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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出版的纸质书
作者卷首语
许多人说,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只有二个:金钱和性爱。钱啊钱,无数纷争因你起,无数命案由你生,世人因你心不正,衙门因你镜不明,你外圆内方恰似一个大陷阱,多少人拜倒在你脚下,终生被你主宰和奴役。性啊性,世上有了人类时也就有了你,你使生命代代繁衍传至如今,你给人带来欢乐,也给人带来不幸,你可以是战争的起源,也可以是罪恶的毒根,你是生命激情之本,是艺术创作之泉。
人离不开钱,也不离开性。然而,对人来说还有更为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善良的品德和美好的感情。芸芸众生,忙忙碌碌,或为财或为色,天下到处是丰富多彩的活剧。一个西方旅游团,跑到美丽的海南岛来了,他们想到这里美美地放纵一番,他们为了金钱而斗智斗勇,他们用性爱的泉水填补人生,爱欲中布满阴谋,爱欲中也充满圣洁,丑类终要遭到嘲弄,正直的人终要获得真情……
第一章
一、“阿房宫”艳遇
风流倜傥的美籍华人贝聿品在红灯区一个名为“阿房宫”的歌舞厅前勾上了一个“妓女”。美艳绝伦的黛西娅将他带到了她的床上。她说:“但愿你能给我一种东方式的爱。”她褪下裙子,将一片绿洲展现在他眼前时,这个被性饥渴熬煎着的东方男子一时不知所措。突然,他从对方的呻吟声中意识到什么,如梦初醒,连忙推开死死搂住他的女人。美丽的女子愤怒不已,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然后伤心地哭起来。贝聿品终于明白,在他面前的女人并不是什么风尘女子,也许这正是他苦苦寻找而找不着的人。她施展出一派勾人魂魄的媚态,说道:“凡是我喜欢上了的男人,我决不肯放过。”爱欲的背后是枪声……
“我跟很多人上过床,中国人,这是第一次。”她用一种撩拔的眼神望着他,手指头轻轻在胸前的什么地方一磕,薄若蝉翼的淡蓝色裙子悄然落下。贝聿品感到有一道眩目的光亮射过来,那是什么呢?一个剥了皮的香蕉,一只去了壳的熟鸡蛋,一瓣雨后的月,一盏乳白色的灯……她实在美得灿烂,鼓鼓隆起的乳房和微微凹进的脐窝,在盈盈地笑。贝聿品痴痴地望着她,似乎有一团浓浓的雾将他裹住,让他无法动弹。
“你过来呀!”她妩媚地招招手。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到这里来的本意,觉得若是上前和她动手动脚,那简直是暴殄天珍。那是一朵娇嫩的花,一只精致的玻璃瓶,稍不小心,就会损坏。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名字,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没必要知道。”
“你太美了,我想我应该永远记住你。”
“我叫黛西娅。亲爱的,既然你说我美,为什么还不快点过来享受我?”她双手搭在他肩上,樱红的嘴唇凑了过去。贝聿品心摇神动,一道狂浪从心口喷出,双手忙乱地搂住她,抚摸着她。她的舌头深入到他嘴中,跳桑巴舞似地扭动着,柔软得仿佛就要溶化了。纤纤十指从他衣服下钻进去,贴着他的肌肤游来游去。
他全身一颤,感到生命在这时已高高举起它的旗竿,雄赳赳气昂昂地吹起了冲锋的号角,裹着身子的那层布就要被挑破。应该说,这是一个男人引以自豪的时刻,但他此时却意识到一种深深的自卑。怀中这个绝色女子是一只饥饿的猫,他则是一块小小的奶油蛋糕,蛋糕正被猫一口口舔着,他没法不自卑。
贝聿品是在“阿房宫”歌舞厅门口认识她的。当时他正百无聊奈地在街道上闲逛,楼房上彩色霓虹灯闪现着“阿房宫”这三个汉字,使他觉得格外亲切,不由得止步,凝视了好一阵。那不勒斯城里挂着中国招牌的歌舞厅也许仅此一家吧。目光顺着霓虹灯往下望,这才看见了站在大门口的她。她朝贝聿品浅浅一笑,用汉语说了句:“你好!”她的声音送过来时,还带来一阵浓浓的香味。
贝聿品报以一笑,用意大利语说了句:“你好!”然后二人象熟识的朋友,挽着手进入歌舞厅。贝聿品知道这种女人是干什么的。在红灯区里打扮得如此妖艳,站在路边朝不相识的男人频频送笑,自然不会是什么良家女子。他也正需要找女人排遣一下心中的忧愁,要不,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舞池中有个女人在表演脱衣舞,四周是一对对紧紧搂作一处缓缓移步的男女,灯光似有若无,只有一道淡淡的金光始终照在那个脱得一丝不挂的舞女身上。人们对她并无热情,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音乐也只闻得细细的一丝,飘来荡去,如一只柔软的手在轻轻地抚摸着众人的情感。
贝聿品很喜欢这种情调。意大利人的癫狂那是出了名的,足球场上,歌舞厅中,都是他们宣泄情绪的地方,难得有这么淡雅的一隅。这里繁华而不失宁静,幽雅而不失性的挑逗,无论你抱着什么目的到这里来,都能感到满足。他想,为何取名“阿房宫”呢?阿房宫毁于西楚霸王的一把火,取这个名,多少有些不吉利啊!
“你是中国人吗?”她问。
“不,我是美国人。”他答。
“应该说你是美籍华人。我结识过几位中国人,不知为何,他们都害怕承认自己的祖籍,要么自称是日本人,要么自称是韩国人。中国是个伟大的文明古国,全世界的人说到中国,都会从心里生出敬意,有意思的是中国人却这么不知道热爱自己,这也算是中国人所崇尚的谦虚吗?”听她这番话,贝聿品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热,觉得无地自容。她嫣然一笑,转过话题:“到意大利来旅游吗?”
“我来探望我的祖母。”
“对那不勒斯印象如何?”
“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贝聿品和她一边起舞一边聊天。他的手搭在她腰部时,感到有一丝细微的电流传了过来。她的裙子是绸质的,光滑得让他有摸在她肌肤上的感觉。她肯定没用乳罩,二人身体偶尔贴作一处时,两团软软的富有弹性的肉球顶在他胸前,使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如今很多女人在追求一种所谓的“自然美”,遮掩身体的衣物越来越少,越来越薄,甚至光脚穿皮鞋也成了一种时髦。贝聿品心想,和这种女人相处,最好是别浪费时间,相信她也不愿过多地谈情说爱,反正是寻欢作乐,何不干干脆脆。
“小姐,你真美。和你挨得这么近,我没法抑制冲动。”贝聿品说。
“当然,我会让你象神仙那样快活的。”
“为什么拿神仙作比喻?据我所知,神仙都是禁欲主义者。”“那是你们东方的神,西方的神十有九个是风流情种。”
“我们是否应该另找个地方?”
“当然。”她笑着拉住他的手,领他走出舞厅。“往哪儿去呢?”他问。
“我有地方,你跟我来。”
“小姐,你是否先开个价,自然我不能让你白白地陪我。”
“我若是开价,你未必付得起。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心里高兴,我们交个朋友。”她一招手,截住一辆计程车。进了屋之后,贝聿品才知道这是到了她的家中。从屋里豪华的摆设看来,她很有钱,既然有钱,为什么还要干这种买卖?也许她要维持这种水平的生活,开销很大,不得不出卖皮肉;也许她根本就不是为了钱,她需要的就是放荡中的满足:“你想喝点什么吗?”她问。
“不,不需要。”他摇摇头。
“那就开始吧,但愿你能给我一种东方式的爱。”贝聿品当然知道她说的“开始”指的是什么,随她到此,不就是想得到她的肉体么?她褪下裙子,将一片绿洲展现在他面前时,他这个被饥渴熬煎着的人却一时不知所措。
“别发呆,难道你不喜欢我吗?你若是对我的身体不动心,那就不能算是个真正的男人。”她握住他的手,将它放在自己胸前,压着一只浑圆而柔软的乳房,随即发出轻轻的一声呻吟。这是被情欲折腾得晕眩时才有的呻吟。
“你快过来呀!”她扭动着身体,“难道你想作了祷告之后再上我的床吗?”
“你美得惊人,你让我感到自卑。”
“自卑?为什么要自卑?你不也是个标致的东方美男子吗?”“你坐好,让我看看你。”贝聿品说。
“你觉得东方女人好看还是西方女人好看?”
“各有特色,东方女人是茉莉,西方女人是郁金香。”“你说说,我身上最美的地方在哪里?”
“乳房,你的两个乳房是一对会说话的鹦鹉。”
“你只说对一半,我身上最美的地方是眼睛看不到的,只有和我上了床你才体会得到。快来,我会让你明白什么才是女人的美丽。”她口中情不自禁又发出细细的呻吟声。“你为什么要这么哼哼叫个不停?”
“被欲火焚烧的人怎能不歌唱?难道你们东方女人作爱时不哼不叫要忍着要压抑情欲不让它释放吗?”贝聿品感到自己被激怒,这个女人一身的傲气,象猫吃蛋糕似地耍弄他,而他堂堂七尺男儿,有什么理由要自卑呢?她不过是一个妓女,她勾引了他,带他到家中,这贱货需要男人蹂躏,她不是需要东方式的爱吗?那就给他一点功夫看看。贝聿品对自己的体魄和力量是挺有信心的。他象一头猛兽朝那尊汉白玉般的胴体扑了过去,将她一把捧起,粗鲁地掼在宽大的床上,然后将自己的衣裤褪去。
“好啊!贝。”她宛如唱歌似地叫喊起来。突然,贝聿品意识到什么,如梦如醒,连忙推开死死搂住他的女人。
“你,你怎么了?”她坐起身;惊疑地望着他。
“我问你,你刚才叫我什么?”贝聿品眼睛瞪大了。“我没叫你啊!”
“不,你分明叫我贝来着,你怎么知道我姓贝?”
“现在别提这种无聊的问题好不好,你快过来,你把一个女人的热情燃起来了,然后又想拔腿走开吗?你这头猪!”
“黛西娅小姐,你必须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的姓?”她站起,朝他脸上狠狠地打一巴掌,然后匆匆地穿上裙子。
“你给我滚出去!”她手撑着腰,一脸的怒容。
“我当然是要出去的,但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贝聿品穿上衣服,一把揪住她的手。她挣脱开,身子伏在床铺上,呜鸣地哭起来。
“你哭什么?我没欺负你。”贝聿品慌神了,呆呆地望着她。她越哭越伤心。贝聿品突然想到这女人也许是在这里装假哭叫,为什么要去同情一个妓女呢?猛地扳起她的脸,却见她满脸是泪。也许,西方人把作爱之前的突然退缩看得很重,认为那是一种伤害,一种侮辱。他不想伤害她,只是自己处在眼下这种境地,不得不防范这个突然喊出了他的姓氏的女人。他不知应该怎样对她解释才好。
“你慢慢哭吧,我告辞了。”他转身欲走。
“站住!”她站起身,擦去眼泪,堵在他面前。贝聿品用两个指头掏出一张美钞,放在桌上,朝她一笑。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你以为我没见过钱吗?”她的手一扬,将那张美钞拂在地上。
“那我再加一点。”贝聿品的手又往口袋里伸。
“贝聿品,你别装阔佬!”他实实地大吃一惊,他的护照上用的是个美国名字,可以说,在意大利,除了祖母,几乎没人知道他叫贝聿品。这个女人知道他的姓,还知道他的名字,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黛西娅,你到底是谁?你可知道我祖母在什么地方?”贝聿品问。黛西娅见他一副哀求的样子,不禁破啼为笑:“你欺负了我,还没向我道歉呢!”贝聿品这才意识到,在他面前的女人并不是什么风尘女子,也许这正是他苦苦寻找而找不着的人。祖母住在罗马,但当他进入那间豪华若宫殿的房子时,屋里空无一人。
神台上那座观音像的莲花底盘下,用粉笔写着“那不勒斯”四字。分明是祖母打电话要他到意大利来的,她为什么不在屋里等着他呢?莫非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祖母在电话中说,有件要紧事,让他立即赶到罗马,她还说那件事不能在电话里说,怕有人窃听,他若是到了家,有什么困难可以求观音菩萨保佑。正是这样贝聿品在神像下找到了祖母留下的粉笔字。
来到那不勒斯,他漫无目的地闲逛。他相信祖母一定会派人和他取得联系。看来,这个黛西娅是祖母手下的人。贝家在意大利曾经很有势力,连威名显赫的黑手党也不敢在贝家的地盘上招惹是非。祖母在江湖上有“佘老太君”之美称,手下有一批非常得力的人马,部属无不忠实于她。贝氏家族买卖做得颇大,世界各大城市都有公司,除了不贩毒品和军火,什么生意都干。贝聿品是祖母最喜欢的晚辈,他一直在美国念书,拿到了化学博士学位后,仍然留在美国工作,祖母从来不让他介入家族中的事情。
“黛西娅,我把你看作是那种下贱女子,实在对不起。”贝聿品讨好地朝她笑笑。
“你这样说就更不对了,什么是下贱女子?别以为妓女低人一等,那只是一种职业。不瞒你说,我以此为生,我是几家大妓院的老板。你祖母从来也不曾轻视我,她一直把我当孙女看待。”黛西娅说。贝聿品感觉到身边的这个女人一本正经的时候,全无一丝风尘气,端庄清纯,气质高雅。不禁感慨:女人实在是难以捉摸的东西。
“亲爱的,别和我一般见识,我这个人是个书呆子,不大懂世上的事情,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原谅。”贝聿品急于想知道祖母的下落,只得向她道歉。
“早就听说过你这个大博士,你祖母经常念叨你。”
“她老人家好吗?”
“先别说她的事。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认为我很美?”
“当然,你是我见过的最动人的女人。”
“这句话显然是在抬高我,但是我听了很高兴。你想和我作爱吗?”
“想。”贝聿品点点头,“以后我们会有机会的。”
“不,现在我就要。凡是我喜欢上了的男人,我决不肯放过。”她把身上的庄重撤去,又是一派勾人魂魄的媚态。
“黛西娅,此刻我一点情欲也没有,因为我担心祖母的安危。请你理解我,等我和祖母见了面之后,一定好好地陪你玩,你这么漂亮,我还怕你看不上我呢。”
“你祖母被人绑架了,你现在不可能和她见面,还是先和我快活一阵,让人间的烦恼统统见上帝去。”黛西娅贴在他胸前,将他紧紧搂着。
“不。”贝聿品推开她,急切地问,“我祖母被谁绑架的?在什么地方?你快带我去救她!”
“救她,凭你这个书呆子,你不想要命了?”
“无论如何也要去救她。黛西娅,你若是真的喜欢我,那就请你帮助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贝聿品握住她的手。黛西娅拿出香烟,点了一支,淡淡的白烟袅袅升腾。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贝聿品在一旁焦急地望着她。突然,她将烟头一甩,迅速地从枕头下抽出一支手枪,朝着阳台开了一枪。枪上装有消音器,枪声轻微,阳台上却发出重重的似是倒下了什么东西的声音。贝聿品近前一看,惊恐地“啊”了一声。阳台上躺着一个男人,那人的额头有个弹洞,正汨汨地往外冒血。
“幸亏我们没上床,要不然已被他给害了。”黛西娅恶狠狠地踢那人一脚,“这猪搅了我的好兴致。”
“他是什么人?”贝聿品问。
“现在没时间对你细说,快跟我走。”
“去哪里?”
“当然不是去床上。”黛西娅匆匆换上一件牛仔服,还从衣橱里取出一支手枪,递给贝聿品:“你的。”
“不,我不会用。”
“贝家还真有你这样的废物。不会用也拿着,吓吓人还是可以的。”黛西娅拉着他的手,走到门边,悄悄打开门。
“别动!”四条大汉堵在门口,枪口对着黛西娅。黛西娅将贝聿品往屋里猛地一推,喊道:“窗口可以跳出去!”
“不,我不能走,我走了你怎么办?”贝聿品挺身上前,护着黛西娅,对那几个人说,“你们是要抓我吗?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是你们必须放了她。”他的手有点抖,不小心扣了一下手枪扳机,“砰”地一响,一颗子弹射出,在地板上打了个洞。枪声将他自己吓了一跳。这时,站在前面的一个大汉用枪柄在他头上用力一砸。贝聿品感到头部嗡嗡作响,似乎是一座山峰在坍塌,有一线灼热的液体流到脸上;他还听到黛西娅惊叫一声,好象说了句什么,但没听清。他眼前一黑,扑通倒地,世间的事儿一概从他的知觉中飞走了……
二、逃亡之夜
潇洒的小伙子身陷囹圄,他感慨地呼唤着“上帝”。曾在国际大赛中得过名次的贝聿品今日又要与人玩玩车技了,要甩掉身后的追击者,简直是小菜一碟。穿着绿色雨衣的小姐带他走进了一幢空无一人的房子,她说:“这是你自己的家。”贝聿品洗澡时,她闯入了浴室。她说:“难道你还怕我看你的身体?你这个孔什么夫子!”
在卧室,她问他,中国人为何喜欢把作爱说成是“云雨一番”,他解释说,男女交合,有如天地相交,地上升起的云与天上落下的雨交合,性行为是两种宇宙力量在人类身上的展现。她说:“亲爱的,也许明天我将属于上帝,但是,今天,我是属于你的。活一刻,就要快活一刻。”小伙子终于按捺不住蓬蓬燃烧的欲火……
贝聿品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石头屋子里,地板潮湿,用手一抹,满手是水。有个小窗紧挨天花板,窗口栓着铁棍。一缕暗淡的光线斜斜地泻入,给小屋带来些许生气。他摸摸头部,发现受伤的地方已经缠上了绷带,伤口还在隐隐地作痛,窗外传来一阵潮声,哗啦哗啦,绵绵不绝,使他。明白自己此刻是在大海边上。窗口时有海鸟飞过,充满哀怨的鸟啼声制造出一种恐惶不安的气氛。
他站起来,用力拉那扇铁门,门是锁着的,拉不动。他在门上猛擂几下,大声喊起来:“开门!开门!”海浪的喧嚣将他的喊声盖住了。他在窗下使劲往上跳,企图用手攀住窗沿,可是够不着。屋子里没有任何东西,连电灯也没有。他叹口气,无可奈何地在地上坐着,心里感慨地叫了一声:“上帝啊!”
人在无助无援的困难时刻,尤其需要上帝;然而上帝总是疏远那些不幸的落魄者。贝聿品回想起在黛西娅屋里发生的事,不禁咬牙切齿。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打伤,关进了这间石屋。黛西娅也不知怎么样了,如果她送了命,那就等于是他害了人家。那些家伙或许是祖母的仇人,把对祖母的仇恨发泄到他身上。
转而一想,那些人如果想要他的命,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用枪柄再敲几下,他就是铁打的脑袋也要碎,况且他们还给他包扎了伤口。看来,他们另有所图。这么一想,他懒得再气。心里说,既然你们不是想要我的命,那么,想要什么呢?我是个彻底的穷光蛋,在我身上你们什么也得不到。他又想,也许,他们企图拿我当人质,向祖母索要什么东西,他们知道祖母最疼爱的是我,于是就朝我下手。
天色渐渐暗了,窗口已经没有阳光照进来。海鸟不再飞翔,一团黑鸦鸦的云盖住窗外那块小小的天空。他感到好饿,饥肠轱辘,不由得连连吞了几口口水。窗外下起了小雨。天气真怪,阳光刚刚退阵,雨紧接着跟了来。雨打湿了窗外软弱的那点点光亮,迷迷茫茫之中,小窗被封锁得密不透风。这时,门开了。贝聿品正凝望着小窗,身后的门已打开也没发觉。两个彪形大汉站在门边,其中有一位少了个耳朵,另一位是个黑人。
“喂,你在干什么?”黑人吼道。
“看天。”贝聿品转过身来。
“天有什么好看的?”
“中国有句成语,叫做坐牢观天。就是说古代有个大学者,坐牢时看天看出了世界上前五百年后五百年的事情。”贝聿品故意瞎编,反正和这些家伙没什么好话可说。
“我早听说过中国人的一种叫什么卦的方法很灵,天下的事情一算就知道。”那个少了一个耳朵的大汉说,“那么,你算算,我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贝聿品冷冷一笑,说:“先拿点吃的东西来。”
“跟我们走吧。”黑人指指屋外,“到了那里,你想吃什么都有。”
“你们想带我去哪里?”
“不要多问,若是你真会算卦,自然心里有数。”走出石屋,外面是一个树木葱茏的院子,院子外头停着一辆车。贝聿品随他们上了车,车子飞快地在海边的一条大道上行驶。雨点洒在车玻璃上,水气氤氲,外面的世界更显得苍凉寥廓。车在一座加油站停住,那个黑人下车,与路边一个女人打招呼。那女人实在风骚得可以,妖声浪语,扭着腰肢迎了上去,双手勾住黑人的脖子,和他亲嘴。
黑人那双粗大的手插入她衣服下,大把地揉搓着。这时,贝聿品发现身子俯在方向盘上的那个缺了耳朵的大汉正双目发直地望着路边的那对男女,咧开嘴嘿嘿发笑。他的心一动,对自己说,这是个机会。他也不知一下子哪里来的勇气,猛地跃起,双手握拳,对准那人的太阳穴狠狠砸去。这是他在中国功夫片中常见的一招。那家伙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子一歪,瘫倒了。贝聿品将他往车外用力一推,然后脚踩油门,汽车如子弹离膛飞快地射向远处。
身后传来叫喊声和枪声,不一会儿,发现一辆黑色小汽车紧紧咬着追了上来,从车镜中看得见驾车的正是那个黑人。贝聿品忽然感到心头涌上一种快感,他在美国曾经是赛车运动员,在一次国际大赛中得过名次,今日又要和人玩玩车技了,他相信要甩掉后面的追随者,简直是小菜一碟。天色越来越暗,雨越下越大,贝聿品故意将车速放慢,等那车挨得近了,干脆熄火装作开不动了。黑色小汽车嘎地停住,那个黑人手拿一支枪下了车,冲他跑来。
“下车!要不我一枪打死你!”黑人吼着。突然,贝聿品将车发动,汽车朝那黑人撞去,他发出一声惨叫,身子飞到好远的地方才落下来。贝聿品嘻嘻一笑,说一声“拜拜”,然后驾着车扬长而去。走了一段路,才记起自己已是饥渴难忍,摸摸口袋,发现身上的钱已经被人搜走。
只要有钱,路边到处能找到吃东西的地方,可他现在身无分文。他是个谦谦君子,却又放不下面子去与人乞讨。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雨还在下,车灯仅仅能让他看见短短的一段路。现在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他一点也不知道。不知身在何处,因而也就不明白自己现在要到何处去。他把车驾得飞快,只想离那个倒霉的地方远一些。突然,发现路边有人朝他招手,仔细一看,是黛西娅。她穿一身绿色雨衣,身上满满的全是水渍。贝聿品连忙停车。
“黛西娅,你怎么在这里?”黛西娅匆匆上了车,将雨衣脱下,指指左边一条路,说:“往这儿拐。”前面是一条仅仅可过一辆车的小路,绕了几个弯之后,路到了尽头。黛西娅抢先下了车,说:“跟我来。”黛西娅拉着他的手钻进一个树林,走了一段路,远处出现了灯光。那是一幢漂亮的房子。
“这是什么地方?”贝聿品问。
“进屋后我会把一切告诉你。”屋里空无一人,客厅的灯却开着。黛西娅朝他一笑,说:“随便点,这是你自己的家。”
“我的家?”贝聿品觉得莫名其妙。
“这是属于你祖母的房子,当然也可以说是你的家。”
“我祖母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呢?”
“我已经告诉过你,她被人绑架了。”
“是什么人干的?”
“正是袭击你而后又把你关进石屋的那些家伙。他们是一个名叫‘甲壳虫'的组织。”
“没听说过这样的组织,他们和黑手党是什么关系?”
“他们和黑手党不是一伙的,他们比黑手党更坏更狠,他们是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信徒,一伙新纳粹分子。”
“他们为什么要绑架我祖母?”
“世间的一切纷争,除了金钱和权力之外,又还能有什么呢?”
“这么说,他们绑架我祖母,不是想要她老人家的命,而是要钱要地盘,如果是这样,让他们几分算了。他们开的什么价?"“那是些不知满足的坏人,对付他们,你若是软弱,他们将得寸进尺,要致我们于死地。”
“不退让,又怎能救我祖母回来呢?”
“我们会有办法的。”黛西娅拿出一瓶酒,“你不喝点吗?”
“我都快饿昏了,请你弄点可以充饥的东西来。”贝聿品忽觉得头昏,浑身无力。黛西娅嫣然一笑,说:“我有好多年没亲自烧菜了,我怕不能让你满意。”不一会儿,她从厨房端出好几盘菜。贝聿品狼吞虎咽起来,风卷残云地吃得呼噜呼噜作响,黛西娅微笑着在一旁看着他饕餮的样子。
“你的烹饪手艺真是太好了。”贝聿品夸道。
“肚子饿时,让你吃石块你也会说美味佳肴。听说你们中国清代有个慈禧太后,落难时有人给她吃了一个玉米团,她说这是她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后来她回到皇宫,让御厨给她做玉米团,御厨精心做的玉米团她却说非常不好吃。”
“你对中国的事情知道得真多。”贝聿品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哎,我从他们手中逃出来,你怎么会在半路等着我,这不会是什么巧合吧?在你家里,我被打昏了,你没被他们抓住吗?”
“这些过程,和你一下子是讲不清楚的。你只需要明白一点,我们不是孤立的,我们的人遍布在每一个角落。你若是没逃脱时,我们也会想办法救你的。你在那个加油站逃脱,立即有人打电话通知了我们。在你的汽车可能通过的路上都有我们的人在等着你。”
“既然我们有这么大的势力,何不想办法救出我祖母呢?”“明天有个大动作,也许能让你和祖母团聚。”
“我也参加一个。”贝聿品突然感到热血沸腾。
“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吧。”黛西娅脸上呈现出一副媚态,“我们好好乐一乐,你不会又说什么没情绪吧?”贝聿品给她一个微笑,然后进了浴室。刚放好水,脱下衣服,她突然出现在浴室门口。贝聿品窘迫至极,连忙抓过浴巾遮住身子。
“哈哈……你害什么羞,难道还怕我看你的身体?你这个孔什么夫子。”黛西娅大笑。
“请你出去。”贝聿品认真地说。他觉得二人若是在调情或是在作爱时,光着身体,那当然没什么,此刻这种情况下,让她在一旁看他洗澡,实在有点难为情。
“我帮帮你,好吗?”黛西娅说着已将身上的衣服脱下,也不管他是否同意,跨入了浴盆。贝聿品仍说请她别这样,但是对方远比他更固执,黛西娅拿起毛巾在他身上搓起来。她的动作没一丝性的挑逗,温柔得让他想起祖母,记得小时候祖母也给他洗过澡。
“肌肉不错,我想你一定喜欢体育。你祖母说过,若是让你接下贝氏家族的事业,你会比谁都干得出色。”黛西娅象个按摩师,有模有样地给他按摩起来。二人进到卧室,贝聿品已经完全没了那种羞涩感,他的情绪也出现了亢奋,他知道自己这时非常需要她,就象她需要他那样。虽然只是初相识,心却贴得很近,仿佛抱在怀中的是一位老相好。
“亲爱的,在我家里,当那几个人拿枪堵在门口的时候,我说让你从窗口逃走,你却挺身出来保护我,虽然你这样做很傻,但是我心里好高兴,你真的这么爱我吗?”黛西娅说。
“遇到危险,让你挡着,我这个大男人却跳窗逃避,这怎么行呢?”
“你真好!”黛西娅激动地吻他,喃喃地说,“亲爱的,我们好好地爱一场吧。”
“你曾经说要我给你东方式的爱。你可知道东方人是怎么爱法?”贝聿品问。黛西娅一笑,说:“我知道,在中国的古代,性学是很发达的,我说的性学也就是你们所谓的房中术,房中术可以使作爱变成一种强身健体的活动,既享受到快感,还能锻炼身体。”
“非常抱歉,我对你说的房中术一无所知。”贝聿品说。
“请你解释一下,中国人为什么喜欢把作爱说成是‘云雨一番’?”
“中国人认为,女人属于阴,男人属于阳,性行为是阴阳两种宇宙力量在人类身上的展现。男女交合,有如天地相交,地上升起的云与天上落下的雨交合,所以就把性爱说成是云雨之欢。”
“贝,你的解释实在高级,难怪你祖母说你是个天才。”黛西娅在他脸上狠狠地啃了一下,“现在,我是阴,你是阳,我是地上升起的云,你是天上落下的雨,我是月亮,你是太阳,我是冬天,你是夏天,我们快快交合吧!”贝聿品突然感到索然无味。黛西娅提起祖母,使他心中一阵难受。祖母此刻也许正在受折磨,而他却沉溺在女色中……“你在想什么?”黛西娅问。“没想什么。”
“我看得出来,你的眼睛里有了忧伤,你也许在想你的祖母。”
“不错,我为她老人家的安危而担忧。”贝聿品说。
“你真的这么想她,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她打开电视机,屏幕上出现了祖母的形象。她被绑在一张凳子上,两个大汉拿鞭子站在一旁,象是在逼她交出什么东西。她咬紧牙,眼睛愤怒地瞪着……
“这录相带是哪来的?”
“他们送来的。”
“他们的条件是什么?”
“一亿美元。”
“真他妈漫天要价!”贝聿品气愤地说。“所以我们必须明天采取行动。”
“既然他们敢把录相带送来,肯定会加强防范,也许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
“我们别无选择,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黛西娅说,“我们假装答应他们的条件,然后突然袭击,狠狠地打他们一家伙。”
“问题是祖母的安全没有保障。”
“关于这一点,我们也有考虑。只要抢先制服他们的头领,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黛西娅关了电视机。贝聿品长叹一声,感慨地吟道:“江头更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黛西娅摸摸他的脸,柔声地说:“贝,别想那些不愉快的事,处在我们这种境地,今天不知明天是否保得住脑袋不掉,因此,活一刻,就要快活一刻。”贝聿品发现她眼睛里有了泪水,汪汪地将眼眶盈满,心头不由得一阵颤动,双手将她紧紧地搂住。
“亲爱的,也许明天我将属于上帝,但是,今天,我是属于你的。”黛西娅解开他的衬衣,将脸贴在他胸前。贝聿品握住她的乳房,重重地揉搓着,黛西娅口中发出快活的呻吟……
三、踩死这“甲壳虫”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贝聿品拿起手枪,仿佛拥抱了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奇袭梅纳斯的别墅,枪声阵阵,逮回一个老头。满脸皱纹的老人蜷缩成一团,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他的翅膀被折断,空留下一具形同枯槁的躯体。现实的选择竟是这样无情!交换人质的计划落空了,对方说:“这个梅纳斯我们不要了,是杀是剐,随你们处置。”当人们束手无策时,诺金娜的孙子表现出一种杰出的指挥才能,镇定自若地筹划了另一个行动。
抢来的人质,你不要,那就还给你。关在此处他是一只鼠,放出去,他就是一头虎。祖母获救归来,惊喜中的“天使党”党徒们没料到她老人家会宣布那样一个重大的任命:“我的孙儿从今天起就是我们的总裁了!”祖母说:“我们的事业急需一笔钱,因此必须派你去执行一项重要任务……”
早晨的阳光透过淡绿色窗帘跌落进来,阳光里夹带着银杉叶片的气息。贝聿品睁开眼睛,发现黛西娅正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她象是在欣赏一幅名画那样眼也不眨地看自己。她裸着上身,光艳的胴体镀上一层绿光,如一尊玉雕,又有点象是欲融未融的雪,溢散出一种独特的温馨。
“你可以再睡睡。”她回过头,朝他一笑。“不是说今天去救我祖母吗?”
“当然。行动的时间安排在下午。”她走到床边,温柔地望着他,“亲爱的,你现在别老想着那件事,越是在这种时候,心情越是要放松。”贝聿品突然感到她变得苍老一些了。他和她相处,两次都是在晚上,在灯光下,她在贝聿品眼中如一颗露珠那般晶莹,此刻,她褪去了脸上的脂粉,肌肤在阳光里露出本色,眼角的细细的鱼尾纹中藏着深秋的苍凉。贝聿品倒是觉得她不加妆饰时更有一种美,只是美中带点苦味。
“你在想什么?”·黛西娅问道。
“我祖母若是知道我也参加了救她的行动,一定会非常高兴。”
“恰恰相反,如果她知道我们拉你去救她,一定会下令取消这次行动。”
“为什么?”
“她心疼你,不会同意你跟着我们去冒险,她爱你胜过爱她自己。”贝聿品心头忽感到一阵凄凉,眼前浮现出他在录相中见到过的祖母被绑着被拷打的情景。他切齿地说:“黛西娅,我要踩死那‘甲壳虫'!”黛西娅一把抱住他,说:“你祖母若是听到你说出这句话,一定会很高兴。她虽然不让你介入江湖上的事情,但是我知道她总有一天,会把贝氏家族的事业交给你来统管。”
“可是我连枪都打不响。”贝聿品自嘲地一笑。
“你祖母经常说,会杀会打,那只是匹夫之勇。她让你一心在美国读书,就是希望你多掌握一些学问。”
“黛西娅,你教我打枪吧!现在,现在就教。”贝聿品冲动地说。
“打枪,三岁孩童也会,但是要打得准,却需要长时间的训练。”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你教我吧。”黛西娅穿上衣服,领着贝聿品来到屋后的花园。一个中国式的小亭旁,有个瓜棚,瓜棚上垂挂着一个个金黄色的拳头般大的佛手瓜。黛西娅拔出枪,连发六颗子弹,将六个佛手瓜打落。
“好!”贝聿品激动地喝采。
“你来。”黛西娅把枪交给他,“准星对着目标,扣枪机时屏住呼吸,手臂稳住别晃动。”贝聿品拿过手枪,不知如何,竟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仿佛自己拥抱了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抬起手臂,对着一个佛手瓜,开了一枪。
“砰”地一响,那个瓜儿被子弹击碎。“上帝啊!”黛西娅惊讶地尖叫起来。
“砰砰砰。”又是三枪,三个瓜掉下来。
“贝,你撒谎,你说你从来没玩过枪,这决不可能!”
“真的,我这是第一次打枪。”贝聿品自己也觉得惊讶不已,呆呆地望着手中的枪。
“你是天才,这是你们贝氏祖先传给你的特殊功能!”黛西娅扑上来,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贝聿品的心一颤,莫非祖先真的在他的血液中输入了某种功能,难道自己的命运早就由前辈给决定了,以后的人生就是在枪林弹雨中打打杀杀吗?他不喜欢这样的人生,他觉得自己是学问型的男人,这辈子如果能潜心化学专业,自信能够取得很大成就。他把枪交给黛西娅,然后默默地走回卧室。心里很乱,仿佛那些被枪弹击碎的佛手瓜这会儿全部塞入在胸腔里,正在发酵膨胀,憋得他很难受。黛西娅走了进来,关心地摸摸他的额头,说:“亲爱的,你脸色不好。”
“黛西娅,我想一个人在屋里呆一会儿,请你离开这里行吗?”贝聿品说。
“有什么心事,以后再想,我们现在要出发了。”黛西娅把枪递给他,“别忘了你说过的话,踩死这‘甲壳虫'!”贝聿品随她上了汽车。这时候的黛西娅已是一身戎装,苹果绿皮茄克束着细腰,牛仔裤紧裹住丰腴的臀部,裤脚系在长靴中,看上去颇似美国西部电影中的女牛仔。贝聿品说:“你这身打扮真精神。”黛西娅笑笑说:“我们这是去搏命,过一会儿就要见真功夫了,靠打扮可没用。”
汽车飞快地在公路上疾驰。贝聿品驾车,黛西娅说去哪里他就往哪里开。阳光很好,宽阔而洁净的大道上折射着梦幻一般的光晕,颇似有无数小精灵在跳舞。黛西娅说:“如果我们不是去动刀动枪而是去旅游,那该有多好啊!”贝聿品朝她一笑,说:“若是平安地救出了祖母,我一定陪你去旅游。”汽车驶入一条狭窄的林荫道,黛西娅做个手势,示意他减速。贝聿品的目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有一幢白墙红瓦的房子。
“停车。”黛西娅跳下车,钻入林中。贝聿品忽觉得胸口发闷,心跳加快,连忙拔出手枪,蹑手蹑脚跟在她身后。
“黛西娅,我祖母是被关在这个房子里吗?”他轻声问。
“不,这是梅纳斯的别墅。我们必须把他弄到手,用他当人质,换你祖母回来。”
“梅纳斯是什么人?”
“一只大‘甲壳虫'。“黛西娅领着贝聿品在一个树丛里隐藏起来。
“为什么不冲进去?”贝聿品这时已经不再紧张,相反还感到身体内出现了一种难言的亢奋。
“就你我两个,这么往里冲,恐怕进不了大门,便成了梅纳斯的保镖们的枪靶,几秒钟内就能把我们的身体打成马蜂窝。”
“那我们怎么办呢?”
“别性急,等着看好戏。”黛西娅看看手表,“把耳朵堵上。”贝聿品刚用手捂住耳朵,突然,“轰”地一声巨响,那幢房子里发生了爆炸,屋顶被掀得飞到天空中。接着,又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
“谁干的?”贝聿品问。
“我们的人。”
“你我就这么袖手旁观吗?”
“你想上阵,还愁没机会吗?耐心等着,好戏在后面。”枪声时紧时松,响了十来分钟,终于停了下来。贝聿品一直仰头往山坡上望,可是没见一个大影。也不知道这一场枪战的结果是谁胜谁负,如果让“甲壳虫”赢了,祖母性命也就保不住,隔岸观火,有劲使不上,他心里好着急。黛西娅却悠闲地咬着一根细细的草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时,前面传来脚步声,象是有一伙人朝他们跑过来。黛西娅眼睛一亮,拔出枪,贝聿品也屏住呼吸,紧张地望着前方。目标在他们面前出现了,那是四个大汉和一个老头,老头被人背在背上,他们仓惶地跑着。这时,黛西娅一跃而起,挡在路当中。
“别动!”话音未落,手中的枪已响了。“砰砰”两个大汉应声倒地。另一个大汉手中的冲锋枪朝着黛西娅射去一梭子弹。黛西娅往地上一滚,身后的一株白桦树被打成两截。贝聿品以为黛西娅中弹了,连忙喊着她的名字扑了过去。手指下意识地扣动了枪机,连他自己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见那个手拿冲锋枪的大汉身子一仰,象是一株被划断的树,缓缓倒下了。另一个大汉背着那位老人急匆匆地钻入了树林。
贝聿品上前抱住黛西娅的肩,问道:“你没事吧?”黛西娅指着树林,喊着:“快追上去,别伤了那个老人!”黛西娅和贝聿品追入林中。那大汉虽然背上背了人,却还是跑得很快。黛西娅单腿蹲下,射去几颗子弹,却没打中。她对贝聿品说:“开枪啊,打那个人的退。”贝聿品慌慌张张的,没顾得上瞄准,枪响了。那个大汉的腿抖了一下,随即跪倒在地上。
黛西娅冲上去,枪口顶在那位老人额上。受伤的汉子欲还击。老人朝他摆摆手,说:“没必要再斗下去,他们不敢要我的命。”黛西娅将大汉的枪下了,再把他绑在一颗树上,对他说:“想救梅纳斯,那就把诺金娜还给我们。”黛西娅将一张写有一个电话号码的条塞入大汉衣袋,然后和贝聿品一道把那个老头推到车上。她高兴地对贝聿品说:“亲爱的,今天你立了大功。”贝聿品问:“他们会放我祖母回家吗?”
“放心好了,下午你就能和祖母见面了。”黛西娅驾车,贝聿品守候在老头身边。他望着这位满脸皱纹的老人蜷缩成一团,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心里不由得生出感慨,可以肯定他就是“甲壳虫”的头领梅纳斯,怎么看他也感觉不出他身上哪里象纳粹分子,他战战兢兢地垂着头,一副弱不禁风可怜巴巴的样子。
在贝聿品的印象中,纳粹分子个个凶狠如狼,杀人不眨眼,可以想象得到这个当年的法西斯分子,今天的“甲壳虫”的首脑,在他的下属面前会有何等的不可一世何等的威风,此刻,他成了被缚的猎物,他的翅膀被折断,荣耀和威严统统化作天上白云飘走了,空留下一具形同枯槁的躯体。现实的选择竟是这样无情,又有谁能抗拒命运的嘲弄呢?
贝聿品又想起了祖母,祖母虽然落在对头的手中还能大义凛然一身正气,但是她不也同样在命运面前是那样地无能为力吗?黛西娅把汽车开入一栋颇似古城堡的房子中,高墙内是一块草坪,那里有十多人正在等着。汽车刚停下,他们围了上来。一个满脸络想胡子的大汉拉开车门,看见了车里的梅纳斯,咧开嘴哈哈一笑,伸手将他一把拎了出来,然后重重地掼在地上。
“梅纳斯,你也有今天!”络鳃胡子挥拳欲打他,被黛西娅挡住了。黛西娅说:“别折磨他,留着他有用。”贝聿品随黛西娅走进一间宽敞的客厅,黛西娅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别忘了你说过的话,事成之后,陪我去旅游。”贝聿品点点头:“一定。”他在沙发上坐下,黛西娅问:“想喝点什么吗?”.他摇摇头,说:“他们会放我祖母回家吗?”
“梅纳斯是‘甲壳虫’的一号头目,就象你祖母在我们这个组织中的地位一样,他们不敢不妥协。我敢肯定,马上就有电话打过来。”正说着话,电话铃响了。贝聿品顿时血往上涌,心似乎要蹦出来。黛西娅也显得紧张了,她拿起话筒时,刚才守候在草坪的十多人也围了过来。电话机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伦蒂尼。请你们的头听电话。”黛西娅说:“我就是头,有话请讲。”
“你们绑架了梅纳斯,想要用他来换诺金娜,是吗?”
“不错。”
“这个梅纳斯我们不想要了,是杀是剐,随你们处置,至于诺金娜,我们不会放她走的。当然,你们把钱送来,她就可以平安回来。”那个叫伦蒂尼的人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起来。黛西娅愣了,握着电话筒的手直发抖,骂道:“猪罗,怎么会是这样呢?”伦蒂尼说:“如果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先付一半也行。”“怎么办呢?”黛西娅回头望着围在身边的人们。
大家都不吭声,谁也拿不出个好主意来。黛西娅对着电话筒说:“伦蒂尼,这事我们需要商量,有了结果,再给你去电话。”电话筒从黛西娅手中滑落下来,里面还响着伦蒂尼得意的笑声。贝聿品着急地问:“他们为什么不肯换人?这个伦蒂尼是什么东西?”黛西娅脸色变得刷白,无力地瘫在沙发上,说:“伦蒂尼是‘甲壳虫’的第二号头目,他早就想篡梅纳斯的交椅,我们这次行动却给他帮了忙。”那个长着络鳃胡子的大汉吼起来:“我们把梅纳斯宰了!”
“别动!”贝聿品大声喝道:“谁也不许胡来!”人们被镇住,傻傻地望着他。那些人或许还不知他就是诺金娜的孙子,但无不被他这时表现出的气概所折服。贝聿品知道,当大家都感到束手无策的时候,若是没有人站出来稳住情绪,只会把事情办得更糟。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能在这时保持镇定。他问:“刚才的电话是否录音了?”黛西娅点点头。
“这就好办一些了。”他朝众人扫视一眼,说道,“诺金娜是我祖母,我刚从美国来。各位都是祖母的朋友,为了救她舍生忘死地冲杀,在此让我表示感谢。现在的局势对我们不利,我们越是要保持冷静。我有个主意,也许能救出我祖母。”人们屏声静气,无不用敬畏的目光望着他。也许,大家在这时会产生一种预感,预感到站在面前的这位年轻人将会成为他们的首领。
贝聿品说:“那个伦蒂尼既然不肯要他的上司,那么我们就把梅纳斯还给他们。先请梅纳斯听听这段电话录音,让他明白当他被绑架之后他的下属们是什么态度。”黛西娅说:“这是个好主意,梅纳斯不是等闲之辈,他不会放过那个伦蒂尼。”贝聿品把梅纳斯带入了一个房间,他说他需要单独和梅纳斯谈谈。于是所有的人都守候在门外。大约半小时之后,贝聿品从屋里走出。他说:“黛西娅,你带人把梅纳斯送回去。”
黛西娅二话没说,领着梅纳斯往外走。梅纳斯从屋里出来时,曾让贝聿品为之感慨的那种老态龙钟那种嬴弱卑琐一扫而去,眼睛贼亮,精神抖擞。他恭敬地朝贝聿品鞠一躬,然后迈着有力的步子走出大厅。应该说,大家当时对贝聿品的信任程度是有保留的,但是若不听他的指挥,却又没有别的更好的主意。两个小时后,当一辆小汽车开到这栋房子门前,诺金娜从车内走出时,这里的所有的人在惊喜的同时,无不对贝聿品感到心悦诚服。
诺金娜拖着疲倦的身子下了车,送她归来的人竟是那位“甲壳虫”的总头领梅纳斯!两位老人在告别时相互握手,还轻轻说了声“谢谢”。贝聿品用中国话叫了一声“奶奶”,激动地将祖母揽入怀中。诺金娜摸摸贝聿品的脸,颤声叫着:“阿品!”诺金娜和大家一一握手之后,朗声说道:“我身陷贼手,有劳大家拼死相救,才能活着回到这里,诺金娜不会忘记诸位为我所做的一切。在这里我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任命,我的孙儿,也就是这位贝聿品先生,从今日起就是我们‘天使党’的总裁了!”人们一愣,谁也没料到诺金娜会在此时宣布这一任命,大家回过神来后,立即报以一阵热烈的掌声。
“不,不行,我不能接受这个任命。”贝聿品慌乱地说,“我只会做点学问,哪能当什么总裁。”诺金娜说:“对你的才干,我心里有数,况且,我被绑架,你们是怎么救我的,我一清二楚。孩子,贝氏家族的事业,你不接班谁接班?”
“贝先生,你领着我们干,我们一定听你的!”黛西娅喊起来。
“奶奶,这事让我考虑考虑再作决定行不行?”贝聿品恳求地望着白发苍苍的祖母。
“我们进屋慢慢谈,我想我能说服你。”诺金娜拉着贝聿品的手,把他领入一间小客厅。
“奶奶,你是长辈,我应该孝顺你老人家,听你的话,但是我觉得你不和我商量就这样安排我的人生,让我感到难以接受。直到刚才我才知道世上有个什么‘天使党’,就算我有胜任总裁职务的才干,我也不乐意接受你的任命。我现在是美国的化学博士,我有我自己的事业。”贝聿品说。
诺金娜一笑,说:“你别以为我们的‘天使党’是什么黑社会的帮派组织,恰恰相反,我们把正义和善良写在旗帜上,我·们与邪恶为敌,除暴安良,西方世界的法律和现行的社会制度存在着很多缺陷,它们是一种虚伪政治的产物,想依靠它保护我们那只是梦想,所以我们必须拥有象帮会或是社会堂馆一类的属于自己的强大的力量来保护我们自己,并且用它来实现我们高尚的理想。”
“奶奶,我对你说的这些不感兴趣,想不到你老人家这么大岁数了,还象个小青年似的满嘴理想。”诺金娜沉吟片刻,叹口气说:“你先别把话说绝,我给你时间让你考虑,你在接受总裁职位之前,必须帮我干几件事情,这一点你能同意吗?”贝聿品点点头,说:“奶奶,你可别派我去杀杀打打,我胆子小,害怕。”
“阿品,我急着召你到意大利来,事先并没想到我会在这时候遭到绑架而要你来救我,我另有一件大事想让你办。”
“让我办事,你吩咐就是。”诺金娜看看四周,压低声说:“我要派你到中国的海南岛去一趟,在海南岛的一个神秘的地方藏着一笔财宝,那是我们贝家的产业。二次大战时,日本人占据了海南岛,你爷爷从那里过海下南洋,临行前将贝家的所有财物都藏入了一个山洞。现在,我们贝氏家族的事业急需一笔钱,只好派你去将那些财物取回来……”
第二章
一、“野狐禅”旅游团
可怜的竹野津子在飞机上一睡就是千年万年,警方说她死于心脏病骤发。有谁会相信呢?
“野狐禅”指的就是歪门邪道,简而言之,两个字:胡来!崇尚自由精神的西方游客兴奋不已,他们来到这个美丽的海岛上,就是想美美地放纵一番。日本乐手“小灰狼”居然和皇太子同名同姓,他说他的乐团的风格是“新纳粹摇滚”一派。法国汉学家霍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旁征博引,闻者无不倾倒。性感异常的丹麦女人闯入贝聿品的房间,煞有介事地说:“你是个大侦探。”
她偷偷躺在他的床上,胸乳坦露,裙子撩起,大腿翘着,朝他媚笑着说:“你过来呀!”贝聿品感到一阵恶心。他觉得男人和女人若是要上床,多少也应该有点情感交流作铺垫。赶走一个多情的女人,又来了一个严厉的男人。碧眼金发、举止神秘的阿特沃德问道:“你希望自己染上那个时髦病吗……”
海口机场的大厅里,一批从香港飞来的旅客在等候海关查验。飞机就停泊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大坪里,飞机四周是三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警灯闪烁,警察顺着舷梯抬下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这位执日本护照名为竹野津子的女乘客坐在靠窗的座位,别人都拿着行李下了飞机,她却俯伏在凳子上不动。一位空姐上前轻轻推她,说:“小姐,海口机场已经到了。”她似在熟睡,一动不动。空姐再推她时,发现她双目紧闭,已经气绝。
飞机上不明不白地死了一位乘客,于是所有的乘客都被警方“挽留”在大厅里。乘客们三三两两地在议论着那个女人之死,发生了这种事,被警察扣着不让出机场,这是在情理之中的事,但也有的旅客焦急不安地发着牢骚。大厅的一张木凳上坐着一位青年人,他正聚精会神地看一本画报,对那位女人之死,他似乎漠不关心。
这时,一个碧眼金发的妖艳女子走到他身边,笑着用英语说:“先生,你在读什么书?好用功哟!”他望那个女子一眼,说:“闲着没事,消遣而已。”她又问道:“先生,你对飞机上那个日本女人的死有什么看法,我敢肯定她是被人杀害的?”他淡漠地一笑:“我不愿意对自己不清楚的事情发表看法。”
“先生,我叫波尔丽娜,丹麦人。”金发女人亲热地挨在他身边坐着,“你是华人,但我肯定你的国藉不是中国。”
“你凭什么作出这样的‘肯定'?”青年人放下手中的画报,似乎对她的话有了兴趣。”
“你的衬衣是法国货,皮鞋是意大利货,提箱是美国货,全是名牌。”
“难道中国国藉的人就不能穿名牌衣用名牌货吗?”
