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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朱羽《双杀》现代台北系列之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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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4: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孤鶴 于 2026-2-17 21:21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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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杀』是棒球运动中的术语,意指守备的一方在一次防御行动中同时封杀两名攻垒的球员。在棒球场上『双杀』被誉为最高级的防御成就。在现实的社会中也经常有『双杀』的情况出现;但它绝不是球场上的守备防御战术,而是强烈的反击。在战争敎条中有一句名言——攻击是最好的防御。
请不要把这个故事当成眞实的事件;但也不要忽视它在现实社会中的可能性。




(一)



八点十五分,职业妇女A匆匆忙忙地抢进电梯,按下了十一楼的键钮。她结婚才两年,还没有孩子。她和先生都在上班,拼命存钱,想买一栋属于自己的公寓。她的工作是秘书,老板拜托她赶一份报价单,只不过一两个小时的事,她当然不便推托。八点多钟的夜台北还和白天一样热闹,根本没有什么好紧张的。
电梯到三楼的时候进来了一个年轻男性,穿得还算整洁,看年龄也许还是个大孩子。虽然电梯中只有他们两个人,A并没有紧张。
当电梯到达十一楼时,突然有了变化;这以后的情况对A来说,似乎是一场噩梦,她只记得其中一些零星片段;然而在她身心上所留下来的伤痕却是这一生中也忘不了的。她刚领到的薪水一万三千多元被抢走了,右脸颊被划了一刀,而且还遭到了那个杀胚的强暴。
九点过十分,新竹一家银楼的店东夫妇B、C,结束了一天的营业,他们将六十多两金饰和五万多现金装进一只手提箱里,双双乘机车回家;那只手提箱被C女紧紧地拥在怀中。机车缓慢进入巷道,家门已经在望,突然从暗处闪出两条黑影,其中一个挥击木棒,重重地敲在B君的脑门顶上,C女一声惊叫还没有喊出,头上也挨了重重一击。当C女第三天在医院中恢复意识的时候,才知道她不但失去了那些金饰和现款,同时也失去了同甘共苦十六年之久的丈夫。
十时卅分,男性D从台南公园路一家卡拉OK走出来。今晚玩得很不愉快,为了点曲的先后和邻座几个小混混发生了口角。他有正当职业,只因精力过剩,到这里来消遣、消遣,犯不着跟那种所谓城市的蟑螂发生争执。他的及时抽身应该是明智之举,却仍然太迟了。他离开那家卡拉OK还不到十公尺远,背后就挨了三刀;是死是活那得由阎王老子去下决定。
接近午夜时分,屛东市郊的一片甘蔗园中有一个年仅七岁的男童E刚刚被几个歹徒结束了生命。他已经在这几个歹徒的控制下过了惊恐万状的六十多个小时。他应该被释放的,因为在二十分钟前,男童的父母付出了七十万元的赎金。
根据官方的统计数字可以看出,在这块所谓安和乐利的土地上,每五分钟就要发生一件妨害社会治安的刑案。当读者在报上看到这些怵目惊心的新闻时,十个人当中大槪有五个会叹息著说——唉!治安太坏了!另外五个人可能会责怪被害人太不小心了。也许还有一两个会暗自庆幸——乖乖!幸好我没有遇上这种事情。
官方的说法又如何呢?
——钱财千万不要露白。
——妇女的服装要检点,尽量不要夜归。
——家庭要紧锁门窗,要加添防盗装置。
那该怎么办呢?日上三竿才出门,夕阳未下就回家;窗户加铁栅,万一火警逃生不得那只怪命中注定有此一刼;铁门再加八十八道锁。
那将非常可笑,在一个高度民主自由的国度里,人民为了生命财产的安全却又自造铁幕将自己囚禁起来。



第一章:林淑美



(二)



吴国强从最基层的外务员开始干起,九年来,他已经升任销售部门的一个小主管,专门办理家电分期付款的业务。若是一般具有野心的年轻人,到了三十一岁,没有自己的事业,还在寄人篱下:每个月没有固定的公休、每天的工作时数超过八小时、每年的收入也不过三十万元出头,一定会怨声叹气,深恨怀才不遇,然而吴国强却相当心满意足。他所栖身的寳树家电公司虽是小型的家族式资本经营型态,但是制度很健全,同事间相处也很好;最令吴国强心满意足的是:他有一个贤慧的妻子、有一个就读国小一年级、聪明乖巧的儿子。位于台北市永吉路那座二十多坪的公寓虽然还有漫长的分期付款,那毕竟是属于自己名下的产业,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这种令吴国强心满意足的生活只不过持续了半年,在民国七十五年的夏天发生了变化。寳树公司早先的销售网一直侷限在中北部,为了拓展嘉南、高屛的市场,决定抢在家电的旺季前,在南部设立分销站,这需要一批卓越的、杰出的、站在第一线面对顾客的销售干部。理所当然,吴国强是公司方面必然借重的人才。
为了公司的前途、个人的荣誉,吴国强理所当然地无法推辞,但对他个人的生活却引起了极大的困扰。小强在学校是受师生喜爱的模范生,一听说要转到一个陌生学校去就哭了起来。他的妻子淑美更是舍不得离开这个由她一手筑成的窝。
销售部门的一级主管了解到吴国强的切身问题后,倒也很体认部属的处境。他提出了折衷的办法——
「国强!家不要动。南部市场是否攻得下立足之地还很难说。你先去帮忙大家打这场硬仗,等稍有基础后你还是回到台北来,你在台北建立的几个销售据点还是需要你维持的。这段时间内,你可以每周抽空返家一次,车旅费用,公司负担,你看怎样?」
吴国强除了说声『谢谢』之外,实在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他和淑美结婚八年,感情已经相当稳定,两地相思之苦双方都可以克制、忍耐;最令吴国强耽心的是:弱妻稚子将面临家无男主人的独立生活,社会急速地变迁,治安情况虽不是很糟,也不是十分良好,万一——他猛地打了个冷噤,不敢再想下去。
淑美却笑他的老公是个紧张大师。
「你呀!眞是耽心过度了。小强读半天,中午就回家了。我们把大门一关,那里也不去,不会有事的。」
她的话没错,从高商毕业,踏入社会之后,她的生活就一直很单纯。原先小孩由她婆婆带着的时候,她还在一家建筑公司当业务员,小孩五岁的时候进幼稚园才从吴国强台东的老家回到她的身边。从那时起,她就辞去了建筑公司的职务一心一意地当她的家庭主妇。为了打发时间、贴补家用,她只在家里作些手工艺品的代工。如此单纯的生活,怎么可能招惹是非呢?
如果一切都如她所料、如她所愿,那句『祸从天降』的成语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刚到高雄,一到晚上七、八点钟左右,吴国强就会利用蓝色公用电话跟妻儿说几句话,聊慰相思。
「国强!」淑美颇不以为然。「何必花这种无谓的钱呢?万一有一天你忙得没有时间打电话回家,反倒令我耽心,每个星期你还可以回家一趟呀!」
事实上是三个星期吴国强才回家待了两天;虽然上司有过承诺,但看见大伙儿忙得起劲,他也不好意思老是往台北跑。
这是五月初的一个中午,淑美到学校接小强回家。路上行人熙攘,她当然不会发现有人在跟踪她;当她进入住家附近的巷道时,她发现了——那是一个年轻的大男孩,留着长长的头发,穿着还算整齐。当她回头去察看时,那个大男孩似乎还对她笑了一下。这使她连忙加快了脚步。进入家门之后,她的心还在猛跳。
过了一阵子平息下来之后,淑美不禁暗暗自责神经过敏,也许是附近邻居,人家认识她,微笑也是打招呼的方式;也许正巧和自己走同一个方向——。
可是,接下来连续三天她去接小强回家的时候,那个大男孩都跟着她,她只要一回头,他就对她微笑。他笑得很文雅,但是看在淑美眼里,却使她浑身发毛。
这天刚好是周末,国强打电话来说,可能要下个星期才能回台北。淑美本想将这件事情吿诉丈夫,后来还是忍住没说。一方面怕影响国强的情緖;另一方面,人家只是对她笑笑,这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次日是星期天,淑美本来想带小强出去走走的,但是她眞怕再碰上那个大男孩,所以打算母子俩在家里待一天,那里也不去。后来小强要喝鲜奶,这几天情緖不安,连鲜奶都忘记买了,她非得出一趟门不可。
「小强,妈妈出去买牛奶,有电话不要接,有人按门铃也不要开,知道吗?」
「小强知道,外面坏人太多了。」
淑美家住四楼,当她打开底楼的大门时,她又连忙将大门关上了。她发现那个大男孩就靠在巷道对面一根电线杆上,翻着眼仰望着顶楼。
一切的一切都显示出对方已经把她『盯』住了。
怎么办呢?淑美咬牙沉吟著,本来有些恐惧感,后来愈想愈气,心一横,开门走了出来。心想:大白天!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那个大男孩见她出来,又是对她微微笑。
淑美看见巷道内不时有人、车来往,壮起胆子,就向那个大男孩走了过去。
「喂!」淑美一向都是温温柔柔的,而她此刻却故意装成凶巴巴的样子。「你为什么老是『盯』着我?你家住什么地方?你是干什么的?」
对方又是展露一个极为优雅的微笑,耸耸肩,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走了。
淑美追上去,补上一句:「我警吿你,你再这样,我就报警。」
这一天,淑美觉得轻松了一些,也觉得有些内疚。对方只是个靑春期的大男孩,对异性难免充满好奇心,自己反应如此激烈,是否过份了一点呢?
星期一、星期二,她没有再发现那个大男孩。星期三的傍晚,吴国强回家了。
「国强!今天不是周末呀?」淑美颇为意外。
「还说哩!妳忘了缴电话费,被停话了,妳还不知道吗?」
「哦?可是我没有收到缴费通知单呀?」
「那……可能是送通知单的人没有将通知单完全塞进信箱,弄丢了!」
「也许吧?明天我就去办补缴手续。」
一大早,吴国强就乘头班飞机赶回高雄。淑美送小强上学之后就到电信局补单、缴费、申请复话,傍晚的时候电话就恢复畅通,她特地打了一个电话到高雄给丈夫,免得他又耽心。
电话刚放下,铃声又响了,淑美顺手就拿了起来。
「国强!还有什么事忘了交代吗?」
电话中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两个星期丈夫才回家一次,昨晚一定热情如火吧?」
「你!?」淑美大吃一惊。「你是谁?」
接下来,竟然是她这一生中从来没有听过的猥亵言辞,她惊魂失魄地忙将电话挂断。
不到十秒钟,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淑美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小强想去接听,淑美一把将他抱过来,由于用力过猛,把小强吓得哭了起来。
电话铃声足足响了十分钟才停止,这十分钟对淑美来说,仿佛是世界末日的最后时刻,她抱着孩子坐在客厅的一角,泪水如瀑布般奔腾。
电话费通知单就是被这个家伙偷去的,他不知道在暗中窥伺多久了,他对她的一切都了若指掌,知道她的丈夫远在外地,他像一头馋猫,把她当老鼠般在利爪下玩弄著,等到合适的时候才一口咬下。
她抓起电话,敎吴国强赶紧回来,这个家不能没有男主人,她只按下几个号码,又将电话挂断,不行!不能让国强分心,我应该可以处理这个情况。她咬紧牙关,一瞬间,她对自己又充满了信心。
第二天她送小孩上学去之后,就赶去警察分局,値班的警员问明她的来意之后,将她带到刑事组。
値日刑警问明了一个大槪之后,就取出了笔录纸、问明了她的姓名、年龄、住址。然后问道:「妳控吿的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不知道?」刑警先生不禁翻着白眼。「那——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吗?」
「也不知道。」
「小姐……这个案子妳敎我们怎么办?」
「先生!你们不是人民的褓姆吗?当我们受到威胁时,你们应该保护我们呀!」淑美理直气壮地说。
「小姐!严格说,这根本就不成案,如果妳知道对方的身份,我们还可以想办法去劝吿他,甚至警吿他不要再有这种无聊的行为……」
「先生!你说不成案是什么意思?」
「从妳的申诉中看不出他有什么犯罪行为……」
「他在电话中说猥亵的言辞……」
「妳有证据吗?即使妳录了音,在我国的法律中,录音带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妳说他跟踪妳,即使有人证明也不构成犯罪……」
「如果他对我施以暴力呢?」
「那就构成犯罪条件了……」
「刑警先生,我了解你的意思,等到他潜入我家,或者在路上以暴力将我挟持,将我强暴,使我身、心都受到伤害之后,我才够资格来报案,是不是?」
「小姐,妳不要火气大,妳说好了,这件案子妳敎我们怎么个办法?派人整天跟着妳?晩上派人在妳家门口站岗?眞要这样,我们什么事都不要干了!」
「对不起,算我打扰你了,行吗?」淑美气呼呼地离开了警察局。
淑美整个生活秩序全乱了。她暂时停掉手工艺加工,因为送货收件都是年轻男性,送小孩上学、接他回家,她总是一步也不回头。最要命的是夜间不敢接电话,可是她又怕是国强打来的;总要在铃声终止后再拨电话到高雄去查证。有一次眞是吴国强打来的。
「淑美!妳刚才跑那去啦?」
「我……」她呑呑吐吐地回答:「我到巷子口杂货店买东西去了。」
「咦?妳好像有点不对劲,没事吧?」
「我……爬楼梯太急了……」
「好啦!我这个周末准备回台北。」
淑美下定了决心,等国强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将这件事情吿诉他,让他想办法再调回台北来。
没想到,周末那晩,吴国强一回到家就兴冲冲地说:「淑美!吿诉妳一个好消息,最近南北两头跑,虽然辛苦一点,却是有代价的。我们在南部的业绩不错,我可能会升任南部分销站的经理。等事情确定之后,我们就搬到南部去,反正小强也快放暑假了。」
淑美只得又将那件不愉快的事暂时压在心底,如果说出来,国强一定会守在妻儿身边的,好不容易熬到一个升迁的机会岂不又放弃了吗?
电话铃又响了,国强刚好坐在电话旁边,于是顺手接听。
「喂!……」他笑了笑,放回话筒。「眞没有礼貌,打错了电话也不道声歉。」
周一早上国强离去之后,淑美又陷于恐怖之中。说也奇怪,一连三天,那个魔鬼的骚扰电话竟然停止了。
周四早上淑美送小孩去学校之后,顺便去市场买菜,九点半左右回家。当她打开家门的时候,突然背后有一股重力将她推进屋内,砰地一声大门随即关上,原来那个恶魔不知什么时候潜进楼下的大门,躱在四楼通往顶楼阳台的楼梯间,淑美一直耽心的噩梦终于降临了。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亮晃晃的猎刀,脸上仍是浮现著那种极为文雅的微笑。
「不要紧张!」他轻缓地说:「左右邻居,上班的上班,买菜的买菜,没有一个人在家,叫也没有用。我一紧张,可能会伤害妳。」
「你……你想干什么?」淑美心里头一直暗喊著:保持鎮定!保持鎮定!但她的声音却禁不住在发抖。
「我只想跟妳谈谈!」
「那……请坐!我去把菜放好,给你冲一杯咖啡。」
「不!不!」他晃动着手里的猎刀。「坐下!坐下!我有点神经质,千万不要使我紧张。」
淑美只得坐下来,今天偏偏穿了一条不太长的裙子,一坐下,裙继就缩到膝盖以上,她死命地将裙珑往下拉。
「妳跟妳先生结婚多少年了?」
「八年。」
「他经常不在妳身边吗?」
「只是最近到南部去出差……」
「妳们女人是不是很容易变心?」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妳丈夫不在妳身边的时候,妳会再结交一个男友吗?」
「不会的。」淑美连忙摇头。「我是个规规矩矩的家庭主妇,夫妻感情很好,孩子都那么大了……」
「我有一个女朋友……」他的口气很温和,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危险性。「是十七岁那年交上的——是高商的同学。去年,我犯了严重的校规,被勒令退学,见面的机会少了些,她很快就交上了另一个男同学,女人大槪都是这样的。」
淑美发现症结了,就因为这个缘故,他痛恨女人,随便找一个替罪羔羊来报复泄恨。
「你今年多大了?」
「别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他咆哮起来。
淑美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年纪还轻——天涯何处无芳草,将来还怕找不到女朋友吗?」
「眞的吗?那妳愿不愿意作我的女朋友呢?」
淑美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连忙正经地说:「你别开玩笑了,我二十九岁,最少比你大十岁?」
「听人家说,年龄大的女人成熟、体贴」他在淑美身边坐了下来,手中的猎刀轻轻将她的裙䙓挑起。
淑美连忙用手按住,他顺势将刀刃压在她的右腕上。
「我眞的不愿意伤害妳,我很喜欢妳的小男孩,他像妳,还是像妳先生?」
「我……我们可以作朋友,可是我不喜欢这样。」
他往前一扑,将淑美压在沙发上,猎刀压在淑美的咽喉。淑美想将他推开,她的两手却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这就是妳们女人的口气,不喜欢这样,不喜欢那样。妳喜欢我这把刀吗?」
「求求你,不要这样,不要……」
「妳的小男孩什么时候放学?」
「十二点……」
「妳每天都去接他吗?」
「是……是的。」
「如果妳不温柔一点的话,今天中午去接他的人就是我而不是妳了。我搞不懂女人,可是我知道女人是最疼爱她们孩子的,是不是?」
猎刀从她咽喉处滑下来,往上「挑,衬衫上一颗钮釦被挑开了;猎刀又再往下滑……
淑美并不是为了小强而妥协,也不是认命;而是她已陷入浑身虚脱的境地,只有听任这个魔王的摆布。



(三)



尽管淑美是个温婉、懦弱的小女子,但在事后她却变得相当沉着而冷静。为了丈夫,为了孩子,她打算将这件不幸的遭遇变成一个噩梦,希望时间能将之冲淡。中国人的社会相当奇妙,当这一类事件发生时,鲜少有人去同情被害者,反而有人会以冷嘲、讪笑相对;她的丈夫和孩子也将成为讪笑的对象。但是,那个小小的魔王临走时说了一句话——嗯!妳表现很不错,以后有机会我还会来找妳。为了这句话,淑美决定报警。
她在浴室里足足待了一个钟头,身体上有些部位被海棉擦得发红。赶在中午以前去接回小孩,将孩子寄在她的姑妈家,在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她勇气十足地走进了警察局。
値班刑警听完了她的敍述之后,有些奇怪地说:「唉!妳也太大意了,既然事前有了迹象,妳就应该来报案,我们也好预防……」
「先生,一个星期前我就来报过案了,可是,你们说,在没有犯罪事实之前无法办这件案子。」淑美激动地哭了起来。「现在,我受到了侵犯、受到了伤害,你们该可以抓人了吧?」
她这一哭,惊动了刑事组的主管。他在问明原委之后,似乎并不认为他的属下处理失当,只是委婉的解释:「请妳不要责怪我们,法律就是如此,很不幸,这件事情竟然眞的发生了,放心!我们一定想尽方法抓到那个可耻的家伙……妳……妳有证物吗?」
「什么才算证物?」
「譬如说……他在妳身上留下的秽物之类……」
「没有。他走了之后我立刻跑进浴室……」
「哎呀!妳应该保留的……」
「先生!你敎我如何保留,我要赶去学校接我的孩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那……妳身体上有伤痕吗?」
「没有。」
「那是说,他对妳并不十分粗暴?」
「他手里有一把刀,我还能怎么样?而且,他还威胁杀害我的孩子!」
「任何刑事案件都好侦办,唯独这一类的案子,我们最伤脑筋了,因为……因为……妳千万不要奇怪,我只是提出我们的经验,因为许多类似的案子实际上只是情感上起了纠纷……」
「先生,请你说话留意一点,」此刻,淑美已经不再懦弱了,她表现得非常坚强。「他大槪二十岁都不满,我最少比他大了十岁,怎么会有什么感情上的纠纷?」
那位刑事主管敎他的属下作笔录,承办人问得很仔细,加以解释:「千万不要误会我有意使妳难堪,强奸与和奸之间有时是很难分辨的,而且妳还要有心理准备,如果歹徒被抓到的话,将来在法庭上妳会不止一次地再重述经过的细节。」
淑美此时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羞怯、难堪了。她只有一个信念,抓住歹徒,绳之以法;为其他有过同样遭遇的女性讨回一些公道。
她面对问案的刑警侃侃而谈,把那个魔王说的话、做的事都详详细细地述说出来。
但是,这件事将如何吿诉国强,她伤透了脑筋。回家后,她足足坐在那里有两个小时之久。在黄昏来临之前,她终于拿起了电话。
「国强,你赶快回来!」她哽咽地说。
「淑美,妳怎么了?」
「我……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话未说完,她已嚎淘大哭。所有的屈辱、伤害,一古脑儿地发泄出来。
国强在十一时左右赶抵家门,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紧紧地将爱妻拥在怀里,希望以爱来抚慰她的伤痛。他没有问起儿子,此时此刻,除了他的妻子外,他什么都不关心。
后来,伤心过度的淑美在国强怀里睡着了。他的手脚因为静坐太久而发麻,但他一动也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爱妻红肿的双眼。
淸晨,淑美醒来后情緖安定许多。她像敍述别人的故事般,冷静地将惊魂的梦魔再向丈夫述说一遍。最后她说:「国强,这是我倒楣,也是我太疏忽,我对不起你,不配在你身边,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离婚……」
「淑美,看着我!」国强托起她的脸,神态相当肃穆。「妳没有一点点错,有错,也是错在我,我不在妳身边,没有尽到保护妳的责任。我们去姑姑家接小强上学,我知道妳受到了太大的伤害,但我希望我们的家庭生活不要受伤害,我们仍然要平静地生活下去。」
「不行,我平静不了,我无法面对你和小强……」
「也许,时间会冲淡妳的伤痛……」
「国强,有太多、太多的问题使我无法平静。你是知道的,我一直希望再有一个女儿,所以我没有避孕……而且,我也耽心会染上什么恶疾。我要去看医生,在一切都没有确定之前,你和小强都不要亲近我,我们的盥洗用品要分开,也不能同桌吃饭……我……我太肮脏了。」
吴国强难过得眞想嚎淘大哭,但他唯恐刺激淑美,只得咬牙忍住了内心深处的痛苦。
当淑美去接送小强上学的时候,吴国强打电话和主管连络,他含蓄地报吿家庭遭到变故。他的主管很有人情味,不但万分震惊,还感到歉疚,敎他暂时忘掉公司的『业绩』,全力处理善后。对于一个财力不十分雄厚的私人家电公司来说,实在是难能可贵。
然后,吴国强去了警察局。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和警察人员打过交道,唯一的一次是一个客户诈骗了他一台电视机,他去报案,那唯一的一次接触并不十分愉快。
承办刑警正在忙东忙西,似乎对吴国强的来临不太欢迎,当他一瞥之下发现吴国强脸上那股凛然的神色时,态度稍有改变。
「吴先生,我们正在全力侦办,会随时与你保持联系。老实说,你应该多待在家里陪陪太太。」
「请问:这种话你对当事人说过多少次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官腔来了。
「这句话应该问你自己。,一吴国强所积压的屈辱终于爆发出来。「你们本来可以防范这件不幸事情的发生,如今已经发生了,你却坐在这里唱高调。」
「你以为我是谁?」刑警先生似乎也有一肚子牢骚。「我只是一个小小警察,每三百个市民只有一个警察。我们要维护交通、取缔摊贩、我们要査缉非法营业,我们要替别人捉奸,我们要作这作那,我们有永远作不完的工作。你敎我们如何防范?难道要我们一天三班分派警卫去保护你的夫人吗?」
「好,你没有事前防范的责任和义务;现在人民受到侵犯和伤害了,你有责任缉捕歹徒吗?」
「我们当然会全力而为的。」
「就只有这一句话吗?我警吿你,刑警先生,如果你对这件案子没有交代的话,我会敎你们难堪的。」
「你在威胁我?」
「随便你怎么想都可以,吿诉你,我太太受到无可弥补的伤害,你们最少要负一半的责任。」
他们的争执将刑警主管引来了,当他了解吴国强的身份之后,连忙说:「吴先生,请不要激动,我们有信心很快就抓到歹徒,他提到在高商就读,以及被校方勒令退学的事,我们很快就可以将嫌犯过滤出来,到时候会请你太太来指认。」
其实,吴国强也知道警察人员很辛苦,他们待遇微薄、工作繁重。但是在这件案子上来说,警方显然理亏。当淑美事先去报案时,他们爱理不理,连一点保护、防范的意思都没有。他不是发牢骚、出怨气,只想争个理字。
接下来,就是陪太太去医院作多种检査,这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一件无情的折磨。是否因此怀孕,目前还不得而知,然而在血淸检验的时候,却发现淑美感染了葡萄球菌。
淑美当场就激动得哭了起来。
公司的主管敎吴国强安心处理善后,而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尤其是在抚平爱妻伤痛这一方面他更是六神无主。任何人对这类遭遇都不可能有经验,吴国强只能指望警方早日抓到歹徒,这样可能对淑美的情緖稍有纡解的作用。
过了两天,那位承办本案的刑警先生亲自来到吴家,他带来了四十多份嫌疑人的卡片,要淑美指认。虽然有一部份照片是两年前拍的,但是,淑美一眼就将歹徒指认出来了。
他叫钱自新;实足年龄只有十九岁三个月。
「肯定是他吗?」承办人员再问一次。
「是他,不会错。」
「唉!这个孩子太坏了!」刑警人员以悲天悯人的语气说:「他在学校就是因为对女同学言语轻佻而被勒令退学的。名字叫『自新』,却不知道改过自新,反而变本加厉玩起眞的来了。」
也许是无心,但他的措辞不当,使得淑美的心房又被刺了一刀。
当天晩上,警方来了通知,要他们夫妇到警察局去一趟,他们手忙脚乱地匆匆安顿了儿子,然后赶到警局。
承办刑警先敎淑美在暗中指认嫌犯。那张嘴脸对淑美来说,眞是印象深刻,她恨不得冲过去将他撕成碎片。吴国强当然了解妻子的内心感受,他握紧淑美的手,示意她冷静。
「请你们待在侦讯室隔壁听我们侦讯嫌犯,必要时,我们再请吴太太出面和嫌犯对质。」
那间屋子里装设了扬声器,他们可以淸晰地听到侦讯的过程。吴国强原先指望歹徒被捕以后,淑美心中的梦魔会逐渐消除;他绝没有想到,从此刻起却是另一个更可怕的噩梦开始。
「上个星期的上午,你人在什么地方?作了些什么?」侦讯室内刑警先生的问话声淸晰地从扬声器传来。
沉静了几秒钟,扬声器传来嫌犯的声音:「我在一个朋友的家里。」
「什么朋友?他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
「她叫林淑美,住在……」嫌犯正确地说出淑美的名字,和她家的地址。
「你在那里作什么?」
「对不起,这是私事。」嫌犯相当老练。老天!他只是个十九岁三个月的大孩子啊!
「钱自新!」刑警的语气相当严厉:「我要警吿你,你自己作了什么事,心里应该淸楚,如果你再胡说八道,那就罪上加罪了!」
「刑警先生,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为什么被你带到了这里来的。我妈妈打完牌会赶过来,她会替我找律师,吿你们侵犯人权!」
「钱自新,你少在这里虚张声势……林淑美控吿你强暴她……」
「强暴?老天呀!」嫌犯竟然像受了天大寃屈般叫了起来。「我们是朋友啊!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呢?」
淑美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吴国强连忙用臂膀扶住她的肩头,此刻,他的关怀对妻子太重要了。
「你是怎么进入吴家的?」
「当然是她『请』我进去的啊!」
「你现在去那边坐在椅子上,任何情况都不许你站起来……你给我要特别小心,你是个天生的坏种,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不可以侮辱我……」
「你给我闭嘴。」
过了一分钟,那位刑警先生出现在他们夫妇面前。
「吴太太,」他蹙著眉说:「当妳报案的时候我就提醒过妳,这一类案子是很棘手的,这个家伙好像格外狡猾。妳要有毅力,有信心,才能击败他。这才是开始,以后,还有太多次的庭讯。如果妳稍一软弱,就成了输家。」
淑美坚定地站了起来,在这一瞬间,她似乎又滋生了无比的勇气。
吴国强问道:「我可以陪在她身边吗?」
「吴先生,暂时不要,也许双方会发生情緖上的冲突……对不起,请你在这里稍候。」
淑美以无比的勇气走向侦讯室,但是到门口的时候她却退缩了。这一生中她从来不愿和人发生争执,可是现在却要……。
「吴太太,歹徒的嘴脸我看多了,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吓倒妳,使妳没有勇气跟他上法庭,不要上他的当。」
当进入侦讯室的时候,嫌犯竟然微笑着向她打招呼:「淑美,妳好!」
「你这个无耻的东西!」此刻,淑美只抱着一个目的,为了太多甘受屈辱,甘受伤害的懦弱女性而奋斗。「我和你从不相识,你竟然敢揑造事实,含血喷人,我一定要你受法律制裁。」
嫌犯竟然苦笑着摇摇头,一副无辜的样子。
刑警先生轻声在在淑美耳边问道:「要不要关掉扬声器?免得妳先生在隔壁听到……」
「没有关系,让他听。」淑美大声回答:「我们夫妻之间没有任何秘密。」
「钱自新,我再警告你一次……」
「刑警先生,」嫌犯理直气壮地说:「我也要警吿你,法务部一再三申五令,你们问案的时候不可以用威胁的语气……这只是我和林淑美之间的感情纠纷,根本就不是什么强暴。」
淑美要争辩,刑警先生以手势制止了她。
「钱自新,受害人在你面前,你还敢强辩!」
「如果是强暴,她第一次为什么不报案?」
「你!?」淑美气得浑身发抖「你含血喷人!」
「对不起,吴太太,现在请你不要说话……」刑警先生制止了淑美,又转向嫌犯:「你要注意:对你所说的话你要负法律责任……你是说,你和原吿已经有多次的性关系了?」
「是的。」
「一共有几次?」
「四次。最后一次我们有了争执……」
「你不知道她是有配偶的人吗?」
「知道。如果他的配偶控吿我妨害家庭,我绝对不作一个字的辩驳,可是她吿我强暴,我绝对不能承认。」
好狡猾的歹徒,他竟然将一件严重的强暴案,变成一件轻微的妨害家庭罪了。
「你如何证明你的说法是眞实的?」
「我对她身体上的许多秘密都完全淸楚,那里有胎记、那里有暗志……刑警先生,如果只是一次匆忙的强暴,我可能记得那么淸楚吗?你可以立刻找一位女警员来,我们可以对证。」
刑警先生一直是站在淑美这一边的,这个时候他也感到为难了。他回过头去,看着淑美,希望她解释,或反驳。
「他……他含血喷人!」淑美实在找不到更强烈的措辞了。「他早就有了脱罪的预谋,在他的刀尖下,我毫无反抗的余地,他……他看遍了我的全身……」
「吴太太,妳在报案的笔录中并没有提到这一点。我不是提醒过妳吗?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遗漏的。」
「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有提到……也许是我羞于出口?也许是我认为无关重要;或者……或者,我当时的精神状况还在混乱之中。」
「来,妳先休息一会儿。」
两人一走出侦讯室,就遇到一个满身珠光寳气的肥胖妇人,肥短的手指冲著刑警先生一指:「你就是那个抓走我儿子的梁刑警是不是?」
「妳是谁?」
「我是钱自新的母亲,你们说我的儿子犯了强暴罪?」说到这里,这位钱夫人朝淑美狠狠瞪了一眼。「就是她吗?这怎么可能?两人根本不配啊!」
「钱太太……」
「叫我刘小姐,我和姓钱的混帐男人早就离婚了。」
「不管妳是钱太太还是刘小姐,请妳到会客室去坐着,不要乱跑,也不要胡说八道。」
「我要找律师、找立法委员、还有市议员,这种大人物我认识很多、很多……」
「妳尽管去找,妳最好雇几辆大巴士把他们都给装来。」刑警先生也光火了。
当吴国强见到妻子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地递上手帕。其实,他的心房痛如刀绞,,但他必须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来,现在是淑美最需要他支持的时刻。
「吴先生,现在嫌犯的母亲来了,你是否可以和她谈谈?」
「谈什么?」
「和解。」
「和解?刑警先生,你要当和事佬?」
「请不要误会,这是法律程序,吿诉乃论的案子我们都希望双方能和解……」
「刑警先生,我虽然没有学过法律,却也懂得这种强暴罪严重危害社会治安,不是属于吿诉乃论的范围。」
「根据尊夫人的指控,是强暴;可是根据嫌犯的供述,却是和奸……」
「什么?你相信罪犯的话?」
「不是我相信他,以我的立场,他的供词我也要列入纪录……吴先生,只要你表示坚持吿诉就行了。」
「我要吿到底。」
「好,我将嫌犯移送地检处,我们的职权范围就是这样了……对不起,请多多安慰你的夫人。」
吴国强的公司主管很关切这件事情的发展,当他了解当前的情况后,很热心地连夜陪他们夫妇去见公司的法律顾问。为了追索客户延付的分期付款,吴国强和这位江律师也见过几次面。
江律师沉默地听完了他们的敍述,应该轮到他表示意见了,而他却一言不发。
「江律师!」公司的主管说:「给他们一点建议吧!」
江律师面色凝重地说:「我的建议他们一定不愿意采纳,所以我不愿意表示意见。」
吴国强显然明白了律师的心意,他以难以置信的口吻问道:「你难道建议我们和歹徒和解?」
「是的。」
「为什么?为什么?」
江律师缓慢有力地说:「在欧美国家开放的社会里,这一类的案件诉讼到最后受害最重的仍然是被害人,何况在我们这种保守型的社会中,后果只会更恶劣。被吿只是受到有形的刑期宣吿,不会很重,也许他一两年就可假释出狱,而被害人所受到无形的损失却难以计算。这个被吿很狡猾,他扭曲了事实,也等于扭曲了吴太太的形象。没有人在场见到事件发生的经过,大家都会想着双方的说辞去猜测。最令妳难以忍受的是:妳将一而再、再而三地面对许多人去述说案件发生时的一切细节,就好像妳被剥光了衣服、赤身裸体站在许多人面前一样,那种精神上的折磨不是妳所能承受的……」
淑美坚定地说:「我不在乎受到什么样的折磨与伤害,我一定要吿到底。」
「吴太太,我知道妳有无比的决心和勇气,可是,妳要为『善意的第三者』想一想啊!所谓『善意的第三者』就是妳的丈夫和孩子,将来这件案子很可能会在新闻媒体上曝光,新闻记者如何下笔,妳是无法控制的……」
「江律师,我会支持我太太的。」
「吴先生,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好丈夫,可是你们的孩子呢?小朋友的理解力有限,万一他遭到同学的独笑,他心理上所受到的伤害恐怕比你太太现在所受到的伤害要大得多了。」
吴国强毫不考虑地说:「我们可以搬家,孩子可以转学,正义必须得到伸张,我们不计一切后果。」
「唉!」江律师放弃他的劝说了。「既然如此,我所能够提供的协助,就只有在检察官提起公诉之后,为你们争取民事赔偿了!」
「我不要对方赔钱。」淑美激愤地吼著。
「吴太太,不要认为拿了对方的钱有什么羞辱,这是应该的,妳在精神肉体方面都受到伤害,而且被吿还将病菌传染给妳……」
吴国强接口说:「如果淑美坚持不要对方赔偿的话我也赞成。」
「那……」江律师苦笑着摇摇头。「我对你们似乎毫无用处了。」
第二天,有好几家报纸都报导了这则新闻。
几家有声誉的报纸只是小幅度报导,对于被害人只提到了姓氏。其中有一家小报竟然用上了加框的专栏,被害人的姓名虽然是XXX,却写出了吴家的住址,内容更是详细描述了嫌犯的说辞,用字遣辞活像一篇色情小说。最令吴国强夫妇愤慨的是:嫌犯经侦讯后检察官谕令台币五万元交保。
就从这天开始,他们听到了各式各样的耳语:
——我们楼下的大门一向都关得紧紧的,没有人为他开门他怎么进得来?
——那个小男孩才十九岁哩,啧!啧!啧!
——吴太太人蛮不错的,是歹徒在胡说八道!
——你眞是个大外行,会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老兄,少往外跑,多留在老婆身边,免得闹出这种满城风雨的事来。
淑美躱在屋子里,从不跨出家门一步。为了淸除血液内的葡萄球菌,她必须连续注射,她宁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去找药房那些无照医生。她不敢亲近小孩,也不敢接受丈夫安慰的目光。她自知没有犯任何过错,她也应该可以理直气壮,而在她感觉中,却认为自己是满身罪孽。
为什么会如此呢?
其实,一场浩刼还没有眞正开始哩!
吴国强看在眼里,深知这将是一场冗长的挣扎,于是有了长远的打算,首先,就是向公司辞职。
「国强!」公司主管在替他设想。「我想你应该劝劝你太太,遇到这种事情也只有自认倒楣,如果对方有诚意和解的话,就不妨……」
「不行,这一点我是绝对支持我太太的。」
「那……你认为有辞职的必要吗?」
「我得时时刻刻陪伴淑美,她随时都可能精神崩溃的。」
「生活方面怎么办呢?」
「我们还有一些积蓄,眼前应该没有问题。」
「国强,对这件事,公司感到很遗憾……」公司主管从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昨天我报吿了总经理,总经理指示核发一笔慰问金,数目很小,表示我们的关切。以后只要有需要,公司的法律顾问可以免费为你提供任何协助。」
「谢谢!」
江律师毕竟是有远见的人,现在,他们的『损失』已经开始了。
不过,吴国强完全不在乎。



(四)



翌日,钱家委托的律师前来造访,提出和解的条件:台币五十万元。吴国强加以拒绝,那位律师还喋喋不休,最后被吴国强轰了出去。
接着,小强的导师来作家庭访问。这位老师是女性,她竟然要求吴国强到巷子里去走走。
「吴先生,不管一个家庭中发生了什么变故,我们首先要考虑到儿童可能会受到什么伤害;因为在这个时期他们所受到的伤害会严重影响到未来人格的发展……」
「老师,我知道妳要说什么了,情况很严重吗?」
「等到情况相当严重时就来不及了。孩童是无辜的,也是无知的;家长应该避免在孩子面前谈论别人的是非,但是有些家长却没有这种观念。结果,伤害了别人的孩子,也同时伤害了他们自己的孩子。吴先生,我很想保护小强,也希望别的孩子如何学习去尊重别人,可是我的能力有限……」
「谢谢老师,请问妳有什么好的建议呢?」
「还有一个月就放暑假了,所幸剩下的时间不多,我建议下学期你不妨为小强转到另一所学校去。」
「我会认眞考虑的。」
「吴先生,如果能瞒住小强母亲的话,最好暂时不要让她知道,同是女性,我除了同情她之外,也非常钦佩她的勇气。」
「谢谢老师,以后小强还要靠妳多照顾。」
「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回到家里,淑美迫不及待地问道:「是不是学校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不是的,老师是作例行的家庭访问。」
「国强,为什么要瞒我呢?难道你怕我承受不了打击吗?」
「淑美,一切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妳必须尽快将心头的阴影抛开。」
「我会努力的。」淑美竭力表示坚强,但她还是落下了泪水。
一周后,检察官开侦査庭,另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然后吿诉双方:「我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时间去协调庭外和解。」
在侦査庭外,淑美立刻就拒绝了被吿律师所作的和解的提议。
一周后,另一个新的精神折磨开始,淑美的月信过期没有来;再过一周,医生证实淑美已经怀孕。在这同时,她接到了检察官的起诉书。
起诉书中虽然也记载了被吿的陈述,但是检察官认为是『被吿揑造事实,意图推卸刑责,不足采信』,仍然以被吿涉嫌强暴而提起公诉。
这是自案发以来,被害人唯一得到有形的安慰,但并不足以抵消他们夫妇的困扰。
案发的前五天,国强曾经回家和妻子亲密过,这也可能是他的孩子。留着,可能是个孽种,堕胎,又可能杀死自己的孩子,这该怎么办呢?
吴国强是个男人,倒还决断。他认为应该堕胎;他们还年轻、想要孩子将来还有机会。淑美却犹豫了,几十个小时,她不吃不睡,消受得不成人形。吴国强再也不容许由她来作主张,决定堕胎。十天后,终于解决了这项困扰。然而整个事件就像一根铁链,一环接着一环,解开了一环,下一环又出现在你眼前了。
从这件不幸的事情发生后,吴国强都是和小强一起睡,但他总会在半夜起来看看淑美。这一晚,他照样在两点左右起身,然而却发现淑美不在床上。
后来,在浴室里找到她;她蜷曲在浴室的一角,双手抱膝,浑身发抖,双眼恐惧地望着吴国强。就好像是一只在荒野间遇到恶狼的小兎子。
从这一次开始,吴国强再也没有听到淑美说过一句话。
医师的初步诊断是『神经衰弱』,但是经过二周的治疗后,非但没有起色,反而更严重了。她会无缘无故地惊叫,两膝缩到腹部几乎成为她固定不变的姿势,不管吴国强用什么方法,她都不开口;似乎她已经不认识这个人了。
「吴先生,」主治医师皱着眉头说:「为了不耽误病情,病人应该尽快转到一家专门性的医院去。」
「你是说……?」
「精神病院。」
「什么?我太太疯了?」
「我很不愿意用这个字眼,可是,事实恐怕就是如此,尽快治疗应该有痊愈的机会。」
吴国强的面部像一块平板的石块,没有任何表情,他向医生道谢,离开了医院。
吴国强丝毫不敢耽误,第二天,淑美就被送进了一家精神病医院。他想知道爱妻复元的机会有多少,院长吿诉他,这必须观察一段时期之后,才能作出初步的判断。
刑庭来了传案,吴国强带着状子,附上医院的证明请延期。他现在似乎已经不再关心那件案子,他关心的是他爱妻的健康。
「吴先生,」两周后,精神病院的院长打电话将吴国强请过去商谈。「夫人的病情看起来似乎并不严重,病因却相当复杂,需要心理与药物双方面的治疗才有痊愈的机会,时间可能拖得很长。」
「大约需要多久时间?」
「这个……我想:半年的时间应该可以获得改善,如果完全康复,可能要很长、很长的时间,也许一年、两年、三年、五年……」
好像一块千斤巨石突然落在吴国强的心上。
「吴先生,这不但需要耐性、还需要……」
「金钱。」
「是的。我们称为费用,这一方面你一定要有预算,如果在治疗中途因为费用的问题而中断治疗,那就……」
「大约需要多少钱?」
「目前连住院费、医疗费、每个月大约需要十万元,半年以后,费用可以减轻一点,大约五、六万一个月就够了。」
吴国强根本就无法去预算,但他绝不会放弃的。
「院长,一切费心了,医疗费用我会全力去准备的。」
「吴先生,还有一点请你要了解,精神分裂的治疗不是走一步看一步,而是要有阶段性的治疗计划。如果方便的话,请你先付一笔钱,我们也好作计划性地运用。」
「可以的。要先付多少呢?」
「五十万,有困难吗?」
「我会尽快想办法。」
吴国强回答得很快,他手边还有二十多万的积蓄:不够之数他可以卖房子。房子虽然还有一笔为数不少的长期贷款,但是还了贷款应该还可以余下将近一百万元;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换回爱妻的健康。
当他,接触到房屋买卖中介公司的时候,才知道情况并不如他想像中那么如意,即使愿意贱价出售,要拿到售屋款最快也是十天以后的事,而他一天也不想耽搁。
回到家,他足足想了两个小时,最后决定打电话给江律师。
「哦!是吴先生!案子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江律师!我想正式委任你和对方协商和解好吗?」
「哦?是什么原因使你改变主意了呢?」
「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我目前需要钱。」
「眞的吗?」
「千眞万确,淑美精神崩溃了,住进了精神病院,需要庞大的医药费。」
江律师不但办事速度快,而且效果也奇佳,他打听到钱自新的母亲是一家地下钱庄的大股东,手里很有几文,就狠狠地敲了他一笔。和解的赔偿金是台币一百二十万元;在这一类的案件中是相当高的『遮羞费』,而且在第三天就在他的律师事务所完成了和解的手续。按照行情,律师可以抽取酬劳一成半到三成,而他坚持不收酬劳,只收了国强一个三千六百元的小红包。
在离开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吴国强见到了钱自新;他不想去理会这种人渣,却想不到对方却将他叫住了。
「吴先生!你应该得意才是,台币一百二十万,合美金二万多,这个价码打破国际水准了。」
吴国强每一根血管都几乎要爆裂开来,他眞想冲上去掐断对方的颈子,但他咬牙忍住了。这也许是对方的狡计;钱自新似乎也想找到一个索赔的机会。
他只是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掉头就走。
他到医院去付了五十万,在淸静的会客室里见到了淑美。她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一些,这使他认为花多少钱都値得。
「淑美!我是国强,妳认得我吗?」
淑美只是目光直愣愣地看着他。
「淑美!妳一定要坚强,要好起来,我和小强都太需要妳了!」
她仍然像一尊木雕似的不言不语。
吴国强试着去拉她的手,她用力甩开国强的手,离开了座椅,又蜷曲到屋角去了。
外面守着两名粗壮型的护士小姐立刻赶了进来。院长则将吴国强带进了他的办公室。
「吴先生!病人极可能罹患了严重的自闭型精神分裂症,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恐惧,于是将自己封闭在一个想像的意识圈圈里面。她没有危险性,不会伤害别人,却可能伤害自己。」
吴国强张大了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群居对她的病况有好处,但是对她的安全却有顾虑,所以,我要她住进保护室。」
「怎么样的保护室?」
「我可以带你去参观一下。」
所谓保护室就是一间四周舖上了海绵的房间,没有窗、没有梁柱,也没有家俱。活像一座监牢;可能比眞的监牢还要糟。
「院长!这里比牢房还不如啊!」
「但是,对病人却绝对安全。」
「她会怎么样伤害自己呢?上吊?割腕?她能得到绳索和刀片吗?」
「她可能会使用我们无法想像的方法。」
「院方应该有保护病人的责任。」
「是的,所以我要她住进保护室。」
「可是,她住在这里,非但对她的病情没有帮助,可能还有害。」
「各有利弊,所以要由你来决定。」
「我再去看看另外一个环境吧!」
所谓另一个环境,就是女病患群居的病房,每间约十二坪大的房里有六张床位,都舖有地毯,有彩色电视,还有很多玩具。吴国强见到了四个女病人,她们都冲著吴国强和善地笑,其中一个还在织毛线,好像是在编织儿童用的手套。
吴国强认为这里的『气氛』很不错。
来到院长办公室,院长要吴国强签两份同意书。
一份是要他同意院方对病人施以电疗,这和一般医院所签的手术同意书性质相同,大意是说,在电疗过程中如病人死亡与院方无干。这类同意书病人永远站在弱势地位,吴国强毫不考虑地签了字。他绝对不愿意耽误淑美进行积极治疗的时间。
另一份则是要同意病人住在群居病房,若生意外,院方不负任何责任。
吴国强有些犹疑,他问道:「这里所指的『意外』是什么意思?」
「譬如说,病人伤害自己的身体之类——」
「你是指自杀?」
「是的。」
「在这里就医的病人都是精神异常的,难道院方没有特别的防范吗?」
「当然有。我们派人二十四小时守护他们,也可以说是监督他们。可是,这些精神异常的病人往往会用上一些根本无法防范的方法伤害自己——」
吴国强不愿再听下去,立刻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在离开前,他去看淑美。她像面对一个陌生人,但是吴国强肯定她一定认识自己的丈夫,因为她在默默流泪。
他拉着爱妻的手,强笑着说:「淑美,这是一场暴风雨,人生有太多、太多的暴风雨,我们会挨过去的。淑美!这个家太需要妳,妳一定要坚强,要安心接受治疗。妳不能死!妳绝对不能死啊!」
她的手很温暖,但表情却冰冷,她的泪水一直不停的流着。吴国强心痛极了,他多么希望自己能代替爱妻受这种煎熬和折磨;他更希望自己能够了解爱妻内心的感受。
他想和爱妻多相处一会儿,但他实在呆不下去了;而且,小强放学的时候也快到了。
学校离开住处不远,父子俩手牵手走回去。小强又提出了老问题:「妈妈怎么不来接强强呢?妈妈不喜欢强强了吗?」
吴国强泪如泉涌,他不愿让儿子看到;他将小强架在脖子上,走着顚顚倒倒的步子,故意耍宝,小强立刻笑得好开心,而他却泪流满面。
有人在家门口等他,是那位姓梁的刑警先生。
「刑警先生!你是找我吗?」
「吴先生!我经过这里,就顺道来拜访,可以请我进去坐坐吗?」
「当然可以。」吴国强很客气,事实上,他对这位刑警先生的印象还不错。
进入室内,吴国强忙着为儿子作午餐,那是一杯牛奶和几片吐司面包,顺便他还为客人泡了一杯咖啡。
「怎么?太太回娘家了吗?」
「她——她住院了。」
「哦!情况严重吗?」
「精神分裂!」吴国强语气并不强烈,他并不想表露他内心的愤慨。「也就是——疯了!」
震惊与同情的表情混在一起,将那位刑警先生的面孔全部扭曲了。
「吴先生!我是听说你们已经跟被吿方面和解了,所以过来问问。在我的印象中,你们夫妇俩是绝不可能同意和解的——」
「不是淑美的意思,事实上在和解的时候,她已经无法表达她的意念了。」
「是什么原因使你突然改变心意呢?」
「钱。」
「眞的吗?」
「淑美需要大笔的医药费。」
「吴先生!尊夫人受到这极大的伤害,不管对方付出多少金钱,对他们来说都是太便宜了——尊夫人复元的希望有多少?」
「我也不知道,我在尽全力。」
刑警先生半晌没有吭声,最后他放了一张名片在茶几上,起身吿辞:「吴先生,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打电话给我。」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吴国强



(五)



小强放暑假后,吴国强将孩子送回台东的老家;淑美的遭遇,他一直瞒着没让父母知道。淑美的病情还没有进展;在外观上,她显得比以前健壮很多。然而当她面对吴国强时,却是目光呆滞、面无表情;唯一的改善是她不再默默流泪。然而这项『改善』却使得吴国强心头阵阵寒凉,这似乎表示她的感情已经『死』了。
一直令院长和吴国强共同就心的——病人可能会伤害自己——问题,倒没有发生,院长吿诉吴国强——病人相当温驯,在院内三十多个病人中,她是唯一不让护士们伤脑筋的『乖宝宝』。
经过长时期的折磨与煎熬,吴国强内心的痛苦已不像以前那样深广。人,必须面对现实;人,也必须活下去,这是逃避不了的。吴国强开始和公司接触,打算再回公司上班。公司方面欣然同意,并表示将在台北地区为他安揷一个适合的职位,以便就近照顾病中的妻子。
八月初的一个早晨,吴国强接到妻子『病危』的通知,通知他的并不是那家精神病院,而是另一家医院。
他赶去的时候,淑美正靠着人工呼吸器在维持残余的生命,四十分钟后,医生宣布淑美死亡,死因是心脏麻痺。他赶到那家精神病院,没见到院长,一位主治医师吿诉他!—病人当时正在接受电疗。
「是你们杀死了他?」吴国强的声音很轻,语气虽是质问,却并不强烈。
「吴先生!电疗本身并不危险,但是仍难免有意外;和其他的外科手术一样,手术并没有出错,病人却死在手术台上了。我们已经将尊夫人的病历及全部医疗过程的资料整理好了,明天就会送交医事鉴定委员会,最后会有一个公平的判断。吴先生!请你放心,即使错不在我们,我们也会负道义上的责任。」
吴国强没有再争执,淑美已经死了,争执已经毫无意义。
吴国强默默地为淑美办丧事,许多朋友都怂恿他控吿那家精神病院,他没有接受。他不哭不闹,仿佛他的感情也『死』了。
两星期后,医事鉴定的结果认为院方在医疗的过程中并无错误,吴国强接受了这个鉴定结果。姓梁的刑警先生和他连系,愿意替他找另外一条管道再作刑事鉴定,他予以婉谢。精神病院的院长仍然没有出面,由一位医师与他洽商所谓道义上的责任问题!—院方退回他预交医疗费未用完的二十三万多元,另外付慰问金五十万元。
那位医生说:「这是院方的一点心意,如果吴先生不满意的话,可以表示你的意见。」
他很明显地暗示吴国强可以再多争取一些慰问金,但是吴国强却没有表示意见默默地签了字、领了钱,似乎他对一切都看得无关紧要了。
每一个认识吴国强的人都关心他如何承受这种残酷无情的打击,那些朋友后来发觉他们好像白操了心,吴国强表现得出人意外地鎮静与安详。
当他出售房屋的时候,他的友人感到不解,因为他并不需要钱。吴国强有很好的解释:他想换个环境。
对!换个环境,这里对于吴国强来说,太令他伤心了。
房屋买卖时他不力争高价,所以很快成交;接着,他又变卖所有的家倶和家电用品;睹物伤情,以前他和淑美所共同拥有的东西他全都不要。
那位姓梁的刑警又来看他。
「国强!」他亲切地称呼吴国强的名字。「我干了十多年的刑警,见到了太多的不幸,唯独尊夫人的遭遇使我印象深刻——国强!追悔无益,你还年轻,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你以为我会自杀?」
「当然不会。可是,情緖消极等于是慢性自杀,你一定要振作。」
「我会的。」突然,吴国强的语气一转:「对了!在案发之前,淑美去你们那里报警,案子是你办的吗?」
「不!是一位姓赵的同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梁刑警似乎有所警觉。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国强!你不能怪他,在那种情形下我们帮不了忙。」
「梁先生!我们算是朋友吗?」
「当然是。」
「既然是朋友,我就可以将心里的感受吿诉你,我认为是你那位姓赵的同事和钱自新共同杀死了淑美。」「国强!不可以有这种错误的想法,尊夫人的死,那家精神病院应该负最大的责任。」
「梁先生!你的看法正好和我相反。精神病院其实是帮助淑美得到解脱,因为淑美早就对这个世界感到无比的恐惧,这种恐惧是谁造成的呢?」
「国强!你!—你难道不想追究吗?」
「但愿我有追究的能力。」吴国强笑了笑,笑得很悽凉。「追究又有什么用,我愿意以我的生命换回淑美的生命,上帝也办不到啊!」
「是的,人必须面对现实、牵就现实。尊夫人已经去了,无人能挽回,或改变这种事实。现在,你们父子俩才最重要,他需要你,你也需要他,——国强!千万别作傻事。」
「放心,我不会自杀的。」
「我知道你不会的,可是,我耽心——」
「你耽心我杀人报复,是不是?」吴国强笑了,那种悽凉的笑使得梁刑警打了一个寒噤。
「你看我像吗?一个连妻子都保不了的人还能有什么作为?」
「好了,不谈这些了——你离开这里之后打算搬到哪里去?」
「还没有决定。」
「记住!」梁刑警将厚实的手掌搭在吴国强的肩头上。「不管你搬到天涯海角都要跟我连络,我们是朋友。国强!不要把我看成刑警,把我看成朋友,——我给你一个承诺:在任何情况之下,我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眞的吗?」吴国强凝视着他。
「你信任尊夫人吗?」
「当然。」
「那么,我将是你第二个值得信任的人。」
「谢谢你。」吴国强用力握著梁刑警的手。
梁刑警感到吴国强握得相当有力,他似乎藉著这一握在寻求支持。他方才的承诺多半是鼓励成份,希望吴国强振作。现在他突然发觉,他可能会为了实践承诺而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由于职业上的惯性,梁刑警开始留意吴国强的一切。首先,吴国强将户籍迁回了台东老家。他搬进了一处单身小套房,每月租金三千二百元,他还规规矩矩地报了流动户口。然后,他到一家信托公司为小强设下了台币一百万元的信托基金,在他身故后的监护人栏则塡上了小强祖母的名字——这些举措似乎并没有异常之处,但是看在梁刑警的眼里却令他心惊胆颤。
吴国强看上去是个性情温和的人,除了每次和他接触时有点冲动之外,很少见到他有过份激动的表现。尤其在他太太死后,他表现得过份沉静。梁刑警早就觉得这不是好现象。有一句俗话——会咬人的狗是不会叫的。
梁刑警本来想和吴国强多多接触,尽量给这个深受打击的人开导与劝慰,后来想想不妥,这样反倒容易引起吴国强的反感,于是他从另一方面着手。
他先去访问钱家。
那位自恃多金的钱夫人以不太欢迎的语调迎客:「是不是我的儿子又出问题啦!」
「林淑美得了精神分裂症,住进了疯人院,妳知道吗?」
「啧啧啧!她也太想不开了,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台币一百二十万,很不错啦!怎么,还要我贴补医药费吗?」
「钱太太!妳从来不看报吗?她已经死了,在接受电疗的时候死的。」
钱夫人倒是愣了一下,接着,她那呱呱叫的嗓门又响了起来:「她老公可又逮著机会大敲疯人院的竹杠了。」
「钱太太,妳难道对这件不幸的事一点也不关心吗?」
「暧!刑警先生!你要敎我怎么关心?钱也赔了,到底当时是个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
「妳不关心别人,总该关心妳的宝贝儿子啊!」
「自新现在很乖!我也不指望他再回学校,再过几个月他就要入营服役了。」
「钱太太!我可不是要吓唬妳,妳最好敎妳宝贝儿子安份点,少往外跑。吴家已经是家破人亡了,谁都不知道吴国强会采取什么行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钱夫人瞪大了眼珠子。
「没什么意思,敎妳儿子安份点!」
那天晚上,梁刑警又找了个借口约了姓赵的同事一起喝两杯,在适当的时候提起了那件事。
「老梁!谁也没有先见之明。若早知道眞会发生那种不幸,我就是再忙,也会日夜不停地去守候那个小王八羔子——老梁!你倒是说说看,我应该为这件事负责吗?」
「老赵!只怕吴国强不这么想。」
「他不幸,我同情,可是他总不能横蛮无理地要我赔他一个老婆吧?」
「我是耽心他想不开——」
「那又怎么样?来找我打一架?」
「老赵!我们年纪比他大,又是人民的褓姆,万一眞在什么地方碰上了,让他点,不要再给他刺激和压力了。」
「暧!老梁!你这种说法我可不同意,人民的褓姆也是人,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祖宗八代我还得挺著脊梁让他骂,这像话吗?」
「老赵,也许是我太敏感了,有许多迹象显示,吴国强可能会采取激烈的报复行动。」
「他要报复,就该去找那个强奸他老婆的小王八羔子,找我干嘛?」
梁刑警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这样做,与其说他爱护他的同事,倒不如说他是在爱护吴国强,他眞不希望吴国强走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
约莫一个星期后,有一个年轻人去找吴国强。他说他叫『库玛』,要和吴国强密谈。
他开门见山地说:「吴先生!听说你打算宰掉钱自新那个混蛋,是眞的吗?」
吴国强并没有惊讶的表现,冷冷地说:「任何人换成我的立场,可能都想宰掉他——你是从那里听来的?」
「他母亲放高利贷,我们兄弟搞场子常常找她借钱,所以有来往。她说,前几天有个条子去警吿她,说你可能会做掉她的儿子,敎她小心;她就托我们兄弟多多照顾。老实说,她那个混蛋儿子很不上道,因为有个女朋友甩了他,他就要向天底下的女人报仇,也不看是谁的女人,他都想上,这种人死不足惜。吴先生你犯不着亲自动手,我们兄弟可以替你操刀。」
吴国强没有答话,只是笑了笑。
「吴先生!我们兄弟作业一向干净,保证事后不会有麻烦,价钱也很公道,只要一百万。如果你信不过,先随意付一点订金也行,剩下的事成后再付。」
「一百万?」
「很公道的价钱。」
「钱自新値不了那么多钱。」
「价钱可以商量。」
「大哥!不是钱的问题,我根本没有打算要杀他。这种人迟早会有报应,我会慢慢等著看。」
「吴先生!我知道,你还不相信我,我叫『库玛』,平常在圆环一带混。」他拿起桌上的原子笔,在日历上写了一个号码。「你可以用这个呼叫器跟我连络,没关系,你可以去査査我的为人和信用,我们慢慢再商量。」
这位自称『库玛』的混混走了之后,吴国强立刻找到梁刑警,将这件事情粗略地说了一遍,最后他说:「我现在住的地方已经不是你的管区,但是你是我的朋友,我只有找你。我要报个备,万一有一天,钱自新放在阳台上的花盆落下打破了头,或者被一辆去向不明的车子撞得粉身碎骨,那可不干我的事。」
「我可以将你的话列入纪录,视同报案。快吿诉我那个混混叫什么名字?在那一带混?」
「这我就不能说了!我可不想惹麻烦。」
吴国强走了之后,梁刑警足足想了几个钟头,他愈想心头愈发毛;他几乎已经肯定吴国强心中有了复仇的计划。
阻止他!一定要阻止他!梁刑警心中暗暗地喊著。
梁刑警想到了一个方法,他第二天就去拜访寳树公司的业务部经理。
他直接了当地向那位姓龚的经理说出了心中的隐忧。
「梁先生!那是绝不可能的,」龚经理为昔日的属下辩护。「国强性情极为温和,从不与人计较,他不会……」
「龚经理,请相信我的预感,大部份走极端的人都是这种平时性格温和的人……」
「那!—我能作些什么呢?」
「工作可以麻醉他的痛苦,工作也可以使他忘掉一切,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
「梁先生……不瞒你说,国强是一位好手,我们公司太需要他,我们是认为他应该休息一阵子……」
「龚先生!我们可以打赌,不管你给他安排多么好的职位、多么优厚的待遇,他都会拒绝。只有一个方法,请他帮忙,动之以情,他或许会答应……」
「我试试看吧!」龚经理拿起了电话。
「他早就搬家了,新的地方并没有电话。」
「看吧!他并没有通知我!他好像存心不跟我们连络!」龚经理也耽心地皱紧了眉头。
「我知道他的新址,你可以寄一封信去——不要!你的信还是寄到他房东的老家转交好了,信上只说有事找他商量,其它再面谈——龚经理!千万别提到我们见过面的事。」
「梁先生!情况眞有那么严重吗?」
「也许比你想像中还要严重。」
「梁先生!我想冒昧地问一个问题,你这样作,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国强,我可以发誓,我不愿意看他掉进错误的深渊里去。」
「好!让我们共同合作吧!」
一周后,吴国强来到公司。龚经理得到的第一个印象是吴国强脚步轻快、神情开朗,似乎一切伤恸都已远离他而去了。
「国强!公司需要你帮忙!」
「经理!你太客气……」
「眞的!南部太需要像你这种好手,站在私人的立场我需要你帮忙我一阵子;而且工作可以使你振作起来。」龚经理心想:以这种方式,吴国强将难以拒绝。
他没有料到,吴国强竟然一口回绝了。
「经理!我了解你的心意,但我心领了。目前,我正在沈痛哀伤的情緖中,不可能专心工作,那样反而会耽误你的托付。眞的!我帮不了忙!」
「国强,我们是好同事,也是好朋友,能将你的想法吿诉我吗?」
「不瞒你说,我很迷惑,为什么淑美会遭遇这种悲惨的下场?」
「也许!!那是命运的安排……」
「不!这种答案我不满意。」
「事实上你也无法得到令你满意的答案。国强!我相信淑美不愿看到你这样忧心伤恸……国强!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已无法挽回淑美的生命!这一点,你必须认淸楚。」
「谢谢你!」吴国强站起来吿辞。
龚经理想多留他一会儿,多聊聊,但是吴国强辞意甚坚,多留一分钟都不行。
吴国强走后,龚经理立刻打电话跟梁刑警连络。他们无言地对着电话筒,彼此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良久,龚经理才听到梁刑警唏嘘地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六)


接下去将近两周的时间,吴国强的生活过得相当平静。他每天早晨到附近的社区公园运动,然后去图书馆看书,有时一看就是一整天;偶尔也见他逛逛书局,买几本书回家。梁刑警只要抽得出时间,就会暗中留意吴国强的生活状况。经过两周的观察,他发现自己太敏感了。淑美的死,为吴国强带来伤恸、悲愤,那是很自然的事,但他未必就会作出激烈报复的行动。
如果梁刑警知道吴国强最近所读书的内容一定会大吃一惊。吴国强所阅读的都是日本有名推理作家的作品,如松本淸张、夏树静子等人的名作;而且每一部作品的情节都是描述谋杀案。显然,吴国强正在为他所筹划的报复行动探讨有关的知识并设计细节。
八月末的一个下午,吴国强来到延平北路的一家咖啡馆,他要了一杯咖啡,细细啜飮,似乎在享受冷气,打发时间。四点半左右,又进来了一个客人,是钱自新。看上去似乎是『冤家路窄』,其实不是。钱家就在附近,他每天下午都会到这里小坐片刻,有时是一个人,有时也会和狐朋狗友在一起。也许,吴国强是专程来这儿等他的。吴国强戴着深色的太阳眼镜,钱自新没有注意到他;当他端著咖啡在对面坐下来时,钱自新著实吃了一惊。
「一切都过去了!」吴国强语气温和地说:「把那件不幸的事情存放在心上,对谁都没有好处。今天凑巧碰上了,我只想请敎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个诚实的答案。」
钱自新一直以舌尖润湿他的嘴唇,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钱先生!你在警察局的供词都是揑造的,对不对?你的用意只是想推卸刑责,是不是?」
「吴……吴先生!如今你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对死去的淑美来说,意义非常大,这至少可以证明她的淸白。」
「我……承认我揑造了事实,任何人在那种情形下都会想尽方法保护自己的。」
「这么说,你是强暴了淑美两次。一次强暴她的身体;一次强暴她的人格……」
「吴先生!我良心一直不安……」
「我们已经和解了,我已无权再追究。坦白说,我对你倒是相当关心的。你年纪轻,是非观念太模糊,千万不要为了一个女友离你而去就毁了自己的前途,你愿意跟我作朋友吗?」
钱自新瞪大了眼珠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朶。
吴国强从衣袋中取出一张纸条,显然那是预先准备好的。
「这是我的地址,有空可以过来找我聊聊。钱先生……跟我作朋友可以改变你的形象,我能原谅你,社会大众就更能原谅你了。」
「吴——吴先生!你眞的不记恨我?」钱自新显得非常激动。
「你看我像记恨你的样子吗?」吴国强一脸微笑,「如果我们成了朋友,鼓励你走向正途,我相信淑美在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
「谢谢你!谢谢你!」钱自新毕竟还没有到达顽劣不堪的地步,一时大受感动。「我想——我想——我应该到淑美的坟前烧一炷香,向她忏悔——」
「那倒不必!如果你眞有诚意的话,等以后再说好了——」这时有人进来向钱自新打招呼。吴国强连忙压低了声音说:「你的朋友来了!不要吿诉他我是谁——记得过来找我聊聊。」
当天晩上八点左右,钱自新就迫不及待地按址来拜访吴国强。他还带了洋酒、水菓和名贵的巧克力,还特别指明糖菓是为小孩买的。
他们谈了将近两个钟头,双方都有默契,尽量不去触及淑美的事。在吴国强的诱导下,钱自新谈的都是他的家庭;有些应该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看起来,他眞是把吴国强当成朋友了。
以后他们几乎经常在一起,附近的小馆子经常出现他们的踪迹。钱自新喜欢喝几杯,吴国强却是滴酒不沾。他们在谈话的时候,吴国强总是听多说少。
这种和善的友谊一直延伸到九月末,当然,关心吴国强的梁刑警也发现了这个不寻常的情况。他又开始耽心起来了。
这一天早晨,梁刑警制造了一个『不期而遇』的机会。当时,吴国强正在社区公园里作运动,梁刑警则是乘着机车经过。
「好久不见了!」自然是梁刑警先打招呼。「近来怎么样?」
「很好,我和钱自新交上了朋友。」
「可能吗?」梁刑警表现得很平淡,他似乎不希望对方发现他的用心。
「为什么不可能呢?他只是一个大孩子,心智还没有完全成熟,如果我能感化他,使他能发奋向上的话,倒是纪念淑美的最好方法。」
「国强!我眞是不了解你!」
「其实我这个人很单纯,眞的,我一点都不恨他,一个人想要去了解别人实在很难,连我太太都不了解我,所以她才会钻牛角尖,落到那样不幸的下场。」
「国强!你的眼神吿诉我,你在说假话。」
「你是三句不离本行,刑警总是怀疑别人有一肚子坏主意。你以为我会找机会杀掉钱自新吗?」
「那正是我最耽心的事!」
「不瞒你说,我曾经有过这种想法,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办不到——我痛恨暴力,记得我小的时候,看到小朋友打架,我就会躱得远远的,」吴国强看着他那双白晳的手。「你放心,我不会用我这双手杀人的。」
「国强,我相信你不会用你的手去杀人。可是,我猜想你一定在设计一种更高明的方法——那就是不需要经过你的手而达到杀人的目的。国强,千万不要自作聪明,不管你设计得多么周密,都会有一丁一点的破绽,那就是我们破案的关键。」
「梁先生!如果我们不是朋友的话,我眞会翻脸。你以你的职业惯性看整个事态的发展,我不怪你。请记住我上次报案时所说的话:如果钱自新被阳台上掉下来的花盆砸破了脑袋,或者不幸被车子撞得粉身碎骨,那绝对与我无关的。」
梁刑警感觉到吴国强的眼神和以前大不相同,看上去似乎没有差别,然而当他一接触到对方的目光就令他心头阵阵发痒。
「国强!我可以去你的住处拜访吗?」
「当然可以,随时欢迎。」吴国强似笑非笑地说:「我想你已经知道我住的地方了。」
「在偶然的情况下知道的。」
「我了解,也谅解。如果刚巧钱自新在我那儿的时候,你千万不要作不速之客。」
当梁刑警吿别离去后,吴国强脸上露出一股高深莫测的笑容,眞不明白他在得意什么。
为了小强转学的事,吴国强去了一次台东老家,九月初他又返回台北。从此,他的生活中多了一个女孩——何惠美。
何惠美是他故鄕的邻居,知道吴国强新近丧偶,和他结伴返回台北。一路上相谈倒还投契,于是顺理成章地走进了吴国强的生活。
何惠美有一半布农族血统,浓眉大眼,皮肤是黑中透亮,散发出一股野性美。高中还没有毕业就到台北讨生活,目前她的职业在一般人眼中也许不太好,她在一家有牌照的舞厅当领台,月入两万元左右。她很孝顺,每个月至少寄一万元回家给她的母亲。以她的条件,如果下海伴舞,虽不一定能够大红大紫,但一个月的收入会比现在高出好几倍;有好几个大班曾经游说她,她却坚持不干。并非她观念守旧,也非她有什么顾虑,而是性格使然,她不愿成为一件货品,让舞客挑来拣去。
这样一个性格爽朗的成熟女郞,自然很容易地走入了吴国强的生活;吴国强并没有坚拒这份友谊,但是看得出来,他有心保持彼此的距离。何惠美猜想吴国强可能是还挥不去爱妻存留在心中的影子,也就不求积进。家鄕的人都已经知道小强的母亲新近去逝,并不知道详情。
何惠美下午两点才上班,她多半在中午左右带点食物来,再顺便为吴国强作一点家务事。从此以后,这个单身的窝比以前整洁多了。
有一天下午,何惠美站在舞厅门口,正等待着茶舞开始。场务经理带着一位男士到她面前,对她说:「惠美!这位梁先生要跟妳谈谈。」
梁刑警自从发现吴国强生活中多了一个何惠美之后,认为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只要让吴国强了解生活有价値,他就不会走极端,所有怀恨、报复的念头就会一扫而空。
梁刑警先自我介绍,又再说明他对吴国强的关怀,最后他问道:「妳对国强的遭遇了解吗?」
「我知道他太太最近才过世。以前只知道有这么一个邻居,但是很少见面。老实说,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我才接近他的;我想给他一些安慰和关怀。」
「妳知道他太太是怎么过世的吗?」
「不太淸楚——梁先生!如果他不愿意吿诉我,你就不必让我知道。」
「不,妳必须知道。」接下来,梁刑警就将淑美的遭遇,以及他的隐忧详细敍述一番,足足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
「我见过那个姓钱的……」
「妳想想看,国强怎么可能和这样一个人作朋友?」
「那也不一定,国强性格温和,待人……」
「何小姐!我干了十几二十年的刑警,对人性的了解比妳透彻,希望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太敏感,以后,妳要多费一点心思,如果——如果——」
「梁先生!有话直说吧!有什么好呑吞吐吐的呢?」
「何小姐!冒昧问一句:妳喜欢国强吗?」
「嗯!」何惠美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其实,我更喜欢小强。东部的女孩子有些结婚很早,我今年二十四岁,也够资格有小强这样大的儿子了。」
「那太好了!以后妳要多关心他、多留意他,仇恨放在心里对他没有好处;报复不但解决不了仇恨,反而会毁了他——」
「我懂!梁先生!我眞替国强庆幸,有你这样一位好朋友。」
何惠美和梁刑警的谈话相当愉快;可是第二天一大早她赶去社区公园和吴国强见面时、情况就不太愉快了。
她先和吴国强一起作晨操,当他停下来休息的时候,突然抽冷子问道:「国强!为什么要瞒着我?」
「瞒妳什么?」
「淑美的事——」
在这一瞬间,吴国强突然变得像是一头怒狮,毗牙裂嘴,神情狰狞至极。若不是有许多人在场,他很可能掴她一记耳光。
「何惠美,我警吿妳,以后再也不许提起淑美的事,听见了吗?」
如果换了别的女性,一定会被吓昏了。然而何惠美却一动也不动,吴国强的手指几乎戳在她的鼻尖上了,她都没有退半步。
「国强!不要发火!」何惠美冷冷地说:「我也是个年轻女性,你应该让我知道淑美的不幸,让我知道警惕,那个姓钱的是个色狼,你也应该吿诉我——」
「他以前作错了事,现在已经改过了——」
「算了吧!前天我穿的裙子稍微短了一点,他就一直盯着人家看——」
「所以妳们女孩子在穿着上也应该庄重一点。」
「国强!你怎么可以跟这种人作朋友?要是我,不把他杀了才怪。」
「我不会用这双手杀人的。」吴国强摊开双手看着;他显然很珍惜那双白皙的手。
「国强,你这样作对得起淑美吗?」
「淑美不是那种小气巴拉的人,如果我感化了一个恶徒,使他成为有用的人,淑美也会安心的。」
「唉!你眞了不起!」何惠美说的是反话。
「我知道妳不相信,任何人都不会相信,你们等著看吧!」
这天下午,钱自新又来找吴国强,他再度提出曾经提过好几次的请求。
「吴先生!为什么不让我到你太太坟前去上一炷香呢?是不是——是不是你认为我不够资格出现在你太太的坟前?——」
「不不不!这件事不急,再过一阵子好了——」
「再过一阵子我就要去服役了。」
「还有多久?」
「现在是十月,明年元月体检,过了春节就要报到入营了。」
「你最近发胖了,知道吗?」
「最近心情很好,吃得饱、睡得着,体重就增加了。」
「你现在有多重?」
「七十出头了。」
「你要小心控制你的体重了,再胖下去,通不过体检,就没有资格服役了。」
「哦?」钱自新的目光一亮。「体重多少公斤以上就不够资格服役?」
「体重在四十公斤以下和八十公斤以上的,在体检时就被淘汰了。」
「哎啊!吴先生!你眞是一语提醒梦中人,我从现在起不但不节食,还要努力加餐,我要在两个月内将体重突破八十公斤。你可别笑我没有国家理念,不一定要当兵,我可以在别的方面报效国家,对不对?」
「对!对!如果你眞想这么作,我给你一个建议:多吃油脂、淀粉类食物,一天喝上一打啤酒,晚上吃得饱饱的再上床,两个月的时间你不但可以突破八十公斤,就算九十公斤也没有问题。」
「好!就这么决定。我们现在就去啤酒屋,喝它个痛快!」
「我陪你去,话先说好,我是滴酒不沾的。」
「好!我不勉强你!」
这天晚上,吴国强将近十一点左右才回家,有人在门口等他,就是那个毛遂自荐要替他当创子手的『库玛』。
「吴先生!我们到附近走走好吗?」
吴国强无言地跟着他向社区公园走去。
「吴先生!最近你和钱自新走得很勤,为什么?」
「我太太生前要我不要恨他,所以我要感化他。」
「那可眞了不起——你出卖我了吗?」
「我不明白。」
「两个月前我来找你谈过一件买卖,那些话你是不是都吿诉钱自新了?」
「先生!我已经忘掉我们曾经见过面,至于你说了些什么话,我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老兄是眞人不露相。好!我知道你想自己干,希望你能成功。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找专家,」混混竖起大姆指,反指著自己的鼻尖。「我才是专家,干干净净,一点麻烦都没有,价钱可以再谈。」
『库玛』拍拍吴国强的肩头,扬长而去。吴国强静静地站在那里,在街灯的投射下,他的身影很长、很长,他凝视著,久久未动,仿佛在自问,这就是我吗?为什么我不认为呢?