“你的英语讲得流利,语音中美国味很重,我想你是美藉华人。”
“算你说对了,我是美国人。”“你以前到过中国吗?”
“这是第一次。”
“到中国来做生意吗?”“不,我是来旅游的。”
“啊!你是‘野狐禅’旅游团的成员?”波尔丽娜惊喜地拉住了他的手。青年男子抽回手,说:“这趟飞机上的乘客有一半是‘野狐禅’旅游团的。”
“太好了,这次旅行能有你这个东方美男子同道,真让人高兴。”波尔丽娜做出一副无比欣喜的样子,撒娇地说:“为什么不介绍介绍你自己呢?”
“我姓贝,名聿品,在杜邦公司服务。”
“哟!杜邦公司大名鼎鼎,贝先生能在这个世界一流的公司任职,真叫人羡慕。”贝聿品对波尔丽娜的献媚一点也不感兴趣,他坐在那儿看画报其实只是做个样子,心里却在想飞机上那位日本女大的死因,他感觉到那女人的死或许与他有关。记得在香港上飞机之前是,他还和那个女人说过话,她说她的名字叫竹野津子,也是“野狐禅”旅游团的成员。
当时,他对这位竹野的印象挺好,从她的一双明净无暇的眼睛和大方的言谈举止中看得出,这是个天真烂漫,开朗而又心地善良的女子。在飞机上,她的座位在他前排,他清楚地记得她在飞机上还拿了块小圆镜照了好久。女人大都爱炫耀美丽,她在飞机上自我欣赏当然不是令人奇怪的事。贝聿品无意中发现她的小圆镜中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那个人怀抱一把吉它,神色阴暗,始终一言不发,似乎时刻都在想着什么重大无比的心事。
贝聿品感觉到竹野在那儿照镜子只是表象,她其实正借镜子注视着身后那个抱吉它的男人。后来竹野起身离座,象是去要什么饮料,回到座位上不久就俯在凳子上睡了。下飞机时,贝聿品本想推她醒来,但又觉得不雅,就只顾自己下了舷梯,没想到这女人一睡便是千年万年,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暗暗怀疑那位怀抱吉它的男从就是杀害竹野的凶手,但又拿不出证据。
一位警察走进大厅,朝扣在屋里的乘客说:“各位先生,各位女士,经我们的法医鉴定,本次航班的那位女乘客因心脏病骤发而身亡,对此我们深表遗憾。由于发生了这件不幸的事情,不得已将诸位留在这里,耽误了大家的时间,在此请让我们表示歉意。现在,大家可以验证出海关了。”他又用英语将这番话重复一遍。乘客们这才提着行李走出海口机场。
机场门外有人举着木牌在恭候,牌上用中英文写着“南海旅行社欢迎‘野狐禅’旅游团”几个大字,一位光彩照人的小姐热情地引着客人们上了一辆豪华巴士。贝聿品刚坐定,那位丹麦女人波尔丽娜挨在他身边坐下了。这次航班里有二十多人是这个旅游团的成员。贝聿品发现那个抱吉它的男人也上了车。他仍然是一副抑郁不展的神情,怀抱吉它,沉着脸,一言不发。另有一对情侣坐在贝聿品前座,他们偎依着,脸贴脸,兴致勃勃地观赏着车外的风景。
“各位,我叫霍浪,法国人,很高兴和大家一道成为这个旅游团的成员,我们将共同度过一段美好的日子,我非常愿意成为你们的朋友。”一个身材高大,看上去有四十来岁的法国男子站起来,朝车上的人们一一点头致意。波尔丽娜娇声说道:“我直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们的旅游团为什么取个这样的名字。‘野狐禅’,我很喜欢它,所以我和大家走到一起来了。”霍浪说:“我愿意给大家解释一下这个名字。‘野狐禅’是个宗教术语。学道而流入邪僻,不悟而妄称开悟,禅家一概称之为‘野狐禅’。”贝聿品暗暗吃惊,情不自禁地拍了两下巴掌,看不出这个法国人能解释中国的“野狐禅”,心想此人大概是一位汉学家吧。
“贝先生,他的解释对不对?”波尔丽娜问。
“他说得很对。”贝聿品轻声说道:“不过,‘野狐禅’在汉语中已经不止是宗教专用词了,人们在平常生活中也使用,它的意思简而言之,那就是两个字:胡来。”
“啊,胡来!太棒了!我这个人最崇尚自由精神,胡来万岁!”波尔丽娜兴奋地叫起来。
“这位贝先生的解释很精彩,野狐禅指的就是歪门邪道。中国有一部名著《儒林外史》,书中第十一回写了这样的话:‘若是八股文章欠讲究,任你做出什么来,都是野狐禅,邪魔外道。”霍浪接过话说。贝聿品心里暗暗对这位法国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居然他能背出《儒林外史》的句子,真了不起。他在这时不禁想起他在报名参加这个旅游团后,在一本书上看到的关于“野狐禅”的解释。
《五灯会元》中记载着一件著名的“公案”:昔有一老人,因学人问:“大修行人还落因果也无?”答曰:“不落因果。”结果生为野狐身。后承百丈怀海禅师代下一“转语”:“不昧因果。”老人遂脱去野狐身。佛教的“修因证果”,正是因果律的体现。老人以为修行人可以“不落因果”,恰恰陷入了“邪见”,属于“大妄语”,结果受了“野狐身”之报。又有个瑞岩和尚,整日价自唤“主人公”,复自应诺。宋僧慧开批评他误把“识神”认为“真心”,是“野狐见解”。
这些,能对坐在身边的这位波尔丽娜说么?要说,也是对牛弹琴。若是和霍浪先生对话,或许还能聊出点学问来。贝聿品心里这么想。豪华巴士停在泰华大酒店,旅游团的成员们各自住进了预先订好的房间。房间里的设施相当不错,贝聿品从窗口往外望,海口的风景非常迷人,阳光明媚,湛蓝的天一望无际,一排排椰树如张开的绿色的伞,郁郁葱葱,和酒店相邻的是日本“熊谷组”的一幢雄伟的建筑物,大街上车水马龙,穿梭来去的小汽车如过江之鲫,看上去和繁华发达的西方国家没什么不同。这一点倒出乎意料,在他的印象中,海口是个贫困落后的城市。再往远处看,椰羽掩映中的是一座座精巧漂亮的别墅,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真美啊!”他情不自禁地赞道。门铃响了,一位小伙子进屋,笑容满面地朝他鞠了躬,双手送上一份材料:“贝先生,我是南海旅行社的工作人员,这是一份旅游日程安排表,上面有我们的旅游路线以及各地的风土人情,另外,为了方便旅游团成员的交往,还将同行者的名字和有关情况也作了介绍。”贝聿品拿过材料一看,发现上面没有在飞机上死去的日本女子竹野津子的名字,他想一定是旅行社的人知道她的死讯之后,立即将材料中删去她的名字。
眼望着材料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一种莫名的不祥之感浮上贝聿品的心头,隐隐感到这个旅游团中的成员情况复杂,非同一般,也许其中还有着和他一样混在旅游团中却是身负特殊使命的人。一个女人从这个名单中消失了,也许,还会有人要遭受同样的厄运。倘若如此,下一个不幸的人将是谁呢?
奉祖母之托,来到海南,他的任务是取回一笔祖上埋藏着的财产,究竟这笔财产有多少,祖母没交代清楚,只说取到了这些东西,贝家的事业一定能更加发达。她说这次海南之行务必小心谨慎,因为对头太多,一旦让敌人知道他去海南岛取财宝的事,那些家伙一定不会放过他。祖母说当初不让他介入“天使党”的事务,也是考虑到取回财宝的大任非他莫属,不能让他在江湖出头露面。听到祖母这么说时,他心里稍稍有了些不快,这才明白祖母让他一心一心留在美国做学问,是另有一番用意。
他是在香港报名参加这个旅游团的,一切都有人替他安排妥当,南海旅行社的名气很大,经常想出些稀奇古怪的点子,组织不同类型的旅游团。这个“野狐禅”团的主题词是:“让你到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得到一次最美好的享受。”所谓“美好的享受”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在他们的广告上却含糊其词,大概正是要刻意制造一种悬念,使之更具吸引力。
贝聿品感觉到这个旅游团的设立和祖母有关,也许正是祖母安排了这一切,利用旅游团为他做掩饰。现在看来,情况相当复杂,竹野津子之死就是证明。他敢肯定海口警方所宣布的竹野死于心脏病的结果不是事实,竹野一定是被人所害,而且凶手肯定就在这个旅游团中,也许就是那个怀抱吉它的汉子,这家伙有点象那种受过特殊训练,致人死地而不露痕迹的职业杀手。问题是他为何要杀害那位善良可爱的女人呢?
贝聿品从旅游团的名单上找到了他要找的对象:浩宫德仁,32岁,日本SAKURA乐队歌手,艺名“小灰狼”。他记得浩宫德仁是日本皇太子的名字,这个“小灰狼”居然和皇太子同名同姓,SAKURA应译为“樱花”,那是个什么性质的乐队呢?名单中还有几人也让贝聿品引起了注意。那位在汽车上高谈阔论的法国人霍浪是巴黎一家研究所的研究员,汉学家。
那对亲热的情侣来自泰国,两人都是用的华人名字,男人叫旷阿昌,女人叫柳眉。另有一对参加“野狐禅”旅游团度蜜月的是香港的生意人,男的叫李健,女的叫杨桦。贝聿品仔细查阅了一遍,旅游团中没有来自意大利的游客。这时,侍者来电话通知他去用餐。旅游团的伙食由南海旅行社统一安排,游客到指定的餐厅随意点菜。贝聿品走进餐厅时,大家都还没开始吃,三三两两地在交谈。
“哎,贝先生!”波尔丽娜还在老远就朝他笑着打招呼。她身边是那位日本歌手“小灰狼”。贝聿品正想和“小灰狼”接近,于是也亲热地迎了上去。
“贝先生,我正和浩宫先生讨论墙上的这幅壁画,想听听你的高见。”波尔丽娜说。墙上挂着一幅巨型壁画,画的是黎族山赛风景,画面色彩绚丽,气势磅礴。贝聿品暗暗赞道:“好画!”
“我认为这幅画虽然用的是中国工笔画的笔法,其实采用了西方油画的着色法,它不失中国画的细腻,又有着西方油画的狂放,总之,我认为这是一幅不伦不类但是品位很高的作品。”波尔丽娜滔滔不绝地说着。贝聿品感到“小灰狼”正用不屑的目光望着波尔丽娜,看来他对这个饶舌的女人有些反感,于是,朝他一笑,说:“先生,你同意也的观点吗?”
“贝先生是堂堂博士,在你面前,哪敢卖弄呢?”“小灰狼”说。
“没关系,我是化学博士,不是画画的博士。”贝聿品说,心想,这家伙对我还真了解,知道我是博士,旅游团的名单中没写明的我学历。没准他就是“天使党”的对头派遣来的人,暗中盯上我了。贝聿品朝他一笑,故意地用一种幽默的语气说,“如果我没弄错,阁下就是日本皇太子浩宫先生。”
“小灰狼”哈哈大笑,说:“如果我是皇太子,我们这个旅游团那才真正地算是‘野狐禅’了!”波尔丽娜做出很有学问的样子,说“据我所知,中国和日本都是讲究避讳的,普通老百姓怎么可以和皇室的太子同名同姓呢?”
“那就让皇太子改名字好了,我比他大一岁,是我先有这个名字的。”浩宫得意地说。餐厅里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他,看来大家都对他的名字感兴趣。这时侍者端来了菜肴,波尔丽娜拿起一双筷子,说:“二位先生,我不会使用筷子,还请你们当我的老师。”浩宫拿起筷子,仔细看了一会,说:“这是中国四川江安的楠竹筷。”
“你知道得真多。”法国人霍浪闻言走了过来,“一眼辨出筷子产于何地,一般的中国人也未必能做到。”
“江安的楠竹筷,在筷子顶端雕有狮子,有方狮、圆狮、单狮、双狮、单眼狮、系铃狮等,每头狮子口中含有转动灵活的竹球。”浩宫说道。霍浪接着说道:“中国有名的筷子还有福建福州的漆筷和浙江杭州的天竺筷。福州漆筷以花色新鲜,色彩艳丽吸引人,这种筷子下圆上方,有传统的印花、贴花、双影等,筷子头上有寓意吉祥的福禄寿喜、梅兰竹菊等图案,浓淡相映,花纹清新,别具一格。杭州天竺筷以天竺山上的实心细白竹为原料而制成,由于天竺山乃佛家名山,所以人们认为这里产的筷子有佛气,能给人赐福。”
贝聿品觉得自己这时简直要被这个法国人彻底征服了,关于筷子的知识,他所知甚少。可以通过这一件小事看出霍浪先生对中国的文化研究得很深,天下之大,处处有高人,这大鼻子实在厉害。这次旅游能有他做伴,幸许可以学到不少东西。那个“小灰狼”也不赖,一见筷子便能说出那是四川江安的楠竹筷。想到自己身为炎黄子孙,对这类中国文化的知识的了解还不如外国人,真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日本人使用筷子,是向中国人学来的。中国人使用筷子已有3000年的历史。”浩宫说:“使用筷子有很多好处,据科学仪器测定,使用筷子要牵动30多个关节和50多条肌肉,可使手指灵活,脑子聪明。”
“皇太子先生,你说得太好了!你应该到世界各地去演说,让西方人放弃刀叉也使用筷子。”波尔丽娜拿起筷子夹菜,折腾好一阵,却什么也没夹起来,引起众人一阵哈哈大笑。餐厅里的气氛变得格外活跃,大家都拿起筷子,有滋有味地“忙乎”起来。贝聿品一边吃饭,一边观察那个“小灰狼”浩宫德仁,突然发现自己对他的印象有了改变,怀疑他就是杀害竹野津子的凶手,似乎不怎么准确。他斯斯文文,彬彬有礼,眼中时不时露出几分抑郁的神色,看上去颇象个失恋者。用餐之后,贝聿品装作在门口看墙上的壁画,待浩宫走过来时,故意上前和他谈话。“浩宫先生,你的那个SAKURA是什么风格的乐队?”
“小灰狼”望他一眼,冷冷地说:“请你最好别提这样的问题,我若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准要把你吓一大跳。”
“我喜欢日本的音乐,古代的现代的,都喜欢。”贝聿品说。“你知道‘新纳粹摇滚’吗?”贝聿品一听这个名字,果真吓了一跳。他知道“新纳粹摇滚”是欧洲的极右音乐组织,它传递的是罪恶的信息,德国政府明令禁止这一类音乐,凡向18岁以下儿童宣传和出售这类作品的,都属犯罪。他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二年前在德国柏林见到过的一幕情景。
那是在初夏,他到柏林为公司处理一项业务,那天晚上,他早早在躺在床上看电视,突然,从窗外传来一阵刺耳的音乐。他连忙起身往外望,看见大街上聚集着不少人,他们一个个全剃着光头,都象是喝醉了酒,癫狂地嘶叫。单调的击鼓声和吉它声伴着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当你在电车上看到一个土耳其人,而他正讨厌地看着你时,站起来狠狠地揍他一拳,然后用刀刺他17次,希特勒是我们的英雄,移民破坏着德国……
那些被“新纳粹摇滚”而激动得忘乎所以的“光头党”人一边唱歌一边用石子砸商店的玻璃柜。一个酒瓶飞了上来,砸在贝聿品住的房间的窗玻璃上。“砰”的一响,吓得他连忙往后退……“浩宫先生,‘新纳粹摇滚’是德国的音乐组织,可你是日本人……”贝聿品说。
“难道你不知二次大战中,日本和德国、意大利有着什么样的共同之处?”
“我感到这类音乐的意义已经不止是音乐本身,它已经是一种政治倾向,是一种民族情绪。”贝聿品说。
“你说得对。这种音乐的前身是产生于70年代英国的‘崩克摇滚乐’,‘崩克摇滚’表达的是年轻人对社会的不满情绪。80年代早期,英国一支叫‘Skrewdriver'的崩克乐队与国民阵线合流反对外国移民,用摇滚演唱的排外、憎恨外国人的歌曲获得了大批的听众:。现在,世界上一共有50多个这样的乐队。”浩宫说。
“你喜欢你的乐队吗?”
“年轻的时候喜欢得都快发疯了,后来,这种热情渐渐减少,现在对它开始讨厌了。所以,我进了这个旅游团,为了忘却,忘却那不堪回首的一切。”浩宫德仁解嘲地一耸肩,也不对贝聿品打个招呼,径直往前走,进了电梯。
“一个古怪的人。”贝聿品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这时候更难把他和什么“职业杀手”连作一处了。
“贝先生,旅游团今天没安排活动,你我是不是一起上街去逛逛。”波尔丽娜走过来,亲热地挽住了贝聿品的手。贝聿品摇摇头,说:“我感到有点疲劳,想回房间休息。”他对这个时刻卖弄风骚的女人没有好感,找个借口甩开了她。回到房间,他正想放水冲凉,有人按门铃,打开门,站在他面前的女人又是那个丹麦女人。
“对不起,我正准备冲凉,你找我有事吗?你不是要上街去逛吗?”贝聿品堵在门口,大有不让她进门的架式。波尔丽娜娇媚地一笑,说:“用一句中国人的话说,叫做无事不登三宝殿。”
“既然有事,那就进屋吧。”贝聿品将刚解开的衣服再扣上,示意让她在沙发上坐着。
“你先去洗,我等你。”波尔丽娜说。“不,有什么事,请说。”
“贝先生,我知道你的一个秘密。”波尔丽娜做出小心谨慎的样子,往四周看看,压低声说,“你到这个旅游团来,其目的不是游山玩水,你身上另有特殊的使命。”贝聿品一惊,顿时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却装得若无其事地说:“你真会开玩笑,作出这样的猜想,简直要把我吓坏了。出门旅游,纯粹是玩,谈何使命。”
“不用着解释,你瞒不过我。”波尔丽娜说,“请放心,你不会把你的事对别人说,也许,你要完成你的使命,我还能给你助上一臂之力呢!”
“我参加这个旅游团,的确不完全为的玩,我祖父在二次大战时,逃难到了这个岛上,后来一直没离开这里,我正想借旅游的机会,给他老人家扫墓。”贝聿品解释道。
“贝先生,你没必要在我面前编故事,我非常清楚你的真正身份。”波尔丽娜得意地望着他。
“既然如此,你说说,什么是我的真正身份?”波尔丽娜煞有介事地说:“你是个大侦探。”贝聿品长吁一口气,紧绷的心这才舒缓过来,忽觉得面前的这个故作聪明的女人浑身冒着傻气。不禁一笑,说:“你怎么看出了我是侦探?”
“飞机上不明不白地死了一个人,警方说她的死因是心脏病骤发,这种话只有傻瓜才会相信。我暗暗对旅游团的人作了一番分析,终于找到了凶手。当我有意识地与那个凶手接近时,发现你也在观察他,所以我敢断定,你是侦探。”
“你认为凶手是哪一位?”
“就是那个和日本皇太子同名同姓的乐手‘小灰狼’啊!被杀害的女人竹野津子是日本人,我们这个旅游团里现在唯一的日本人就是那位浩宫。”
“既然你肯定他是凶手,为什么不向警方报告?”.
“在没有拿到证据之前,我觉得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波尔丽娜小姐,你说我是侦探,那是你的错觉,我是个化学博士,哪里懂得侦察什么杀人案。再说,我看那个浩宫先生一点也不象是坏人。”波尔丽娜见他一本正经地辨解,不由得有点失望,她说:“既然你不是侦探,以后千万少和那个家伙来往。”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贝聿品站起来,说,“还有什么事吗?我放好了水,想洗洗。”
“你去洗你的,我在这里坐坐。”波尔丽娜佯嗔地瞥他一眼,“你是不是讨厌我,要撵我走?”
“没关系,你坐。”贝聿品进了浴室。他故意在浴缸里泡了很久,心想那个女人独自坐在屋里,一定觉得索然无味,她会乖乖离开,这种女人是最耐不住寂寞的。这波尔丽娜多少有点神经质,想想她自作聪明地说什么他肯定是个大侦探,真叫人好笑。贝聿品这时不由得想起了聪明美丽的黛西娅,想起了把祖母从“甲壳虫”手中救出来的那次行动,他曾经答应黛西娅,救出祖母之后就陪她去旅游,可是,他食言了,现在他悠哉游哉地成了“野狐禅”旅游团的成员,而黛西娅却留在意大利。
他甚至没向她告辞,祖母说他这次中国之行要绝对保密,万一走漏了风声,“天使党”的敌人决不会放过他,弄得不好将人财两空。他觉得他的不辞而别一定会让黛西娅很伤心,他相信黛西娅真的很喜欢他。贝聿品走出浴室,发现波尔丽娜已经不在沙发上坐着,也不知她何时悄然离去了。他伸个懒腰,打算到床上躺一会儿,忽听到床上有声响,扭头一看,却见波尔丽娜在他的床上躺着。
“贝先生,你过来啊!”波尔丽娜朝他媚笑着。她已将衣服解开,胸乳坦露,裙子撩起,大腿翘着。贝聿品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他对这个女人毫无好感,尤其讨厌她这种肆无忌惮的挑逗方式,贝聿品对男女间的性交流并不持保守观念,但他觉得男人和女人若是要上床,多少也应该有点情感交流作铺垫,这丹麦婆毫不顾及别人是否乐意就睡在人家床上,真他妈的不象话。
“为何要这样看着我?我漂亮吗?你眼睛都直了。”波尔丽娜坐起来,摊开双手,等着他过来抱她。
“波尔丽娜小姐,请你穿好衣服,我不喜欢你这样。”贝聿品正色地说。
“哎呀,你充什么圣人?我都等不及了。”“简直是胡来!”贝聿品恼怒地瞪着她。
“我们这个‘野狐禅’旅游团不就是要大家一起胡来吗?”波尔丽娜下床,一步步朝贝聿品走了过来。
“波尔丽娜小姐,请你自尊一点,我不愿意接受你的这种交往方式。”贝聿品拉开房门,“请你离开这里。”
“为什么要这样?”波尔丽娜脸色发白,愣愣地望着贝聿品,“你这是和我开玩笑吗?告诉你吧,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抵挡住我的诱惑。”
“那就请你找另外的男人去!”贝聿品依然是那么严厉。
“你不觉得如此对待一个女人是不礼貌的行为吗?”波尔丽娜也变得严肃了。
“小姐,我不在乎你会怎样诅咒我,反正,现在我不希望你在我的房间里呆着。”贝聿品说。
“先生,你会为你的今天付出代价的!”波尔丽娜恶狠狠地跺一脚,转身就走,随手将门重重地关上。波尔丽娜一走,贝聿品心里却有点不安了,他问自己:我今天是不是过分了一些?也许,不该这么粗鲁,好言劝她离开就是,这么不客气地将她轰了出去,多少有点不近人情吧。
“叮当。”门铃响了。他心里“格登”一愣,莫非她又“杀”了回来?打开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碧眼金发的中年男人。“你找谁?”贝聿品问。
“敲你的房门,当然是找你。”“你是……”
“我叫阿特沃德,美国人。”
“旅游团的名单中好象没有你!”
“难道只有旅游者才能到这个岛上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希望你洁身自好,别与那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胡搞。”贝聿品一听此言,心头火起,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你在监视我吗?你凭什么干涉我的私生活?我和女人来往和你有什么关系?”阿特沃德见贝聿品动怒,不禁扑哧一笑,说:“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那个丹麦女人波尔丽娜是个爱滋病毒携带者。”
“你瞎说!”贝聿品吓了一跳。
“要不要我给你看看波尔丽娜在医院做的血清检测报告?HIV抗体阳性,你希望自己也染上这个时髦病吗?”阿特沃德说。
“她明知自己有病,为什么还要加入旅游团,并且与男人胡来呢?”
“她认为病毒是男从传给她的,所以她要报复,报复所有的男人。”贝聿品沉吟片刻,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受人之托。我还想告诉你,这个旅游团里,有你的敌人。”“危言耸听。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谁会与我为敌呢?”
“你到海南岛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反正,你想要的东西,别人也想要。”
“你说的说谓的我的敌人是指谁呢?”贝聿品问。
“此人是谁,我现在还没弄清楚。反正,你自己要多多小心。”阿特沃德转身走出了贝聿品的房间。贝聿品望着他离去,神情恍惚,老半天才回过神来。心里乱糟糟的。他想,看来此行的真正目的对于某些人来说,已经不是秘密,至少这个神秘的阿特沃德掌握了他的情况,阿特沃德又是个什么人呢?
二、HIV抗体阳性的恐惧
空气中布满爱欲的阿姆斯特丹让四个少女告别了“处女”。淫乱的生活终于向她索要代价,这个代价太大,大得她无力支付。这位爱滋病患者咬牙切齿地在心里说:我要报复,这个世界给了我死亡之症,那我就把它还给这个世界!她刚要用刀子朝动脉割去的时候,法国人霍浪来到了她的身边。她说:“我们丹麦人对待性的意识,不比你们法国人保守,你希望和我上床吗?”和女人上床,对他来说,那只是“性”而不是“爱”,就象吃牛排,可狼吞虎咽,也可细嚼慢咽。他用感官去体验,而不用心灵去品味。
一位东方闯入者说霍浪先生你这是“与狼共舞”。吓得索索发抖的霍浪镇静下来之后却说:“她是病人不是罪犯,病人需要的是爱!”贝聿品感慨不已,好色也不能这种好法,不能拿命去玩啊!宾馆的一个房间里,回荡着一个庄重的声音:“我们的社会需要反省,如果说羞耻,应该感到羞耻的是今天的社会……”
波尔丽娜将一个玻璃杯摔碎,不知怎么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她发现手上的血往外流,吓了一跳,赶紧用手帕捂住伤口,突然,她象是想到什么,惨淡地一笑,松开手帕,故意抬起手,让血一滴滴地往下淌。她象是在欣赏一幅活动的画,从那殷红的血滴中获得快感。她想起了一位叫汤姆的男友,汤姆失业时,她去看他,在他的房间里看见他用小刀在割自己的手。当时,她吓呆了,以为他想自杀,连忙上前夺过他手中的刀。他说,他不是自杀,而是在寻求快感。
他经常这样,心里不好受时,在身上划一刀,放点血出来,会觉得很舒服。汤姆后来还是死了,终于有一天,他的刀子深深地切破动脉,血喷出来,射了自己一脸。他哈哈大笑,给波尔丽娜打了个电话,说,你快到我这里来吧,我给你看一样你没见过的东西。她去了,见到的一幕使她一想起就恶心。她不明白汤姆为什么要让她去看他的死状。他全身是血,但神态安祥,仿佛在品味一种达到极致的快感。波尔丽娜望着伤口,血已经止住,一点也不觉得痛。滴在红地毯上的血已被吸干,几乎不见踪影。
“HIV抗体阳性,我的血……”她喃喃自语。难说此时是获得了快感还是哀伤,心里象是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发酵,胀得她喘不过气来。当这个化验结果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如被电击,意志彻底崩溃。医生象躲避恶魔似地走远了,她知道从此这个世界容不下她,她无论走到何处,所有的人都会对她产生厌恶和恐惧。这是不治之症,这是死亡之症,拥有高度科学技术的人类在它面前束手无措。
自1981年美国疾病控制中心报告了首例爱滋病后,各地纷纷闪出爱滋病的魔影,全世界每分钟增加一名爱滋病患者。波尔丽娜没想到魔影会降临在她头上。病源从哪里来?她怎么想也找不到答案。有一点可以肯定,是男人在性爱中把病毒传给她的,她和多少个男人发生性关系,这个数字连她自己也弄不清。
十五岁那年,她还是个中学生,暑假时和同学一起到阿姆斯特丹去旅游。阿姆斯特丹是个空气中布满爱欲的世界。那天,她和三个女友一起进了一家电影院。事先知道演的是性片,她们进影院就是想开开眼界。宽大的银幕展示出各式各样的肉体大战,给了她们心惊肉跳的刺激。后来走出影院时,一个个都头发晕脚发软。
就在影院不远的路旁,一个男人朝她招手,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那人挽住她的手,把她领入一个屋子。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愿意跟着那个人走,竟然连他的名字也没问就让他抱上了床。那个男人将她的衣服褪去,温柔地抚摸她,电影中见过的一切都出现了。他的舌头象一条小蛇,在她全身游曳,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传遍全身,她觉得自己象一只风筝在云彩中飘,飘啊飘啊,渐渐地溶化在蓝天中……事后,那个男人发现她是个处女,大为吃惊,呆呆地望着她的床褥上留下的一片红渍。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我给你一些钱,好吗?”那个男人说。
“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你对我满意吗?”波尔丽娜说,“我还担心你会因为我是处女而看不起我,说我是个乡巴佬。”
“你很美,你让我销魂。”
“拜拜。”她穿好衣服,主动吻了那个男人一下,匆匆回到旅馆。那天,她的几个女友都在阿姆斯特丹告别了“处女”。后来,波尔丽娜成了一名荡妇,她离不开男人,离不开性。她不是妓女,因为她和男人上床不是为了钱。她喜欢放纵的生活,她觉得天下最美好的事情就是充满激情的男人和女人作爱。直到那张血清检测报告放在她面前,这才明白自己拥抱的是一个魔鬼。
淫乱的生活终于向她索要代价,这个代价太大,大得她无力支付。她想到了死,象汤姆那样,宁静地与这个世界永别。让所谓的HIV连同她这个人一起完结。但她最终还是没选择死亡;反正,留给她的日子不多了,死神正在朝她招手,不如快快活活地继续享受人生。她突然对这个肉欲横流的世界和所有的男人产生了强烈的憎恨,是这个世界毁了她,是男人毁了她!她咬牙切齿地在心里说:我要报复,这个世界给了我死亡之症,那我就把它还给这个世界!
所以,她加入了这个“野狐禅”旅游团。还在飞机上,她就选择了第一号目标:英俊的东方小伙子贝聿品。不料这个贝聿品根本就不中意她。她感到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伤害,有生以来,这是第一次有男人在她的诱惑面前不动心,这个女人被激怒,却又无奈何。强烈的愤怒与强烈的自卑相织,她觉得当时若是手中有一支枪或是一把刀,她会杀了贝聿品。波尔丽娜满脸挂着泪水,轻轻抽泣起来。她面对着桌上的一瓶花跪下了,心里将那瓶花当作祭坛。
“上帝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正?我要告诉你,我恨你!我是多么地爱这个世界,而现在这个世界却完全背弃了我,既然你让我来到这个世界,却为何要把这么惨重的灾难降在我头上?我不想活了,我活着已经失去了意义……”波尔丽娜喃喃自语,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天边传来一个声音,那是上帝在与她说话。
上帝说:“孩子,不要抱怨,你死后可以升天堂。过来吧,你会获得新生。”抬头朝远处望去,她看到了汤姆,汤姆微笑着在向她招手她不再哭泣,默默地站起,从小坤包里取出一把水果刀。她刚要用刀子朝手腕动脉割去的时候,法国人霍浪来到了她的房门口。霍浪敲了敲门,屋里没人答应,他再敲,波尔丽娜这才把门打开。
“我可以进来吗?”霍浪朝她一笑。
“找我有事吗?”波尔丽娜疑惑地看着他,她猜不出这个满肚子学问的人到她屋里来究竟要干什么。
“我从你门口路过,好象听见了你在哭,所以就冒昧敲门了。”
“不,你肯定听错了,我没哭。”
“用不着瞒我,你脸上还留着泪痕。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助吗?”霍浪显得很是亲热。波尔丽娜说:“我的事你帮不了忙。”
“先别把话说绝,至少我可以给你一点安慰。”霍浪满脸是慈祥的笑容。
“我很孤独。”
“我理解你。因为孤独,我们才来到旅游团,才这么饥渴地拥抱大自然。你可以和新朋友们一起排遣你的孤独。”
“霍浪先生,你真是个好心人。”波尔丽娜说,“不过,谁算得上是我的新朋友呢?”
“我认为,人和人都可以成为朋友。如果你不拒绝,我愿意成为你的朋友。”
“谢谢。”波尔丽娜朝他走近,双手搭在他肩上,“如果你的一个异性朋友想和你做点什么,我想你这位法国先生不会反对吧?”霍浪将她揽入怀中,抚摸着她的金发,说:“你很美,很性感,象你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孤独呢?”
“法国人最浪漫,活得最潇洒,不过,我们丹麦人对待性的意识,不比你们保守。霍浪先生,希望和我上床吗?”波尔丽娜解开一颗纽扣,裹着身子的衣服一弹而开,露出一道深深的乳沟。霍浪的心一颤,不禁搂紧了她。她的另一颗纽扣不知怎么也松开了,一对硕大丰满的乳房贴在他的胸前。
“任何一个男人都会为你发狂的。”他感慨地说。她的皮肤如同奶油般光亮鲜嫩,腰肢纤细,花蕾般的乳头小巧而坚挺,被一团乳晕托着。她知道自己和身体媚力四射,无处不发出性的电波。这位霍浪先生无疑要拜倒在她脚下了。
“巨无霸!”霍浪赞道。“你说什么?”
“超级波霸!”
“波霸是什么?我听不懂。”
“中国广东人把球叫做‘波’,也把它叫做‘波’。”霍浪伸出手盖在她的乳房上。
“霍浪先生,你取笑我了。”波尔丽娜这时心中有说不出的愉悦,她喜欢听男人的恭维。
“豪乳不等于美乳,此乳既豪还美,实在令人血压升高,心跳加快。”霍浪低头,用嘴衔住了一个乳头。他感到全身燥热,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波尔丽娜暗暗一笑,心想,这个博学多才的人居然也是个贪色恋花痴情汉,那就让他讨个便宜,然后赐给他一个“重奖”。她缓缓解开他的衣服,纤纤细手在他身上揉搓起来。霍浪体会到了一种饥渴,不禁将她一把抱起,平放到床上。波尔丽娜摊开手臂,说:“法国佬,快点!”
霍浪望着她,眼前突然闪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那是他的爱妻艾伦。艾伦在一年前去世了,死于车祸。她从图书馆出来,一辆大货车象醉汉朝她撞去。当时霍浪正在课堂上讲授《东方宗教的生命原则》。他赶到医院时,艾伦已经不能说话。他记得艾伦在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留给他的是满脸的泪水。
霍浪把艾伦安葬在日内瓦城郊,那是一个满地鲜花的墓场。艾伦是日内瓦人,她从一所中学考入巴黎的名牌大学,成了霍浪的学生,后来又成了他的妻子。艾伦死后,霍浪觉得他对异性的爱恋从此埋入了那个墓地。虽然他也和另外的女人上床,但他自己知道那只是“性”而不是“爱”,就象吃一块牛排,可狠吞虎咽也可细嚼慢咽,他用感官去体验,而不必用心灵去品味。
“书呆子,你和女人作爱之前难道还要举行什么仪式吗?”波尔丽娜拉住了他的一只手臂。霍浪回过神来,轻轻说一声“对不起”,然后上床,搂紧了床上那位被欲火焚烧着的女人。
“咚咚咚!”突然,有人重重地打门。
“别理睬!”波尔丽娜的双臂如蛇一样死死缠在他脖子上。
“不,也许人家有什么要紧事。”霍浪欲起身,却被她搂着不肯松手。
“世上能有什么事情比男欢女爱更重要呢?让那个敲门的人为我们伴奏吧,多刺激呀!你可以想象,外面是手拿刀枪的强盗,或是一本正经的风化警察,要么是中国所谓的‘扫黄’纠察队。不管是什么,都让他们见鬼去!”波尔丽娜用妖媚的声音在霍浪耳边说着。门被撞开,'进屋的人是贝聿品。贝聿品冲过来,拉住霍浪的手,用力一拖,霍浪被拖到床下。
“你想干什么?”波尔丽娜一跃而起,裸着身子站在贝聿品面前,怒容满面地吼道。
“贝先生,你应该为你的行为感到羞耻!”霍浪也生气地瞪着他,“快滚出去,我要打电话叫警察了。”
“霍浪先生,你不能和她干这种事!”贝聿品说。
“我和她个人之间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要捣乱?争风吃醋吗?”
“刚才他来过我房间里,想和我上床,我怎么会看得上这个黄皮公狗,我拒绝了他,所以,他怀恨在心。”波尔丽娜说。贝聿品对霍浪说:“你快穿好衣服,我有话对你说。”“有什么话请在这里说。”霍浪说。
“不要听他的,让他立即出去!”波尔丽娜喊着。
“波尔丽娜小姐,你应该自重一点,你为什么要把你的不幸转嫁给无辜者?”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霍浪问道。
“是什么事,她心中有数。”贝聿品说,“小姐,你如果答应我,不再勾引这个旅游团的男人,我可以不把你的事情讲出去。”
“我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波尔丽娜的脸刷地变白了。贝聿品迟疑片刻,说道:“你是爱滋病毒携带者,HIV抗体阳性,你知道你和男人作爱,会给人家带来什么吗?”霍浪一颤,吓得身子索索发抖,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问道:“不许你如此恶毒地中伤一位女人!”
“我所说的是不是事实,你问她自己好了。”
霍浪回过头,望着波尔丽娜:“他所说的,是事实吗?”波尔丽娜点点头。霍浪吓得毛骨悚然,连忙到卫生间对着抽水马桶呕吐起来,刚才和波尔丽娜接过吻,也许病毒已经进入到了他的体内。吐不出来,他就用手在喉咙里扣。总算扣出了一堆粘粘糊糊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是,如果真有了病毒,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排出去的。
他用清水洗把脸,硕大的玻璃镜映出他的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他哀伤地叹道:完了,我彻底完了!霍浪愤怒地从卫生间冲出,随手抓起茶几上的一个玻璃烟缸,真想狠狠地朝那个女人砸去。突然,他发现坐在床头的波尔丽娜满脸泪水,不由得心软了,他记起了死于车祸的艾伦,艾伦临终前也是这副模样。波尔丽娜也是个不幸的女人啊!
“贝先生,我和你素昧平生,你怎么知道我血清检测结果?”波尔丽娜问。
“这件事我也无法对你解释,反正,只要这是事实,你就应该收敛自己。你明白自己的血液里携带着病毒,而还要和男人上床作爱,无异于拿刀拿枪进行谋杀。我们可以控告你谋杀罪。”贝聿品说。波尔丽娜低下头,不再说什么。
“贝先生,谢谢你。”霍浪感激地握住贝聿品的手,“不过我想知道你为何要来救我?”
“我盯上她了,不管她要害谁,我都会挡在她面前,”贝聿品鄙夷地瞪波尔丽娜一眼,“霍浪先生,我们走吧。”
“我们走了,她怎么办?”
“让她自己忏悔好了,这种女人不值得同情。”
“不行,这时候应该有人在她身边。”
“霍浪先生,难道你不怕爱滋病毒,真的想拥抱死神吗?”
“贝先生,你想走那就请便,我愿意在这里陪陪她。”霍浪的神情变得平静。
“霍浪先生,你留在她身边,让我想起美国的一部电影,这部电影名叫《与狼共舞》。”贝聿品讥讽地望着他。霍浪哈哈一笑,说:“你说的这部电影我看过,很不错。贝先生,她是一位被狼咬伤了的女人,她不是狼。”
“她有意传播天下最毒的病菌,她比虎狼更坏。”
“虎狼之性况且可以通过驯养而得到改变,她是人,一个不幸的女人,只要给她爱,她也会改变的。”霍浪说着,朝波尔丽娜微微一笑。他的话,其实也是说给她听的。波尔丽娜凄惨地说:“霍浪先生,他说得对,我比狼还坏,你走吧,我不需要你陪。”
“我们象朋友一样,坐着说说话好吗?”霍浪说。
“我知道,你担心离开之后,我又会找另外的男人,所以要守候在我身边。”
贝聿品说:“对你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实行强制性的监护治疗。”
“你不妨给中国警方打个电话报案。”波尔丽娜拿起电话筒,递给贝聿品。
“你以为我不敢报警吗?”贝聿品果真接过了电话筒。
“别这样。”霍浪夺过电话说,“她是病人,不是罪犯。贝先生,你难道不明白病人需要的是什么吗?是爱!”
“既然这样,我就不管这个闲事了。你和她尽管好好地去爱吧。”贝聿品扭头就走。走到门外,他反手将房门重重地关上,心中感慨不已,真不知这位博学的法国佬是怎么回事,色胆包天,好色也不能这种好法,不能拿命去玩啊!这时,屋里传出波尔丽娜的号啕哭声,凄凄惨惨,悲悲切切,贝聿品的心一抖,不禁生出几分对波尔丽娜的同情。他止步,想听听霍浪对她说些什么。
“波尔丽娜小姐,请原谅我在听到你是爱滋病毒携带者的时候的惊慌失态。”霍浪说。
“应该说请原谅这句话的人是我而不是你。”波尔丽娜说,“你需要我什么帮助吗?”
“现在就连上帝也帮不了我,我患的是被称作死亡之症的超级癌症。”
“你是病人,这并不可耻,你应该勇敢地面对疾病。”
“全世界的人都象躲避魔鬼一样躲避爱滋病人,社会的歧视比病毒更叫人难以承受。”
“此言差矣,现在有很多的人对染病者表示理解,并给予关怀和同情。据我所知,中国的健康教育机构开办了一家艾滋病求助热线,北京——4266958,每周一至周六下午为需要帮助的人服务。我建议你挂个电话去。
“唉!我根本就不相信这些东西。什么理解,同情,说漂亮话当然容易,真的要和患者接触,无论是谁都会害怕的。你一听说我是那种病人,立即跑到卫生间去呕吐,这难道不算是害怕?”波尔丽娜说。
“刚才我的确失态了,我已经对你道歉了。”
“你现在不是离我远远地坐着么?霍浪先生。我想,这也是害怕的表现。”
“我可以挨着你坐。”
“你还敢握着我的手吗?”“当然敢。”
“如果我想你吻吻我的脸,你做得到吗?”
“这个……”霍浪迟疑片刻,“行,我愿意吻你。”
“霍浪先生,我相信你真的是个好人,世上有你这样的好人存在,我只好为自己感到羞耻。”
“别这样说,爱滋病的泛滥有它的社会原因,我们的社会需要反省,如果说羞耻,应该感到羞耻的是今天的社会。”站在门外的贝聿品深深地被感动,他好想推门进去,握住屋里的两个人的手,和他们一起谈谈人生。这时,那个神秘的阿特沃德出现在他的眼前。
“小伙子,偷听人家说话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阿特沃德冷冷地说。
“你少管闲事。”贝聿品连忙往自己的房间走。刚进屋,那个阿特沃德也跟了进来。
“你为何象影子一样跟着我?鬼鬼祟祟。”贝聿品感到有点讨厌这个人。
“鬼鬼祟祟的人是你,法国佬和那个丹麦女人作爱,你心里不好受,躲在门口偷听。如果不是受人之托,我才不愿意跟在你身后。”阿特沃德说。
“我刚才在那地方目的是为了制止波尔丽娜害人。”
“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你时时刻刻都可能被别人加害,还是多留点神保护你自己吧!”
“你又来这一套。我和这个世上的任何人都无冤无仇,别人为何要害我?”
“你知道象齿焚身吗?”“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让我告诉你。这是出自中国的儒家经典《左氏春秋》里的话。意思是大象有一对珍贵的牙齿,所以招致猎人的捕杀。”贝聿品暗暗吃惊,这个金眼碧发的美国人居然知道《左传》,还会引用其中的话,可见他不是等闲之辈。
“我不是大象,没有值钱的牙齿,谁要害我,那就找错对象了。”贝聿品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阿特沃德说:“你自己清楚你的牙齿是什么价钱,别在我面前装得那么圣洁。”
“我不喜欢你象影子一样跟在我身后。”
“这句话你最好对你祖母诺金娜说去。”贝聿品终于相信了,这个阿特沃德是祖母派来保护他的人。
“阿特沃德先生,你认为这个旅游团里真的有我的敌人吗?”
“如果不是有你的敌人,你祖母让我来干什么?”
“敌人在暗处,我在明处,的确需要认真提防才是。这家伙会是谁呢?”贝聿品拿出那份旅游团的名单。
“反正,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你的敌人,你对任何人都不能相信。”
“我对你是否应该完全相信呢?”
“随你的便。”阿特沃德朗声一笑,飘然而去。
三、谁导演了一场车祸
这个肩负重要使命的游客被一块写着“第一次下海”的牌牌吸引住了,椰树下的女人说他八成是个假洋鬼子。遇上车祸,助人为乐。殊不知成了他人导演的一出戏中的角色。经化验,那包“货”不是海洛因,而是沙市日化的活力28洗衣粉。“丈夫”不守着“妻子”,结果有人乘虚而入。他说:“你的那位先生是假货!”受辱的女子拼命挣扎,却不敢呼喊。难道她真的要为了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而失身吗?突然,他松开手,笑着说:“小姐,你我的游戏到此结束……”
海口的夜是在晚上九点之后才开始的,大白天里被阳光晒蔫的人们被清凉的夜风一吹,一个个都还阳了,街上的行人明显地比白天多,密密麻麻,来来去去,海府大道上尤其热闹,花里胡哨的灯光吐出醉人的光华,映照着精力旺盛略带醉意的花里胡哨的人们。贝聿品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从泰华大酒店大门口出来时,三个出租汽车司机象苍蝇一样飞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先生,请坐我的车。”
“您要去哪里?坐我的车一定让您满意。”他烦烦地甩开拉着他衣袖的手,说:“想绑架我吗?我哪儿也不去,到门口散散步。”那些司机们立即又象苍蝇飞向另一个目标。他刚走下台阶,又有两个妖艳的年轻女人迎上前。“先生,您一定是‘野狐禅’旅游团的吧,您需要我们陪你玩吗?”贝聿品摇摇头,“谢谢。”径直上了大街。
这是一条生气勃勃的街道,高大的椰树在灯光里格外婀娜多姿,椰树下是人行道,路边不知何进多出了一长溜地摊,地摊上摆着乱七八糟的货物,有卖服装的有卖杂货的也有卖书刊的,地摊主时不时扯开嗓门喊着:“大亏本!跳楼价!”大街旁的餐馆将桌凳摆到门外了,椰树上牵出一串闪闪烁烁的灯泡,食客不少,贝聿品知道这叫“大排档”,但他不明白海南人怎么如此爱吃,大概晚饭刚过,又泡在餐桌上,三三两两的,一边吃一边说话。好在海南人吃不胖,一个个都精瘦得象是营养不良。
贝聿品无心欣赏夜市景色,心里乱糟糟的,似乎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象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天上飘。如果没有祖母交代的任务,他只是一个纯粹的游客,他想自己一定可以玩得很开心的。现在却只能让旅游者成为一件外衣,祖母派了一位阿特沃德暗中保护他,阿特沃德说旅游团里有他的敌人。
生活变得复杂,旅游变得充满功利而索然无味。他不禁又想起了霍浪和波尔丽娜,这对男女此刻正在干什么呢?波尔丽女还会拉霍浪上床吗?霍浪还在那里抒发他对那女人的同情和颇似宗教劝诱的人生观吗?贝聿品记起在酒店客房门外偷听到霍浪对波尔丽娜说的那些话,现在想来还让人感动。
“贝先生,你好!”那位日本歌手“小灰狼”挽着一个女人迎面走来。他好象心情不再是那么抑郁,满脸笑容,老远就对贝聿品打招呼,还把搂在怀中的女人介绍给他:“这是邓曼丽小姐,香港南海旅行社的导游。”邓曼丽小姐朝贝聿品嫣然一笑,说:“贝先生一个人上街,要不要我给你找个伴?”
“谢谢,我喜欢一个人散步。”贝聿品说。
“我们正想到海甸岛上的一个歌舞厅玩,你若是有兴趣,不妨和我们同行。”邓小姐说。
“浩宫先生是大艺术家,怎么会对这里的歌舞厅感兴趣?”
“任何地方的艺术都有自己的特色,去那里看看,总比闷在房间里更好。”“小灰狼”说。
“祝你们玩得开心。”贝聿品继续往前走着。路边一个小摊旁围着好多人,货物堆在一块门板上,全是些日常生活用品。小摊边立着一块牌牌,格外引人注目,牌牌上写着:“第一次下海。”他问站在椰树下的一位姑娘:“下海是什么意思?”那位姑娘瞪他一眼,说:“想风流只管开口谈价钱,不必拐弯抹角装正派!”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贝聿品觉得好狼狈,“我从国外来,真的不明白牌牌上写着‘第一次下海’是什么意思。”
“从国外来?”姑娘疑惑地望他一眼,随即扑哧一笑,“八成是个假洋鬼子。”贝聿品被激怒,骂道:“你这女人,怎么如此缺少教养?”
“哟!你有教养,我不相信一个有教养的人会冒称外国人。”姑娘反唇相讥,毫不退让。
“我可以给你看我的护照,我是美国公民。”
“我还是联合国公民呢!”
正这时,一辆小汽车停在路边,车上的男人朝那姑娘招招手,她扭着腰迎上去,和那男人谈了几句话后上了车。汽车轻悠悠地开远了。
“先生,你千万别去招惹那种不知羞耻的女人。”在小摊边卖货的那位戴眼镜的中年人对贝聿品说。
“你牌牌上的文字是什么意思?贝聿品问。
“你真的不懂吗?”中年人一笑,“这是近几年中国的流行词,人们把经商比作下海。”
“这么说,你是第一次做生意?”
“我是一家公司的工程师,晚上出来卖点日常生活物品。”
“摆一个这样的摊,我想赚不了多少钱。”
“我来摆摊的意义不仅仅是赚钱,通过它我可以使自己的行为观念更适应今天的市场经济,因而对生活更加有信心。先生,你能帮我做点生意吗?”
“当然可以。”贝聿品想不起自己缺了什么生活用品,又不好意思让人家失望,就买了一包“活力28”洗衣粉和二块香皂。不知为何,他觉得心情舒畅些了,提着从小摊买来的东西,悠哉游哉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突然,他发现街道上发生了车祸。一位女子慌慌张张从大道上横过,被汽车撞倒。
贝聿品连忙上前扶她起来;“你怎么样?”女子脸露痛苦状,摇摇头说:“好象不大要紧。”司机跳下车,朝那女人吼道:“你是吃错了药还是怎么的?为什么横穿马路?告诉你,今天若是将你压死了,我一点责任都没有!”贝聿品护着那女人,对司机说:“你这位先生好不讲理,差点把人家撞死,还骂人!”
“这种女人该骂,活得不耐烦了,还把霉气传给他人。她若是你老婆,你就得好好管着她!”