(七)


『库玛』要作麻将场,需要八十万元的『内场』,和钱夫人谈好了条件,这天来提款,顺便谈起了钱自新。
「妳的儿子交到一个好朋友,两个人几乎天天都在一起,妳作梦都想不到那个人是谁。」
「是谁?」钱夫人紧张地问。
「吴国强。」
钱夫人起初对这个名字显得陌生,片刻后,她猛地想了起来。
「胡说,阿新怎么可能和他成为好朋友呢?」
「是有点可能,我看,那个姓吴的一定没安好心眼。」
「他老婆被阿新睡过了,进了疯人院,最后进了棺材,他一定把阿新恨死了。」
「暧!库玛!你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眞的?」
「不信妳等阿新回来问问他好了——欧巴桑,总有一天你那寳贝儿子会死在那个姓吴的手上。」
『库玛』离去之后,钱夫人一直坐立不安。那个姓吴的怎能可能和阿新成为朋友呢?他一定是有阴谋的,这一点用脚板心去想也想得出来的。
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到钱自新满嘴酒气地回来了。
「看你,安份没几天,又变样了。以前是乱钓马子,害得老娘一次次替你付『遮羞费』,现在又学会喝酒了,你眞算得上是酒色双全。」
「妈!我喝的是啤酒,为了增加体重。妳知道吗?体重超过八十公斤我就不必当兵了。这是一个内行人吿诉我的诀窍。」
「我问你,最近你是不是经常和那个吴国强搅和在一起?」
「妈!妳不能用『搅和』这个字眼,我们是朋友,坦诚相处的朋友……」
「呸!亏你还说得出口,朋友!朋友?你把人家的老婆搞进了阴曹地府,好好一个家庭就这么散了!人家恨不得剥你的皮,抽你的筋,还会反过来跟你作朋友?你的头脑全是豆腐渣,将来你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妈!你说——你是以——以什么——对!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是想感化我,要我上进学好,用这种方式来纪念他的太太。妈!我现在比以前乖多了——这个增加体重,通不过体检的鬼主意就是吴国强敎我的。」
「反正我就是不许你跟他来往。」
「妈!你不可以这样。」钱自新学着吴国强的话说:「跟他交朋友对我的形象有帮助;他能原谅我,社会大众对我的看法也就改变了——你懂不懂?」
钱夫人想了一想,才说:「你吿诉姓吴的,我要跟他谈谈。」
「称呼人家不可以这样不客气。」
「好!请转吿你的朋友吴先生,我要跟他见见面。」
「好!我可以代他答应。但是,你不能随随便便地敎人家来见你,你要选一个有场面的地方请他的客。」
钱夫人立刻答应,但是有一个条件,钱自新不可在场。作儿子的靠妈妈的钞票过日子,当然得乖乖听话。
第二天中午,钱夫人和吴国强就在一家五级星观光饭店的牛排馆见了面。
钱夫人说话一向不喜欢拐弯抹角,她开门见山地说:「吴先生!如果说你不恨阿新,连白痴都不会相信。说吧!你接近他究竟有什么居心?」
「我认为自新本性不恶,只因缺少关怀,才自暴自弃。妳说我恨他,那就错了,再说恨他也没有用处。」
「好吧!就算你说的话都是眞的,我的儿子高攀不上,以后你们不要再来往,行不行?」
「既然妳这么说,我以后就尽量和他少见面好了。」吴国强心平气和,一点也没有生气。「如果他要来找我,我也不便拒绝,我会慢慢和他疏远的。」
「谢谢你!同时也感谢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钱夫人一向气势凌人,这时也不免摆出了低姿势,在心理上,她总觉得亏欠人家。
和钱夫人分手后,吴国强回到住处时,又有不速之客在等他!—混混『库玛』。显然,他一直在暗中监视吴国强的行踪。
「吴先生!你的『大事』最好还是交给我来办,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老大!」吴国强冷冷地说:「到目前为止,不管是在条子面前,或者是钱家母子面前我都没有出说你的荒谬建议!因为我不想惹无谓的麻烦。不过,我要向你先打声招呼:如果钱自新受到任何伤害,你可要负完全责任。」
「少来了!吴先生!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我太淸楚,何必唱高调呢?」
「老大!我不想惹麻烦,方才我就说过了。如果眞有麻烦惹上我,我也不含糊,以后请不要打扰我。」
「吴先生!我这双眼睛看人不会看错。好!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下手?」
『库玛』离去后,吴国强到电话亭打电话给梁刑警,约他晚上一起喝咖啡,对方当然是一口答应。
晚间见面之后,吴国强就将钱夫人和他见面的事敍述了一遍。最后他说:「眞奇怪!每一个人都认为我会对钱自新施展阴谋,这是什么缘故呢?」
「国强!这是常识,也是常情。你以德报怨,你有宽恕至德,我相信。可是,你和钱自新出双入对,难道不怕别人指责吗?一个人应该恩怨分明,可以不恨他,却绝对不可以去亲切他。这样作你似乎太对不起你九泉之下的太太了。」
吴国强流露了懊恼的表情:「坦白说,我忽略了这一点……以后,我会和钱自新疏远,我又何必让他母亲日夜耽心呢?」
「对了!你上次向我报备,说有人向你自荐,愿意代你行凶,那个人是谁,可以透露吗?」
「梁先生!这绝对不可以——」
「国强,你也许不了解黑社会,这个人说不定想除去钱自新,藉着你的仇恨,随便花几个钱找个未成年的无知少年将钱自新干掉,案发之后,你却替他们措了黑锅,你想到没有?」
「可是,我并没有答应他;而且,我根本就没有这种心意啊!」
「你是否答应他,谁也不知道。如果他的用心眞是和我的推断一样。你虽然不答应,他还是可以借你的名下手行事,到后来只怕你百口莫辩了。」
「那——那我该怎么呢?」
「吿诉我,那个人是谁。」
「他一定知道我出卖了他。」
「我不会去质问他,我会在暗中调査,看他和钱自新是否有冲突和仇恨——国强!你可千万不能糊涂。」
「你——保证不会为我带来麻烦吗?」吴国强一脸恐惧的神情。
「当然不会。」
「他——他说他叫:『库玛』,是圆环一带混混的兄弟——」
「我知道这个人——」梁刑警显然有意减轻吴国强心头的压力,连忙将话题转开了:「近来你和那位小姐的感情进展怎么样?」
「我暂时不想谈感情的问题。」
「为什么?你还年轻啊!还有,你也应该回到工作岗位上去了。」
「等过了年再说吧!」吴国强一副提不起劲来的样子。
吴国强和何惠美显然有密切的联系。第二天一大早,何惠美就找到社区公园来了。她每天都要到凌晨两三点才能上床睡觉,六点多就跑来找他显然是下了一番决心的。他们沿着沉静的人行道散步,边走边谈。
话题一揭开,坦率的何惠美就单刀直入:「国强!你对我的印象到底怎么样?」
「很好!」
「那为什么每次都是我来找你,你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我?」
「妳的工作忙,连睡眠的时间都不够,我怎么好意思再去打扰妳?」
「借口!」
「惠美!妳要不信,我也无从解释了。」
「国强!我有个建议。」
「说来听听。」
「我们同是异鄕客,在生活上需要相互照顾,我们应该住在一起,是你搬过去,还是我搬过来?」
「不!」吴国强回答得很快。
「国强!我以前有过男朋友,我不算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可是我从来没有出卖过自己。现在我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在目前来说,对我们都有好处。我既没有什么目的,也不要你负什么责任——」
「惠美!我拒绝不是嫌弃妳,也不是怕负责任。淑美在我心中植根已深,一时还很难忘记她。如果我拥着妳的身体,呼叫她的名字,这对妳太不公平了。」
「国强!如果我说我不在乎这些呢?」
「我在呼。」
「看来我们没有缘份了?」
「不!时间会冲淡一切的……以后我会留意,多抽出时间来陪妳。」
一何惠美给了他一个谅解的笑答,她眞是一个不太计较的女孩子。
梁刑警那边倒是很认眞地化了整整三天时间去了解『库玛』和钱自新之间的关系,钱自新的母亲提借内场,他和钱家的关系仅此而已。钱自新后来过问这件事,他和『库玛』之间也没有深交。『库玛』没有杀他的理由;若说是贪图金钱不惜杀人,那也说不通。最后,梁刑警只得到一个可能的结论——『库玛』是受钱母或钱自新本人所托,去试探吴国强的口风。可惜,这个结论也无法正面去求证。
时间飞快地流逝,这一年又过去了。
然而在这短短的几十天当中,时序在转变,世事也在转变。钱自新增胖成功,以九十三公斤的体重被排斥在役男之外。
而吴国强生活上的变化则更大,他常常去何惠美的工作场所找她;她为了使吴国强的生活得到调剂,也常怂恿他下舞池消遣、消遣。那一阵子,吴国强成了舞厅的常客;也因此让他结识了伴舞女郞尤姗姗;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和姗姗之间的感情犹如风中之火,相当狂热。
以何惠美的性格,不可能为这件事吵吵闹闹。而她却强力干涉这件事!—她认为有两个理由使她非干涉不可:一是她认为吴国强下舞池是她怂恿所致;另一个原因则是她太了解尤姗姗——一个典型的淘金女郞,她只是想弄光吴国强存摺里的将近两百万元的存款,对吴国强根本毫无爱意。
因此,接连两三个星期的时间对他们三个人来说是相当不愉快的,这一年的春节也就在吵吵闹闹中渡过了。吴国强竟然没有回老家过年,而何惠美因为工作场所不休假也没有回去。
这些,梁刑警都看在眼里。他心中的隐忧逐渐消失了。以犯罪心理学的逻辑来分析,一个人认为生活有价値,或者生活被腐蚀的时候,他心中的仇恨会逐渐消散、减轻。
在这段日子里,吴国强和钱自新不像以前那样过从甚密,但还是有来往;几乎都是吃喝玩乐。一向酒不沾唇的吴国强也有过几次酩酊大醉的记录,不过,他每一次喝醉的时候,都有女友在他身边照顾,不是何惠美,就是尤姗姗。虽然吴国强的生活方式有些糜烂、堕落,却是多采多姿的。
春节前后的『春元演习』使得梁刑警比平时要忙碌,他大槪有两周左右没见到吴国强了。他打算在『春元演习』结束后,找个机会和吴国强聚一聚,问问他的近况,也应该鼓励他振作起来,不能再沉迷下去了。
这天是农历正月十三,『春元演习』已经将近尾声,梁刑警过了午夜才上床,凌晨三点多,他被电话铃惊醒。是同事老赵打来的,组里轮到他値班。
「老梁!赶快过来一下。」
「暧!老赵!今天我轮空,你是不是搞错了?」
「你非过来不可——快!」电话就这样挂断了。
梁刑警床头上的闹钟拨在十点处,原打算睡一个饱的。他洗了把脸,振作精神,二十分钟后就赶到警局。
刚进大门,他就看到了一个粗宽的背影,那是个熟悉的背影,是钱夫人。
梁刑警心头猛地一震,连忙加快脚步从另外一条走道绕向刑事组,他不希望被钱夫人缠住。
老赵急得像热锅上蚂蚁般转来转去,一见梁刑警进来,像见到救世主一般,一把将他拉到角落去。
「钱自新死了!」
见到钱夫人,梁刑警已预知发生什么事了,他只简单地问:「是『他杀』吗?」
「倒毙街头,我已经去看过现场,要等到检验后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娘来了之后一口咬定是吴国强干的,我才赶紧打电话找你来——」
「陈尸地点是第一现场吗?」
「现在情况并不明朗,它奶奶的,他倒毙的地点只要再往南十公尺就不是我们的辖区,我三点交班,再晩个半小时,就不是我办这件案子,眞邪门,它奶奶的!吴国强存心扔一枚烫手山芋给我,是不是?」
「老赵!我们可不能乱说话……我现在就去掌握情况——组长呢?」
「组长开车去接检察官和法医去了。」
「向他报吿,我主动申请协办这件案子。」
「那还用说,你跑不了的。」
梁刑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吴国强的住处,叫了半天也没人开门,房东也住在同一栋大厦内。梁刑警亮了身份,房东以备份钥匙打开吴国强的门,原来他人不在。
梁刑警又连忙赶到何惠美住的地方,当何惠美打开房门时,他不禁松了一口气,不但吴国强在,尤姗姗也在。
「怎么回事?梁先生!」何惠美看出了来者神情有异。「是找国强吗?」
梁刑警示意何惠美关上房门,然后在吴国强对面坐下来。
「国强!能够吿诉我,过去十几个小时你都干了些什么事吗?」
吴国强笑着说:「一件正事也没有干,下午两点起床,然后姗姗打电话来,我们一起去洗头发,四点多去舞厅,七点多本来要出去吃饭,惠美闹情緖,我们就在舞厅里吃便当!—然后一直跳舞,跳到凌晨一点,连宵夜都没有吃,不停地辩论,不停地吵架——」
「好了!不要说这些丢人的话了!」何惠美制止他。
「小姐!」吴国强似笑非笑地说:「如果是刑警先生问起妳的行踪,那就表示有重要情况发生了,妳必须一五一十地说实话——」
「你们三个人一直都在彼此的视线之内,谁也没有离开过吗?」
「我离开过。」吴国强还煞有其事地举起一只手来。
「离开多久?去了那里?」
「大槪两三分钟,最多不超过五分钟,两位小姐说,她们要讲几句悄悄话,我就去了对面姗姗的房间。」
尤姗姗紧接着说:「依我看,连一分钟都没有,我们没说几句话,他就回来了。」
不管是一分钟、五分钟、甚至十分钟,陈尸现场离这里约莫二公里以上,那一点时间是不够来回的。当然,何惠美和尤姗姗也可能作伪证;如果眞是那样,可就有点麻烦。
「国强!吿诉你一件事,钱自新死了。」梁刑警说得很慢,目光则盯在吴国强的脸上。
「是意外死亡吗?」吴国强并不过份惊异。
「你怎么想到可能是意外死亡?」
「你深更半夜跑来査问我的行踪,这表示死者的死因不单纯,这还不简单吗?」
「你最后一次见到钱自新是什么时候?」
「是初五,还是初六,我记不淸楚了,这可以査舞厅的帐单,我请他跳舞,他请我吃晩饭,很早就散了,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梁先生!我被列为嫌疑犯了吗?」
「钱自新的母亲咬上了你,到目前为止我们只将你列入关系人。暂时别离开这里,这两位小姐也许要去一趟警局,她们的证词才能使你有充分不在场的证明……我随时打电话跟你们连络。」显然,梁刑警早就有了何惠美的电话号码。
现场有电话,梁刑警却没有用,他跑过去打公用电话。电话是打给另一个辖区的刑警人员,请他们立刻控制『库玛』的行踪。
吴国强这边却很轻松,他调侃地说:「妳们吵吵闹闹也有好处,不然,我早就回家睡觉去了,那——可就有理说不淸了。」
「钱自新是怎么死的?」何惠美像在自问。「国强!莫非这眞是报应?」
「惠美!不许妳这么说,这么说,好像意味着我们对他的死很高兴。」
「他人也蛮善良的,」尤姗姗回忆著说:「那天他多喝了几杯,跟我跳舞的时候一直说他对不起你,对不起淑美——国强!坦白说,你恨他吗?」
「先前有一点点,到后来完全没有了。」
何惠美关心地问道:「国强!你会有麻烦吗?」
「不会的,钱自新的死亡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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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梁天仁


(八)


到了早上七点钟,钱自新的死因已经査验出来了……死于吗啡中毒。在他的双臂静脉处有新旧不同的针孔。他是新近染上了毒瘾,最后一次他注射了过量的毒剂,因此引起心脏麻痺而死亡。
这是理论上的检验结果,却不是刑事上的检验结果。
钱自新的死亡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自己在某个地方注射了过量的毒剂,走到陈尸现场时因心脏麻痺而倒地;另一种可能是,他是被别人强制注射了过量的毒剂而移尸现场。死亡的原因査明了,却不能判断是意外死亡,抑或是被谋杀。
「现在我们首先要传讯吴国强,」组长指示老赵和梁刑警。「因为死者的母亲指控他涉嫌。」
「我们当然要以关系人的身份传讯他,」梁刑警说:「不过,他有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案发后我已经査证过了。另外一个涉嫌人卓文玛,绰号『库玛』,经过友局的査证,他连续几十个小时在赌场中打牌,现在以违警法将他裁决拘留中,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线索了。不过,我认为这件案子以谋杀的成份居多。」
「为什么呢?」老赵相当关心,如果眞是谋杀,那就眞是他所说的『烫山芋』了。
「钱自新是个新的瘾者,对于用药的份量一定非常小心,应该不会过量。他体重九十多公斤,脂肪肥厚,注射时不容易找到静脉,必须靠别人帮忙。这样一来,就有两个人会注意到药剂的份量。还有,一般瘾者在注射之后都是静静地躺着,或靠着,享受那种飘飘欲仙的滋味,很少会立即走动。」
「对!」组长同意地说:「有两个侦察方向不可忽略:一是最后见到死者的人是谁?一是死者在什么地方注射的毒剂?」
「组长!」老赵皱着眉头说:「这两个侦査目标最难掌握了,谁都不愿找麻烦;至于平时提供毒剂给钱自新的人,这个时候早就闪得远远的了。」
「不管怎么样,这件案子绝不能草率结案,一定要査个水落石出,你们努力吧!」组长起身离去。
梁刑警立刻打电话到何惠美的住处,请他们三个人来一趟。他们来到后,由老赵作笔录,足足花了两个小时。
最后老赵问吴国强:「有一个问题,是不列入纪录的,你对于钱自新的死亡有什么看法?」
「很惋惜!」
「哦!你认为他不该死?」
「他还年轻,应该有一番作为的。」
「吴先生!请不要见怪,我认为你在唱高调。」
「赵先生!我也要请你别见怪,你们刑警先生们老是自以为是,对事也好、对人也好,都有先入为主的成见,所以你们的效率很差,办案子的侦查方向更是偏差得离谱……要不要我提供一点线索?」
「非常欢迎!」老赵面无表情地说:「就像欢迎你方才那番宝贵的敎训一样?」
「在过去那段不算短的日子里,我不知道钱自新沾了这种玩意儿,可能是新近才染上的恶习。他最怕打针,注射毒剂可能是别人帮忙。虽然他过去的行为使得我家破人亡,我还是认为他的本质不恶,而且,他和别人引起摩擦的地方不多……赵先生!这些足够提供你作参考了。」
「吴先生!以你的推断,他是因药剂使用过量而意外死亡?还是被人谋杀的呢?」
「对你们来说,那并没有两样。如果你们在侦査上遇到了困难,就会用『意外死亡』来结案,对不对了。」
「吴先生!你太太在遭到钱自新跟踪,心生恐惧,前来报案,我当时是无法处理,而你认为我是没有认眞处理,没有善尽职责,你一直对我不满,是吗?」
「是不是正式的询问?」
「不!不!只是闲聊。」
「赵先生!坦白说,我的确对你相当不满,我认为是你和钱自新共同『杀害』了我太太。不过,我并没有『一直』对你不满,这种不满的情緖早就被时间冲淡了。」
「吴先生!我们不妨开个玩笑,你经过精密的设计,谋害了钱自新,报了太太被辱之仇;然后将这件案子扔到我的手里,使我茫无头緖,显示我的无能,再泄你对我不满之忿。有这种可能吗?」
「你说呢?」
「当然,这只是开开玩笑而已。如果眞是那样,我保证你达不到目的的。」
「何以见得?」
「任何一件自以为完美无缺的谋杀案都会留下破绽。在刑事学的理论上说,谋杀案是最简单的刑案,破案率是很高的。」
「百分之百吗?」
「几乎。」
「几乎并不等于绝对。据我所知,一篇杰出的侦探小说,在犯罪过程中必须留下一些破绽作为破案的契机;一件经过精密设计的谋杀案则是绝无破绽的……赵先生!我敢肯定地说:你将白忙一场,因为你们办案的方法还是老套、不客观,不是淸査地缘关系,就是淸査人际关系,你们对犯罪心理学的素养太差,也忽略工商社会对人性的摧残和压力。你们最喜欢找动机,什么仇杀、情杀、财杀,都是你们喜欢用的名词,事实上有太多、太多的无动机犯罪。而且你们还喜欢夸大破案率,抓到一个小偷,他承认这里偷了一个垃圾筒、那里偷了一头家犬,于是你们就宣布破了窃案多少、多少件……赵先生!所幸这件案子替你们留下了一条尾巴,到头来你们还可以用『使用毒剂过量致死』来结案。」
老赵被他数落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心里喊著:这小子!他还眞下了一番工夫哩!
「赵先生!我们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老赵心里头虽然万分不是滋味,却没有忘记礼貌。「谢谢你们。」
等吴国强一行离去之后,老赵将吴国强方才那番话吿诉了梁刑警。他同时说:「老梁!我觉得吴国强这个人心机深沉,非常可怕!」
「这也许就是他所说的『先入为主的成见』,怎么?你认为他有问题?」
「有点邪门!」
「不要受这些外来的因素影响,我们还是用一点科学的方法吧!」
他们先从血液分析中查出死者所注射毒剂的剂量,再去请敎专家,这种剂量要多久时间才能使人心脏麻痺。这其中又牵涉到无瘾、轻瘾、老瘾的区别;注射毒剂者的年龄,体重也有很大的关系。经过一再的推算,专家的结论是三分钟。
一个正常人的步伐每分钟是一百一十步,这是军中步兵操典中的标准步伐,以钱自新的体重和当时的情况他应该在每分钟七十步到八十步之间。以这个标准,再以陈尸现场作圆心,作三百六十度的测量、淸査,他们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从容注射毒剂的理想场所,案发当时,他们就作过地毯式的搜索,没有发现毒剂的注射器。死者的衣物、手指也作过检验,没有毒品反应。
两天,四十八小时的忙碌下来,老赵和梁刑警心中都非常明白……钱自新是被谋杀的。
梁刑警很关心吴国强,也可以说很爱护他。但是梁刑警并不想刻意去袒护他;因此他也想到了吴国强花钱雇人代他行凶的可能性。他暗中査对吴国强的存款纪录、核对他的开销,其中没有钜额的差距。到目前为止,吴国强涉案的程度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是『零』。
那么?何惠美和尤姗姗有没有为吴国强作伪证的可能呢?以吴国强的立场来说,他这种设计不但愚蠢,而且危险。但是,梁刑警并没有放弃这一点。因此,他仍然分别访晤了何惠美和尤姗姗。
「何小姐!妳曾经向我表示过,妳喜欢吴国强。」
「是的。」
「那又为什么允许他和尤姗姗亲近呢?」
「我并没有允许。当初我贝是鼓励国强玩玩,记得你曾经说过,耍使他觉得人生有价値。我是领台,不能陪他跳舞,当然需要舞小姐陪他,但我不愿看他沉迷下去。」
「何以见得他在沉迷?」
「我们先有约定,只能跳跳茶舞,不能带小姐出场。这并不是说我认定国强是我的,我只是觉得他还不够格如此纸醉金迷。开始是我诱导的,我当然要负起约束的责任。后来,晩舞时间他也来了,有时还在外面偷偷和姗姗见面,为此,我们有过口角。」
「何小姐!有些私事我本来不该问,可是你了解我的立场,又非问不可……」
「没有关系,你尽管问。」
「妳和国强有过亲密关系吗?」
「没有。」
「为什么呢?是因为妳……?」
「老实说,我很开放的。是因为国强还没有忘记淑美,他没有主动,我就没有主动,以免增加他心头的压力。」
「妳认为他和姗姗有吗?」
「他俩都说没有……谁知道?」
「何小姐!妳嫉妬吗?」
「有一点点。」
「听说妳和尤姗姗谈判过。」
「有过,谈了好多次,那天凌晨你来找我们的时候我们就一连谈了好几个钟头。」
「何小姐!我有点好奇,妳具备谈判的立场吗?」
「梁先生!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除非国强拒绝承认,否则我就算是国强的女朋友,是我鼓励国强到舞厅来玩,也是我介绍姗姗跟他认识的。国强捧她的场,我无所谓,可是姗姗不能老是缠着他,更不能对他认眞。」
「在妳们谈判的时候,国强有什么表示?」
「他说,他把我们都看成好朋友。」
「尤姗姗怎么说?」
「她承认她对国强颇有好感,她还说我太认眞了。而我认为她是想榨干国强那些存款。」
「国强在姗姗身上花钱了吗?」
「谁知道?单是在舞厅里表面上花的钱就已经超过二十万了。」
「好了,最后一个问题:妳认为钱自新的死亡和国强有关吗?」
「绝对无关。」何惠美回答得很快。
以下是梁刑警和尤姗姗的谈话:
「尤小姐!妳对吴国强的印象怎样?」
「他人不错的,除了……除了很少说话之外,其它都不错。」
「妳承认惠美是国强的女朋友吗?」
「这……不得不承认。」
「惠美说妳经常私底下和国强约会……」
「哎呀!那也是喝喝咖啡、一起去洗洗头,惠美偏偏一口咬定我们上过床了。」
「有吗?」
「其实,舞客和经常上台的舞小姐上床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是我跟国强没有。」
「为什么呢?」
「这——因为惠美的关系,我心里难免有疙瘩。最主要的原因是:国强从来没有要求过。」
「如果他要求呢?」
「我会答应的。」
「他为什么没有要求?」
「哎呀!你不会去问他吗?」
「我想知道妳的看法。」
「也许……也许,惠美在他心里也是一个疙瘩,他一时还难作取舍吧?」
「妳有没有意思和惠美一争长短?」
「老实说,女人靑春有限,我也不能老是在风尘中打滚,国强人是不错的。可是,我完全听其自然,所以,我敎惠美不要太认眞。」
「惠美懐疑妳是想『噱』国强的钱……」
「她未免太看扁我了,国强有多少钱?我随便找个老凯子过个一年半载,就有了。」
「妳知道国强和钱自新之间的事吗?」
「知道一点点,我们在一起很少谈起这件事。」
「妳也见过钱自新吧?」
「见过,还在一起吃过饭。」
「妳对他的印象如何?」
「我不喜欢那种人。」
「对于钱自新的死,妳认为和国强有关系吗?」
「这……」怀疑再三,她才困扰地表示:「这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我觉得国强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梁刑警暗中带了袖珍录音机,把她们的谈话都录了下来。事后他听了无数次,提起笔来在纸上归纳了几点:
一、以吴国强的性格分析,他不应该眼见何、尤二女为他争吵、失和,他应该二中择一,他为什么没有如此做?
二、吴国强和她们都没有进一步亲密的关系,而他是个健康年轻男性,有生理上的需要。这种情况显然不太正常。
三、基于以上的反常现象可以解释亡妻淑美仍然在吴国强的心中占极重大地位。既然如此,他对钱自新必然痛恨入骨,不可能加以宽恕。
梁刑警看着纸上所写的字,心中不禁一动;这些又表示什么意义呢?这岂不表示吴国强有杀害钱自新的嫌疑吗?他以近乎谴责的心情自问:我为什么老是认为吴国强一直存有杀害钱自新的念头呢?
过了元宵,『春元演习』也结束了。一个星期很快过去,然而『钱自新暴毙案』却没有进展。
『库玛』七天的拘留已满,离开拘留所之后,他当天就在舞厅找到吴国强。
「吴先生!你终于成功了,应该庆贺一番吧!」
「老大!我要很愼重地吿诉你,警方已经找过我了,我有不在场的证明,你少来这一套!」
「吴先生!那些证明是可以安排的。我知道,你吿了我的密,不然条子不会『噱』我……」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警方知道我们有来往。」
「我不怪你。吴先生!最近手头不顺,想找你借点钱翻翻本……」
「老大,你想勒索我吗?」
「你要这么说也无所谓……」
「凭什么呢?」
「条子査不到的我査得到,吗啡市场我熟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你……」
「老大!等你査到什么眞凭实据再来找我吧!」
「嘿嘿!到那个时候价钱就不一样了。」
「我是个喜欢吃罚酒的人。」
「好!你等著瞧!」
『库玛』走了之后,刚巧姗姗转上台来,她在吴国强身边轻声问道:「你怎么会认识那个混混的?」
「谁认识他?他想敲诈勒索。」
「哦?」
「眞倒楣!每一个人都认为钱自新是被我做掉的。」
「如果眞是你做掉的,那也没什么不对。」
「姗姗!连妳也认为我可能是凶手吗?」
「看你紧张的样子,你呀!到舞厅混了这么久,连一个舞小姐都没有『杀』过,敎你眞的杀人你才没那个胆子哩!」姗姗风言风语地,然后热情地将吴国强拖到舞池去了。
茶舞结束的时候,吴国强结帐离去。出门的时候,何惠美将他拉到一边,轻声说:「晩上一点来接我。」
当晩凌晨,他们顶着寒风在路边相挽散步。
「国强!你不考虑换换环境吗?」
「上哪去?」
「随便去哪里都行,我也不想在那种地方干了。先回老家休养一阵子,或者……」
「不!我暂时不想离开。」
「国强!这块伤心地还有什么値得你留恋的?」
「惠美!在钱自新的案子没有结之前,我最好不要动。」
「那跟你没有关系啊!」
「也许别人的看法不同。」
「你在找借口,舍不得离开姗姗,对不对?」
「妳错了!」
「国强!你不要否认。」
「妳眞的错了!」
「难道我对你的一片眞情也错了吗?」
「惠美!」吴国强欲言又止地说,「唉!我眞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把你心里的话说出来好了。」
「希望妳不要难过……除了淑美之外,我的心中容不下第二个女人,至少目前我心中一点点空位也没有。」
接下来,是一段冗长的沉默。吴国强稍有歉疚地握紧何惠美的手,她的手冰冷。这毕竟是一个春寒料峭的凌晨。
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之后,何惠美才说:「国强!我想:我应该离开你了。」
「妳认为非如此不可吗?」
「明天我就辞职。」
「惠美!那还是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我希望我们仍是好朋友,如果妳眞的不愿见我,我从明天开始就不去舞厅了。」
「那你如何跟姗姗见面?去她住处吗?她就住在我对面,岂不是……」
「惠美!不要老是在把姗姗放在嘴边,她在我心中根本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何惠美难以置信地摇著头。
「我和她只是职业性的交往,她提供我片刻的欢娱,我付出金钱。想想看!妳为我作了多少?我心中连妳都容纳不下,岂会有她?」
「不!我什么也没有为你做;即使我做过什么,仍然不能使你忘掉伤心的往事,那一切也等于是白做……」说到这里,何惠美突然叹了一口长气。「我们不应该自寻烦恼的……冬天去了,春天自然会来。忧愁逐渐消散,欢娱自然也会降临的……我们就这样保持现状吧!」


(九)


警方所布置的眼线无孔不入,『库玛』和吴国强在舞厅接触的事当天晚上就传到了梁刑警的耳中,第二天『库玛』就被梁刑警找了去。
「你昨天找吴国强谈了些什么?」梁刑警开门见山地问。
「我去找别的朋友,见到了打个招呼而已。」他当然不会实话实说。
「你的资料在我手上一大堆,」梁刑警使用了恫吓的手段,他知道如何对付『库玛』这种混混。「要送你管训是绰绰有余,说实话,也许还有机会。」
「我……我猜想阿新是被做掉的,所以想敲他几个钱花花。」
「你以前也向他提议过要为他除去阿新,对不对?」
「那……那只是『噱』凯子的一种手段而已。」
「我不追究以前的事。现在你要把你所知道的情况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你凭什么认为钱自新是被吴国强做掉的呢?」
「因为姓吴的痛恨阿新。」
「恨他不一定想杀他;想杀他也不一定敢杀他。」
「他……!他和阿新交朋友太反常,显然是想伺机下手。阿新我也认识两三年了,他是个坏孩子,比起外面的混混,他还不够坏。他以往根本就不『扳燻』,想要也没有路。以他的年龄来说,多半从孙悟空、速赐康开始,他一上来就是吗啡,显然是有一个内行人在指引他。」
「难道吴国强就是那个『内行』?」
「那也不可能,他绝对搭不上线。」
「我吿诉你,根据检验,钱自新生前至少已经注射过吗啡二十次以上。你混的地盘正是那种货色的大本营,你去查一査,钱自新是不是他们的新买主;还有,最近有什么新买主出现?卓文玛!这是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好!好!我尽量,我尽量!」
「记住!不要闪开让我找不到人,不然再敎我堵上了你可不好受。」
「你放心啦!我不会闪的!」
『库玛』离去后,同事老赵吿诉梁刑警一个他自以为很重要的消息:「今天一大早,吴国强到六张犂公墓亡妻的坟前祭扫,他在坟前待了一个多钟头。」
「你还在盯他?」
「嗯!我总觉得他有点邪门,今天他去上坟,好像是对他老婆说:我已经替妳报仇雪恨,妳可以安息了。」
「老赵!如果我们老是把焦点放在吴国强的身上,我们可能会误入歧途。」
「可是,老赵!我花了不少时间去调査死者的社会背景,根本就找不到想置他于死地的人,除了吴国强……」
「不!还有他自己。」
「不可能是他自己,这一点我们早就排除了。」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执行者,吴国强只是在发号施令……」
「当然有可能。可是,吴国强根本就没有跟外人接触过,有一阵子我很留意他。况且,这也需要一大笔钱才能收买这样一个人。先要引诱死者上瘾,然后才有谋杀的机会,这是有一段过程的,那也必然会留下一些痕迹。可是我们没有发现,你发现什么了吗?」
老赵摇摇头。
「这就对了!今天侦査箭头指向吴国强的唯一理由是他有杀人的动机,再也没有其它间接、直接的证据。想去杀掉某人是一回事,眞正去做又是另一回事。老赵!动机并不是很主要的关键。何况我们还无法确定吴国强眞有那种动机。」
「我也知道,可是……」
「老赵!我看我们还是从毒品市场去找线索吧!」
「唉!我早就说过了,这件案子是一枚『烫山芋』。」
「但是不能一口咬定这枚烫山芋是吴国强扔给你的。」
「眞希望是他。等我们破了案子再让他瞧瞧我们的厉害。」
所谓从毒品市场去找寻线索那只是一个构想,实际上却是困难重重。毒品王国的隐密程度比起帮派组织要强上十倍、百倍,警方根本摸不到边。梁刑警所打出去的一张牌——『库玛』,虽然拼尽全力,钻破脑袋,到头来还是交了白卷。
站在所谓『因果报应』的说法,钱自新可说是自作孽,不可活。然而警方却不能同意这种说法。虽然有太多的民众对警方的效率、态度都大表不满,但他们并没有妄自菲薄,仍然在尽他们最大的努力,以钱自新命案为例,他们大可以『注射过量毒剂致命』为由来结案,他们却没有那样作;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也许不是外界所能了解的。
这件命案一时呈现胶着状态,毫无进展。可是,梁刑警仍旧在观察吴国强;然而这位年轻人的生活状况也是成胶着状态。春节已过、又是一个新的开始,他应该有所振作、有所打算了,而他却没有。他依然每天跳跳茶舞,优哉游哉,至于他和何惠美、尤姗姗的三角关系还是那样保持着,这就令梁刑警大惑不解了。
人类的思考力非常奇特,一个意念形成之后就很难放弃。其实,这也不是坏事。不过,在事后的说法就有差别了。若是追索到底,毫无所得,就成为钻牛角尖,进死胡同;若是有所得,那又成为锲而不舍,终获突破。各行各业的最高主管总是要求他们的部属要有『锲而不舍』的精神,警政当局更是如此。因此梁刑警就老在吴国强的头上打转,尽管他曾经要求同事老赵放弃,而他自己却放弃不了。
这一天,梁刑警约了吴国强共进晩餐,决定和吴国强面对面好好谈一谈。
饭后,梁刑警带着吴国强到一家观光饭店楼下的咖啡厅,那里很静,看样子梁刑警打算和他长谈。而吴国强似乎也明白对方的心意,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国强!把我当朋友,不要把我当刑警。现在,我也不是在办案,而是在和你共同硏究某一件和我们毫不相干的案情,希望你说话不要有顾忌。」
吴国强很轻松地点着头。
「我再说明一点:我以人格保证,今天的约会不是陷穽,不管你对我说了什么,将来都不会进入第三者的耳朶。」
「我信任你。」
「国强!老实说,你曾经有过杀害钱自新泄愤的念头?」
「有。」吴国强回答得很快。
对于吴国强的坦白,梁刑警显得有些惊异。
吴国强又补充一句:「连那位赵刑警我也将他列入我的复仇之内。」
梁刑警提不出问题了,他以人格担保过,万一吴国强说出钱自新是他谋杀的,他将怎么办呢?
然而吴国强却不待他发问,又接着说下去:「我是很认眞地在着手硏究可行的方法,我买了一大堆日本推理小说,有松本淸张、夏村静子等名家的作品,我大约看了十七部之多,都是描写谋杀案的故事,我想从那些谋杀的犯罪手法中找到一种可行的方法。我足足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去硏究,他们所设计的犯罪技巧非常巧妙,可惜都有破绽。我知道那是作者故意留下来的破案契机。在眞实的犯罪中那些破绽应该弥补,可惜我办不到。」
「你的意思是说,你从来没有着手实行过?」
「没有。而且将来我也不打算实行了。」
「那是因为钱自新已经死了。可是,你的另一个复仇对象还活着。」
「梁先生!你不了解,在我进行硏究的过程中,已经得到了复仇的快意,那的确是一种美妙的感觉;可是当那种快意逐渐消退之后,恐惧、懊恼的情緖又开始袭击我。就是这样,复仇的意念逐渐淡了……眞的!这就是我的心路历程。如果你要探讨我的心态,你已经得到了答案;如果你想探索钱自新的命案,那你是失望了。」
「国强!我相信你的话,可是有一点还是令我困惑:你是一个上进有为的靑年,虽然爱妻离你而去,令你悲伤不已,可是你必须坚强地活下去,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淸楚。而你却每日流连舞厅,对未来毫无打算……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在硏究钱自新的死亡原因。」
「哦?」
「似乎是冥冥中有一个正义天使在为我进行复仇计划……」
「你是说,钱自新是被人谋杀的?」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找到结论。」
「国强!凡事都有一个起点,是什么因素使你有了这种怀疑呢?」
吴国强凝视著梁刑警,久久没有说话。
「国强!我声明过,你不必心存顾忌。」
「那只是我的感觉……是直觉,或者第六感什么的。」
梁刑警从吴国强的目光中就可以看出这不是眞话;既然吴国强有了顾忌,不再说心里的眞话,谈话也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国强!今天的谈话使我收获不少,对了!你可以将那些推理小说借给我看看吗?」
「可以的,那些书能帮助你松弛紧张的神经。」
梁刑警开车送吴国强回家,顺便取回了那些书。他花了一个通宵的时间将那十七本推理小说大致翻阅一遍。他无心欣赏那些名家的推理作品,只是想了解其中的犯罪手法。最后他感到失望,因为其中的犯罪手段和伎俩没有一件和钱自新的死亡情况类似或相同。
眞要命!他的念头还是在吴国强身上打转。
在『要案』的每周例行会报上,梁刑警提出了对钱自新暴毙案的看法:
「我们虽然很不愿意以『意外』来结案,但现在恐怕非得以『意外』来结案了。我们査不到任何嫌犯;也查不到任何外来的因素。钱自新因注射吗啡过量导致心脏麻痺而死亡。」
组长指示他据此签报,分局长批了『备査』,副本一份寄给指挥本案的检察官;另一份寄呈总局。这件案子就这样结束了。
除了刑警之外,似乎再没有人去关心它;像这类案子一年中为数不少。如果每个人在『备查』之后还去关心它的话,那恐怕连吃饭都难以下咽了。
先前,老赵还敏感地以为是一枚『烫山芋』,结果,并没有『烫』到他。
这一天早上,梁刑警刚到办公室,组长神气败坏地冲着他大叫:「老梁!快!老赵出了车祸,快去处理一下。」
「在那里?」
「在农安街口。」
「救护车去了吗?」
「恐怕用不到救护车了。」
梁刑警心头一凉,立刻冲出警局,跨上摩托车,向农安街口飞驰而去。
老赵已经被附近交通警察找来一块塑胶布盖上了,他的上半身斜躺在人行道上,下半身留在慢车道,他那辆光阳九十倒在号志水泥柱旁边,已经全毁了。
梁刑警搬开塑胶布的一角,又连忙盖上,老赵的头颅已变成烂西瓜。
梁刑警询问附近的交警,有没有看到当时的情况。
「当时尖峰时间已经过去,这里没有员警値勤,」那位交通警察说。「后来听说,他当时是直行,突然一辆机车从农安街快速窜出来,要左转上中山北路,他为了闪避那辆车,就撞上了交通号志的灯柱。」
「听说?听谁说的?」
「目击者啊!」
「人呢!」
「好多目击者,也不能都留下他们呀!」
「有没有人看见那辆机车的车牌?他显然违规左转,他要负责任的。」
交通警察擡头。
梁刑警开始访问附近的商家店舖,花了一个钟头的时间,并没有得到具体的收获。
检察官和法医来验过尸之后,老赵的遗体被抬走了。同仁都表示惋惜,但也有批评之辞:
——唉!骑机车不戴安全帽太危险了!
——废话!刑警人员的工作性质不同,戴安全帽多不方便!
——老赵就是喜欢开快车!
——喂!老赵可以领多少抚卹金?
——连保险在内不会超过两百五十万。
——被鎗击犯一鎗撂倒就算了,可以领四百多万,又上报、又扬名。
——老兄!你去上报,你去扬名吧!
——呸呸呸!乌鸦嘴!
众说云云,只有梁刑警一个人闷闷地坐在角落里发愣……他的脑海里一直交替浮现出钱自新、老赵二人的『死相』。
他一直坐在下午四点左右,才开始有了行动。他打电话到何惠美服务的舞厅;那种场所的电话最难拨通,足足花了十分钟之久。他并不是找何惠美,而是找『来宾吴国强先生』。
约莫过了一分钟,那端传来了吴国强的声音:「喂!我是吴国强……」
梁刑警却将电话挂断了。
他飞快离开办公室,然后去找了一个锁匠,直奔吴国强的住处。
没有检察官的搜索票,他又是自雇锁匠私自偷开吴国强的房门,这是严重违法的行为。然而梁刑警似乎被一股强烈的信念所支持,一切后果都不计了。
这种单身汉的公寓小套房格局不大,隐藏不了什么秘密,梁刑警几乎没有多大工夫就搜遍了全屋。他显然没有找到任何使他兴奋的东西,但他在离开时却非常激动,他带走了吴国强的一本日记。
他所骑来的机车超过了速率,因为他希望在五点下班之前赶到地检处。
他在五点过后才赶到地检处,不过,还有値日检察官接待他。
梁刑警要求値日检察官签发吴国强的拘票,而且还要求补签一张搜索票。
値日检察官要求梁刑警说明案情。
梁刑警出示吴国强的日记簿,日记是从他的妻子淑美过世之后才开始写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钱自新和刑警老赵的恨意,誓言报复,并每日硏究可行的方法,有了心得就记载在日记上。对于刑警老赵日记上有这样的记载:
『他骑机车,车速很快,也不喜欢戴安全帽,每天都有固定路线,意外车祸事件应是可行之法……』
检察官再三考虑后作出结论:「这还不能构成犯罪直接证据,你可以约谈他,再査他『车祸』发生时的行踪、我随时等你电话报吿……至于补签搜索票,那是不合法。如果嫌疑人的罪名能够成立,那就无关重要,否则,你等著控吿好了。」
梁刑警根本就不考虑那些了。
「请问检察官,预备杀人犯法吗?」
「杀人的预备犯是要受惩罚的,但是你仔细再看看日记上的记载,从头到底都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姓名啊!这也就是说,没有特定对象……」
「可是,日记上所指的是谁,可说是呼之欲出……」
「呼之欲出?不要用这些模棱两可的字眼,在法律之前要有肯定的事实。记住!你约谈他的时候需录下你们的谈话,录音带我要用来参考,绝对不可以用『诱导自白』的方式。」
「事实上他的确有过杀害他们泄愤的意念。」
「那只是你的推断,你并没有『自由心证』的权利。你必须掌握确切的证据。」
「好吧!」梁刑警不再争辩。「我随时给你电话。」


(十)


在六点半左右,梁刑警在舞厅找到了吴国强。他们一起离开。在出门的时候,梁刑警还向站在门口的何惠美说:「我请国强吃饭,妳没有空,就不请妳作陪了。」
进入警局后,梁刑警将吴国强带进录音设备的侦讯室,从外表上看,很像一个小型的会客室。
「国强!我要先吿诉你一件事:四点多钟我去了你住的地方,打开了你的房门,检査了你的东西,我还带走了这本日记。」梁刑警出示那本日记。「我要承认,我并没有合法的搜索程序,你可以控吿我。」
吴国强一点也没有惊讶,似乎在爱妻身故之后,他的一切都已被寒冰封冻,不容易再使他激动。他淡淡地说:「你是我的朋友,一切行动可能都是出于善意的关怀,这是可以谅解的,我不会控吿你。」
「谢谢你,国强!老赵今天上午死了。」
「哦!」并非吃惊,而是本能的反应。「要我交代行踪吗?眞的很巧,我昨晚头痛、失眠、就去了一家三温暖,那边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经过烘烤、指压之后我睡得很好,一直睡到下午三点多,我身上的衣服也是三温暖洗衣部洗的。」
「老赵死于车祸。」
「很不幸。」
梁刑警将日记推到吴国强的面前,指著那一段:「请看看你写的最后一段。」
「我不认为这段记载和赵先生的车祸有什么关联。」吴国强仍然很鎮静。
「你这里指的『他』分明就是老赵。」
「梁先生!这里不是咖啡室,是侦讯室,所以我说话就要有分寸。法律并没有规定我不可以去恨某一个人;法律更没有规定我必须说出我恨的人是谁,对不对?」
「你分明是指老赵,前面有些地方也提到了他;有些记载也提到了钱自新。」
「日记中提到了两个『他』,这个『他』字的笔划写法完全一样,而你却说这个『他』代表两个人,而是还硬说这个『他』是代表了谁跟谁,梁先生!你这种说法太强词夺理了,请你提出证据来。」
梁刑警暂停侦讯,打电话将已经回家的组长请了来,向他请示。
被害人是同仁、是属下,这位组长的反应就积极多了:「你不能让他如此轻易搪塞,一定要追下去。」
「可是他有不在现场的证据。」
「那表示他有共犯——共犯?」组长两眼一翻,又触动了他的灵机。「如果眞有共犯,那钱自新案他的不在场证明就不管用了——老梁!加把劲!说不定我们会表演一次成功的『双杀』!懂不懂?一案两破,杠上开花!」
梁刑警似乎不习惯他上司意兴风发,口沬横飞的模样,连忙掉头离去。
梁刑警叫来了便当,和吴国强一面吃一面谈著,不管他是如何迂廻侧击,都达不到一点效果。
十点左右,那位关心情况进展的检察官主动来了电话,梁刑警花了十分钟的时间播放录音带给他听。检察官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赶快请人家回去,你们再这样胡闹,我要办人了!」
「是的。」梁刑警毕恭毕敬地回答。
放下电话后,梁刑警将检察官的命令报吿了组长,那位刑事头头也无可奈何,只得悻悻地说:「这个家伙一定有问题,放就放,反正我们又没有正式逮捕他。日记留下作参考,对他采取日夜监视。」
「那需要局长的批准。」
「先作业,明天上班再补办报吿,我敎警备队派员支援你。」
梁刑警在送吴国强走出大门的时候,吴国强突然正色地说:「梁先生!我很希望和你作朋友,但是要在你退休之后。从现在起,我们终止来往;以前我对待『朋友』的谅解也到此为止。以后请你注意你的言行。你们这群人民的保姆不但官僚十足,而且还欺善怕恶,我对你们厌烦透了。」
梁刑警只能回以苦笑。
吴国强又说:「那本日记我要求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发还,如果你私自复印的话,我会控吿你窃占、毁损、妨害自由以及侵害隐私权。梁先生!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如果你在明天这个时候还没有交还那本日记的话,我会擧行记者招待会,让你们丑态毕露。」
「国强!你一向都很温和的,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激烈呢?」
「因为太温和了就像一条套上炼圈的狗,被你们牵来牵去。」吴国强掉头就去了。
在这一瞬间,梁刑警有些懊恼。如果吴国强是淸白无辜的话,他的行为就严重伤害吴国强的自尊了。
问题是:吴国强眞是无辜的吗?答案仍然是一串永无止境的问号。
吴国强回到住处时,何惠美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惠美!妳今天怎么会提前下班?」
「我不放心。看老赵那种神态就知道他不是请你吃饭。看!你的脸色好坏,怎么了?」
「先进来吧!」进门之后,吴国强就气恼地说:「他下午私开我的门,搜查我的屋子,还带走了我一本日记。」
「为什么要这样呢?他对你还没有放松吗?」
「那个姓赵的刑警今天出车祸,死了;好像那场车祸也是我安排的,刚才在警察局我对老梁发了火。」
「你在日记中写了些什么呢?」
「不管我写了什么,反正钱自新不是我谋杀的,赵刑警的车祸也与我无关,我不在乎。」
「国强!这两个人——也就是你认为应该对淑美死亡负责任的人都先后死了,这——也太巧了吧?」
「我认为冥冥之中有一个正义天使在为我复仇。」
「正义天使?是你想像的吧?」
「好了,不要谈这不愉快的话题。」吴国强扶著何惠美的肩头,走向门口。「时间不早了,我送妳回去。」
「不!我要跟你谈谈。」
「惠美!我们不是天天都见面的吗?」
「但是没有机会好好谈话——国强!你的生活方式应该改变了,不能再这样荒唐下去。淑美的过世,你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如今,你所怨恨的两个人也相继跟着淑美去了,你已经没有什么怨恨的了——答应我,回公司去上班,他们一定需要你的,小孩更需要你,——」
「惠美!还不是时候。」
「国强!我眞不明白,你还在等待什么?」
吴国强没有回答,也没有作任何表示。
「国强!我并不反对你去舞厅,你每天跳跳茶舞所费也不多,不算是荒唐。可是你整天游手好闲,不做事才是最令我耽心的。自从上次我们彻底谈过一次之后我已经看开了,就算你眞的打算娶尤姗姗我也不会反对,可是我看不惯你这种游荡的生活。」
「惠美!妳又来了!尤姗姗在我心中毫不重要。」
「那我呢?」
「我正在祈求淑美能挪出一点空位来,好让我容纳妳。」
「眞的吗?」何惠美脸上流露了欣喜的神色。
「当然是眞的,妳应该看得出来我没有说假话。」
「那——」何惠美的双臂勾上了吴国强的颈子。「你今天心情不好,我留下来陪你。」
「不!」他摇头,并试图移开她的双臂。
「为什么拒绝我呢?我只是诚心诚意地想留下来陪你,不是圈套。我以前就说过了,不要你负责,也不要你作任何承诺,——」
「惠美,那对妳是不公平的,——我想:有一天我可能会要求妳永远陪着我,我们等待那一天的来临,好不好?」
何惠美凝望着他,许久许久之后才轻缓地说:「我会等的。」
第二天中午,梁刑警派别人送回了那本日记,还付了一封信。

国强:首先我要对你原谅我的鲁莽行为表示感激。昨夜分手时,你激动的言辞使我感触良深。你的看法虽非完全正确,倒有一部份是事实。我没有能力改变一切,却能改进自己的行事准则,这一点你是可以确信的。你的日记派人送还,不过我们复印了一份复本;关于这一点,我们请敎过法律专家,只要不泄漏内容,并不违法。副本我们列为参考:一方面它的内容的确对钱自新命案和老赵车祸有所关联,另一方面它也可以使我们对人民报案作业以及预防犯罪的措施上有所改进,请你谅解。
不管将来这件事如何发展,我都是你眞诚的友人;在各方面的考量中,你的尊严和自由是绝对受到我的重视,这一点要请你确信。
最后希望你能振作精神,卷土重来,不要因丧妻之痛就受挫不起,那是身为挚友的我所不愿见到的。

最后的署名是——你的挚友梁天仁。吴国强这才知道梁刑警的名字。
这封信并不表示一切不愉快的事件已经结束,但却是另一个更不愉快的事件开始。三周后,也就是四月下旬,吴国强接到了地检处的传票,案由是『预备杀人』。梁刑警仍然将这件案子移送地检处请求检察官侦办。
何惠美知道以后力劝吴国强延聘律师,吴国强就去找宝树公司的法律顾问。一年前吴国强去找他是被害人的家属,如今却变成了被吿。
律师在了解案情之后,大为惊讶,整个情况的发展像极了一篇诡异的侦探小说,但他认为检察官不可能对吴国强提起公诉。不过,他也提醒吴国强:「在刑法上的杀人罪,书上有『预备犯罚之』的明文规定。『预备犯』的构成应该是已经着手准备进行而未进行。你在日记上的记载充其量只是具备有『犯意』而已,还不能构成『预备犯』的条件。虽然如此,在检察官侦讯时你的供词还是需要小心谨愼。」
「那我应该如何作答呢?」
「按规定,律师不可以指导当事人如何作答,吴先生!你在警方讯问时就应付得很好了——好了!我接受你的委托,作你的辩护律师。放心!这件案子不会成立的。」
按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在检察官开侦査庭的时候,委任律师可以陪同当事人在场,不能发言;他只是在场监督吴国强在最合法的情况下接受侦讯。
首先检察官提出了那本日记的复印本,然后又问了一些淑美当年报案请求保护遭到强暴的情况,然后问道:「你会骑机车吗?」
「我是业务员出身,当然会骑机车。」
「你现在有机车吗?」
「有一辆。去年我太太出事我匆匆自南部赶回台北,没有带回来,现在还寄放在宝树公司南部的经销站。」
「警方认为赵某人因车祸丧生有人为因素,根据你的日记中所记载情节,你有嫌疑,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但愿那场车祸眞是我安排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太太死得很不値,应该有人要对她的死亡负责;如果我对某些人加以制裁的话,那也是合情、合理的。」
「那是说,你曾经意图杀害钱某及赵某为亡妻报仇,是吗?」
「是有那种念头,但我想了好久发现我作不到。因为在杀人后不被发现是非常困难的事。我相信亡妻不愿意我那样做,我的儿子也不愿意他的父亲是个杀人凶手。」
「可是你的日记上一直充满了恨意;也一直没有表明放弃复仇的念头。」
「其实,那只是一种宣泄心中郁闷的方式而已。如果我眞的有那种意图,我会愚蠢地在纸上留下犯罪的证据吗?」
「梁天仁是侦办本案的刑警,他也是你的朋友吗?」
「他鼓励我振作,关怀我,应该算是朋友;其实,打从钱自新命案发生后,他一直想在我身上发现什么,这也是他和我作『朋友』的意图。」
笔录在律师细阅之后,由吴国强签了字。
检察官下令『饬回』。
离开地检处之后,律师只说了一句话:「很好!不会再有第二庭了。」
返庭后,检察官立刻打电话将那位刑事头头训斥了一顿:「这种案子你们也移送,太草率了!既没有事实,也没有证据;连一点点旁证都没有,太荒唐了!」
组长挨刮之后,将梁刑警找了来:「检察官训人了!」
「那是一定的。」梁刑警很冷静地说。
「你早就知道结果了?」
「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移送?岂不是自找难堪?」
「我另有安排,组长不是敎我来一次漂亮的『双杀』吗?」
「狗屎!」情急之下,组长也会口吐脏话。「你知道『双杀』不成的反效果是什么吗?那就是两名跑者双双安全上垒。」
「组长!我已经将钱自新暴毙的资料调出来了,重新布署,再来一回。如果我们认为老赵的车祸有人为的意图,那么两案就有关连。反过来说,若是钱自新命案不能成立的话,老赵车祸也就不能成案了。」
「老梁!我有点不明白,大部份人都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案子能结就尽快结。你却偏偏想作翻案文章,到底是为什么?」
梁刑警耸耸肩,他似乎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不是想和那个姓吴的一较高低?」
「那倒不是!严格说来,吴国强到目前为止还是受害人!追到后来,说不定他和这两件案子毫无关系。」
「那又是为什么呢?总得有个动机吧?」
「也许——也许我只是想明了眞相。」
「老梁!我认为这两件案子可以到此为止了。」
「组长!我们明知这两件案子都有瑕疵,怎么可以不查个水落石出呢?」
「老梁!既然你决定追査,那就随你吧!记住一点,千万不要自掘粪坑。」
「组长!我不明白。」
「当初林淑美发现钱自新暗暗跟踪她,前来报案的时候,老赵处理的方式确有疏忽。只要他肯花一点点工夫去埋伏,以后所有的大悲剧都可以避免。」这位刑警小头头感叹地说:「大家都说我们的制度有问题,待遇太差,升迁的管道太窄,设备陈旧,人员不足,工作太忙……不错,这都是实情。可是,我们的『推』、『拖』、『拉』的毛病不也是实情吗?老梁!你看着办吧!能査个水落石出当然是好的,不要査到后来让大家觉得老赵是『死有余辜』那就行了。」
组长的话不禁使梁刑警打了一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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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8: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何惠美


(十一)


何惠美高中毕业后就到台北来了,那时她才十八岁。她的性格很『现代』,也就是所谓自由主义派,喜欢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说自己喜欢说的话。绝不违背自己的喜爱去迁就环境,或迁就他人。
她虽然没有具备艳丽的外型,但浓眉、大眼,在英气中也透现著妩媚。尤其她的身裁发育得格外好,具备了性感、健美的条件,因而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
东部一带的靑年男女都将台北这个大都会看成事业的出发点,何惠美也怀着这样的美梦。然而残酷的现实与理想却有相当大的差距。她梦想能当上一个年轻企业家的秘书,事实上她所受的敎育还不够资格。在所带的微薄旅费将要用完之前,很委屈地进了一家咖啡专卖店充当女服务生。她虽失意,却没有失望;她仍然希望在那里碰上一位赏识她的年轻企业家。
她所期盼的年轻企业家没有出现,倒出现了一个轻狂的坏人,在她送上咖啡转身的时候,在她臀部上摸了一把。她一点都没有犹豫,回身就将盛咖啡的金属盘子敲上了那位轻狂者的脑袋。
当然,她结束了咖啡室女服务生的生涯。
之后,在三个月的时间内她换了十几种行业,百货公司售货员、电影院收票员、霜淇淋贩卖员、美发院助手……最后,她进了这家舞厅当上了『小妹』。在生活极端艰困中,尽管介绍所的人说破了唇舌,百般诱惑,要她去色情场所赚大钱,她都没有动心过。在来台北之前她就下过决心:绝不出卖自己。
舞厅『小妹』的工作使她稳定下来,工作时间虽长,却不枯躁,薪水也不错。舞厅中美女如云,客人也不会对她们『小妹』轻薄。何惠美认为这个工作环境不错。
由于她的反应灵活,不久她就升任『记台』的工作,在这个时候她认识了使她命运有了重大改变的刘家华。
刘家华是舞厅的常客,也是豪客。原先何惠美并没有注意他,后来她发现,贝要刘家华来,一定要坐在她所管的那一『区』,如果她『区』内的台子满了,他只得暂坐别处,等她『区』内的台子一有空,刘家华就会转过来。
她听别的小妹说,刘家华是有名的『凯子』,他的台子上经常是三、五个舞小姐。可是自从刘家华成为她『区』内的客人之后,却常常空台,最多也只有一个小姐。算帐的时候,多一节也小气巴拉的,也从来没有进场、出场的纪录,可是,给起小费来有时候甚至超过了跳舞的钟点费。
因此,有些大班向何惠美开玩笑:
『阿美!小心点!那位刘老板转移目标,他不再泡小姐,开始泡妳这个小妹了。』
其实,何惠美心里早就发现了。可是,刘家华从来没有向她表露过,甚至连一句玩笑话都没有说过。
有一天,当刘家华付帐的时候,她发现钞票中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何惠美一向热情大方,在那一瞬间她也不禁耳根发热。
她迫不及待地到洗手间去看那张纸条,上面写着:
『明日中午在假期饭店二楼西餐厅候驾。』
何惠美一阵兴奋之后,又是一阵气恼:这家伙太自信了,他凭仕么肯定我一定会理他?哎呀!已经被人家抓到弱点了,自己接到纸条的时候立刻偷偷揑在手心,这岂不是表示默许了吗?
为什么不去呢?我不是也需要朋友、需要别人关怀吗?刘家华大槪三十不到的样子,说不定还没有结婚哩!身裁、面貌都不错,很有敎养的样子。听别人说,他有一家贸易公司,经济条件不错……这一晚,何惠美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觉。
第二天九点多钟她就去作头发,还化了粧,回到住处对着镜子一看,怎么也不像自己。一生气,把脸上的粧都洗掉,把头发也弄得乱乱的,随意穿了一条牛仔裤,那正是初秋天气,套上一件薄薄的羊毛衫就去赴约了。
当两人面对面的时候,何惠美还有些扭怩,但由于性格使然,过一会儿,她就完全放松了。
「刘先生!你到舞厅花那么多钱,追的却是一个『小妹』,人家知道会笑话你的。」
「谁说妳是『小妹』?妳是个成熟的女人,现在是我的贵宾。」
「谈谈你怎么样?」
「妳想对我多作了解吗?」
「既然要作朋友,当然应该彼此多作了解。」何惠美很大方地说。
「只怕妳对我多作了解之后,妳就不肯和我作朋友了。」
「为什么?」
「因为我结过婚,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而且我的事业与家庭有关,可能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敢提出离婚的事。在女人面前我永远都无法保证什么,因为我对自己太没有把握——何小姐!妳还敢跟我作朋友吗?」
何惠美有一阵子的昏眩,但在顷刻之后她的心境又开朗了——多么坦诚的男人!
这也是刘家华的手法;这是他经过长时期的观察之后所拟定的战略——一战成功,赢取了何惠美的芳心,在极短的时间内,她交出了一切。她近似疯狂般地爱着他,一种只有今日没有明日的缠绵生活。刘家华要为她买一座公寓,她拒绝;刘家华要养她,不要她去工作,她也拒绝。她只肯接受他的小礼物,刘家华为她付房租她都不答应。她是为了恣狂的爱情生活,不为其它;她从不带给刘家华任何压力。有时候,刘家华十天半月不见人影,她绝不追问;有时候,刘家华会在半夜离开她的臂弯,她也不强留。
那的确是一段美好的日子,刘家华喜欢玩进口名牌机车。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做爱,就是骑车兜风。在白沙弯的海滩,何惠美骑着那辆七五〇CC的机车飞驰,时速高达一八〇公里,她眞希望一不小心冲进海里,随浪潮而去;那远比有一天刘家华从她身边永远消失要好得多。
这段时间维持了九个月,那是她快乐的二十岁。
有一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发现刘家华的外衣散落在地下。她起身为他收拾。当上衣挂在衣架上时,她觉得上衣口袋内似乎有重物,使上衣无法平整地垂挂。她伸手取出来,触手冰凉,竟然是一支小型的手枪;还有一包东西,是用塑胶袋装的,白色的细粉,比面粉还要白。
她惊愣地用头望向熟睡的刘家华;他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正以一双冷凛的目光注视着她。
「家华!这……?」
刘家华冷冷地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妳右手拿的是一支鎗,不是玩具,是眞鎗,左手拿的是一包吗啡,不要小看那一点点,要値三百万台币。」
「你!?……」何惠美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我是一个毒贩,可以了吧?」刘家华下床走过去,将两样东西都拿了过去。「妳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拆穿我的西洋镜,嗯?这样对妳有什么好处?」
「不!我从来没有这种打算,我是无意的。」
「无意的?那就算妳倒楣吧!」
「家华!这话什么意思?」
「从前妳只是我的女人,如果妳爱上了另一个男人,我可能会成全妳。现在妳已经变成我的同伙,妳这一辈子再也离不开我了。」
「不!」她拼命摇头。
刘家华将她拥进怀里,手从她的背后揪着她的头发,使她面孔上仰,他冷冷地说:「看着我,妳不是说过,到死也爱我吗?嗯?」
「是!……是的,可是……」
「惠美!妳爱的是我,我做什么事与妳无关,是不是?放轻松一点,这没有什么好紧张的。」
「家华!你没有必要干这种冒险的事啊!」
「妳怎么知道我没有必要?妳以为我眞有一家公司?一个有钱的老婆?那都是骗人的鬼话,我干这一行已经七年了,我的家庭生活全靠这……」
「我们可以过得苦一点……」
「那是梦话,这一行只要一步跨进去,就休想再退出来,妳现在也休想退出了。」
「不!我不过问你的事,但是我不参与,我绝对不参与。」
「妳非参与不可,因为妳已经知道一切了。」
以何惠美的性格她是不可能屈服的,但她却屈服了,并不是怕刘家华对她采取什么行动。而是经过了那么长一段时间的恣狂、缠绵,她的本性已经迷失了。
第二天,她依照刘家华的指示,将那包毒品在舞厅幽暗的灯光里交给了一个陌生人。
以后,她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刘家华的送货人。
刚开始,终日生活在恐惧、紧张之中,后来逐渐麻木,再经过一段时间,她从麻木转为冷静;她甚至开始思索将来狱中的岁月如何排遣。
那样的生活维持了一年,刘家华按照规矩分她应得的钱,敎她存起来,她坚持不要。虽然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恣狂作爱、疯狂飙车,但是个中滋味和以前已不一样了。
任何一出戏都有落幕剧终的时刻,但是结局却令何惠美感到突然、震惊!刘家华因为财务上的争执和南部道上的一个角头起了争执,双方动鎗,刘家华慢了一些,头部中鎗,当场毙命。
也许任何人都会庆幸噩梦终于结束了,而何惠美却为此痛哭了将近一个月。然后她冷静地等待别人来找她——毒贩中的其他人或者警方。没有,一年平静地过去,她在舞厅中转任『领台』,似乎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和刘家华之间的那一段『牵连』。
她回家探望父母,见到了小强,间而知悉小强母亲过世的事,在偶然的机会里见到了小强的父亲;久已平息的心湖突又扬起微波。
同是异鄕客!一开始何惠美的动机也只不过如此而已。后来,她被吴国强忧郁的气质所吸引。她不算美艳绝伦,但是任何一个男人见到她几乎都想和她上床,而吴国强却从来没有这种欲念;这更增添了对她的吸引力。
她为他整理居室,她有吴国强居室的钥匙,因此使她有机会偷看到吴国强的日记。她同情他心中充满了仇恨;也惊讶他所进行的复仇大计,那一阵子的确使她内心充满了矛盾。她惋叹自己的命薄,在甜蜜中祇会掺杂着折磨与恐惧。
尤姗姗是在何惠美作『记台』的工作时就来舞厅上班了,何惠美很照顾她,经常为她『塞台』,两人已经有两年的交情。她们又同住在一幢大厦的小套房里,因此也就格外亲近。
有一天晚上下班之后,何惠美来到了尤姗姗的房间,跟她聊天。
「姗姗!我有一个朋友,是家鄕的邻居,他最近刚遭丧妻之痛,情緖很不稳定,我想敎他到舞厅来玩玩,散散心。」
「那好呀!」
「他人蛮老实的,也不是很有钱,小玩是可以的。姗姗!我在大门口工作,照顾不到他。我又就心别的小姐把他当凯子『噱』,所以我要拜托妳。」
「他多大年纪了?」尤姗姗好奇地问。
「三十上下吧!」
「惠美!你们感情怎么样?」
「人家刚死了太太,还谈什么感情?老实说,我倒是很喜欢他。」
「你们有……有过了吗?」尤姗姗眨眨眼睛。
「有妳的大头鬼!我们是淸淸白白的。」
「妳怎么放心把他交到我手上?」
「姗姗!妳是我的好朋友啊!」
「放心!兎子不吃窝边草,不过……」尤姗姗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是我的客人,万一他要求我,我怎么应付呢?」
「他是个健康的男人,如果他有需要,我也没有话说……」
「好!这可是妳允许的,将来不要说我不够朋友。」
「姗姗!妳听淸楚:逢场作戏可以,妳可不能认眞!」
「放心!我会尽量『闪』他的。」
「姗姗!妳出来上班就是为了赚钱,该来的妳照拿,只是不要『噱』他就行了。」
「惠美!我尤姗姗不会那么不上道。」
之后,吴国强接受何惠美的『鼓励』到舞厅来散散心了。尤姗姗也几乎成了他的固定舞伴。何惠美记得那位刑警先生的话——要让他认为生活有价値。对!这样才能使吴国强渐渐忘掉仇恨。
可是,一个月后,当她再次偷看吴国强的日记,发现他的情緖和思想并没有改变;他仍然在纸上『演练』他的复仇大计。
更令何惠美感到不安的是:吴国强竟然经常和钱自新在舞厅碰头。不管多么宽宏大量的人都不可能和一个曾经强暴过自己妻子的人作朋友。她几乎可以肯定吴国强是在找机会下手,为妻报仇雪恨。
这使得何惠美日夜不安,钱自新也许死不足惜,但她绝不愿见到吴国强成为一个杀人凶手。
如何阻止呢?这深深地困扰着她。劝导吴国强吗?那表示她知道了他内心的秘密,而他也未必会接受她的劝导;向钱自新作些暗示,让他远离吴国强吗?这似乎也不妥……
这一天晩舞的时候,钱自新来了,他一进门就问:「何小姐!吴先生在吗?」
「茶舞来过了……」
「他还会来吗?」
「今天大槪不会再来了。」
「那我就不进去了,今晚我本来打算请他客的。」
何惠美突然临机一动,笑着说:「钱先生!你就从来没有请过我。」
「妳很忙,没有时间啊!」
「如果你愿意请我吃宵夜的话,我会接受邀请的。」
「眞的吗?那今晩……?」
「OK!一点十分在楼下门口见面。」
当晩他们见了面,一起去啤酒屋宵夜。也许钱自新心里有疙瘩,他的言行都很拘谨。
「钱先生!我看你人蛮不错的,当初怎么会做那种糊涂事?」
「妳……妳都知道了?」
「我是吴国强的老邻居啊!」
「何小姐!还是请妳不要再提那件事吧!当时……当时我可能是发病了!」
「做错了事就应该后悔,听说你还揑造事实……」
「算了!何小姐!别提了,都过去啦!」
「如今吴先生以德报怨,把你当朋友看待,你有何感想?」
「何小姐!」钱自新没有回答,反而提出了问题:「听说妳是吴先的女朋友,是不是?」
「错了,」何惠美不想让钱自新了解太多。「我只是他的邻居,以前根本就很少见面。他太太过世之后,他的母亲托我就近照顾他,才比较接近一点。」
「那……」钱自新欲言又止。「唉!还是不要说的好!」
「一个大男人,怎么说话呑呑吐吐的呢?」何惠美用了激将法。
「何小姐!妳保证不把我说的话吿诉吴先生吗?因为我的想法也许并不正确。」钱自新毕竟年纪轻、肚子里藏不住话。
「放心!我不是长舌妇。」
「如果我的太太被人强暴,我一定不会放过对方;大槪每一个男人都会如此,吴国强为什么会例外?当然不会。他不是原谅我,而是找机会接近我,想杀我替他太太报仇。」
何惠美吃了一惊,但她并没有表露出来,故含笑着说:「神经病!眞会胡思乱想。」
「所以我方才就说过了,我的想法未必正确。」
「你既然有这种想法,为什么还和他走得这么近呢?应该躱远一点啊!」
「何小姐!人做错了事是一定会后悔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如果林淑美没有进疯人院,没有在疯人院因电疗而过世,我也许要等到上了年纪才会后悔……何小姐!妳知道吗?当我听到她过世的消息之后,每晚都作噩梦,后来,吴国强跟我接近,我不禁有一个奇异的想法:我愿意拿出命来赌一赌,如果他把我宰了,那是我命该如此;如果他动了手,而我还能侥幸活着,那我们就扯平了,谁也不欠谁了。」
何惠美一时没有话说,她分析钱自新的每一句话,那并不是一个悔悟者的正常表现;显然,他的心理还是不太正常。如果吴国强眞要动手,钱自新未必就会束手待毙,很可能会有激烈的反抗;甚至可能在吴国强未动手之前他先下手为强也未可知。
这似乎又是一个吴国强所未觉察的危机。
「钱先生!我发现你这个人脑子有问题,有空多找我聊聊,或许我可以开导、开导你。」
「眞的吗?妳愿意和我作朋友?」
「有什么不可以?能够化解你和吴国强之间的仇恨,那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可是,有许多小姐听到我的『前科』之后,都会闪得远远的,妳不怕吗?」
「钱老弟!」何惠美老气横秋地说:「吿诉你,我内裤里藏了一把利刀,不信你试试看,我一刀割断你的命根子,敎你当太监。」
「哈!」钱自新乐了。「妳说话像男人一样,好爽快!来!干一杯!」


(十二)


吴国强和尤姗姗的接触是何惠美一手安排的,她显然有两个目的:使吴国强不再陷身于复仇的漩涡里,这是首要的;再就是藉著与异性的多接触,使他能逐渐淡忘淑美,老是对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魂萦梦系,对生者绝对无益。严格说来,何惠美的意图是良性的。
可是,当她发现吴国强和尤姗姗在舞厅之外还有接触时,她有些嫉妬了,于是向尤姗姗兴师问罪;这就是梁刑警了解的『谈判』。
「姗姗!妳违背了我们的约定。」
「惠美!妳说什么跟什么呀?」
「妳偷偷摸摸和吴国强约会,别以为我不知道。」
「惠美!妳说话好听点行吗?放心!我没有和他上过床。」
「那倒不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我说过,如果他是因为出于生理需要,妳是出于职业……」
「惠美!拜托!我不是妓女,不要老是把『职业』这个字眼挂在嘴边上……我有时缺个『进场』什么的,吴国强好心要带我,我能拒绝吗?那当然要在外面碰头,然后再一起进公司;有时我要去洗头,他说他也要去,我能拒绝吗?」
「只是这样单纯吗?」
何惠美咄咄逼人的姿态使得尤姗姗有些火了,她开始反击:「到目前为止,就是如此单纯,以后就很难说了。」
「什么意思?」
「惠美!如果妳怕失去妳的男友,就赶紧将他『收』回去。我是一个『人』,可不是个机器娃娃,妳一开发条,我就唱歌、跳舞,我是有感情、血肉的活人,相处久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
事后,吴国强知道了她们的争执,但他并没有表示什么。这颇令何惠美困惑:两个女人他都喜欢吗?或者他对两个女人都无所谓?因为他的心中只有他的『淑美』?
在另一次和钱自新单独见面的时候,她不禁问起了淑美:「她究竟是副什么模样儿?」
「妳不认识她吗?」
「没见过。」
「她不算很漂亮,身裁也比妳差,她毕竟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可是,她有一股特殊的风味,我一见过她之后就着迷了……」钱自新突然有了警觉。「对不起!这样谈论她,适当吗?」
站在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不适当;尤其是和钱自新来谈论淑美,简直就有侮辱的成份。可是,有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她:为什么吴国强对淑美那样难割舍?
「没关系,继续说下去吧!」
「她的目光很温柔,她整个的感觉都让你舒畅……」钱自新似乎又在迷醉了。「坦白说,我过去在学校虽然对女生毛手毛脚,却没有眞正强暴一个女人。可是……可是……为了和她亲近,我什么也不顾了。」
「你……你伤害她了吗?」
「没……没有。我用刀逼她,那是不得已的,可是,我绝对舍不得伤害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淑美没有报案的话,事实上有许多女人为了名声都没有去报案……你还会再去找她吗?」
「会。」钱自新毫不考虑地回答。
「即使有一个陷穽等在那里你也不在乎?」
「是的,结果她报了案,她是对的。不然,死的不是她,而是她的丈夫。」
「哦!?」
「我可能会杀了吴国强,因为我不能忍受淑美被他占有。」
「荒唐!吴国强是她合法的配偶啊!」
「所以他对她合法的强暴!」
「你呀!应该看看心理医生。」
有一次她和吴国强去吃宵夜,他提到了钱自新。
「听姗姗说,妳最近常常和钱自新单独出去。」
「怎么?你在意吗?」何惠美似乎逮到了一个大好机会。
「不!我是耽心妳的安全。」吴国强淡淡地说。
「你不是说,他现在已经好了吗?」
「惠美!根据专家的说法,强暴犯多半具有心理上的缺陷,那需要长时期的心理治疗。女性和他单独相处,很容易使他『旧病复发』的。」
「国强!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也被钱自新强暴了,你有什么反应?」
吴国强突然站了起来,冷冷地说:「惠美!这是我认识妳以来,妳所问的最愚蠢的问题。」
说完后,他就拂袖而去,将何惠美一个人丢在小吃店里。
吴国强为什么那样生气?是『强暴』那个字眼触及了他的伤痛?还是他眞的耽心她被一个心理不正常的男人施暴呢?
刚巧第二天,吴国强和姗姗约好在一起吃午餐。临出门时,她还跑过来吿诉何惠美。
「是他打电话来约我的,吿诉妳了,可别再说我偷偷摸摸!」
何惠美认为吴国强在气她,她眞希望这种想法没有错。气她就表示她在他心中还有份量。当晚她和钱自新吃过宵夜之后竟然大胆地将钱自新带回住处,尤姗姗第二天一定会吿诉吴国强,她很想知道他有什么反应。
说实在的,她有些提心吊胆,当时钱自新又喝了酒。然而却相安无事,钱自新停留了十分钟,又喝了一瓶啤酒,就起身吿辞了。
何惠美非常失望,第二天见到吴国强的时候,他丝毫没有反应。也许尤姗姗没有注意到,或者,她不愿多事。
就在钱自新体检被淘汰后的几天,她几乎每晩和钱自新出去宵夜,然后再带他回到住处小坐片刻。钱自新一直没有任何非份的言行,而吴国强也没有任何反应。
何惠美终于按捺不住了,她去找尤姗姗。
「这几天,钱自新老是要送我回家,要是吴国强知道了,一定会生气。」
「他早就知道了。」
「哦!?他怎么说?」
「他说:妳是成年人,不是黄毛丫头,他早就警吿过妳了,如果妳想玩冒险、刺激的游戏,妳就去玩吧!」
「他眞是这样说的吗?」
「一字不改。」尤姗姗似乎不明白何惠美心理在想什么,她又口没遮拦地问道:「钱自新是不是很有钱?」
「是又怎样?」
「妳是不是在『钓』他?」
何惠美竟狠狠地瞪了尤姗姗一眼。
「惠美!不要那样看我,女人趁年轻时多赚点钱,这也没什么不对呀!」
「我让妳去『钓』他好了。」何惠美气呼呼地走了。
何惠美第三度偷看了吴国强的日记,在字里行间他丝毫未减复仇心态,还变本加厉地将那位『刑警大人』也列入复仇计划。这使得何惠美忧心更甚;她的生命中已失去了刘家华,她不愿意再失去吴国强。
这一天,吴国强来跳茶舞。茶舞结束的时候,吴国强没有离去,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吃排骨饭,气氛非常好。何惠美打算今晚和吴国强摊牌谈谈他的『复仇大计』。孰料在十一点钟的时候,吴国强就和尤姗姗离开了。
临走时他对何惠美说:「姗姗人不舒服,我送她回家……这么久了,我替她算一次『出场』也是应该的。」
「国强!我很想和你谈谈,本来……」
「那就改天吧!」
当晩,何惠美急急赶回住处,却发现尤姗姗没有回来。所谓『人不舒服』岂不是一个幌子?为此,她很生气,刚巧钱自新来找她出去宵夜,她决心等尤姗姗回来的时候跑去大吵一顿,就留钱自新陪她。
他们喝啤酒、聊天,由于何惠美心不在焉,他们的谈话一直是东扯西拉,没有主题。
到了凌晨三点左右,何惠美才听到尤姗姗的门声,于是向钱自新说:「你慢慢喝吧!我有话要向姗姗交待一下。」
尤姗姗开门一看是何惠美,颇为讶异:「怎么还没有睡?」
「我在等妳回来。」
「哦?有事吗?」
「妳不是人不舒服吗?为什么疯到现在才回来?」
「老天!原来妳是怀疑我和吴国强『歪哥』去了。妳这个人心病太重了。我是眞的不舒服,他送我回来后,我又一个人去了医院,吊了一大灌点滴,」尤姗珊卷起袖管,露出手臂。「看吧!针孔还在,喏!茶几上还有一大包药。」
「吴国强呢?」
「他早就回去了……惠美!再这样下去,妳不疯我也要疯了。敎吴国强别再来了,要不然我换一家公司去上班……」
「好了!姗姗!对不起,我道歉,行了吧?」
何惠美突然发现一个人缺乏理性是相当危险的事,她决定从此刻起一定要冷静下来,凡事绝不可强求。而她绝没有想到,就因为她离开屋子一会儿工夫,情势有了很大的改变。
她进入屋内,没有关上房门,就站在门边说:「喂!你可以回家了吧?」
钱自新走过去关上了门,抬手往茶几上一指:「妳!妳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她照着他的手指一看,立刻吓呆了,茶几上有一小包用透明PVC袋盛装的吗啡,份量约莫在一百公克左右,还有一包塑胶针筒,一瓶一百CC袖珍型蒸馏水。
她自从五年前到这家舞厅上班之后,房租由二千五调高到现在的每月五千,她都没有搬过家。她立刻想到了一定是刘家华那个死鬼留下来的。
「你在什么地方找出来的?」她保持了冷静。
「妳难道忘记藏在什么地方的吗?」钱自新在几分酒意里掺杂了捉狭的成份。
何惠美一时没有开口,她要仔细观察一下,钱自新现在有何意图?
「妳是自己用?还是作生意?」钱自新又问。
「都不是。」
「那……这些东西那里来的?」
「可能是以前的男朋友留下来的。」
「没有听说过妳有男朋友啊!」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阿美!往后妳可要对我好一点,不然我把这个秘密泄漏出去妳就糟糕了!」钱自新的口气开玩笑的成份居多,但是听在何惠美的耳中感觉就不同了。
她认为钱自新在威胁她;她耽心因此扯上以前和刘家华在一起的那笔烂仗,她必须立刻采取非常手段。
「喂!兄弟!」她故意以混混的口气说:「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去公司打听看看,多少客人请我吃宵夜,门儿都没有,你还可以到我住的地方来泡到这个时候……」
「好了!小姐!说句笑话妳也认眞起来了……这些东西要好好处理一下,免得惹麻烦。这一包可能値不少钱,要不要我找个人替妳卖掉?」
「算了吧!留着有时也可以过过瘾。」
「哦?妳玩过?」
「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身体格外疲倦的时候……很管用的。」
「不会上瘾吗?」
「偶尔十天、八天来一次,或者用量少少的,就不会上瘾……要不要试试?」
「不要开玩笑!」
「你试试看,美妙极了,以往跟你有过的女人都会一一飘到你身边来了。」
「不会怎么样吗?」钱自新有些动摇了。
「你放心好了。」
经过刘家华一年多的调敎,何惠美自然是个中老手。她现在的用心只有一个——拖他下水。这是唯一堵绝秘密外泄的最好方法。
所有用品一应倶全,只缺一条扎住上臂的橡皮管子,何惠美用一只丝袜代替,白兰地则取代了消毒用的酒精。她用了五公丝的剂量,在小盘手中的市价大槪是台币五百元。这种剂量对中瘾者尙不足以抵瘾,对钱自新来说,已经很结棍了。
注射后,钱自新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
这一夜,何惠美到尤姗姗那边去挤,她说,钱自新喝醉了。
「妳呀!跟那个家伙走得太近了,迟早会有缝漏的。」尤姗姗提醒她。
「哼!我怕的是吴国强那种人,才不怕钱自新。」
「这话什么意思?」
「钱自新是个玻璃人,他心里想什么,一眼看透。吴国强是钢筋水泥打造的,永远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阿美!亏妳还是久经沙场哩!吴国强的心思我可是看得非常淸楚。他心里只有他那过世的老婆,对任何女人都不再有兴趣,妳死心了吧!」
何惠美一直翻眼看着天花板,死心了吧?哼!我才不相信。
第二天钱自新睡到上午十一点左右才醒过来,何惠美早已梳洗整齐了,她笑着问道:「感觉怎么样?」
「睡得很好,自从我体重增加以后,从来没有如此好睡过……阿美!我要付妳多少钱?」
「胡扯!我们的交情还谈什么钱。」
「阿美!妳对我实在太好了!」
「记住!这是我俩共同的秘密,你如果泄漏出去,我要宰了你。」
「放心,我有分寸的。……眞的不会上瘾吗?」
「份量很少,是不会上瘾的。如果你每天只抽一根菸,那永远也不会上瘾,道理是一样的。」
这以后,钱自新三两天总要找何惠美为他注射一针,临走时他都会丢下两张千元大钞。以前何惠美听刘家华说过,这种轻量注射是不会成瘾的。可是据何惠美的观察,钱自新似乎已经逐渐上瘾了。
这段时间,何惠美心理上多少有些不安;久而久之,这种不安的情緖逐渐消退。她确信一切都由命运之神来安排,这大槪是钱自新活该有此一刼吧!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春节的来临。
当臭国强决定不回台东老家过年时,她很高兴,终于有了两个人独处的机会。没想到,尤姗姗也决定不回台南;她的决定并没有特殊意义,新春舞厅生意好,小姐少,留下来的都会大发一笔利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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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8: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线索


(十三)