贝聿品懒得和司机争吵,问那女人:“你伤得怎么样?我送你去医院。”
“我不要紧。”女子朝司机摆摆手,“你走吧。”司机开车走了,被车撞的女子对贝聿品说声“谢谢”,然后一拐一瘸地穿过马路;消失在人流中。贝聿品就在这时发现他从小摊上买的洗衣粉和香皂不见了。他记得刚才急着过去帮助被车撞的女子时,把那个小包放在路边。围观者很多,或许是某人顺手牵前拿走了。拿走了也就算了,丢失这么一点东西,他不觉得有什么可惜。
贝聿品万万没想到,他丢失的物品,几分钟后被送进了公安机关。海南省公安厅收到了欧洲国际刑警的情报,南海旅行社组织的“野狐禅”旅游团里有一名贩毒集团成员。他到海南的目的是将一批从“金三角”出产的海洛因转运出境。此人是谁?他要转运的毒品是什么时候从“金三角”运到海南境内的?他到海南之后将在何处与何人接头呢?他计划通过什么渠道将货运走呢?这些问题都还是谜。旅游团所有成员的材料都输入了公安厅的电脑。在没有找到准确的目标之前,可以说旅游团的每一个人都是怀疑对象。
侦察科长李健和侦察员杨桦成了旅游团成员。他们的公开身分是香港生意人,来海南岛度蜜月。头号怀疑重点是美国人贝聿品。这个华裔化学博士,其祖母是在欧洲颇有影响的帮会组织“天使党”头领,“天使党”以前虽然没干贩毒一类的勾当,但是,他们近来处境不佳,与黑手党以及“甲壳虫”纷争不止,经济拮据,很可能要通过毒品生意捞一把。贝聿品前不久去过意大利。他在美国的公司里工作相当繁忙,为何他会在这时候放下工作跑到“野狐禅”旅游团来,不能不让人怀疑。
旅游团到海口的第一个夜晚,贝聿品独自走出了酒店。他不知道身后有严密监视着他的眼睛。他对一个出租司机说是出去散步,从表面上看他似乎漫无目的地散步,细细观察就能发现他心怀鬼胎,他东张西望,象是要找人接头,他在一个挂着牌牌的地摊羊止步,先是和一个女子吵了几句,然后从卖货的中年人手中拿走了一包洗衣粉二块香皂。
车祸是李健急中生智临时导演的。假装被车撞倒的女人是李健的同事。闹哄哄中终于把贝聿品手中的“货”弄到手了。李健刚把那包洗衣粉带走,留下继续监视贝聿品的杨桦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对劲。如果不是错怀疑了贝聿品,那就是被他使诡计玩弄了。贝聿品丢失了东西后一点也不着急,若无其事。既然如此,杨桦断定对那包洗衣粉化验,不会有喜人的结果。
贝聿品回到酒店,关上房门睡大觉了。杨桦刚到旅游团安排给她的房间,李健来了电话;“姓贝的现在怎么样了?”
“进了房间后再没动静。”
“今天没事了,你好好休息。”李健说。
“化验结果怎么样?”
“活力28,沙市日化。”李健在电话里苦笑一声。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根据国际刑警的情报,贩毒者要取走的货,数额相当大,当然不会是一个洗衣粉袋就能装下。”
“也可能先给他一点样品。”
“反正,今天你导演的车祸算是失败了,如果他真是贩毒者,会引起警觉。”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
“你拿了人家的东西,不打算归还吗?”
“还什么,没事找事。”
“也许我们的怀疑重点不应该是贝聿品。”
“恰恰相反,今天的事只能证明他的狡猾。我相信盯住他决不会错。”
“你,你今天还回泰华大酒店吗?”杨桦说这句话时,心跳加快,脸胀红了。他沉吟片刻,说了声“拜拜”,挂断了电话。在这次任务中,她成了李健的新婚妻子,二人以香港生意人的身分随旅游团到海南度蜜月。公安厅于副厅长布置了这个任务之后,幽默地说:“希望你们的蜜月过得愉快。”杨桦明白于副厅长话中有话,选择她做李健的助手,不排除有另一重意思。李健是位出色的警官,前年,他的新婚才四个月的妻子被一位越狱的犯人杀害了,后来,同事们有意在他和杨桦之间牵红线,但一直没结果。
杨桦很敬重李健,但她觉得和顶头上司恋爱,似乎有点难为情。她记得在好多年前看过一部名叫《永不消逝的电波》的电影,男主角是孙道临扮演的。那部电影讲一位地下工作者的故事,上级派了个女子给他做名义上的妻子。后来,这对假夫妻产生了爱情,成了真夫妻。杨桦预感到她和李健这次“度蜜月”可能要发生点什么故事。
她脱了衣服,静静地泡在浴缸中,一边揉搓着身体一边想着心事。柔和的灯光照着清凌凌的水,水裹着她秀美的身体,她将胸挺起,捧一把水,浇在光滑的肌肤上,水顺着身体的曲线往下淌,让她感到格外舒服。李健平日里总是拿她当小妹妹,从来不和她开玩笑,更没流露过一丝爱意。她相信他是喜欢她的,如果他能够主动地说出那个爱字,她想自己一定不会拒绝。
杨桦在警校时,偷偷地爱过自己的老师,玩过一回恋爱游戏。之所以说那是一场游戏,因为那位老师是这么评价的。她悄悄给老师递情书,老师却一一奉还,并且严肃地说,以后别再玩这样的游戏。她觉得圣洁的感情被亵渎了,很委屈,躲在一个角落大哭一场,然后下决心将那份爱意彻底埋葬。毕业后,她对一个最要好的朋友娟娟说起过这件事。娟娟说,老师其实也很喜欢她,当时他只能以拒绝她的办法来表示他对她的爱,他不愿意她在学习期间恋爱。娟娟说,如果你现在依然爱着他,还可以去找他。杨桦叹口气说,算了。
突然,她听到了什么声响,象是有人开门进了屋。莫非是李键回来了?登记房间时,他和她各领了一把钥匙。刚才挂电话时,她问他今晚是否回酒店,他没正面回答,仅仅说了“拜拜”两个字。她以为他不回来了,没想到他悄没声地出现在房间里。他若是也在这间屋里过夜,怎么办呢?在外面她可以象模象样地扮演一个新婚的女人,但是当二人独处时,她感到了一种以前不曾有过的难为情,心中的滋味难言。既希望和他在一起,又有点害怕他。
按理说,为了不暴露身分,他应该和她同居于此房间,但是,二人毕竟是假夫妻啊!屋里只有一张床,怎么睡?也许应该和电影中的地下工作者那样,一个睡床铺一个睡沙发。电影中孙道临扮演的那个角色和假妻子各睡各的没几天,还是滚作一处了,李健和她会不会也是同样的结局呢?旅游团的活动刚开始,以后还要到好多地方去,无论到哪里,她必须和李健同居一室,孤男怨女,难保坚持到最后还是各睡各的。杨桦一想到这点就禁不住心跳加快,她不明白领导把这个任务交下来时,自己怎么会想也没想就满口答应。
“糟糕!”她突然想到自己的衣物还在客厅,刚才以为他晚上不会回来,没把要换的衣服带入洗澡间。
“怎么办呢?”她暗暗叫苦,不可能光着身子走出去,也不可能请他把衣服送到洗澡间,更不可能整整一夜都泡在浴缸啊!
“笃笃。”他敲了敲洗澡间的门。杨桦连忙拿浴巾盖在身上,紧张得要命,她记得洗澡间的门没栓上。门被推开了,但只开了窄窄的一道缝,杨桦看见有一只手把她放在客厅的衣服递了进来。门又关上了,杨桦连忙起身擦净水,穿好衣服。心里暖暖,觉得非常舒畅。她相信李健决不会违背她的意愿而对她进攻,他是一个谦谦君子,就象刚才他替她把衣服递进洗澡间那样,分寸把握得极好。
然而,换个角度来想这个问题,如果她乐意和他发生点什么浪漫情节,她想他也会很高兴的。杨桦往身上洒了点香水,走出洗澡间。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他朝她微微笑着。她大吃一惊,这个男人不是李健!他30岁左右,衣着华丽,长得挺潇洒,手拿一把折扇,坐在沙发上有节奏地摇晃着,俨然屋里的主人。
“你是谁?”杨桦问。
“我叫旷阿昌,和你一样,是‘野狐禅’旅游团的成员,我是泰国人。”
“你怎么跑到我的房间里来了?”
“找你有事。”
“你哪来的房间钥匙?”
“不需要钥匙,世上没有我打不开的锁。”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和你同病相怜,来和你说说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没病。”
“你和我都是到旅游团来度蜜月,现在,你的蜜月伙伴离开你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也一样,成了孤家寡人。”
“不,我不是孤家寡人,我先生只是有点应酬出去了,马上就会回来。”
“我知道,你的那位先生是假货。”
杨桦一愣,心里不禁慌乱,她定定神,正色地说:“先生,请你立即离开这里,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你若是不出去,我这就打电话报警。”旷阿昌不慌不忙地摇着扇子,说:“我也觉得很有必要报警,只是警察一来,闹哄哄的把我抓走,你的身份也就暴露了。”
“我的身份……”杨桦握着电话筒的手放下了,“你出去!”旷阿昌放下折扇,微笑着朝她走近,突然一把抱住了她,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杨桦想给他一巴掌,但是手被他牢牢握住,她用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放开我!放开我!”她喊着。
“大声喊啊,你一喊,旅游团的人都会出来看热闹,于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你的真正身份。”旷阿昌的手朝她胸口伸了过来。杨桦在警校学过格斗,她的招式在他面前却毫无作用,他轻轻巧巧地制服了她。他压着她的身体,解开了她的衣服,手掌粗暴地揉搓着她的乳房。怎么办呢?杨桦不敢大声叫喊,这个旷阿昌掌握了这一点,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
莫非此人就是那个贩毒者?如果这时候叫来警察将他制服,等于把破获贩毒集团的线索掐断,想抓到他的同伙并把那批毒品全部截获就难了。若是不叫喊,自己就将遭受他的辱凌。难道今天我真的要为了上级交给的任务而失身吗?不,不行!李健,你快回来……她用力地挣扎着,心里暗暗呼唤着李健。旷阿昌将她的睡衣脱了,她身上只剩一条裤叉,她一直没喊叫,只是拼命地挣扎着。突然,他松开手,站起身,淡然一笑,说:“小姐,你我的游戏到此结束。”杨桦连忙穿上衣服,气愤地骂道:“畜牲!流氓!”
“别骂人,是不是还想将刚才的游戏再做下去!”旷阿昌说。“快滚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相信,以后你会想我的,当你想我的时候,我会出现在你面前。你很美,对你不动心的男人不能算是男人,但是,我不想在违背你意愿的情况下和你作爱。”旷阿昌潇洒地摇着折扇。
“等我先生回来,他会找你算帐!”
“你先生?就是那位无情无义的狗屁科长么?”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杨桦大惊失色,觉得全身发软。对方知道李健的身份,肯定也知道她的身份,既然如此竟然还敢闯进屋来对她非礼,岂不是吃了豹子胆!想想真不对劲,她和李健混入旅游团,还没弄清对手到底是谁,可是自己的身份却让人知道得一清二楚。
“小姐,再见。”旷阿昌收起折扇,微笑着走出了她的房间。杨桦关上门,连忙给李健挂电话,却没找到他。她气愤地从床铺上抓起一个枕头扔在地上,忽觉得胸口发闷,忍不住大声地哭起来……
第三章
一、旅途话扇
泰国“古董商”手摇折扇,引经论典,却不料“娇妻”当了叛徒。旅途艳遇让贝聿品沉浸在快感中,杨桦巴不得这对男女尽快勾搭上,给那个姓旷的戴一顶“绿帽子”。霍浪论扇,语惊四座。他说给扇子注入文化艺术最多的是中国人。贝聿品偷香窃玉,虎口拔牙,手掌摸在柳眉胸乳上说:“天下一绝,绢团扇。”车上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注视着所有的游客,此人却一而再地受到那个“泰国佬”的挑衅。一个骑摩托车的人死在道上,阿特沃德对贝聿品说:“车祸是我制造,害死他的人却是你。”
“野狐禅”旅游团向三亚进发了。一辆“日野”豪华大巴载着二十多位游客驶入了新建的高速公路。海口的高楼已经远远地被抛在身后了,公路乐滋滋地伸展着身子,大大小小的汽车带着几分飘飘欲仙的得意,悠悠前行。路旁没什么建筑物,稀疏的相思树后是大片农田,农田里种着水稻,绿得流油的禾苗在阳光下懒洋洋地摇晃,翻动着含情脉脉的波浪。
远处有连绵起伏的山峰,为绿色的地和蓝色的天划了一道分界线。游客们不愿享受空调机赐给的凉爽,打开窗,让略带香味的清新的空气灌入车内,一边说笑一边观赏路旁的风景。贝聿品靠窗坐着,头倚在茶色玻璃上,眯缝着眼睛,似睡非睡,他喜欢在运行中的车上想事情,这时候应该尽量想一些美好的事,旅途的疲劳会被舒畅的心情压住。
他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才能使自己愉快,这次海南岛之行对他来说是一次奇异的经历,已经发生的事情的尚未发生的事情都有点象是惊险小说里的情节,如果作为读者仅仅是对那些情节进行欣赏,当然会很惬意,但是置身那样的情节之中,前途茫然,凶吉难卜,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实在难以卸下心头的重负。
然而,这样的经历却又展现了一种诱惑,他觉得自己若是对它惶惑不安实在没有必要,反正加入了这个旅游团就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完美地完成祖母交给的任务。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只要认真地做一件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况且暗里还有那位神秘的阿特沃德在帮助他,那人虽然不在车上,贝聿品相信他一定会紧随其后,需要他出现的时候便分出现。
“贝先生,给你提一个问题行吗?”坐在他身边的泰国女人柳眉见贝聿品睁开了眼睛,朝他一笑。贝聿品感到自己闻到了一种令人心迷神醉的香味,这香味是从她的一头秀发里溢出来的。她娇小妖冶,五官极精致,微笑时脸上会露出一对浅浅的酒涡。她和那个名叫旷阿昌的男人是一对,贝聿品记得在海口刚出机场往酒店去的路上,他们那一对显得特别亲昵,在车上始终紧紧搂作一团,现在,那个旷阿昌却没和她坐在一排凳子上,他兴致勃勃地在和刚结识的旅伴聊天。车里分明很凉快,他手中却还是缓缓地摇晃着黑色折扇,做作地显示出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贝聿品朝柳眉点点头:“你想问什么都行。”
“你和美籍建筑学家贝聿铭是什么关系?”柳眉轻声问道。
“经常有人向我提这个问题,但是我的回答总是要让人失望,我和你说的贝聿铭没有任何关系,根本就不认识他,他是个闻名世界的大人物,我却什么都不是。”贝聿品说。“我以为你是他的弟弟。”
“他若是真有一个我这样的没出息的弟弟,一定会感到惭愧。”
“你别这样说,也许你以后的成就会远远超过他,你年轻,而且我感觉到你身上有一股灵气,你的脑子一定特别聪明。”
“谢谢你的夸奖,我倒是觉得自己很笨。”贝聿品一笑,“你刚才问起贝聿铭,你认识他吗?”
“我是学建筑的,最崇拜贝聿铭,他是闻名全世界的建筑大师,巴黎罗浮宫入口处那个玻璃金字塔式的顶就是他设计的,这个天才的设计使罗浮宫变得更加醒目,此设计向世界展示了一种崭新的审美观念,他是华人的骄傲。”
“你也是华人吗?”
“我父母亲都是广东籍,但我是在泰国出生的。”
“我去过泰国,那是个美丽的地方。”
“贝先生出来旅游,为何不带上女友?”
“我喜欢独行,我认为孤独是一种高贵的情感。”贝聿品来了兴致,话越来越多,“我生活在纽约,在那里,繁华和嘈杂是结在一枝苗上的瓜,象搭积木一样搭起的高楼和密集的人群,以及我每天在试验室的呆板的工作,都给我的感情造成一种压抑,所以我很喜欢到山清水秀的地方旅游,放松一下受到压抑的心情,旅途中有没有女友,这并不重要。”
“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
“五大洲都转过一回。不过,世界很大,即使是职业旅游家,也不可能走遍所有的地方。”
“从事建筑设计的人最需要到各地去长见识,可惜我没这样的条件,旅游是要用金钱来铺路的。”
“你这么年轻,以后一定会有很多机会的。”
“谢谢。贝先生,和你谈话非常愉快。”贝聿品突然发现自己已将柳眉的手握住,心里觉得愉快,不知怎么就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抽回去,还用身体挡住别人的视线。她那位丈夫旷先生还在和同伴高谈阔论。柳眉嫣然一笑,轻声说:“你总是这样在旅途中寻找女友吧?”贝聿品脸红了,欲把手缩回,她却将他的手牢牢握住。
“我喜欢你。”她说。这话轻柔柔的,似有似无地飘到贝聿品耳边。霍浪和波尔丽娜同坐一条凳子。他和她象一对恋人,头挨头轻轻地交谈着。霍浪似乎对游客们谈论的问题不感兴趣,不插一句话。贝聿品的视线落在霍浪身上,不由得感慨万端,感动和困惑交织,难道法国佬真要当救世主,将他的爱赐给那位爱滋病患者。波尔丽娜象是变得安定了,不再对别人卖弄风情,这女人将身上的骚味褪去,倒是显露出一派端庄。
李健和杨桦并肩坐着,依然做出一副甜蜜无间的样子。其实,这样做是否还有意义,就连李健自己也表示怀疑。早上,他买了一束花,悄悄溜入大酒店的房间,进门时杨桦没在床上,她沉着脸坐在沙发里,眼睛红肿。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开玩笑地说:“老婆,早晨好。”他把花递给杨桦,杨桦却随手把花扔在地上。他说:“大清早,你这是生的那门子气嘛?”杨桦突然捂着脸伤心地大哭起来。
李健以为她因为受了冷落而生气。笑着说:“今天就要离开海口了,一路上我一定好好陪你玩。”杨桦说:“收拾东西回公安厅上班吧,我们没必要参加这个旅游团了。”他说:“没完成任务,怎么能撤呢?”杨桦说:“人家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身份,还装什么假夫妻,岂不是自欺欺人。”李健大惊,连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杨桦把旷阿昌半夜的“入侵”过程讲了一遍,李健顿时脸色发青,气得咬牙切齿。
“你为什么不制服他?你在警校学过格斗,如果斗不过,还可以叫酒店的保安来帮你。”他说。杨桦的眼睛充满哀怨地望着他,说:“我现在的身份是来海南岛度蜜月的香港商人的妻子,我能和用公安擒拿术与他打斗吗?我新婚的‘丈夫’不能保护我,而这一点又让成了别人向我进攻时打的一张牌,我若是制服了他,如果他正是我们要找的贩毒者,那些毒品还能截到手吗?”
“对不起,对不起。”李健连连道歉,他想握一握杨桦的手,她却将手抽了回去。难道怀疑贝聿品是个失误,而这个旷阿昌就是他要追踪的目标?这家伙夜袭杨桦,分明不是为的女色,他卑鄙下流地进屋挑衅,却又道貌岸然地撤出,还公然说破李健的身份是“狗屁科长”,如果他是贩毒集团的人,敢这么面对面地宣战么?也许,他是贩毒者的同伙,有他这么一搅乎,他的同伙就更不易。被发现……李健陷入苦思中。
左思右想,得不到能让自己信服的答案,这时候回单位开会研究也来不及了,他对杨桦说:“不能从旅游团里撤出,这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更让他气恼的是“日野”大巴停在酒店门口,旅游团的游客们上车时,那位旷阿昌走到他面前,话中有话地说:“尊夫人晚上大概没睡好,眼睛有点浮肿。”李健压住心头蓬蓬燃烧的火焰,冷冷地说:“谢谢关照。”
旷阿昌说:“虽然是度蜜月,夫妻间的娱乐活动还是要有所节制,把体力都消耗在床上,就不能去爬山或是玩水了。”李健知道他这是明显地进行挑衅,却又只好忍气吞声。上车之后,旷阿昌甚至将妻子抛在一旁,手摇折扇,哗众取宠地与人谈天说地。李健感觉到他言谈中露出掩饰不住的得意,他是故意在李健面前做戏。杨桦悄悄在他耳边说:“双方的身份都已经不是秘密,我们盯着他又有什么意义?干脆把他抓起来。”
李健摇摇头,说:“他不是我们要追踪的目标,他在替别人打掩护。”杨桦不吭声了,心里暗暗佩服李健的沉着。也许,他的判断是对的,如果旷阿昌是那个贩毒者,他要躲避还来不及,怎会这么猖獗地正面挑衅呢?那么,他要掩护的人又是谁呢?李健轻轻推了杨桦一下,示意她往贝聿品那儿望。她看见贝聿品握住柳眉的手,正在轻轻地抚摸着。柳眉似乎沉浸在快感中,不时用目光与贝聿品眉目传情。
杨桦不知怎么获得了一种快感,她巴不得贝聿品尽快和柳眉勾搭上,给那个旷阿昌戴一顶“绿帽子”。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她脑子里:贝聿品和旷阿昌、柳眉也许本来就是同伙。李健剑眉紧锁,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想,国际刑警通知说是有个贩毒者混入了旅游团,人家的情报说“有个贩毒者”,难道真的就只有一个?把贝聿品作为追查重点是有道理的。
如果说,旅游团里的贩毒者不是一个而是一伙,那么,除了贝聿品是怀疑对象外,是否还有别的目标呢?李健的目光从车上所有的游客身上掠过,捕捉着每一个值得注意的动向。他感到气氛有点不对劲,初到海口时高谈阔论的法国人霍浪现在一言不发,象是有什么心事,默默地陪伴着丹麦女人波尔丽娜,而这个卖弄风骚的女人今天却在做圣女状,眼睛变得暗淡,一副忧郁不展的神情。日本乐手“小灰狼”怀里还抱着吉它,但是他的心情显得开朗多了,时不时还和同伴说着笑话。
“旷先生,你手中的折扇可是杭州产的‘三星’黑纸扇?”“小灰狼”说。旷阿昌将手中的扇子一扬,说:“端的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我手中扇子的产地和名号。”“小灰狼”说:“杭扇与丝绸、茶叶齐名,被称为‘杭州三绝’,杭州的王星记扇庄制作的黑纸扇制成需经大小86道工序,雨淋不透,日晒不翘,纸不破,色不褪,既可拂暑纳凉,又可遮雨,故有‘一把扇子半把伞’之说。”
“说来真不好意思,我天天用这把杭州黑纸扇,对它却说不出任何道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见识了。”旷阿昌故作谦逊地说。
“我有个弟弟是制扇工匠,我这些知识是从弟弟那儿学来的。我弟弟收藏有宋代画家马远画的一幅《竹涧焚香图》扇面的折扇,画的是远山近水,硬石疏竹,一老者在石上焚香静坐,一侍童立于石后持扇搔首,神态绝妙。
“浩宫先生,请看看我这把折扇,你可知它也是稀世之物。”旷阿昌将手中的折扇递了过去。他的折扇扇面上是一棵雨竹,疏篁瘦竹,仅几片叶子,笔力古拙,水墨酣畅,展现出一派风雨秋深、清幽萧爽的意趣。画旁有五言绝句:“敢云少少许,胜人多多许;努力作秋声,瑶窗弄风雨。”绝句末署有郑板桥的大名。“小灰狼”的眼睛惊讶地瞪大了;“如果这不是仿制品,那它就是稀世珍宝了。”
“不瞒你说,我在泰国开的三家古董店里,象这样的珍品还有不少。米芾的烟雾山水,倪云林的平远树石,唐伯虎的花卉鸟禽,文征明的幽谷流泉,八大山人的残山剩水……走进我的古董店,你会以为走进了博物馆。泰国总理还到我的店里参观过。”旷阿昌得意地将折扇传给车上的游客们观赏。车上响起一阵啧啧赞叹声。霍浪拿起这把折扇,认真地看了好久,然后说:“妙不可言。”
旷阿昌等人一个劲地谈论扇子,贝聿品一点也没用心听,他正抚摸着柳眉的手,柳眉时不时将脸在他耳边擦一下,把一种难言的温馨传到他心上。柳眉在他耳边说:“别信他的话,吹牛的,他若是拿着有郑板桥真迹的折扇外出旅行,肩膀上的这颗头还保得住么?”贝聿品一笑,轻声说:“据我分析,所有的女人都喜欢听老公吹牛。”
柳眉将被握住的手抽回,佯嗔地说:“我若是喜欢听他吹牛,就不会当叛徒了。”贝聿品突然感到她话中的“叛徒”二字另有一层意思,心中一喜,手悄悄伸过去,压在她腿上。她的左脚搁在右脚上,刚好挡住了别人的视线。他的手指轻轻移动,撩开裙角,手指在她柔嫩的肌肤上爬行。她眯缝着眼,脸上露出一种陶醉。
贝聿品用食指在她脚上绘画似的画着,还在她耳边说:“这才是真正的稀世珍宝,唐伯虎的‘月夜美人’。”柳眉禁不住扑哧一笑,吓得贝聿品连忙缩回手来。李键和杨桦不动声色,静静地听旷阿昌等人的谈话,希望能在他们的对话中捕捉到什么。坐在旷阿昌背后的韩国游客朴咏一说:“最早流行折扇的国家是韩国,中国人用的折扇,是从韩国传过去的。”
“哪里哪里,扇子在中国大约已有三千多年的历史,最早的扇子多为羽毛所制,所以汉字中的‘扇’字从‘羽’。到了汉代,有了绢制纨扇。汉代班婕妤的《怨歌行》中就有这样的佳句:‘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成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中国的折扇,有人说始如南齐,其实早在晋人的《子夜歌》里,就已有‘叠扇放床上’的记载。北宋宣和年间,高丽折扇的确传到了中国,不过当时中国的扇子的品种已经有好多,北京故宫博物馆收藏的唐代扇面画就是画在折扇上的。”
旷阿昌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朴咏一于是也就不敢与之辩论,他改个话题,说道:“旷先生,如今到处都有电扇和空调机,你一把折扇不离手,当然不是为了纳凉,而是附庸风雅而已。”旷阿昌将手中折扇呼地一合,潇洒地一笑,说:“斯文儒生,袖一折扇,显得温文尔雅,彪形大汉,手摇蒲扇,更见豪放爽快;羽扇纶巾,潇洒大方,这叫做军师风韵;闺中淑女,团扇遮面,平添几分温柔。扇子在我手中,给我情趣和风采,它还是我防身的武器。”旷阿昌说着,手中扇一扬,如舞动短剑,呼呼生风。车上的游客们被他刚劲利落的动作吸引,一齐叫起“好”来。杨桦低声对李健说:“这家伙今日出尽了风头。”李健不屑地说:“浅薄的卖弄。”
这时,霍浪接过话说:“扇子也是欧洲妇女的喜爱之物。法国作家伏尔泰曾说过这样的话:‘不拿扇子的妇女,犹如不佩剑的男子。'欧洲妇女还有独特的扇语。如西班牙妇女喜欢用扇子做动作以表示自己不便明说的话。当她们手执扇子把脸的下部遮起来,那是问你‘喜欢我吗’,将扇子贴近脸颊,那是‘我爱你’的意思,把扇子收折起来,那是说‘你这个人不值得爱’,把扇子掷在桌上,等于说‘我不喜欢你,我爱的是别人’,如果用右手快速扇扇子,那就是说‘你赶快离开我’,男子们都喜欢女人打开扇子支着下颊,因为这是在说‘我希望下次同你早点见面’,如果妇女把扇子在手中翻来覆去摆弄,那等于告诉你,‘你这个人真讨厌’。英国作家威廉·科克收集各国妇女用扇子说的话,写成《扇语》,这是世界上第一部‘扇学’专著。”
博学多才的霍浪一开口便将人们吸引,坐在他周围的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前座和尾座还有人离开座位站到他身边,众星捧月地围着他,这样一来,开先大出风头的旷阿昌就似乎有点被冷落了。
霍浪说道:“世界各地的人都使用扇子,给扇子注入文化艺术最多的是中国人。扇子在中国人手中的功能不仅仅是纳凉驱热,它是溶书、画、工艺为一体的艺术品。能工巧匠精心镂、雕、烫、镶或名人挥毫作画,可以使扇子身价百倍。中国古典名著《红楼梦》第四十八回中,石呆子有20把古扇被贾赦看中,因强买不成,竟被官府抄家,可见那些扇子的价值很不一般。耍扇在戏曲里是一门技艺,被称为扇子功。演员执一柄扇子可以作刀枪、马鞭,可代笔墨,将扇子打开可作信笺,枕在脑后当枕头,放在肩上成了扁担,用手把扇子一托,又成为莱盘。艺人们有一套耍扇子的口诀:文扇脑,武扇肚,轿夫扇档,僧道扇领,恶霸扇背,书画家扇袖,老人扇胡须。”
霍浪等人在大讲扇经,贝聿品和柳眉却沈醉在另一种情调中。汽车刹车时,贝聿品的身子往前一倾,嘴唇刚好碰着了柳眉搭在凳子靠背上的手。他乘机亲了一口,轻声说:“好香,檀香扇。”柳眉瞪他一眼,随手在他腿上拍了一掌,说:“五指芭蕉扇。”贝聿品看看没人注意他们,胆子更大,合抱在胸前的一只手掌钻了出来,轻轻盖住了柳眉的胸乳,说,“天下一绝,绢团扇。”柳眉的脸刷地红了,将他的手推开,压低声说:“胆大包天,我先生就在车上。”
贝聿品一笑,说:“我这叫虎口拔牙,或者叫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肚里盗芭蕉扇。”和柳眉调情,贝聿品感到特别开心,他品味到了一种情调,一种韵致。暗自在心里说:“这女人不俗。”柳眉问道:“你喜欢听博士先生高论吗?”贝聿品说:“这家伙不是人,是魔鬼。讲讲欧洲的扇语这还不算什么,偏偏他对中国的东西也知道得那么详尽,简直不可思议。”
李健一直用心地听车上的游客们的谈话,忽然发现自己被吸引,他感觉到那位法国人身上有一种魅力,和他在一起就不得不被他的才学所折服,杨桦眼也不眨地望着霍浪,她也听迷了。李健心里突然生出一个问题:满腹学问的霍浪先生为什么跑到这个‘野狐禅’旅游团来,南海旅行社成立这个旅游团的宗旨是让大家寻欢作乐,他也需要这样的剌激吗?他的身分和这个旅游团的格调多少有点不合拍,他和那个丹麦骚女人好上了,他和她的神态却又不象是在满足什么感官刺激……汽车猛地刹车,车上的人顿时前仰后翻。
出了车祸,前方有一辆小汽车和摩托车相撞,驾驶摩托车的人被撞倒。伤者已经送走,地上留下一滩血。因为要等交通警察来处理事故,所以道路现在还不能通行,公路上塞满了大大小小各类车辆。汽车不能前行,车上的游客们便下车,三三两两地涌到现场看热闹。波尔丽娜一见地上那滩血,惊讶地叫了一声,然后蹲在一旁呕吐起来。霍浪象是照顾亲人一样搀扶着她,拿出手帕让她擦嘴。
李健和杨桦也到现场看了看。这时,旷阿昌走近,不阴不阳地说道;“先生,发生了车祸,你怎么能袖手旁观呢?”李健说:“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车祸和我没关系。”旷阿昌说:“和你没关系的事你就不能管管吗?”李健瞪他一眼,警告地说:“你别太猖狂,小心一点!”旷阿昌哈哈一笑,说:“不卖军火不贩毒,见了警察心不愁。”李健气得直咬牙,狠不得揍他一拳,可他只好忍住心头的怒火,挽起杨桦的手避开旷阿昌。
杨桦说:“我要离开这个旅游团,我咽不下这口气。”李健说:“你想怎么样呢?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杨桦说:“就算真有贩毒分子在这里,你我休想拿到他的罪证,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李健沉吟片刻,说;“我突然有了一种预感,这个旷阿昌,不是我们的敌人。”杨桦一愣:“那他是什么人呢?”
李健沉思着,不再说什么。柳眉下车时和贝聿品分手了,她不愿意近前看地上那滩血。贝聿品说:“我也不去看。”柳眉说:“你是男子汉,你怕什么。”贝聿品说:“我只想和你呆在一起。”柳眉说;“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贝聿品问:“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懂得我的心吗?”柳眉一笑,轻声说:“别着急,会有机会的。”她蹦跳着到路边看花草去了。
“贝公子,你艳福不浅啊。”神秘的阿特沃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贝聿品惊讶地望着他。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也是没有办法。”阿特沃德在他耳边说,“贝公子,前面那起车祸和你有关,那个骑摩托车的人是你害的。”
“你简直说得太离谱了,真有点象是天方夜谭。”贝聿品懒得理会他,连忙走开。阿特沃德跟了上去,说:“我的话千真万确,车祸是我制造的,死者是你的敌人。”
“那个人不是送医院了吗?”“往医院送不等于他活着。”
“你凭什么说他是我的敌人。”“我当然有根据。”
“他为什么要骑着摩托车在这条道上走?”
“因为你也在这条道上行走,所以我说是你害死了他。”
“我不会相信你的话。”
阿特活德一笑,说:“你相信或是不相信并不重要,因为那是事实。”
“走开,我不想见到你!”贝聿品转身上了“日野”大巴。阿特沃德不再跟着,他望着贝聿品的背影耸肩一笑。贝聿品和阿特沃德说话的时候,李健和杨桦在远处注意地盯着。杨桦问:“那个外国佬是什么人?从他的神态看得出,他和贝聿品是熟人。”李健凝眉思索着,说道:“只要是这出戏里的角色,到时候都要出场。”
二、椰林中的爱欲
人约黄昏后,椰林里处处是爱作一团的男女。她问:“你和女人在野外干过吗?”他说:“没有。”她说:“那就体会一次吧,回到大自然,回到动物,回到本性……”
“孔夫子的父母就是在野地里交合才怀上了他。你信吗?”一个男人在椰林里唱着忧伤的歌,他的脚下是两个赤裸着身体的忠实女“歌迷”。亚当和夏娃正在伊甸园中,他们是那么圣洁无瑕,光彩照人。她说:“我想和你作爱,我知道不能这样做,我把心里的欲望告诉你,你别耻笑我。”
暗处,有人深深地被感动。是啊,性爱为什么有时候会让人厌恶,有时候却又会这么动人……晚餐的时候,不知是谁悄悄传开了一个消息,说是旅游团真正精彩的节目到三亚后才正式开始,至于所谓的精彩节目是什么内容,却又无人说得出来,于是这一消息更引起了大家的兴趣,人们充分发挥想象力,根据自己的欲望去设计可能出现的节目。
贝聿品在离开餐厅时,递了一张纸条给柳眉,上头写着两句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柳眉当时朝他神秘地一笑,随手在他的纸条上也写了两句:“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贝聿品乐不可支,心里接着吟出柳眉没写出来的另外两句:“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明人王实甫写的《西厢记》中,张生与崔莺莺就是用这四句诗相约,引发了一个千年爱情佳话。今天的“玉人”,当然是我贝聿品。本想约她到椰林中去,她写那两句诗的意思却象是约他夜里到她房间去。“迎风户半开”,必是她开了门等着他。
贝聿品忽然叹道,不行,怎么能往她房间里闯呢?她那位自称是古董店店主的丈夫旷阿昌又怎会离开他的妻子,让位任他人去侵占呢?天将黑时,贝聿品发现那个旷阿昌摇着折扇往海边去了,柳眉没和他同行。这家伙象是有什么心思,当着很多人时故意地高谈阔论,或者和妻子亲热,显得很快乐,但是贝聿品感觉到他这么做似乎是要掩盖什么。他走出宾馆大门时,眼睛朝四处扫视了一番,然后象一只蝙蝠,悄无声息地溶入夜色中。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李健和杨桦便朝着同一个方向跟了过去。贝聿品隐隐感觉到这对蜜月夫妇也有点不对头,他们在公众场合很少说话,两口子亲密无比,却又总有点什么让人感到他们之间的亲蜜有些做作。叫杨桦的女人的眼睛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几分忧伤,李健那双眼睛却贼溜溜地亮,被他的目光罩住时贝聿品感到象是光了身子被阳光灼烤着。他们为何会在这时朝着旷阿昌同一个方向走去呢?这当然不会是偶然的巧合。
贝聿品欲和柳眉约会,注视着旷阿昌的动静时,无意中发现李健那一对暗中在盯旷阿昌的梢,心中不禁格登一楞,看来,阿特沃德的警告并非危言耸听,这个旅游团的人员果真复杂。这些人心里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他们中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呢?贝聿品壮起胆子,走进了柳眉的房间。她穿着一件极薄的睡衣,身子斜躺在沙发上。
“你来了。”她微笑着迎上前。贝聿品伸出双手,抱住她的肩,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问道:“你先生怎么不陪你?”柳眉说:“我把他支开了。”贝聿品问:“我能在这里呆多久?”柳眉说:“难说,没准他到海滩上遛达一圈就返回了。”贝聿品和她的胸紧紧贴着,两个柔软的球体顶着他,他感到心头一阵颤动,拦腰将她一把抱起。她很轻,抱在手中一点也不费力。
“你真的喜欢我吗?”她在他耳边问。他说:“你若是愿意听甜言蜜语,我可以给你说上一大堆,不过我想告诉你,别相信任何男人的话。”她从他怀里挣脱开,说;“既然如此,我应该对你提防着点。”他一笑,说:“你很动人,令我倾倒,但是我不想对你有什么承诺,我来找你,是寻找美,寻找快乐,我相信你也有着和我同样的欲望。”柳眉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说:“贝先生,请你离开这里。”他问:“为什么要赶我走,是不是我的话让你生气了?”
她推了他一下,说:“快走吧,我不会和你在这里上床的。”贝聿品无奈,只好往外走,刚要出门时她又从背后拦腰抱住了他。她说:“在汽车上我还认为你是个富有幽默感的人,没想到你的脑袋很呆。我请你出去,不等于是拒绝了你。”贝聿品回转身,呆呆地望着她。她轻声说:“这里不行,难道你愿意光着屁股被人逮住吗?你到门外等我,我马上来。”
贝聿品在大厅等了大约半小时,柳眉走了过来。她换上了牛仔裤,上身穿一件宽领T恤,显得挺精神。她使个眼色,贝聿品随她上了一辆出租车。贝聿品和柳眉钻进了海边的椰林。大海的潮声变得温柔了,月亮从水面跃起,在这一瞬间,一层银白色的光华铺天盖地滚滚而来,压住了喧嚣的海浪。潮起潮落奔涌不息的大海似乎疲倦不堪,巨浪撞在礁石上发出一声深重的叹息,海水渐渐平静下来。夜风无声无息地流淌,将水面上的月光揉成千千万万颗珠子,又赶着这些大珠小珠朝着海滩滚动,象是有无数个小精灵在欢快地跳舞。
虽然是夜晚,海水仍然是那么蓝。海水本身是没有颜色的,它身上那动人的颜色是蓝天赐给它的。三亚的天空总是蓝得醉人,圆月在天上也就格外地亮,这里的月亮似乎格外大,似乎离人们特别近,似乎攀上高高的椰树,一伸手就能抚摸到它。海滩上已不见行人,椰林的阴影下偶有三三两两的恋人,或窃窃私语,或搂作一团。月色溶溶,从椰羽的缝隙中滑下,被地上的青草吸去。不远处间或有海鸟鸣叫,使寂静的夜变得更生动。
“真美!”贝聿品赞道。
“难怪有人把海南岛称作东方的夏威夷。”柳眉痴痴地望着眼前的风光。他们席地而坐,柳眉取下发夹,秀发披落,精致的脸蛋在月色中格外妩媚,她倒在贝聿品怀中,说:“旅游团所谓的精采节目,不外乎是男女寻欢。”贝聿品抚摸着她的头,说:“你不愿意这样吗?”
“第一次见面,我心里就放不下你了。”柳眉的手插入他的衬衣,温情地在他胸前移动,“你体形不错,再练练,可以参加健美比赛。”贝聿品暗暗对自己说:“别光顾着调情,应该从她口中得到点什么。”他做出一副冲动的样子,捧住她的脸,亲热地吻她。
“别这样,我不要你吻我的嘴。”她用力将他推开。
“怎么回事?”贝聿品突然感到张惶失措,窘迫极了。
“请原谅,我对烟味过敏。你可以亲我身体的任何地方,请别亲嘴。”她又将他抱住。贝聿品看到她眼中闪着泪光,有点感动了,轻轻拍拍她的后背,说:“早知这样,我该戒了烟。”
“你这样拍我的背,使我想起了我的母亲。你记得小时候母亲是怎样抱你的吗?”
“我母亲死得很早,她在我的记忆中几乎没留下什么。”贝聿品不禁叹息一声。
“不说这些了,我们尽情地享受现在吧!”柳眉抱紧他,说:“别把我当风情女人,其实我的观念很传统,我讨厌男人,可你例外。”贝聿品将她的T恤脱下,在她光洁的肌肤上抚摸着。她的乳房小巧,但很有弹性。他听到她嘴中发出轻微的呻吟,她显得很快活。
“提一个问题,女人在动情的时候,乳头是不是会勃起?”贝聿品问。
“行了,别这么无聊。”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你的心跳声,象有人下楼梯,一级一级地下。”贝聿品感到她的比喻挺有趣,笑着说:“是你那位丈夫朝我们走来。”
“我丈夫?你指的是那个旷阿昌吗?”柳眉沉吟片刻,说道:“他不是我丈夫。”
“你说什么?”贝聿品大吃一惊。
“他的事情你最好别打听,就当我什么也没告诉你。否则对你不利。”柳眉说。
“不,我必须知道是怎么回事,请告诉我,他是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他出钱雇了我,让我随他参加旅游团,假装是他的新婚妻子。我需要钱,所以我乐意跟着他。”
“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呢?”
“他的事情不会告诉我,我也不便打听,到海南岛之前他和一个英国人交谈,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点,他好象要把别人的一样什么东西截到手。”从柳眉口中获得了这一“情报”,贝聿品暗暗高兴。阿特沃德曾告诉他,旅游团里有他的敌人,但是还不知此人到底是谁,现在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发现了目标。他继续问题:“柳眉,你看这个旷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就是说,他是白道上的还是黑道上的人?”柳眉说:“这样的问题我回答不了,我自己是白道还是黑道,我也弄不清楚,贝先生,你说说你自己,你是白的还是黑的?”
贝聿品一愣,暗自感叹柳眉的问题问得厉害。他想,世间的人原本就不存在什么白黑正邪之分,所谓的好人坏人那是由不同对象的对应而产生的,我到海南岛取财物,代表了祖母以及“天使党”的利益,他们看我是好人,相反,他们的对头便当我是坏人。“天使党”决不是真正的天使,所谓的“天使”只是他们对自己的美化,以便在对社会或对某些人造成伤害时得到心理平衡。柳眉问:“你在想什么?”贝聿品说:“我想知道你在被旷阿昌雇佣之前从事什么职业,你曾说你是建筑师,显然那是编出来骗人的。”
“我没骗你,我的确是学建筑的,我没有成就,生活很艰难,女人干事业尤其艰难,我出于不得已的原因而沦落了。”柳眉伤感地抽泣了一下,说:“你若是很想知道我的过去,以后有机会我讲给你听,你得准备三条手帕。”
“准备手帕干什么?”
“擦眼泪。那是一出悲剧,我是悲剧中的苦主。”
贝聿品心头涌上一阵怜爱之情,双手捧住她的脸,激动地吻她。她喃喃地说:“贝先生,等到旅游团解散了,你会不会把我忘了?”
“不,我会永远记住你,记住今晚,记住这片椰林。”
“男人在回忆他的艳遇时会感到自豪是吗?你们喜欢认为自己是征服者是吗?”
“在你面前,我不是征服者,应该说,我是被你征服了。你举止高雅,既浪漫又含蓄,既活泼又端庄,说话既天真又充满智慧,况且,你对我那么信任,把原本不该对人讲的秘密全告诉我了。”
“我也许不该对你说那么多,我只觉得这个旅游团的人有些古怪,或许要发生什么事,我担心你也受到伤害,就想着应该提醒你。”
“你真好!”贝聿品把她搂得更紧了,“你就不想知道我的事情么?你有没有怀疑我也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就算你有什么,我也不想知道。别老想着那些事情,暂且把我说过的话都忘了,就当我在你面前编了一套假话骗你开心,吻吻我的胸……”贝聿品热情地用舌尖在她的乳房上吻着,她在他怀中快活地扭动着身子。
“我受不住了,和我作爱吧……”她的声音发颤。
“再问一个问题,你和旷阿昌做假夫妻,需要给他提供性服务吗?”
“当然,如果他想要……你是不是吃醋了?告诉你吧,我和他在一起,他没有真正要过我。这个人实在很古怪……”
“你和我作爱,若是被他知道了,他不会放过你。”
“他不会知道,万一知道了他又能怎样?反正不是他真正的妻子,‘野狐禅’旅游团不就是要让大家寻欢作乐找刺激么?”柳眉将贝聿品的上衣脱下,铺在地上,问道:“你和女人在野外干过吗?”“没有。”
“那就体会一次吧,回到大自然,回到动物,回到本性……”她松开裤带,拿着他的手,让他的手从贴着她的小腹伸进去。贝聿品再也无法抑制被对方呼唤起的冲动,象剥香蕉皮那样将她的裤子褪下。她一丝不挂,站在他面前。夜色苍苍,他看不到她脸上是否有点羞涩。她的身材美伦美奂,精致得无可挑剔。他的手顺着她的胸乳往下移,搂住了她的腰。
“你的腰真细,我一用力,就扼断了。”“你若是不觉得心疼,那就将它扼断吧。”“我是说你的腰美极了。”
“女人最动人的地方不是这里。”
“我知道……”贝聿品蹲下,激动地在她腰上吻着。他和她倒下了,滚作一团,任由情欲将心灵和肉体掷入狂涛骇浪中……
“你真不错……”柳眉喘息着说:“这就叫野合么?”贝聿品说:“孔夫子的父母就是在野地里交合才怀上了他。”
“假如你娶我,我们想要生孩子就到野地去干。”
“柳眉,我想告诉你,此刻,我真的在想是不是应该娶你的问题。”
“别想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不需要你承诺什么,只要你现在让我愉快一些。”贝聿品感到自己肋下上长了一对翅膀,朝着月亮飞去,飞得那么轻松那么新爽,云彩欢娱地裹住了他的身体,月光抚摸着他,突然,翅膀被一阵风折断,他跌落下来,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当他平静下来时,发现被他压住的柳眉一动不动,他听到了细微的一声抽泣。他从衣服口袋找到打火机,啪,打燃了火苗。火光照耀着他和她。他看到她满脸是泪。
“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让你不愉快了?”贝聿品问。
“不,我很高兴。”柳眉把纤细的手放在他掌中,让他握着。这时候,远处传来吉它的声音,那声音很小,随着轻柔的夜风飘荡。不一会儿,微风又送来了歌声。那是一个男人在唱着,歌声如吟如诉,带着几分哀伤:因为我的歌声,让你久久等待。因为我的微笑,让你走向大海。人约黄昏后,你悄悄地躲开。想爱的不敢爱,爱过了却悲哀。爱是眼泪,爱是恶梦,爱是牺牲,爱是伤害,感情的事儿,上帝也不明白……
“是那位日本歌手浩宫先生在唱。”柳眉静静地倾听着歌声,象是深深地被引了。贝聿品说:“他的歌声太忧伤,就象他这个人一样,捉摸不透。”柳眉说:“也许他加入‘野狐禅’旅游团的目的就是要排遣心里的忧伤,但是,他为什么不去寻找刺激,而一个人在海边的椰林里唱歌呢?”
“在海口,我亲眼看见他找了个女人。”
“他的艺名收‘小灰狼’,这个名字有什么意义呢?”柳眉说。“不说他了。柳眉,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宾馆了?”
“再呆一会儿,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再吻吻我,只是别吻我的嘴。”贝聿品搂住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贝聿品和柳眉万万没想到,他们在椰林中的言谈举止皆在他人的监视之中。李健和杨桦就潜藏在离他们不远的一簇灌木丛旁。天将黑时,发现旷阿昌离开宾馆往外走,他们暗暗跟了上去,没走多远,李健突然说:“往回走,我们今天的目标不是他而是贝聿品。”杨桦问:“要是贝聿品呆在屋里不出来呢?”李健说:“不可能,晚饭时我便发现他心神不定,象是有什么事情急着要去办似的。”
果然,他们发现贝聿品和柳眉走出宾馆,上了一辆出租车。李健要了一辆车,追了上去。不料贝聿品和柳眉外出,纯粹为的偷情。李健和杨桦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那一对情意绵绵地交谈,不多久便进入男女性爱的直接阶段,虽然在夜色中不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身体,但那如醉如痴的呻吟使两个在暗处的监视者极为难堪。
李健是结过婚的人,自然清楚不远处的一对男女在干什么,一种难言的骚动被唤起,但他当时必须压制住内心的情感;杨桦一言不发,手冰凉,身子发抖,她感到窘迫至极,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意裹住了她,真希望地上长出一道缝,她愿意钻进这道缝里。李健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她往回抽,李健却不松开。贝聿品和柳眉终于起身,手挽着手走出了椰林。杨桦长吁一口气,象是参加了一场艰难的长跑好不容易到达终点,觉得全身无力,想站起身却不知怎么竟然瘫软下来,倒在李健怀中。李健抱住她的肩膀,问:“你怎么了?”
“真丢人,偷听他人这种事情。”杨桦说。李健说:“工作需要,我们不得不这样做。应该说,今天还是很有收获的,最起码我们知道了那个旷阿昌和柳眉不是真正的夫妻,还知道了旷阿昌和贝聿品不是同伙。”
“贝聿品和在女人调情时自己的事却一点马脚也不露。”
“说明他很狡猾,我仍然相信他是个负有特殊使命的旅游者。”李健说。
“我认为一个负有特殊使命的人不会去寻花问柳,他不怕风流事影响他完成特殊使命吗?”杨桦说。
“你没看过西方的007电影吗?那位大间谍邦德先生,每一次去执行特殊任务都有艳遇。西方人认为这是潇洒。贝聿品也是个西方人。”
“浩宫怎么会在这个椰林里弹琴唱歌呢?”
“看看去。”李健和杨桦蹑手蹑脚,朝着吉它声走去。没走多远,视线中出现了“小灰狼”的身影。他斜倚着一棵椰树,怀抱吉它,背对月亮,继续在弹唱。
“快走。”杨桦压低声,拉住李健欲走。
“别走。”李健不明白她为何迫不及待地要离开。
“你看他脚下。”杨桦说。李健这才看清了,“小灰狼”旁边还有两个女人。她们几乎赤裸着身子,象两只猫安静地蜷缩在他脚下,似乎入迷地在欣赏“小灰狼”的歌声。
“走吧,我不想看这些东西。”杨桦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对李健说。
“再等一会儿。”李健用力握住她的手。“小灰狼”在琴弦上重拨一指,裂帛般的声音跳了出来,椰林被撼动了一下。然后沦入寂静。两个女人鼓掌喝彩:“太妙了!”浩宫放下吉它,弯下腰,将两个女人一把搂住。啃什么似的在她们脸上和赤裸的肩膀上亲着。女人也抱紧了他,一个劲地撒娇。
“这些女人是哪儿来的?”杨桦问。
“在三亚,只要肯花钱,找女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李健说。
“我们走。”杨桦拉着李健弯着腰悄悄地后退,退了一段路,这才挺直身子。她回头望一眼,狠狠地骂道:“浩宫德仁这家伙太流氓,一次泡两个女人。”
“面对这样的事,我们却不能去管一管。”李健也显得有些愤怒。
“我们搞开放,却付出了道德的代价。早被扫入历史垃圾堆的妓女重新登台表演,卖淫现象死灰复燃。一些人却说性开放性交易体现了海南岛的繁荣。一些外国佬到来度假,就是想玩这里的女人。”杨桦感慨万端地说道:“什么‘野狐禅’旅游团,说到底是一个嫖客团。”
“娼妓现象是个社会病,我们迟早会将它扫荡干净的。”李健四周望望,说,“别再谈这样的问题,要知道,我们监视别人,别人也可能在背后监视我们。”
“我们回宾馆吧。”杨桦似乎一分钟也不愿在椰林中呆了。
“别急。再转转。”突然,远处传来脚步声,李健连忙和杨桦做出亲热状,伸手揽住她的腰。月光里,一对男女手挽着手走了过去,李健和和杨桦假装在接吻,背对着那对男女。那一对恋人刚过去,李健回过头,却在另一侧的椰树下发现了霍浪和波尔丽娜。
“没什么好看了,我们走。”杨桦说。李健却拉住她的手,让她蹲下来。霍浪和波尔丽娜紧紧抱作一团,脸贴着脸,久久地沉默不语,仿佛有一重浓浓的雾霭笼罩着他们,他们的目光凝视着天边的月亮,象是在等待着什么。杨桦感觉到椰树下的那对男女象是一组雕塑,月色在他们身上勾出银色的轮廓,仿佛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中,他们是那么圣洁无瑕,光彩照人。杨桦觉得这对男女正在品味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情,这种感情里没有放荡和邪恶。
“别打搅他们,我们走。”李健说。
“等等,我想再看看他们。”这回是杨桦不愿离开。霍浪和波尔丽娜终于说话了。
“多么美丽的夜,在这样的景色里,我越是感到痛苦。”“亲爱的,别这样想,你是病人,不是罪犯。”
“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你是不是害怕我把死亡绝症传给旅游团的每一个人?”
“你染上了这种病,是巨大的不幸,你应该受到关怀和同情,关怀你帮助你,其实也是关怀人类自身。艾滋病使地球上的人们脱下了等级的外衣,在一种全新的意义上认识自己。犯病本身并不可耻,即使错了,也仅是别的行为;面对疾病,第一个人都是无辜的,无论他是总统还是妓女。”
“我知道我的病不可能治好,我活不长了,这个世界有我或是没有我并不成为问题,我是死是活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影响。但是,我对死亡充满了恐惧,我真想好好地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工作,结婚,生孩子,享受快乐,可是我的梦被无情地击碎了。”
“我认为,对待疾病不能畏惧和绝望,而应该积极地向它挑战。美国蓝球魔术师艾尔文·约翰逊宣布退出湖人队,结束自己的蓝球生涯,他勇敢地向公众宣布他患有爱滋病。他说:当我生命即将结束时,我将与落日一同离去。他这么做非但没有引起人们的非议,反而令美国球迷们更加敬佩他的为人,也更敬佩他那充满爱心,无比坚强的家庭。美国传奇黑人运动员阿什是国际网坛的一代名将,他继约翰逊之后也在公众场合宣布他染上了爱滋病。阿什的亲友在得知他染病之后,表现出极大的理解和同情。美国总统布什亲自对患病的约翰逊和阿什表示慰问。英国皇室的王妃当众吻了一位爱滋病患者的脸,不少世界级的歌星举办对爱滋病患者捐献的演唱会,全世界的人都在关心爱滋病人,科学家正在为征服爱滋病而努力。亲爱的,你没有理由对生活丧失热情。”
“想不到在一个寻欢作乐的旅游团竟然会碰到你这样的好人。霍浪先生,你能抚摸我的身体吗?”
“只要能让你愉快,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
“你也许不知道现在我需要什么。”
“有什么想法,你尽管说。”
“我想……算了,我想的东西你却不能给我。”
“你要什么?”
“我想和你作爱,我知道不能这样做,我把心里的欲望告诉你,你别耻笑我。”
“既然你需要,那就来吧。”
“不,不行,会传染的。”
“带上安全套,也许不会传染。”
“太冒险了,我不能这样做。”
“没关系,来吧,是我自愿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如果我对你的关怀能让你幸福,就算让我付出代价,也是值得的。”波尔丽娜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她用力抱着霍浪的身子,脸贴在他胸前,越哭越动情。蛰伏在不远处的李健和杨桦深深地被感动,二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什么也不说,这时候似乎说什么都无法表达内心的感受。
“我们走吧。”李健拉着杨桦悄然离开了椰林。回到宾馆的房间里,李健在沙发上坐着,默默地抽着烟,杨桦呆呆地站在他面前。他们一时还无法让颤动的心平静下来。
“你在想什么?”杨桦问。
“我在想,性爱为什么有时候会让人厌恶,有时候却又会这么动人?你呢,你在想什么?”
“我好想哭,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李健发现他眼里已是泪水盈盈。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着。她的头依在他肩上。他轻轻抱住了她。
“别哭,你真象个孩子。”李健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心里很高兴,在这个旅游团,我看到的,不完全是丑恶。”杨桦抽泣起来……
三、黑夜不愿来临
“‘野狐禅’旅游团的人不会不懂得‘打炮'这个词的。”按摩小姐说,“先生,欢迎您向我开炮。”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玩女人只是为自己打个掩护。“小灰狼”沙滩得遇“大鲨鱼”,先亮一手日本忍术,再握住老朋友的手。“白熊组”的杀手本是纯情少年,他的女友被人奸杀在公园的树丛里,人生的美好憧憬被击碎,是一个老人引他走向了复仇和罪恶之路。
血雨腥风会给人一种迷醉,杀杀打打会给人一种征服的快感。他觉得这个世界已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信任和崇敬,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因为自己是个帮会的杀手而感到羞耻呢?椰林中传来女人的呼救声,浩宫德仁冲上前去,本想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却不幸落入一个陷阱……
夜已深,行人已少,这条街上的商店却仍然开着门,霓虹灯有气无力地展示着一种病态的繁华。街尾有个不起眼的小店,店门关着,玻璃门上印出“金雀按摩室”五个大字。浩宫德仁躺在间小店的内室,一个年轻女郎正在替他按摩。他眯缝着眼睛,似睡非睡,滋滋有味地品尝通身泰体的快感。按摩女很漂亮,说话嗲声嗲气,不断地在他面前撒娇。
“先生,要踩吗?”小姐问。
“当然。”小姐爬上按摩床,手攀悬在天花板上的皮圈,双脚踩在他腰上。脚掌柔柔地移动,压在身上稍稍有点痛,却把一种难言的舒畅输入他心里,全身象是有微弱的电流在走动。
“先生,您感觉怎么样?”
“不错。”他睁开眼,突然发现踩在自己身上的女郎已脱去了短裙。他记得她一直是穿着短裙的。她身上仅仅剩了乳罩和裤叉。她见他睁开了眼,朝他莞尔一笑。
“先生,您是外地人吧?”
“我从台湾来。”他撤了个谎。
“难怪,先生的国语讲得有点海味。”按摩小姐说,“您是不是‘野狐禅’旅游团的?”
“你怎么知道‘野狐禅’?”
“南海旅行社组织的这个旅游团,每年都有好几批到三亚观尝天涯海角风光。一些游客常来我们店里按摩,别看我们店场面小,所处的码头偏僻,但是生意特别好。”
“酒香不怕巷子深。小姐,你的服务不错,学这行多久了?”“三年。先生,您是第一次来三亚吧,你认为三亚的风光哪里最好?”
“三亚的任何地方都很美,给我印象最好的要数榆林港东侧的牙龙湾,依山靠海,沙滩宽广,沙子洁白细嫩,海水清澈,波平浪静。这样美丽的海滩,香港没有,日本没有,印度尼西亚的巴厘岛也不及,只有太平洋中的夏威夷能与它相比。”
“先生,您所说的都是亲自去过的地方吗?”
“我是做生意的,经常在外地跑。”按摩小姐突然脚下一滑,双手没抓牢皮圈,跌倒了。一团软乎乎的肉体倒在他身边,他随手一抱,女郎才没滚到床下。
“对不起,先生。”小姐也抱住了他,双手缠在他脖子上。他自然明白这位小姐打的什么主意。刚进门就感觉到了这个按摩室的色情气氛,虽然服务台旁贴着一张“禁止色情活动”的告示,那是应付政府有关部门检查而做做样子的。按摩室灯光昏暗,隔成一个个小单间,小姐把门一关,屋里就是两个人的世界。但是他无意来这里寻欢作乐,甚至刚才在椰林中带了二位女人厮混,那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干。
到旅游团之后,他时时感觉到暗处有人在监视着他,他时而装成失恋者,做出一副忧郁寡欢的样子,时而轻狂放荡,狎妓饮酒。他需要到这间“金雀按摩室”与人接头,为了甩开背后监视着他的眼睛,所以找了两个女人在椰林中一个显目的地方嬉玩。那是两只温顺的猫,一个劲地在他面前献媚讨好。他说一声请脱衣,她们连忙脱个干净。
他说,坐下,听我自弹自唱,我就爱光着身子的女人听我表演,她们便趴在他脚下做他的忠实歌迷。后来,他突然说出一个“滚”字,两位女郎发呆了,这位先生花那么多钱,只是让她们去听他唱歌,岂不是怪事!心想这位和女人在一起只需要看看裸体或者摸摸捏捏的男人大概是个性无能者,她们穿上衣服,说声谢谢,消失在夜色中。这时,他看看四周,暗自一笑,这才到大路上要了一辆出租车,开往“金雀按摩室”。
“先生,您需要特殊服务吗?”按摩小姐问。
“我不明白你所说的特殊服务是什么?”他说。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还能有别的什么特殊服务吗?先生,我一定能让您心满意足舒舒服服。”
“你的按摩技术不错,我的确很舒服。”“先生,难道您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吗?”“不明白。”
“您想不想按摩按摩我?”她俯下身体,双手揉着他的腰,圆鼓鼓的胸部压在他额头。
“我不懂按摩技术。再说,我给你按摩,你付不付钱?”他故意装傻,逗这个妞开开心。按摩小姐顿了顿,在他耳边说道:“看来您真的是个规矩生意人,我把话说明白了,您想不想打炮?”
“打炮?”他说,“打枪我都不敢,哪里还敢打炮?”
“先生,‘野狐禅’旅游团的人不会不懂得‘打炮'这个词的,我们这里有人把你们这个旅游团叫做‘炮团’,把你们叫做‘炮兵'。”
“你搞错了,我们旅游团大都是生意人,没有当过炮兵的。”
“在我们这里,‘打炮’的意思是这个。”小姐一只手伸到他大腿根部,另一只手做了个动作。她看准了这个台湾商人很有钱,决不肯轻易放过他。
“哦,‘打炮'原来是这件事,何不早说呢?”他显得精神振奋,身子一挺,坐了起来,“小姐,开个价。”
“人民币一千元。”
“好贵,人都要吓死了。”
“为了照顾台湾同胞,给个优惠价,八百。”
“还是贵了。”
“那就五百,再不能低了,这已经是跳楼价了。”
“行,成交了。”他狡黠地一笑。按摩小姐在他脸上亲一下,然后将身上仅存的一点遮身的布褪下,一张笑盈盈的脸全无感到羞耻的表情。她说:“先生,欢迎您向我开炮。”他握住她的手,暗暗加力。
“哎哟?”她痛得尖叫起来。
“我要见你们林老板。”他变得一本正经。
“林老板已经死了。”女郎被他铁钳似的手抓住,痛得直哼叫。
“如果他死了,我要见他的鬼魂。”这时,按摩室的门开了,进来一位打扮妖艳的中年妇女。她手掌拍了两下,说:“先生,请放过她,有话对我说。”他松开手,那位按摩小姐逃也似的出去了。
“‘小灰狼’先生,您真的想找林老板吗?”妇人问道。浩宫德仁一楞,心想这个妇人是知道他的底细的,说道:“快让他来见我,我找他有急事!”
“牙龙湾海滩,他在那里等你。”中年妇人突然在他面前消失了。浩宫德仁穿上衣服,大摇大摆走出“金雀按摩室”,刚好一辆出租车开过来,他摆摆手,车停了。
“榆林港牙湾。”他说。汽车在大道上飞驶,路边的椰树刷刷地往后倒。车门开着,海风呼呼灌进车内。司机显得有点怪,夜里开车,竟然还戴着墨镜。车在牙龙湾海滩边的道上停下,司机问:“需要我等您吗?”
“不必了。”浩宫德仁抛下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匆匆走向海滩。海滩在夜色中另有一种美丽,银色的沙滩在银色的月光下,更是灼灼闪亮。海上波平浪静,闻不到一丝哗哗潮声。视线的尽头是一片淡淡的雾霭,如果站在海边久久地朝远处望,你会感到那雾霭的背后有一个若隐若现的神奇的天国。沙滩上不见人影,浩宫德仁只好独自在沙滩上走来走去。
他终于发现了目标:前面是一片礁石,石头旁有个人影,那人背靠礁石,面对大海,身子一动不动,似是在垂竿钓鱼。他环视了四周之后朝礁石走去。离那人有三四米时停步,朗声说道:“好雅兴!夜半垂约,钓江山,还是钓王侯?”那人象是耳聋似的,根本不理会他说了什么,身子纹丝不动。
“林老板,何必这么神神鬼鬼,快现身吧。”那人仍然不理会他。他走上前,拍拍那人肩膀,说;“朋友,鱼儿咬钩了!”那人身子一歪,扑通倒下。他大吃一惊,后退几步,定眼一看,发现倒在地上的是个身穿衣服的稻草人。他气愤地朝稻草人踢一脚,转身朝暗处骂道:“林老板,我日你先人!”
话音刚落,礁石旁闪出两个大汉,他们手执匕首,恶狠狠地向他扑来。浩宫德仁不慌不忙,身子一侧,避过迎面刺来的刀子,随即飞起一脚,踢在大汉手腕上,大汉“哟”地一叫,刀子飞出老远。另一个大汉伸出双手,欲将他抱住。却见他身形一晃,便在大汉背后了。他就势一推,大汉翅趄两步,栽倒在地上。
“好功夫,正宗的日本忍术。”夜色中又出现了一个人影。浩宫德仁仔细一看,发现此人正是刚才开车送他来牙龙湾的出租汽车司机。
“我就是你要找的林老板。”那人取下墨镜,浩宫德仁在月光下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大鲨鱼,怎么是你?”
“小灰狼,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了。
“快把货交给我。”浩宫说。
“货给你之后,你怎么将它运出境呢?”林老板问。
“边境检查很严,检查设备全是现代化的,很厉害。所以只能弄一条船从水上走,船到公海,那边有人接应。”
“货不在此处,三天后你到崖县老鹰山找我,你们的旅游团刚好要去老鹰山看黎寨风光。”
“请帮我查一下,我们这个旅游团里可能有警察,我时时感到有人在暗中跟踪。”
“跟踪你的人叫旷阿昌,香港皇家警察,他用的是泰国护照。”
“另有一个叫贝聿品的美国人,此人也不对劲。”
“贝聿品肯定不是你的敌人,他和意大利的一个帮会组织有关,他来海南岛也许另有目的。”
“大鲨鱼,你总是这么能耐,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找个地方喝两杯吧,我们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
“今天不行,有人跟踪你。”
“跟踪我的人早被我甩掉了。”
“那是叮在你身上虱子,甩不掉的。”林老板朝他一笑,带着那两个大汉转身就走。
“不用你的车送我回宾馆吗?”浩宫喊道。
“走出海滩,大道上有的是出租车。”林老板等人消失在月色中,将浩宫德仁剩在海淮上。他在沙滩上徐步而行,夜色美得有点醉意,他突然觉得这时候匆匆赶回宾馆睡觉岂不有点可惜。远处有一只鸟叫了一声,长长的脆脆的声音从沙滩上掠过。他可以将转瞬即逝的声音捕捉住,随即在琴上准确地弹出不差毫厘的音符。
他还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他的老师就发现了他的音乐天才,老师说日本的音乐正在没落,如果还有一点希望的话,那么,这希望就在他身上。他终于成了音乐家,但是他没能实现老师所寄托的希望,在日本,他只算得是二流乐手。他结识了一位中国老人。那位老人将他培养成了另一种人。他成了中国通,成了黑社会组织“白熊组”中的一员,他是乐手“小灰狼”,还是杀手“小灰狼"。
一个礼拜天的上午,正在东京上大学的浩宫德仁来到横滨,他去看一个女同学。她叫栗原叶子,是学校头号青春派歌手。每次听她唱歌,浩宫浑身都感到激动,她的声音里充满渴望和激情,让他记起经常来临的一个梦。那天,他们约定在海边的公园见面,然后领他去她的家。他早到了,于是,仰靠在公园的椅子上,点上一支“七星”烟,吞云吐雾,眯缝着眼看袅袅升腾的烟,烟云中似乎回荡着一支名为《千只鹤》的曲子。
初恋给这个青年的心里洒满了阳光,连夜里的梦都是那么美好,他总是梦见去伊豆的路上,他和栗原叶子一边行走一边交谈,路永远没有尽头,要说的话永远也说不完。在一个凉亭里,叶子躺在他怀中,听他背诵川端康成的小说。她总是听得热泪盈眶。他问:“我读得怎么样?”她说:“好得几乎令人不敢相信。”然后,他们相拥,深深地长吻……
那天,他在公园足足等了七个小时,晚霞将公园的树木染红的时候,他起身往叶子家里拨了个电话。叶子的妹妹说,姐姐上午就到公园接他去了,至今尚未回来,全家人正等得焦急。这时,浩宫感到了一种从未品味过的恐怖,如被电击,全身麻木,耳朵轰轰作响。他和栗原全家四处寻找失踪的叶子,警察也出动了。深夜二时,终于在公园的树丛中找到了她。
可怜的栗原叶子赤身裸体死在地上,死状极惨,眼睛和乳房都被挖走了,浩宫德仁一见那惨状,当时就晕倒在现场。醒来后,如一头暴狮,发疯似的在公园里狂跑,一边跑一边吼叫着。人生的美好憧憬被彻底击碎,浩宫德仁从此陷入生命的低谷,绝望的情绪使他再也无心钻研音乐。
他时时刻刻想为栗原叶子报仇,警方告诉他,杀害叶子的是当地的黑社会组织“竹莲组”,他们是一些穷凶恶极的变态者,势力极大,警察也拿他们没办法。不久,那位老人出现在他面前。那天,他孤零零地一人呆在房里,突然,不知哪儿传来了老人的声音:“孩子,想报仇,就跟我走。”那声音象是充满磁性,将他吸引过去。在门外的一株樱花树下,他见到了那位白头发白胡子的老人。
“相信我。”老人说,“是神让我来到你身边的。”
“只要能锄掉‘竹莲组’,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他说。“对付黑势力,官府和警察是没有力量的。”
“岂止如此,官府和警察甚至和黑势力互相勾结,沆瀣一气。”
“治黑,你必须比它更黑。”
“前辈莫非也是江湖中人?”
“我是‘白熊组’的田中。”一听“白熊组”这名字,浩宫触电似的抖了一下。“白熊组”是全日本名气最大的帮会组织之一,绑架,暗杀,抢劫,贩毒……无所不为。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和“白熊组”有什么往来。
“你害怕了,是吗?”
“我,我不想卷入江湖的争斗。我不能放弃我的音乐。”
“你失去了栗原,从此每一个音符在你这里都是孤独和绝望,你的音乐天才完蛋了。在音乐王国里你得到的只是生命和情感的某些安慰。男人不能生活在安慰中。男人的生活应该有点刺激才够味。”老人说。
“您怎么知道我的事?为什么要来找我?”
“你资质不错,经我调教,你会成为天下第一流的杀手。”浩宫一颤,“杀手”二字令人惊骇,却又充满魅力。他说:“给我时间,让我想好了再给您答复。”
“为心上人报了仇之后,如果不愿再留在‘白熊组’,你完全可以退出。”老人说。三天后,他成了老人的徒弟。老人本是中国山东人,二次大战时到日本去的。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洗宫德仁接受了特别的训练,老人教给他一个职业杀手应该掌握的一切本领……远处又传来长长的一声鸟鸣,如深深的叹息,牙龙湾海滩似乎被感动,微微地抖了一下。海风稍稍有了凉意,海面起潮了,涌起层层叠叠的浪,哗哗地来,哗哗地去,白色的浪在月光下如一堵移动着的城墙。
他突然想到自己,他现在的人生就和海水那般自由,但是他的感情却被一座堡垒围困着,谁也看不到他情感中的真东西,他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横滨“竹莲组”被捣毁,那场杀斗真的是惊天地泣鬼神。在海边一个货场,双方排阵打斗。浩宫德仁大显威风,“竹莲组”头目山本弘一被他打倒。双方先是动刀动棍,到后来搬出了枪炮,子弹呼啸着穿梭来去,山本被一枚炸弹炸得身首异处。他终于替栗原叶子报了仇。
虽然当初老师说报仇之后他可以退出,但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从“白熊组”里跳出来。血雨腥风会给人一种迷醉,杀杀打打会给人一种征服的快感。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没有办不成的事,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久而久之,“白熊组”带给他的已经不是恐惧和厌恶,而给他带来了自豪和骄傲。世上哪有纯粹的绝对的正义呢?
胜者王侯败者寇,存在的就是合理的,“白熊组”的宣言中写着“除暴安良,战胜邪恶”八个大字,“白熊组”内殿正中央挂有一块匾,上头刻着“忠义”二字。没有哪个帮会组织会公开承认自己是干坏事的坏蛋。政治中布满伪善,权力是大骗和大盗的护身符,民主不断地被强奸,民意被抛弃在污泥中,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信任和崇敬。既然如此,又何必因为自己是个帮会的杀手而感到羞耻呢?
他踽踽而行,默默地想着心事。人们大都喜欢说“往事不堪回首”这句话,他却特别喜欢沉湎于往事的回忆中,虽然过去的岁月里有那么多辛酸血泪,他能在回忆往事的痛苦中获得一种力量。也许正是这样的力量支撑着他从冬天走到春天,又从春天走到夏天。
“救命啊!救命……”不远的椰林中传出女人的呼叫声。浩宫德仁一怔,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管他人的闲事,可是一双脚已迈向椰林,飞也似的跑着。一个年轻女人被绑在树枝上,双手摊开,姿势象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她被剥得一丝不挂,椰羽中透过的月光斑驳洒在她雪白胴体上。在她面前有个男人,那人也光着身子。
“你别反抗,反抗只会让你吃亏。你也别害怕,我不会要你的命,若是好好配合我,你会获得从未品尝过的快感,而且,我再给加你三百元。”那个男人拿着皮带,嘻嘻笑着,一下接一下地抽打被缚的女人。浩宫德仁躲在一株椰树背后看了个清楚。很明显,那男人是个性变态者,以虐待女人为乐。女人贪图钱财,落到那种男人手中可就惨了,但是她不会丢掉性命。那男人弯着身子,脸贴在女人肉体上,用舌头舔着皮带抽过的地方,双抓着女人的乳房,用力地揉搓。女人痛苦地哼叫着,声音越来越凄惨……
浩宫正想离开,这时,听到那男人说:“小姐,你乖乖地服从我,否则,我挖掉你的眼睛,割下你的乳房。”浩宫一颤,眼前突然出现了栗原叶子被害时的惨状。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使他握紧了拳头,他大喝一声:“畜牲!”一跃而起,出现在那对男女身边。他猛地一脚踢去,那个裸着身子的男人惨叫一声,身体飞出好远,重重地撞在一株椰树上,扑通落下,然后一动不动地躺在树下。浩宫德仁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刀,割断绑在女人手腕上的绳子。随手拿起椰树下的衣服,扔了过去。
“先生,您救了我,真不知应该怎么谢您。”女人穿上衣服,走到他跟前,握住了他的手。
“用不着说这个谢字,你快离开这里。”
“这个人怎么办?您把他打死了吗?”女人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那个男子,“他若是死了,警察一定不会放过您。”浩宫踢了踢那个男子,他象一头死猪,没有反应。浩宫不禁有点慌张,他没打算在这里杀人,不料那家伙太不经打,一脚就踢得散了架。若是卷入人命案,势必影响他这次来海南岛所要执行的任务。
“先生,我们去报案吧。警察来了,我会如实作证。您打死了他,也是为了救我才出手的。”女人说。
“报什么案?快走,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浩宫说。这时,地上那个男人动了一下,突然地一跃而起,手中多了一把尖刀,站在浩宫面前。
“臭人!活得不耐烦了,敢在我的地盘上逞威风,且看我在你身上扎几个洞!”男人一步步逼近前来。浩宫德仁冷冷一笑,他自然不会把这么一个小毛贼放在眼里,说道:“来吧,老子和你玩玩。”他正想和身后的女人说声让她站开些,哪知她不知从哪儿弄了根短棍在手中,一闪站在他面前,说:“流氓,我和你拼了!”浩宫说:“小姐,没你的事,你往一边站,我来收拾他。”
突然,女人手中的短棍朝浩宫射出一道气体,白茫茫的,将他的脸罩住。浩宫暗暗叫声不好,顿时头昏目眩,仰面倒在地上。朦朦胧胧中,他听到了那对男女的笑声,这才意识到上了当,欲反抗,却全身无力,那对男女用绳索绑住了他的双手,他用力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那惨白惨白的月亮……
四、夜袭“青龙会”
被戴了“绿帽子”的旷阿昌目光似刀,咄咄逼人。他说:“我的女人,我自己都舍不得干,你倒是一点客气都不讲,鹊巢鸠占,完事之后连一句谢谢也不说。”妈妈的,要死鸟朝天,不死又过年。既然敢虎口拔牙,就不怕老虎凶狠。贝聿品对自己这么说。港澳的黑帮,什么时候在这座岛上占了一块地盘,干起了绑架的勾当?
夜访牙龙湾,“‘野狐禅’旅游团的好汉全部在此!”他学着《水浒传》中绿林好汉的腔调喊了一句后来他一想起就忍不住发笑的话。“香港商人”大显威风,一记鸳鸯连环腿横扫“青龙会”。一场惊险而富有刺激的夜战竞然会是这样的结局,“胡来”二字成了一切事情的解释……贝聿品在浴缸里用凉水泡了好久,仍然没压下心头的兴奋。他仰面躺着,身子泡在水中,一边抽烟一边回忆着和柳眉在椰林中所发生的一切细节。
“野合。”想到这二字,不禁扑哧一笑,他记得柳眉在性爱的高潮之后说起了“野合”,真的是太浪漫了一些。柳眉不是那种轻浮的风尘女人,她留给他的是绵绵柔情一片温馨。他又想起了那不勒斯城的黛西娅,二个女人相比,一个如火那般热,一个如水那样柔,黛西娅接吻时舌子如跳桑巴舞那般活跃,柳眉却不让对方吻她的嘴。同样是女性的爱,表现的方式大相径庭。也许,这也算是西方文化和东方文化的差异吧。她那个有名无实的“丈夫”若是知道柳眉偷偷跑到椰林中与人野合,岂不要气个半死。
花钱雇个女人做他的临时妻子,女人却喜欢上了另一个男人,还把他的秘密全部告诉别人,贝聿品一想到此就不禁住要笑。这次偷情真有点虎口拔牙的味道,就在旷阿昌的眼皮底下夺走了他的女人。况且,他认定旷阿昌就是祖母的对头派来的敌人,那么,现在等于是他已经给了这个敌人当头一棒,你想夺我的财物,我先夺了你的女人!“笃笃。”有人敲门。他起身穿上睡衣,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人竟是旷阿昌。贝聿品吓了一跳。旷阿昌沉着脸,目光如利刀,咄咄逼人。
“旷先生,半夜造访,有什么事吗?”贝聿品故作镇静地朝他笑笑。
“中国有名古语,无事不登三宝殿。”
“是不是要来推销你的古董商品,或是想和我讨论一下关于扇子的学问?”
“休得装聋扮哑,你明白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旷阿昌进屋,坐在沙发上,眼睛仍然逼视着贝聿品,你和我老婆今天去哪里了?”
“没,没去哪里,我一直呆在屋里……”他心里发怵,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好大的胆子,就算是虎口拔牙你很英雄但你也不该把老虎眼睛也挖了出来。我的女人,我自己都舍不得干,你倒是一点客气也不讲,鹊巢鸠占,完事之后连一句谢谢也不对我说。”贝聿品想,大概是这个旷阿昌早回了宾馆,见柳眉不在屋里,产生怀疑,于是采取各种手段逼问她,她顶不住,只好如实坦白。怎么办呢?看来,不认帐还不行,大丈夫顶天立地,一人做事一人当,干脆面对面迎接他的挑战。
“你对我的指控,可有证据?”贝聿品说。虽然心里说要迎接挑战,能抵赖还得抵赖一会儿。
“你们的事,瞒不过我的眼睛。还在汽车上就勾勾搭搭了,今天晚饭后便递纸条约会,天黑了双双钻进椰林野合。”贝聿品暗暗叫声不好,他掌握的情况如此详尽,想必是柳眉出卖了他。他问:“你说的这些,是柳眉告诉你的吗?”
“她不说,我也知道,我一直跟在你们背后。”贝聿品咬咬牙,心想事到如今,只好挺起胸来对付。他说:“就算我和你老婆进了椰林,我们也只是散散步,聊聊天。”
“聊天?是不是讨论孔子的父母野合生下了孔子的问题?”
“就算是我们不仅仅在那里聊天,而干了点上帝也喜欢干的事,请问何罪之有?”旷阿昌冷冷一笑,说:“你以为你们两相情愿就奈何不了你是吧,告诉你,纵然你有虎口拔牙的本事,我却不是一般的老虎我是老虎中的精怪,这回你们两个栽在我手上,贝聿品先生,你们惨了!”
“既然如此,我懒得与你解释什么,我们决斗吧。”贝聿品突然感到身上涌出一般豪气,热血沸腾。
“哈哈,决斗?这正是我今晚来找你的目的。”旷阿昌大笑,一副傲慢至极的样子,"不过,你我的决斗不是在此刻,天亮之后我会把决斗的时间地点通知你,我要请全旅游团的人前来观战。‘野狐禅'旅游团的节目终于进入高潮了!”贝聿品心想,和他当众决斗,胜负未下,无论是胜还是负,他这次来海南岛取宝的任务怕是完不成了。他取不到宝,对方同样是空手而归,从这个意义来说,真正的输家是他,财宝放在那儿不会丢,他取不走,祖母可以另外派人来取。既然如此,何不痛痛快快和这个男人拼上一场呢?旷阿昌说:“今晚我要惩罚的人不是你而是那个贱女人。”
“不许你拿她怎么样,天大的事由我担当。”贝聿品说。
“看来,你还真的爱上她了,既然如此,你这多情公子为何还不快去救她回来?”旷阿昌说。
“她现在不在宾馆的房间里吗?”
“我把她弄到一个让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地方去了。”
“告诉我,她在哪里?”
“一个有很多毒蛇的山洞里,此刻,那些毒蛇也许正在她的肚皮爬来爬去。她一定在那里想念一个男人,渴望着这个男人去救她。她所想念的男人当然不会是我。”贝聿品不由得握紧了拳头,说:“请告诉我,这个山洞在什么地方?”
“榆林港牙龙湾,海滩旁边有一片椰林,进了椰林就能找到那个洞。”贝聿品的手往门外一指,说:“请你离开我的房间,我要出门了。”
“你真的要去救他?”
“我若是不肯去救她,我还算个男人吗?”
旷阿昌点点头,笑着说:“英雄救美人,没想到我到这个岛上看到了一出好戏,柳眉也算是没爱错人。”旷阿昌转身离去,贝聿品关上门,从提包里拿出一把小刀和手电筒,急匆匆地往外走去。叫了一辆出租车,二十多分钟就到了牙龙湾。海滩上一片空寂,海浪轻柔地涌来,缓缓地退回,海水在月色中熠熠闪亮,沙滩斜斜地向远处的椰林伸展,幽暗的椰林看上去无边无际。他不知道旷阿昌说的山洞在什么地方,因此只能凭感觉往前走。
椰林里已经没有人影,他走着走着突然觉得不对劲,柳眉也许根本就没被旷阿昌弄到什么有许多毒蛇的山洞,旷阿昌编织了一个故事,就是要骗他到椰林中瞎折腾。他停步,欲往回走,却又放心不下,万一那家伙所言是真,柳眉正需要他去搭救,他这么迟迟疑疑,岂不要误了大事。可是,那个所谓的山洞在哪里呢?这时,他感到远处有火光闪烁,还有什么声音传过来,凝伸细听,象是人的脚步声。他一闪身子,悄悄地躲在一株椰林树背后走过来的是两个男人,他们嘴上叼着香烟,时不时吸一口,于是林中有了火光,有了人语。
“妈妈的,就算他身上长着翅膀,也休想从洞里逃脱,干吗还要让我们去守着?”
“我却巴不得派我去看守,今晚我手气太臭,八圈麻将下来,输了一千多元,若是再玩下去,短裤都要输掉。”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老大为什么要把他弄到山洞里去?”
“不知道,洞里蛇多,我们也要小心一点。”两个男人说着话,从贝聿品身边走了过去。贝聿品蹑手蹑脚,悄然跟在背后。他一边走一边想:奇怪,旷阿昌手下难道还有一帮人么?他若是将柳眉关在一个山洞,让我去救。为何以又派人看守?看来,问题不简单,等着我的也许是残酷的决斗。难怪旷阿昌傲慢至极,说什么他不是一般的老虎而是老虎中的精怪栽在他手上就惨了,他用柳眉当诱饵,布下了一个圈套。怎么办呢?这时候却又不能往后撤,若是因为害怕而不敢去救柳眉,我还算是个男人吗?
妈妈的,要死鸟朝天,不死又过年。既然敢虎口拔牙、就。不怕老虎凶狠。贝聿品对自己这么说。他摸了摸插在腰上的小刀,继续朝前追去。那两个男人绕过一丛灌木,突然消失,贝聿品仔细观察,发现那丛灌木旁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背后却是一个洞口,从洞口往里望,里面似乎有灯光。他定定神,弯腰钻进了石洞。洞内湿漉漉的,一股阴凉的带着咸味的风呼呼刮来,地上铺着一层石板,开始一段路只能弯着腰往前移步,拐了二三个弯之后,洞内豁然开朗,宽敞如一间大厅。
那两个男人在板凳上坐着,象是走累了在歇息。贝聿品身子靠着石壁,四处观望,没发现柳眉。洞壁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他感觉到洞内有洞,好象还有几个洞口,有的洞还有门,也许柳眉就关在其中哪个洞里,如果突然对这两个男人发动袭击,他相信能够获胜。但是不可莽撞,一定要摸清对方的底细再行动。身后传来脚步声,显然是有人又进洞来了。贝聿品连忙用手攀住头上的一块石头,身子一跃,双脚叉开,踏在石壁上。刚定住身子,一个秃顶男人猫着腰进了石洞。秃子没发现他,竟从他胯下钻过去。
“老大。”先在洞中的两个男人起身和秃子打招呼。
“他怎么样了?”秃子向。“正在呼呼大睡。”
“洞里那么多蛇,他竟然还敢睡觉?”
“老大若是不信,自己去看看。”
秃顶男人说:“让你们两个这么守着,也太无聊了些。何不把他弄醒,消消火。”
“老大,你这个主意太好了!”其中一个男人兴奋地拍手。贝聿品在一旁偷听,辨不清他们说的“他”是男人还是女人,猜想他们要对柳眉非礼,心里着急,连忙拔出刀子,准备冲上前救柳眉。突然,秃顶男人拍了一下巴掌,说道:“躲在暗处的朋友,该现身了!”贝聿品一惊,心想对方已经发现了他,现在再躲在一旁已经没有意义,既然如此,那就潇洒地上前搏一回吧。
他正想从石壁上跳下,这时,暗处闪了一个人影。那人手撑着腰,摆出一副毫不畏惧的神情,朝着那个秃顶男人冷笑一声,说道:“诸位,请看我的面子,把人放了。”贝聿品没想到洞中另外还躲着人,听他说话后更是大吃一惊,此人金发碧眼,他不正是那位法国博士霍浪先生吗?贝聿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今天晚上,他和柳眉在椰林中幽会,他似乎看到霍浪和那个丹麦女人也进了椰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莫非他发现柳眉被弄到这个山洞里,也赶来救她?贝聿品不禁更加对这位法国佬充满敬意,心里一热,暗自说,若是我和他联手,对付洞中这三个男人应该毫无问题。秃顶男人说:“看来这位先生还是外国人,你怎么跑到我们‘青龙会'的地盘中来了?”霍浪说:“我不管你是‘青龙会’还是‘黑龙会’,快把人放了!”
“请问,你是什么人?你和关在我们洞里的人又是什么关系?”秃顶男人问。
“我和他同‘野狐禅’旅游团的游客,同道从香港来到此地,你们绑架他,我岂能袖手旁观!”霍浪说。
“你可知道我们‘青龙会’的大名?”
“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那我就告诉你,‘青龙会’是江湖中老牌的帮会组织,在香港、澳门和东南亚很有名气。”
“港澳的黑帮,什么时候在海南岛有了地盘?”
“这是一块宝地,我们就不能来这里开发开发么?哈哈!”
“你们想开发什么与我无关,但是你们扣押了我们旅游团的人,我就要管管闲事!”霍浪说。
“如果我们不肯放人,你又能怎么样呢?”秃顶男人说。
“我去报警,你们会为自己的违法行为而付出代价。”
“报警?就怕你两条腿站着走进了这个洞,而要躺着被人抬出去。”秃顶男人使个眼色,他手下的二个汉子猛地朝霍浪扑了过去,一个抱住霍浪的腰,另一个扭住他的手臂。霍浪身材高大力气也大,双肘弹出,将缠住他的二个男人甩到一边,随即挥拳打去。他大概练过拳击,出拳又快又猛,姿势颇似西方拳坛的职业拳手,砰砰几下便将那两个男人打得眼青鼻肿东倒西歪。
“怎么样?看看是谁躺着被抬出这地方?”霍浪得意地说。
“哈哈!”秃顶男人冷笑一声,起个式,双脚微蹲,手臂一扬,亮起了拳头。贝聿品一看就知道此人必是打斗高手。他的动作诡谲怪异,颇似武打电影中那些邪派人物的招式,举手抬足,呼呼生风,煞是好看。霍浪被对方的怪招式弄得愣了一下,不敢大意,也握拳做出迎战的姿势。秃顶汉子一跃而起,双拳直抵霍浪小腹。霍浪竭力抵挡,却招架不住,挡住了对方的拳却没防着对方的脚。秃子飞起一脚,正踢着霍浪下巴。
霍浪身子一歪,后退几步,撞到石壁上才没摔倒。贝聿品暗暗叫声糟糕,再打下去,霍浪先生将吃更多苦头。他想自己应该出手给霍浪助一臂之力了,但是集二人之力也未必能打赢,他不得不佩服秃子的拳脚功夫。正欲冲上前去,突然,暗处有人喊一声:“且慢!”那人身形一闪,出现在石洞中。
“李先生!”霍浪惊喜地喊了一声。贝聿品看清了,此人正是所谓的香港商人李健。心中格登一颤。今天的事情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怎么旅游团里一连有几个人藏在这个右洞里?他们来干什么?也是来救柳眉的吗?柳眉因为与我有私情而身陷此地,这件事他们怎么会知道并且抢在前头潜入石洞?他想,人家为了救柳眉而勇敢地面对所谓“青龙会”,怎能老这么躲在暗处袖手旁观,以后柳眉若是知道我竟有如此窝襄,肯定会瞧不起我。
“咳——‘野狐禅’旅游团的好汉全部在此!”贝聿品大喝一声,猛地冲了过去。他学着《水浒传》中绿林好汉的腔调喊了一句后来他一想起就忍不住发笑的话。当时却谁也没发笑,秃顶汉子一愣,似乎慌神了,贝聿品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见他的秃头上沁出几颗浑浊的汗珠。秃顶汉子仍然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冷冷一笑,说:“没想到一条阴沟里,还藏着这么多臭鱼烂虾,你们若是还有什么同伙,请统统出来,让你们领教一下我的手段。”
霍浪握住贝聿品的手,高兴地说:“你来得正好,今日我们几个要在这里玩个痛快。”李健说:“员先生,今日我们一定要把这‘青龙会’砸个锅底朝天!”他们三人成一字排开,秃顶男人和另外两个汉子也站成一排,双方都紧握着拳头,怒目相对。一场生死搏斗就要在这山洞里开始。李健比贝聿品更早进这个山洞,贝聿品进洞中来时,他已看在眼里,他在暗处,贝聿品没发现他,但是李健不知道法国人霍浪也在这洞中藏着。
今日事真是太古怪太蹊跷。李健暗自说。和杨桦从椰林回到宾馆后,他们终于同在一个屋里过夜。不过,杨桦睡内室,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两人的心情都不平静,在椰林偷听了法国佬霍浪与波尔丽娜的谈话,这才知道波尔丽娜是个爱滋病患者。霍浪对她动感情,那简直是在和死神接吻啊!霍浪劝波尔丽娜鼓起勇气和病魔抗争的一席话,让李健和杨桦深深地感动。
杨桦回到宾馆后说了句让他无法回答的话:“性爱为什么有时候会让人厌恶,有时候却又会这么动人?”他想对桦说:“性爱本身并不是邪恶的东西,它是爱情的一种表现形式,可以说这是情感的升华,天下最动人的情感正是这种高贵的爱啊!”但是,这样的话他觉得难以启齿。杨桦伤心地哭了一场。
夜深时,二人分房睡觉,李健躺在沙发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加入“野狐禅”旅游团后,他每天睡觉之前都要凝神思考应该怎么完成上级交给的特殊任务,唯有今天,他所想的全是和这次的任务无关的人和事,想得多的是他那遇害的妻子。眯上眼睛似睡非睡,她在一团淡淡的雾中向他走来。李健的妻子叫阿英,是一个保肓院的老师。阿英特别爱孩子,每天回家总是没完没了地对李健讲保肓院中孩子们的趣事,李健有时候特烦她的这种唠唠叨叨。
现在想来,真有些内疚,她永远地离开了他,他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她留给他的是一片深深的爱和绵绵无尽的思恋。阿英在淡淡的雾中朝他微笑,一会儿便飘逸往远方去了。李健又想起了杨桦,他的肩上有湿渍渍的一块,那是杨桦靠在他身上哭泣时留下的。当时,他和杨桦抱在一起,他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望着她那张泪水盈盈的脸,好想吻吻她。他没这样做,虽然真心真意地喜欢这个姑娘,但毕竟她是他的下级,此时此刻是执行任务。杨桦抽泣一阵之后,仰起脸,对他说:“我要去睡觉了。”
她喃喃地说着话。眼睛已经眯上,身子仍然无力地靠在他身上。他将她抱了起来,一步步走进内室,将她放在软软的床上。杨桦两条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她胸前那柔软的乳房紧紧地靠着他,刺激得他心跳如擂鼓。也许是抱她进屋时,不小心碰开了她身上那件白色衬衣的钮扣,一片光洁白皙的胸脯坦露出来,深深的乳沟里溢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李健感到自己抱着的是一个灿烂眩目的世界,一股自阿英去世后潜藏在体内的潮汐轰然而至,铺天盖地地涌来。他几乎有点把持不住自己了,思维在那一刻仿佛麻木,全身的血管内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他相信杨桦是爱着他的,此时如果热烈地吻她,抚摸她,她不会拒绝他。
她任他抱着进屋,眼睛似睡非睡,嘴唇微微翕动,象是渴望着什么,李健知道她的情绪正处在迷乱中,一是被霍浪对那个爱滋病患者的爱所感动,二是在椰林里侦察时,首先看见贝聿品和柳眉偷情,不一会儿又发现“小灰狼”搂着两个赤裸的女人,后来又目睹了波尔丽娜和霍浪的亲热,且不说所见到的是邪恶放荡还是圣洁高雅,反正,那种画面以及那种充满爱欲的谈话,无可抗拒地会引发人的本能冲动,杨桦是没结婚的姑娘,也许,她受到的刺、激更强烈、李健到底还是抑制住了蓬蓬燃烧的欲望,替她盖上一床薄薄的床巾,转身回到客厅。
他在凉水下冲洗了好久,清凉的水流使他平静下来。他对自己说:“幸亏我镇住了自己,差点做出错事,刚才若是趁杨桦情绪迷乱时,和她爱作一团,那也太不成体统,待她清醒过来时,一定会生气而看不起我。”他是在沙发上睡了一个多小时后才接到那个电话的,当时他正在想着死去的妻子阿英,还想着杨桦。给他挂来电话的人是他最讨厌的旷阿昌。旷阿昌说:“有件富有刺激的事情,你做不做?”李健问:“什么事?”
旷阿昌说:“我们旅游团有个人被黑社会组织绑架了,你应该去救救人家?”李健问:“被绑架的人是谁?”旷阿昌说:“就象猜谜不能首先告诉人家谜底那样,现在若是告诉你被绑架的人是谁,这件事就没有多大意思了。你如果愿意去救人家,到了那里就会知道被绑架的人是谁。反正,我所说的话千真万确。”李健说:“我不想管别人的闲事,你知道有人被绑架,为什么不报警?”
旷阿昌说:“我不报警的原因有三个,一是我觉得只要我们旅游团去几个男人,就能把绑架的人救回来;第二,我若是报警,旅游团明天去崖县老鹰山玩的计划就得往后推,因为警方肯定要将大家留下,搞清了案子才放我们走;第三点是为你考虑的,你身上带有特殊使命,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若是警察到旅游团来搅乎,你的对手会更谨慎,这样可能误了你的大事。”
李健又气又恼,这旷阿昌在他面前简直有点猖狂,而他又不能重视旷阿昌所说的事情。旅游团里的人被绑架,和他正侦察的毒品案会不会有联系呢?旷阿昌又在电话里:“别这么那么地乱想了,还是去帮帮人家吧!多好的夜晚,何苦要呆在屋里呢?睡沙发的滋味就那么好吗?”李健一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睡在沙发上?”旷阿昌说:“你的电话机摆在客厅的茶几上,电话铃一响你立即拿起了话筒,说明你正在茶几旁的沙发上。”
李健不禁感慨,不得不佩服那家伙的精明。旷阿昌又说:“想和那女人上床,却又不敢付之于行动,欲火熬煎,这滋味也不好受吧?”李健顿时脸红了,骂道:“你胡说!”旷阿昌说:“若是不气血燃烧,何苦用凉水久久地浇你自己呢?”李健一怔,心想,难道我在浴室冲凉时他能看见我,莫非他在我房间里安装了摄相机?
旷阿昌说:“你的浴室有个小窗,外头看不到窗内的景物,但是可以透过窗玻璃获得一点里面的信息。我感觉到有人在洗澡,此人洗的是凉水,因为不曾冒出一丝热气。”李健说:“你好厉害。”旷阿昌一笑,说:“你若是对我礼貌一些,也许我会收下你当徒弟。”李健问:“你也去救人吗?”旷阿昌说:“我不去,我就会做生意卖古董,手无缚鸡之力,我还特怕死,怕见到血。”
李健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旅游团的人被绑架了?”旷阿昌说:“现在对你解释不清,你也别再问这问那,去就去,不去,我请别人!”李健问:“应该到什么地方去救人呢?”旷阿昌说:“榆林港牙龙湾海滩边有一片椰林,穿过椰林可以找到一个石洞,绑匪和被绑架者全在那个洞里。”李健问:“半夜三更,怎么好找那山洞?”旷阿昌说:“进椰林后,自然有人领你去那里。”
李健放下电话,突然想到,也许所谓的有人被绑架,是这个旷阿昌设的一个圈套,其目的是要引他出去。旷阿昌究竟想干什么,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到此,李健感受到了一种诱惑,他觉得不论旷阿昌说的有人被绑架是真还是假,他都必须去弄个明白。要是旷阿昌编谎言引他出去,他也正好借机摸清他的真正身分。
李健穿好衣服,站到内室门前听了听,屋里没动静,大概杨桦已经睡着,他没叫醒她,悄悄地走出宾馆。牙龙湾的椰林里空无一人,月光铺在椰树上,稀疏地透出些光落了一地,远处的海潮有节奏地发出声响,那声响反而让人感到林中格外寂静。他四处张望,感到那一根根挺拔竖立的椰树象是站立着的一个个人,有千军万马整齐地排在这里迎接他的夜访。
“妈妈的,上旷阿昌的当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他想,分明是个无聊的恶作剧。旷阿昌引他到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捉弄他。这时,看见不远处有人打着手电筒行走,他悄悄地跟了过去,那人一晃便失踪了,他仔细察看,果真发现了一个山洞。藏在山洞的暗处,注视着洞里的人,李健这才明白旷阿昌所言是真。贝聿品跟在两个男人背后进洞,他全看见了,当时便想,贝聿品到这里来了,他是否也是被旷阿昌请来救人?但是不知法国佬霍浪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霍浪和秃顶汉子动手打斗,霍浪不是对手,于是李健一跃而出。他刚刚站定,贝聿品也现身上阵。
“今晚的事,莫名其妙,却文好玩得很!”李健自语道。他离开宾馆时曾经想过要不要带枪,他的提包里藏着一支90型手枪,这种新设计出的手枪杀伤力极大,弹匣里可以装30发子弹,还配有消音装置。他拿出手枪看了看,还是将它放下了。那个秃顶汉子见洞中突然冒出三个男人,不禁慌乱,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脑门上筋络凸起,拳头发出咔咔声响。他身边那两个刚才被霍浪击倒的男人,手中突然亮出了刀子、也不知这两把闪着寒光、一尺来长的刀子是从哪儿摸出来的。
“三位小子,若是识相,现在告饶还来得及,把小命断送在这个洞里,实在不值得!”秃顶汉子说。
“老大;别和他们讲仁慈,把他们统统杀掉算了!”一个拿着长刀的男人吼道。李健朝身边的霍浪、贝聿品使个眼色,猛地扑了过去。洞中的场地窄小,灯光昏黄,一旦动起手来,他们的刀子乱砍乱劈,还真不好对付,一不小心给砍中,不送命也会伤个够呛。既然此架非打不可,那就得来个先下手为强。
“呀——”李健大喊一声,身子腾空,飞起双腿,踢在那两个拿刀的男人的胸口。这是他在警校时练就的绝招,他可以跃起将两个扔在空中的酒瓶踢碎,又准又狼,一气呵成,同事们给他这一招功夫取了个名字:鸳鸯连环腿。两个男人被他踢得哟哟惨叫,翅趄着差点跌倒。霍浪和贝聿品乘机冲上前去,霍浪的拳头狠狠击去,被揍的男人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贝聿品扭住另一个男人的手臂,象拧毛巾似地用力一扭,他听到嘎地一响,那只手大概被折断,长刀吭当落地。
秃顶汉子没料到一眨眼功夫中,他的两个下手便被打倒,不敢大意,双拳呼呼地打了过来。贝聿品肩胛处挨了一掌,霍浪也被他踢了一脚,李健侧身切进,挡在贝聿品和霍浪前面,和秃顶汉子你一拳我一脚地对打起来。贝聿品万万没想到李健的身手会那么好,一招一式,极有章法,刚劲有力,而且特别好看。秃顶汉子无疑算得是个武术高手,但他在李健这里占不到一丝一毫便宜。二人的拳脚使出,呼呼生风,呼呼作响。
突然,秃顶汉子跃起,手攀住洞中棚顶的一件什么东西,双脚平平地射了过来,李健猝不及防,被踢中胸脯,后退几步,手扶洞壁,差点摔倒。他定定神,双脚往前面一溜,这动作有点象足球运动员铲球,身了仰着,弹向前去,忽而一只脚支撑着身体,另一只脚踢在秃顶汉子右腿胫骨上。秃顶汉子“哎哟”叫了一声,脸上露出痛苦难当的表情。
“好!”霍浪站在一旁拍手叫好,似乎他这是在观看一场武术表演。贝聿品也退到一旁观战,他觉得若上前助阵也许反还会帮李健的倒忙,看上去,李健略占上风,秃顶汉子虽然招式凶狠,动作怪异,但他不如李健灵活。
“李健象个香港商人吗?”贝聿品脑子中突然闪出这么一个问题。正在这时,秃顶汉子被李健逼得连连后退,刚好退至霍浪身边,霍浪猛地偷袭,一拳打去,正中他背心窝。他摇晃一下身子,扑通倒在地上。李健上前,将秃顶汉子的双手反扭到背后,贝聿品发现洞壁上挂着一把绳予,连忙取下,扔给李健。李健将秃顶汉子的双手绑住。贝聿品注意地看着李健的动作,发现他用绳子绑人相当利索,刷刷两下,已将结头打好。另外两个男人见秃顶汉子落败、连忙求饶。
“被你们绑架的人关在哪里?”霍浪问。
“就在这门背后的洞中。”秃顶男人指了指挨着油灯旁的一个木板门。贝聿品推开门,果然发现地上有个被绑住了手脚的人,近前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被绑着关在这个洞中的人根本不是柳眉,而是日本乐手浩宫德仁!李健也愣住了,他也没料到晚上在椰林中同时和两个女人鬼混的“小灰狼”此刻竟成了被绑架者!