梁刑警在同事老赵的车祸现场察看不下十余次,他发现,即使找到那辆疾行左转的机车骑士,即使明知他有谋杀的意图,也无法使他面对法庭。因为,他的『谋杀』成功要靠死者老赵来完成。如果老赵不开快车,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减速慢行,并注意左右来往的各型车辆;如果他依照规定戴上安全帽等等,对方『谋杀』的成功率微乎其微,可以说等于零。所以,他放弃去追寻那位机车骑士,转而去追査钱自新的毒品来源;这是唯一能翻案的契机。
警政当局一再不准所属与黑道勾搭,但是到了关键时刻这些刑警大人还非得透过黑道去搜寻线索。
绰号『库玛』的卓文玛是个小角色,梁刑警对他不寄以厚望。他透过关系找到几个有份量的人物,这些人物不是用金钱可以收买的。梁刑警手中当然也没有足够的经费。这需要用别的条件来交换,诸如取销列管资料等等。梁刑警当然一一答应,只要提供的线索能破案,凡事都好商量。
但他没有想到,那些所谓有份量的人物在受托之后,竟然毫无讯息;倒是梁刑警未寄以厚望的卓文玛带来了两条有价値的线索。
「钱自新曾经在酒后得意地吿诉别人,他的毒品是他的女朋友免费供应的。」
女朋友?免费?尤其是『免费』这个字眼引起了梁刑警的兴趣。毒品很贵,而且来之不易,为什么要免费?目的何在?
「他的女朋友是谁?」
「不知道。他平时都是在欢场中找女人,而且那些女人并不高级。」
「你们没有见过他经常跟什么女人在一起吗?」
「没有见过。还有……」卓文玛又提到另一条线索。「钱自新倒毙的地方据说就是毒品的『竹仔站』,就是铁道边,离他倒毙的所在地还不到五十步。」
「什么叫『竹仔站』?」
「这……『竹仔站』就是站在那里的意思,如果有瘾君子要抵瘾,只要在那里一站,卷起袖子,伸出手臂,立刻有毒贩前来为他作现场注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仿佛是突然拨云见日般令人欣喜若狂。当初,梁刑警和老赵眞所谓踏破铁鞋,在钱自新陈尸的附近勘察,始终没有发现一处适合注射毒品的隐密之所,却想不到毒贩与瘾者就站在铁道边完成交易。一个刑警人员如果对社会的阴暗面毫无了解的话,那无异是『瞎子摸象』。
「你能不能和『竹仔站』的任何一个毒贩取得连络?」
「那是不可能的事……」
「试试看,我保证……」
「谁保证都没有用,别说是我这种小角色,换任何一个大角头也没有办法请他们出面。」
和卓文玛分手之后,梁刑警显得非常兴奋。然而在片刻之后,他突又冷却下来。这两条线索看似非常宝贵,却又相互矛盾。既然毒品是来自女朋友的免费供应,那和铁道边的『竹仔站』又有什么关连呢?
不过,梁刑警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干家,他暂时将这两条线索分开来,使它们不发生冲突。有许多犯罪情况是犯罪者有意设计的矛盾点,用来混淆办案人员的判断;有的则是在犯罪情况进行时发生了自然变化,因而产生了矛盾。在未破案之前如何推敲都不合逻辑,破案之后却就豁然开朗,恍然大悟了。
他先从第一条线索下手,……女朋友!女朋友?有时候,男人喜欢吹嘘某某是他的女朋友,……现在只要假设某一位女性就行了,……
突然,梁刑警的目光一亮,一个名字像闪电般在他脑海中刷过——何惠美!
对!钱自新和她在走动。她是喜欢吴国强的,和钱自新走动不近情理,她也许在帮助吴国强在进行复仇计划。
梁刑警猛力拍打自己的脑顶,自己早就应该想到了,为什么忽略了呢?
老赵发生车祸时,吴国强有不在场的证明,梁刑警就想到有共犯了,为什么不将这种想法准演到钱自新命案上去呢?
钱自新命案发生时,何惠美和尤姗姗证明他和她们在一起,其间他只离开了两、三分钟。当时只把吴国强列为嫌疑人,所以只以他的行踪为重点。何惠美是否离开过?也许,何惠美与尤姗姗都在作伪证,那么吴国强就有了两个共犯。嗯!有可能,这么长一段时间,吴国强一直和这两个女人缠在一起,是有用意的。至于他们之间的吵吵闹闹、三角关系,那不过是遮人耳目罢了。
案情似乎从迷雾中突然开朗,但是梁刑警却没有这样乐观,他认为实际情况未必像他所想的这样单纯。这是最后一个契机,可别弄®了。
眞实的情况必须用些技巧从两个女人的口中『挖』出来,再三考虑后他选中了尤姗姗。
这天下午,梁刑警去了舞厅,吴国强也在,很自然地就坐在一起了。
「国强!我们先说好,各付各的,谁也不要请谁。」
吴国强冷冷地说:「我不会请你的,因为我已经和你划淸界限了。」
「你是意气用事,我还是把你当朋友。」
「不敢当,我很奇怪,你们不是不允许到这种场所来的吗?」
「原则上是不允许,有时候也可以来坐坐。」
「那表示你是来办案的囉?」
「那倒不一定。」
「对不起!有时你在场让我很不舒服,我可以先走一步吗?」
「请便。」梁刑警正希望他早走。
吴国强付了他的帐,眞的走了。
尤姗姗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也应该下台了,你并没有点我上台。」
「算帐!」梁刑警向站立一旁的记台小妹招呼:「我带姗姗出场。」
「那不行,怎么可以让你花钱——」
「坐在这里我也很不习惯,我们换个地方去轻松一下吧!」
半个小时以后,他们在一家幽静的咖啡厅坐定。
「姗姗!」梁刑警先从无关紧要的话题谈起。「妳、吴国强还有何惠美,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我是舞小姐,吴国强是客人;我和惠美是同事,他们是同鄕,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关系?」
「我还以为你们在玩『三人行』的游戏嘿!」
「呸呸呸!脏死了!」
「妳一点都不喜欢吴国强吗?」
「梁先生!你今天来一定想要问我什么,不要兜圈子好不好?我该说的我会说,不该说的也请你不要逼我。凭良心说,他们对我都还不错,我不能昧著良心害他们。」
梁刑警松了一口气,从这番话中,尤姗姗显然将何惠美和吴国强划在一个圈圈里,而她则是站在圈圈外面的。
梁刑警取出了纸和笔。
「怎么?还要问口供吗?」
「放心!不是问口供,来!我们把正月十三,也就是钱自新暴毙街头的那一晚,你们三个人的行动再来核对一次。现在,妳先想一想。」
「用不着想了,时间这么短,记得很淸楚。」
「姗姗!我不想太麻烦妳,所以,当时你们谈话的内容不必再提了。主要的是三个人之中谁曾经离开过另外两个人的视线,离开多久?你们三个人是一起回来的,对不对?」
「对。」
「回来之后,各自回房吗?」
「不是,我们三个人都在惠美的房里。」
「然后呢?」梁刑警一面问,一面在纸上作记录。
「然后我生气了,就回到我自己的房里去。」
「多久时间?」
「他们俩接着就跟过来了。」
「然后呢?」
「然后惠美又生气独自回了她的房间——」
「多久时间?」
尤姗姗认眞地想了想才回答:「两三分钟的样子,她脱下了皮鞋,换了脱鞋,外衣也脱下了,加了一件睡袍。」
「然后呢?」
「惠美要喝酒,三个人一起又去了她的房间。」
「吴国强不是离开过妳们吗?」
「是的。惠美说要单独跟我谈谈,敎吴国强到我房里来待一会儿,贝不过两三分钟而已,也许还没有那么久。之后,我们在一起就没有分开过,直到你来。梁先生!你还在我们三个当中找凶手吗?」
梁刑警突然提出另一个问题:「姗姗!妳有K药的习惯吗?」
尤姗姗楞了一下。
「没关系,这个问题妳可以不回答。」
「刚上班的时候为了麻醉自己,我K过『白板』,后来戒掉了。」
「何惠美呢?她K药吗?」
「她?不可能的,我的毛病就是她逼我戒掉的。这一点我非常感激她。」
梁刑警有些失望,一个从不K药的人,敎她去取得吗啡这种高级毒品那是不太可能的。
「换个轻松的话题吧!妳和何惠美谁比较爱吴国强?」
「我下过决心,在上班的日子里不谈感情,何况何惠美跟我打过招呼,不许我和吴国强玩眞的。」
「那,吴国强也爱何惠美吗?还是比较喜欢妳?」
「见鬼!他根本就不爱我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他深深爱着另一个女人,永远都不会变心。」
「那个女人是谁?」
「他死去的妻子林淑美。」
梁刑警知道今天是没有任何收获了,尤姗姗的每一句话都是没有经过深思后就说出来的,这表示她没有说假话;也就是说,他们三个人之中任何一个人与钱自新的死都没有关系。
他没有请尤姗姗吃晚饭就和她分手;他根本就不懂得带她『出场』,晚舞就须带她『进场』的规矩。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钟的时候他站在北平路转弯、中山北路上的铁道边卷起了衣袖,伸直了手臂,可是附近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里是他的辖区,『竹仔站』的毒贩谁不认识他呢?
这天晩上,何惠美和尤姗姗一起回家,她对姗姗的态度非常友好,因为她很想知道梁刑警带姗姗出去之后和她谈了些什么。
一回到住处,尤姗姗却主动邀约她:「惠美!洗好澡到我房里来坐坐。」
「好啊!」何惠美冲了个淋浴,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尤姗姗的房里去。这时的天气已有些闷热了,尤姗姗早就开好了冷气,还开了两罐冰啤酒。
「惠美!这几年妳一定存下了不少钱吧?」
「哼!还存钱哩!我不比妳们,一个月才多少钱?每个月寄给母亲一万,我又太会花钱,存摺上如果超过五万块,就全部给妳。」
「惠美!今天我去复兴南路看一幢房子,楼中楼,五十多坪,装潢就要値两百万,才卖五百万,可惜我东凑西凑只能凑出两百万来——」
「傻瓜!银行可以贷款呀!五百万的房子贷三百万元是没有问题的。」
「我最讨厌分期付款了,要买就全部现金。」
「那怎么办呢?我替妳招个会,一万的——唉!没有用!三十个人最多了——」
「我也讨厌跟会!三十个人的会,那我就非要在公司上班三十个月,太不自由了。」
「妳呀!这也讨厌、那也讨厌,那就等妳存足了五百万再买房子吧!」
「惠美!我想——我想请妳和吴国强帮忙,借我三百万——」
「老天!妳把我们当财主哇!三百万!妳也不怕说大话闪了舌头。」
「惠美!恐怕妳和吴国强非要帮我这个忙不可。」
「瞧妳的口气,好像是在敲诈勒索一样。」
尤姗姗的脸色绷得很紧,她一字一字慢吞呑地说:「如果妳说我在敲诈勒索,我也不否认。」
何惠美蓦地一惊,她发现情况有些不妙了。
「姗姗!开玩笑不要太过份——」
「惠美!不是开玩笑,我是很认眞的。」
「姗姗!妳凭什么?——」
「惠美!千万不要激动,在这个时候妳我都应该心平气和才对。妳应该不会忘记,几个月前的一个晩上妳跑来跟我挤,说是钱自新喝醉了,赖在妳房里不肯走。后来妳很快就睡着了。惠美!妳的脾气我太了解,像钱自新那种货色若眞是喝醉了赖著不肯走,妳会把他丢出去。我趁妳睡着的时候偷偷起床到妳房里去看个究竟。妳仔细想一想:妳出去的时候没有锁门,对不对?不错,钱自新是睡在沙发上,他也的确是一身酒气。可是我在他白白胖胖的手腕上发现了一小点腥红的针孔。那玩意儿我看人家玩过,当然懂,随后我就在垃圾筒里找到了一支用过的注射针筒。当时我收藏那支针筒并没有什么计划,只想日后如果妳过份欺侮我的话,我就拿出来吓吓妳。不过,那玩意儿到今天就很値钱了,三百万是个你们拿得出来的数目,对不对?」
「姗姗!妳休想唬我——」
「惠美!妳一定要冷静。我高中只唸了一年就休学了,妳知道为什么吗?我不看敎科书,专门爱看侦探小说。我当时用卫生纸包了那支注射针筒,现在放在银行的保险箱里。针筒上也许还可以验出钱自新的血淸反应……针筒上也必然有妳的指纹,对不对?」
何惠美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惠美!我眞的很钦佩妳,为了爱情,妳什么事都作了,吴国强应该对妳有所回报。妳是在替他报仇,他也应该为妳负责。他还有一百五、六十万的存款,相信你们凑三百万元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钱自新带了药品来,敎我帮他注射,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惠美!不要强辞夺理,钱自新是注射过量毒品致死的,妳可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淸了。」
「姗姗!我没有杀他,眞的!」
「哎呀!惠美!我不是法官,也不是钱自新的家属,妳根本就不必向我辩白。妳现在应该立刻去找吴国强商量——房子的主人给我三天的时间作决定,我想,三天的时间对你们来说,够充裕了。」
何惠美狂地站起来,顿觉天旋地转。小白兎突然变成了大灰熊,这怎不敎人吃惊呢?
凌晨三点,何惠美将熟睡中的吴国强叫醒。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流泪。性格刚烈的何惠美会以泪洗面,实在是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但是吴国强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何惠美,许久之后,才轻轻问道:「情况严重到什么程度?」
听他的口气,似乎他早已了然于胸。
「哦?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我知道妳偷看我的日记;我也知道妳自作主张代我进行复仇计划。往好的方面说,妳爱惜我,不惜为我两肋揷刀;往坏的方面想,妳可能借此邀功,要我一辈子做妳的裙下之臣——」
「国强!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我什么也没有做,我并没有杀害钱自新,他的死跟我无关,——」
「那妳哭什么?」
「可是,他注射吗啡和我有关。姗姗抓住了我的把柄,她敲诈我,也可以说是敲诈我们——」
「她要多少?」
「三百万。」
「她抓到了什么把柄?」
「国强!我曾经吿诉过你,我有过男朋友——」
「如果妳愿意说得详细一点,那妳就从头开始吧!」
何惠美止住了哭泣,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整理思緖,然后开始述说,从她来到台北开始——她细述她的欢娱、倾吐她的伤恸、诉说她的委屈、道出她的心思,有时如涓涓细流,有时候如奔腾怒川。与其说她在细述委屈,倒不如说她得到了一次痛快淋漓的发泄。
她开始述说时,二人遥遥相对,后来,吴国强坐到了她的身旁,当她敍述结束时,吴国强已将她拥入怀中。
此时,一个淸明的初夏已经来到人间。
何惠美觉得很疲倦,也很轻松,她靠在吴国强的怀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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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8: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那一晚


(十四)


『那一晩』就是农历正月十三的夜晚。
整个春节都令何惠美不愉快。从大年初一开始,客人像潮水般涌进来,而工作人员却比以前少,因为有些回家过年去了。领台小姐在这段时间特别忙,茶舞提早在下午两点开始,晚舞却又延长到凌晨二时。除了晩间七点半到八点半可以坐下来吃口饭、喘口气之外,另外的十一个小时不是站着就是走进走出。疲累很容易使人情緖不稳,偏偏在这段日子里,吴国强和尤姗姗双双离开了舞厅,不是嫌里面空气混浊,就是嫌里面客人太多,像菜市场般乱哄哄,反正他们都有理由。这种不满的情緖到了正月十三那天濒临爆炸的边缘。
茶舞一开始,何惠美就向尤姗姗提出了警告:「我吿诉妳,也请妳转吿吴国强,今天你们那里也不要去,一直等到我下班。要不然,你们走我也跟着走。」
「大小姐!又怎么了嘛?」尤姗姗陪着笑脸。
「少跟我嬉皮笑脸!」何惠美寒著脸说:「今天晚上,我们要彻底谈一谈,长痛不如短痛!」
回到座位上,尤姗姗立刻一字不漏地转吿了吴国强。他默默无言,没有任何表示。
「吴大少爷!你出个主意好了,这样子下去会闹笑话的,好像我尤姗姗在和她抢男人!」
「好了!姗姗!惠美就是这个脾气,说过也就算了。」
「吴大少爷!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呀?」
「姗姗!我是很尊重妳的啊!」
「你以为你不想『杀』我就是尊重我吗?」尤姗姗开始口没遮拦了。「吴大少爷!别以为你在惠美面前说些什么我不知道,如果她在你心里重一斤的话,我恐怕还不到一两哩!」
吴国强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
「其实,我也不想争什么,上台、陪坐、伴舞拿我应得的钱,我眞不明白你们在耍什么花样,非要把我夹在中间活受罪。」
「晚上再谈,好吗?」
「谈来谈去还不是那一套——吴大少爷!不要卖关子,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呀?」
「我在混日子!」
「哼!不要以为自己多聪明,人家有多傻!」
吴国强目光深深地望着她,久久都没有移开。
这天晚上,何惠美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在午夜时提前下班,三个人吃了一顿极为沉默的宵夜,就回到了住处。尤姗姗要先回房,却被何惠美拉住了。
「不忙!先到我这边坐坐。」
一进入房中,何惠美不满的情緖就爆发了。
「从初一到现在,你们在舞厅一共待了多久?嗯?老是找个理由往外面跑,什么意思?」
吴国强连忙解释:「惠美!妳的脾气实在发得没有道理,这一阵子客人太多、空气太坏,所以我们出去走走,这也没什么呀?」
「可是,我就是不舒服!」
「妳不舒服活该!」尤姗姗似乎忍不下去了。「你可以吿诉大班不要让我上台,妳也可以敎妳的吴国强以后不要点我……」
「姗姗!妳怎么可以这样说,当初我们讲好了的,妳不可以——」
「我并没有怎么样呀!我是舞小姐,吴国强是客人,他要怎么样,我只有随他的意。大小姐!妳闹情緖就拿我生气,我是什么呀?惠美!我警吿妳,妳这样气势凌人,有一天我反击的时候妳会受不了。」尤姗姗说完之后,一扭头回她自己房里去了。
「惠美!妳没有必要这样的!」
「国强!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你是故意气我是不是?」
「妳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你以前对我说,姗姗绝对没有我重要,这话是眞的吗?」
「当然是眞的。」
「你!你当着姗姗的面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何必伤害人家呢?」
「不!我一定要你说。」
「惠美!其实姗姗自己也知道——」
何惠美蛮横无理地强拉着吴国强冲进了尤姗姗的房里。
「说!当着她的面说!」
「没关系!吴先生!我拿你的酬劳,陪你混时间,你说什么都不要紧的。」尤姗姗似乎早有了心理准备。
「说呀!快说呀!」何惠美又在催促。
「我要说的只有一句话,我把妳们都当成朋友,希望妳们以后再也不要这样吵吵闹闹了。」
「好!国强!你竟然说这样话,你最好今晚就睡到那张床去,我才不要和别人共有一个男人。」何惠美气呼呼地冲了出去。
「姗姗!我代替惠美向你道歉。」
「吴国强!如果你眞是个男人,现在就立刻脱衣服去浴室洗澡,然后上床,把她活活气死。」
吴国强只有苦笑。
那边,本来是盛怒的何惠美一冲进房里去之后,她的怒气在一瞬间完全消退,因为她发现钱自新面色苍白地坐在沙发上,身体在发抖。
「你!你怎么了?」
「姑奶奶!妳——妳还说不会上瘾,妳看看我这个样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还浑身抽筋,偏偏今天一整天吴国强都在,我又没有机会找妳——快!快替我打一针,救救命!快!——」
「不行,现在绝对不行——你先去别的地方待一阵子,一个钟头以后再来。」
「祖——祖奶奶!一个钟头,妳要我的命了——帮帮忙,救救命——」
「现在吴国强和姗姗随时都会过来,被他们撞见那不得了!现在绝对不行——」
「我!—快死了,我——」
「你听淸楚:立刻出门坐计程车,到北平路中山北路转弯处的铁道边——」
「老天!妳敎我去找谁呀?」
「你只要站在铁道边,卷起衣袖、伸出手臂,会有人上来找你。他们会先用电筒照你的手腕,看看有没有什么孔。你甚么话都不必说,只要给他钱就行了——」
「眞——眞的吗?」
「保证万事OK!」何惠美和刘家华在一起那么久,那里有『竹仔站』,她相当淸楚。
钱自新离去之后,何惠美的情緖竟然平稳下来,她脱去了外衣,披上睡袍,又来到了尤姗姗的房里。
「我方才太冲动了,现在向你们道歉,我请喝酒,到我房里来坐坐吧!」
尤姗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他们喝着酒,又笑又闹,似乎所有的芥蒂都消失了。
何惠美突然说:「国强!你到姗姗房里去坐一下,我要跟姗姗说悄悄话。」
吴国强眞的走了出去。
「惠美!这是妳最大的毛病。」姗姗说:「就是喜欢发号施令,要别人都听妳的。」
何惠美醉眼迷离地说:「我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妳商量啊!」
「那就快说吧!」
「我们合力将国强灌醉,然后——」
「不要再说下去了,心理变态。」姗姗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吴大少爷!请过来吧!」
之后,他们就继续喝酒。接着梁刑警来了。
当何惠美听说钱自新暴毙街头时,她还以为他是瘾发倒地死亡,照说不应该有这种情形发生的,经过检验后,证实钱自新是注射过量麻醉剂致死。何惠美经过再三思想之后作了如下的判断:
钱自新在每次注射之后,他都会丢下两张千元大钞。那晩他去『竹仔站』一定也是出手二千元,也许更多。那些毒贩是看钱计货的。若以两千元计算,得到的货品份量是何惠美为他注射份量的四倍,以一个初瘾者来说,那绝对是会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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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0: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转变


(十五)


虽然只睡了两个小时,何惠美的精神已经健朗许多,最少,她来时那股沮丧之色已经一扫而空了。吴国强的臂弯使她增加了莫大的安全感。
吴国强表现得非常鎮定,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他温和地问道:「惠美!妳信任我吗?」
「当然。」她用力地点头。「那我要求妳对我说实话,不能有半个字虚假。」
「妳会骑机车,而且还喜欢开快车,妳的技术也很好对不对?」
「我承认,可是,我两年多没有碰过机车了。」
「刘家华猝死,他留下了那包毒品,也留下了一辆进口的七五〇CC重型机车,那辆车不是一直由你保管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惠美!回答我的问题。」
「国强,你只知道一部份,他的确有那样一辆重型机车;那辆车由他骑到南部去了,他人没有回来,机车也没有回来。」
「眞的吗?」
「绝对是眞话,难道你认为赵刑警的车祸是我『制造』出来的?」
「不是吗?」
「当然不是。不错,我在你的日记上看到了那一段,当我看到那一段时,我认为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想制造一件意外的车祸可能需要许多的条件配合,还要带上几份运气,我连想都没有去想。」
吴国强自言自语的说:「那就怪了!?」
「怎么回事?国强!」
「我们先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先谈姗姗,妳有什么意见?」
「付钱给她。我母亲存了一笔钱,大槪有一百多万,我可以先借用。这个麻烦是由我惹出来的,应该由我负责。如果你愿意把你的存款借给我,我会慢慢再还你!」
「妳认为付过钱以后就没事了吗?」
「当然,她必须将那支注射针筒还给我。」
「如果她拿另一只注射针筒给妳,而保留原来那支呢?即使她手里没有那支针筒,她仍然可以威胁妳的。」
「那该怎么办?——」何惠美突然一甩头发,狠狠地说:「杀了她?」
「妳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想法?」
「国强!为了你,我什么事都可以做。」
「惠美!妳这句话可能说错了,这件事与我没有关系,我现在是在为妳动脑筋,不要弄反了。这半年来,我一直泡在舞厅里,尽管妳吵吵闹闹,我和姗姗还是保持若即若离的状况,妳知道为什么吗?」
「我就是一直想不透——」
「因为我早已发现,姗姗的背后还有人,明白吗?她的背后还有一个操纵者。」
何惠美睁大了眼睛,她突然发现站在面前的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吴国强,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陌生人。
「惠美!不是妳劝我到舞厅去散散心,我就去了;在那之前,姗姗已经开始在引诱我了。」
「她根本不认识你啊!」
「想想看;我去找过你多少次?有好几次你让我坐在休息室等妳,她就跟我打过招呼了——吴先生吗?我知道你是阿美的朋友,我叫姗姗,也是她的好朋友,有空过来捧捧场啊!」
「那也只是一般舞小姐拉生意的手段而已。」
「当初我也是这样想,事实上却不是那样单纯……惠美!其中有许多细节一时也说不淸楚。妳向公司请三天假,回台东看妳母亲,装作是回家筹钱,姗姗那边由我来应付?」
「你要怎么应付?」
「相信我好吗?」
「我当然相信你,只是不放心。」
「惠美!妳大可放心。我硏究过十七部有名的推理小说,在这方面我已经变成专家了。」
「好吧!」
「我要看妳上车,还要妳确实待在家里,妳家里有电话吗?」
「有啊。」
「好!晩上我会打电话去査勤,一定要等到我打电话敎妳来妳才能回来。」
「好嘛!好嘛!」何惠美现在对吴国强百依百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每晩给我一个电话,把这边的情形吿诉我,免得我夜里睡不着觉。」
「好!」吴国强像对待小妹妹般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里。」她指著嘴唇,爱娇地说。
「贪心。」他轻轻给了她一个耳光。
吴国强眞是一点也不马虎,硬是亲眼看着何惠美登上了北廻铁路的自强号。
他来到尤姗姗住处时,还不到十二点。她睡眼惺忪地来开门,一见是吴国强,连忙指著对面何惠美的房门。
「紧张什么?」吴国强故意大声说:「何惠美人已经不在台北了。」
「哦?她到那里去了?」
「回台东,去找她母亲筹钱去了。」
他用脚后跟踢上房门,双手拥著姗姗的腰,连连往后退,将她推倒在床上,身体猛力压上去。尤姗姗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哎呀!人家有话要问你嘛!」尤姗姗用力推开吴国强,坐了下来,双手将睡衣拉得紧紧的。「她眞的一点也不疑心吗?」
「她有什么好疑心的?而且她自己作的事心里有数。就算她没有杀钱自新,为人施打吗啡也要坐三十五年的牢。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是我们俩联手在算计她!」
老天,吴国强竟然是这样一个人吗?
「可是,国强!等她拿了钱来,我哪有什么塑胶针筒给她?我们只是在唬她啊!」
「妳也太聪明了,花三十块钱在药房可以买一盒,随便拿一支给她,她怎么知道是眞是假?」
「我没有想到——」
吴国强抱她,她又闪开了。
「姗姗!以前妳说有何惠美在,我们要作假戏。现在她远在天边,我们还要作假戏吗?」
「国强!我对男人从来没有认眞过,对你是第一个,所以我一定要紧守最后防线。别的客人短五长八就可以上了。你呀!没有娶我就不让你碰。」她一溜烟地跑到浴室里去了。
吴国强凝视着她的背影,目光中透出诡谲之色,她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下午三点左右,吴国强和梁刑警见了面,是吴国强定的约会,梁刑警感到有些意外。
「国强!你在电话中的语气让我吓了一跳,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昨天你去舞厅一共花了多少钱?」
「跳茶舞,花钱有限——你不是为了这个问题来找我吧?」
「你花了钱,浪费了精力、时间,太不値得了。如果你昨天直接找我,早就有了答案了。」
「是吗?」梁刑警透现出狐疑的眼光,他眞猜不透吴国强在卖弄什么。
「你那位同事赵先生是被谋杀的。」
梁刑警眞有些惊讶,由于职业上所养成的鎮定使他没有表露出来,他缓缓地说:「这个问题我仔细想过了。如果眞有人蓄意想谋杀老赵而造成了那次要命的车祸,他也不会有罪,因为老赵等于是自杀的……」
「我说他是被谋杀的……」吴国强取出了一叠照片。「你先看看这些照片再说吧!」
那一叠照片一共有十几张,是老赵发生车祸时的连续镜头。照片不很淸晰,却可以辨识。背景正是中山北路农安街口。老赵正要穿过农安街驶往圆山方向,一辆重型机车从农安街窜出,向中山北路左转,老赵惊叫地扬起头,可以看出他的右脚正猛力踏下刹车。在他左后方有一辆机车,和他相距十公尺左右,从连续的照片中可以看出,那辆机车快速地冲上去,机车骑士抬起右脚,踢向老赵,老赵斜身摔下,头部撞向红砖道,他的机车撞向号志灯柱……
「你怎么会有这种照片?」
「你在质问我?」
「不!对不起!」梁刑警连忙道歉。「我是太惊讶了!」
「梁先生!如果我说你的贵同事并不是一个淸廉本份的公仆,你会同意吗?」
「这……」梁刑警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任何一种行业中都有害群之马,我们的同仁中还有抢银行的!如果你有证据的话,我会相信。」
「证据在目前来说,还不成熟……有一些可疑的迹象显示他不够淸廉,所以我全天候雇用征信社的人带著录影机监视他,希望能蒐集到他的不法证据。我想,这是报复他的最好方法。却没想到,无意中得到了这些照片。想报复他却帮了他的忙,使他不致寃死黄泉,死不膜目。」
「哦?原来这些照片是从录影带上翻拍下来的,难怪不太淸楚……国强!我要求你提供那卷带子。」
「我可以不答应。」
「你不会不答应。」
「为什么?」
「因为你厌恶暴力、痛恨恶势力。」
「少给我戴高帽子,我可以提供那卷带子,不过要有交换条件。」
「可以,我们可以负担一部份征信社的开支。」
「不!不是金钱。」
「那是什么?快吿诉我。」
「等一下我也会提到钱自新暴毙的事,其中部份情节可能使某一个人受到刑事处分;若是将有关那个人的部份删去,情报又不完整。所以我要求的条件是:不再追究那个人的刑责。」
「刑责重大吗?」
「可能要两三年。」
「国强!不追究刑责我不能答应你,我没有那种权力。不过我们可以请求检察官免诉,因为他协助破案有功;或者请法庭免刑,也可以判处缓刑,这应该是可以办到的。」
「你说话算数吗?」
「人格担保。」
「你的人格我还信得过,现在,启动你的录音机!」吴国强开始述说何惠美以前的男友刘家华……然后如何为钱自新注封麻醉剂,一直到农历正月十三为止所发生的一切他都说了出来。
梁刑警听得屛息凝神,他绝没有想到其中还有这么多的曲折过程。
「国强!钱自新最后致命的那一针才是关键——」
「据惠美判断,可能是钱自新出手大方,付钱过多,『竹仔站』的毒贩是按钱计算,所以才过量致死……」
「这种推断是合理的。」梁刑警揷口说。
「我的看法不同,钱自新是遭到恶意的谋杀。」
「难道眞有一个正义天使在为你复仇吗?」
「错了,不是什么正义天使,也不是为我复仇。这位凶手是利用『我想复仇的状况和情势』,他杀钱自新有他自己的目的。」
梁刑警一时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钱自新命案已经就够诡异曲折了,竟然是案外有案,案中有案,出现了扑朔迷离、极为复杂的局面。
「——这个凶手又是什么人呢?」梁刑警的口气像在自问。
「这需要你去将『他』找出来。」
「国强!一个好国民应该和警方合作。」
「如果我不合作,那就表示我不是一个好国民,是吗?」
「国强!也许你对我个人有成见,或者对我们警察人员有成见;但你不应该对整个社会有成见,你也是社会中的一份子啊!」
「哈哈!官腔十足,这也是你们的特性之一。梁先生,那个『他』并不是藏在我的口袋里,随时可以掏出来双手奉上。我原先只想站在暗处观看,看看你如何『办』这件案子;看看你老是除了盯在我头上之外还会不会注意到一些别的——」
「对不起!我再次向你道歉!」梁刑警倒不是迫不得已才摆出低姿势,他是由衷的感到歉疚。
「梁先生,不必太自责,你虽然后知后觉,总比那群不知不觉的人要好得多。说公道一点,也不是你的错,积案如山已经把你搞昏了,再加上这个『比赛』,那个『专案』,你更是精疲力尽。日夜面对手鎗的威胁,你能说你不胆颤心惊吗?于是你的思考力萎缩了,视界变窄了。你们这些老刑警从警官学校毕业之后,有过『充电』的机会吗?怎么可以再要求你们提高效率、服务人民?梁先生!我不会苛责你的!」
梁刑警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吴国强的情緖似乎激动了一点,但他所指陈的警界沉病却是不争的事实。一个强盗集团所干下的一连串骇人大案,不是被警察所『破』,而是被一个市民驾车『撞』出来的。
「梁先生!当它是我个人的牢骚吧!请不要在意。」吴国强又缓和了语气。他将身边一个纸袋提起来放在桌上。「录影带交给你,它对我已经没有用处了。」
「国强!有一点我要先声明,我会信守承诺,会尽力为何小姐争取,但我只是一个小刑警,如果不能达到你的期望,请不要怪我。」
「我这样要求你,是对待朋友的一种基本态度;你只要尽力去做,就表示你是个信守承诺的君子……方才言语上若有冒犯,请原谅。」吴国强吿别离去。
梁刑警迫不及待地要看那卷录影带,分局里唯一的一台录影机送修还没有取回来。他不禁叹了一口气:唉!在这种环境下即使苏格兰场调一个干员来也是莫可奈何!
他只有去求助附近的MTV。那是平时警方严加取缔,査缉的场所,如今却要去求助于它,这眞是莫大的讽刺!
那是一般业余用摄影机以二分之一吋录影带所拍摄的,效果不是很好,色泽也时蓝时红,不过尙可辨识。全带长约五十多分钟,是好几个『跟踪日』所汇集的。『车祸』发生的情况在最后一段,梁刑警最少看了十遍以上,有时还不停细察。不错,老赵是被两个机车骑士『夹杀』的,可惜,车型只能粗略判断,车号被分隔岛上的花草所遮掩;机车上的骑士头戴安全帽,再加上护脸深色面罩,那更是无从辨认了。
回到办公室,经过老赵的办公桌时,梁刑警突然灵机一动;由于递补老赵遗缺的刑警还没有调来,办公桌还锁著。他想淸理一下死者的遗物,顺便査看一下有没有値得『借用』的资料。
淸査的结果有了令他震惊的发现:那是两张照片,照片中的人物都是钱自新。一张是他正在用钥匙启开大门的情况;另一张则是他探头从那道大门中走出来。光线正好,画面淸晰,大门上的门牌号码看得很淸楚,赫然是吴国强居家的地址。
有好几分钟的时间,梁刑警脑海一片混乱。
当钱自新进出吴家那座公寓时,竟然有人在暗中等候、埋伏、还拍下了照片。这个人是老赵吗?他的目的是什么?向钱家敲诈勒索?他的目的达到了吗?如果已经达到目的,这两张照片为何还放在他的办公桌内?是事后老赵才从某一个管道得到这两张照片吗?那似乎毫无意义,因为钱自新一到案就对他的犯行坦承不讳啊!
这一连串的问号整得梁刑警七荤八素。他只希望一个人好好静一静,然后重新整理思緖,于是他去了三温暖。但他依然静不下来。
他想起了吴国强的一句话——有人在利用我的复仇状况和情势。
好了!现在可以归纳一下了,谋杀钱自新是目标,利用吴国强的『复仇状况与情势』是方法。钱自新死了之后对谁最有利。这是首先要确定的。还有,利用那种『状况』和『情势』的人虽不能主导,最少要加以控制,那么,一定有个和吴国强非常接近的人在担任控制工作。
黄昏,他回到办公室,桌上放著一封公函,是刑事局缉毒部门回复他的一些问题。

台端请据查北平路、中山北路附近镰道边所谓『竹仔站』一节,经再三透过各种关系清查后,兹回复如下,请作参考。
一、毒贩组织中确有所谓『竹仔站』的小盘体系存在,上述地点也有过类似活动,但由于社会型态及居民层面的变迁,近一年来上述地点所谓『竹仔站』的活动已经绝迹。
二、提供线索者可能早年涉身贩毒组织,而近年已退休,故对上述情况未察;或者是由第三者提供,向台端作照本宣科之转述。
特此函覆,敬请察照。

现在,有部份情报已经可以连结起来了。
何惠美恐怕吴国强和尤珊姗察觉她为钱自新注射麻醉品的秘密,于是敎钱自新就近到『竹仔站』去解瘾。两年前她和刘家华在一起,自然知道那里有『竹仔站』的活动。刘家华死后,她不再涉入那个圈子,对于毒贩的流动和变迁自然陌生了。钱自新不是被过量麻醉剂所杀,而是有人用过量麻醉剂将他谋杀,这正是吴国强所说的『状况』和『情势』的被利用。这个人一直在监视钱自新的行动……想到这里,梁刑警又有了新的发现;那两张照片就是『这个人』拍摄的。
为什么照片会在老赵的办公桌抽屉里。
他决定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他要展开许多行动。
当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吴国强正在一公里外的电话局和台东的何惠美通长途电话。
「台北怎么样了?」何惠美焦急急地问。
「台北下著小雨,很闷热……」
「哎呀!我问的不是天气。」
「一切放心,别忘了替我亲小强一下。」
「国强!我放不下心——」
「妳听不出来我的态度很轻松吗?」
「你一向都这么轻松的——」
「那就是我的长处,轻松可以应付任何紧张的情势。我再说一遍,替我亲小强一下。」
「好!你将来要十倍,百倍的还我。」
「我会亲得妳喘不过气来。」
「求之不得。」
「再见啦!明天这个时候再跟妳通话。」
「挂断电话后,吴国强看看表,八点还不到,他决定趁这段空档去洗个头,刮刮脸。
九点半,吴国强容光焕发地来到舞厅。
尤姗姗一上台,就依偎在他怀里,撒娇地说:「你下午为什么不来?害我都不敢出去吃饭。」
「下午我在养精蓄锐。」
「哦?晚上要干什么?」
「要把妳『彻底』解决。」
「哼!你想学钱自新呀!」
「姗姗!有个问题我非得到答案不可,明明是妳拒绝我,为什么偏要我在何惠美面前装成是我对妳没兴趣呢?」
「那是要提高你的形象,表示你是个正人君子,也免得我和惠美起冲突。」
「要起冲突就是大冲突。」
「是她逼人太甚,也是你『设计』的。对了!你认为我们铁定可以拿到那三百万吗?」
「当然。」
「嗯,钱怎么分法?」
「妳说呢?」
「我作恶人,所以我要拿两百万。」
「三百万全部给妳。」
「哦?你甚么都不要吗?」
「谁说我什么都不要?我要妳,那时候我不是人财两得了吗?」
「你呀!坏死了!」尤姗姗一头钻进吴国强的怀里。
刚好是一时柔情的勃鲁斯,两人相拥著下了舞池。尤姗姗紧紧地贴着他,表现出一副连呼吸都困难般的模样,吴国强则在游目四顾,他希望在幽暗的灯光中发现一对绿油油的眼睛;就像荒野中饿狼般的眼睛,但他并没有发现。


(十六)