霍浪取出塞在“小灰狼”嘴中的毛巾,替他解开绳子。“小灰狼”仇恨地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冲到秃顶男人面前,骂道:“八格牙路!我要把你们三个人的耳朵全割下来!”他手中的刀子伸了过去,正要落在秃顶汉子耳边时,突然,洞中又闪出一人。贝聿品看见那人,惊讶地差点叫出声:“旷阿昌!”旷阿昌乐呵呵地笑着,他身边还有一个女人,她是南海旅行社的导游小姐。旅游团到海口那天是她在机场外迎接,后来她一直陪同着旅游团。
“浩宫先生,请放下手中的刀子。若是真的一刀割下去,那就惨了。”旷阿昌说。
“不割下他们的耳朵,我难消心头这口气!”“小灰狼”说。
“别认真,今天的事,完全是闹着玩的。”旷阿昌上前,将“小灰狼”手中的刀子接了过来,随即将捆绑秃顶汉子的绳子解开,然后笑着对众人说,“具体情况,宋小姐会对诸位解释。”宋小姐说:“各位,今晚诸位夜袭‘青龙会’,其实是我们旅游团安排的一个活动。为了让大家的旅游充满刺激,所以穿插了此节目。”贝聿品怔愣片刻,以为是耳朵出问题,听错了,怎么可能呢?导游小姐温柔地望着他微笑,轻轻叫一声:“贝先生!”李健也感到大惑不解,双目发呆,这时他听见导游小姐对他说:“李先生,您觉得这个节目过瘾吗?”
“哈哈……”霍浪突然大笑,拉住导游小姐的手,说:“好,好,有意思!”
“为什么要安排这种无聊的节目?”贝聿品问。
“贝先生,别忘了我们这个旅游团的名字叫做‘野狐禅’,‘野狐禅’的意思大家都清楚,那就是:瞎搞,胡来,乱弹琴……”导游小姐说。贝聿品一愣,顿时感到心迷意乱,一场惊险而富有刺激的夜战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胡来”二字成了一切事情的注释。夜袭“青龙会”的壮举,成了导演指挥棒下的滑稽表演,难道他和柳眉的艳情,难道所谓的爱滋病患者对男人的报复,难道浩宫德仁被人捆绑在山洞中受罪,这都是旅游团安排的节目吗?他不禁喃喃自语:“野狐禅,胡来,瞎搞……”突然,他象是悟透了什么似的,情不自禁哈哈大笑起来。这时,旷阿昌对秃顶汉子和另外两个男人说:“你们可以走了。”
第四章
一、旅游团里的假货
在海边,你能体会到一种辽阔;在山里,你能品味到一种深厚。然而,他根本无心去领略大自然的那些美妙境界。黎寨的篝火晚会就要开始,旅游者和当地“黎人”发生了冲突。浩宫德仁说:“鬼才会相信这一套,说不定这也是旅游团安排的一个节目。”原来这位香港艺员是个女人!她和导游小姐互相抚摸着身体,两个丰腴而流畅的肉身连成一体,构成一幅极生动的画面。老头取下头巾,露出个一半是皮一半是毛的脑袋,他对两个妖冶的女人说:“我们吃三明治吧。”一把雪亮的长刀对准了潜藏在山毛榉树上的贝聿品……
如血的残阳透过云层,展示出一片辉煌,壮丽的山岭变得格外凝重,密密麻麻地拥挤而立的绿树被染红,让山岭有了宫殿般的庄严,溢散出雄伟豪迈的气概。清凉的风懒散地扫来扫去,在绿色的金色的图画中荡漾起许多浪漫情调。茅草没膝,摇来摆去,虫吟悠长,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如乐曲奏鸣。
贝聿品站在老鹰山下,面对那一望无际的山山岭岭,心头游上一丝凄凉的情绪,他感觉到老鹰山是个神秘莫测的世界,有一团怪异阴森的雾藏匿在色彩斑斓的杂树林中,雾里似乎有山妖石魔藤精树怪,也许等到天色灰暗时它们就出动。美丽的风景掩盖着一种危险,灾难常常潜藏在美好的地方。老鹰山在向他挥手致意,他从遥远的地方来,这里正是目的地。祖母告诉他,这座山上埋藏着贝氏祖先留下的一笔财宝,祖母的事业急需钱,他必须把这笔财宝取回去。
离开那苍茫的大海,来到这苍茫的山岭。在海边,你能体会到一种辽阔,在山里,你能品味到一种深厚。然而,他根本无心去领悟大自然的那些境界,脑子时时刻刻都在盘算着应该如何甩掉暗中跟踪他的人,顺利地完成祖母交给的任务。他想,如果我参加旅游团的目的仅仅是玩,那我一定可以痛快地拥抱大自然,将自己的心灵和肉体都溶入美不胜收的景色中,还可以心怀坦荡地和旅游团的人们交朋友,尽情地放纵激情,尽情地享受人生,可惜,这些东西统统被剥夺了……
金钱的诱惑真的就这么大么?他感到人的行为被金钱所主宰时,所有的生活情调都变味了,这实在是一件悲哀的事情。他不情愿地扮演着一个角色,而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旅游团是傍晚到达老鹰山的,山脚下的一座黎寨中已经备好客房,那些客房其实是旅行社投资建造的有特殊风格的宾馆。汽车停在一个小坪中,小坪四周是茂盛的芭蕉树。
芭蕉林中有一条小路,沿小路走去,绕过一块硕大的石头,眼前,豁然开朗,田地阡陌,小路纵横,精致的木屋,绿荫掩映,有炊烟袅袅升腾,有鸡鸣犬吠飞扬,有悠扬的山歌声,有男人和女人的说话声,构成一幅平和安祥的人间图景。汽车刚停下,游客们跳下车,眼望着满目青山和黎寨风光,一个个兴致勃勃,激动地用一些美丽的词语赞叹不休。
贝聿品独自伫立在一株芭蕉树下,迎着山寨挥动几下臂膀,坐一天车,身子有些麻木,他深深地吸气,一股浓郁的清香钻入心里,这是绿叶和露水的清香。空气新鲜,但潮润,所以他在夕阳落山时还在宽大的绿叶上看到露珠。就在这时,寨上传出一阵吹吹打打的乐曲声,十多个黎寨男女且歌且舞,迎上前来。
“这里的人们真好客。”柳眉走到贝聿品身边,轻声说。贝聿品一笑,说:“这些人是旅行社花钱雇的,只要有客人来,他们便吹吹打打,这也算是一个节目吧。”“你好象有心事。”柳眉问。
“天底下的人,又有谁没有心事呢?”
“今天,一路上你都不理睬我,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柳眉小姐,难道你不知道昨天晚上在牙龙湾发生的事情?”贝聿品瞪她一眼。
“牙龙湾发生了什么事,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柳眉说。贝聿品望她一眼,她的眼睛里一片澄澈,不象是在做戏和撒谎。“你出卖了我,是吗?”他问。
“我中意你,真心与你相好,为什么要出卖你呢?”
“我们到椰林约会之后,你是不是把一切都向旷阿昌坦白交代了?”
“他几乎是天亮的时候才回房间,他什么也没问我,我当然也不会对他说什么。”
“这就怪了,他知道我们所做的事情。”柳眉沉吟片刻,说:“也许,他暗中盯住了我们。”贝聿品说:“你我分手之后,发生了一起既荒唐又富有刺激的事,简直象是小说和电影中的情节。”
“快讲给我听,我最喜欢听传奇故事。”
“一言难尽,以后再讲吧。”贝聿品发现旷阿昌就站在不远,正朝着他微笑,那笑容里似乎没有恶意。
夕阳跌落在山背,壮丽辉煌的景色顿时荡然无存,山岭中飘出一团团阴云,暗淡的雾蔼渐渐地联成一块无比巨大的布幔,盖在大山身上,山影变得朦胧,各种各样的怪异的声音如幽灵似的游来游去,再看不到一株株的树,眼前只有一片阴森的墨绿。神秘的山岭似乎用傲慢的姿态对他说:你来吧,我迎接你的挑战!
贝聿品望着远处,突然打个寒战,一瞬间的惊恐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兴奋和激动,他感到自己被诱惑,等待着他的世界激发了他,他全身亢奋,热血奔涌。他想,妈妈的,若是到海南岛取宝的过程极简单,按图索骥,轻而易举,那还有什么乐趣可言?正因为艰难,所以祖母才把这个任务交给他,所以会有一个个暗影附在他身后。他感觉到了一阵快意,信心十足地握了一下拳头。
贝聿品随导游小姐走进客房,放下行李,仰面躺在床上,这时,一个问题闪现在他脑子里:参加牙龙湾夜袭“青龙会”的人只有几个,但是,大家象是有了某种默契,在旅游团里谁也不提那件事,象旷阿昌那种爱卖弄的人也缄默不语,喜欢高谈阔论的霍浪先生在往老鹰山的途中一直打着瞌睡,山洞中的那一幕既然是旅游团安排的节目,而这节目又是那么精彩,事后没有人谈论,实在不正常。贝聿品立即起身,走进霍浪住的房间。
“霍浪先生,昨天牙龙湾石洞里发生的事,你觉得有意思吗?”贝聿品问。霍浪说:“太刺激了,说老实话,我就是听说南海旅行社的‘野狐禅’旅游团安排的活动很有特色,所以就想来体验一下,果然名不虚传。”
“你怎么知道浩宫先生被人绑架了?”
“晚上,我和波尔丽娜小姐在椰林中散步,近11点才回到宾馆,回宾馆后才听说有人被绑架了。”
“是不是旷先生告诉你这个消息的?”
“不,是导游小姐给我打了电话,她说有人被绑架,请我帮忙救人。”
贝聿品听他这样说,不禁有点失望,缄默片刻,说道:“事情过后,我兴奋得一夜都没睡,洞中的情景象过电影一样在眼前出现,我最佩服你,正气凛然,拳击功夫好,动作简直太漂亮了!”
“哪里,李健先生的功夫才真正漂亮,我那几下,惭愧!”“李先生好象受过特殊训练,我看他不象是个商人。”
“如今,有不少做生意的人习武,一来锻炼身体,二来还可以防身。”
“霍浪先生,我们在牙龙湾山洞里的故事,简直可以拍成一部电影了,今天在汽车上,我很想对大家讲讲,可我这个人不善言词。”
“现在不能讲,这是导游小姐一再交代了的,旅游团还将安排一个个稀奇古怪的节目,若是大家事先有心理准备,往后遇上稀奇事就体会不到刺激了。”贝聿品离开霍浪的房间,在一棵山毛榉下找到了“小灰狼”。他怀抱吉它,正沉醉在属于他的忧伤中。月亮就在树丫上悬着,卵形树叶在月色中格外清秀,花萼上一层丝状的毛熠熠发光。他倚靠着树干,仰头望着月亮,吉它溢出凄婉的旋律。
“你好。”贝聿品走到他身边。他点点头,淡淡一笑,放在琴弦上的手止住不动了。贝聿品说:“昨天的节目,让我们扮演英雄,让你当苦主,委屈你了。”
“哼!”他冷冷地一耸肩,似乎无可奈何。浩宫德仁非常清楚那一幕根本就不是什么旅游团安排的节目。他不会忘记在那个山洞里“青龙会”的人是怎么折磨他的,秃顶男人要他坦白参加旅游团的真正目的,甚至直言不讳地逼他说出要取的三大箱海洛因在哪里。他想一定是“白熊组”的对头盯上他了。
后来莫名其妙地被旅游团里的人救出,他也只好假装糊涂。已经从林老板那里得知跟踪在他背后的香港皇家警察就是旷阿昌,虽然旷阿昌没来救他,但他后来也在山洞中露面了,也许,这一切皆是他导演的,欲擒故纵,因为此刻我手中没还没拿到货。浩宫想。
“浩宫先生,今晚有篝火晚会,你去不去参加?”贝聿品问。
“当然要去。”浩宫德仁突然感到这个贝聿品对他或许有点什么作用,不由得朝他一笑。篝火晚会就在停车的坪里举行。天刚黑下来,寨上的男女青年便三三两两地来到这里,已有人堆好了一堆木柴。坪中央还摆着一捆竹竿,那是他们用来跳一种竹竿舞的道具。晚餐过后,导游小姐有声有色地向大家介绍老鹰山有些什么风景点,还介绍了黎族的生活风情。最后,她说:“寨上的黎族青年将在篝火晚会上为诸位表演节目,希望我们旅游团也能拿出点节目。”
贝聿品对这位导游小姐产生了兴趣,他觉得若想弄清牙龙湾山洞中的事,只有在她身上下手。导游小姐姓王,单名一个卉字。脸蛋儿挺甜,身材姣好,说话的声音圆润清脆,举止文雅,和蔼可亲,她总是穿着旗袍,身上透出一种古典韵致。可以说,旅游团里的人们都喜欢她,贝聿品注意到,也曾有人在她面前献殷勤,想泡她,但她总是巧妙得体地周旋,既不让进攻者得手,也不让人家难堪。
篝火晚会开始时,发生了一件事情。事先,王卉介绍黎寨风情时,说了这里的人们对老人特别尊敬,每次的篝火晚会必定请寨上年纪最大的长者点燃篝火,点篝火时还要举行一些带有古老宗教色彩的仪式。可是,当寨上的青年们载歌载舞簇拥着一位手执火把的长髯老人向那堆木柴走去时,旅游团里却有人抢先用打火机将那堆木柴点着了。火焰蓬地腾起,旅游团的人们哈哈大笑,黎寨的青年们却被激怒,顿时,笙歌不响,舞者亦停止动作,几个小伙子刷地亮出了长刀,怒冲冲地向坐成一排的旅游者们走近。导游小姐王卉着急地说:“是谁点着火的,快向人家赔礼道歉!”
“道什么歉?我们旅游团不就是要让大家胡来么?”用打火机点着篝火的是一位香港艺员,他似乎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得意,仍然咧开嘴大笑。突然,手执长刀的黎寨青年一拥而上,将他围住,有人抓住他的肩膀,象老鹰抓小鸡那样将他拎起,然后重重地掼在地上,他凄惨地喊了一声“哎哟”,正想爬起来,胸前却被好几把灿亮的长刀逼住。这一幕来得太突然,旅游团里的人谁也没想到他惹的祸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这时候要帮他也来不及,那些黎寨人的刀子只要稍稍往前一送,就会在他身上戳上好多窟窿。
“不许动!”法国人霍浪突然一跃而起,冲上前去,用身体挡住那个香港艺员。坐在木凳上的旅游者们,也有好几人握着拳头站了起来。这时,王卉小姐走到那位长髯老人面前,叽里咕噜说了些旅游团的人谁也听不懂的话,长髯老人点点头,然后摆摆手,那些手执长刀的青年这才退开。风波被化解了,旅游团里的人无不用感激的目光望着王卉小姐。坐在贝聿品身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说:“我知道,这里的黎寨人凶猛骠悍,别看个个精瘦,却比豹子还敏捷。今日若不是王小姐出面解危,天晓得要发生什么事。”
这时,贝聿品听见“小灰狼”浩宫德仁冷冷地接过话说:“鬼才会相信他们这一套,说不定这也是旅游团安排的节目,给大家一个刺激。”贝聿品赞同地对“小灰狼”一笑,说:“有了牙龙湾山洞的那次经历,我对这个旅游团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表示怀疑。”黎寨青年的歌舞又开始了,就象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唱的唱,跳的跳,欢声笑语在夜空中回荡。旅游团的人们也三三两两地加入他们的行列。
富有黎族特色的竹竿舞开始了,人们在不断地移动着的竹竿中跳跃,一边跳一边欢笑。霍浪拉着波尔丽娜的手,跳得特别起劲。波尔丽娜的脚时不时被竹竿夹住,惹得围观者前俯后仰,哈哈大笑。贝聿品没加入歌舞中,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王卉小姐。王卉坐在一张木凳上,兴致勃勃地拍着巴掌。一个身穿黎族蓝衫的小伙子唱起了一首情歌:日头落山半边阴,葡萄落水半边沉;妹要真心沉到底,别在水面牵我心……
一个黎族姑娘扭着柔软的腰肢,细长的双手在头顶舞动,她来到小伙子身边,也唱起了情歌:相识芒果青,相恋芒果黄;芒果年年熟,相爱一世长……人们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因为点篝火而引起的不快,唱的唱,舞的舞,不唱不舞的则在一旁击节助兴。那个长髯老者也牵着一个漂亮姑娘的手,笑呵呵地跳舞。
贝聿品突然发现那位用打火机点火惹了祸的香港艺员悄悄地移动着身子,不一会儿便到了王卉身旁。他侧下身体,伸出一只手,偷偷地从王卉衬衣下伸了进去。王卉一颤,发现了身边的入侵者,她望了那位艺员一眼,不恼也不怒,反还莞尔一笑。艺员的胆子更大了,手继续往内钻,握住了她的乳房。
王卉朝四周看看,然后朝艺员摇摇头,将他的手轻轻从衬衣下拿出来。艺员用挑逗的目光望着她,轻声说了什么。王卉似乎生气了,站起身,扭头就走,离开了欢乐的人群。她走到一株芭蕉树下,呆呆地站着不动,那位艺员跟在她身后,也往那边去了。贝聿品正想跟上去看看他们说些什么,突然有人用手蒙住了他的眼睛。那双手细嫩光滑,发出淡淡的幽香。
“柳眉,快放开,让人看见了不好。”贝聿品说。柳眉说:“黎族歌舞太精彩了,没有谁会注意我们。”
“你那位老公呢?”
“他去什么地方,根本用不着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
贝聿品一笑,说:“你这个妻子太不称职。”
“我心里只有你。”柳眉从背后伸手过来,捧住了他的脸,“昨天晚上发生的故事,你还没讲给我听。”
“以后再讲,现在我想看歌舞。”
“哪里,你的心思没放在歌舞上,你在打导游小姐的主意。”
贝聿品一怔,镇定地笑笑:“你吃醋了?”
“你们这些男人,有哪个不是风流情种。我也没指望你为我守什么贞操,但你昨天才和我作爱,今天就盯着另一个女人,感情来得太快也用得太滥!”
贝聿品说:“柳眉,你听我解释,我盯着导游小姐,并非中意她,我发现她有些不对头。”
“说什么人家不对头,今天她出尽了风头,若是没有她与那个黎寨老人周旋,说不定要出人命。”
“她是香港南海旅行社的职员,她怎么会说老鹰山黎族人的语言?”
“这有何奇怪,人家勤奋好学嘛!”
贝聿品往远处一看,王卉和那位香港艺员已经不在那棵芭蕉树下,不禁着急地说:“都怨你缠着我,让他们走了。”柳眉抱往他的肩膀,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娇声说:“趁着别人都在这里看歌舞,你我也找个地方歌舞一番吧。”贝聿品当然知道她所说的“歌舞”指的什么,但他此刻没情绪与她“歌舞一番”。他说:“你等着我,我去办个事情,过一会儿一定来找你。”
贝聿品穿过芭蕉林中的小路,往寨子走去。快到那排客房时,发现有一间屋子亮着灯。他知道那是王卉小姐的房间。他悄悄地钻入客房外的林中,爬上一株山毛榉树,在树丫上蹲着,刚好可以清楚地看见室内。室内灯光昏黄,暗影浮动,使贝聿品联想到风中残烛的闪烁中有幽灵在舞动,不禁一颤,打了个寒战。
王卉和那个香港艺员正搂抱成一团,热烈地亲吻。艺员一边用舌头伸入王卉嘴中搅动,一边用手忙乱地从她的腰部往上移动,王卉的旗袍的纽扣在腋下,艺员一个接一个地解着,终于,那件酱红色的旗袍象昆虫脱皮一样从肩头一滑退下,露出裸着的身子。旗袍内,王卉什么也没穿。这时,屋里的灯光熄灭了。
似乎是灯光占据的空间腾开了,银色的月光潮水般地滚进去,顷刻便将那间小屋灌满。月光中,屋子里的画面在贝聿品眼中仍然很清楚。他突然觉得自己躲藏在树上偷看人家的男欢女爱,此举简直下流,正想溜下树来,却又忍不住往屋里再望一眼。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令贝聿品大为吃惊的情景:那个香港艺员也脱下了身上的衣服,月光勾勒出身体的线条,一对乳房圆鼓鼓地隆起,腰间曲线流畅,脐部凹陷,圆润的屁股上柔光熠熠,小腹光洁,恰似静静的湖面,茸茸的毛丛在整个白色的身体中格外显眼。
贝聿口愣了,目瞪口呆,原来这位香港艺员是个女人!原来这是两个同性恋者!她们二人互相抚摸着身体,不一会儿便进入如痴如狂的境界,随即有快乐的呻吟声传出。两个丰腴而流畅的肉身连成一体,构成一幅极生动的画面。贝聿品感到浑身燥热,喉咙干渴,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头顶压来,他连忙吞了一口唾液,用手捂住胸口,压着砰砰窜动的心。第一次见过这种画面,他感觉到了一种无可抗拒的刺激,体内那雄性的生命亢奋了,若不是双手用力攀着树枝,差点晕乎乎地栽了下来。
他不敢再往屋里看,可又舍不得闭上眼睛。屋里的女人越来越进入迷狂中,那个艺员的手盖着王卉小腹下的毛丛中,手指弹琴似的动着,王卉扭动着身体,手掌在艺员背上抚摸不停,嘴用力咬住艺员的乳头。贝聿品的头也有些晕了,情不自禁将左手手掌压在裆部,本想把不听指挥的勃起压下去,那知越压越挺,居然带来一种难言的快意。这时,他听到门铃响,两个女人象是战时的人听到防空警报,一跃而起,慌张地披上衣服,打开房门。贝聿品吃惊地看到,进屋的人竟然是那个长髯黎寨老人!老人一进门,王卉和那位艺员立即迎上去,一人拉住老人一只手臂,亲热地缠在他身上撒娇。
“我的孩子,你们是不是正在想我?”老人将两个女子搂在怀中。
“老爷子,我们的一切都属于您,我们时时刻刻都在想念着您。”王卉肉麻地说。
“老爷子,和您在一起,是我们最大幸福,我们永远是您的奴仆。”艺员说。贝聿品感到王卉和艺员说话象是在背书,肉麻的话流利地从她们嘴里出来,使那个老头乐呵呵地直笑。老头的手在下巴下一抹,长长的胡须被拿下来,取下头巾,露出一个一半是皮一半是毛的脑袋。贝聿品突然发现,此人似曾相识,仔细一想,终于想起来了,在香港报名加入“野狐禅”旅游团时,和此人见了一面,当时他说他是香港南海旅行社的总经理费伯仲。
他不禁感慨,妈妈的这“野狐祥”旅游团假货猖獗,假男人,假老头,旅游者中也多是假货,假商人,假夫妻,他想到自己,不也是给了别人一副假面孔吗?费伯仲做个手势,说:“我们吃三明治吧。”二女子连忙褪去身上的衣裙,露出白花花的胴体,她们还把费伯仲的那身黎族服装脱下了。
月色中,他的裸体和二女子的身体色泽不同,月光落在女人鲜嫩的肉体上反弹出淡淡的亮,照着那男人身上时月光却就象被黑色的泥吸进去了。费伯仲身体极肥,胸前长着浓浓的黑毛,动作笨拙,颇象个大猩猩。费伯仲一手抓住一个乳房,用力地揉搓,二女子一个蹲着一个立着,嘴唇在费伯仲全身舔个不停。贝聿品这时才悟到费伯仲说的“三明治”是什么意思。
“好好给我把旅游团的节目安排得更精彩些,要让从这里回去的每一个旅游者都成为我们的活广告,我们南海旅行社一定要发大财!”费伯仲说。贝聿品突然感到自己藏在这里窥探人家的秘密其实没有意义,旅游团为了赢利而安排一些有刺激性的活动,这有什么不可以呢?至于他们之间的同性恋或是“三明治”,那是人家的私事,与我有何关系呢?贝聿品滑下树来,正想悄悄地离去,突然,一把雪亮的长刀对准了他。
“不许动!”两个身着黎族服装的青年站在他面前。
二、神秘的老鹰山
无意中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也许,这将给他带来杀身之祸。他说:“我看见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在鬼混,那个男人象个大猩猩,两个光屁股的女人用嘴在咬他。”逃出那间木屋,一个女人在芭蕉树下等着他。她象一头温驯的猫,娇情无限地倚在他怀中,给他复述了一个遥远的恶梦。贝聿品抱起已被他脱去上衣的柳眉时,就在他们身边,有人发出重重的一声叹息。
他洗过澡,走进卧室,发现床上躺着一个和他同样一丝不挂的女人……贝聿品被带进一间木屋。这木屋外表看上去有些破旧,里头的装饰却很豪华,贝聿品注意到木屋的门楣上挂着一串长长的红辣椒,门上贴着一个倒写的“福”字。费伯仲端坐屋子中央,他身边立着一排手执长刀的黎族青年,他嘴上挂着长髯;头上裹着蓝色头巾。
“先生,你为何躲在树丛里,想偷东西还是干别的坏事?”费伯仲板着脸,问道。贝聿品一点也不慌张,倒是觉得他们这么装腔作势挺滑稽可笑。他说:“这么个穷山寨,有什么可偷呢?”
“既然如此,那就更有必要把你躲在屋外的目的弄清楚。”费伯仲说。
“我不想观看那些粗糙的弄虚作假的歌舞,我研究过黎族的文化艺术,黎族的歌舞如山中的溪流,明丽流畅,简朴而充满纯情,而我在这里看到的歌舞却变了味,风骚,煽情,懒得看它,我就到林中散步,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
“那你为何爬上了山毛榉树,树上能散步吗?”
贝聿品答道:“我走到客房外,忽然听到屋里有女人在呻吟,那声音怪怪的,好象是要死要活地表达痛苦,又好象是癫狂痴迷地表达快乐。我觉得挺有意思,就爬上树去看看。”
“你看见了什么?”费伯仲瞪大了眼。
“屋里没灯,不过月光照进去了,隐隐约约还可以看见一点东西。我看见……”贝聿品故作玄虚地说,“那样的事情,还是不说为好。”
“为什么不说呢?”
“那是人家的个人私事,我若是讲出去,岂不是太无聊了!”
“不行,你一定要说。”费伯仲说。贝聿品一笑,说:“我看见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在鬼混。那个男人的头一半是皮一半是毛,身子也是一半是皮一半是毛,象个大猩猩,两个光着屁股的女人用嘴在咬他。”站在费伯仲身边的几个青年一听此言、忍不住窃笑。
“尊敬的先生,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的话吗?”费伯仲本来就黝黑的脸色变得紫青。
“信不信,随你们的便。”贝聿品转身欲走,却被拦住。
“在没有弄清真相之前,我们还拿你当盗贼对待,你可知道,我们黎家是个纯洁无瑕的民族,我们黎寨的风气是没被污染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我们对待盗贼的惩罚非常严厉。”
“你们想拿我怎么样?”
“如果是本族的人偷东西,他将被乱棍打死,外地来的游客做贼被抓,可以宽大一些,但也要砍断你的一只手。”费伯仲冷冷地说。贝聿品哈哈大笑起来,故意地说:“我是美国公民,是香港南海旅行社请来的客人,是大名鼎鼎的费伯仲费先生的朋友,砍断一只手,量你们也没这个胆。”
“你认识费先生?”
“把他烧成灰,我也能认出他。”贝聿品突然觉得自己象是和他们玩什么有趣的游戏,说道,“费伯仲这家伙有时候不露真面目,喜欢弄点你这样的胡须粘在嘴上装扮老人,他还喜欢弄块布裹着头代替礼帽。”
“贝先生,你……”费伯仲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青年已经知道他的底细,不由得慌张起来,捋着胡须的手微微抖动,“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这里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黎族山寨,这是南海旅行社花钱营造的一个风景区,寨上的黎族男人和女人全是香港的汉族人装扮的。”贝聿品说。这一点,是他推测出来的,他感觉到费伯仲身边的那些穿黎族服装的青年的举止颇似香港的小流氓。费伯仲顿时变得气急败坏,干咳几声,突然将头顶的黎族头巾扯了下来,露出那颗一半是毛一半是皮的脑袋,怒冲冲地说:“贝先生,你知道的东西也太多了!”
“不敢。”贝聿品一笑。
“你有没有想到,你了解了我们旅行社这么多内幕,这会害了你自己?”费伯仲问。
“你们能拿我怎么样呢?”
“贝先生,在这个偏僻的山岭中,我若是想杀了你,就和杀一只鸡那么简单,而且不会被人知道。”费伯仲说。
“旅游团里丢失了人,这样的事传出去,会不会影响你们旅行社的生意呢?”
“与其丢失个把人,也不能让你把我们的秘密全兜出去。你知道吗,这几天,还将有好几个旅游团到达这里。他们若是知道这是一个假黎寨,我的生意岂不砸了!”
“既然这样,我可以为你们保守秘密。”贝聿品说。
“我怎么敢相信你呢?”
“男子汉一诺千金,你应该相信我,况且,我还在旅游团里,我若是不讲信用,你随时可以惩罚我。”
“问题是我们可以让你现在不乱说话,但是我们无法让你永远不乱说话,你离开旅游团之后,若是在某家报纸上登文章,揭发我们南海旅行社的秘密,我们还要不要活?”费伯仲说。
“既然你不肯相信我,我也没办法。”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永远封住你的嘴。”费伯仲突然一跃跳到凳子上。
“真的要杀我吗?”贝聿品装出害怕的样子。
“杀不得,杀死了你,警察还是要进行调查的,大陆的警察相当厉害。再说,你的家人也不会放过我们,听说你的祖母在意大利是很有势力的帮会组织头目。”费伯仲冷冷地一笑,继续说道,“贝先生,我们将送你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你的嘴巴就会永远闭上。”
“什么地方?让我好恐怖喔!”
“孽龙洞。”一听“孽龙洞”三字,贝聿品心中格登一抖。“孽龙洞”,这正是他要寻找的地方啊!祖母告诉他,贝家的财物就藏在孽龙洞里。
“孽龙洞有这么厉害吗,我不信到了那里就会变成哑巴。”贝聿品希望能从费伯仲嘴中多打听一些关于孽龙洞的情况。
“民间流传着东晋道士许真君大战孽龙的故事,不知你是否听说过。许真君降服了孽龙之后,将孽龙发配到海南岛的崖县,锁入老鹰山的一个石洞中。这个洞就叫孽龙洞。这是个当地人一听就毛骨悚然的地方,人进了那个洞里,不死也要变得痴呆。”费伯仲说。
“费先生,你若是这样对待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为了保护我的生意,我不得不这样,只好对不起你了。”费伯仲突然哈哈一笑。
“我变成痴呆,你怎么向我的家人交代?”
“这很简单,我们可以为你编造一千种理由,我们可以说你不听旅游团的安排,一个人偷偷进孽龙洞探险,我们找到你时,你已经变傻。这种事情传出去,也许会刺激那些对探险有特殊嗜好的人,他们将纷纷加入我们的旅游团。”贝聿品意识到了自己所面临的威胁,费伯仲说话时,他手下那些青年人都露出一副饥渴而凶残的神情,好象一群饿坏了的鬣狗,瞪着血红的眼睛,在等待着时机扑向一块肉。
他们大概被安排在这个偏僻的山里扮演黎寨人,离开了灯红酒绿的生活,憋得难受,于是需要寻找刺激。贝聿品感到自己已经成为他们的猎物,他们要摧残他,那是决不会手下留情的。贝聿品来到这间小木屋时,一路上被黑布蒙上了眼睛,因此不知道此刻所处的方位,记得一路上走了半个多小时,但是他感到这半小时的路程有假,他隐隐听到远处的乐声,也就是说他们带着他兜圈子,其实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和那个正在办篝火晚会的大坪并不远。他想,只要能脱身回到旅游团,费伯仲就奈何不了他。突然,贝聿品朝着守在门边的两个青年扑去,左右开弓,狠狠地击出两拳。没等屋里的人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冲出木屋。
“抓住他!”贝聿品身后传来那些假“黎人”的喊叫声。月色很好,可以看清路,他朝着远处的歌舞声跑去。贝聿品在大学时,曾经是出色的赛车运动员,他认为一个优秀的赛车运动员,最重要的是身体和心理的素质,车技的好坏倒在其次,因此他还练过长跑和登山,参加工作后依然坚持晨跑。
他拼命地跑着,不一会儿便将追赶他的人甩掉了。乐声越来越近,看得见篝火的红光了,他放慢脚步,长长地喘息。这时,突然有人从一株芭蕉树后闪出,拦在他面前。这人一把抱住他,双手箍在他腰间。贝聿品猝不及防,吓得魂都要掉了,身子软软的往下瘫。他定神一看,抱住他身子的人是柳眉。
“亲爱的,你骗了我,你说办个事情,马上就回来找我,让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等得好心焦。”柳眉说。如一块大石头从心头落下,贝聿品松了一口气。这时,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穿黎族服装手拿长刀的青年人追了过来。贝聿品立即搂着柳眉,旁若无人地吻她。柳眉以为她在此等候贝聿品而使他动情,她高兴地回报以热烈的吻。
贝聿品只是在她的脸上和光滑的颈部吻着,和以前一样不敢吻她的唇,不知怎么柳眉却主动用唇迎了上来。她的香舌欢快地跳跃着突入他的口腔,他感到了一种从未品味过的舒畅。那两个穿黎族服装的青年,见贝聿品和柳眉抱作一团狂吻,竟不知所措,傻楞楞地呆望着。贝聿品左手抱住柳眉,右手从她的衬衣下伸了进去,撩起衣服,露出了半边胸脯。他的手在她腹部摩挲着,渐渐往上移,指尖挑开了乳罩。
“不行,旁边有人。”柳眉轻轻挣动着身子。贝聿品正是想制造一种效果,抱住柳眉的手哪里肯松开,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胸脯,眼睛半闭半开,似乎如醉如痴。站在一旁的两个青年默默地离去了。贝聿品这才将抱住柳眉的手松开。他长吁一口气,说:“亲爱的,你救了我。”柳眉不知他话中的意思,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你怎么让我吻你的嘴了?”贝聿品问道。柳眉感慨地说:“是啊,真是难以置信,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会把舌头伸入你嘴中呢?”
“是不是让你恶心了?”贝聿品轻轻揽住了她。
“恰恰相反,和你亲吻,我很快活,感到甜蜜,舒畅极了。你知道吗,刚才我几乎窒息过去。”柳眉再次和他亲吻了一阵,喃喃地说:“如果以前我只是喜欢你,现在,我想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你。这次参加‘野狐祥’旅游团,感谢上帝把你送到我身边。好象刚才听到你说我救了你,其实,我应该告诉你,是你救了我。你医好了我对这个世界的仇恨。”
“柳眉,你的话我听不明白。”
“亲爱的,让我把一切告诉你。”柳眉拉着贝聿品的手,缓缓走到一块平坦的地方,靠着芭蕉树坐下。她象一头温驯的猫,娇情无限地倚在他怀里。不远的地方,一道红光在半空扑闪扑闪,红光中有小精灵似的火星舞动,歌声和笑声交汇,在微微的夜风里飘荡。柳眉动情地给贝聿品讲了一个凄凉的故事。
那是她上大学时发生的事情。父母亲为了供她上学,不知吃了多少苦。父亲白天在工厂上班,下班后上街拉人力车,母亲白天在家照料家庭,晚上打扮得花枝招展去一家色情场所陪酒陪舞。一天,父亲被汽车撞了,那辆汽车撞倒人之后逃离了现场。刚好在那天,母亲被客人打伤了。柳眉把父母亲送进医院,医生说不预支医药费就不给治疗。
柳眉无可奈何,对医生说我卖血。医生说除非把你全身的血抽尽才够医药费。柳眉说那就抽尽吧,只要能救父母亲,她愿意死。医生有点感动了,说我可以替你弄到钱,但是有一个条件。医生说这话时她看到他的目光中露出了淫邪的笑意,她意识到对方将提出什么条件,但是她却说,只要能救父母,什么条件都可以接受。
医生说让她去陪一个大公司的经理睡觉,那个经理可以承担她父母的全部医疗费。在医院一间治疗室内,戴眼镜的医生第一个占有了她。事先他问柳眉是处女吗,柳眉点了点头,医生便抱住她,将她按在一张值班的床铺上。他说他这样做只是为了她好,因为那个经理不喜欢处女。那个经理在亚洲大酒店包了房间,医生送她去了那里。
没想到那个衣冠楚楚的经理是个心理变态者,他发疯似地虐待她。将她衣服脱光了,绑住手脚,在她身上涂一些香油,然后从一个小笼子里捉出几只白色的老鼠。那些老鼠爱吃那种香油,它们爬在她身上,在她身上舔着。她的乳房和下身涂的香油最多,老鼠在那些部位舔来舔去,她感到无比恶心,却又另有一种让人欲仙欲死的快感。
手脚被绑,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那个经理在一旁哈哈大笑,他就是要在她的这种惨状中获得快感。过了一会儿,经理过来吻她,她感到经理的嘴中有一股那些老鼠才有的气味。突然,经理抓住一只老鼠,往床沿一拍,老鼠被拍晕了。他用嘴撕开鼠皮,滋滋有味地生吃鼠肉。当时,她恶心得吐了。经理却扳开她的嘴,强行将口中嚼着的鼠肉吐到她口中……
柳眉缓缓地说着,泪水缓缓地从眼中淌出。贝聿品怜爱地抚摸着她的身体,希望爱抚能让她的情绪保持平静。就象是一个遥远的故事,就象是一次恶梦的复述,柳眉说着说着,渐渐地不出声了。贝聿品的心被深深地撼动,想好好地安慰她,却又感到口中苦涩,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自由、文明、民主、博爱的世界给我的创伤,病态的社会里病态的人最多。善良的人总是被捉弄,追求纯真的人总是处处碰壁,虚假和伪善构成了政治的本质,金钱和罪恶支配着社会生活。我这个在大学专修过建筑学的知识分子,如今却为了金钱不得受雇于人当什么临时太太,这个世界也太不公平了!”柳眉感慨地说。
“柳眉,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不肯男人吻你的嘴了,因为这会让你勾起一段痛苦的记忆。”贝聿品说。
“今天,我感到自己的心灵已经不如以前那么压抑,你的吻医治了我的创伤。”
“柳眉,我能给你一点什么帮助吗?比方说,你需要钱,我可以支援你。”
“不,我不会要你一分钱。如果我收了你的钱,我的心只会更加暗淡哀伤,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真真实实地,纯洁诚挚地爱一回。”
“柳眉,你真好!”贝聿品激动地抱紧了她,“旅游团结束后,你如果愿意去美国,我可以帮你办手续。”
“美国有什么好,我想它和香港差不多,天下乌鸦一般黑,美国更是个金钱至上、人欲横流的世界。”
“我希望能长久地和你在一起。请相信,我说的是真心话。”
“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但是你不必认真,也别想着要做一回上帝,牺牲自己来拯救我。旅游团结束,我们高高兴兴地分手,在心里留下一份美好的记忆,那就足够了。我想我以后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贝聿品的眼睛里流出细细的一线泪水,一时里竟不知再说点什么才好。
“你怎么哭了?男子汉不应该流泪。”柳眉热情地吻他,吻去他脸上的泪。
“妈妈的,我一定要找个机会惩处那个阿旷昌。”贝聿品倏忽说出一句让柳眉大为吃惊的话。
“别这样想,我感到旷先生不是个坏人,他只是出于某种需要才雇了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里,他很少与我说话,但是对我斯文有礼,夜里我们同居一室,他从来不提出性要求,甚至连一句玩笑都不曾开。我与你幽会,他似乎知道,但他从未责备过我。”柳眉说。贝聿品说:“看来,你对旷阿昌有好感了。”
“谈不上好感,反正,我现在一点也不讨厌他,还真想帮他做点什么。”柳眉躺在贝聿品怀中,仰脸望着他。贝聿品心想,旷阿昌在柳眉面前做正人君子,他雇的女人和别人睡觉也不抱怨,那才不正常呢!也许他心里装着的只有。他所要完成的大事。在三亚,他编了个谎言,说柳眉被关在山洞中,引得贝聿品赶到牙龙湾,结果救出的人却是日本乐手浩宫德仁,后来又是他和王卉小姐赶来说那一切只是一出戏。看来,此人深不可测,老奸巨猾,如果他真是跟在背后的敌人,的确不好对付。贝聿品开先还以为把柳眉勾到手了是虎口拔牙是给他的当头一棒,这想法简直幼稚可笑。
“你在想什么?”柳眉问。
“我在想旷阿昌参加这个旅游团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你对这个问题很关心,我想办法替你弄明白。”柳眉的手徐徐在贝聿品身上摸索起来,先是在他胸部,然后松开皮带往里钻。贝聿品感到身上火烧火燎,男性的热情被她的这只手挑起来了。想到刚才被费伯仲抓住,若不是逃得快,也许已被他们送到那个“孽龙洞”中去了。他觉得自己很累,很需要放松放松,于是也冲动地把手伸入了柳眉的裙内。贝幸品脱下衣服,铺在地上,然后神情庄重地抱起已被他脱去上衣的柳眉,轻轻放在他的衣服上。
“亲爱的,我看出你也有心事,此刻,且把所有的心事全抛到脑后,尽情地爱,好吗?”柳眉颤着声说。贝聿品感动地点点头,恻下身子,和她并排躺着。这时,他和她都听到了,就在他们身边,有人发出了重重的一声叹息。贝聿品起身,看见离他五米远的一棵树下,有个男人倚树而立,他在抽烟,火光一闪一闪,象眼睛眨动。
“旷先生!”柳眉认出了那人,惊慌地叫出声来。旷阿昌一步一步地走来,他沉着脸,看不出有何表情。
“贝先生,你的本事真大。”旷阿昌说。贝聿品不禁慌张,但此时此刻只能硬着头皮充好汉,他觉得若是太窝囊,柳眉一定会瞧不起他。他朝旷阿昌一笑,说:“旷先生,没想到你躲在我们背后偷看。”
“别用这个偷字,真正的偷者不是我。”旷阿昌说。柳眉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她显得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微微颤抖。
“他愿看就看好了,我们继续。”贝聿品故意地吻柳眉的脸。
“别这样!”柳眉挣扎着,但被贝聿品牢牢地搂住。她猛地抽出一只手,突然在贝聿品脸上打了一巴掌。砰,清脆的一声。贝聿品一震,感到心灵遭到了重重的一击,抱着柳眉的手松开了。柳眉走到旷阿昌身边,轻声说:“对不起。”旷阿昌默默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是我约贝先生到这里来的,要惩罚请惩罚我,请不要为难他!”柳眉说。旷阿昌突然转身往回走。柳眉默默地望贝聿品一眼,然后跟在旷阿昌身后,慢慢地走远。贝聿品茫然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在视线路消失,忽然感到胸腔里一片空白,脸上被柳眉打了一巴掌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热,却一点也不恨她,柳眉当旷阿昌的面替他求情,这使他深深感动。他理解柳眉会跟旷阿昌走,因为她受雇于人,她拿了人家的钱。
不明白的是旷阿昌为何会是这样一种态度,他心里一定痛苦极了,他发出的那一声深深的叹息让贝聿品回想起来还觉得十分沉重,他为何不冲上前来打架呢?贝聿品觉得自己象是得什么病了,身体软软的,没一点力气,脑子晕晕的,乱七八糟地想事情却又不知道哪一件事情是应该想的,心跳急促了一阵之后,现在似乎跳得很慢,好久才扑通响一下,额头冒汗,却感到有点冷。他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走到那排客房,打开自己的房间。
浴缸里满满的灌着清亮的热水,他懒得想这是谁给他放的水,脱了衣服,跳了进去。在热水中泡着,身体渐渐舒服,脑子也不晕了。他想着柳眉,柳眉跟旷阿昌回到房间之后,旷阿昌会不会惩罚她?贝聿品半眯着眼睛,热水蒸发出的白雾中,仿佛出现了旷阿昌拿着皮带责打柳眉的画面,不一会儿,白雾中的画面变了,出现了赤裸着身体的旷阿昌和柳眉,他们正热烈地亲吻……贝聿品光着身子走进卧室,掀开被子,却发现床上躺着一个和他同样一丝不挂的女人。
“你是谁?”贝聿品连忙开灯,床上的女人是导游小姐王卉,“你有没有搞错,怎会睡在我的床上?”王卉妩媚地莞尔一笑,露出一排精致如玉的牙,她指了指床头茶几上一个信封,说:“给您的。”贝聿品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一千美金。王卉说:“费经理为今天的事深表歉意,这些钱是他送给您的。”
“见鬼去吧,我不会收他的钱!”贝聿品吼了起来。
“贝先生,您不必生气,费经理其实是个最善良最富有同情心的人,南海旅行社在这片山林里开辟了假黎寨,并没有对这个社会也没对游客造成伤害。如果您说这是对游客的欺骗,那么,天下哪个旅游场所没有假东西呢?假皇宫,假掌故,假古迹,还有人建造了阴曹地府供人游乐呢!人们加入我们的旅游团,只要能让他们玩得开心,活动安排得精彩,至于风景和旅游中的节目是真是假,这又有什么要紧?”王卉拉着贝聿品的手臂,说话的声音充满温情。
“我并没有对你们作何指责,我还保证不将这里的秘密对人说,可是,费伯仲为何不相信我!他想把我送到孽龙洞中去,让我变成傻子,这是不是太过分了!”贝聿品生气地说。
“所以,费先生让我来道歉。”王卉伸出两只手臂,圈住了贝聿品的腰,风骚地说,“希望贝先生对南海旅行社多多予以谅解和协助。”贝聿品想,费伯仲主动道歉,对我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难道我还能放下自己的大事不做,而去与旅行社作对吗?他们制造骗局让游客上当,不外乎是为了多赚点钱,游客上了当但是很快乐,这又有何不可以呢?
“王小姐,请转告费经理,我不会坏他的事,一定守口如瓶。钱,请拿回去。”
“不,我若是把钱拿回去,费经理会骂我办事不力。”王卉的脸贴在贝聿品胸前。贝聿品突然想到,应该从王卉口中打听一些事情,他把装着钱的信封塞在王卉手中,说:“归你了,算是我送给你的。”王卉喜形于色,高兴地说:“这多不好意思啊!”贝聿品故意地拍拍她的屁股,说:“你很美,非常动人。”王卉风骚地在他脸上亲吻着,说:“今天我陪您过夜,但愿能让您快活。”
“王小姐,我向你问几个问题,希望你对我说实话。”
“凡是我知道的,一定如实告诉您。”
“在三亚牙龙湾的山洞中,我们和所谓的‘青龙会’打架,后来,你和旷先生来了,你们说那是旅游团安排的活动,这是真的吗?”王卉沉吟片刻,摇摇头,说:“那天的事与旅游团无关。是旷先生带我去,他给我钱,让我那样说的。”
“旷先生是怎么对你说的?”
“他说旅游团里有几个人和当地的流氓打架,让我说那是旅游团的节目,双方就可以体面的下台,事情就不会越闹越大。”
“再问你,那个孽龙洞在什么地方?”
“孽龙洞离我们住的地方大约有十来里路,老鹰山东坡的一个险峻的石壁上。”
“费先生说人进了那个洞,不死也会变得痴呆,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孽龙洞是老鹰山最神秘的地方,以前在当地人那里流传着一个无法证实的说法,即洞中埋藏着一笔财宝,所以有人打老远进那个洞探险,结果,进了那个洞的人出来之后都变得痴呆。”
“是什么原因呢?”
“不知道,反正进了洞的人变傻了,说不明里面的情况,我想大概有神魔精怪住在洞里。”王卉认真地说。
“王小姐,我这个人最喜欢探险,我想进孽龙洞看看。”“贝先生,千万使不得,你会后悔的!”
“越是神秘和危险的地方,对我来说,越是充满诱惑,我喜欢在有刺激的事情中寻找乐趣。王小姐,你能不能帮助我。”
“我不敢陪你去。”
“用不着你陪,只须你替我保密,我想去孽龙洞探险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我不会乱说的。”王卉突然象是想起了什么,说道:“要进孽龙洞,有个人也许可以帮你。”
“什么人?”
“当地的一个老人,他是个瞎子,还有点疯癫,听说只有他能在孽龙洞中自由出进。”
“这个老人是不是姓钱?”贝聿品突然感到一阵兴奋,脱口问道。
“贝先生,您怎么知道他姓钱?”王卉惊讶地望着他。
“哦,我乱猜的。”贝聿品连忙转移她的注意力,一把搂住她的腰,在她胸脯上亲吻起来。王卉的乳房不大,但圆润而挺拔,贝聿品用嘴唇衔着她的左乳,还伸手用两个指头捏着她的右乳。她扭动着身体,嘴中发出浅浅呻吟,她的纤细柔软的手也在贝聿品身上抚摸起来。贝聿品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王卉小姐本是个同性恋者,她怎么与异性上了床也如此投入如此动情?王卉见他走神,问道:“贝先生,你又在想那个神秘的孽龙洞吗?”贝聿品装出冲动的样子,笑着摸了摸她的大腿,说:“和你‘红磨坊’和‘春喜阁’这么漂亮的小姐在床上,我要想的,是你身上的那个孽龙洞。”
“哎呀,羞死人了!”王弃娇声地说。贝聿品后悔自己在她面前说的话太多,他知道虽然此刻她在他怀中是那么柔顺,但是这样的女人是绝对不能信任的,他只好装一副色鬼相,转移她的注意力。
“贝先生,您知道吗?我们这个旅游团里已有好几个人向我打听孽龙洞的秘密。”王卉突然说出一句让贝聿品大为吃惊的话。
三、“红磨坊”和“春喜阁”
长年生活在大都市的人,需要到大自然中放松放松,可他们来到美丽的大自然里,却还是愿意拥护成一团。这批价值三千多万美元的海洛因,本来要从金三角运往冲绳岛去,因何藏入了老鹰山?“小灰狼”以酒交友,在“春喜阁”设下酒宴,摆在桌上的是一瓶售价九千九百九十九元的“路易十三”。一对男女当众表演作爱,成了酒后的精彩节目。有的人看得津津有味,有的人恶心地呕吐。
保安前来干涉时,浩宫说那只是他播放的一段影像……李健在山寨的一家小酒吧停住脚步,从窗户向里看去,他看见旷阿昌坐在里面等候着他。酒吧里满满地装着客人,显得拥挤,暗淡的蓝色灯光软弱无力地从吧台的一盏转灯泻出,男人和女人口中都叼着香烟,袅袅升腾的烟雾使屋内更加昏暗,浓烈的酒味和烟味翻滚着溢出窗外。一台不知藏在什么地方的高级音响里,香港歌星叶倩文正在鼓动人们“瀟酒走一回”,屋里有人跟随歌星醉熏熏地哼着“我拿青春赌明天”,嘈杂的声音里时不时还有女人的荡笑和男人的叫骂。
李健走进这间名叫“红磨坊”的酒吧时,不由得恶心地皱起了眉头。心里怨着:旷阿昌是吃错了药还是怎么的,外头空气多么好,却要约我到这种乌烟瘴气乱七八糟的地方来,他究意想对我说些什么?旷阿昌坐在一扇竹制屏风边,他的对面留着一个座位,桌上放着一个酒杯。看见李健进屋,他耸耸肩,神秘地一笑。李健坐下,旷阿昌拿出酒瓶,给他倒了一小杯酒。李健看清了那是一瓶法国“人头马”。
“怎么样,这里象不象美国西部电影中的牛仔酒吧?”旷阿昌说。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举行篝火晚会时没见他们露面。”李健问。
“刚到的,来了三辆大客车,是叫什么‘寻欢客’、‘白鳄鱼’、‘蝙蝠侠’的旅游团,全是南海旅行社组织的游客。”
“在天涯海角的山岭中,营造这么一个世界,南海旅行社的老板还真会做生意。”
“长年生活在繁华大城市中的人,需要到大自然中放松放松,火柴盒式的参天高楼给人的心理造成一种压抑,到这山林里来,可以让压抑的灵魂得到舒展。都市生活太虚伪太压抑,都市里住着那么多人却让人感到特别孤独,都市生活节奏快,紧张,活得累,所以如今到山水田园旅游的人特别多。”
李健猜不透旷阿昌为何要说这些,约他到此当然不是为了讨论生活哲学,也许这算是开场白吧。李健顺着他的话题说道:“生活在都市的人去山林田园中旅游,生活在乡村的人却涌向大都市旅游,世人的这种逆向流动倒是个挺有意思的现象。”旷阿昌象是感慨万端,继续说道:“大才子陶渊明归隐山林,一片真情寄给山水,这个带有几分忧伤意味的归宿却是一种升华,唯有大才子大胸怀加上大彻大悟,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你我之辈到山林中来,不过是给生活补充一点什么,无论旅游团的节目安排得如何丰富多彩,玩得多么潇酒,还是不能脱离一个‘俗’字。”
酒吧里有几个青年男女似乎醉,竟然当众搂抱成一团,旁若无人地互相抚摸着。旷阿昌望他们一眼,说:“人真是怪东西,到山林中来旅游,本意是舒展心境,可真的到了宽敞辽阔的大自然中,他们依然愿意拥挤成一团,你看看这些青年人!”李健说:“这样的情景好象不符合国情,警察要干涉的。”旷阿昌说:“南海旅行社营造的这片旅游区,不接待国内的旅游团。只要不犯罪,不伤害他人,警察是不会管的。李健看看四周,问道:“你约我到此,究意有何贵干?”旷阿昌吸一口烟,说:“李先生,我知道你的真正身分,也知道你参加这个旅游团的目的,我想问你,你需要我的帮助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李健双目炯炯地注视着他。
“我是香港皇家警探。”旷阿昌随手亮出一个证件,压低声说,“我参加‘野狐祥’旅游团的目的和你一样。你我还有一个相同之处,就是各自身边都有一个假太太。”
“既然如此,你为何闯入我的房间,骚扰我的同事?”
“我真的没有恶意,一是和你开个玩笑;二,我发现你们追踪的对象错了,想给你们一个提醒;三,我需要女人的爱,但不想和我雇的女人作爱,我以为你们的情况和我一样,所以就冒昧一试。”
“荒唐!”李健嗔怒地瞪他一眼。
“你们活得一点也不潇酒。”旷阿昌感慨地摇摇头。“你以为胡来瞎搞也是潇酒吗?”
“好了,这属于人生观的问题,我不想和你讨论。以前的事情,如果你认为我有所冒犯,那就请你予以原谅。”旷阿昌爽朗地哈哈一笑。嘈杂的酒吧里,人们都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没哪个注意他们。李健朝四周看看,低声问道:“牙龙湾山洞里那出戏你该怎么解释?”
“日本乐手浩宫德仁的确被‘青龙会’绑架在那个山洞里,·我们必须将他救出来。但是我不能让浩宫德仁也不能让‘青龙会’通过那件事看出我的身份,所以救人时我没出场。我还想到那件事不能闹大,所以后来我花钱让导游小姐说那是旅游团安排的节目,用这么一个并不高明的解释了结了那件事,因为我知道这个旅游团经常给游客制造一些富有刺激的节目。”
“‘青龙会’为何要绑架浩宫先生呢?”
“浩宫正是‘白熊组’派来取毒品的人,‘青龙会’也盯上他了,所以他们的人跟着浩宫到了此地。”
同居一室,滋味不好受吧?”李健不禁感慨,旷阿昌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连我妻子死了他也知道,香港警方的情报信息工作的确不简单。
“你是不是信奉‘兔子不吃窝边草’这句话?”旷阿昌嘻嘻笑着,说道,“如果是这样,你我可以交换女伴嘛!”
“闭上你的臭嘴!”李健放下酒杯,站起身,欲往外走。这时,他看见浩宫德仁和贝聿品、霍浪、波尔丽娜一道往酒吧走来。李健回头一看,旷阿昌如一条蛇,悄没声息地溜走了,一眨眼间便不知去向。桌上的酒杯下压着一张港币。李健的目光在酒吧里扫视一遍,好不容易才在吧台边找见他。他一副酩酊醉态,不知从哪里弄了个女人搂在怀中,嘴唇在女人脖子上吻着,惹得那女人格格地浪笑。
浩宫德仁走到李健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李先生,在牙龙湾,我被人绑架,承蒙您和霍浪先生、贝先生拼死相救。虽然那是旅游团为了让大家开心而安排的一个节目,但是,诸位的侠胆义肠使我没齿难忘。为了表示谢意,我在‘春喜阁’备下薄酬,敬请大驾光临。”浩宫一边说话一边弯腰鞠躬,态度极诚恳,李健顿时竟不知所措。霍浪在一旁帮腔:“浩宫先生一片盛情,我们不能让人家扫兴。”波尔丽娜说:“李先生,听说你三拳两脚就把对方一个高手打败了,没想到你一个生意人会有这么好的武功。”
“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找到您,请和我们一道去吧!”浩宫又是一个恭敬的鞠躬。李健笑着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更何况那是一场游戏,浩宫先生不必认真。”浩宫说:“一场游戏,却让我交了这么多朋友,我心里真是太高兴了。”贝聿品也接过话说:“牙龙湾发生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所以,浩宫先生说请客,我也很高兴。”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恭敬不如从命,不能因为缺了我一人而让各位扫兴。”李健笑容可掬,心里却思索不停。浩宫请客的真正目的当然不会是交朋友,他清楚牙龙湾被绑架不是什么游戏,他也许想借题发挥,主动出击,弄清这伙救他出山洞的人中有谁是他的敌人。这时若是推辞不往,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李健说:“我太太还在宾馆,我得给她打个招呼。”
李健欲往吧台打电话,浩宫挡住了他。浩宫说:“请你太太一起去,我马上叫个车去接她。”霍浪说:“为何不请旷阿昌先生呢?那天他也在场。”霍浪已经在酒吧杂乱的人中看见了装成醉汉的旷阿昌,所以他提出此建议。浩宫说:“当然要请他,但到处都没找见他,他太太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这时,波尔丽娜叫道:“我看见旷先生了,他在酒吧里!”
旷阿昌正搂着一个女人,手掌在女人身上抚摸个不休,嘴中胡乱地哼着小调,一副烂醉的模样。李健不禁暗笑,心里说这家伙装得还真象一回事。李健走过去,将他拉过来,故意地大声说:“如果你没醉,我们到另一个地方喝去,浩宫先生请客。”浩宫朝他深深鞠躬,说道:“旷先生,我在‘春喜阁’订了一桌酒席,想请各位喝几盅,不知你可否赏脸。”
旷阿昌睁大醉眼,望了站在他面前的几个男人一眼,然后手指贝聿品,口齿不清地说:“他也去吗?他去我就不去,我不和这个人一道喝酒。”贝聿品愣了,顿时目瞪口呆,似乎突然感到自己理亏,竟无言以对。霍浪说:“旷先生,你醉了!”旷阿昌握拳向贝聿品扑去,骂道:“我恨不得一刀杀了这个狗杂种!”李健将旷阿昌拉住,说道:“因为有缘,我们才能一道站在这片土地上,大家相识不过几天,哪来十冤九仇,你何必对一个同道旅游的朋友生这么大的气呢?”
旷阿昌怒冲冲地说:“我为什么生气,他心里有数!”贝聿品有点难为情了,倒不是害怕,也不后悔,但是看到旷阿昌在此借酒浇愁,醉成这副样子,心里自然地生出一丝愧疚。心想,一定是我和柳眉偷情伤害了他的自尊而让他痛苦,他终于无法保持绅士式的冷静。贝聿品耳边忽响起在芭蕉树下听到的他那一声重重的叹息,那是男人痛苦的呻吟啊!贝聿品心儿一颤,转而再想,此人深不可测,身负特殊使命,他是否装成醉汉,做戏蒙人呢?
“旷先生,你我之间若是真的有了怨恨,我想也是可以化解 的。肚里弊着气,喝酒更容易醉。浩宫先生请客,你不去也好。”贝聿品说。
“呸!去就去,我这辈子从来就没有喝醉过!”旷阿昌吼着。
“春喜阁”离“红磨坊”酒吧不过几百米远,这是一座园林式酒楼,牌楼雕梁画栋,大门上画着两个手执兵器的武将,进了大门,回廊弯曲,假山座落在水池中,碧水微涟,鱼儿嬉戏,一间间雅室藏在繁茂的枝叶内,每一间门上都挂小牌,牌上各自印着一个雅致的名字,两个身穿古代服装的男人在奏乐,一人抚琴,一人吹箫,靡靡之音绕梁浮动。浩宫德仁的酒宴设在一个叫“禅悟”的单间里。
贝聿品望着门上的牌牌,心想,“小灰狼”选在此间屋子请客,这二字是否和他的用意有点关联呢?李健见他注意地看牌牌上的字,问道:“你在想什么?”贝聿品答道:“我在想这两个应该从左往右念还是从右往左念?读作‘悟禅’与读作‘禅悟’有何区别呢?”李健说:“我看差不多。”二人哈哈一笑,一同进屋。
贝聿品离开“红磨坊”酒吧时,在门口有人撞了他一下,那人顺势将一张纸条塞入他手中。他放慢脚步,故意落在众人后头,悄悄看那纸条,发现上头用英语写着一句话:“你周围的任何人都可能是你的敌人!”贝聿品立即将纸条揉碎,塞入衣袋。一看纸条上那句话他就意识到,阿特沃德又出现在他身边了。阿特沃德简直就象他的影子,他走到哪里,阿特沃德就跟到哪里。贝聿品心想,阿特沃德来得正好,已到目的地,二人全力,何愁大功不成。
浩宫用车把柳眉和杨桦也接来了,五男三女,围成一桌,嘻嘻哈哈,说说笑笑,显得很亲热,旷阿昌依然是一派醉态,但他不再冲着贝聿品发火,却肉麻地缠住波尔丽娜说着极富挑逗的话,引得波尔丽娜不断地大笑,柳眉视若无睹,目光盯着屋梁上的一幅幅画,那些画上画的全是古人,每一幅画里都有一个动人的故事。酒宴相当高档,男侍将酒送上桌,众人便知道浩宫今天花了大价钱,那是一瓶“路易十三”,售价为九千九百九十九元人民币。浩宫热情地请大家入席,然后又是深深地鞠躬,恭敬地说着客气话。
就象旷阿昌和李健已经知道浩宫的身分那样,浩宫也知道了旷阿昌和李健是警察。他被捆在牙龙湾山洞内的黑屋时,可以透过门上的一个小孔观看外头的打斗,李健和秃顶汉子交手,他从李健的拳术中看到了警察擒拿功夫的招式。正因为如此,浩宫决定主动出击,干脆假戏真做,搅和在一处,看你们拿我怎么办。他记得他的那位中国老师说过,要看穿一个人,最好是到酒桌上去,酒可以使人真实,使人褪下伪装。
来到老鹰山了,林老板尚未露面,也不知应该在哪里和他接头,现在,他身边有警察,暗处躲藏着要半路打劫的帮会组织,若想顺顺当当地把货运出去,不下一番大功夫是不行的。面对这样的处境,他仍然充满自信,他在“白熊组”里虽然不算老资格,但是没有人敢轻视他,因为他总是能够漂漂亮亮地完成交给他的任何任务。
浩宫给众人敬了一杯酒后,说道:“那天,我被绑架在山洞里,我想可能要死在那里了。洞中的那间小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感到自己离死亡很近很近,于是,这辈子第一次想起了死的问题,我在那个地方悟透了死亡的意义。诸位,你们害怕死亡吗?你们对死亡是怎么理解的?”
李健暗自思忖,今天的事真奇了,在“红磨坊”,旷阿昌一见面便和我讨论什么田园山林的生活哲学,才隔一会儿,又冒出个“小灰狼”要与众人讨论死亡问题。李健说:“活着的人没有资格讨论死亡,因为谁也不知道死亡究竟是什么,真正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的人永远把他的感受带走了。虽然所有的人最终都要走向死亡,虽然很多人都以同样的方式死去,但是死亡给人的感受,却是绝对不能传达的,因此,我们没必要讨论这样没有意义而又不吉祥的问题。”
可是,在坐的另外几个人却不理会李健的反对,你一言我一句地就着浩宫的题目说起来。柳眉说:“我害怕死亡,我信奉中国人的一句俗语:好死不如赖活。”霍浪说:“对死亡的畏惧,是一种生物本能;不怕死的人也有,那是由于在他身上社会性战胜了生物性。”波尔丽娜说:“天下怕死的人比不怕死的人多,所以不怕死的人被称作英雄,不过,怕死未必是一种过错。”
杨桦说:“人一生下来就开始走向死亡,死亡是人生的目的地,谁也不能逃脱这一结局。因此,我觉得死亡未必是一种不幸。中国古代有个名叫庄子的大哲学家,他的夫人死了,他为此鼓盆而歌。”霍浪击掌赞道:“说得好!生的本质在于死,死的价值在于生,死亡是生命美丽的燃烧。”
旷阿昌眯着醉眼,似乎别人说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见。他端着杯子,缓缓呷着酒。贝聿品则一言不发,默默地倾听着别人高谈阔论。浩宫说:“我被他们关在洞中的黑屋里,你们在外头说话以及打斗,我全听见了。当时我想到你们很可能因为救我而送命,这使我好感动,你们的侠肝义胆在我心里闪烁着光辉,但我不明白你们为何要舍命救我。”杨桦问贝聿品:“贝先生,您为何不发表高见?”
“我到这个旅游团,是想寻找刺激,是来快活的,我才不费心思去想什么死亡问题,那样的问题想多了会折寿,你们不觉得累吗?为何不讨论讨论性爱呢?”贝聿品说。
“性爱?性爱比酒还更重要吗?”旷阿昌端着酒杯,一步跳到凳子上。
“亲爱的,别喝了。”柳眉温柔地搀扶他坐下。
“有个著名的作家这样说过,几个成年男人和女人在一起,若是过了十分钟还未谈论到性的问题,那么,这些人的精神状态一定不正常。”贝聿品故意提起性爱以岔开他们的话题。他想,浩宫请客,其真正的目的决不是他本人所言,感谢众人搭救诚恳地想交朋友,他一定别有用心。
贝聿品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时特别想和屋里这些貌似一本正经的人唱唱反调。浩宫德仁哈哈一笑,说道:“贝先生的话说得再好不过,我们这个旅游团的宗旨不就是让大家寻欢作乐吗?如果没有性的吸引,我想在座各位都未必肯花钱加入这‘野狐禅’旅游团。关于性爱的问题,今天,我给大家安排了一个精彩节目。现在,各位请喝酒。”
“能不能说说你的精彩节目是什么?”波尔丽娜顿时神色飞扬。
“别着急,我这个节目最好是在大家喝够了酒之后才出台。”浩宫说。
“哎呀,我等不及了!”波尔丽娜喊道。
“浩宫先生,别兜圈子了,我也急着想看你的精彩节目。”霍浪说。
“先把杯中酒饮尽。”浩宫端起酒杯。屋里的男人和女人喝完杯中酒,浩宫起身关上门,随手把灯光调暗,然后敲了敲挂在墙上一幅画。画上是一位裸体女人,她肩头托着一个水罐,泉水哗哗淌下,美丽的胴体上水花闪烁着灿灿光芒。这是一幅有名的西洋名画:《泉》。突然,画框缓缓往左移动,露出一块大玻璃。通过玻璃能看到另一间屋子中的景象。
“各位请注意,精彩表演就要开始。”浩宫说。一缕若有若无的音乐不知从什么地方传了出来;那是日本的古典乐曲《幕府之梦》。随着软绵绵的乐声,一对身穿和服的青年男女出现在屋里。他们且走且舞,跳着日本传统舞蹈。他们跳着跳着,动作渐渐变化,举手投足中出现了色情味,女人的双手搭在男人肩上,男人的手搂住了女人的腰,他和她眉目传情,互相挑逗。
“好!”霍浪和波尔丽娜鼓掌喝彩。李健朝杨桦望了一眼,发现她已皱起眉头,他连忙握住她的手,暗暗传了些力量过去。杨桦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希望她在此时能保持镇定。那对男女一边扭着身子,一边解开了和服的带子,和服里面没有内衣内裤,和服沿着身体落下。这时,屋里浮现出五颜六色的光,这对一丝不挂的男女搂作一团,滋滋有味地亲吻起来。
“糟糕,浩宫难道要让那间屋里的男女表演性爱吗?如果真是这样,我该怎么办,要不要管呢?”李健在心里问道。他感觉到杨桦的手在发抖,脸色变得惨白。屋里的另外几人却津津有味地瞪圆了眼睛,旷阿昌好象吃了特效醒酒药,陡地神光焕发,霍浪和波尔丽娜入痴入迷,似乎连呼吸都已经停止,柳眉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她挺认真地在观看那对男女的表演,贝聿品则象老戏迷听戏那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子,象是在给人伴奏。
那间屋里的女人自己用手抚摸着两个象甜瓜般丰满的乳房,头微微后仰,长长的黑发拖至圆润的屁股,忽然,她摸出一个啤酒瓶,将瓶嘴塞入两腿间。只听得清脆的一声,啤酒瓶盖被打开了。霍浪和波尔丽娜兴奋地叫了一声:“好!”那个裸着身子的男人接过女人手中的酒瓶,用力朝自己那昂然傲立的阳物猛敲下去。“砰”的一响,瓶碎了,碎玻璃和酒花四溅。屋里的男人和女人都看傻眼了,霍浪乐癫癫地叫起来:“好功夫!”波尔丽娜似乎无法按捺被激起的情欲,手在自己胸前一把一把地抓挠着。
“别,别再表演……”杨桦突然抽出被李健握住的手,冲劲地喊道。
“真正精彩的东西还在后头呢!”浩宫得意地望着杨桦。杨桦捂着嘴,却还是没有抑制住自己,倏地弯腰呕吐起来,把刚刚吃下的东西喷了一地。
“对不起,”李健连忙扶她出门。到了门口,杨桦怒冲冲地对李健说:“在我们中国的土地上,怎么能任这种无耻下流的东西猖獗横行?你为什么不管?”李健说:“你让我怎么管?上前说‘不许动,我是警察'吗?”杨桦说:“我看你对那种表演好象很感兴趣,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别忘了,现在你我的身分是香港商人,结过婚的香港商人对性表演深恶痛绝,恶心得呕吐,人家会相信吗?别忘记了我们身上的使命。”
“反正,我受不了,你一个人和他们折腾去吧,我要离开这个旅游团!”
“杨桦,你冷静点!”李健吼了起来。杨桦伏在李健身上,难过地抽泣,颤声说道:“我也知道,截获那批毒品的任务重大,但是,我无法面对淫秽和丑恶而保持平静。”
“作为一个警察,我和你的心情一样。”李健说。
“你知道吗?我还是处女!”
“杨桦,真是太委屈你了。”李健抱住她,在她头发上轻轻吻了一下,“等到完成了任务,我会好好收拾那个南海旅行社的。现在,跟我再去‘春喜阁’,好吗?”杨桦擦去眼泪,点了点头。李健和杨桦回到‘春喜阁”那间挂着“禅悟”牌牌的雅室门前,刚好看见柳眉蹲在地上呕吐,他的先生旷阿昌却没在一旁照顾她。
“你怎么了?”李健问道。
“太过分了,哪怕在香港,这样的表演也是要被禁止的。”柳眉说。
“是啊,我一见那种表演就想吐。”杨桦忽觉得自己对柳眉有了好感,伸手将她扶起来。
“我知道西方人玩的这一套,先是看表演,看过之后自己也干起来,群交滥交,性解放也不能没个尺度啊!”柳眉气冲冲地往“春喜阁”总服务台走去。
“你去哪里?”
“我去叫保安。”
李健和杨桦走进屋,霍浪等人还在观看浩宫德仁安排的所谓“精彩节目”,那对男女已经交叠成一团,正在肉和欲的狂涛中滚动。浩宫对李健说:“你太太好些了吗?”
“她已有身孕,加之受了点风寒,所以刚才呕吐了,休息休息就没事了。”李健说。这时,柳眉领着两个身穿保安制服的青年走进屋来,浩宫立即伸手在画框上拍两下,那边的表演立即停止了,裸体的一男一女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位“保安”说:“你们在这里进行色情活动,这是不允许的!”
“请问,什么程度的活动才会被你们禁止?”浩宫显得不慌不忙。
“我亲眼看见了,有一对男女在那间屋里进行性表演。”“保安”说。
“诸位,大家刚才看到的并非真人表演,而是我播放的一段影像。”浩宫推开那块玻璃,大家近前一看,玻璃背后根本就没有什么小房间,只有一块硕大的屏幕。他按动一个开关,屏幕上立即出现了一间小屋和那对男女。
“太绝了,看上去就和真的一样。”旷阿昌赞道。浩宫说:“这是日本的最新科技产品,立体投影电视,它播放的图象可以制造一种极其逼真的效果。请问保安先生,我们看看录影片也不行吗?而且,我用的这些设备以及影带全是向你们南海旅行社的老板借的。”“保安”不再说什么,默默退出去了。
“少见多怪!”旷阿昌瞪着柳眉,骂了一句。贝聿品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他的笑态挺怪,如同着魔。
“你笑什么?”浩宫问道。贝聿品一本正经地答道:“我笑这个世界上怎会有那么多的以假乱真的东西!”
四、硝烟在山间升起
老人叉着腰说:“知道我姓钱,为何不拜?天下之人,又有谁不拜倒在钱的脚下?你不拜我,我这‘钱’岂不是白姓了?”姓贝的遇上姓钱的,不拜也罢,贝也是钱,而且是最古老的钱。一把锁了五十五年的锁,锁着的是一个辛酸的故事。风风雨雨,哪堪回首。老人说:“我装成瞎子和疯子,这才逃避了一个个天灾人祸。”孽龙洞的秘密全在这位老人身上,唯有他能够平安地在那个洞中出出进进。
柳眉成了情人的探子,她告诉贝聿品:旷阿昌是香港警察。又是一次幽会,他说:“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法令规定,大白天不许‘那个’……”贝聿品踏上第一千零八十级石阶,眼前出现了一个真正的黎家山寨。与南海旅行社营造的黎寨相比,这里显得杂乱,房子也破旧些,但有一股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芭蕉林裹着木楼,芭蕉叶含翠欲滴,小楼之间牵着绳子,上面晒着被褥和衣服,小路上铺着细石子,有孩子和女人走来走去,村口的小溪房有一个磨坊,水车悠悠地转,移动着的小竹筒倒出白花花的水流,水车吱呀呀地鸣唱,展示着农家的散淡幽闲,磨舂有节奏地敲击石臼,咚咚响声却似乎感叹着生活的一种沉重。
他过了一座架在山溪上的木桥之后,才踏上那蜿蜒上山的石阶。他一边走一边数着石阶。走到顶了,眼前豁然开朗。旅游团的人全部到一个叫金猩崖的风景点玩去了,他独自留在屋里。导游小姐王卉到房间里来叫他,他说头痛,王卉打着一面三角小旗,领着那批男女消失在树林中之后,他悄然从屋里溜了出来。
“哎,你好!”日本乐手浩宫德仁突然出现在贝聿品面前。贝聿品一怔,朝他呵呵一笑,说:“浩宫先生,你怎么没去金猩崖玩?”
“特意在此恭候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到这里来?找我有事吗?”
“贝先生,你我应该认真地谈谈。”浩宫双手合抱在胸前,挡在路当中。
“谈什么,谈音乐还是性,或者谈你们日本的高科技产品立体影像?”
浩宫摇晃一下脑袋,指指路边一块石头:“请坐下。”贝聿品顺从地坐在石头上。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树丛里,突然看见了阿特沃德的身影。他知道阿特沃德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他。浩宫问:“你是不是要进这家黎寨找人?”贝聿品不动声色,一笑:“你知道得真多。”
“我还知道你要找的这个人姓钱,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他是个盲人,还是个疯子。”
贝聿品打个寒战,不得不吃惊。浩宫把他登上这个山岭的目的准确无误地说了出来。浩宫怎么会知道这一切呢?有一个这样的对手缠着,要顺利地完成祖母交给的任务,看来还真不易。
“贝先生,你不必紧张。”浩宫说,“我想告诉你,我不是你的敌人。”
“你不是我的敌人,为何象尾巴那样跟在我身后?”
“我想帮助你。当然,这种帮助是有条件的,因为我也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的话我一点也听不明白。”贝聿品装出糊涂相。
“我会让你明白的,你看那边。”浩宫德全伸手指了指寨子后的山岭,那里正有一道黑烟升向天空,“你要找的人没住在寨中,那个山岭上,有他的一间小屋。现在,他的小屋失火了。”
“怎么回事,是你干的吗?”贝聿品着急地问。
“你随我来。”浩宫拔开腿往冒烟的地方跑去,贝聿品想也没想立即快步跟上。看得到那间小屋时,贝聿品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满着大汗,浩宫却一丝汗星也没有,呼吸如常。贝聿品不禁暗自感叹,这家伙的身体素质怎么会那么好?简直好得不可思议。看来,他受过很不一般的训练。那间木屋极简陋,小得可怜,屋顶的杉皮正在燃烧,火焰熊熊,还发出劈叭响声。没哪个救火,房子旁边一个人影也不见。贝聿品冲到小屋前,推开门,见床铺上躺着一个老头。老头对熊熊燃烧的大火似乎毫无反应,正在呼呼大睡。
“老人家,你醒醒。”贝聿品推了老人一把,然后将他扶起,背在背上。他把老人背出小屋,放在林中一丛灌木旁。
“了不起,舍己救人,见义勇为。”浩宫在一旁笑着说。
“是你放的火吗?你为何要害人家?”贝聿品愤怒地问道。
“他的这间房子已经没有用处了,烧了才干脆。老人家为你们贝家在这山岭里住了大半辈子,现在你也应该接他出去享福才对啊!”老人醒了,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将贝聿品推开,他一跃而起,恶狠狠地挥舞着拳头,露出一副疯癫癫的样子。
“你是何人?竟敢闯入天宫,搅了我的好梦?”老人吼道。“老人家,你的房子失火了,是我把你从屋里背出来的。”
“谁要你背我,多管闲事。”
“老人家,你是不是姓钱?”贝聿品问。
“知道我姓钱,为何不拜?”老人双手叉着腰,神气地说。“你不是神仙不是魔怪不是我的祖先,我为什么要拜你?”
“天下之人,又有谁不拜倒在钱的脚下,你不拜我,我这‘钱’不是白姓了?小子,你姓什么?”
“我姓贝。”
“姓贝的遇上姓钱的,不拜也罢。贝也是钱,还是最古老最原始的钱。”贝聿品怦然心跳,这个老头无疑是他要找的人。祖母已经交代过和他见面时应该怎么接头。老头胸前挂着一把破旧的铜锁,身子一动,那把锁也晃当晃当地动。他眼睛深深地凹陷进去,没有眉毛,眼皮眯成细细的一线,就象是许许多多的皱纹中的一道。贝聿品不禁感慨,此人这副样子,难怪别人把他当疯子。
“老人家,我想送你一样东西。”
“天下的东西,我只喜欢钱。”
贝聿品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这钥匙是祖母亲手交给他的。他把钥匙塞在老头手中,轻轻说道:“你喜欢钱,我可以给你一点。”老人握住那把钥匙,鹰爪一般的手突然抖动起来,这时,他眼睛的那道缝中流出一线浑浊的泪,泪珠巴答巴答落下,紧合的眼皮突然蠕动,露出两颗贼亮的黑球。
“好啊!这就叫:见钱眼开!”浩宫德仁在一旁赞道。
“请你死开些,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了!”贝聿品瞪大了发红的眼睛,恼怒地对浩宫说。
“行,我走,你们慢慢说话,我在那边的林子里等你。”浩宫神秘地一笑,悠哉游哉地走了。老头将钥匙插入锁中,轻轻一扭,锁开了。
“哈哈……”老头双手举在头顶,发狂地笑起来。
“钱大爷,你……”贝聿品连忙扶住他的身子,担心他会因为激动过分而发生什么意外。突然,老头挥拳朝贝聿品脸上狠狠打去。贝聿品猝不及防,脸颊被打中,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你为何打我?”
“当初,你们说最多三五年内一定来取走东西,把我接走。可是,三年不来,五年不来,十年不来,三十年还不来,你可知道,到今年已是五十五年。我留下看守这笔货时才十九岁啊!”老头凄厉地哭喊道。贝聿品不由得也落泪了,这老头的模样让他联想山中的枯树,树叶枯萎,树皮上布满疮疤,树干内被虫蚁蛀空,来一阵大风或许就会折断,五十五年前,他或许是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海岛上的山岭和难捱的岁月将他摧残成这副样子!贝聿品握住他的手说:“我们贝家对不起你,我这次来,一定把你接走,让你过个幸福的晚年。”
“以前我天天盼着你们来接我,现在,我不会跟你们走了,七十多岁的人了,就是接我到天堂,又有何意思呢?你叫什么名字?”老头渐渐平静下来。
“贝聿品。”
“贝少爷,你长得象你爷爷。”
“五十五年,真不可思议!你把一切都给我们贝家了!”
“我家几代受你祖上恩惠,我守候在这个山岭中一辈子,算是报答了所有的恩恩怨怨。”老人长吁一口气。
“那笔货呢?”贝聿品压低声问。
“全在孽龙洞中。问题是你怎么样才能将它带走呢?”
“只要货在,我会想办法运出去的。听说孽龙洞只有你一个能随意出进,别人进了那个洞就会变成痴呆。”老人一笑,说:“若不是如此,你家的财物早就会被人弄走了。”
“我能进那个洞吗?”
“当然,我会让你平安无事。”贝聿感动地望着他,问道:“这五十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一言难尽!这块山岭中的风风雨雨,真是不堪回首。我装成瞎子和疯子,才逃避了一个个天灾人祸。”正说着话,浩宫走了过来。
“两位贝先生,五十五年的甜酸苦辣,不是一下子说得完的,别让我老在树林里等你们。”浩宫说。贝聿品大惊,问道:“你在树林里,隔我们好远,我们的谈话你也听见了,莫非你有什么特异功能?”浩宫哈哈一笑,伸手在贝聿品衣服上取下一根别针般的东西,说:“对不起,不得已才在你身上装了个话筒。别忘了,现在是高科技极其发达的时代,而我又是来自电子尖端技术王国——日本。”
“窃听!你到底是什么人?”贝聿品咬牙切齿地握住了拳头。
“我是什么人,你没必要多问,反正,我已经告诉你,我不是你的敌人。现在,就象你需要我的帮助一样,我也非常需要你的帮助。”
“我能帮你做什么?”
“我有一笔货,也藏在孽龙洞。我需要你帮我进洞将它取出来。”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贝聿品疑惑地望着他。
“到了洞内,见到了东西,你就会相信我的话了。”浩宫说道,“我对你们藏在洞中的东西不感兴趣,所以我们可以成为合作伙伴。”
“你们既然能把货送进去,怎么不能取出来呢?”
“难道你不知道,那个神秘的洞,人进去了就休想出来,即使出了洞也会变成废人。”老头朝贝聿品点点头,说:“贝公子,这位先生的话不假,我知道前不久有人将一些东西送进了洞中。”浩宫说:“贝先生,你们帮我把东西取出来,我负责把你的东西运到海外。我已经准备了船,从老鹰山下的海边动身,一个小时就能到公海,到公海之后,会有我们的大船或直升飞机来接应。”
贝聿品思索片刻,说道:“浩宫先生,如果你所言是真,我们可以合作。”浩宫对老头说:“请把进孽龙洞后躲避灾难的办法告诉我们,免得让你这么大岁数的人再吃苦劳累。”老头冷冷一笑,说:“休得打歪主意,我不会把你想知道的秘密告诉你。你烧了我的房子,还没与你算帐呢!”
“是啊,当时他正在睡觉,若不是我将他背出来,他可能已经被烧死了。”贝聿品说。
“屋子着火,他不可能不知道,他那是假装睡觉。”浩宫说。“你凭什么说我睡觉是装的?”老头的目光盯住浩宫。
“在江湖中混,总要有一点什么本事。”浩宫说道,“一个真正睡着了的人,他的呼吸声和醒着的人的呼吸声有些不同。”
“了不起。”老头赞道,回头望着贝聿品,说,“你比他差一大截。不过,情急之中,你舍身救我,这使我感动。”
“老人家,烧你一间破房子,我可以赔你一幢高级别墅。只是还得烦你带我们进孽龙洞。”
老头沉吟片刻,对贝聿品说:“贝公子,进那个洞,只能晚上去,而且还得择日择时辰。这样吧,后天晚上子时,你们到这里会我。”贝聿品说:“你的房子被烧,这两天你住在什么地方?”
“不必为我操心,别忘了,我是个瞎眼的疯子,疯子总是住在美好的天堂中。”老人眼睛一闭,顿时又恢复了那副疯疯癫癫的神态。贝聿品和浩宫朝老头鞠一躬,然后一前一后下了山。旅游团的人们还没从风景点回来,宾馆里很是清静。贝聿品打开房间,却见阿特沃德坐在屋内的沙发上。
“刚才我还见你在树林里藏着,怎么会出现在我屋里?”
“你和老头谈话时,我先下了山。怎么样,把情况给我说说。”阿特沃德说。贝聿品此时对阿特沃德已经绝对信任,于是把一切对他复述了一遍。阿特沃德说:“浩宫对你说的那些话,你相信吗?”
“半信半疑。”贝聿品说。
“他没骗你,我已经确切地知道,浩宫德仁是日本帮会组织‘白熊组’的人。”
“他们藏在孽龙洞的货会是什么呢?”
“海洛因。这批毒品是从金三角弄到的,本来要运到冲绳岛,因为遇到台风,才将货藏入此地。”
“他提出与我们合作,你认为可以这样做吗?”贝聿品问。“当然可以。”阿特沃德果断地说。
“我担心到了海上,他们会把我们的东西吞掉。”
“那时候,谁吞谁的东西就难说了。你祖母的‘天使党’以前虽然不贩毒品,可是现在,有一块送到嘴边的肉,能这么放过吗?”阿特沃德得意地笑起来。贝聿品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头感觉到了一种沉重。
“贝公子,你泡女人的本事倒是挺大,把香港皇家警探的女人也搞到手了。”阿特沃德说。贝聿品一怔,问道:“难道那个旷阿昌是警察?”
“他加入这个旅游团,是冲着‘小灰狼’那些毒品来的。”“那么,旅游团里谁是我们的对头呢?”
“也许,是另一对来海南岛度蜜月的夫妻。”
“李健和杨桦?”贝聿品脱口叫出那二人名字。外边走廊里传来人语声,象是旅游团的人们回来了。
“你留神点,后天夜里我会在洞口接应你们。”阿特沃德悄然离开了贝聿品的房间。阿特沃德刚走,柳眉进了屋。
“听说你病了,”柳眉关心地摸摸贝聿品的额头,“没见你去金猩崖,导游小姐说你病了。”
“早上有点头痛,现在好了。”
“你一直在屋里睡觉吗?其实应该到外头去走走,外面的空气好。”
“柳眉,昨天浩宫先生请我们看表演,你怎么跑去叫保安了?”贝聿品问。
“我虽然对西方的性解放表示理解,那样的表演我却不能接受,毕竟我是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熏陶长大的女人。”
“你是个纯真而有正义感的女人。”贝聿品轻轻将她抱入怀中,热烈地吻着她的嘴唇。柳眉悄声说:“有件重要事情要告诉你。”
“当我抱着你的时候,天下的任何事情都不重要。”贝聿品继续吻她。
“你不是想知道我那位‘老公’加入旅游团的真正目的吗?”贝聿品抱着她的手立即松开,睁大了眼望着她。
“我终于弄明白了,他是香港警探,加入这个旅游团的目的是追截一批毒品。”
“是他自己告诉你的吗?”
“不要多问了,你不是说抱着我的时候,天下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了吗?”柳眉的嘴唇贴了过去,舌尖飞快地在他口腔内跳跃着。贝聿品将嘴唇退开,问道:“那天我们在芭蕉林里幽会,旷先生把你领回去后,是否责难你?”柳眉说:“回到房间里之后,他甚至一字不提你和我的那件事。他什么也不说,闷着头抽烟。”
“在‘春喜阁’,他当众骂你少见多怪。”
“他那是做给别人看的,其实那天他一点也没醉。”贝聿品的手在她胸部抚摸起来,柳眉笑着推开他的手,说道:“别摸我这里,太刺激,叫人受不住,难道大白天你还想和我‘那个’吗?”
“你说的‘那个’,指的是什么?”贝聿品笑着问道。
“‘那个’就是‘那个’,你不知道‘那个’就别和我‘那个'。”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法令规定,大白天不许‘那个’。”贝聿品和她开着玩笑,心情觉得特别舒畅。
第五章
一、圈套与欢乐
藤条如一条舞动的蛇,在老人身上一口接一口地咬着,默默往外淌着血被火光照着,似乎是黑色的虫在蠕动。秃顶汉子说:“如果你能替我们把藏在洞中的一批货取出来,我可以给你很多钱。”获救的老人落入裸体女子的怀中,他感到灵魂出窍,忍不住想大喊一声:“我好快活!”
“这是一棵老树,五十多年没浇过水,你冲他撒泡尿,它也当是甘露。”费伯仲命令一个漂亮女人用色相攻下老人心中的“堡垒”。他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积存于体内的热情喷薄而出,“哟哟”呻吟几声之后,软软地倒在女人那堆软软的肉上……
这是个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的夜晚。整个世界象是一个装满了沉淀物的瓶子,浑浊而没有一丝生气,山林中更是幽暗,山风呼呼地刮着,使暗夜中变得格外阴冷。黎寨左边的一个怪石嶙峋的山岭上,出现了一片火光,有十来人举着人把在怪石和树木中行走。红光烛天,冲不破如磐阴霾,雾障将那一片光亮牢牢罩住。那些人一边走一边发出呜呜呼叫声,那声音由呼呼游动的风传至远处;变得怪异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这伙人一手拿火把,一手拿着刀棍,象是在追赶什么猎物似的。突然,有人喊道:“在那边!大家快上!”一块巨大的圆石上盘腿端坐一人,火光照过去,给他精瘦的身体勾勒出一道金边。他双手合掌,岿然不动,远远望去,颇似一尊佛像。那些手拿火把的人们将那块巨石团团围住,一个秃顶汉子喊道:“钱老头,你下来!”坐在石头上的人正是姓钱的老头。他似乎对身边那么多人围着他又喊又叫满不在乎,身体纹丝不动。
“你不下来,我用刀砍你的脚了!”秃子扬起一把长刀,刀尖已挨着老人的裤腿。老头突然将脚抬起,轻轻一踢,脚背刚好踢在刀背上。当的一响,秃子手中的刀顿时飞出,在半空划了一道弧,落在好远的地方。
“看来这个瞎眼的疯老头还有一手好武功。”秃子从同伙手中抄过一根木棍,往阴影中捅了过去。老头的脚上象是长着眼睛,稍稍一偏,木棍捅了个空。他的两只腿忽而合拢,不知怎么便将木棍夹住,暗暗用力,木棍折为两截。
“哇,好厉害!弟兄们,大家一起上。”秃子喊道。那伙人涌上前,扬起刀棍火把,砍的砍,戳的戳。老头身形一动,一闪便跃到另一块大石头上面。他依然双掌合着,端坐如佛。
“妈妈的,追!”手拿火把的十多个汉子追了过去。老头不慌不忙,从这块石头跃到另一块石头上,引得那伙人跟在他身后团团转,刀棍却连他的衣角也挨不着。
“不是说他是个瞎子么?怎么他的眼睛比夜猫子还亮。”一个男人放下手中的棍子,不再追赶。
“老头,你若是再逃,我开枪了!”秃顶汉子从腰里抽出一把手枪。
“砰”的一响,清脆的枪声划破了暗夜的寂静,也结束了这场追逐。老头身子一歪,从一块巨石上跌落下来。那伙男人立即涌了过去,将他按在地上,用绳索牢牢绑住。子弹打在老人肩头,鲜血汩汩冒出,浸透了,染红了他的破衣服。
“钱老头,你想死还是想活?”秃子问道。老头听而不闻,眼睛紧紧闭着,一言不发。
“老头,只要你说出怎么样才能平安地进出那个孽龙洞,我们就放过你。”秃子说。
“孽龙洞是神魔的宫宇,平常人进去不得。”老头说。
“你怎么能自由出入那个洞里?”
“我是玉皇大帝的儿子,天堂地狱,哪里我都去得。”
“妈妈的,傻瓜才相信你的疯话!”秃顶汉子气恼地吼道,“不给你一点厉害看看,你是不会说实话的。弟兄们,给我撬开他的嘴!”那伙人将老头绑在一株树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拿出一根藤条,狠狠地抽打他的身体。老人咬着牙,一声不哼,他身上本来就已经破了一个个洞的衣服被撕扯成条条柳柳。藤条如一条舞动的蛇,在他身上一口接一口地咬着,默默往外淌的血被火光照着,似乎是黑色的虫在蠕动。
“你说不说?”秃子大声地吆喝。老人那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目光如电,秃子吃了一惊,不由得后退几步。
“我早就怀疑你是个假瞎子,果真是这样!”秃子顿了顿,换了语气,说道:“老人家,你这是何苦呢?你不和我们合作,我手下的人会把你打死的,把你打死了扔在这个山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老人缓缓抬起了头,说道:“你们要进那个洞干什么呢?”
“前不久,我们存放了一些东西在洞里,想将那些东西取出来。”
“能进洞存东西,怎么不能进去取呢?”
“进去存东西的两个人出洞后成了呆子。”
“为何不请医生看看呢?”
“医生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奇病,医生还说那两个人大概是在洞内中了邪受了惊吓。老人家,洞内真的有魔怪吗?”
老人哈哈一笑,说:“说给你们听,你们也不会相信。”秃顶汉子说:“如果你能进洞替我们把那些东西拿出来,我可以给你很多钱。”
“我是个疯老头,我要钱干什么?”
“你分明是装疯卖癫!老头,你真的不肯为我们出力,那我们就只好得罪你了。”秃子做个手势,一个中年汉子近前,撕开老人的衣服。汉子突然从什么地方抓出一条小蛇,将蛇放在老人胸脯上。老人冷冷一笑,对这条吐着毒信的小蛇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小蛇在老人胸前移动了几下,突然滚落下来。中年汉子拾起小蛇一看,不禁脸色骤变。那条小蛇一动不动,闭着眼睛,显然已经死了。
“怎么回事?”秃子问。手中抓着小蛇的中年男人“啊”地一叫,象是被电击,抖了一下,惊恐万分地将小蛇扔掉。
“这个老头一定是个魔鬼!”中年男子恐惧地说。
“妈妈的,将他带走!”秃子说。正在这时,山岭中出现了好多火把,一群身穿黎族服装的男人拿着长刀跑过来,堵住了上山和下山的路。一个长髯老人站在秃子面前,正颜厉色地说:“哪里来的流氓,竟敢在我们黎寨胡作非为?”秃顶汉子说:“我们找这个疯老头有点事,与你们无关。”
“这位老人居住在我们寨上几十年了,你们如此折磨他,我们岂能不管!”长髯老者做个手势,一个手执长刀的青年上前,替钱老头解绳子。
“老头,得罪了我们‘青龙会',你不会有好结果!”秃子不示弱地吼道。
“管你‘青龙会’还是‘青蛇会’,不得在我们黎寨胡来!”长髯老者正气凛然地说。黎寨青年们个个手里拿着雪亮的长刀,怒目相对,秃子手下那伙人于是不敢乱说乱动,眼睁睁地望着他们将绑缚钱老头的绳子割断了。
“我们走!”秃子无奈地领着他的手下人往山下走了。身穿黎族服装的长髯老者望着那些昏黄的火把消失之后,不禁抚髯大笑。
“老人家,你得救了!”长髯老者将一件衣服脱下,披在钱老头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这一带的黎家人没有我不认识的,我怎么没见过你们?”钱老头疑惑地问道。
“我们是你的朋友。”长髯老者极温和地握住钱老汉的手,说,“你受伤了,先让我的医生给你看看,有什么话,以后我们慢慢说。”两个青年女子近前,漫柔地搀扶着钱老汉的手臂。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同情地摸摸钱老汉身上的伤口,从医药箱中拿出一个注射器。钱老头呆愣愣地任这女人将注射器针头扎入了手臂,突然,他觉得头晕,身子一歪,倒在女人怀中。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屋子里富丽堂皇,头上一盏大吊灯闪出梦幻一般的光芒。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似乎有人还给他洗了澡,换了崭新的衣服。
“你醒了。”那个长髯老者站在床前,满脸微笑,慈祥地望着他。
“贝公子呢?”钱老头问道。他认定是贝家派人救了他,所以一醒来便找贝聿品。
“贝公子有点急事要办,他让我们在此照顾你。”
“他和我约好了,晚上在山里见面。”
“他到海边去了。”
“是不是去弄船?”
“你说得对,他弄船去了,取出货,必须立即用船运走。”
“谁跟我去取货?”
“我。”长髯老者一笑。
“请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凌晨三点。”
“不行,今天不能进洞了。”
“怎么回事?”长髯老者显得急躁不安了。
“其中奥秘,跟你们说不清楚。明天再去吧!”
“时间紧迫,贝公子弄好船在海边等我们,他会着急的。”
“五十五年都等过来了,要急,也不在这一天两天。”
“老人家,是不是你受了伤,走不动,所以今天不能进洞?”长髯老者说,“这样吧,你不妨把出进孽龙洞的办法告诉我,我带人去取货。”钱老汉摇摇头,说:“我不能告诉你什么,明天再说吧。你的年纪看来不比我小,怎么能让你进洞吃那份苦呢?”
“哪里,你搞错了。”长髯老者取下头巾,露出个一半是皮一半是毛的脑袋,摘下长髯,再用手掌在脸上抹一把,顿时便年轻了二三十岁,“我姓费,是贝公子的管家,刚才是贝公子让我装扮成黎家人来救你的。”钱老汉说道:“不是我不肯告诉你进出孽龙洞的办法,而是今天真的不能去那里。”
“明天什么时候可以进洞呢?”
“子时。”
“不行,等不及,那伙‘青龙会’的人正躲在暗处要袭击我们,大陆的警察若是知道了我们的行动,他们一旦出动,情况就严重了!”