吴国强十一点多就回到了住处,他当然不会学钱自新;他是一个健康而又正常的男人。
当他开门进入屋内正要开灯时,他的后脑突然挨了一记重击,他感到像是落入了一个幽暗的深渊,久久都没有落地。
吴国强醒来时人在医院,时间是凌晨一点半,梁刑警正在他的旁边,他感到后脑隐隐作痛。
「发生什么事了?」他感到灯光有些刺眼,又闭上了眼睛。
「你挨了一记闷棍。」
「我遇上了小偷,或是强盗——?」
「都不是,只是有人将你的屋子翻得乱七八糟!」
「他们要找什么?」
「恐怕是那卷录影带吧?」
吴国强猛地睁大了眼睛:「他——他为什么不杀死我呢?」
梁刑警笑着说:「你头昏了吧?不是有人在利用你的『复仇』和『情势』吗?杀了你谁做他的替罪羔羊?杀了你岂不使我们转移目标?」
「哦!你现在的思考和判断差强人意了。」
「多谢夸奖!」
「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不瞒你说,你一直在我的『监控』之中——国强!你不见怪吧?」
「可惜你的监控并不够彻底,否则我哪会挨闷棍?」
「监控是有限度的,我们总不能跟到你的床上,跟进你的浴室啊!是不是?」
「现在我该怎么办?」
「花点医药费,受点痛楚,如此而已,你还能怎么办?」梁刑警站了起来,「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吴国强的目光中表露了谢意。
第二天早上他就离开医院,回到家中一看,眞是惨不忍睹,连两张小沙发的海棉都割开了,那是房东的物品,吴国强还得负责赔偿。他检点财物毫无损失,连随意放在床头柜里的一枚金币也原封不动地在那里。梁刑警的判断不错,侵入者要找的是那卷录影带。
房东太太很不错,她认为是她的门锁不够牢固,大门控制不严,才使得窃贼进入。她不要吴国强赔偿沙发,还义务地为他淸理零乱的房间,并添置了新的家倶。
中午,他到走廊打电话给尤姗姗,敎她来一趟。
尤珊珊很听话地立刻赶了过来,当她见到吴国强头扎绷带时,显得非常吃惊:「哎呀!你怎么了?」
「来!坐在这里!」吴国强一脸凝重之色。「姗姗!妳一定要老实吿诉我,妳是不是另外还有亲密的男朋友?」
「天啊!你在想什么啊?」
「姗姗!我昨晚一回到家,头上无缘无故地挨了一棍。不是小偷,我的东西一样也没有丢。姗姗!一定是妳另外一个男朋友在吃醋,存心要给我一点敎训。」
「国强!你猜得太离谱了。」
「一定是的——」
「你想想看,如果我另外还有一个亲密的男朋友,我还跟你唱什么假戏?我既不图你的金钱,又不图你什么……一定是小偷,你刚巧回来,他打了你就跑……」
「姗姗!妳眞是没有别的男人吗?也许,妳一时拿不定主意在两个当中选一个……」
「胡扯!胡扯!我早就下过决心,在舞厅上班的这段时间里不谈感情,你是例外中的例外——伤得很重吗?」她心疼似的。「我请几天假照顾你好了。」
「要不要我算钟点费?」
「哼!你把我看成什么啦?眞气人!」她眼泪汪汪,不但生气,还感到无限委屈似的。
「好了!姗姗!我道歉!用不着妳陪我,麻烦妳到街口转弯那家面包店给我买些面包、鲜奶,妳就可以回去了。」
「眞的不需要我陪你吗?」
「眞的不需要,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姗姗亲了他一下,在那一层又一层的绷带上。
吴国强显然想刺探什么,但是他毫无所得。
同一时间,梁刑警在保安街一家老人茶室里找到了卓文玛,他带着那个混混向台北桥的堤岸方向走去。
「你提供的『竹仔站』情报很有价値,我要替你签报-笔奖金……」
「钱不好意思收啦!」那小子很高兴地说:「以后请你多多关照就好了。」
「不过我想了解情报来源——你以前在那一个圈子里混过吗?」
「没有,绝对没有。」他连连摇头否认。
「如果你不是圈子的人,不可能对『竹仔站』的活动情况了解那么淸楚。」
「你交代的事,我当然要拼命去打听啦!」
「向甚么人打听的?」
「这——这不可以的,你不能追问,我也不会透露。梁老大!你不要破坏规矩……」
中午骄阳高照,堤防边没什么人,梁刑警左右看了一下,突然以左手揪住了『库玛』的衣服往上一提,右手握拳重重地在对方小腹上捣了一下。
『库玛』立刻双手捧著小腹蹲了下去,痛苦地说:「你怎么可以打人?」
梁刑警膝盖一抬,又撞在『库玛』的下颊齿,让他向后重重翻倒。
「我打人了吗?」梁刑警戏剧化地一转身。「请问,有人看见吗?」
『库玛』摇摇幌幌地站了起来,他的嘴角流出了殷红的血渍。
「你—你为什么要打我?」
「我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虚幌一招?北平路、中山北路转弯处的铁道边早就没有『竹仔站』的存在了,说!你是那里得来的消息?」
「我——我是听别人说的……」
「那『别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他的住址,只知道他的绰号叫『阿坤』。」这是歹徒一贯所使用的推谬技俩。
吨!又是一记铁拳捣向『库玛』的前胸。
「这一拳是打『阿坤』的,我找不到他,只有请你替他代收?」
「我说的是眞话!我——」
「吨!又是一拳,梁刑警好像打出『兴趣』来了。
「如果你继续说『眞话』,我就继续揍人!」
说警察不『修理』人,那似乎没人敢相信。不过,他们认为这些人『欠揍』。这些人只接受刚硬的拳头,什么『晓以大义』『良心发现』等等在这些人身上根本不管用。这种说法也未尝没有道理,有许多混混欺负善良人民,活像一头孟加拉老虎,进了警局,浑身发抖,立刻又变成了一头夹着尾巴的小哈巴狗。
铁拳猛挥之下,转瞬间『库玛』就鼻靑脸肿了。
梁刑警拿了两张千元大钞在『库玛』的面前:「现在到徐外科去敷点药,剩下的钱还够你来几瓶红标米酒加保力达B。明天中午之前主动找我,再老老实实吿诉我,『竹仔站』的情报是谁提供给你的。」
严格说来,梁天仁还算是个好刑警,他狂挥铁拳,打击的是卓文玛的劣根性;而他最少还把这个小混混当人看待,所以才给钱敎他去治疗伤处。不然,他可以随便加一个『游荡』之类的罪名,先把他关进拘留所。半夜三更把他提出来,花样很多,准叫他受不了。到那时候这个小混混连他三岁偷抱邻居玩伴的一只小狗都会老老实实招出来。
如果梁刑警眞那么做,反倒对了。
只因为他名叫梁天仁,行事留了点『天』道『仁』道,把事情搞砸了。
第二天早上去上班,有人在等他。一位是别个辖区的同行,以前在一起待过;另一个却是铁靑著脸,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他是总局的督察。组长也是紧绷著脸,好像天就快塌下来。
督察寒著脸问他:「梁天仁!你认识卓文玛这个人吗?」
好小子!吿我的状了!梁刑警心里想:下一次我一定揍得你永远开不了口。
「是我的一个线民。」
「你昨天见过他吗?」
「昨天?」他望向那位站在督察身旁的老伙伴、希望能得到一点暗示。
到底是老伙伴了,立刻给了他明示:「老梁!情报很严重,今天早上有人在第六号水门外发现他,已经死了,他的家属说是你打死了他,要抬棺抗议。」
梁刑警不禁冒了一身冷汗。
「梁天仁!回答我的问题呀!」
「昨天我只和他通过电话。」梁刑警知道这是诬蔑,正如同吴国强的说法,有人在利用『状况』和『情势』,自己必须先站稳脚步。
听他如此回答,他的老伙伴轻轻吁了一口气。
督察寒著脸又问下去:「可是,他的家属说,他昨天下午去和你会面的——」
「问题是:有谁看见我打他?有谁看见我打『死』他?还有,验尸的情况如何?他是眞被『打』死的吗??我不相信我有那么大的力气。」
「梁天仁!」督察大人在卖人情。「你是内行,现在我并没有制作笔录,是对内的询问,你用不着耍嘴皮子,要吿诉我实情。」
「我方才所说的全是实情。」
那位老伙伴也连忙帮腔:「他们说,老梁和他下午约会,但是经过我们调査,他昨天深夜还在宁夏路夜市出现过,那时脸上就有了伤,我吿诉别人说他出了车祸。即使……」
「梁天仁!」督察低吼著:「你到底有没有打他?」
「我昨天根本就没有见过他。」梁刑警一口咬定。「报吿督察!我说得够淸楚了!」
督察悻悻地瞪了他几眼,然后走到组长的身边,低语了几句。组长就向梁刑警走了过去。
「老梁,上面的意思是,你可以休几天假,暂时不要来上班……」
「什么意思?我被停职了吗?」
「拜托!不要吼叫行不行?你是揍了那个王八蛋,你以为督察是瞎子呀!看看你的右手手背,还涂了碘酒,你想待在这里让人家活逮是不是?这年头不好混了,那些反对派的什么代表一逮到这种机会就恨不得把事情闹得天般大,你就去一边享享淸福吧!千万要记住,你是从前天开始休假的!」
「可是我手中的案子……」
「管它什么狗屁案子!闪吧!事情闹大了,你倒楣、我倒楣!分局长,局长都要倒邪楣!」
梁刑警不再争议,高级长官对他如此『照顾』,他还能不领情吗?
他并没有眞的去享淸福,他和那位老伙伴一起走,到老伙伴的办公室去看验尸报吿——卓文玛是被绳索勒毙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三时左右。
中午之前,梁刑警到吴国强的住处。
「我失业了!」他一进门就说。
「如果是眞的,我们可以合资开一家征信社。」吴国强一本正经地说。
「卓文玛死了。」
「谁是卓文玛?」
「就是那个『库玛』啊!」
「灭口?」
「灭口兼栽赃……」梁刑警说明了事情的经过。「这个王八蛋眞笨,他不是暴露身份了吗?」
「我认为笨的是你,你去追问『库玛』,这表示你已经判定他的背后还有人,他当然要在『库玛』还没有说出他之前赶快灭口。」
「国强!你够资格当刑警了。」
「你准备到何处去休假?」
「休假?我一身骨头都发胀,闲不下来的。现在我可以一心一意来追查这件案子了……国强!帮我想想:钱自新死了之后对谁最有利?」
「这是有逻辑可以推算的。如果钱自新是一家公司的总经理,他的死亡就对那位副总经理最有利,因为他有机会升上去。如果是在家中,他一死就对他的兄弟最有利……!钱自新是独子,对不对?」
「没错。」
「他母亲是不是很有钱?」
「听说她在放高利贷?」
「那并不表示她很有钱,有些老士官拿了一点点退伍金,也是靠利息贴补生活费;有些公务人员退休之后也用退休金在放利息;有人却投下亿万资金大开地下钱庄,这可不一定。」
「我可以查一下——」
査査那位钱夫人,她到底有多少钱?像她这种人一定有一个专门为他打官司的法律顾问之类的,查问一下,她有没有预立遗嘱?钱自新死亡之后她有没有修改遗嘱?我看这两天够你忙的了!」
「国强!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些?」
「你有职业倦怠症。」
「可能,——对了!你下午会在哪里?」
「舞厅。」
「顺便问一下:那两个女人你究竟喜欢谁?」
「你说呢?」
「当然是何惠美。」
「梁先生!顺便敎训你一下,你的各案也许对,而你回答的方式都错了,永远都不要太主观。」
梁刑警举起手来,在吴国强脑门顶上拍了一下;在这一瞬间他们已经建立了良好的反谊,那是由于他们都有嫉恶如仇的天性。
晚报上已经刊登了『警察打人』的新闻,并没有被严重渲染,后段还刊登了警方的『严重声明』、『梁员已于日前休假,所指皆属子虚』等等。当然,新闻中对死者的背景,死因都作了详细的报导,让读者自己去作『正确』的判断。梁刑警看到这则新闻也不禁暗暗好笑,所谓事实,与眞正的『事实』有时相去甚远,人们都经常被这些半眞半假的『事实』所蒙骗。
梁刑警的动作很快,在银行对外营业时间结束之前,他查出钱夫人有三个账户和银行往来,从进出账面粗略地统计,她有四千万左右的现金在流通。比起一些大财阀,她是小儿科,比起一般升斗小民,她就是个大富婆了。
再査下去,她根本就没有聘请什集法律顾问。金钱、支票,账目全都由她自己掌管。
有时遇到倒账,要进行査封,拍卖抵押品之类的法律程序时,却是委托一位代书替她办理。
那位代书名叫王则刚,事务所开在重庆北路。天黑之前,梁刑警找到一位与这位年轻代书熟识的警员同仁一起去拜访他。那位同仁为他介绍认识之后,就走了。
「王先生!我是想了解一下,钱太太有没有预立遗嘱……」
「开玩笑!她年纪轻得很,才四十多岁,身体又很好,干吗要预立遗嘱?」
这是事实,在这一方面,我们的国民较不开通,认为预立遗嘱是触霉头的事。
「她有那么多财产,她应该安排一下……」
「如果有什么不测,当然是她儿子继承。」
「她的独子不幸过世了,你听说了吗?」
「是的,我已经知道了。」
「那——将来谁继承她的遗产?」
「我不知道。钱太太很精明,也很吝啬,我看她会把钱全部带进棺材,不会给任何人。」王代书幽默地开着玩笑。
「王代书!在民法上有所谓指定继承人,还有所谓自然继承人,这是以亲事来推算的,你知道钱太太还有什么近亲吗?」
王则刚点燃一支菸,很认眞地想了一阵,才回答说:「在私底下我和钱太太少有接触,对她的家世背景也不十分明了,据我知道,除了阿新之外,她哥哥的孩子,也就是她的外甥,应该是最亲了。」
「他人在台北吗?」
「他们都是本地人。」
「知道他的姓名住址吗?」
「姓名知道,住址不淸楚——」王则刚写下了那个人的名字杨泰安。「吿诉你,钱太太宁愿将钞票丢进大海里,也不会分给这个外甥一厘。」
「为什么?」
「他是个『歹子』?」这句话他说的是闽南语。
分局已经下班,梁刑警溜了进去,他要用一下电脑终端机……哇噻!这位老兄的资料眞是洋洋大观……杨泰安,籍设台北市,现年三十五岁,有两次窃盗、一次伤害、一次妨害家庭、一次杀人未遂前科,台东岩湾管训两年……梁刑警用笔计算了一下,这位老兄三十五年的生命中,有九年七个月是在监狱中渡过的。
他连晩饭都不想吃,立刻又跑出去调査这位老兄的社会背景。他和钱自新是表兄弟,当然会有来往;后来梁刑警得知他和『库玛』也在一起鬼混过,他兴奋得快要跳起来了。
错不了!错不了!舅妈有钱,自己却分文得不到,把表弟干掉,将来这笔庞大财产不就是自己的吗?套句警方最喜欢用的话——嫌犯已『呼之欲出』了。
连夜申请搜索票,申请拘票——
他突然冷静下来,吴国强的话声在他耳边响起——永远都不要太主观。
那位老兄谋杀钱自新并不表示他已经得到舅妈的庞大财产,他还必须等待舅妈过世,若是等待自然死亡,他可能会等上三十年、五十年,也许他会先翘瓣子。他必须使用非常手段——谋杀。
他已经展开行动了吗?证据在哪里?
在这一瞬间,梁刑警突然浑身冰凉,他发现自己白白高兴了一场。
他手里揑著一元的辅币,本来要打电话向组长报吿的,现在,他决定打电话到舞厅去找吴国强。那种场所的电话最难打通,而他一拨就通,看来今天晚上的运气不错。
吴国强也很快就来接听:「我就知道是你的电话。」
「快出来吃晩饭。」
「好!我带姗姗一起来。」
「不!你一个人来。」
「姗姗可不大好甩啊!」
「那就把她关到洗手间去——十分钟后我在舞厅门口接你。」
「好!我想办法。」
十分钟后,吴国强跨上了梁刑警的后座。
「你怎么甩掉姗姗的?」
「很巧,她头有点晕,不想出来吃饭。」
梁刑警和他去一家专卖商业午餐的西餐厅,吃著硬如橡皮的牛排。这种晩上几乎没有什么客人,正方便他们细细商谈。
首先,梁刑警将今天下午所得和自己的想法吿诉吴国强。
吴国强笑着说:「你就像餐盘中的牛排。」
「什么意思?」梁刑警瞪着牛眼。
「切它不动,咬它不烂,扔它出去,还会弹回你的脸上。梁先生!你眞的很有靱性。」
「国强!你是在捧我?还是在糗我?」
「当然是捧你啦!现在你也变得冷静多了。你没有贸然采取行动是对的。」
「你发现了什么吗?」
吴国强的面前正摊著梁刑警从终端机上印下来的资料,看上去就像一张菜单。
「这位老兄只有国小毕业,再看他这一连串的纪录,他根本不够资格成为一个智慧型的罪犯。」
「那很难说!」
「利用我的『复仇状况和情势』,分秒不差地杀害了钱自新,这就需要绝大的智慧和技巧;制造老赵的车祸更证明他高人一等,这个杨泰安不是料。」
「别忘了他在狱中经过了十年的『磨炼』啊!」
「如果他磨炼有成的话,他现在就不可能与『库玛』这种混混为伍了。」
梁刑警没有再表示意见,他发现吴国强有天生推理的能力,因此他静待下文。
「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位老兄不够资格作姗姗的亲密男友。」
「暧!国强!你扯上姗姗干什么?」
「吿诉你,严密控制我的『状况』和『情势』的人就是姗姗,她是一只控制的手臂;而控制这只手臂的大脑就是一直隐藏在她背后的某一个男人。」
「国强!你敎训我,永远都不要太主观,而你自己却犯了这个毛病。」
「别忘了我经过了将近半年的观察和体验,」吴国强身子前倾轻轻地说:「如果现在钱夫人遭到意外死亡,你是否怀疑是杨泰安的杰作?」
「一定会。」
「要不要冒险试一试?你现在采取逮捕行动,而钱夫人一定会在你逮到杨泰安之前遭到杀害,这位仁兄绝对提不出不在场的证明。」
梁刑警下意识左右看了一下,然后轻轻地问:「你是说,那个眞正的元凶把我们的行动都控制得牢牢的。」
「有什么不可能呢?梁先生!这是一次长程赛跑,需要足够的精力;也就是说,他必须有足够的财力来支持他的计划;就这一方面来说,杨泰安就不够格了。」
「那么我们从姗姗下手——」
「没有用。」
「我有办法逼她交出那个人。」
「仍然没有用,你没有直接证据,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我们岂不是一筹莫展了?」
「这倒不尽然!首先,你要查明『库玛』被杀的情况,这一方面你绝对需要掌握。否则,即使那个人现身站在你的面前,你也无法将手鋳鋳上他的手腕。」
「国强!你对我有信心吗?」
「我一直都对你有信心啊!」
「好!我会表现给你看的。」
「拜托一件事,以后见到姗姗时,千万别用异样的眼光去看她;她精得像一头雌狐,」
「你眞会比喩。那——何惠美像什么?」
「像一匹野马——一旦套上缰索之后,牠会变得非常驯良。」
「当心别让牠将你从马背上摔下来。」


(十七)


当梁刑警见到杨泰安时,他立刻有一个感觉:吴国强的估算未必正确;从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光就可以看出他是个很有头脑的人,国小毕业的程度照样可以晋身『智慧犯』的行列。三十五岁的杨泰安身裁修长、貌相也颇有男性气慨,成为尤姗姗的亲密男友未尝不可能。
杨泰安知道梁刑警的身份之后,神态很安详,他语气平稳地说:「我最近很乖,不知道你们找我干什么?」
「谈谈你表弟。」
「我不喜欢说死人的坏话。」他的回答简短有力,显示他很有条理。
「那就谈谈你吧!你最后一次获释多久了?」
「两年——」他翻眼计算了一下。「——七个月零十三天,是最长的一次。以后我再也不会『进去』。」
「那么该恭喜你——你有固定工作吗?」
「作切货生意,利润还不错,在外面混,生活并不安定。」
「三十五岁了,人生已经过了一半,是应该正经一点。不过,你还是和混混之流有来往,比方『库玛』,你们就时常在一起,是不是?」
「你今天就是为他来的吗?」杨泰安的反应相当快。
「我査过,你没有杀他的理由和动机。『库玛』是你带出来的,你应当尽量提供线索。」
「不错,『库玛』是我带出来的小弟,所以我觉得对他有责任。他的父母我也认识,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对他父母也不好交代。唉!结果还是出事了!他一天到晩作发财梦,老是说他最近会发一笔小财,钱没有见到,倒先赔上了性命。」
「发一笔小财?他说了详细情形了吗?」
「我问过他,他不肯说,只说钱到了要买一辆BMW给我——唉!我才不稀罕什么外国车!」
「那表示那笔财还不少,少说也有几百万。」
「那是永远也实现不了的美景,以前我也老是作那种梦,现在不会了。」
「他是被勒死的,你知道吗?」
「听说过了。」
「他的交往情形你应该很淸楚的?」
「最近他和一些老朋友、老兄弟么疏远了;他交了新朋友,结果送了性命。」
梁刑警运用闲聊来观察杨泰安的心理状况,他发现这个素行不良的老混混在淡淡的哀伤中透现几许对残酷现实的屈服。他可能眞的改邪归正了,而他先前那种剽悍和叛逆性却完全丧失了。他为『库玛』的丧生感到伤心,却又无能为力。显然,他所陈述的一切都是眞的。
「有没有空?我请你到舞厅去散散心。」
「对不起!不会,而且我这双脚一辈子也不会穿皮鞋,我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上流绅士。」
「最近,你去看过你舅妈没有?」
「算了吧!她最讨厌见到我了。」
「你的表弟不幸过世,你是她最亲近的人,也应该尽一点孝道的。」
「是应该。不过——唉!她可能会想到我是为了她的钱才那样做的。钱是人赚的啊!」
「不过,等她百年之后,你是最有资格继承她遗产的人,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杨泰安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开口说话:「我还是头一次听人家提到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想,但愿她长命百岁吧!」
现在,梁刑警又同意吴国强对杨泰安的评估了;这个他绝不是他们所要追寻的那个『他』。因为杨泰安竟未表露警觉性,也许他眞的在经过半生的浪荡之后对人生有所领悟。
「听到什么或者想到什么,随时打电话给我。」梁刑警有所领悟。
十点还不到,梁刑警试着打了个电话给钱家。那位贵夫人竟然欢迎他过去坐坐。
房子很大,装潢却极为俗气,经过三道深锁的铁门,梁刑警才进入客厅。
「梁先生!是不是阿新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
「可能会有突破,不过,还需要妳的合作。」
「我当然会合作,阿新再不乖,毕竟是我的孩子……」这位贵夫人说到这里眼眶红了。「如果他眞是被人家谋害的,我们一定要替他找到凶手。」
「钱太太!根据我们所蒐集的证据,他很可能是被人谋害的。他和别人没有结怨,不是仇杀;也不会是情杀,唯一的可能就是财杀了。」
「财杀!?阿新欠人家的钱?」
「不!钱太太!是妳太有钱,而阿新是妳的继承人——」
「我不懂,我有钱和阿新有什么关系?他们杀了阿新也得不到我的钱。」
「阿新是妳唯一的继承人——对不起!我只是打个比方,如果有一天妳不幸过世了,谁会来继承妳的遗产?」
钱太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久久之后,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说——那个谋害阿新的人也——也——会谋害我?」
「钱太太!站在我们的立场,不能不想到这种可能性。」
「阿安!?」
「妳的亲外甥?」
「不可能,不可能,」钱夫人猛力地摇著头。「阿安是个『歹子』,但他绝不可能谋害他的表弟,更不会谋害我;他知道我不会给他半分钱。」
「还有别人有嫌疑吗?」
「我———我想不出来。」
「钱太太!听说妳有点钱在放利息?」
「是有一点点,阿新他父亲到日本去讨了个东洋婆子再也不回来了,我又不会作生意,只有靠放利息来过日子啊!」
「一共有多少钱呢?」
「不多,不多,一点点小钱。」钱太太似乎很有戒心。
「钱太太!我可不是国税局的査税人员,妳用不着耽心我。」
「不是就心啦!」钱太太尴尬地笑着。「眞的只有一点点小钱。」
「我能看看妳的账吗?看看哪些人借了妳的钱,也许这其中就有涉嫌的人——」
「一点点小钱那里还有账啊!借钱的都是信用可靠的熟朋友,不会有问题的。」
「听说妳也提供资本给兄弟作场子——」
「哎呀!那眞是寃枉,兄弟都惹不起,不能不应付,我一点好处都没有。就说那个『库玛』好了,拿了八十万去,幸好我追得紧,追回来六。万。结果他出事了,我的二十万也泡了汤。」
这位贵夫人口风很紧,警觉性也很高;似乎只要一提到钱的问题就会使她小心翼翼。
「钱太太!我只是想找出亠条线索,妳用不着提防我。我保证——」
「梁先生!我知道你是好人,要是别人,他哪里还会过问阿新是怎么死的?只有你,还在东査西问——对了!你这么辛苦,我应该包一个红包——」
「不!钱太太!那是不可以的。」
「不要客气,一点点小意思啦!」她眞的打开皮包要拿钱。
「对不起!我要吿辞了!」梁刑警已不能再留下去了。
「那——改天好了!」钱太太送客到第二道铁门处停了下来。「梁先生!我一直认为那个吴国强最有嫌疑,他恨透阿新了。」
「我们査过了,他和阿新的被害毫无关系。」
「你不要上他的当,他很狡猾。当时在刑事组的时候你和那位赵先生都劝他和解,他偏不干,话还说得好硬,后来到了刑庭,还不是和解了,硬敲了我一百二十万,眞厉害。」
梁刑警本来就想替吴国强辩护几句,后来想想算了。
「听说赵先生出了车祸,唉!眞是好人不长寿!」
「钱太太!老赵有没有来找过妳?」
「没有啊!他找我干什么?」
「他——他有没有向妳要红包?」
「没有,没有,」钱太太用力地摇著头。「一个人说话要有良心。照理说,我应该送他一个红包,可是一直没有机会碰到他——」
「好了!我眞该走了——妳还是多多小心门户,晚上尽量不要出门。什么情况立刻打电话给我,妳有我的电话,对不对?」
「对!对!我有你的电话。」
走在晩风吹拂的街道上,梁刑警感到神智一淸。他发现自己方才浪费太多时间。如果想査明钱夫人和哪些人有财务上的来往,只要去査査银行就行了。借钱的人必定会开出远期支票,而这些期票的持有人通常都由来往的银行代管的。
第二天一大早,梁刑警就去査这件事,进行很顺利,他将钱夫人持有的客票都登记下来,其中最大票面才不过一百万元。借款最多的人也只不过二百七十万元。为了这点钱要连续去谋杀两个人,那似乎连『成本』都不够。
将近中午,梁刑警来到吴国强的住处,发现何惠美也在。他不禁问道:「妳不是回台东去了吗?」
「刚回到台北,我回公司请了三天假,今天就满了。梁先生!我非常感激,国强都吿诉我了。」
梁刑警向她打了个手势,敎她现在不要谈论这个问题。然后他向吴国强说:「昨天我见过杨泰安,也见过钱太太,毫无收获;和钱太太有财务来往的人我也査出来了,最高额的借款才二百七十万元,大槪不至于为了小数目冒险谋杀两个人吧?」
「我有个大胆计划,」
「说来听听。」
「我们想法子放出风声,就说警方已肯定杨泰安涉嫌谋杀钱自新,杀人动机是争夺遗产继承权,警方已准备逮捕嫌犯。风声传到『他』的耳中,『他』一定会趁此机会进行谋杀钱夫人的行动。这是一个饵,只要『他』一动,你就可以抓到主犯了。」
梁刑警沉吟不语,显然在作深思。
「当然,这种作法有点危险,你的布置不但要隐密,而且要万无一失,否则,就会发生无法收拾的后果。」
「値得一试。但是,风声眞能传到『他』的耳中去吗?」
「尤姗姗就是最好的传声筒。」
「太主观了吧?」
「不是主观,我有相当的把握。」
「走!我们先去塡饱肚子,然后再将细节好好商量一下。」
下午两点,他们三个人一起回到何惠美的住处。两个男人先进入她的房中,她去尤姗姗那边,为了『三百万元』的事情先向她打声招呼。
何惠美的说法是:「姗姗!钱已经没问题了,只是还需要十天、八天的时间。因为我母亲有一百多万存放在别人处,不是说拿就可以拿的。另外一块农地办理抵押贷款也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
「为什么不找吴国强拿钱呢?」
「这是我本身的事,不应该扯上他。」
「惠美!妳太傻了!来!我吿诉妳一个秘密。」她将何惠美拉到身边坐下。「男人实在太可怕;尤其是这个吴国强更是可怕。妳对他那么好,他却在背后算计妳。我不能再蒙骗妳了,这一次要向妳勒索三百万的,全是他设计的,是他要我这么作——我——我实在对不起妳。」
何惠美非常吃惊。这的确是吴国强『设计』的,他的用意是要尤姗姗对他有更多的信赖,目的不是诈财,关于这个『设计』,何惠美事先知情,并且同意。她现在惊讶的是:尤姗姗为什么要违背她和吴国强的约定,而泄漏了这个秘密。
「惠美!根本就没有什么注射针筒,我也不知道妳为钱自新注射麻醉药的事,这都是钱自新吿诉我的。」
「好!姗姗!」何惠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只得佯装愠怒:
「我要找他算帐!」
「不行!」尤姗姗阻止她。「不可以这样冲动,要沉住气,看看他下一步的行动,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就可以对付他。』
「他现在就在我的房里。」
「还有别人吗?」
「还有那个姓梁的刑警。」
「妳快回房去吧!有时间我们再聊。如果他们问起我,就说我头痛,想多睡一会儿。」
「好!好!姗姗!我非常感激妳。」
何惠美回到自己的屋里时,她发现两个男人正以异样的目光看着她。
吴国强走到她的面前,轻声问道:「摆在电话旁边那一朶大型的缎带制牡丹是自己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是姗姗送我的。」她瞥了一眼,发现那朶艳丽的人造花已经不见了。「花呢?」
「那朶花已经移到浴室里去了。」吴因强指指浴室,此刻,浴室的门是紧紧关上的。「梁先生在牡丹花的花心处发现了一个超小型的麦克风,是外国高精密产品,姗姗房里一定有一套接收器,我们的谈话都进了她的耳朶。」
「哦?」何惠美倒吸一口长气。
「惠美!我们碰到了职业性的高手!」
「现在——」她指指浴室。「现在我们可以讲话吗?」
「当然可以,」梁刑警揷嘴说:「有什么话要快说,如果窃听的人发现一段长时间的静默,会起疑心的。」
「国强!」何惠美连忙说:「姗姗方才表示一副良心发现的样子,她说,都是你敎她那样作的,她还要我和她联合起来对付你——她为什么会突然改变态度呢?」
「也许是他们的战术改变了。」
「怎么回事?」梁刑警关心地问。
「一段小揷曲,先前我认为没有必要吿诉你。我设计了一个小把戏,让惠美有机会离开几天,我和姗姗好更为接近,也使她能对我有更多的信赖,如此而已。」吴国强略加解释。
「国强!」梁刑警问:「姗姗改变了她的态度,会影响我们的计划吗?」
「应该不会。」
「那我们就开始吧!」
吴国强示意何惠美到浴室去把花拿出来,还吿诉她一段台词。
他们的确是碰到了一个专业高手,他们这边的谈话非但尤姗姗听得一淸二楚,还一一地录了下来。现在那架超小型录音机早就启动了。
「哎呀!你们这些男人!」何惠美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这使得侧耳倾听的尤姗姗舒展了紧蹙的眉头。「这种缎带花怎么可以洗呢?难怪我发现花儿不见了,原来你们把它拿到浴室去了。」
「何小姐!」是梁刑警的声音。「帮我们去买几瓶可乐,好吗?」
「刑警先生!」是何惠美的声音。「不必拐弯抹角,你们有话要谈,敎我廻避是不是?我去信箱收收这几天的报纸,看看有没有我的信,五分钟之后再回来,可以吗?」
「够了!够了!」是吴国强的声音。
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沉静了几秒钟,梁刑警的声音才响起:
「国强!钱自新命案可能要破了。」
「哦?有了突破了吗?」
「他的表哥杨泰安涉嫌最重,目的是争夺遗产继承权。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这两天在整理,然后向检察官申请拘票。这中间有一个周末和周日,预料可能最迟在下个星期一就可以逮捕他。」
「那——我该说声恭喜了!」
「过去对你的一些误会和骚扰我要道歉,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一切都过去了。」
「国强!我什么时候才能喝到你和何小姐的喜酒?」
「梁先生!我还年轻,当然会考虑再婚,但是新娘不是何惠美。」
「哦?那会是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难道会是姗姗?」
「对不起!我要卖个关子。」
「不管新娘是谁,我都会祝福你们的——我先走了——」
「不等惠美了吗?」
「也许我会在外面碰到她。」
又是开门,关门声,大槪是梁刑警走了。
尤姗姗忙关闭录音机,取出录音带,换上了一卷新的。录音带只不过像一个小火柴盒,她将录音带塞进了胸罩的乳沟处。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谁呀?」
「是我。」吴国强已经推门进来,几个大步到了尤姗姗面前。「我想死妳了,来!抱一抱!」
「你干什么呀?想打翻醋嶂子是不是?对了!惠美说那笔钱还要等几天。」
「逼她紧一点,绝不能放松!」
「好啦!」尤姗姗提起了皮包。
「妳要上那去?」
「去做头发,待会儿舞厅里再谈吧!」
吴国强站在走廊上,目送姗姗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似有若无地流露出一股自得的笑意。
他知道梁刑警已经安排『监控』的行动,尤姗姗要将那卷录音带交给谁,立刻就会揭晓。
在『犯罪学』中有一条铁律——犯罪过程和人类生活过程一样,必须有『活动』。只要有活动,嫌犯会自然显露,无所遁形。


(十八)


下午四点半,梁刑警打电话到舞厅找吴国强时,吴国强才发现自己对某些情况的计算太乐观了些;他毕竟是『业余』的。
「国强!姗姗进来了吗?」
「刚进来,大槪十分钟前。」
「她去美容院做头发、修指甲,「哪里也没有去,也没有跟任何人接触。」
「美容院的客人多吗?」
「不管多少,我们派了女警扮客人,作近身监控,应该不会有疏漏的。」
「我们也要防备对方声东击西,不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身上,还要留意那些贵夫人。」
「放心!我已经布置好了!」
「也不能太紧啊!你总得留点空隙让对方钻过去啊!」
「国强!你可以信任我,在这一方面,我是专家!」
吴国强回到座位上,尤姗姗立刻偎进他的怀里,贴在他身边,悄悄地说:「国强!我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
「说吧!」
「这个周末我们去旅行?」
「好啊!去哪里?」
「去垦丁。」
「妳是临时才决定的吗?」
「国强!我——我想!—我也不能老是拖着你,我也应该有点表现了……」
「好哇!妳眞会逗人,给我一个亲近的机会却要我跑那么远。」
「国强!我们周末去,星期一回来,四十八小时没有电话,没有门铃,也没有何惠美在我们面前出现,我不要任何的打扰。」她的声音,她的表情,实在太引人无限遐思。
吴国强心里暗暗在想:为什么要我离开台北?为什么?
「怎么了嘛?」她的头顶着他的胸膛。「哦!你现在倒端起架子来了。」
「别忘了我们在台北还有重要的事情啊!」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比我们能够单独在一起更重要了。」
「等著收钱啊!」
「少来!那三百万跑不掉的,」她突然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问:「一句话!到底要不要去?」
「去去去!我等这一天已等得太久了。」
他们相拥跳舞,尤姗姗紧紧地贴着他;吴国强的脑海中却是翻腾不已。
这是尤姗姗刚刚才得到的新指示:对方发现他在协助警方,所以要将他调开;另一方面是要尤姗姗完全置身事外。只要尤姗姗不被牵连出来,隐身在她背后的男人就有高度的安全。如果这个判断不错的话,这倒眞是一记漂亮的『双杀』。
由此推断,对方似已决定要对钱夫人采取行动。
吴国强并不急躁,等到吃晚饭的时候,他才找到机会和梁刑警取得联系。
听完吴国强所说的一切之后,梁刑警在电话里说:「去吧!最难消受是美人恩!反正台北方面也不需要你。」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对方已经决定要动了。」
「欢迎之至。」
尤姗姗是很认眞的,在当晩临分手的时候,她敎吴国强第二天别忘了订飞机票,订饭店房间。
「姗姗要订两间房吗?」
「一间房、一张床!」尤姗姗暧昧地笑着。
当吴国强回到住处时,梁刑警已经在等着他。
「国强!我想了好几个钟头,对你的垦丁之旅感到不安。」
「很不安?为什么?」
「在这个案子里,你知道的相当多。」
「你是说,歹徒会对我下手?」
「不是没有可能。」
「当然有可能。那卷录音带就已经表明了我不但不是你眼中的嫌犯!还是你的朋友,你的帮手,——」
「当初那段『对白』就不应该加进去的。」
「梁先生!不要为我提心吊胆,有尤姗姗跟我在一起,我非常安全。对方不会那么傻的。」
「很可能有更巧妙的安排。」
「我会随机应变的。」
「一到那边就打电话给我,我会给你一个就近求救的电话。」
「我看没有必要!」
「国强!你一定要照我的程序去作。」
「好!遵命。」
星期六早上午,吴国强和尤姗姗登上了飞往高雄的班机。当然,他们是『瞒着』何惠美偷偷进行的;何惠美也假装不知道。周五的晚上她对吴国强说:「男人那有不打野食的?就让你捡个便宜吧!」
下午两点,他们就进入了凯撒饭店,眞是是一间房,一张床。尤姗姗嫌太小,换了一间双人房,房里有两张小床。
「姗姗!妳不是说『一间房、一张床』的吗?
「这和一张床有什么两样,高兴的时候我们就挤在一张小床上,更亲热;如果吵架拌嘴了,就分开来各睡各的,不是很好吗?」
整个下午,尤姗姗的精神都很高昂,到了晚餐的时候开始有了变化,她逐渐少说话了。
「姗姗!妳怎么啦!?」
「没有怎么样,我有点累。」
「那就早点休息吧!」
进入房中,她的态度有了极大的转变。她语气恶劣地说:「国强!我们分开睡,不要吵我!」
吴国强的目的并不是眞的想一亲芳泽,只是想看看对方玩什么花样而已。他现在却也不得不有所反应。
「姗姗!妳怎么老是反反复复的令人高深莫测?」
「什么反反复复?我要你陪我来旅行,没有说我们一定就得办那件事啊?现在我的情緖不好,对什么事都没有兴趣了,行吗?」
「妳这不是存心吊我胃口吗?」
「你急不可待吗?那就立刻赶回台北去找何惠美,她随时随地都在等你上她的床!」尤姗姗打开了房门,一副怒不可愠的样子。「走!走呀!」
「姗姗!把门关上,不要闹笑话,好吗?」
尤姗姗更进一步地打电话把柜台经理找来,她向那位神情腼腆的经理说:「请你派人把这位先生请出去,他只是我的男朋友,就算他是我的丈夫我也有权利拒绝和他同房——听见没有?把他请出去!」
吴国强突然明白了,藉著争吵将他『放鸽子』有太多的人可以证明,等他落单之后再向他下手,她可以安然地置身事外。
但他不明白对方何以一定要将他置于死地。
柜枱经理当然不愿事态扩大,他连忙说:「这位先生可以先到酒吧去坐坐,说不定小姐等会儿气就消了;或者我可以另外替你开一间房——」
「对不起,先生,请你离开一下,我跟我的朋友说几句话,立刻就走。」
「好好好!需要服务时请随时按铃。」柜枱经理立刻退了出去。
「姗姗!我知道妳在玩什么花样。」
「随便你怎么样,我只是不能忍受你老是想着那件事的恶劣态度。」
「姗姗!我们毕竟交往了一段时间,站在朋友的立场我不能不提醒妳,到目前为止,妳还陷得不深,应该及早回头。」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其实妳很明白。」
「我什么也不明白;我只明白我现在的心情——今晚不想再见到你。」她还留了个后步。
「也许明天我的心情会改变。」
「姗姗!妳演戏演了半年多,还不够吗?我不知道妳中了什么邪,竟然心甘情愿地听人摆布。」
尤姗姗提着吴国强的旅行袋,打开了房门,将旅行袋扔在地上,用力地说:「请!请!请!」
「姗姗!不要以为我一落单他们就有机门下手,你背后那位朋友也太低估我了。他们不会有机会的。」
离开房间之后,吴国强立刻打电话找到了梁刑警;对方立刻作了安排,四十分钟后,屛东刑警队一辆侦防车驶到凯撒饭店门口,接走了吴国强。
淸晨两点,吴国强安全地回到台北。梁刑警已经在等待他了。
「我揭穿了她的鬼把戏,」吴国强说:「这样可能使他们改变计划了。」
「我已经控制了她的电话。」
「不可以逮捕她吗?」
「国强!她犯了什么罪?」
吴国强想了许久,最后还是摇摇头。
「国强!回去好好睡一觉,目前只有静观其变,如果你发现有人在你住处徘徊,不要紧张,那是我派去保护你的。」
第二天是星期天,是个令吴国强和梁刑警都感到紧张的假日,在他们假想的敌情中,是敌人展开攻击的最后十几个小时。偏偏钱夫人这天不肯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一早就上美容院,中午有个饭局,看她趾高气昂的样子,对方必定是想向她调头寸的人,晚间她又去赴结婚喜筵,晚间十一点才打道回府。这一天把梁刑警折腾惨了,也把他所布署的『警备小组』整得七荤八素。
梁刑警一直紧守在吴国强的住处,他频频以无线电对讲机和『警备小组』联系,对方永远回答相同的四个字——一切平静!一切平静!一切平静!
终于,天亮了!星期一的早晨已经来临。
七点、八点、九点、十点——时间毫不留情地在飞逝。
「国强!我们误入岐途了!」
吴国强只有苦笑,他也是一夜没有睡。
「国强!我们估计的情况可能和事实脱节太多,眞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也许,对方发现了你的布署,不敢上钩。」
「那我们难道就永无止尽地耗下去吗?」
「你应该采取主动,尤姗姗今天会回来,索性正面讯问她。」
「我说过了,她没有犯罪!」
「那倒很难说,如果我们在她房里找到无线电话接收器,只要检验出接收器和发射装置的频率相同,何惠美就可控吿她——你应该懂得她犯了什么罪。」
「侵害隐私,妨害自由——可是,我绝对申请不到拘索票。」
「我可以弄开她的房门,我也不在乎她控吿我。」
「我看,只有『铤而走险』了。」
他们立刻赶到了尤姗姗的住处,找来了锁匠,打开了房门。然而眼前的景像使他们大吃一惊。除了满地垃圾之外,其它物品都已搬运一空——尤姗姗偷偷搬家了。
「梁先生!这更显得她作贼心虚——」
「国强!话不可以这样说,宪法上明文规定,人民有迁居的自由;她的行动并未犯法。」
他们把尙在沉睡中的何惠美叫了起来,梁刑警打电话跟屛东方面联系,证实尤姗姗昨天早上已经退了房。然后何惠美又打电话和房东联络,房东说,昨天一大早尤姗姗打过电话给他,下个月不住了,敎他可以将房屋出租——那么尤姗姗是昨夫下午搬出去。
梁刑警立刻调尤姗姗的『口卡』:并透过『八号分机』追查尤姗姗的行踪。
「明天星期二,公司发薪水,姗姗每期都领一万多块,她一定会来领钱的。」何惠美说:「梁先生明天可以在公司等她。」
守株待兎!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可行之法。
这以后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梁刑警来说,都似乎太慢,好不容易等到星期二的下午,尤姗姗却不见芳踪。星期三星期四又过去了,尤姗姗依旧不见踪影,她显然已经放弃那笔『薪水』了。
「国强!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先生!我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推理小说迷,并不是眞正的职业警探,我以后再也不表示意见了。」
「尤姗姗没有作什么犯法的事,到目前为止,她也没有把柄落在我们手里,她没有理由躱避。」
「可能是她背后那个隐藏着的男人控制她。」吴国强又不由自主地表示了他的意见。
「不合情理,这样作只会使情况对他们不利,『他』应该是个高手,不会那么愚蠢。」
「你认为呢?」
「恐怕——」梁刑警的面色忧戚,但他并没有把可怕的下半句话说出来。
「难道你认为她已经被杀了?」
「那天在凯撒饭店你已经揭露了她的秘密,她在你面前已经失去作用了,而且还有潜伏的危机。如果我是那个『他』也会采取断然的处置。」
「如果你的判断不错的话,岂不是因为我的几句话而使她送命?」
「国强!先不要自责,事实证明我们先前错过太多次;这一次我的判断希望也是错误的。」
星期五的上午,梁刑警刚来到办公室不久,就有一个年轻的少女进来说要报案,当时并不是梁刑警値日,由于这位少女的外貌有几分和尤姗姗相似,就引起了梁刑警的注意。
当梁刑警听她名叫尤姗妮,和姗姗的名字只差个字时,他就更加注意了。
「小姐!妳有什么事需要我协助吗?」値日刑警很客气地问她。
「我姐姐失踪了,我——甚至担心她已经被人谋害了。」
「不要紧张,慢慢地把事情说出来,是怎么回事?」
「我姊姊名叫尤姗姗,在一家舞厅上班,上个周末她和一位姓吴的客人去屛东渡假,她去前和我通过电话,说是星期一回台北。她每个星期二领钱,我们固定在每个星期三上午见面,她总是把钱交给我,由我寄回台南的家中,可是星期三她没有来我们固定约会的地方——」
「妳没有去她住的地方找她吗?」
「她一直不允许我去她住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她住在那里。」
「妳去舞厅找过她吗?」
「昨天下午我去过了,舞厅的人吿诉我,姐姐没有领走这一期的薪水,从上个星期六就没有去上班了。」
「说不定跟她的男朋友玩得很开心——」
「不!我昨天晚上査过,她和那个姓吴的在上个周末投宿在屛东凯撒饭店,可是两人吵了架,而且吵得很凶。姓吴的当晩就离开了,姐姐是星期一早上退房的——」
「尤小姐!妳说姐姐可能已经被谋害了,这种说法太严重了吧?」
「姊姊吿诉过我,那个姓吴的追她追得很凶,可是那个姓吴的有严重的心理变态。」
「哦?」値日刑警开始脸色严肃起来。「知道那个姓吴的详细姓名和住址吗?」
这时,梁刑警走了过来。
「姗妮小姐!我姓梁,我认识妳的姊姊姗姗,也认识妳所说的那个吴国强。我知道他们去垦丁玩,也知道他们争执了几句,周末当晚我请朋友驾车将吴先生载回台北,这以后他几乎日夜都跟我在一起。尤小姐!妳姊姊可能是失踪了!我们也正在找她。但是我可以向妳保证,吴先生绝对和这件事无关。」
「眞的吗?」
「尤小姐!我是警务人员,说话绝对负责的。」
「那——你能带我去见见吴先生吗?」
「当然可以。」
「老梁!这件案子如何处理?」梁刑警的同事问。
「列入失踪人口档案好了!」
「尤小姐!请你把妳姊姊的详细资料塡一下吧!」
「不必了!」梁刑警说:「昨天我已经透过『八号分机』作紧急査寻了。尤小姐的报案只要挂个号就行了。」
梁刑警以机车载着尤姗妮来到吴国强的住处。吴国强连日来无好睡,疲惫已极,一听梁刑警带来的人是尤姗姗的妹妹,就好像大热天一桶冰水从他头顶流下,他立刻淸醒。
尤姗表示要和吴国强单独谈谈,请梁刑警廻避一下,他立刻退出房去。
「尤小姐!我从来就没听说姗姗还有个妹妹,两个人还眞像。」
「姊姊不许我到舞厅,或者到她住的地方找她……吴先生!你和姊姊的感情很好吗?」
「当然,我们是好朋友,这半年多来,我们几乎天天都在一起。」
「去垦丁渡假,是谁提议的呢?」
「是她提的。」
「那——为什么一住进饭店就吵架呢?——对不起,是昨天我打电话査问时,饭店的人吿诉我的。」
「其实,也不算是吵架,她晚饭后突然情緖恶化,吼叫着要我离开,我想让她一个人淸静一下,就提着行囊离开了。」
「吴先生!你认为姐姐还活着吗?」
「妳为什么会有这种最坏的想法呢?」
「吴先生!我是姗姗的亲妹妹,你和姊姊有一个共同的秘密,我也知道。」
「哦?」吴国强小心翼翼地反应。
「你们联合起来对付一个共同的仇人,不是吗?」
「对付一个共同的敌人?」吴国强有些迷惑。「有这回事吗?」
「难道是我弄错了?」
「尤小姐!能不能请妳说得详细一点?」
「对不起!一定是我弄错了……」尤姗妮在一张纸上留下了两个电话号码。「白天我在公司,晚上多半都在家,有了姊姊任何消息就打电话给我,好吗?」
「好!好!妳能多坐一会儿吗?」
「不行,我还要赶回公司打卡……吴先生!我发现姊姊对你的描述不对……」
「她怎么说我了?」
「她说你脾气很急躁、大男人主义,我的印象恰巧相反!—再见了!希望有好消息。」
「尤姗妮离去后,梁刑警连忙赶了过来。」
「国强!你们谈了些什么?」
「她几乎肯定姗姗遇害了……她还说,姗姗吿诉她,我和姗姗联合起来对付一个共同的仇人,这简直把我弄迷糊了!」
「后来呢?」
「后来我追问,她说可能是她弄错了。」
「国强!这位仇人毫无疑问就是钱自新,共同的仇人!?」梁刑警翻着眼皮子。「咦?莫非姗姗也被钱自新强暴过?」
「不可能,绝不可能。」吴国强斩钉截铁地说:「在舞厅里常常见面,也一起到外面吃过饭,钱自新不可能那么自在——」
「国强!」梁刑警目光一亮。「也许这就是关键,尤姗妮知道得更多,但她没有完全说出来——她留下连络的电话吗?」
「吴国强伸手按住了尤姗妮留下的电话号码,接着他说:「你不可以去找她。」
「为什么?」
「你会吓坏她,我看得出她对周围的事物既陌生、又恐惧,是为了耽心姊姊的安全她才硬著头皮出面的……这件事由我来。」
「急不得!」
「国强!怎么不急?你想到姗姗的处境没有?即使她还活着,也是处在生死边缘上。」
「梁先生!你有一件紧要的工作要做,立刻派鉴识人员到姗姗的住处蒐集指纹。服过兵役的人都建立了指纹卡,运气好的话,你也许可以找到一条有力的线索。」
梁刑警双掌一击,眉飞色舞地说:「国强!当年你应该考警校的。」