“急也没用,若是现在一定要进洞,除非叫贝公子来。”钱老汉将眼睛闭成细细的一道缝,端坐在床头,如坐禅的和尚。费伯仲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连叫几声钱大爷,可是他听而不闻,坐着一动不动。挂着南海旅行社总经理的费伯仲其实还是香港黑社会的重要人物,好几个赫赫有名的帮会组织都操纵在他手中,他的生意很大,在欧洲有他的银行,在美国有他的公司,他的信息网络遍布全球。
他组织的这个“野狐禅”旅游团中有一些是游客是带有特殊使命的,这一点他早就看出来了,所以他才亲自来到老鹰山。这个旅游团正在游玩时,信息网络终于送来了他想掌握的材料。老鹰山的孽龙洞中藏有贝氏家族的财物和“白熊组”的一批海洛因,这个情报使他象服用了春药那般兴奋,他觉得这是老天赐给他的好运气,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一定能够轻而易举地将这两批货统统夺到手。
“怎么办呢?”美丽的王卉小姐进屋,在他耳边悄声问道。
“按我的第二个计划办,一定要在天亮之前从老头嘴中弄清孽龙洞的秘密。”费伯仲把王卉拉到门外,轻声布置了任务。
“我没有把握,因为他已是七十多岁的人,天晓得他还有没有那种欲望。”王卉说。
“这是一棵老树,五十多年没浇过水,你冲它撒泡尿,它也当是甘露,况且,你还可以让他喝点回春药。"费伯仲在王卉脸上摸了一把,然后走到钱老汉身边,说道:“既然现在不能去取货,那你就好好休息吧。”费伯仲狡黠地一笑,迈着方步走出了这间屋子。王卉端上一杯热茶,恭敬地送到钱老汉嘴边:“钱爷,请用茶。”
钱老汉睁开眼,端起茶杯,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突然,他感到一阵燥热,浑身的血管里象是有无数小虫在拱动,拱得他处处发痒,滋味难说是痛苦还是舒畅,让他再也无法保持坐禅的姿势,身体似乎在往下坠,恨不得抓住什么东西。他觉得奇怪,心想,莫非我要死了吗?他又感到两腿间热得发烫,一种久违的亢奋出现了。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胸前移动,难言的快感就在那美妙的移动中注入体内,这时自己不再往下坠落,而轻飘飘地飞起来了。伸手一抓,抓住了一团云,软软的云,滑不溜手,云团上面还有一个花蕾,细细的,挺有弹性。另一只手则贴在一面镜子上,镜面仿佛被阳光晒暖,变软了,摸上去很舒服。镜面不怎么平,有的地方象个山坡,手掌顺着山坡滑下去,抓住了一片芳草,芳草萋萋,流泉淙淙,不见鱼儿跃龙门,但闻两个黄鹂鸣翠柳……
他睁开眼,发现怀中抱着一个年轻女人,这女人和自己都是全身一丝不挂。女人的纤纤细手正在他腹部抚摸着,他感到象是羽毛在身上拂动,痒痒的,让他忍不住想大喊一声“我好快活”。那只手在他肚脐眼处歇息片刻,沿坡而下,捧住了他这棵老树上的树叉。他感到灵魂出窍,意识飞向一个遥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在他的记忆中永远是个小姑娘。那是主人家的小姐,小姐长得极美丽,圆圆的脸如一轮满月,咧嘴一笑时,露出两个好看的小虎牙。那时,小姐在中学念书,他每天负责送小姐去学堂,放学时将小姐接回家。小姐也很喜欢他,从来不当他是下人,还甜甜地喊他五哥。小姐上面有四个亲哥哥,她叫他五哥,这使他感到骄傲。
那天放学后,在一条小巷里,他吻了小姐。应该说,是小姐吻了他。当时,他吓得发抖。小姐问他为何发抖,他说,我冷。那是夏天的事情。同样是夏天的事,那天他干了个一辈子都无法饶恕自己的错事。傍晚,小姐在烛光下洗澡。他守在门口,听见那哗哗的水响,实在按捺不住蓬蓬燃烧的欲火。推开门去,象呆子一样站在小姐面前。小姐吓得尖叫一声,晕倒在地上。
他惊恐地退出那间洗澡屋。但是,小姐后来没把那件事告诉主人。不久,他随主人到了海南岛。临行前,小姐当着好多人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天,小姐哭了,哭得好伤心,他感到小姐是为他而哭。守候在岛上的漫长岁月里,他时时刻刻想念的,是那张满月般清秀的脸和烛光下见过的赤裸的胴体。
那圆脸那胴体给了他无穷的想象,那些想象伴随着他从青年走向壮年,再走向老年。他依靠着想象自我娱乐,在那些想象中排遣身体内那亢奋昂扬的精力。此刻,想象中有过的细节都真实地出现了,他抱着一个比小姐还更迷人的女子。真实的体验与虚无的想象当然滋味不同,他真想哭,放开声大哭一场;他问苍天,人生怎会有这么美妙的舒畅?可惜,这种美妙来到他身边,已是太迟,太迟。
“小姐……”他情不自禁,喃喃地呼喊着。“钱爷!”他听到小姐也多情地在喊他。
“这是梦吗?”
“不是梦。钱爷,你快乐吗?”“快乐得说不出了。”
“少爷说你一辈子没享受过女人,他让我好好侍候你。”
“我老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享受这样的事情。”
“钱爷,你不老,你好厉害,好威猛哟!”女人的声音愈发使他激动,他感到自己陡地成了英猛的武士,骑上了一匹马。马儿在大道上奔走,他坐在马背上,身子一起一伏,飘飘欲仙,好不神气。
“钱爷,这么多年,你真不容易。”
“没什么,不是过来了么?”
“钱爷,孽龙洞里真的有鬼怪魔神吗?”
“你信么?阎王爷的告示,全是鬼话。”
“为什么有人进了那个洞会变痴呆?”
“洞中有一种毒气,人吸入那种气体就会变傻。”
“若是戴着防毒面具进洞行不行?”
“没有用,那种气体可以穿过毛发钻进人的身体。”
“你怎么能在洞中随意出进呢?”
“我自有办法。”
“钱爷,你说给我听。”
“这办法其实最简单。”
“亲亲钱爷,你说。”
“只要,只要……”钱老头的身子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积存于体内的热情喷薄而出,“哟哟”呻吟几声后,如一只漏气的轮胎,如一朵凋谢的花,软软的倒在王卉那堆软软的肉上。
“钱爷,你说话呀!”王卉轻轻推他。他睁开眼,如刚刚睡醒,问道:“你让我说什么?”
“请告诉我,用什么方法能在孽龙洞出进而不中毒?”
“女人家,打听那种事干什么?”钱老头摇摇脑袋,眯上了眼睛。王卉仔细看他一眼,不由得一阵恶心。他竟是如此的苍老,满脸皱纹,眼睛大概由于长年闭着,退化得只剩细细的一道缝,他闭着眼时让人感觉不到这是个有眼睛的人,脸上的皱纹中象是堆积了永远也洗不净的污垢,牙齿又黄又黑,口腔内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他没穿衣服的身体枯瘦无比,皱巴巴的皮肤内似乎空空荡荡没裹着什么东西。
“钱爷,把孽龙洞的秘密告诉我,好吗?”王卉忍受住心中的厌恶,妩媚地投进他怀中。
“不行。”老人将她推到一边,拿起衣服披在身上,身体倒下,过一会便发出呼呼鼾声。
“贼老头!”王卉好不容易才忍住没骂出口,心中好恼,老头在她这里得到了满足之后,居然变得冷冰冰,不理睬她了。她真想拿出刀子,砍倒这棵老树。门开了,费伯仲走进屋来。他板着脸,显得很不高兴。王卉知道他在隔壁屋子的监视器里把她和钱老头之间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她没把费伯仲想知道的东西从老头嘴中套出来,现在天快亮了,费伯仲似乎等不及了,连门也没敲便进了屋。费伯仲对王卉使了个眼色,王卉跟着到了屋外。
“你怎么回事?就差一点点他就要说出那些秘密了,为什么不把握住?”费伯仲低声责备道。
“我也不知道,他说蔫就蔫了。”王卉说。
“你太无能了!迟早我要把你卖掉!”费伯仲朝王卉踢了一脚,“滚吧!”费伯仲回到钱老头的那个房间,满脸堆笑地坐在床头。钱老头还在昏睡中。“钱爷,钱爷!”费伯仲叫道。钱老头身子动了一下,问道:“什么事?”费伯仲说:“贝公子回来了。”
“人呢?”
“他一个人进孽龙洞了。”
“不行!那不是找死吗?”老头挺身从床上坐起。
“贝公子见你睡着了,说你老人家太累,不忍心叫醒你,他才一个人走了。”
“快去追他,让他别进那个洞!”
“他说无论如何也要在今天把货取出来。”
“那你快去告诉他,要进孽龙洞,必须……”钱老头欲言又止。
“时间紧迫,你快说!”
“不,我不能说。”老头又闭上了眼睛。
“你为什么不说?”费伯仲不禁用力抓住了老人的手臂。钱老头哈哈一笑,说道:“费先生,我已经看出来了,你和贝聿品不是一路,你设了圈套骗我。”
“哪有这样的事?你别乱猜。”费伯仲掩饰不住慌乱,手微微发抖。
“你刚才和那个女人在门口说话,我全听见了,你以为我真的睡着了吗?不瞒你说,我的耳朵能听到一里远的说话声。”
“妈的,破老头!你不说,我割了你的舌头!”费伯仲恼怒地吼了起来。
二、死者的启示
金钱就这么重要吗?为一笔财物就可以毁灭人家的一生吗?贝聿品感到了深深的羞愧。老人死了,他的心一片暗淡。他从老人摊在地上的一只手,感觉到了一种暗示。细细思忖,终于读懂了老人欲说而未说给他听的话。毕业于麻省里工学院的化学博士一看这里的地貌和岩层,立即破译出了孽龙洞的奥秘。他醉得一塌糊涂,东倒西歪,有谁知道他心里究意想的什么……
老鹰山在崖县那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岭中,算是较矮的,但它毗邻大海,山的南面便是一望无际的海面。相传当年许真君大战孽龙,将战败的孽龙从海里拖出来,拖到山上,本来他想把孽龙锁到最高的金猩崖上,但他太累,身上还有伤,再也拖不动那条孽龙,只得在老鹰山东坡拔剑刺出个洞。将孽龙塞入洞内,孽龙每日听着大海的涛声,无奈身体被镇妖铁链锁住,欲逃脱而不能。孽龙将身上的鳞片刮下,做成锯子,日日夜夜锯铁锁。在海上行船的渔民说,夜里经常能听到孽龙愤怒的嗥叫和它锯铁锁的声音。
浩宫德仁和贝聿品爬上东坡,穿过一个茂密的荆棘丛,攀登一座石壁,来到了孽龙洞口。三亚那个“金雀按摩室”的林老板本来说要给他们带路,但是浩宫没同意。若是带着帮手,贝聿品会不高兴的,甚至拒绝合作。浩宫对林老板他们把货藏入孽龙洞感到非常恼火,为何自寻麻烦,要把货藏到一个进得去出不来的洞中呢。林老板说当时运货的船遇到台风,就是在山崖下靠岸的,唯恐警察检查,匆匆忙忙地只好就近找个地方藏货。
孽龙洞口的脚下是悬崖峭壁,崖下有个回水湾,极好泊船,海边的沙滩不大,涨潮时海水会将沙滩全部浸没。别处无路可到那块沙滩,所以那里根本看不到人影。浩宫德仁察看了那一带的地理环境后,暗暗窃喜。只要弄一条小船,藏在回水湾的礁石旁,然后攀绳沿崖而下,将洞中的货装上船,不知不觉就可到公海。海防线上虽然有船舰巡逻,那些士兵不会注意到这个角落的。
钱老头死了,死在山岭中。贝聿品和浩宫德仁在一株古藤下发现了他的尸体。夜里子时,他们打着手电筒赶到老头的住处和他见面,却没见他的踪影。那间被火烧过的房子旁又搭了个极简易的草棚,显然那是老头为自己筑的“窝”。几块石头搭的灶中还有没烧化的柴,贝聿品摸摸木板床上的铺盖,发现被子里尚存温热。可以肯定,老人在半小时前还在屋子里,那么,他去哪里了呢?
“钱大爷!”贝聿品在山岭中呼唤着。呼喊声根本传不了多远,山岭中那繁茂的植物似乎可以将各种声音吸进去。浩宫当时怀疑贝聿品暗中搞了鬼,也许贝聿品事先与老头碰面了,为了甩开他而制造老头失踪的假象。他不动声色,装出焦急的样子,和贝聿品一道在山岭中寻找着。贝聿品心急如焚,让他心焦的倒不完全是找不见钱老头不能进洞取货,他心里更多的是对老人的担忧。
自从和老人见面之后,他深深地感到不安,一个当时年仅十九岁的青年守在这孤岛上的山岭中,整整五十五年,不论那些财物有多么贵重,贝氏家族也没有理由给他个人制造那样的命运啊!贝聿品无法想象他这一生是怎么过来的,现在,取出那笔财物,其中又有多少是属于他的呢?他什么也得不到,他还是贝家的一个奴隶。贝聿品不明白天下竟会有这么忠实于主子的人,真不好说他这是傻,还是忠。
虽然这样的事实不是贝聿品制造的,作为贝家的后代,贝聿品深深地感到对不起这位老人,贝氏家族的作法太过分,金钱就这么重要吗?为一笔财物就可以毁灭人家的一生吗?祖母交给的任务在他心里变得索然无味,弄回这笔财物,贝氏家族不外乎又是用来在江湖中杀杀打打,也不知又要给多少无辜的人制造不幸的命运。
贝聿品想起在意大利,祖母已经当众宣布,“天使党”的总裁将由他担任。做一个那样的帮会头目究竟有何意义呢?他曾想过若是真的坐到那个位子上,一定要改造“天使党”,为社会多做好事而不做任何坏事,这可能吗?俗话说“身在江湖,身不由己”,到时候究意是谁改造谁呢?
他还想起了柳眉,柳眉的人生虽然有那么多不幸,甚至为了金钱不得不受雇于人做人家的假太太,但是,她的心灵是那么纯净,只有她在观看“小灰狼”安排的性表演时会去报警,当时她根本就不考虑这么做将给她带来什么后果,她严格恪守着善良的人生道德,她却总是受他人的伤害,她不会伤害任何人,她这样的好人有很多很多,这些好人在社会中却永远生活在最底层,社会总是被那些道貌岸然虚伪凶残的人把持着。贝聿品问自己:我如果当了“天使党”总裁,我能够改变天下柳眉那样的好人的命运吗?
“钱老头会不会到别的地方等我们去了,或者到宾馆找我们去了?”浩宫问道。
“不会,他一定出事了!”贝聿品预感一种不祥。既然钱老头和洞中那笔财物有关系,所以那些想得财物的人是不会放过他的,他知道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浩宫和贝聿品在山岭寻找着,在一个处处是怪石的山坡上,浩宫发现了钱老汉的一只鞋,在附近的小路上还找到了烧过的火把。贝聿品在一块圆石下发现了血迹。他们一直在山岭中寻找着,天亮之后,在去往孽龙洞的路旁一根古藤下发现了老人尸体。他嘴角流着血,舌头被割去,细细的眼睛永远闭上了。“钱爷!”贝聿品哭喊一声,眼泪夺眶而出。
“一定是有人逼老人进孽龙洞取货,老人不从,于是遭到杀害。”浩宫说。贝聿品拿出一条白色手绢,揩拭了老人嘴角的血迹。老人胸前还挂着那把锁,锁是开着的。贝聿品心想,他虽然装疯装瞎苦守着一个山洞,对他来说是巨大的不幸,毕竟五十多年都熬过去了。如果我不来到这里,不打开他胸前这把铁锁,他也许就不会被人杀死。
“老人家,是我害了你!”贝聿品泣不成声,凄然在老人面前跪下。
“哭什么,快想办法进洞取货!”浩宫说。
“不,我不敢进那个山洞。”贝聿品仰天长叹,感慨地说:“老人把山洞的秘密永远地带到另一个世界了,这样也好,我不必再动心思去取什么财宝了。”突然,浩宫怒目圆瞪,挥拳狠狠地朝贝聿品打去,他胸口挨了重重的一拳,仰面倒下,浩宫接着又用脚踢他。
“为何打我?”贝聿品问。
“我打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老人家在山里一辈子,苦苦地等待,等来的却是你这个窝囊废。若是你不能把贝家的财宝取回去,老人一生的追求便变得毫无意义,他死不瞑目啊!”浩宫朝贝聿品吼道。贝聿品默默地站起来,朝老人的尸体深深一揖,说道:“老人家,我实在不愿意为了金钱财宝而劳碌奔命,我怕死,怕变成痴呆,所以,我只好辜负你了,我回去之后,祖母会派比我更能干的人来取货的。”他转身往山下走,浩宫一跃挡在他前面。
“你去哪里?”
“去黎寨,找人来安葬他的尸体。”
“他被人害死的,黎寨的人肯定要去报警,若是警察上了山,我的事情也就办不成了。这样吧,你现在陪我去孽龙洞,把我的东西取出来之后,我帮你安葬老人。”浩宫说。贝聿品沉吟片刻,点点头说:“行,我陪你去。”浩宫和贝聿品找些茅草盖着老人的尸体,一前一后,走到孽龙洞前。
一路上,贝聿品低着头,一言不发,象是还在为老人之死而悲痛。他当着浩宫的面在老人尸体前又跪又拜,哭哭泣泣,一半是为老人动感情表示哀伤,另一半却是装样子给浩宫看的。老人仰面躺在地上,嘴半开着,象是要对他诉说什么。贝聿品从老人摊在地上的一只手,感觉到了一种暗示,他细细思忖,终于读懂了老人欲说却未说给他听的话。
老人那只手的拇指折着,另外四个指头摊开指着不远的一个灌木丛,贝聿品在一棵不起眼的小树上看见了一种黄颜色的果子。他记得祖母的花园里就有这种结黄果子的树,祖母说那是“孽龙果”,“孽龙果”是天下奇药,吃了“孽龙果”,百毒不侵。来到孽龙洞前,浩宫四处察看环境,贝聿品坐在地上,低头想着心事。洞口的岩石呈红褚色,薄薄的岩层间有一丝灰白色结晶,在太阳光下闪出耀眼的光泽,洞中流出的气体中有一股淡淡的味道,那是金属锍化熔体蒸发出的气味。
贝聿品突然感受到一种诱惑,他觉得自己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毕业于美国麻省里工学院的化学博士贝聿品,一看这里的地貌和岩层,立即破译出了孽龙洞的秘密。他从洞内流出的空气中品出了其中的化学成分,感觉到是地层溶岩喷发致毒气体才使进入洞中的人变得痴呆。钱老汉说晚上子时才能进洞,说明洞中毒气蒸发是有时间性的。
或许与海水退潮有关,这一带的海水退潮正是在夜里子时。老人死时将拇指折着,是否暗示着时间呢?子时是一天的第一个时辰,所以他折着拇指。他心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当初我本来是想学文科的,可是祖母一定要我学那枯燥的化学,莫非那时候祖母就想到了今天他学到的东西将派上用场?若真是如此,那简直让人觉得可怕。
“浩宫先生,你真的要进洞吗?”贝聿品问。
“只好碰碰运气了。”浩宫咬咬牙,伸展了几下手臂,象是下定了决心。
“我建议你别冒这个风险。”
“我相信我的生命力。”正在这时,洞内传了脚步声。浩宫使个眼色,拉着贝聿品躲藏在树丛中。两个男人跌跌撞撞从洞内走出,他们的头肿得如一只篮球那般大,脸色铁青,脸上隆起一个个水泡,眼睛和嘴巴都歪着。他们走到洞口便倒下了,气喘吁吁,胸脯剧烈地起伏。
贝聿品吃惊地望着他们,他们的整个身体似乎都变了形,变得令人恐怖。浩宫的目光中也露出了几分惊恐,他的手微微抖动着。一会儿,石岩后又走出三个男人,其中一个便是在牙龙湾山洞绑架过浩宫的秃顶汉子。秃子走到那两个男人身边,一见他们那副惨相,顿时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你们怎么样了?拿到了东西吗?”秃子问道。那两个倒在地上的男人似乎根本没听见秃子在对他们说话,依旧喘息不止。
“老大,他们痴了!”一个男人惊悸地说。
“妈妈的!把他们背走,弄一条船,把他们送回香港治疗。”秃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秃子和两个手下,背起那两个变得痴呆的男人,踉踉跄跄地下山了。
“怎么样,你还要进洞去吗?”贝聿品问浩宫。浩宫半晌无语,摇了摇头。贝聿品说:“我们先回宾馆吧。”二人默默地往回走,快到黎寨时,前面传来炮竹声,他们看见一群黎族人站在一个小坪里吹吹打打。
“你们这是干什么?”贝聿品问一个黎族老汉。
“死了人。”老汉说。贝聿品看见地上在一块卷着的草席,草席裹着一个人,一双枯瘦的脚露在外头。他立即明白了草席裹着的人是谁。
“死者是什么人?”贝聿品故意问道。“一个瞎了眼睛的疯子。”
“他是怎么死的?”
“好象是被毒蛇咬了。这个人,好可怜哟!他一个人住在山里,当初,我们寨上的人给他造了房子,要接他进寨子住,他就是不肯。今日若不是一个砍柴的发现了他,尸体烂在山上都没人知道。”贝聿品低下头,泪水止不住地淌了出来。他在心里说:老人家,我们贝家实在太对不起你了!他拿出一千港币,交给那位黎族老汉,说道:“给他做一副好点的棺材吧?”黎族老汉呆呆地望着他,疑惑的目光似乎在说:“今天碰上个有慈悲心肠的大老板了!”贝聿品回到宾馆,立即进了酒吧。他从酒吧走出来时,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东倒西歪,满身酒气。浩宫在酒吧门前堵住他,气恼地骂道:“你太不成器了,你的祖先会为你感到羞耻!”
“你懂个屁!”贝聿品口齿不清地诵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劝君更尽一杯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张旭醉时写狂草,武松醉时打老虎……"浩宫接住贝聿品的手,轻声说:“我已经明白孽龙洞的秘密了,我一定能够顺利地进洞取出我的货,你的东西要不要我给你取出来?”贝聿品踢他一脚,说道:“你想干什么,关我鸟事!”贝聿品脚下发软,扑通倒在地上,嘴中突然喷发出一堆满是酒气的秽物。他捧着地上一块石头,呜鸣地哭起来。
“一个老人死了,别人说他是被毒蛇咬死的,这条蛇,缠住他咬了整整五十五年……”他嘴中喃喃不清地说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
三、孽龙洞,我来了
警官李健兴奋地说:“今天晚上有好戏唱了!”林中的地上铺着一层嫩嫩的草,一对男女如痴如迷地在草地上作爱。他们说这是做做孔夫子爹妈做过的事。她说:野合象是西洋油画,室内性爱象是中国画。他说:野合好比是吃重庆火锅,室内性爱好比是吃湖北的鲢鱼炖豆腐。洞中处处怪石嶙峋,每走一步都是一个景物。成千上万只蝙蝠呼啸着飞了出来,重重地砸在他们身上。“同心果”也叫“孽龙果”,吃了它,百毒不侵。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贝聿品惊喜地找到了一个铁皮箱……
贝聿品是柳眉和杨桦将他送回房间的。他醉倒在地上,别人象看把戏一样围着,在这个旅游团里,任何胡来的事情都会被人觉得有趣。不知是谁牵来了一条狗,让狗吃他呕吐出的东西。那狗吃得津津有味,还用舌头在贝聿品脸上舔了几下,惹得围观者哈哈大笑。柳眉和旷阿昌从宾馆内走出,当时,旷阿昌亲热地挽着她的手。
她看见贝聿品那模样,连忙把被旷阿昌挽着的手抽出,上前将贝聿品扶了起来。贝聿品沉重的躯体刚被她扶起便又坠下,这时,杨桦也过来搀住他另一只胳膊。柳眉和杨桦把贝聿品扶到床上躺着,替他脱下被秽物弄脏的衬衣。贝聿品的手突然一把抓住杨桦,胡乱地在她身上摸了几把,嘴唇凑进去欲吻她。
“亲爱的,你真象个天使……”他说着醉话。
“贝先生,你喝多了。”杨桦推开贝聿品的手,红着脸走出了他的房间。杨桦走进自己的房间,李健迎上来兴奋地说:“今天晚上有好戏唱了!”
“什么意思?”杨桦不解地望着李健。
“你难道看不出来,贝聿品醉酒是在做戏。”
“他满身都是酒味,我看他是真醉。”
“我刚当警察时,不知道接触过多少醉鬼。真醉还是假醉,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为何要装成醉汉呢?”
“旅游团的活动还有两天就要结束,贩毒者必须在这两天内将货弄到手。”
“难道贝先生是那个毒枭?”
“不管他是不是‘小灰狼’的同伙,反正,我知道他们两个昨天夜里神秘地离开了房间,在山岭中转了整整一夜,后来又去了孽龙洞。”
“但是他们根本没进洞。”
“问题就在这里,想进洞而不进,也许那个时间进洞去对他们不利,贝聿品装成醉鬼,人们便不会注意他。我想,今天晚上他必去闯那个神秘的孽龙洞。”
“难道毒品真的藏在洞里?”
“贝聿品进那个洞,也许要找的是另外的东西。”李健打开一台窃听器,里面传出了贝聿品的房间里发出的声音。躺在床上的贝聿品似乎清醒些了,柳眉坐在他身边,用一条湿毛巾敷在他额头。
“你知道吗?醉酒可能会让人送命的!”柳眉温柔地说。
“没关系,现在我感觉好多了。”贝聿品感动地说,“柳眉,你真好,你守在这里照顾我,旷先生会不高兴的。”
“不管这么多了,反正旅游团的活动再有两天就要结束,我为他的服务也该到期了。你知道你刚才是什么样子吗,倒在地上,简直象个叫花子,好多人围着看你出洋相。你为何喝那么多酒,是不是有了不愉快的事?”贝聿品拉住柳眉的手,压低声说道:“有个秘密,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参加这个旅游团,和你那位旷先生一样,也负有特殊使命。”
“你也是警察吗?”
“不是。”
“那么,你是贩毒分子?”
“也不是。我到海南岛来的任务是取走藏在孽龙洞中的一笔财宝。”
“那个洞里真的有财宝吗?我不相信。”
“那些财宝本来就是我们贝家的。五十五前年,我的祖先因为躲避战乱,把它藏在这里。”
柳眉仍然疑惑地望着他,说道:“简直不可思议。”
“有个年轻人留在岛上,当时他只有十九岁,五十五年后,他因为这笔财宝而送了命。我在山上看到了他的尸体,他死得很惨,舌头被人割断。”
“你心里难过,就把自己灌醉,是吗?”
“金钱是世上最坏的东西,多少命案因它起,多少是非因它生,兄弟结仇,父子反目,十有八九是为了金钱,女人卖肉体,男人卖灵魂,难道不是为的金钱?为了钱,你给人当假太太,为了钱,我不远万里赶到这个海岛上来,为了钱,那个不幸的老人被杀害。钱啊钱,你是天下一切罪恶的根源!”贝聿品感慨万端。
“这个世界的确是金钱的世界,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柳眉似乎对贝聿品的话有了同感。
“钱有何意思,真正的好东西不是钱。”“你说是什么?”
“是爱,是人的感情!”贝聿品冲动地说。他情不自禁将柳眉抱在怀中,“柳眉,我现在正式向你求婚,你愿意接受吗?”
“你这是说酒话。”
“不,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柳眉,我诅咒钱,但是我不能不为钱而奔命。我以后会很有钱的,我一定让你生活得很幸福。”贝聿品热烈地吻着她。
“我爱你!只要是跟你在一起,哪怕生活得清苦,我也乐意。”柳眉深深地被感动,眼中闪出一丝泪光,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腰,“亲爱的,我不在乎你能否取到财宝,我只在乎你这个人。”贝聿品从床头柜中拿出一些黄颜色的果子,说道:“请你尝尝这个。”
“这是什么东西?”
“同心果。我在山上采的,吃了同心果,我们会更加相爱。”贝聿品把一颗“孽龙果”递到柳眉口中。
“有点酸,但是很好吃,你也来一点。”柳眉也拿了一颗放进贝聿品嘴里。
“柳眉,天黑之后,陪我去山里的小路散步,行吗?”贝聿品说。
“当然可以。”柳眉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散步之前,先洗个澡。”
“为什么?”
贝聿品一笑,说道:“我们还可以做做孔夫子的爹妈做过的事。难道你不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回到大自然,回到动物,回到本性……”
“哎呀,羞死了!”柳眉一头栽倒在贝聿品怀中。天黑之后,这对男女果真手挽着走出了宾馆。
“杨桦,我们跟上去。”李健对他的助手说。
“人家出去野合,我们跟在后面有什么意义?”杨桦恶心地摇了摇头。
“不,贝聿品一定在玩手法,他偷情是假,别有用心!"”李健说。这时,旷阿昌来到李健身边,轻声说:“浩宫德仁走了。
“他是不是进山了?”李健问。
“恰恰相反,他要了辆出租车,往山下小镇去了。”
“你为何不跟着他?”
“我这就去,你愿同行吗?”
“不,我另有目标,贝聿品带着你的那个女人走了。”李健和杨桦尾随在贝聿品、柳眉身后,乘着夜色,进了一片木麻黄林。林中的地上铺着一层嫩嫩的草,贝聿品和柳眉象是做好了准备要在野地里作爱,带着一块毯子,将毯子平平地铺在草地上。贝聿品象是有些饥渴,迫不及待地抱住柳眉,如痴如狂地和她在毯子上打起滚来。一边滚动,一边抚摸着柳眉,手从她的领口往内钻了进去。李健和杨桦就在不远的灌木丛中注视着他们。
“你真是个泡妞老手。”柳眉说。
“冤枉我了。”贝聿品说。
“你的手指一碰,我的乳罩就开了,我自己解还没这么快。”
“也许是你根本就没把乳罩扣好。”“瞎说。”
“或者是你的乳房太光滑了,乳罩自己滑下来的。”
“你为何老爱摸我这里?”
“我喜欢。你给不给我摸?”
“我什么都早给了你,亏你还说这种话。”
“我真想和你在这里一直睡到天亮。”“不行,这简直是胡来!”
“别忘了,我们参加的是‘野狐禅’旅游团,一切胡来的事情在这个旅游团里都会被看作很正常。”
“到半夜,会有野兽和毒蛇向我们进攻的。”
“真有毒蛇和野兽来了,它们见到我们这么相爱,也会感动的,一定不会侵犯我们。”
“你这张嘴,最会说讨女人喜欢的话。”
“倒是你的那位临时老公,见你不回窝,会着急的。”
“他知道我跟你出去了。”
“我虎口拔牙,让他在屋里伤心去。”
“这样说人家,我倒是觉得旷先生是个好人,如果不是遇上你这个冤家,也许我会爱上他。”
“你想过没有,同样是男女性爱,在野外和在室内有什么不同?”柳眉想了想说:“我觉得,野合象是西洋油画,真实,凝重,富有力量和激情,室内之性爱象是中国画,空灵,写意,很是优雅。”贝聿品说:“我另有一比,野合好比是吃四川重庆的麻辣火锅,够威够力,越辣越有味,最能激发人的本性。室内的性爱好比是吃湖北的鲢鱼炖豆腐,鲜嫩香美,吃过了还想吃。”
“为何要拿性爱和吃东西连在一起作比较?”
“老夫子说的,食色,性也。天下最大的事情就是这两件。柳眉,现在,我好想吃重庆火锅。”
“吃就吃,辣得你叫爹。”
“叫爹叫娘,说明快乐。”
李健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谈话,越听越觉得奇怪,贝聿品今日的话特别多,他似乎知道有人躲在不远监视他,于是故意不停地说着情话。他在制造一种气氛,让监视者相信他和柳眉来到山岭野地里仅仅是为的性爱。
“李科长,我要走了。”杨桦在他耳边说。
“别走,我们这是在执行任务。”李健轻声说。
“我们的任务不是抓偷情者。这是第二次跟随你偷看别人发生男女关系,你难道不觉得极其无聊,极其没意思吗?”
“杨桦,相信我的判断,今天他们偷情是在做戏,贝聿品另有目的。”
“我怀凝你是否有偷窥癖!对不起,我走了。”杨桦悄然从李健身边离去。天上的云层中飘洒出一片淡淡的银白色的光,难说它是月光还是星光,朦胧的光芒给这个世界笼罩上一重梦幻般的意境,李健眼中的那两具胴体越来越清晰,就象是巨大的雾障中的一个亮点。贝聿品和柳眉都脱去了身上的衣衫,他们相对而立,象是在进行庄严的宗教仪式,贝聿品小心翼翼地将双手搭在柳眉肩头,凝眸审视着摆在他面前的一份惊人的美。
柳眉躯体那精致的线条在朦胧的光芒中洋溢着生命的活力,肌肤乳白,乳房和臂部的弧线仿佛大海和苍天相接的水平线,把苍天的辽阔和大海的深邃焊结成一体。他和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立着,也不再说话,似乎身体一动或是说一句话就会碰碎这充满迷幻色彩的神圣而辉煌的境界。
李健被感动了,感受到了一种眩目的美,美得使他发颤。如果面前的那个人不是他要追踪的对象,他真想为他吟唱一首赞美诗。在这一刻他甚至怀凝自己守侯在此究竟有何意义,杨桦已经走了,她不愿意面对两性融合的画面。我该怎么办呢?难道我判断贝聿品心怀鬼胎是一个错误?
“不,我要坚持住。也许,这种清纯得伟大而辉煌的境界中越是潜藏着阴谋,人毕竟不是生活在诗歌中,人在生命欲望将喷发时会更凡俗。”李健在心里对自己说。当意识到他所看到的不过是一场表演,于是,心灵的惊叹也就减弱了。那对男女又继续说话了。
“柳眉,在爱情面前,我感到世间的一切,包括名誉、地位、金钱统统变成了垃圾。”贝聿品说。
“你真的希望我永远伴随在你身旁么?”
“是的,天塌地陷也不分开。”贝聿品和她缓缓地躺下。
“我想,就让我们这样长眠不醒吧,因为是在你身边,所以我会感到幸福。”
“今天我们一定要在这里过夜,怀着虔诚的爱在这里迎接山岭的黎明。”李健心里一动,立即从贝聿品的这句话感觉到了一种做作。虽然他们带着毯子,但是在这个山岭中是绝对不能露宿过夜的。一到后半夜,从茂盛的林中蒸发出的水气,会将他们湿透;贝聿品不可能连这个常识都不懂。他怀疑暗处可能有人窥视着他的行动,所以才故意这么说。李健暗暗一笑,在心里说,你尽管做戏好了,今天我一定做个忠实的观众。十一点了,贝聿品突然起身,对柳眉说:“跟我去一个地方,好吗?”
“我已经猜到你想去哪里。”柳眉说。“我想去的地方你不会知道的。”
“孽龙洞。”
贝聿品一惊,问:“你是怎么猜到的?”柳眉说:“你若是不去那个洞中看看,这次海南岛岂不是白来了?”
“你愿意陪我去吗?”
“听说那个洞里有神魔鬼怪,进去了会变成傻子。”
“别相信那些话,世上根本就不存在鬼怪。”
贝聿品和柳眉打着手电筒,悄悄地钻入了林中的小路。李健暗自一笑,跟了上去。孽龙洞的洞中仅仅可以钻进一个人的身体,弯腰往内走十多米之后,往左一拐,前面一片开阔,洞内大得如一个电影院。处处怪石嶙峋,那些石头的形状颇似有一群吡牙咧齿的妖魔鬼怪站在面前,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哗哗水响,这响声很怪,宛如一个老人在哀哭,哭着哭着还咳嗽几声。
“我好害怕哟!”柳眉站着不敢往前走。
“你心里尽量往美好的方面想,把这里当作一个旅游风景点,就不会害怕了。你看,这块石头,颇似一个猴子,给它取个名吧,叫做‘猴王思妻'。你看那块石头,象一根擎天柱,也有点象男性阳物,也给它取个名,叫做‘定海神针’吧!”贝聿品拉住她的手,拭探着一步一步往内走。洞渐渐变窄,只能猫着腰行走,洞壁到处是千奇百怪的钟乳石,手电筒的光柱射过去,每走一步都是一个景物。
“这个洞若是开发出来,让人们参观旅游,肯定轰动全世界!”柳眉感叹地说。贝聿品眉头紧锁,眼睛四处搜索着,他实在无心和柳眉谈什么风景。
“啊!”柳眉突然脚下一滑,跌了一跤。这时,洞中传出一阵呼呼响声。贝聿品连忙将柳眉拉到怀中,抱住她的头,自己也用衣服将头裹紧。成千上万只蝙蝠呼啸着飞了出来,宛如一群扑向麦田的蝗虫。蝙蝠乱飞乱撞,有的重重地砸在贝聿品和柳眉身上。他们两个连忙蹲下,用手臂护着头部。蝙蝠嚣张地飞了一阵,突然无影无踪了。柳眉站起来,惊悸地说:“我的魂都吓掉了!”
“勇敢点,有我在你身边。”贝聿品搀扶着她的手臂,继续往前走着。柳眉突然又发出一声惊叫。她的手摸着了一件白晃晃的东西,仔细一看,是一具骷髅。吓得她后退几步,死死地抱住贝聿品的肩膀。
“怕什么,这骷髅至少也有一百年了,也不知此先生何许人也。”贝聿品故意轻松地说。
“我不敢往前走了,我们回吧,让所谓的财宝见鬼去。”柳眉说。
“阿眉,马上就到了。”贝聿品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洞里一定有鬼怪。”柳眉说。
“我知道,这里的鬼怪一到晚上子时便下班回家了。”贝聿品说。
“亏你在这个地方还记得开玩笑。你去找你的财宝吧,我对它不感兴趣,我在这里等你。”
“不行,我们必须在一起。况且,只有一个电筒。我把电筒拿走,你更会害怕。”
“我闻到一股硫磺味,这里的空气会不会有毒?”
“你吃的那种‘同心果’也叫‘孽龙果’,吃了它,可以抗御毒气。”
“原来你让我吃那种果子,还另有目的。”
“就算是这样,我可没有一丝恶意,跟我走吧,此刻,你别无选择。”贝聿品说。柳眉无奈,只得拉住贝聿品的手,惊恐地一步步往前走着。她的目光落到一块石头上,发现石头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近前一看,是三个木箱。
“你看,这是你家的财宝吗?”她喊道。贝聿品立即意识到,这几个木箱里装的是“小灰狼”所要找的东西。他说:“管它是不是,把它运出去。”木箱是钉死了的,若不撬开,看不到里面装着什么。木箱不算很重,贝聿品可以一手提起一个。
“我们这就出去吗?”柳眉问。
“不,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没找到。”贝聿品的目光注视在一场石头上,那块石头的形状使他想起了什么,他细细思索,忽想起祖母在罗马的屋子里就摆着一块这样的小石头。祖母摆在屋里的那块个石头小得可以放在手掌中,洞里这块石头有磨盘那般大。石头的形状酷似一个贝壳,平平扁扁,但光洁精致。贝聿品上前摸摸这块石头,突然在石头的底部摸到了一个东西,象是贝壳上长了一个疤。他用手指轻轻一按,洞中发出“轰”的一响,平扁的酷似贝壳的那块石头移动了,露出一个小小洞口。
“怎么回事?”柳眉问。贝聿品从洞口钻进去,发现里面有个铁皮箱,铁皮箱上印着一个硕大的“贝”字。铁皮箱上挂着一把锁,这锁和钱老头挂在胸前的锁一模一样,贝聿品掏出钥匙,插入锁孔,一扭钥匙那锁便开了。铁箱里满满地装着东西,上头用一块黄颜色的布盖着,黄布上有一本小册子。贝聿品翻开小册子,上面一一写明铁箱里中装着的货物是些什么。
“怎么样,这是你家的财物吗?”柳眉在他身后问道。贝聿品惊喜地在小册子上看见了一张图,图上画着孽龙洞内的结构,原来就在这个铁箱的背后,有个小小洞口,往里钻进去,可以从另一个地方出洞。
“柳眉,你跟我来。”贝聿品说。贝聿品和柳眉顺着小洞往前走,才走二十多米远便钻出了地面,那个位置正好在一个茂密的灌木林里。脚下是悬崖,远处是大海。
“现在,我们可以把东西全部搬出来。”贝聿品说。柳眉问:“铁箱和木箱里的东西都是你们家的财物吗?”
“当然。”
“你说假话了,木箱看上去刚放进洞中不久,若是五十五年前放在这里的木箱,早腐烂了。”柳眉说。
“亲爱的,现在不是考证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们先把它运出洞藏好,其中的奥秘,我一定全部告诉你。”
天渐渐亮了,大海的上空现出鱼肚白,山岭的轮廓变得清晰了,守候在孽龙洞口的李健不由得心焦。贝聿品和柳眉是子时进洞的,到现在还没返回,莫非发生了什么意外?他手里一直握着枪,心想着贝聿品抬着那些毒品出洞时,他突然上前,亮出手枪,喊一声”不许动,我是警察”,那家伙不气个半死才怪。他想起一部戏里有句这样的台词:“狐狸再狡滑,也斗不过好猎手。”他还想到,当他把贩毒者以及这批毒品押下山时,杨桦和旷阿昌会有多高兴,旷阿昌会因为被他夺了头功而妒嫉,杨桦会为曾经说他有“偷窥癖”而向他道歉……
太阳从海面跳了出来,先是一团火球浸在水中,海水被它染成金色,火球徐徐跃动,如一个破裂的蛋黄,突然,它象是被一个弹簧顶了一下,蓦地跳出水面,抖落一身水花,喷出万道金光,将海水,将大山,将整个世界覆盖住。李健无心欣赏海上日出的壮丽景色,此时他心里无比焦急。他对自己说:再过半小时,若是贝聿品还没出来,我就只好进洞去看看。
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象是有人朝洞口走来。他赶紧将身体藏在树丛中。过来的人是日本乐手浩宫德仁。他背着一个旅行包,走到洞口,朝四处望望,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套防化服和防毒面具。浩宫将身体包严后,钻入了孽龙洞。李健这才明白为何以前进入此洞的人会变成痴呆,原来洞中有伤害人的神经系统的毒气。他突然想到,贝聿品和柳眉进洞时并没有穿什么防化衣也没戴防毒面具,他们二人进洞那么久还没出来,莫非已经被毒倒?
“要冷静,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冷静,我必须耐心等待。”李健对自己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小路上走来了五个男人,他们全部穿着防化衣,戴着防毒面具,手中拿着电筒。李健暗暗吃惊,心想今天是怎么回事,全是这种打扮的人往这个洞里赶。这五人是那一路货色呢?这些全身被牢牢包裹着的男人径直进了孽龙洞。李健瞪大眼注视着洞口,将手枪上膛。他想,如果进到洞里的人全是一伙的,他们将毒品运出来时,他上前截货,必将发生一场残酷的搏斗,他现在孤身一人,毕竟势单力薄啊!突然,他发现了旷阿昌的身影,旷阿昌手里也拿着枪,急匆匆地朝孽龙洞走来。
“你好。”李健从灌木丛中站起。
“浩宫是不是进洞了?”旷阿昌问。
“浩宫进洞的时间是六时四十分,他进洞不久,又有五个男人也进去了。浩宫和这五个男人都戴着防毒面具。”
“这五人是不是他的同伙?”
“看不出来。”李健说,“夜里零点,贝聿品和你太太也进了这个洞,他们没戴面具,直到现在还没出来。”
“你有没有搞错?刚才我还在宾馆看到贝聿品和柳眉。”旷阿昌说。
“决不可能,我寸步不离守在洞口,我敢肯定他们没出来。”李健说。
“若是不相信我的话,你到宾馆去看吧。此刻,他们正在吃早餐呢。”
“注意,洞中有人出来了!”李键将旷阿昌拉入灌木丛。
第六章
一、霍浪鉴宝
这批宝物究竟价值几多,何不请霍浪先生鉴别一下呢?战国玉龙,秦代杜虎符,新石器时期的陶狗,元代青花瓷壶,展子虔《游春图》,岳武穆书前后《出师表》,欧阳修的墨宝,先秦三孔布,云南庚戌银币,还有那500克拉重的钻石……这么多的财宝竟然全是贝家的财产,这说明社会的无能还是贝家人很厉害?这么多财宝落入手中,竟让他感到了慌乱,不知所措。霍浪说:“法国人崇尚浪浸,什么离谱的事都干得出来,但是,法国人都很热爱自己的文化,法国人除了疯子,是不会倒卖国家文物的。”
那不勒斯城的黛西娅来了,她穿着一身黑衣服,胸前佩白花,神情晦暗。一种不祥的感觉倏地跳到贝聿品脑子里:莫非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波尔丽娜早餐的时候,穿着一件坦胸露背的裙子,洁白的脖子上垂挂着一串光彩照人的项链。她走进餐室时,立即引起众人的注意,一位台湾女游客惊讶地喊出声:“哗!好漂亮好贵重的项链!”波尔丽娜那串项链的坠子上镶着一块浅玫瑰红色钻石,四周是一圈蓝宝石,她的身体一动,胸前便光彩四射,异常明亮的彩色光辉一吐一放,格外耀眼。
“波尔丽娜小姐,今天我真想当一回杀手,杀了你,夺去你这串项链。”一位新加坡男人迎上去和她开着玩笑。女人们都放下手中的碗筷,围上前去,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波尔丽娜一笑,说道:“大家过奖,这项链并不值钱,上头的钻石是假的。”那个新加坡男人做出懂行的样子说:“波尔丽娜小姐怕我真要杀她,只好说项链不值钱。我是识货的,我知道这坠子上镶的是真正的钻石。”
霍浪走近前,说道:“波尔丽娜小姐没说假话,若是将她这串项链浸入二磺加烷这种液体中,就能看出真假。真钻石在液体中边缘黑暗,好似在液中凸起,假钻石则会变得轮廓不清。”霍浪一开口,旁人便不插嘴,整个旅游团的人无不知道霍浪博学多才,每次听他讲论什么问题,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
“霍浪先生,你在珠宝和文物鉴赏方面是专家,你能不能说说,你见过的最珍贵的珠宝是什么?”一位泰国游客说道。
“1953年6月2日,我才十岁,父母带我到英国参加了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加冕典礼,当时女王头上戴的王冠,是我这一生见过的最珍贵的珠宝。英帝国王冠上镶有著名的‘黑王子红宝石’和世界第二大钻石‘非洲之星第Ⅱ’,在王冠顶部的十字架中心还镶着圣爱德华蓝宝石,王冠上共镶有4粒红宝石,11粒祖母绿,16粒蓝宝石,227粒珍珠和2800多粒大大小小的钻。石。此王冠于1837年英国维多利亚女王时设计制作,可以说得是价值连城。”
当时,贝聿品正在餐厅用早餐,听到霍浪大谈珠宝经,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我从孽龙洞取出来的财宝究竟价值几多,何不请他鉴别一下呢?霍浪从餐厅出来时,贝聿品满脸笑容拦住了他,说道:“霍浪先生,有件事想请教于你。”
“只要我知道的,一定无保留地说给你听。”霍浪说。
“我手上有些文物和财宝,想请你看看。”贝聿品说,“不过,你必须答应我,看过之后给我保密。”一听说文物和财宝,霍浪顿时眼睛发亮,说道:“我花了很大功夫研究中国的文物,若是能看到有价值的东西,对我来说,是一种享受,我可以学到不少学问。”
“说定了,过一会我来找你。”贝聿品装得若无其事地回到房间。阿特沃德正在房间里等着他。
“怎么样?”他着急地问道。贝聿品一笑,说:“大功告成,而且是一石二鸟。”
“太好了!”阿特沃德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东西呢?”“我把它藏起来了。现在你去弄一条船,停泊在孽龙洞下的回水湾里。另外,通知我祖母,让她派人到公海接应。具体时间,我会告诉你。”阿特沃德压低声说:“都是些什么财宝,能不能让我见识见识?”
“以后有机会的。”贝聿品神秘地朝他笑笑。
已是旅游团活动的最后一天,旅行社没安排节目,让大家到黎寨市场自由购物。贝聿品和霍浪佯装去买东西,一边交谈一边往市场走去。出了黎寨,二人钻进芭蕉林,然后踏上长长的石阶,穿过一片树林,从一块巨大的石头下钻过去,进入一个没有路的山岭。霍浪走着走着,疑惑地问:“你这是带我去哪里?”
“跟我走,马上就到了。”贝聿品不时回头往后巡视,认定没有人跟踪时,才把霍浪带到藏货的地方。铁箱和木箱没藏在一起,贝聿品从孽龙洞取出两批货物后,首先便考虑到了要分开藏匿,因为到底应不应该吞掉“小灰狼”的货,这个问题他还没想妥。铁箱藏在一块大石头背后,上头盖着茅草,那地方四处是荆棘,连野兽要进去也难。他背出铁箱,打开锁,揭去那块黄布,把铁箱中的东西一一取出,放在霍浪面前。
“啊!”霍浪象是被电击,惊愕得眼睛发直,张开的嘴仿佛合不拢了,双手痉孪地颤抖。
“怎么样?”贝聿品问。
“简直不可思议!”霍浪感叹得摇头不止。贝聿品取出一块手掌大的玉块,这块间杂赭黄色的扁平的青玉,形状象是一条龙,回首弯颈,扭腰转尾,足前屈,尾内收,身躯边沿琢弦纹,内饰浮雕谷纹,腰部处穿有一孔。贝聿品问道:“霍浪先生,这块玉值钱吗?”霍浪接过玉龙,细细看了一阵,说道:“这是地道的战国玉龙。战国时期的人有佩玉的风尚,所谓‘古之君子必佩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佩玉是显示一个人身份地位的标志之一。这块玉龙上饰谷纹,是因为龙与云雨雷电有关,人们崇拜龙,在龙身上寄寓风调雨顺、五谷丰稔的祈愿。此玉龙态势均衡,富有韵味,是罕见的稀世珍品。”
贝聿品又取出一件铜器递给霍浪。此铜器约一个饭碗般大,为老虎行走状,昂首两腿前屈,怒目圆瞪,张开大口,造型很是威武。符面有错金铭文九行共四十字:“兵甲之符,右在君,左在杜,凡兴士被甲用兵五十人以上,必会君符,乃敢行之……”后面十字有些模糊,难以辨认。
“霍浪先生,此物如何?”
“这是秦代杜虎符,是极其珍奇的一件青铜器。你看符身上坚实发亮的锈底,还有这金光灿烂的错金文字,现代工艺即使仿制也根本无法达到这种效果。符铭文的字体结构与秦诏版一致,可见它不是后人伪造的赝品。”贝聿品从铁箱中拿出两件陶瓷器具,问道:“这也是古董吗?”霍浪望着这两件体积并不大的东西,眼睛灿灿地发亮,忽而长吁一口气,摇了摇脑袋,说:“没道理!”
“霍浪先生,难道这些东西不值钱吗?”
“现在的问题倒不是它们值钱不值钱,而是我感到这些东西出现在这里简直没道理,太不可思议了!”