(十九)


第二天就是周末,吴国强打电话到尤姗妮上班的公司,他在电话中说:「尤小姐!吿诉我公司地址,中午我去接妳。」
「是不是有姊姊消息了?」
「我们见面再谈吧!」
姗妮的公司在南京东路二段,他们就近在第一饭店地下室共用午餐,饭后飮料送上来的时候他们才开始展开话题。
「姗妮!」吴国强亲切地叫着她的名字。「我,还有那位梁先生,我们都在为姗姗耽心,但是我们必须知道详细的内情。绝不能拖,多拖一天,姗姗就多一分危险,姗妮妳一定要信任我。」
「可是——可是,我无法去相信一个陌生人。」
「我知道,如果姗姗在妳面前谈过我,那一定是坏话——」
「她为什么要故意说你的坏话呢?」
「说起来实在很复杂,妳也许难以理解——她吿诉妳,她跟我联合对付一个共同的仇人,对不对?」
「这许是我弄错了。」
「姗妮,不要否认,妳说谎的技术并不高明。而姗姗却成功地向妳说了谎,是有人跟她联合在一起,不是我,是另有别人。」
「哦?」尤姗妮显得很惊讶。
「她扯上我,是一种『状况』的运用,因为我的太太遭到了歹徒的强暴,后来我太太发疯死在电疗手术台上。我恨那个歹徒是理所当然的,他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痛恨的仇人……」
「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钱自新。他是我的仇人,但不是我跟妳姊姊共同的仇人。除非妳姊姊也曾经被钱自新强暴过,但我知道她没有那么不幸,绝对没有。」
尤姗妮门牙咬著下唇,久久没有说话,突然,她落下了眼泪。
吴国强先是有些迷惑,接着,他似乎恍然大悟。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默默地递上了手帕。
「吴先生!听到你的遭遇,我很难过。」尤姗妮哽咽著说。
「是的,当时我眞有不如死掉的感觉,毕竟还是让我熬过来了,人,总是要活下去的。」
「我姊姊很了不起!……吴先生!我很不愿再提那件事,可是,我不说出来,你不会了解我姊姊有多了不起……她并没有被钱自新强暴,被强暴的是我……」
吴国强尽量保持平静,不去刺激对方。
「我和钱自新在高商同班,那一次毕业班学生舞会,邀请二年级的学生参加——就在那天晚上——吴先生!我太爱面子,也怕父母感到难堪,除了找姊姊痛哭一场之外,我坚持不肯报案……后来我办退学离开了那间学校。」
吴国强始终不揷嘴,以免拨乱尤姗妮的思緖。
「从此我失去了少女应有的快乐与天眞,我怕见人,也怕见光,整天躱在屋子里,姊姊看在眼里难过死了。她的遭遇也令人同样难过,男朋友先是欺骗了她,后来又遗弃了她,她才到舞厅上班。她鼓励我振作起来,要我补习,要我继续求学。后来在她的鼓励之下我去学了英文打字,去年九月才到这家公司上班。
吴国强仍然静静坐着,作一个好听众。
「去年十一月,她吿诉我你太太的不幸遭遭遇,接着她又发现你和钱自新居然相处不恶。她认为你一定是在等待机会为太太报仇雪恨,所以她决定跟你联合起来对付你们共同的敌人。」
「这可能只是她片面的想法。姗妮!我坦白吿诉妳,我的确有过复仇的意念,后来我却打消了。我认为报复并不是解决仇恨最好的方法。姗姗也从来没有向我说过妳的遭遇;我甚至不知道妳的存在。」
「可是,在今年元宵节前,钱自新不是被毒杀了吗?」
「也许,钱自新的死和姗姗、和我都没有关系;也有可能是妳姊姊请另一个人帮她完成的。」
「她对我说:姗妮!那个家伙从此再也不会去害别的女人了,妳也可以安心了。」
「这些话并并不能表示她参与了谋杀钱自新的行动,那天她一直都和我在一起。姗妮,另外有一个人在帮助她是有可能的,妳知道她还有别的男友吗?」
「我对她的生活圈完全陌生,据我所知,她暂时不可能再有别的男友,因为她已经怕了。在钱自新死后,我日夜为她耽心,就劝她离开舞厅。她说:警方还在追査这件案子,她暂时不能动,以免引起警方的怀疑。」
「当初,她可能想联合我共同对付钱自新。我记得她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还要和钱自新这种人交朋友?我说我要以德报怨,要感化钱自新。后来她可能找了别人……!姗妮!她不可能四处去问别人:你愿意帮我报仇杀一个人吗?那个人必定是和她相当熟悉的。」
「不!不可能。」
「也没有什么绝对不可能。在舞厅那种地方一天到晚与各式各样的男人接近,很有可能就会遇上一个令她钟情,或者使她足以信赖的男人。」
「有可能吗?」
「不过,那个人也不见得是单纯地帮她了却心愿,说不定还有他自己的目的。姗妮!最近警方已经察觉到了,正在全力追査隐藏在姗姗背后的那个人,结果,姗姗竟然失踪了。」
尤姗妮的脸色突变,紧张地问:「你认为那个人有可能杀害我姊姊灭口吗?」
「这正是我和梁先生最耽心的。」
尤姗妮伤心地哭了起来。
「姗妮!情况也许没有那么坏……有一件事我要征求妳的同意。妳不幸的遭遇是妳最大的秘密,妳为了这个秘密作了很大的牺牲。我想,有必要让警方的梁先生知道这些情况,如果妳同意的话……」
「吴先生!你可以吿诉他。不过我有个请求,绝对不能见报,将来如果要我去法庭作证什么的,我也拒绝。」
「好!我们一言为定。现在我要去见那位梁先生……随时打电话联络好吗?」
「可以的。吴先生!恕我说一句很不得体的话,我们是同病相怜!」
「一点也没有错。」
半个小时后,吴国强已经将他和尤姗妮的全部谈话吿诉了梁刑警;尽管是周末的下午,梁刑警还是有办法证实尤姗妮是钱自新的同班同学,她在升三年级的时候就没有去注册,钱自新是三年级注册后因行为不检而被勒令退学。她所说的一切,在时间上是绝对脗合的。
「唉?」梁刑警惋叹著。「眞是奇峯突起。」
「我现在的心情和当初得到医院通知淑美病危时的心情一样。姗姗的作法也许不对;但她的错误行为也是这个不健康的社会所造成的。我们一直在误解她,当我们对她有所了解时,却一点也帮不上她的忙。」
「国强!其实我的内心比你更痛苦。好多年前,我侦办一件掳人勒赎的案子。一方面要应付狡猾诡诈的歹徒;一方面要面对只求亲人安然释回一切在所不计、在所不惜的苦主;另一方面则要对自己的职责和良心负责。我在经历一百个小时之后,却偏偏要我双手捧著赎金去交给歹徒;那是我这一生中所受最残酷的一次折磨。我和歹徒近在咫尺,却对他无可奈何。那种失落感和挫败感使我有三年之久愿待在办公室里,不出外勤。」
「那件案子后来怎么样?」
「肉票安然释回;歹徒鸿飞渺渺。唉!——」
「人在面临抉择的时候是非常痛苦的,何况你当时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每一行业都有他们的欣慰处,也有他们的痛苦处——梁先生!我觉得过去对你们似乎责之太苛了!」
梁刑警笑了笑,突然挺直了腰杆,振声说:「国强!我们总不能坐在这里唉声叹气吧!」
「我很愿意为姗姗尽一分心力,却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
「来!」梁刑警将电话听筒交给吴国强。「打电话约姗妮出来喝咖啡。」
半个小时后,他们三人碰头了。
「按常情况,姗姗应该是凶多吉少了,」梁刑警很直率地说:「不过,我却有一种感觉——尤小姐!十多年来,我这种奇特的感觉一直都很灵验,我认为姗姗还活着——姗妮!这需要妳尽力提供资料——」
「梁先生!姊姊的性格刚烈,很具有独立性,所以,有关她的一切我了解得很少……」
「妳应该见过姗姗的男朋友……」
「没有见过。只见过一张照片,是他和姊姊在风景区的全身照片,人像很小,所以印象并不深刻。有一次过春节,他打电话找姊姊,我接了两三通,一共说不到十句话,如此而已。」
「他的姓名呢?」
「不知道。姊姊从来不提°
「有关其它方面呢?」
「他好像有一家小型录音机工厂,姊姊应征会计工作,就那个时候认识他的。」
梁刑警和吴国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显然有个共同的想法,以何惠美房中发现的麦克风来推想的话,姗姗背后的那个男人应该是她的男朋友;那种特殊技术并非每个人都精通,而且市面上很难买到成品。然而这种推论极不合情理,那个男人以非法的手段占有她,而后又遗弃她,使她伤心,痛恨,她怎么可能再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呢?
「姗姗后来又怎么和他分开呢?」梁刑警继续问。
「那个男人早就有老婆,有孩子了,但他说夫妻感情不好,迟早要离婚,就这样拖了一年多。后来录音机工厂倒闭了,那个男人三言两语就和姊姊分手了。」
「妳认为他们可能再复合吗?」
「不可能!」尤姗妮说得斩钉截铁。「姊姊的性格我了解,就算那个男人离了婚,跪在她面前乞求她饶恕,她都不会回头的。」
路又到了尽头。
三个人足足沉默了好几分钟。
吴国强突然问道:「对了!你蒐集指纹的工作做得怎么样?」
「三位鉴识人员忙了好几小时,蒐集到十几枚残缺的指纹,其中一大半恐怕都是属于姗姗。现在拿去比对了。」
「要多久才有下落?」
「国强!全国指纹卡有好几百万件,我们送去的又不是『全指纹』,说不定要半年、五个月才有结果,也许永远没有结果。」
似乎一切的希望都幻灭了。
当然,他们不会就此罢手。送姗妮回住处后,两个男人去了舞厅。来找姗姗的大班,希望从他那里了解一下,姗姗有那些比较『秘密』的客人。照常理推断,那个『他』既然要利用吴国强『复仇的状况和情势』,『他』就应该随时就近对吴国强多作观察。
但是据大班说:「姗姗脾气刚硬,许多客人都不敢领敎,和吴国强能够相处半年多,那是奇蹟。」
再度走进了死巷。
茶舞结束后,何惠美一起跟他们出去吃晩饭。她好奇地问道:「你们为什么这样替姗姗耽心?情况有什么不对吗?」
吴国强说:「情况整个反过来了。」
「什么反过来了,我听不懂。」
「尤姗姗并不是我们所想像的尤姗姗。」
「你愈说我愈糊涂!」
「那就不要问吧!」梁刑警揷嘴说。「妳眞要敎我们解释,我们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国强!你喜欢棒球运动吗?」
「喜欢看,不会玩。」
「我们就像是和对方在玩棒球,现在已经到了第九局。」
「快要结束了?」
「是的。球赛就要结束了,问题是:领先的是对方,不是我们;而且分数差距很大。」
「可是,棒球规则是不许投降或放弃的。」
「对!」梁刑警用力地点着头。「东家们说,球儿是圆的,在九局没有结束之前,谁也不敢断定谁胜谁负。」
吴国强笑着伸出手去,梁刑警也伸出他的大巴掌,两只手掌重重地拍了一下;就像是球员要出击之前的一个动作。
何惠美莫名其妙地问:「你们在说些什么呀?」
「惠美!」吴国强笑着说:「妳就拿出耐性来当一个观众吧!」
饭后,梁刑警回了警局,吴国强送何惠美回舞厅。
在路上,何惠美说:「国强!简单说,以前你们认为姗姗是个坏人;现在却发现她是个好人,对不对?」
「不完全对,但可以这么解释。」
「我看你们这样废寝忘食,眞有点羡慕姗姗呢!」
「胡扯!她!—她若不在生死边缘,也可能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妳还羡慕她!」
「任何一个人,只要有别人关心他,为他耽心,为他烦恼,他就活得有价値。国强!如果遭遇到什么,你会——」
「呸!呸!呸!乌鸦嘴!」
「哎呀!不要迷信,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国强!吿诉我嘛!」
「惠美!妳不是说过吗?妳已经失去了刘某人,不能再失去我。」
「嗯!」
「我和妳也是一样的;我不幸失去了淑美,再也不能失去妳了。」
何惠美也不管前面还有计程车司机,她横过身子跨骑在吴国强身上,捧着他的脸,疯狂般就吻了起来。


(二十)


夜已很深!
路灯的水银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披洒在何惠美裸露的背上,像是一幅印象派大师的佳作。吴国强屈起一只手臂支撑著头部,凝视着眼前那幅黑白相间的画面;那仿佛是命运的阶梯,永远是一明一暗,侥幸跳过那一道又一道的暗格,或许就将坠入万刼不复的深渊。
「国强!」何惠美趴伏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她的面孔紧贴著枕头,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嗯?」
「后悔吗?」
「非常后悔。」
「哦?」她扬起头来。
「我后悔为什么等到现在。」
「哼!你又捉弄我了。」她以指尖轻轻掐揑吴国强的手臂。「国强!我要吿诉你一个秘密。」
「如果是关于妳以前的罗曼史,我不要听。」
「才不是哩!」
「那我要听,」
「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小强!」
「那妳会成为一个好母亲。」
「我可以没有你,却不能没有小强。」
「妳可以回家了。」吴国强故意装着生气的样子。
「你忍心在凌晨三点钟赶我回家?」
「我是教妳回台东,抱着小强去睡觉。」
「逗你的!」她双手拦腰抱住了吴国强,牙齿轻咬着他。「我爱小强,爱得不得了,可是我更爱他的父亲。」
又是一番激情。
但是,大门处的电铃却以慑人的节奏响了起来。
吴国强忙推开她,喃喃地说:「会是那位刑警大人吗?」
「不会的!」何惠美再度抱住他。「一定是哪位房客忘记带钥匙了。」
「我们既然醒著,就该去看看,不然,整个公寓的人都要被吵醒了。」
「不!我不要你离开我一秒钟。」
「这时候已经有了别人去应门,片刻之后,有人来敲吴国强的房门,是住在一号的一位小姐:「吴先生!你的加急电报!」
加急电报?吴国强从床上跳了起来,套上一条长裤就往外跑。
「慢一点!」何惠美尖叫。她身无寸缕,门一开不就穿帮了吗?
等她抓着衣服冲进了浴室,吴国强才开门去签收那通令人惊心动魄的电报。
发电局是台东,时间是一时卅五分。吴国强看看表,现在是三点十五分,电信局的效率还不错。
当吴国强回来关上门之后,何惠美才从浴室出来。她衣服大致穿好了,还在扣衬衫钮釦。
「是谁拍来的电报?」
「是家里拍来的……」
「快拆开来看呀!」
「惠美!妳没发现吗?我在发抖,我……我不敢看这封电报……」
「我来拆。」何惠美伸手要去拿。
「不!」吴国强将电报藏在背后。「不忙!让我喘一口气。」
何惠美两手搭在吴国强的肩头上,轻轻地揉揑著,想藉以缓和他紧张的情緖。其实,她自己也很紧张。
「看吧!不要急着吿诉我——」他交出了电报。
何惠美拆阅电报,像是有一根带刺的鞭子猛烈地抽了一下。
「是母亲病了吗?」吴国强的声音还在发抖。
「不是!」她声音很轻。
「是父亲出了车祸?」
「也不是!」
吴国强的眼睛越睁越大,突然低吼了一声:「难道是小强?」何惠美没有出声,突然,一颗斗大的泪珠从她的大眼眶中滚落。
吴国强冲过去,抢过电报,上面寥寥数字却像是数把无情犀利的尖刀。

速返,事关小孩,万勿张扬。

好静!好静!仿佛地球在一瞬间停止运转了。
「国强!」何惠美的声音好轻,好柔,「我出去拦车,你打个电话给梁先生,也许……」
「不!」吴国强猛力摇头,「不要打电话给他,」
「国强!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啊!」
「电报上明明交代『万勿张扬』,他是好朋友,也是一个警察。」
何惠美猛地一震,倒退了好几步,声音仿佛的从喉间挤出来的:「莫非……?」
「住口!不要胡乱猜测,」吴国强狂暴地吼著:「快出去拦车,要新车,要年轻、体力好的司机,我要尽快赶回台东,最好他能够飞。」
何惠美拔腿就往外跑。
这天轮到梁刑警値日,他八点不到就到了办公室。头一天的値日刑警交接的时候,吿诉他一些悄悄话:
「老梁,昨天我侦办一件诈欺案,一个土地代书替原吿办理土地抵押贷款,涉嫌侵吞了原吿的款项,我在搜查他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了一笔十万块钱的支出,那笔钱竟然是付给老赵的……」
「你没有问他为什么付那笔钱吗?」
「老梁!我干吗要问?老赵人都死了,追下去不是自找难堪吗?新闻记者又有得写了:警察人员索贿……,我就装着没有发现……唉!眞想不到!」
「那个代书叫什么名字?」
「叫王则刚。」
「王则刚?」梁刑警突然想起了这个人,他曾经去拜访过他。「这个人到案了吗?」
「当然到案了,昨天下午三点钟全案就移送地检处了。」那位同事一见梁刑警神情紧张的样子,不禁又问道:「老梁!他还有案子在你手上吗?」
「可能,」梁刑警这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帮我査一下,地检处如何处理他的。」
那位同事立刻打电话査询,也很快得到答复——王则刚十万元交保,昨天下午四点半就离开了地检处。
「拜托!」梁刑警准备外出。「値日往下交,我有外勤,在出勤簿上替我登记一下。」
他冲出警局,跳上机车,驶向重庆北路,来到『王代书事务所』。铁门深锁,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
『因南部有重要业务,本人不克分身,请贵客户于一个星期以后再连络。』
梁刑警愣了几秒钟,再度跳上机车,冲向钱夫人公馆。这位贵夫人还在拥棉高卧。梁刑警按了门铃,先是一个自称『淸洁妇』的女人应门。等了十分钟之后请他等一等,这『等一等』又耗去了二十七分钟。
对于梁刑警的再度来访,钱夫人似乎不太欢迎。
「钱太太!妳必须老老实实吿诉我,那位王代书,王则刚王代书跟妳有没有金钱往来。」
钱夫人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啦!你不去破谋杀案,老是来査我的帐,你在搞什么鬼?」
「钱太太!这个有连带关系的。王代书犯了诈欺罪,昨天被人吿了一状,检察官谕令十万块交保,他的代书事务所今天没有开门。」
钱夫人似乎大大吃了一惊!
「他借了多少钱?妳不能再瞒了……」
「没有啦!」她又否认了。
「钱太太!妳听淸楚:我不是査妳的账,我才懒得管妳放多少高利贷,我是在追査谋杀妳儿子的凶手,妳听淸楚了没有?」
钱夫人一双小眼睛盯着梁刑警,似乎在察看这位梁刑警大人说的话是眞是假。
「钱太太!妳不要耽误我的时间了,好不好?」梁刑警这时眞恨不得将这位贵夫人的一身肥肉拿去剁碎了喂他养的那条小土狗。
「是……他介绍别人拿房屋土地向我抵押借款,没关系啦!都办过设定,权状也都在我手里……」
「一共有几笔?金额有多少?」
「有……两千万多一点,大部份是别人寄放在我这里的,我没有……」
「钱太太!我不是要査妳的账,也不是要来调査妳有多少钱……那些权状都在手边吗?」
「在!」
「拿出来我看一下,好吗?」
钱夫人又在犹豫了。
「钱太太!我吿诉妳,那些权状可能都有问题……」
梁刑警话还没说完,钱夫人转身就跑,这一回可眞快,不到一分钟,她就捧出来一大堆土地房屋权状。
共有十三笔土地房屋抵押贷款,每一笔的数目都不太大,最大的一笔才二百万元左右。梁刑警立刻打电话到地政事务所,找到了相关人员,表明了身份,要求核对那些文件,前后花了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
「钱太太!我要吿诉妳一个坏消息,这十三笔抵押贷款中只有一笔七十五万的权状和相关文件是眞的,其他十二笔都是假的,妳明白了吗?这些文件都是王则刚伪造的,妳一共有二千一百零七万进了他的口袋。」
「什么?他骗我!我要找兄弟对付他。」
「钱太太!我想他本来不只存心骗妳的钱,甚至还想要妳的命,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下手,妳现在还活着,算妳走运。」梁刑警说完之后,掉头就走。
「先生!我……我怎么办?」她在后面追着。
梁刑警才懒得理她,也没有时间理会她。
他飞也似的赶到地检处,申请了搜索票,带回鎮所,会同邻、里长,打开『王代书事务所』铁门。
搜查的结果可以说是『不虚此行』,但也并不满意,因为他发现了他根本不相信的事实。他在老赵抽屉中发现的两张照片:钱自新进出吴家。那两张照片的底片却在王则刚的办公室抽屉里。
情况似乎有轮廓了。
在钱自新对林淑美施以强暴之前王则刚就一直在监视钱自新的行动,所以在阿新犯罪的过程中他捕捉了这两张镜头。老赵不知从那个管道得到了这两张照片,时间应该在钱自新已经移送法办之后。老赵借此敎训王则刚,拿了十万块钱;他需索更多,结果惹来了杀身之祸。
在一本用完的支票本的存根联上他又査出:一张三十万元的支票是由卓文玛拿去的,上面用日文签了『库玛』的绰号。日期正是老赵发生车祸的同一天。他为什么要付卓文玛三十万钜款?很明显,是『行刑』的费用,录影带中出现的两名骑士,其中有一人必定是卓文玛。
警方追到卓文玛的头上他立刻杀之灭口。
部份情况就这样联串起来了。
梁刑警就借用事务所的电话连络八号分机,请求火速査辑杀人要犯王则刚——后来他将『杀人』的案由改成『恶性连续杀人』。
这一阵忙下来,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天大的发现,应该去吿诉吴国强一声。兴冲冲地跑去,却给浇了一头冷水。吴国强不在,房间很零乱,连房门都没有上锁。
他到走廊上打电话找何惠美,电话没人接。
梁刑警心想:一定是何惠美匆匆跑来把吴国强拖走了,眞荒唐!连房门都没有关!
先去塡饱肚子再说,下午铁定可以在舞厅里找到何惠美……。他突然想到了尤珊妮。
电话打过去,她正准备下班,他们公司中午有一个小时的的休息时间。
「我立刻过来。」
他们在尤珊妮公司附近吃快餐,梁刑警一面啃著排骨,一面问道:「珊妮!妳姊姊以前的男朋友是不是姓王?」
「不知道。」
「他大约多大年纪?」
「妈问过姊姊,姊说:放心!不是老头子啦!」
「妳不知道姗姗存款的银行吗?」
「她的钱存在邮局,就是松江路民权东路口的那一个支局。」
「账号呢?」
「不知道。」
「没关系!」两个人面前的食物都只动了一点,梁刑警拉着尤珊妮就往外跑。「走!我们去看看。」
査阅存款客户的资料是不合法的,何况只有客户的姓名没有账号,邮局是不会接受的。所幸梁刑警是辖区刑警组的,邮局所在地又是他的『刑事责任区』,当然要给面子。七手八脚,终于査到了尤姗姗的的账户,存款十七万五千余元,近日并无提款记录。
在尤珊妮要去垦丁旅游的前两天,有一笔五万元的存款,存款类别的记号是『支票』。舞厅发薪都是现金,而且一次不可能就有五万元,他又要求査那张支票的来源。
又费了一番手脚,结果符合了梁刑警的推断;那张支票的出票人是王则刚。不管这笔钱是什么性质的付款,已经可以将这两个人连结在一起。
「梁先生!你认为姊姊和她以前的男朋友又复合了吗?」
「那只是一种假设,也许是新认识的朋友;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姗姗在这个人的控制之下。」
「你是说,姊姊还活着?」
「也许。」
「也许!?那是说……?」
「好了!珊妮!快回去上班,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我一定尽快通知。」
「希望是好消息。」
「这也是我的希望。」
送尤珊妮回公司后,梁刑警又去找吴国强,仍然不在,打电话给何惠美,依然没人接听。
梁刑警现在快要「别」死了,有了这么多发现,却找不到吴国强,其它……他眞想骂一句粗话。
好不容易等到下午三点,他跑去舞厅找何惠美;她竟然没有来上班,他向场务经理打听……
「何小姐请假了!」
「临时请假的吗?」
「是吧?她人在台东,刚刚打长途电话来请假。」
「请几天?」
「一请就是一个星期,」场务经理大吐苦水。「这些大小姐太不敬业了,说请假就请假,也不管我们是不是调度得过来,说她两句,她就给你来一句:我不干了,行不行?」
跑到台东去?请假一星期?难道他们两个跑到台东老家去结婚吗?他妈的,梁刑警终于在心里骂粗话了。前一阵子还向我说新娘子不会是何惠美,这一会儿又变了……唉!眞是人心难测啊!」
同一时间,吴国强和何惠美坐在宝寻分局对面的家里,「家人面对一具电话,默默无语。
昨天晚上九点左右小强做完工课之后说是要出去吃一碗米粉,就这样一去没有回来。等家人发觉情况不寻常,开始寻找时,才在大门口发现了一封信。

小强在我们手里,速电召吴国强返家,等候电话指示。不得报警,不得张扬,
否则依切后果你们负责。

这是绑架吗?
吴家并不优裕,应该不会。
吴国强并不认为这是寻常的绑架。
他们本来可以等到天明后搭早班飞机,那么,在中午前就可以赶回,由于他们一时情急包了一辆计程车,反而在下午一点多才回到家。
他守着电话已经守候了将近两个小时,然而那具电话却变成了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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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1: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最后一局


(廿一)


四点半,电话铃终于响了。
吴国强先吸了一口气,又向大家打了一个安慰的手势,才缓缓拿起话筒。
「喂!我是吴国强!」
「国强!你以为我找不到你吗?」是梁刑警打来的。「你和阿美跑回台东干什么?阿美还向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你们要结婚对不对?你对我说,纵然有一天你会结婚,新娘也不会是何惠美,所以你不好意思吿诉我,是不是?吿诉你,国强!我不会向你道贺。我已经突破了,大大的突破,涉嫌人是王代书,王则刚,我记得向你提过他,他就是尤姗姗背后的那个『他』。他用假的权状,假的抵押设定文件骗了钱太太两千多万。他还涉嫌和『库玛』谋杀老赵,当然钱自新是他下的毒手。我肯定尤姗姗在他的控制之下……咦?你怎么不说话?太吃惊了吗?」
「我在听,」吴国强冷冷地回答。
「不要不好意思,娶何惠美有什么不好?人是会变的,想法也会变,我会谅解的,更不会笑话你。就拿这件案子来说吧!七变八变,变成了迷魄阵,我们都迷失在里面了……国强!你在听吗?」
「我在听,」
「别为我耽心,结你的婚渡你的蜜月吧!这边我应付得了,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你只是义务;说实在的,你也没有帮我的义务……喂!你怎么啦?」
「我在听,」
「别忘了,不管到了那里打个电话给我,我一有进一步的消息可以随时让你高兴……咦?你好像一点也不高兴?哦!我明白了,你一直认为我们无能,现在我有了表现,让你挺不是滋味是吗?……你到底怎么啦?」
「我在听,」
「你除了一再重复这句话之外能说点嘉勉的话吗?……好了!我不能够过份浪费公帑,我要切断了。」
吴国强轻轻将电话筒放回去。
何惠美抢先问道;「对方怎么说?他们要什么?」
「是老梁打来的……」
「是他!?你怎么一句话都没有说呢?」
「我不敢开口,一开口我就会情不自禁地说出小强的事……我不愿意孩子受到任何伤害!」
「他的话好多,说了些什么啊?」
「他很兴奋,说话像放鞭炮,他那边有了重大的突破。他很希望我说几句高兴的话,可是,我实在高兴不起来。」
晚餐时,梁刑警和尤珊妮又聚在一起了。他们叫了汉堡,谈著吴国强。
「他偏偏在这个时候跑回台东去了,」梁刑警把尤珊妮当成了诉苦的对象,「我并不希望他帮我去破案,但我非常希望他给我精神支持。我费尽心机査到他家的电话。我打过去的时候是他接的,拿起电话就说:『喂!我是吴国强』,然后我就像是在向长官作简报似的,珊妮!妳知道他的反应如何吗?当我问他:『喂!你有没有在听啊!』?他才回一句:『我在听』!同样的话说了四次,一共才十二个字。」
「不可能的!」尤珊妮直觉地说:「他很能关怀别人,当我吿诉他一些有关我们姊妹的情况时,他更是非常关心姊姊,怎么可能……可能……」
「妳想说他怎么可能表现得如此冷淡对不对?事实上就是如此。」
「也许他当时说话不方便,要不就是……」
「也许他当时说话不方便!?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有人捣住了他的嘴?有人用绳索套上了他的咽喉?有人用……」梁刑警突然扬起掌猛拍一下前额。「姗妮!你等一等,我要打几个电话。」
他飞快地跑过去,先向柜台兑换了一大把辅币,然后奔向电话亭。他首先调査昨天最后飞往台东班机的乘客名单……王则刚四点半离开地检处,他应该赶得上末班机,他也可以包租台航小客机。
很快就有答案:远航飞台东末班机乘客名单中赫然有王则刚在座。
但是另一个疑问又困扰了梁刑警,当时吴国强人还在台北,王则刚飞去台东干什么?对付吴国强的家属,逼使吴国强就范,以图作最后挣扎。
梁刑警先透过刑事警察局的安排,然后和台东警方的勤务中心取得联络。
他作出两项要求:立刻派出警勤人员对吴家跟何家采取严密监视;因吴国强和何惠美可能遭挟持,警网应保持适度安全空间,不得过份接近,不得暴露。
他在十五分钟回座,向尤珊妮说:「对不起!我要出远门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不要,在台北等著,我希望再见到妳时,能把姗姗带回来。」
「那我会非常,非常感激。」
晩饭是在外面买现成的,可是谁也吃不下去。何惠美的母亲几次三番来叫她回家吃饭,都被何惠美挡了回去;她要陪吴国强等那通『带来小强消息』的电话,然而电话却一直没有响。
七点左右,吴国强要求他的家人各自去休息,由他来守候。他相当坚持,家人只得随他的意思离开了吴家狭小的客厅。
「国强!你看可能是谁?」何惠美轻轻地问。
「当初我还摸不淸楚情况,梁刑警的电话来过之后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了,就是一直隐藏在姗姗背后的那个『他』。」
「他是怎样一个人?」
「这种人最少有两种面貌,即使我们本来认识他,现在的『他』已经成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了。」
「他要什么?」
「他要的是我。」
「国强!你应该和梁先生联络的,你想独立应付一个有组织的犯罪集团,那太危险了。」
「不!」吴国强用力地摇摇头。「小强是淑美生命的延续,我绝对不可以让小强受到任何伤害。」
「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妳要到那里去,作什么事,让我跟在你的身边。」
「惠美!你现在就一直跟在我身边,如果我够聪明的话,应该把妳留在台北。未来也许不能由我决定,『他』敎我怎么作,我就必须怎么作。」
何惠美以一声轻喟,结束了他们短短的谈话。
到了八点十分,电话铃终于响了。
「喂!我是吴国强……」
「门外花坛上有一封信。」就这一句话,电话断了。
吴国强在花坛上找到了那封信。

立刻骑乘机车到知本温泉「知本大饭店」取另一封信。从现在起不得去触碰电话,立刻站在原地不动,取火将此信焚烧,可携女友何小姐同行。

吴国强一点也不想玩花样,他立刻叫何惠美取来火柴,将这封指示函烧毁,然后发动了老父的机车,和何惠美驶上不知凶吉的前途。
这时候,警用无线电对讲机和警用电话开始忙碌起来。而远在台北的梁刑警得到了上级破例的支援,借调了一架有夜航设备的军用直升机,把他和霹雳小组的四名成员载送前往台东。
吴国强父亲那辆老爷机车并不是个听话的『乖宝宝』,尽管骑乘它的人心急如焚,它却是懒洋洋毫不带劲,拖拖拉拉,走走停停,在十点半左右,才将吴国强送到了知本温泉区的『知本大饭店』。
不错,柜台上有留给『吴国强先生』的信。

吴先生:请在饭店前雇车,驶向大武,夜间行车请勿超过时速四十公里,以策安全,将会进一步连联。知名不具

当吴国强和何惠美包租了一辆计程车驶离知本大饭店时,梁刑警正驾着一辆小货车驾到吴家门前。
他表明身份,声音很大:「敝姓梁,以前是阿强在家电公司同事,特地来看看他。」
「他不在家。」吴母应门。
「那……我把带来的礼品留下来好了。」他不待对方同意,就从货车上搬下来一个纸箱子,拿进屋里。一进屋,他就出示证件,低声说:「伯母!我是警察,也是国强的朋友,他现在怎么样?」
吴父赶出来向老伴使眼色。
吴母连忙说:「没有什么啦!他和隔壁邻居的何小姐一起出去了。」
「伯母!我是冒险乘军用直升机从台北赶来的,您一定要吿诉我眞实情况,国强手无寸铁,他应付不了坏人。我们有装备,人又多,您一定要信任我们。」
「可是,我的孙子小强在他们手里啊!」吴母情急一时脱口而出。
吴父也跟着说:「他们交代过,不许报警,不许张扬。」
「你们不要紧张,我们会处理的。他和阿美现在去了哪里?知道吗?」其实,梁刑警一下飞机就得到了当地警方的报吿,吴国强此时已驶上了向南的公路,此时,他只是想得到更明确的目标而已。
「我们一点也不知道。」老夫妇俩异口同声地说。
「如果歹徒再打电话来,想法子和他们说话,拖延时间,千万别提到我来过。放心!我们会尽最大力量救回你们的儿子和孙子。」
照理,对方不可能再打电话来了,不过,梁刑警还是作了某种技术性的安排,抱着一线希望。
十点半。梁刑警来到勤务中心,得知吴国强和何惠美已经换乘计程车继续南行。
当地的刑警头头,也就是这次行动的临时指挥官说:「以目击测试,歹徒似乎也无法跟踪监视,但为了防范万一,我们还是采取了安全措施,运用『接力监控』和『交替监控』,沿途向南一直到林边,警网都布置好了。」
「好!我需要一个机动的『前进指挥站』,最好用大货车改装,要有棚盖,里面要有一套通讯系统,需要多少时间?」
「伴计!你希望多少时间?」
「二十分钟能上路吗?」
「伴计!不要把台北水准带到这个穷邻僻壤来,如果我花一倍的时间弄好,你就该大请客了。」
「拜托啦!」
那位当地的刑警头头太谦虚了一点,只不过二十分钟左右,那个机动性的『前进指挥站』就开始作业了。
梁刑警坐在顚簸的卡车上并没有松一口气,由此到屛东的林边,此行的『前途』不仅多灾多难,而且是相当不乐观。
从那辆货卡车驶出台东市算起,吴国强乘坐的那辆计程车还在前方六十八公里处,不过,其间差距由于后车的时速在五十五公里左右,正在逐渐缩短中。
「暧!人客!」司机先生已经问了好几次了。「眞是没有目的地吗?而且,为什么一定要时速四十公里呢?能快一点吗?」
「先生!」何惠美说:「照表收费,还加你百分之二十的回程油料费,这种生意还有什么不好?不要多问啦!」
「小姐!你今是出来『散步』的吧!下次应该往北走,中途还可以停下来在海边透透气。」
「我们是要赴约会。」何惠美说。她也是想给司机心理上一点准备。
「约会!?这个时候?也没有一定的地点?」车行速度突然慢了下来,显然是司机放松了油门。「对方是不是『歹人』?」
吴国强以平静的语气说:「请保持四十公里的时速好吗?」
「我……我……先生!小姐!我年纪大了,最……最好请你们换一辆车,找一个『少年家』司机……」
「司机先生!我的儿子正在生死边缘挣扎,如果你耽误了时间,可能会使他丧生的……」
「哦!你的儿子病了?」引擎又一阵急喘的怒吼。「那……你们怎么朝郊区跑?……
「我们要找药郞中。」何惠美顺话答话。
「小姐!如果妳说的是眞话,那无所谓,救人命的事我绝对愿意帮忙……现在『歹人』太多了,我眞是惊惊死!」
吴国强紧紧握著何惠美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话。她歪著头,靠上吴国强的肩头。


(廿二)


十一时十分,梁刑警在『前进指挥站』和『监控警网』展开了通话。
「指挥站!指挥站!这里是警网,目标车已经驶过了太麻里,继续南行,车速每小时三十五到四十五公里之间,大约估计,在你前方三十公里处。」
「注意,车过太麻里之后,有一条通往山区金峯的产业道路。」梁刑警面前摊开着一张地图,强烈的警用电筒投射在地图上。
「在太麻里到金峯的三十六公里的路段上,我们分设了九个『目控』的人员。如果目标车没有出现,立即会通报……对不起!请等一等,……有消息了,一号『目控』人员已经看到了目标了。」
「辛苦了!请保持连络。」
「指挥站!警网7建议,你们还可以增加时速,可以与目标车接近到十公里之内。」
「谢谢!」
「关闭通话系统之后,梁刑警颇有感触:社会各阶层对警方都有严厉指责,认为警方在打击犯罪方面表现太差,事实上警方设备之陈旧、落伍和欧美先进国家比较,相距太远;就以最近的日本来说,在追踪,监控的系统上最少落后十年。我们的外汇存底惊人,却没有人同意拿点钱出来使警力现代化、科技化。可是有些民意代表会问:给你们大把钞票,你们会花吗?给你们买来大批最新仪器,你们会用吗?想到这里,梁刑警不禁喟叹一声:缺乏人才!这是警界的最大隐忧。诚如吴国强所指陈,一般刑警人员每天疲于奔命,根本就没有『再敎育』『再进修』的机会。那四个霹雳小组的成员正抱着心爱的『乌兹』养精蓄锐。这种『乌兹』冲锋鎗在黑道份子已经使用了好几年之后,警方才有了这种配备,可以想见落伍到什么程度。
让那些爱看欧美警匪影片的观众来观看我们的『官兵』捉『强盗』,他们若非怀疑时光倒退了几十年,就一定会笑得满地找牙。
想着想着,梁刑警有了一个实验性的结论:各位!单单指责我们是不公平的。
从金峯到山区的复兴村,有一条产业道路。这里既不是观光风景区,也没有什么特产。这条道路只不过维系著山胞来往的交通而已,车辆经过并不多。
在距离东线公路约七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小屋,它隐蔽在浓密的森林间,很难被外人发现。小屋是用竹子、木板及茅草所搭盖,外表简陋,内部倒还整齐、洁净,如果一个无欲的人住到这里来,倒也算得上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很不幸,这里的的主人却是个欲望强烈的人。
他就是王则刚。
这原是他以前狩猎『白鼻心』时所搭建的,也许他早就想到有一天他可能会在这里躱藏、落脚,所以一再修葺扩充,和山胞们的石板屋相比,这里就成为华屋了。
在煤油灯约三十烛光的照射下,我们可以看见王则刚的神情不像是一个『逃犯』,他坐在那里浅飮慢酌,喝的酒是金门高粱,下酒菜则是带壳花生。长桌的另一端摆着整箱的速食面、飮料和罐头食品。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摆着两样东西,让人怵目惊心!那是一支长管猎鎗和一把制式左轮手鎗。
在屋角有一张小床,床上睡着的儿童当然是小强,他蜷曲在那里,不知大祸将临。尤姗姗则坐在小床旁边,她已经不像在台北时那样盛装打扮,花容月貌:换上临时买来的廉价衣服,她比王则刚更像是这里的主人。
她不止一次地看表,午夜已经过了。
「暧!」她终于耐不住开口了:「你到底在等什么呀?」
「等一个朋友。」王则刚轻轻地回答。
「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了。」尤姗姗站起来,向王则刚走过去,她没有看到椅子、就踮起脚尖,一屁股坐在长桌的边缘。
「根据我的经验,当妳说『我们应该要好好谈一谈』的时候就表示要吵架了,对不对?」
「不!我不会再和你吵架,因为现在的『我们』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你仔细回忆一下,我们当初说好了的,这完全是一种『合作』的关系,你帮我办好『事』,我付出应该付的钱,然后分道扬缠,各不相干,对吗?」
「我记得。」
「可是你违反了约定,不但派人控制了我的行动,还把吴国强的儿子带来,你居心何在?不管你居心何在,我都不希望被扯在里面。」
「姗姗!妳眞的想好好谈谈吗?」
「是的,彼此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好!姗姗!妳妹妹受辱,要杀钱自新报仇。凭妳在舞厅上班,还找不到一个胆大爱钱的兄弟吗?为什么要找我?」
「最少,在这一方面我还信得过你。」
「错了,姗姗!」王则刚阴森森地笑着。「妳让我帮妳杀钱自新,为妳妹妹复仇,然后再让我因杀人而受到法律的制裁,妳恨我比痛恨钱自新更甚。妳想和玩棒球一样来一记『双杀』,是不是?」
「胡扯!」尤姗姗一点也不惊讶,更不紧张。「如果我眞想『双杀』,我就应该在钱自新死后向警方检举,为什么拖到现在?」
「那是因为妳不愿妹妹被辱的事见报,这是姗妮坚持的,因此妳很有耐性地等待,等待我很自然地被警方发现……姗姗!本来结局不是这样的,只因为那个王八蛋吿我一状,使得我措手不及……」
「小王!我们彼此协调一下,到目前为止,你谋害钱自新的案子还没有直接证据,如果我不作证……」
「谢谢妳!小姐!妳是否想提议:如果我送回那个孩子,妳就不会出面作证,是吗?」
「是的,我绝对守信。」
「很可惜,妳不只是一个证人,妳是共犯,」王则刚喝了一大口酒,又接着说:「姗姗!我已经回头无路了,因为我还杀了一个警察。」
「哦?」尤姗姗眞的吃惊了。
「那个姓赵的条子在征信社那边弄到了两张照片,追问我的用意,我送了十万元红包。哼!他要三百,胃口多大,于是我和『库玛』联合给他弄了一场车祸。」
「那个『库玛』也是你杀的囉?」
「没错。」
「那个……」尤姗姗指著门外。「那个人是谁?他怎么愿意帮你的忙?」
「钱。」王则刚冷笑着。「钱才是最可靠的朋友。」
「人为财死。」
「也许吧?谁知道?」他又开始喝酒了。
「是不是吴国强要来?」
「到时候妳就知道了。」
「我要提醒你,吴国强的那个刑警朋友可不是笨条子,你不可能得到便宜。」
「姗姗!现在已经不是捡便宜的时候,两条路:一生一死,……」
「你不能拖上我!这太不公平!」
「姗姗!妳的老脾气还是不改,当我们在一起时永远由我作主,妳忘记了吗?」
「也许这一次不同。」
「那只是也许,妳也不敢肯定,是不是?」
午夜过后,『前进指挥站』又收到了通报:
『指挥站!指挥站!这里是警网8,目标车已经驶过了金峯,继续向南行驶。』
『谢谢!请随时连络。』
那辆计程车驶出了金峯,就在右边那条产业道路要出现时有人拦车。
司机想闪过去,吴国强连忙叫停。
司机停了车,还倒退了一百公尺。
一个矫捷的身影跳上了车,低声问道:「是吴先生吗?」
「是的。」
那人立刻命令司机:「右转。」
司机回头看看吴国强,吴国强向他点点头。
计程车驶上了产业道路,前行了约莫十分钟,大约五公里处,那人指示司机将车子驶进一片灌木丛中。
「对不起,司机先生!事后有重赏,现在你要委曲一下……」那人取出了预藏的绳索。
「你想干什么?」司机抓起了一把螺丝起子想反抗。
那人显然是个捕击老手,左手一掌砍在司机的后头处,毫不费事就将司机上了绑,将他塞进行李箱。
吴国强只是静观情况的发展,没有任何反应。
「请!」这时,那人才打开了后车门。
走在路上,吴国强搭讪著问:「你是王先生的朋友吗?」
「狗屎!钱才是最好的朋友。」
「他给你多少钱?」
「够我风光一阵,我只替他接送『人客』,不干别的事,……万一倒楣,我也没有什么罪。」
「値得吗?」
「这很难说,有些『少年家』只抢了几十块钱,照样十年、八年,那又値得吗?人都会赌赌运气。」
「如果……」何惠美想揷嘴。
「如果妳给我更多的钱,我就帮妳,对不对?小姐!恐怕不行,先来后到的职业道德还要守着,不然天下就大乱了。」从他的谈话中就可想见他是多么无知。
「朋友!你见到我的小孩了吗?」
「见到了,蛮可爱的。」
「他还好吗?」
「至少他还活着,那是傍晚的时候。」
零时三十三分,『前进指挥站』接到了紧急通报。
『指挥站!指挥站!这是警网9,金峯向南四公里处第四号『目控』没有见到目标车通过。据判断,目标车可能已经转向通往复兴村的山区道路,如何请指示。』
『警网集结在山区路口,我随后就到。』
当梁刑警放下通话器的那一瞬间,吴国强和何惠美亦走进了木屋。
王则刚此刻已经将右轮鎗揷在腰上,长管猎鎗端在手里,以山寨大王的姿态笑着说:「欢迎!欢迎!我们的好朋友到了。」
吴国强第一眼就是看向小床上的孩子。
「孩子很好。」尤姗姗连忙说。
「谢谢!」吴国强很有礼貌。
带路的人伸出了他的手:「喂!兄弟!你们老朋友见面,有的是时间话家常,先打发我吧!」
王则刚打开一个帆布袋,取出了三扎五百元的大钞,扔了过去:「对不对?已经先付了五万了。」
「没错,祝你一路顺风啦!」
吴国强很沉得住气,他冷静地问道:「称呼你王先生,不会错吧?」
「对!对!」
「你想要什么?」
「只有一个字……逃。」
「王先生!逃出台湾的人很多,逃出法网的人也很多,可惜我帮不上你。」
「正好相反,只有你能帮我,」
「哦?那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吴先生!我失败过很多次,所以这一次我有了选择的计划,仍然没有想到一件小小的案子破坏了我的行程表,使我措手不及。现在,我是明走、暗走都走不掉了,只有你可以帮忙。」
「说来听听!」
「你那位好朋友姓梁的条子人在那里?」
「他人在台北。」
「少来!我敢说他距这里不到一千公尺。」
「王先生!我一直遵从你的指示,不得报警,不许张扬……吿诉你,如果受难的是我自己,我会跟你拼!如今是我的小孩受难,我只有妥协……」。
「那很好……请何小姐去找那位梁先生……」
「他人不在这里,」何惠美为了表示她的坚强,说话很用力。
「那就想办法连络他!」王则刚也吼叫着。
「王先生!我希望你心平气和一点,」吴国强不愿刺激对方。「梁先生只是一个小刑警,一线四星而已,不要对他期望过高。」
「他可以往上报,上面还有二线四星,三线四星,有人会作主的。」
「你要怎么样?」
「从这里到东港,一路上不得有警方人员跟踪监视,直到我安全上船出海;同样,海上也不得有跟踪监视。」
「王先生!警方绝对会答应,但是他们不一定会信守承诺,我要提醒你注意……」
「那没关系,小强与我同行。」
「不行,我绝不同意。」吴国强开始激动了。
「吴先生!」现在王则刚倒鎮定起来了。「我了解你的立场,更体谅你的心情,只可惜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何小姐!妳可以行动了,我希望在一个半小时内得到答复……别说时间太仓促,也别说妳办不到。妳只要走二公里路,离开司机的线索,十分钟后就可以看到金峯市街,那里有太多的公用电话……吿诉那些臭条子,我不会被他们乖乖戴上手鋳的……只要我眼里出现一个条子,看到一轮警车,我就开火,妳知道这里有几条人命,不用我再多说了!」
吴国强向何惠美打了一个眼色,她飞快地跑了出去。
此时,梁刑警所带领的警勤人员已顺着这条山道前行了二公里左右。此刻他的心情很难形容,明明知道警方的实力绝过超过歹徒,却心存顾忌,不敢贸然行动。差别在于必须守法,重视人命;而歹徒却可以枉法、肆意滥杀。在这种差别的情况下显然对警方不利,四顾一遍,根本不知道歹徒置身何处。
突然,在距离约莫一百五十公尺左右传来一个呼叫声:「你们当中有没有台北来的梁组长?」
梁组长!?梁刑警想笑,是谁替他升官了?
「是哪一位?」他也高声回应。
「台北来的梁组长在不在?」
「我姓梁,台北来的,不是什么组长,你是谁?」
「我是杨泰安。」
「你!?杨泰安?你在这里作什么?」
「我走过来了,身上没有武器,不要对我开鎗啊!」
三分钟后,杨泰安出现在梁刑警的面前。
「梁组长,我这一注下对了!……」
「我不是组长……」
「你早晚会升组长的……王代书找我帮忙办案,代价是二十万台币。我想,我不干他会找别人,我答应他,也许还有机会表现一下。老实说,如果你没有来,我可能会开溜,因为我不信任别人……你开始调査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相信我说的那一套。现在我证明给你看,坏人会学好,好人也会学坏……」
「杨先生!你作得很好……」
「不要叫我先生,挺瞥扭的,我只负责接吴国强到这里来,如果你一定要办我,我也准备再进去关上三月、五月……喏,钱在这里,用掉一万多,还有十八万多,够意思就留下两张给我做回台北的路费。」
「兄弟,等事情办完了我专车送你回台北,上面会发你奖状,送你奖金……那边的情形怎么样?」
「除了王代书之外,还有两女两男,三个大人一个小孩。王代书有长短两支鎗。」
「是不是有个女人叫尤姗姗?」
「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是王代书的女朋友。」
「她是王则刚的同伙吗?」
「不很淸楚,看上去两人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们是在屋内,还是屋外?」
「在一座木屋里,再往前走五公里,翻过一道小斜坡、然后会发现……」
「兄弟!赶快带我们去……」
「梁组长,我能做的,我想做的,我敢做的,我都已经做了,不要再为难我!」
「兄弟!我绝不为难你,到了木屋附近你指点―下就行了。」
突然,远方的路上亮起了两道明亮的车灯。
「他有车吗?」
「不淸楚。」
梁刑警立刻作了紧急措施,众人七手八脚搬了几块石头作了象征的障碍,然后大家埋伏道路两侧,屛息凝视地等待。
来者正是载送吴国强来此的那辆计程车。
司机发现道路中间堆集了石块,连忙停车,警勤人员纷纷喝令:「不许动!」
车中除了司机之外,就只有何惠美一个人。
「何小姐!」梁刑警连忙超前询问:「国强呢?」
何惠美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会在这里?」
「哎呀!我们输定了!」何惠美着急地踏着脚。
「妳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姓王的家伙早就料定了你就在此附近,他的判断如此精确,我们岂不是输定了吗?」
「我眞不明白,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给我一通电话,国强不但信心十足地想自己解决,还愚蠢地把自己送进虎穴。说吧!王则刚开出了什么条件?」
「他要前往东港,警方不可以监视跟踪,然后他要上船、出海,在海上也不可以追缉他。」
「他是不是要带一个人质在身边?」
「他会带着小强。」
「国强有口信要你转吿吗?」
「没有,也没有机会。」
「惠美!将来……我是说将来如果还有机会的话,请妳向国强解释,我毫无选择的余地,和歹徒绝不能妥协……」
「不!请你考虑一下。」
「歹徒始终要带着孩子,当他航向天涯海角的时候,小孩也得跟着他去,那又有什么意义?」
「你就敎我这样回去吿诉那个姓王的吗?」
「妳不必回去了,我不希望再增加一个牺牲者,我们只有一个选择——攻击。」
「我要回去,」何惠美态度强硬地说:「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去换小孩,或者我就和他们一起死。」
「小姐!这不是妳表现伟大母爱的时候!我们要争取时间。」
「梁先生!你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利用。如果你假装答应他,前往东港还有一段长路。他只有一个人,你们却是无数人,会赢不了他吗?」
「小姐!情况绝不是那样单纯,他提出来的条件太幼稚了,中间必定还有变化。」
「梁先生!我建议你请示一下上级,再作决定好吗?」
梁刑警想了一想,点点头:「好吧!我们先到公路上的指挥站去。」


(廿三)


吴国强从尤姗姗的神情看出她绝不是站在王则刚那一边的;但他希望姗姗能够明白他已经完全了解她的处境,这一点对未来情势的发展相当重要。
「王先生!我想和姗姗谈谈。」
「不可以!」王则刚严厉地拒绝。
「只是别人带的一个口信,我并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放心!只要你的好朋友——那位臭条子肯帮忙的话,你可以活到头发、胡须都雪白……」
「王先生!我保证贝说一句话……」
「好!只准你说一句话。」
「姗姗!」吴国强缓慢地说:「姗妮非常、非常关心妳,她希望妳多多保重。」
尤姗姗目光明显地跳动了一下。吴国强想了很久,才想到了这一句深简的话,这一句话就已经包涵一切了。
「哦!」这句话引起了王则刚的兴趣。「你也认识尤姗妮?」
「见过几次面,她很为她姊姊就心。」
「你知不知道?姗妮和你太太一样,都被钱自新强暴过?照说,你们应该感激我、协助我,因为是我替你们报了仇。」
「我了解,」
「吴先生!眼前的情况并不是我事前能想到的,如果——如果再多给我两个星期的时间,甚至只要十天,我就可以完满地完成我的计划,只可惜百密一疏——我知道以一个小孩作威胁是下下之策,可是我别无选择,希望你能了解。」
「我了解,」
「你了解你那位刑警大人的朋友吗?」
「很了解,」
「你认为他会怎么做?」
「他会为我及我的孩子作考虑,但他只是个一线四星的小刑警,他作不了主……」
「你是说,到最后我的希望会落空?」
「很可能,你应该有个心理准备。」
「那很好,这个故事的结局我已经安排好了。」
「能够先透露吗?」
「我会敎他们召集电视公司的摄影队伍来作一场实况转播,然后我们就上演一场眞刀实鎗火爆炽烈的动作大戏——吴先生!我不会作小人物,要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走进监狱。」
「王先生!如果你大恩大德,放走小孩的话,我愿意作一个好演员,替你演好这出精彩动人的动作大戏。」
「嗯!我可以考虑。」王则刚目光投向小床上熟睡的孩子。「这个小孩太瘦!你没有养好!」
吴国强也想找寻机会试图反搏,但他发现根本没有这种机会,他就不去妄想了。
而尤姗姗却频频投以暗示的眼光,她显然有意和吴国强合力一搏,但是吴国强立即以锐利的目光制止她。
这时,远处路边响起了车声,王则刚丝毫不紧张,吃吃地笑着说:「何小姐回来了,应该是好消息。」
他换了一个位置,目光望向木屋外,长管猎鎗却指向小床上的孩子。
尤姗姗又频频向吴国强打眼色,吴国强连忙制止。
果然,何惠美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
「怎么样?何小姐!」王则刚站在原位没有动,他仍以眼角余光监视木屋外。
「王先生!我眞是佩服你到极点。我可以发誓,我们离开台北的时候绝对没有和任何人打过电话,回到台东后也没有跟别人连络过——可是,梁先生眞的就在附近,你眞是料事如神!」
「他怎么说?」
「他别无选择。」
「眞的吗?」
「原则上他是答应了,不过,他的上司对你要带小强一起上船、出海不能同意,这没有关系,可以等到了东港之后再商量。」
「他人呢?」
「他已经先去东港等你了。」
「妳把话都交代淸楚了吗?我只要看见一个条子,一辆警车,我就开火。」
「是的,一字不漏。」
「妳坐什么车来的?」
「就是我们从知本雇来的那辆计程车。」
「好!妳坐在那辆车上,跟着我的车,保持二十公尺的距离,我要妳当我的连络人。」
「你另外还有车吗?」
「当然……」
「王先生!我有个小小的建议:我愿意换小强,跟你上船、出海,跟你到天涯海角……」
「这是很好的建议。」
「你答应了?」
「在一般的情况下我会同意,因为妳比小强更有用。可是现在我不会考虑。如果他们不遵守协议,因而使小强丧命,社会舆论会给他们很大的压力,如果是妳被杀,情况就差多了——何小姐!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随时!」
「姗姗!去把屋子后面那辆吉普车开来。」
尤姗姗点点头,顺从地向外走去。
「慢点!」王则刚又叫住了她。「姗姗!妳可以开着那辆车赶紧逃,但是我有把握妳不会那么做,因为妳没有亲眼看我死在妳面前是不会甘心的。」
「没错,」尤姗姗咬牙切齿地说:「你说对了!」
等尤姗姗离去之后,王则刚开始发号施令:「何小姐!请妳先离开,在车上等我们!—然后,吴先生请你抱起你的孩子。」
何惠美走出了木屋,吴国强走到小床前抱起了孩子,小强突然醒了,他拼命挣扎:「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我要爷爷,我要奶奶!」
「小强!我是爸爸!小强!我是爸爸啊!」
小强揉着惺忪睡眼,不再闹了,「你眞是爸爸!这是那里,我们回家了吗?」
「我们就快要回家了,乖!闭上眼睛好好睡,爸爸明天带你去台北玩!」
「好!」小强乖巧地闭上眼睛。
他们走到路边来的时候,尤姗姗已经开着吉甫车在计程车前面等著了。在计程车车灯的照射下,吴国强发现那辆吉普车的车后透明窗被堵住了,上车一看,才发现后车座堆满了许多小沙包,那是王则刚的防弹装置。
一个旧旧的帆布袋斜挂在王则刚的左肩,长管猎鎗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臂弯。姗姗开车,吴国强抱着孩子坐在驾驶座之侧,王则刚坐在后座,他只要一勾板机,霰弹会将前面的三个人轰成蜂窝。
这两辆车驶上东线海滨公路再转向南行驶时,正确的时间是凌晨二时四十八分。这个时候公路上静悄悄的,看不到一辆车。
黑暗中已掀起了一场狂乱。此时此刻,东警部,花东宪兵指挥部以及大武地区的驻军等等军警单位都被惊动了。
凌晨四点,在大武地区将要召开一次『猎狐专案』会报,各军警情治单位人员正向这里集中。


(廿四)


刑事警察局在接到梁刑警的报吿之后在五分钟之内作成决定。
一、撤走所有东线海滨公路今番至林边路段上的警力,让歹徒先上路。
二、在大竹设观察站。
三、在大武设第一拦截线,相机拦截。
四、在林边设第二拦截线,相机拦截。
五、在东港设最后防线,与歹徒展开谈判,用『拖』的战术,消耗歹徒的精力。
以上五项决定的最高指导原则有二:一是全力保护人质的生命安全;一是绝不容许歹徒脱逃成功。
这两项最高指导原则要同时达成,那显然相当困难。


(廿五)


事实上这个五分钟之内就决定的围堵、拦截策略是不切实际的,歹徒说要去东港,警方就以东港作目标,这完全是被动性的。
这件案子将好几位的东部治安大员从梦中惊醒,然而居中协调、指挥的仍是仅仅一线四星的小刑警梁天仁。因为只有他熟悉歹徒,熟悉人质,更了解全案的来龙去脉。
歹徒扬言要去香港,事实上他可以随时改变目的地。他可以直接向南,前往旭海、牡丹洲,那里也是港口;他也可以前往枫港;他更可以经四重溪前往车城。也许他所谓的上船,出海只是幌子,到时方向一转,进入山区云深不知处,那又要大费周章了。
「你认为呢?」东警部一位官员征询他的意见。
「我想:只有用〇〇七的作战方法。」
「梁先生!请解释淸楚好吗?」
「我们只能以大武为忍受的极限,不容许他再往南窜。天将黎明,人车增加,使我们处理起来更加困难。我想,在他抵达大武之前发动突击较为可行。」
「你考虑到人质的安全吗?」
「尽心尽力,如此而已。」
「这恐怕需要请示……」
「长官!我们没有时间可请示了。如果一切顺利,四点以前就可结束;否则,也许要四个月,或者更长的时间才能结束。」
「梁先生!你有类似〇〇七之类的人选吗?」
「我自己。」
「你很有勇气,不过,我认为你无法担负这件案子的严重后果。我好心地建议你,在四点钟的会报上你再把建议向大家提出来吧!」
驼鸟心态!梁刑警记得报纸上经常用这种字眼责备政府机构普遍存在着这种心态。那些记者老爷倒是颇有独到之处。
接着,大竹方面『观测站』的报吿传来:根据他们的观察,歹徒防范甚为周密,突击的成功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三十。
那位东警部的官员笑着说:「幸好我阻止了你!警察急难救助金是不好领的!」
梁刑警心里暗骂:谁也不稀罕领那种钱,一条命才三四百万,値得吗?老子要想搞钱,辖区内风化场所那么多,三、五个月就能骗到了。
尤姗姗所驾驶的那辆吉普车在经过大竹后约莫三公里处停了下来。经过检査之后,才发现是油箱空了。
「快到计程车上去抽一点油来。」王则刚在发号施令。
尤姗姗跑向停在吉甫车后方二十公尺处的计程车,找司机帮忙抽油。
「喂!阿美!有希望吗?」
「梁先生有安排,妳也该随时注意机会。」
「阿美!我一个人有什么用?吴国强要死不活的,我看他驯服地被那个王八蛋摆布,肺都气炸了。」
「妳不能怪他,小强在身边,妳敎他怎么办?」
尤姗姗穿着一件衬衫,第三颗钮釦不知不觉中松开了,露出一大截深邃的乳沟。那位司机抽好了油,眼睛就盯在那个地方。车尾灯的光线并不算弱。
尤姗姗连忙抬手去遮挡。
那位司机说:「小姐!不要以为我在吃妳豆腐……来!不要动!」
他将衬衫的第二颗钮釦也解开,使尤姗姗的胸域大开,然而他将一把中号铁扳手顺着乳沟揷向她乳部的下方,藉著胸罩的靱带托著。
「小姐!不要小看这件小东西,到时候可能会有大用处。」
「谢谢你!」尤姗姗再把衬衫钮釦扣好。
「小姐!等那个『歹人』抓到以后,电视记者一定来采访,拜托你们跟记者说,让记者多照我一下,我想看看自己在电视上是什么样子。」
「好!一定让你大出锋头!」
依照梁刑警的算计,等凌晨四点的治安会报开好,王则刚一行最少已经超过大武十公里以上了。
孰料会报结束,他得到报吿说,吉甫车敲开了大武街上一家油行的门,正在加油。
会报作成的结论很妙:
『梁警员视情况相机处理,但以不伤害人质及勿使歹徒脱逃成功为最高原则。』
梁刑警难免要抗议:「这是什么结论?全是废话,这个会等于没有开。」
一个以前和他同过单位的老同仁悄悄地说:「梁天仁!你它妈的发什么牢骚?你又不是它妈的刚出学校的愣头靑。这是很公平的,英语怎么说——五十对五十!机会各半。你成功了!你就成了英雄,报纸访问你,电视访问你,你将破格擢升,二线一星是跑不掉的,署长亲自为你授阶颁奖,台币几十万是跑不掉的,如果歹徒那一长一短两支鎗不是玩具鎗的话。如果你失败了,你就得措黑锅了——英雄主义者、个人主义者,只求表现,不顾人质死活,调到澎湖望安去算你走运,弄不好敎你卷舖盖走路。不幸你挨鎗了账,你老婆可以上电视,可以捧回去四百万,不要说那笔钱不管用,有了那笔存款,将来老婆再嫁人也不会受气。」
「老兄!说点好听的,好吗?」
「话是不好听,却是眞话。」那位仁兄开始拨电话。
原来他和那家油行老板是老朋友,只听他说:「你闭紧嘴吧,张开耳朶——那辆吉普车要加柴油还是汽油?柴油?少?——八十公升好!你在八十公升汽油里给他加三公升机油——你娘的!照我的话去作——要是车上的人问起是谁打来的电话,就说是你住在枫港的媳妇生了一个胖儿子——好了!明天请你呷烧酒。」
「谢谢你,老哥!」梁刑警拍拍对方的肩膀。
「老梁!免谢!只希望你多多保重,免得我开老远的车去找检察官来验尸。如果你眞想死,离开我的辖区再死,千万拜托!」
这一次,梁刑警反倒笑了。他们深信一个传说:死神个性瞥扭,你它娘的想死,老子偏要你活着。多说几句不吉利的话,反倒把灾难刼数给破掉了。
严格说来,王则刚是个智慧型的罪犯,属于静态的,他是专业性的高手;这种挟持人质,冲破警网,高飞远飏的狂暴行动绝非他的专长,何况又是仓猝行事,他自然顾不到全面。
当这辆吉普车出了大武市鎮,向西一转,驶向枫港之际,黎明已经来临了。
「姗姗!车子怎么了?」王则刚的精神状况还是很好的。
「好像不太顺,你竟然准备了这样一辆老爷车用来跑路。」
「妳看看后面,全是黑烟……」
「你还怕交通警察来开你的罚单吗?」
「姗姗!妳少开玩笑!黑烟一直冒,后面的情况我完全看不见了。」
「我有什么办法?你自己准备了一辆『乌贼车』。」
「这辆吉普车的性能很好,是在油行加油的时候被他们动了手脚……臭条子不守约定。」
「王先生!」一直没有开口的吴国强这时说话了。「话不可以这么说,你不甘心被鋳上手铐,警方不甘心让你脱逃成功,你们双方的心里状况是一样的,当然,你必须通过许多考验,这样才能证明你的本领不凡。」
「我不会竖白旗的。」王则刚悻悻地说。
「小王!听我一句劝,」尤姗姗想动之以情,「我们毕竟好过一场,我看还是向警方投降,将来在法庭上你还有辩护的余地——」
「少说废话!路边停车。」
尤姗姗听从他的指示将车子停下来,然后转头问道:「现在怎么办?」
「拦一辆车子,就说我们车子抛锚了。」
这时,跟在后面的计程车也赶上来停在旁边,何惠美从车窗内探出头来问道:「车子坏了吗?」
尤姗姗说:「他敎我拦一辆车……」
「姗姗!我想,凡是经过这里的车都受到警吿,不会有车子愿意停下来的。吿诉王先生,索性全都坐到这辆车好了。」
尤姗姗转头望着王则刚:「你听到了吗?」
王则刚一时难下决定,他在盘算这些人到了那辆计程车上该如何坐法,他必须设想自己的安全性。
「到底怎么样?」尤姗姗的语气咄咄逼人:「是不是六神无主了?倘若眞是这样,我劝你还是及早投降吧!」
「姗姗!我要向妳保证一件事:如果我非死不可,我一定要看着妳死!」
「王先生!」吴国强温和地说:「据我所知,姗姗并没有亏欠你,是你亏欠她。你有必要如此恨她吗?严格说来,现在在你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与你有仇有怨,你应该好好想一下了。」
「用不着向我说敎,以前我也用这种口气训过别人。老实说,我并不想伤害你们,可是你们现在是我的护身符。条子把你们的性命看得比我重。如果我失败,我就要条子失败得更惨,人质的伤亡会使他们抬不起头来。这不是谁跟谁有没有仇的问题。生命在这个时候变成了筹码,赌台上的筹码。」
「王先生!我发现你对应付警察不太内行,如果你答应此刻让小强下车,我保证会尽全力帮助你,你也许会脱逃成功。」
「我相信,」
「那——?」
「我不同意你的建议。自从你太太过世之后,你就将生命看得很淡,死亡对你不算是一回事。目前只要你的孩子离去你就算赢了。我无法忍受任何一个赢家,因为我一直都是输!输!输!」王则刚开始激动起来。
尤姗姗紧张地看着他手中的猎鎗之管,她眞耽心猎鎗在王则刚的震动下会走火。那吴国强父子就必死无疑了。
「小王!时间对你也是很重要的,」尤姗姗避免刺激他,将语气放柔和了一些。「你赶快作决定吧!」
「我再想一想……」
「王先生!」吴国强接口说:「我猜你恐怕连个目标都没有,你在走一步算一步……」
「胡说!我找好了渔船,谈好了价钱,而且已经先付了二十五万,可是——我现在有点耽心……」
「耽心什么?」吴国强回过头来。自上车几个小时以来他一直没有回过头。
「坐好!」王则刚的警觉性仍然很高,他用鎗口抵著吴国强的后脑,使他将头再转回去。
「你耽心些什么?」吴国强重复问了一次。
「我就心那条船的船长和船员在这种情况下还敢不敢载我。」
「王先生!这个答案应该是非常简单的。你到了东港之后,一定能找到那艘渔船,但是船上却是空的,没有一个船员。」
王则刚静静地没有说话。
「王先生!现在只有一个方法,听我的建议,我有一个绝妙的方法,可以使你脱逃成功。」
「说来听听,」
「先决条件是立刻放回小强——」
「绝不作考虑——」王则刚的态度很坚决。他提高了声音叫道:「何小姐!请过来。」
何惠美下车走了过来。
「妳和计程车司机都下车,请妳吿诉警方,如果我脱逃不成,我们四个人就会连人带车一起下海。」
「王先生!放掉小强,由我顶替,到了阴间也可以凑成两对,何必让吴国强落单呢?」
「妳想得太美了!现在开始换车——请吴先生倒退著下车,抱着孩子面朝向我。」
吉普车只有两门,必须前座的人下了车,后座的人才能下来。王则刚也精通心理学,眼看大家都这样卫护小强,他就以小强当鎗靶子。
公路上没有一辆车经过,曙色中有着淡淡的雾气,现场的气氛相当紧张。
「姗姗!由妳开车,吴先生仍然抱着孩子坐在前座,我们的坐位和坐在吉普车上一样。」王则刚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这时,一辆满载鸭子的机车驶了过来。
由于现场是两辆车子并排停著,机车骑士有点心慌意乱,方向一时把持不住,咚的一声,撞上了计程车的后保险杠,骑士摔了个元宝大翻身,后车座上萝筐内的鸭子四处乱飞,嘎嘎怪叫。
在混乱中,王则刚以鎗口抵著吴国强的背脊,大叫:「快!快上车!」
尤姗姗双眼一直盯在那支长长的鎗管上,她的右手逐渐抬起、伸向胸罩,何惠美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尤姗姗终于不顾一切地抽出了藏在胸罩中的中号扳手,高高揄起,向王则刚的后脑上击去。
那位司机先生竟然在这个时候情不自禁地用台语喊了一声:「给他死!」
王则刚闻声向后,尤姗姗手中的扳手已经用全力击下,不能收回,也不能改变方向,重重地敲在王则刚的左肩上。
轰地一声,猎鎗喷火了。幸好他的身子向左边倾斜,猎鎗的鎗口已呈四十五度角指向天空,成了空放。
在这一瞬间,吴国强将小强放在地上,抵著小躯体向计程车那边滚过去,口里喊著:「快!躱到车子底下去。」
猎鎗一次只能塡装一枚子弹,王则刚现在当然没有时间去塡装子弹。他用力将手中猎鎗丢弃,拔出了腰间的左轮,瞄向尤姗姗——
吴国强像一头斗牛场上的愤怒公牛,一低头,猛力向王则刚冲过去。
砰,鎗声响了,尤姗姗胸部右侧一遍殷红。
砰砰砰砰——接着是一连串鎗声响起。
只见王则刚两眼看着迷濛的天空,嘴吧张著,双臂垂下,最后重重地向后倒下。
那个撞车摔了个元宝大翻身的机车骑士这时缓缓脱下了安全帽,原来他是梁刑警。
他手上的警用手鎗还在冒着硝烟。
远处响起了警车的蜂鸣声。


(廿六)


尤姗姗出院的那天,几个好朋友为她庆贺。梁天仁,吴国强、何惠美,她还特别将小强带了来。当然有她的妹妹尤姗妮。其中只有一位不速之客,那就是杨泰安。
恐怖的阴影早已消退,六月亚热带的阳光正代表了他们心情的写照。伤势甫愈的尤姗姗虽,然脸色略显苍白,倒不是很衰弱,且她的心情却显得相当愉快。
他们吃蛋糕、喝香槟,尽量不提灰暗的往事,但是话题终于还是扯到了梁天仁的身上。
「听说——听说——」何惠美嗫嚅地问:「听说这件案子你受了很大的委屈?」
「没有哇!」梁天仁愉快地舔著右手食指上的奶油,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你呀!眞看得开!」尤姗姗揷嘴说:「我在病床上,一天到晩看报纸,报纸上说,你一连开了六鎗,太过份了,要是我,再装上子弹,凑上一打。」
尤姗妮又接着说:「还说家属四处陈情,说你和歹徒有成见,借机报复。」
梁天仁还在笑着,还在舔着他的右手食指。
吴国强很正经地说:「据新闻报导说,是否使用鎗械过当,警政当局还在调査,是眞的吗?」
梁天仁点了点头。
「那——对你们这些拼命的部属来说,岂非太不公平了吗?」
「媳妇难为,公婆也同样难为,是不是?」梁天仁的态度非常可爱。
「难道你没有辩解吗?」
「当然有。我已经被调査小组问过三次了。我每次的辩解都是一样——各位:我不承认我使用鎗械过当,当时鎗在他手上,鎗中还有五发子弹。以当时歹徒的狂暴情况来看,如果我手里是一挺机鎗,我也会将弹匣中的子弹全部射击出去。当时我几乎确信歹徒在心脏停止后都可能再开鎗杀人。各位:我没有错,如果要将任何性质的惩罚加在我身上,我都不会接受。」说到这里,他竖起已经敎他舔得很干净的右手食指。「如果各位一定坚持要我认错,那也只是错在我这根勾住扳机的手指,当时它太泼辣,死勾住扳机不放。如果各位同意我的说法,请拿一把刀来,将我这根不听话的手指剁掉。」
满座一片笑声。
吴国强笑着说:「有你这番话,你的二线一星的美梦也破碎了。」
「谁说的?」梁天仁将右手食指横在胸前。「加上这根可爱的手指不就是二线四星了吗?」
大家笑得更开心了。
警界中有败类,那只是少数。
社会中有残渣,那也不多。
社会中有一种人最多,那就是不明眞相,跟着起哄,却又爱批评的人。
这不是一篇新鲜的故事,却十分令人省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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