“请您给我讲讲。”贝聿品这时尊敬地在说话时将“你”字改成“您”字。霍浪拿起其中一个红陶兽形壶,说道:“你看,这是一只动人的陶狗,它四脚挺立,翘着短尾,正昂首张口吠叫,其神气活现的动态,使人如闻其声。但是,设计这个陶壶的人首先考虑的是实用,然后在这个前提下以求生动、自然的艺术效果。狗头延颈,张口作壶嘴,壶身下略略撇开的四腿为器足,这些动态的处理都是为了适应实用的功能有意安排的。器物背部的注水口的提把,使物象更为装饰化。因而它既是一件实用的器具同时还是一件充满智慧创造的工艺品,狗的形象和陶器的造型达到了巧妙的结合。”
“请问,这是什么年代的陶器?”
“它必是商周之前的新石器时代的产物,我见过中国黄河下游地区大汶口出土的原始陶器,其造型风格和这一陶壶极为相似。你看,壶身上还绘着图画,画的是不同动作的人。新石器时代陶匠在制陶的艺术实践中,总是用这样的笔法把自己当作严肃的创作对象来加以描绘,人身上画着条纹,这可以说是原始部落纹身习俗的体现,人体的阳物画得特别突出,象征着生命力的阳具是原始人思想意识中的一种图腾标志。贝先生,你不会不知道,陶瓷艺术在中国的文化史上具有重要的位置,英文中的瓷器和中国是同一个词,都叫CHINA,埃及语中也把瓷器和中国两词划等号。”
“我到现在还不知陶器与瓷器有何区别。”
“瓷器可以说是制陶工艺的进步,瓷器有了一层美丽的外衣——釉,烧制方法有了很大的变革,瓷器的实用性能也更为优越,陶和瓷作为两个系统,同中有异,异中有同。”
贝聿品指着另一个白地蓝花的瓷壶,说:“我知道这是瓷器不是陶器。”霍浪一笑,说:“你没说错,这是元代烧制成熟的青花瓷器。”
“你怎么一眼就能看出这瓷壶的年代呢?”
“元代制瓷艺术在中国陶瓷史上有极为重要的地位,当时,蒙元统治者崇尚白瓷,因而青花风行,青花的烧成,使釉下彩的发展进到了一个新阶段,它为日后陶瓷装饰开拓了彩色缤纷的局面。青花是以钴金属作为呈色剂,在瓷坯上进行彩绘,然后罩上一层透明釉,烧成后在土地上呈现蓝色的花纹。这件扁壶苍翠,用的是上等钴料,壶嘴形状为凤首,比传统鸡头壶形更为生动,凤尾卷起为壶柄,壶身上的凤体绘得相当精致。我敢断定这件凤形扁壶是出自景德镇匠师之后,因为我见过那个时期景德镇烧制的一些青花珍品,此扁壶底部印章上的篆字为‘至治’,这是元代年号无疑。”
铁箱中还有七幅古人字画,这些字画放置孽龙洞中这么多年,居然保存得非常好,绫卷中找不到一个霉点,贝聿品将字画展开时,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飘出。霍浪的目光注视着一件小幅山水画,半晌无语。看着看着,突然他长吁一口气,叹道:“奇哉怪也!”
“这画是什么年代的,你看得出吗?”贝聿品问。霍浪说道:“我在你们的故宫博物馆见过此画,此画名叫《游春图》,乃隋代展子虔所作。展子虔是大李将军之师,他的《游春图》相当有名,在很多史卷中有记载。宋徽宗,也就是那个擅长写瘦金书体的亡国皇帝,他曾收藏了此画,并在画上题字,盖上了他的双龙玉玺、政和宣和等印。此画到明代时,被大奸臣严嵩收藏,后来流失了。故宫博物馆后来从民间收来了这幅画。但是,当代有个叫沈从文的大文人,他考证说故宫收藏的展子虔《游春图》乃是赝品,非展子虔真迹,难道这幅画的真品竟会在这里出现!”
贝聿品再展开一幅水墨山水,画中的一块石头上端坐一垂钓老翁,署款者文徵明。贝聿品知道文徵明是明代大才子,祖母当年曾让他背读过文徵明的诗词。
“这幅画是赝品!”霍浪细细一看,断然说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假货呢?”
“此画的真正作者与文徵明同代,还是文徵明的学生,他叫朱朗,江苏吴县人。朱朗以写生花卉而出名,他画的花鲜妍有致,栩栩如生,他的山水画与文徵明酷似,所以常托名作画。文徵明对此非但没有意见,还经常请朱朗代笔替他画画,以对付各种应酬。有一次,一个金陵客人遣童子送礼给朱朗,请他画文徵明赝品。不料童子误将礼物送到文徵明家里了。文徵明笑而受之,说:‘我画一画,权当是朱朗所作,可以吗?'这件事一时成为画坛佳话。不过,朱朗的山水缺少文徵明画的清刚秀润,树无动摇之势,峰岫皴法不清。尽管如此,朱朗的画也算是珍贵的文物。我在故宫博物馆看过他题有自己大名的画:《渔乐图》、《赤壁图》、《芝庭祝寿图》三卷。”
贝聿品的目光落在另一幅书法作品上,不禁心神摇动。谈书论画,他是外行,但是这幅书卷上出现的两个名字让他不得不激动:岳飞,诸葛亮!小时候,祖母常给他讲诸葛亮和岳飞的故事,诸葛亮的足智多谋,岳飞的忠义肝胆,在他心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他非常崇拜这二位大英雄。幼时学汉语,他能将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背诵出来。没想到,今天在此看到了岳飞所书前后《出师表》。霍浪笑道:“看来,你对此书卷有所了解。”贝聿品说:“诸葛亮和岳飞都是历史名人,中国人几乎人人知道他们的大名,他们是国人崇拜的偶象。”霍浪说:“中国历史中的英雄,我最不喜欢的人就是此二君。”
“为什么呢?”贝聿品疑惑地望着霍浪。
“史书和文学作品无不对诸葛亮极尽吹捧之能事,将他描绘成天下第一号擅长使用计谋的人,未出茅庐,天下事尽知,火烧新野,草船借箭,借东风,三气周喻,六出祈山,七擒孟获……他的故事简直太神奇太精彩了,但事实上他是个失败者,他从来没打过大大的胜仗,他就会玩小聪明,坑蒙拐骗,而且为人心怀狭窄,容不得人,他当丞相时,手下的人才几乎全是原先刘备的部下,他掌权时没几个有本事的人投靠他,相比之下,魏王曹操才是真正的豪迈潇洒的大英雄。诸葛亮失街亭,打了败仗,明明是他自己的错,却要拿一个姓马的将军作替罪羊,杀别人时还哭哭泣泣,假仁假义。”
“霍浪先生,你这是一种偏见!”贝聿品显得有些气愤。
“中国人最喜欢使用计谋,古人如此,现代的人亦然如此。中国人以使用诡计为骄傲,凡事必讲谋略。田忌赛马,用上等马和人家的二等马比,用二等马和人家的三等马比,用三等马和人家的一等马比,全不讲竞赛品德,这种弄虚作假的事居然被你们当作榜样来学习。诸葛亮可以说是一个大虚大假之人,崇拜这样的人物,所以中国的事情总是让世人感到虚假。不过,诸葛亮有一个成就让我很是佩服,他制造的木牛流马,其实就是一种简单的机器人。”
“岳飞呢?是否因为他是抗击外来侵略者的英雄,所以让你这个被中国人称作‘老外’的法国人不喜欢他?”贝聿品有点生气地反唇相讥。霍浪说:“岳鹏举抗金,英勇无比,收复了不少失地,金兵闻风丧胆,俗语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可是这个岳飞满脑子愚忠,皇帝老子下十二道金牌,他便连仗也不打了,敌也不杀了,为了自己的虚假名声,丢下民族大业,班师回朝送死。据说他死前在供状上定了八个大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他怨天怨地,就是不敢怨皇帝。将这种自我压抑、畏惧皇权的人奉为英雄,所以中国的千年皇权统治不可动摇。”
贝聿品听他此言,虽然心里不快,竟一时无言以对。霍浪一笑,说道:“不管我对诸葛亮和岳飞印象如何,今天得见岳飞亲笔写的诸葛亮前后《出师表》,我不得不大感惊讶。”贝聿品说:“小时候听我祖母说,岳飞书《出师表》在四川、河南、陕西、山东、浙江等处均有刻石。”
霍浪说:“我到过河南武侯祠,在那里见过此碑,碑上刻着岳飞自跋,那些文字我还背得出来:‘绍兴戊午秋八月,过南阳,谒武侯祠,遇雨,遂宿于祠内。更深秉烛,细观壁间昔贤所赞先生文词、诗赋及祠前石刻二表,不觉泪如雨,是夜,竟不成眠,坐以待旦。道士献茶毕,出纸索字,挥涕走笔,不计工拙,稍舒胸中抑郁耳。岳飞并识。'其实,那是伪作。遇雨留宿,天亮之后当快快行路,哪有空暇写这一千三百字的书法作品。岳飞能诗能书,又是忠义英雄,所以后人有意仿他的手笔造出那玩艺儿。虽是伪作,传至今天,也成了真正的古物。”
“如此说来,我的这卷岳飞《出师表》也是伪作。”贝聿品心里不禁感到遗憾。霍浪感慨地说:“恰恰相反,你手中之物不折不扣是岳大将军亲笔所书。”
“你的判断,可有依据?”贝聿品心里一喜。
“我记得在武侯祠见过的岳飞书前后《出师表》,其中‘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恒、灵也’这句有‘恒’字,宋钦宗名赵恒。那个年代是讲究避讳的,岳飞那样的大忠臣更是不敢不遵守那样的礼节,因此,那个‘恒’字应该缺笔,或者空着不写。而那一石碑上此‘恒’字笔画齐全,明白一眼便知那是伪作。你看此卷,偏偏少了‘恒’字。再说,岳飞的书法结构遒美,气韵生动,这也是模仿不成的。”霍浪头头是道地说着,贝聿品在一旁听得入迷,心里对这个大鼻子法国佬无比钦佩。
“这幅书法,边款没署姓,只有一个修字,你看得出是作者是谁吗?”贝聿品在霍浪面前展开一幅行楷书卷。霍浪眯缝着眼睛,一边看一边思索,象是苦思而得不到答案。突然,他眼睛一亮,拍着手掌兴奋地说:“这是北宋大文学家欧阳修的墨宝啊!”
“霍浪先生,凭着这个‘修'字,就可以断定是欧阳修所写吗?”贝聿品问。
“我学中文时也曾练习过毛笔字,习过苏东坡的《丰乐亭记》和欧阳修的《局事帖》,后来我还在台北故宫博物馆见过一幅欧阳修的真迹,所以对他的书法印象挺深。刚才我一眼就从其字体的神彩看出这是欧阳体,但又怀疑是后人伪作。仔细分析一番,这才看出了道道。你看,他的字迹结构方阔,笔势险劲,谨严清健而无一丝俗态,后人学书,纵然学得形似,而不能达到神似,书法中有一种神韵,那是无法依样仿造的。”
铁箱中还有一些古钱币,用一个小木盒装着,贝聿品捧出木盒,说:“这些古钱,我看就很一般了。”
“不不不!”霍浪随手拿出一个形状颇似“人”字的古币,看了看,惊讶地说,“你可知道,光是这枚,就足以让这个世界吓一跳。”
“它很珍贵吗?”
“这是先秦货币,名为三孔布。三孔布是战国时期中山国在公元前296年被赵国灭掉之前铸行的一种货币。你看上头的文字,刀锋毕露,笔划细挺有力,因为它是工匠用刀在钱范上直接錾刻而成。你再看上面的绿锈,分布得体,这才是铜胎自身发出来的绿锈。后人制作的赝品,往往用化学反应的方式使钱体产生锈色,这种锈一般都浮在钱体表面,行家用指甲一刮,就看得出其假。这枚战国三孔布在当今已是稀世之物啊!”
贝聿品随手抓出一枚银币看了看,银币正面铸着满汉文“宣统元宝”,外环珠圈,上缘铸着纪年和纪地文字“庚戌春季云南造”,下缘铸纪值文字“库平七钱二分”;背面中间为龙图,上铸英文纪地“云南”,下铸英文纪值,左右两侧各铸一花星。贝聿品定神算了算,宣统庚戌年为1910年,距今不过90余年,他想,这枚银币肯定谈不上珍奇。可是,霍浪拿着这枚银币看了又看,眼也不眨,入神入迷。突然,他身子一颤,重重地在地上跺了一脚,脱口喊道:“妙啊!”
“难道它也算是珍品么?”贝聿品疑惑地望着他。
“你哪里知道,在你们中国的银币中,此币是首屈一指的大珍品。我见过一位钱币学家写的文章,他说此币存世仅两枚,而且这两枚至今仍然下落不明。其中一枚于二十年代末为意大利驻华领事馆官员收藏,后来不知是他带到国外去了还是丢失了,再没面世。另一枚为云南一个钱币收藏者所持有,一些钱币学家四处寻找此人,但是杳无音信。曾有一位海外收藏家,对此币格外倾心,他托我在中国境内查找此币,愿出二十万美金征求到手。万万没想到,在你这里能见此银币。它的价值已经不仅仅是值多少钱的问题,因为也许当世之中它是仅存之果啊!”
“如果这是假货呢?”
“我见过此币的伪品,伪品的制作虽然十分高超,做得惟肖惟妙,终还有其伪迹败露之处。伪品运笔拘谨,行刀艰涩,图案矫揉造作,呆板乏神。”
贝聿品感慨地说:“霍浪先生,听君一番话,胜读十年书。我真的好佩服你的才学。”
“我是专门研究这些学问的,比常人多懂得一些,也是应该的。各有各行,你是化学博士,在那方面,我就是个彻底的外行了。”霍浪谦逊地说。贝聿品又从铁箱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揭开盖时,自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惊愕得呆愣愣的。木箱里装的是金银珠宝,黄的白的,闪烁着灿烂的光华。
霍浪也惊呆得半天没回过气来,他拿起盒中一块钻石,用手掂量一下,说道:“这是最上等的宝石金刚石,重量约为500克拉。你可知道,一旦发现重量超过100克拉的宝石金刚石,要给它取一个专门名字进行新闻报道,并且载入史册。世界上已发现的重量超过100克拉的宝石金刚石,不过1900多粒,其中超过1000克拉的仅3粒,超过500克拉的20粒。”
贝聿品心里突然浮上一种莫名的忧愁,这么多的财宝现在全部落到他手中,竟让他感到了慌乱,觉得不知所措。他在听霍浪鉴赏时的确很激动,激动之后心里却又生出一份悲凉。他想,这么多的珍贵的文物和珠宝竟然全是我们贝家的私有财产,这是为什么呢?这说明社会的无能还是说明贝家人很厉害?
“贝先生,今天,你让我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神话中,让我大开眼界,也长了不少见识,请告诉我,这些财宝和文物是哪里来的?”霍浪仍然很激动。贝聿品说:“我家祖上收藏了这些财物,战乱时寄存在这个岛上,我刚把它取出来。”
“你打算怎么办?将它运到哪里去?”
“我的家族差不多都移居海外了,我要将这些东西运到意大利去。”
“什么?贝先生,你知道不知道,文物是不能出口的!”
“这是我家的私有财产,为什么不能运走?”
“文物属于国家,个人收藏拥有的,也不可买卖。在西方有的国家,如果你收藏着国家的珍奇文物而保管不好,有可能被法院判作犯罪。贝先生,你虽然加入了美国籍,但你毕竟是华人,难道你愿意看到象征着民族文化的宝物流落到外国去吗?西方的很多博物馆都收藏着古老中国的珍贵文物,你可知道那些文物大都是通过侵略战争而掠夺去的吗?清朝末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烧杀抢掠,火烧圆明园,不知道抢走了多少宝贝,这是你们中华民族充满屈辱的一页。另外,还有些民族败类,贪图钱财,倒卖文物,被他们偷偷弄走的文物也不少。贝先生,你也是一个那样的人吗?”霍浪激动地望着贝聿品。
“我告诉过你,这是我家的私有财产,保护私有财产不受侵犯,是西方法律的一大宗旨,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我将这些东西运到国外,未必就会把它卖掉。”贝聿品说。
“如果你不想做买卖,那又为何一定要将它们运走?到了西方世界,就怕你根本就没有力量保护这些宝贝!”霍浪说。
“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呢?”
“如果卖给中国政府,你同样可以获得一笔可观的金钱,若是不愿意出卖,可以委托一家博物馆替你们贝家收藏。”
“霍浪先生,谢谢你,我会考虑接受你的建议的。”贝聿品将铁箱盖上,“希望你记住你说过的话,替我保守秘密。”霍浪点点头,问道:“你和我一道回宾馆吗?”
“请你先走,我还得将这些东西收拾好。”贝聿品说。霍浪当然清楚他话中“收拾”二字的意思,尽管答应了替他保守秘密,他必然还会等霍浪离开之后将铁箱重新藏匿。“我走了。”霍浪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说道:“法国人崇尚浪漫,最敢胡闹,什么离谱的事都干得出来,但是,法国人都很热爱自己民族的文化,法国人除了疯子,是不会倒卖国家文物的。”
霍浪走了,留下这几句沉甸甸的话,贝聿品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觉得沉重无比。当获得了这些财宝之后,他觉得特别累,心头莫名地负载着巨大的压力。怎么办,若是真的按霍浪所说的去做,祖母那边怎么交得了帐呢?突然,他听到不远的荆棘林中传出霍浪的呼叫声,连忙将铁箱放置在石头背后,快步朝那片荆棘林赶去。他看见阿特沃德正和霍浪扭作一团,阿特沃德手拿一把刀,霍浪的肩头已被刺伤,鲜血将白衬衣染红。霍浪竭力挣扎着,但不是阿特沃德的对手,阿特沃德的刀子猛地在霍浪脸上划了一下,霍浪用手捂着脸,血从指缝中淌出。
“住手!”贝聿品大喊一声,冲上前去,扶住霍浪。霍浪痛苦地望着阿特沃德,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伤害我?”贝聿品也愤怒地瞪着他:“你为什么要杀他?”阿特沃德一笑,说道:“贝公子,要杀他的是你而不是我。”贝聿品一怔,说:“我没让你伤害他。”
“你让他上山来鉴赏财宝,这等于是你打算了要他的命。你想过没有,他下山之后,若是向警方报告,你的这些文物能带出境吗?我受雇于贝家,必须对贝家的事业负责。”阿特沃德说。
“我和他已经有约在先,他答应替我保守秘密。”贝聿品说。
“这种人能相信吗?他见到了你的财宝,你能保证他不打主意吗?”
“我知道霍浪先生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你难道忘了,他是法国人!”
“法国人又怎么样?”
“当年占领北京烧杀掠抢的八国联军就有法国,法国佬不知抢走了中国多少宝贝,今天这个法国人见了中国的财宝,他的眼睛已经红得象要吃人的饿狼!”
霍浪手捂伤口,气愤地说:“你怎能把历史旧帐算到我头上?”
“霍浪先生,非常对不起,我这就送你去医院。”贝聿品将霍浪扶起来。
“不行,贝公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他走。”阿特沃德拦住他们。
“闪开!我必须送他去治疗!”贝聿品恼怒地瞪阿特沃德一眼,“既然你还记得你是受雇于贝家,你现在就必须服从我。”
“贝公子,我已经弄好了船,我们先将法国佬绑在这里,把货装到船上之后,再放他。”阿特沃德说。贝聿品朝山崖下望,果真看见有人开了一只机动木船,正往孽龙洞下的回水湾行进。
“不行,他伤得厉害,若不止住血,会送命的。”贝聿品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把货装上船,你送他去医院。”阿特沃德一笑,说:“你不怕我在半路会再给他捅一刀?”
“既然这样,我们换换,你负责装货,我送他。”
“行,贝公子,请把货交给我。”阿特沃德说。霍浪突然喊起来:“你们不能这样做,贝先生,你没有权力将文物运到中国境外去!”阿特沃德冲上前,朝着霍浪脸上又是重重的一拳。霍浪脸上的伤口裂得更开,更是血流不止,他一阵颤抖,昏眩在贝聿品怀里。
“阿特沃德,你和我祖母联系上了吗?”贝聿品问。
“二小时前,我和她通了电话,她老人家已经在香港,她接到我的电话后,已经开着‘伊丽莎白’号游艇出发,晚上十一点就能赶到附近的公海。”
贝聿品轻轻放下霍浪,跑回荆棘林,背出铁箱,交给阿特沃德,说:“你现在快去装货,悬崖边有一根藤条,攀着藤条便可以下去。货装好之后,将船藏入礁石内,天黑时我会赶来。”
“我在船上等你。”阿特沃德狡黠地一笑。贝聿品将霍浪背到背上,正要往山下走,阿特沃德又挡在他前面,问道:“还有一批货呢?”
“你怎么知道还有一批货?”贝聿品说。
“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你说大功告成,一石二鸟'。”
“那些货该怎么处理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插手。”
贝聿品背着霍浪走出荆棘林,踏上那长长的石阶时,霍浪醒了。
“我要下来,让我自己走,我不要你背!”霍浪喊着。“霍浪先生,你的伤很重,你自己走伤口会流血的。”
“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要你背我,你是华人中的败类!让你背着我,是我的耻辱!”霍浪用手捶打着贝聿品。贝聿品只好将他放下,霍浪坐在石阶上,伤口的血本来已经止住,由于他太冲动,创口裂开,血汩汩涌了出来。
“霍浪先生,“你别激动,情绪冲动对你没有好处。”贝聿品说。
“姓贝的,我算是错看你了。那天,我和波尔丽娜小姐在一起,是你赶到屋里告诉我她是爱滋病毒携带者,这件事使我很感激,对你也有了好印象,以为你是一位正直善良的人,没想到你的品行竟是那样的恶劣,狗彘不如!”霍浪气愤地骂道。贝聿品被霍浪辱骂,竟然无言以对。他从内心感到了一种羞愧,站在霍浪面前,他知道自己理亏,他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霍浪先生,我把那些财物运出去,也是出于无奈,我们贝氏家族在意大利遇上困难,需要资金挽救颓势。长辈派我来取财宝,我不得不完成任务。我没有权力自作主张处理这批财宝。”
“你可以将财宝收藏好,然后说服你的长辈,请他们改变主意,不把文物运到国外。”
“我的长辈不会依从我,因为他们的事业的确急需资金。”
霍浪怒目圆瞪,鄙夷地望贝聿品一眼,站起身,踩着石阶一步步下山。
“霍浪先生,让我扶着你。”
霍浪甩开贝聿品的手,一步一歪地往前走。贝聿品默默地跟随在他身后,他感到心里一片悲凉,山林中的风呼呼地灌入他的胸口,他不禁打了个寒战。走出山林是一个坳口,小路在这里分岔,一边是真正的黎寨,一边是南海旅行社营造的假黎寨。贝聿品站在坳口,望着两个山寨,不由得感慨万端。从表面看,两个村寨的风光似乎没多大区别,但是贝聿品此时感受到的却是两种不同本质的世界。
这边的人们过的是“野狐禅”式的人生,挥霍享乐,恣意宣泄,来去匆忙;另一边则是不同的人生,人们安居乐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奋而俭朴;这边是金钱的世界,有钱就有朋友,有钱就能潇洒;相比之下,另一边的确很穷,但是这里的人们心境平和安稳,对享乐无奢望,人和人之间充满温馨的爱,情感在这里是最珍贵的东西。贝聿品自问:什么样的人生才算是真正的幸福呢?
“贝先生,你在想什么?”霍浪问道。他的心情似乎平静一些了。
“一言难尽啊!”贝聿品不由得长叹一声。
“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去看医生。”霍浪说。
“霍浪先生,你的医药费用,应该由我支付。”贝聿品说。
“免了,我受的只是一点外伤,不要紧的。”霍浪淡淡地一笑,说:“贝先生,看得出,你心里也不好受,我理解你有你的为难之处,但是我对你说过的话,还希望你仔细想想,现在改主意,为时不晚。”正在这时,突然有个女人在远处大声喊着:“贝先生!”四个金发碧眼的人朝他跑过来,贝聿品抬眼一看,大吃一惊。来到他面前的人竟是意大利那不勒斯城的黛西娅,她身后站着三个男人,贝聿品在意大利见过他们,他们全是“天使党”的人。
“你们怎么在这里?”贝聿品惊讶地问。
“我们专程来找你。”黛西娅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贝聿品这时发现他们四人全部穿着黑色衣服,胸前都佩着一朵白色小花,一个个神情晦暗。一种不祥的感觉倏地跳到他脑子里:莫非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
“我祖母怎么样了?她老人家不是已经到了香港吗?”贝聿品问。
“贝先生!”黛西娅痛苦地抽泣了一声,说道:“诺金娜总裁已经去世了!”贝聿品心里一沉,问道:“怎么回事?刚才阿特沃德说二小时之前还和她老人家通过电话。”
“不,她已经死去五天了。”黛西娅拿出一叠照片,交给贝聿品。贝聿品从照片上看到了双目紧闭的祖母,她安祥地躺着,她的身上堆放着鲜花,她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祖母!”贝聿品悲吟一声,泪水夺眶而出。黛西娅说:“五天前,诺金娜总裁乘坐的汽车在罗巴遭到袭击,她身上中了三颗子弹。”
“谁干的?”
“目前还不清楚,警方在查,我们自己也正在追查。”黛西娅说,“贝先生,‘天使党'所有的人都在期待着你快快接任总裁,查明凶手,为诺金娜报仇,振兴我们的事业。”
“总裁!”另外三个男人一齐朝贝聿品鞠躬。
“我什么时候说过愿意接任总裁?”贝聿品心烦地望着他们。
“我们在那不勒斯城从‘甲壳虫'手中救出你祖母那天,她老人家已经当众宣布,‘天使党’新任总裁是你;她这次遭到袭击,临终前留下的遗言还是那句话,让你接应‘天使党’总裁。”黛西娅一本正经地说。
“不行,我厌恶那样的帮会生活,我在美国有我的事业,我不会去意大利当什么总裁的。”贝聿品说。
“贝先生,难道你愿意看着你祖先创造的事业就这样白白地毁灭吗?‘天使党'如果没有贝氏家族的人主持,必定产生内讧,自相残杀,这时候,对头会加紧对我们的攻击,那么,这个组织就彻底完蛋了。”黛西娅眼中已是泪水汪汪。
“贝先生!”另外三个男人突然在贝聿品面前跪下了。·“你们起来!”贝聿品说。
“如果你不遵照诺金娜的要求,出任‘天使党'总裁,我们·就一直跪着。”一个男人说。
“贝先生!”黛西娅也跪下,死死抱住贝聿品的双腿。
“行了,我这就和你们一道去意大利。”贝聿品心乱如麻,黛西娅等人带来的噩耗使他无比悲痛,祖母是最疼爱他的人,他也深深地爱着祖母,但他实在不愿意按照祖母为他设计的模式去完成人生,他不愿当什么“总裁”,这几个人跪在他面前,苦苦请求着,让他心里好烦。黛西娅兴奋地站起来,望着贝聿品说:“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贝聿品无力地点点头,他觉得自己好想哭一场,只有痛快地号啕大哭一场,才能将积在胸中的哀伤和烦恼排遣出来。霍浪一直默默地听着贝聿品和黛西娅等人的谈话,他插言道:“贝先生,现在总裁是你,你有权力支配那些财宝和文物了,你不妨再想想我在山岭上对你说过的话。”一提财宝二字,贝聿品的心一抖,突然感到了一种不安,连忙问黛西娅:“阿特沃德是什么人?”
“我不认识,‘天使党'里没有此人。”
“上当了,他一定是我们的敌人!”贝聿品着急地喊了起来,“快快随我上山,财宝全落到阿特沃德手中了!”霍浪说:“如果那个阿特沃德将货装上船便立即出海,你们。现在去追赶,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要追,我一定要把财宝夺回来。霍浪先生,前面不远就有医院,恕我不送你了。”贝聿品转身朝那有着长长的石阶的山岭跑去。
二、最后的较量
货不见了?“小灰狼”心急如焚,大打出手,五个身穿防化衣的男人成了他的拳靶。他是为了躲避一场灾难才跑到香港加入这个旅游团的。狼叼走了他的爱妻。芭蕉林的医院有人被绑架,带刺的藤条舞动,荆棘林中暴行肆虐,恶魔在制造着悲剧。不幸的女人挺身而出,用赤裸的肉体向邪恶挑战。凌辱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快感,她有意展示出一种淫荡。霍浪的眼中,此时的波尔丽娜宛如高高耸立的女神。
强奸一个爱滋病患者,那是要付出代价的浩宫德仁在孽龙洞中搜索了好久,终于在一块石头背后发现了目标,可惜他看到的只是木箱留下的痕迹,木箱已被人取走,他不禁大吃一惊。正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五个身穿防化衣戴着防毒面具的男人进来了。他和贝聿品头天清晨到孽龙洞前观察,他从地貌和岩层结构的情况推测到洞中存在着能伤害人的神经系统的毒气,于是驱车赶到镇上,弄来了防化用品,万万没想到,他已经来迟,那三箱海洛因不知被谁抢先弄出洞了。
那五个男人也发现了他,彼此都戴着面具,无法对话。浩宫认定这些人正是抢在他前面弄走了木箱的人,心头不禁怒火万丈,冲上前去,挥拳就打。山洞中的这块地方足有一个电影院那般大,浩宫上前将一个男人打倒在地,另外四个男人依仗着人多,立即拉开阵势,排成一排,纷纷从腰上抽出匕首,将浩宫围住。他们万万没想到,面对的是名扬日本黑社会的“白熊组”超级杀手“小灰狼”。
浩宫并不想在此杀人,他明白自己的任务是找到那些毒品,现在必须制服这些人并从他们口中弄清木箱的下落。他佯装畏惧,抓起地上一块石头当武器,且战且退,一会儿便退到了洞口。浩宫迅速取下面罩,深吸一口气,然后挥拳向跟在他身后赶来追他的那五个男人发动进攻。虽然是以一对五,但他根本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一跃上前,如迅雷不及掩耳,那五个男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手中的匕首一一被他夺走。也许是瘀积于心中的一腔怒火需要发泄,这五个男人成了浩宫的拳靶,只见他左跳右窜,恶狠狠地拳打脚踢,他的对手却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才一会儿便被他打得屁滚尿流,东倒西歪。浩宫抓住其中一个男人,逼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南海旅行社的。”男人答道。
“谁派你们来孽龙洞的?”
“我们的费伯仲总经理。”
“洞中的木箱是不是你们拿走了?”
“没有,我们是跟在你身后进洞的,根本就没见到什么木箱。”
“妈妈的,不说实话,看我收拾你!”浩宫拿出匕首,在那人脸上割了一下。
“哎哟!”那男人号叫一声,倒在地上。另外几人见势不妙,连忙跪地,纳头便拜,哀声求饶:“先生,你别杀我们!”
“快说,你们把洞中的三个木箱弄到哪里去了?”浩宫愤怒地吼着。
“我们真的没见到任何东西,刚进到洞里,就和你交手了。”一个跪着的男人说。浩宫从这几人的神态看出,他们没说假话。那么,是谁拿走了这批货呢?突然,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人,此人面对一个死去的老人跪跪拜拜,哭泣不止,此人口口声声对洞中的货物不感兴趣,说什么不愿为了金钱而劳碌奔命,此人当众醉倒,出尽洋相……
“妈的,他在做戏!取走木箱的人一定是他!”浩宫恍然大悟地对自己说。他急得跺脚,后悔自己上了个大当。他“啊”地发出一声嗥叫,拳脚并出,将那五个男人全部打得趴在地上。他将身上的防化衣脱下,拔腿往山下跑去。躲藏在树丛中的李健和旷阿昌,瞪大眼观看着洞口发生的这场厮打,二人无不暗暗佩服“小灰狼”的身手。
“抓住他!”浩宫正往山下走时,旷阿昌拔出了枪。
“不,我们现在要的不是人,而是货。”李健拉住他。
“他空着手从洞中出来了,莫非那些毒品根本就没藏在孽龙洞?”
“不,货已经被人抢先取走。”李健肯定地说。“此人是谁呢?”
“贝聿品。”
“我们这就去找他。”旷阿昌说。
“来不及了。”李健的目光往远处望,崖下回水湾的一只木船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思忖片刻,冷冷一笑,说:“他跑不掉的。”浩宫迅速往山下赶,走到那长长的石阶小道时,被人挡住了去路。小道本来就窄,三个男人并排而立,站在当中的人身穿黎族服,扎着头巾,长髯飘逸。浩宫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那天篝火晚会上被青年们族拥着去点火,但篝火已被旅游团的人点着,他丢了脸,于是领着一伙年轻人要动刀子的老头。
“浩宫德仁,且留步。”老头说。
“你是谁?”浩宫不敢大意,握拳作出迎战的架式。老头取下头巾和长髯,露出个一半是毛一半是皮的脑袋,哈哈一笑,说:“我就是费伯仲。”
“久仰。”浩宫抱拳施礼,“费大经理为何挡住我的路?”
“浩宫先生,你藏在孽龙洞中的东西已被人抢先盗走,你不想夺回来吗?”费伯仲说。
“我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浩宫说。
“难道你不想得到我的帮助?你应该知道,你们下榻的那个黎寨中全部是我的人。”
“如果你帮助了我,你想向要我什么回报呢?”
“问得好,我费伯仲从来不做亏本的事。这样吧,我们合作,你的那批货到手后,分给我一半。”
浩宫德仁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说:“我是在为我的老板做事,我没有权力处理那批货。请三位让道。”费伯仲一笑:“如果我们不肯让道呢?”
“那就得罪了。”浩宫握紧拳头,骨节嘎嘎作响。
“行,我让道,我不想和大名鼎鼎的‘小灰狼’动手。”费伯仲一摆手,他身边的两个男人顺从地闪到路旁。
“多谢。”浩宫径直向前。
“等等。”费伯仲说道:“有些情况应该告诉你,昨天,贝聿品醉倒,那是在演戏,后来,他和旷阿昌的女人偷情,天黑后到山里野合,同样是玩花招,连我也被他蒙住,于是放松了对他的监视。不料他夜里进了孽龙洞,将他们贝家藏在洞中的财宝以及你的三个木箱全弄走了。”
“这些情况我已经知道,问题是不知他将货藏在什么地方。”
“今天上午,他和那个法国佬霍浪一同进了孽龙洞附近的山上。”费伯仲说。
“霍浪,莫非他是贝聿品的同伙?”
“霍浪后来一个人下山了,他可能是被贝聿品用刀子刺伤,进了医院。”浩宫德仁眼睛一亮,朝费伯仲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快步往山下跑去。老鹰山医院也和黎寨中的建筑一样,是一幢木板小楼,外面看上去似乎简陋,但里头的设施相当高档。病房里装饰得和宾馆的客房那般讲究,绿色地毯,淡蓝色墙,铝合金窗,乳白色落地窗帘,窗外是郁郁滴翠的芭蕉林,一股浓郁的清香源源不断地随着清风灌进屋内。霍浪住进了一个单间,刚刚包扎了伤口。医生说他的伤不在要害处,住一两天就可以回去。波尔丽娜闻讯赶来了,守候在他身边。
“亲爱的,是谁用刀子杀你了?”波尔丽娜抓住他的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
“我不能告诉你。”霍浪说,“我已经答应了一个人,替他保守秘密。”
“平白无故被杀了几刀,难道就这样算了?”“你想怎样呢?”
“报仇,谁杀了你一刀,你也杀他一刀。”波尔丽娜愤怒地说。霍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说道:“你杀我,我杀你,恩恩怨怨何时得了?”波尔丽娜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说:“霍浪先生,旅游团就要结束活动了,你我都将回到自己的国家,以后不知能不能再见面。不管怎么样,我今生今世都会把你牢记在心里。是你改变了我的人生。当我绝望的时候,你用爱温暖了我的心。我真的好感激你。”她说着,竟轻轻哭了起来。
“哭什么,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我会常给你打电话,还会专程赶来看你的。”霍浪握住她的手。
“霍浪先生,有句话埋在我心里好久了,今天想问问你。”波尔丽娜说。
“有什么说只管说。”
“我到现在还闹不懂,你为什么要参加这个‘野狐禅’旅游团,你是有才学的人,正派善良,乐于助人,富有牺牲精神,你并不需要加入一个让大家胡来的旅游团去宣泄感情,你的为人和这个旅游团的格调不一致。但我相信你这个好人不是装出来的。我想你加入旅游团,也有着不便与人说的原因,是吗?”霍浪的心象被触动,脸上顿时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他眯上眼睛,一行清泪从眼缝缓缓流了出来。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声。
是啊,每天快快乐乐的游山玩水,高谈阔论,又有谁知道他的心里装满了忧伤呢?他是为了躲避一场灾难才跑到香港加入这个旅游团的。妻子爱伦一年前死于车祸,他把爱妻埋葬之后,有人打电话告诉他,爱伦之死是有人故意制造的。那个人打电话时没留下姓名,他到至今还不知道那人是谁,不明白那人为何要把那个消息告诉他。
爱伦死前的那些日子的确有些不正常,象是心事沉沉,他看出来了,但她说没有心事。霍浪记得一天夜里,爱伦突然在床上大叫“救命”,他闻声赶到她床边,见她满脸泪水正在哭泣。她一把抱紧他的腰,说:“我好害怕,你不要离开我。”霍浪问她因何哭泣,她说做了个恶梦,梦见一只狼将她叼走,叼到山上,用牙撕烂了她的衣服,然后一口一口地咬她,将她嚼碎了。
爱伦死后,霍浪决定亲自调查她的死因。爱伦死前在一家名叫“新邦”的大公司工作,她是总经理冯·迪特利施的秘书。霍浪仔细翻阅爱伦留下的日记,终于发现了问题。爱伦在日记中写道:冯·迪特利施使用金钱收买和恐吓暗杀等手段,操纵着几位国会议员和部长,他们为了搞垮日内瓦城的检察长,制造了一起冤案。一个妓女死在旅馆中,行凶的刀子上有检察长的指纹,妓女体内还化验出检察长的精液。检察长因杀人罪被逮捕,他在入狱的第一天便“自杀”死了。
爱伦在办公室无意中听到了冯·迪特利施打电话布置手下杀死已在狱中的检察长。她想把这件事向警方报告,却又害怕遭到报复。爱伦到底还是死了,她知道了她不应该知道的东西,所以她会遭到杀害。霍浪将爱伦的日记交给了一个警察,不料那位警察出卖了他,爱伦的日记落到了冯·迪特利施手中,于是,霍浪接二连三地被人追杀。他四处逃窜,后来逃到香港,稀里糊涂地成了“野狐禅”旅游团的成员。
这一切,能对波尔丽娜说吗,对她说了,又有什么作用呢?若是让她也知道了那些秘密,等于将她害了。霍浪此时心里感到无比的悲凉,旅游团的活动就要结束,别人都将高高兴兴地回到自己的国家,而他,有国不能返,有家不能归,时刻提心吊胆,他的世界里充满了恐怖。那个冯·迪特利施决不会放过他。
他怨这个世界对他太不公平,他深深地爱着他的民族和国家,可是那个挂着“民主、自由、平等”招牌的社会里却有着那样多的黑暗,权力、政治被金钱和罪恶势力控制着,正直善良的人生活得太艰难,那些人面兽心的家伙制造着一个又一个罪恶,却道貌岸然地戴着慈善家、政治家、银行家一类的桂冠,逍遥地走在铺着鲜花的路上。他心里惦记着存放在卧室墙壁夹层中的一个小包,小包里藏着爱伦的日记。他交给那个警察的只是日记的复印件。他留了一手。那册日记是他的希望。他相信会有除恶惩邪的一天。
“亲爱的,心里有什么难受的事,说给你的朋友听,你会得到帮助的。”波尔丽娜说。
“不,我没心事,真的,我很快活。我参加旅游团没有别的目的,我对海南岛的风光很感兴趣,再说,这次活动中遇见了你,我们成了朋友,这不是收获吗?”霍浪笑着吻了吻波尔丽娜的脸。这时,一个身穿白大褂,戴着大口罩的男人进了病房,他说:“霍浪先生,你的伤口还需要再作一次检查。”
“刚才已经检查过了。”霍浪说。
“有个著名的大夫从香港来,他刚到,我们想请他给你看看。”穿白大褂的男人扶着霍浪往外走,波尔丽娜也跟在后面。他们穿过走廊之后,那个男人突然用力扭住霍浪的手,将他推到门外。门外停着一辆小汽车,他将霍浪塞入车内,霍浪竭力反抗,但是无济于事。波尔丽娜大喊起来:“救命!救命!”一个男人从驾驶室跳下来,捂住她的嘴,将她也拉到车上。汽车发疯似的疾驰,不一会儿,停在一个树林中。霍浪和波尔丽娜被三个男人带到树林的深处。
“霍浪先生,今天冒犯你了,还请原谅。”穿白大褂的男人取下口罩,朝霍浪鞠躬。
“浩宫德仁!”霍浪惊讶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霍浪先生,请问,你是怎么受伤的,是谁对你动刀子了?”浩宫问道。
“是我自己跌一跤,摔伤了,不存在什么谁对我动刀子的事情。”霍浪说。
“请不要替那个人掩饰,其实我已经知道一切。”“既然你知道,那又何必问我。”
“贝聿品带你到山上干什么?”
“什么也没干,我们只是进山里散散步。”
“到高山上的荆棘林里散步,岂不是咄咄怪事。他是不是让你为他鉴别文物和珠宝了?”浩宫逼问道。
“在高山上的荆棘林里,要鉴赏的只能是树木和小草,若是想鉴赏文物珠宝,就得去博物馆。”霍浪说。
“霍浪先生,请不要在我面前耍嘴皮,惹恼了我,你会吃苦的。”浩宫从荆棘林中折了一根藤条。拇指般粗的藤条上面长满了刺,象是恶狼的牙齿。霍浪叹口气,不慌不忙地说道:“我出生才三周的时候,父母送我去教堂受洗礼,我们那个地方好几个乡镇仅仅只有一个教堂,受洗礼那天教堂里排着长队,我是最后一个受洗礼的。那位累得精疲力尽的牧师把我放进一个木桶之后,与人谈话,竟忘记了木桶里还有个婴儿。后来他记起我了,慌乱地把我抱起,惊讶地说,这孩子的生命力怎么如此顽强,上帝让他来到这个世上,是要他来品尝苦难的。”浩宫手中的藤条猛地扬起,重重地抽在霍浪胸前。“拍”的一响,衣服被撕破,藤条上的刺将他的肌肤划开,鲜血缓缓地涌了出来。
“不许打他!”波尔丽娜突然发疯似地扑上前去,挡在霍浪面前。浩宫手中的藤条忽而一闪,抽在波尔丽娜手臂上。波尔丽娜忍着疼痛,揪住浩宫的手,嘴中大喊:“霍浪,你快走!”霍浪一冲而起,朝着浩宫裆下猛踢一脚,浩宫身子一偏,顺势劈下一掌,霍浪收不住身子,扑面倒在地上。与浩宫一伙的另外两个男人将霍浪按住,用绳子捆住他的手臂。波尔丽娜拼命挣扎着,想要救霍浪,可是他怎么敌得过受过特殊训练的“小灰狼”,浩宫左手一记下勾拳,打在波尔丽娜下巴上,她惨叫一声,也倒下了。
“霍浪先生,现在你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带我去贝聿品藏东西的地方。否则,你和她都将死在这块荆棘林里。”浩宫红着眼睛,杀气腾腾。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带你去的。我答应了贝聿品,替他保守秘密,男子汉说算话。”霍浪说。
“你他妈的真傻,你替他保守秘密,你身上的刀伤是谁留给你的?”浩宫又扬起了那根藤条。
“畜牲!暴徒!你们不得好死!”波尔丽娜大声骂着。
“臭女人,闭住你的嘴!”那个外号叫“大鲨鱼”、“金雀”按摩室的林老板狠狠地在波尔丽娜脸上揪了一把。
“浩宫先生,别打人,我有话说。”霍浪喊道。
“你说吧。”浩宫以为霍浪要求饶了,高兴地圆睁双眼,望着他。
“你想知道的事情与波尔丽娜小姐无关,请你放了她。”“我若是放过她,你肯不肯说出贝聿品藏货的地点?”
“当然。”
“行,波尔丽娜小姐,你走吧。”浩宫说。
“不,我不能离开你,要死就和你死在一起。”波尔丽娜上前抱住被捆绑住的霍浪。
“亲爱的,你的一生本来就非常不幸,我不想连累你。”霍浪说。
“反正我已是活不长的人了,陪着你在一起受难,我觉得幸福。”波尔丽娜说。浩宫冷冷一笑,说:“没想到两个参加‘野狐禅’旅游团,到海南岛寻欢作乐的西方男女竟然产生了这么生死难舍的爱情。”霍浪朝波尔丽娜使个眼色,说道:“生死关头见真情,谢谢你对我这么关心。你先去吧,我不会有事的。”波尔丽娜想了想,在霍浪脸上吻了一下,转身往山下走去。浩宫做个手势,林老板立即跟在波尔丽娜身后,也往山下走。
“现在,你该说实话了吧!”浩宫逼视着霍浪。
“你要我说什么实话?”
“贝聿品把货藏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
“妈妈的,你骗我!”浩宫手中的藤条又一次抽在霍浪脸上。霍浪的右眼被藤条打中,他“啊”地大叫一声,紧闭着眼睛,一丝细细的血从右眼角渗了出来。手被绑在树上,无法揩拭眼角的血,他痛苦地将脑袋甩了几下,血滴飞出好远。他想,我这只眼睛一定瞎了。他忍着疼痛,竭力撑开眼皮,眼前一片模糊,但还能感觉到面前朦朦胧胧的有人影晃动。突然,他看见波尔丽娜被一个男人扭着回到了他身边。
“霍浪先生,你宁可自己受难也要保护这个女人,看来你真的爱上她了,今天,我偏要当着你的面折磨她!”浩宫说。
“不行,不要折磨她,她是个不幸的女人!”霍浪凄然地哀求着。
“林老板,这个北欧女人多么性感啊,你们不想玩玩么?”浩宫说。林老板和另外一个男人一听此言,立即上前,色迷迷地盯住波尔丽娜丰满的胸脯。
“想玩你们就玩吧!”波尔丽娜一把撕开自己的衬衣,露出洁白的胸部。
“不行,浩宫先生,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会后悔的。”霍浪喊着。
“少罗索!”浩宫朝霍浪打去一拳。波尔丽娜将衬衣脱下,随即又褪去裤子,一丝不挂地昂首站立在一块石头上,她妩媚地一笑:“你们不是说想玩我吗?来呀!”一缕阳光从繁茂的树叶中跳出,照在她身上,给她那美妙绝伦的胴体镀上一层金辉,阳光沿着她身体的线条流动着,仿佛是她身上发出的神圣而庄严的光芒。一对硕大的乳房缓缓跃动,花蕾般小巧的乳头高傲地挺起,闪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诱惑。她的腰肢纤小,腰间的弧线秀美地连接着如同满月的臀部。平坦的小腹下是一片金色草丛,细嫩的绒毛如一朵盛开的菊花。
“哗!”浩宫和林老板顿时眼睛发直,惊呆得手足无措。“过来呀!”波尔丽娜喊着。霍浪睁开眼睛,吃惊地望着一丝不挂的波尔丽娜,他感到此时的波尔丽娜宛如高高耸立的女神,是那么圣洁,赤裸的身体没有一丝淫荡,她在向邪恶挑战。
“浩宫,你们别碰她!不行!”霍浪用力喊着。他不愿意波尔丽娜用这样的方式去对付邪恶。林老板已经按捺不住蓬蓬燃烧的欲火,迅速地脱去身上的衣服,上前一把搂住波尔丽娜的腰。嘴唇贴了过去,舌尖突突地闪,如一条蛇吐着信在她肉体上移动,粗大的手掌用力握住她的乳房。波尔丽娜的乳房太大,他叉开手掌压上去,丰腴而有弹性的肉从他的指缝中溢出。
林老板心迷意乱地嗥叫着:“好啊,好刺激呀!”波尔丽娜迎合着林老板的动作,似乎从林老板的抚摸中得到了快感,嘴中嗯呀嗯呀地哼起来。这声音挑逗着站在一旁的“小灰狼”和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也挤上前去,双手握紧波尔丽娜一个乳房,用力地捏着。被绑在树上的霍浪听到波尔丽娜的呻吟却感到心如刀割,他感到全身无力,却还是拼命地挣扎着,他越是挣扎,绑住身子的绳索越是捆得紧,他知道这样的凌辱决不会给波尔丽娜带来任何快感,她有意地制造一种淫荡,让欺负她的人付出代价。
“别欺负她,我求求你们……”霍浪苦苦哀求着,可是,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林老板将波尔丽娜放倒在地上,急不可待地骑了上去。他如痴如狂地扭动着身体,嘴中发出呜呜叫声。这时,霍浪看见波尔丽娜眼中涌出了一线泪水,她咬紧牙关,承受着灵与肉的双重痛苦。压在她身上的林老板是那么丑陋,全身赘肉,胸前长满黑毛,眼睛圆瞪,如同一只中了邪的野猪。他一边癫狂地抽动,一边用手在波尔丽娜身上一把一把地钳着。波尔丽娜忍受着痛苦,一声不吭。
“啊!”林老板长鸣一声,头向后仰,全身痉孪地抖动几下,然后象一棵被划倒的树,瘫了下来。林老板刚起身,另一个男人忙乱地扑了过去。大概他目睹林老板和波尔丽娜扭作一团的景象受了强烈刺激,刚刚骑到她身上,颤抖几下便瘫软了,似乎全身的力量和热情一下子全被吸走。他哀叹一声,懊丧地说:“我太紧张了,我真没有,我见花谢……”
“让开,我来干她!”浩宫忍受不住欲望的熬煎,猛地脱下衣裤,狰狞地将波尔丽娜抱住。
“来吧,只要让我高兴,一定给你一个重奖!”波尔丽娜说。波尔丽娜手臂上的伤口流出血来,浩宫一见她洁白的肉体上那红红的血,陡地变得更加癫狂,忙不迭地用舌尖舔着,津津有味地将她手臂上的血吸吮到口中。波尔丽娜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压在她身上的人象一座山那般沉,让她喘不过气来。
骑在她身上的浩宫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征服者,有着不可战胜的力量,他咬着牙要把被压着女人折腾得死去活来。来到这座岛上的日子里,他觉得自己憋了一肚子气,早就想找个机会发泄一番,今天这个女人成了他的宣泄对象。人和兽有何不同呢?人身上有包装,人可以谈哲学或是文学艺术,但是当人赤裸着身体的时候,尤其是赤裸的异性交合成一团时,和兽并没有什么区别。
人有征服欲,征服野兽能获得快感,征服同类更能激起快感。人性本来就是恶的,人在作恶时才回到了他的本性。正因为如此,这个世界上时时刻刻都有罪恶发生,如果想在这个世界消灭罪恶,那就先要将所有的人斩尽杀绝。一部历史,就是杀戮和征服和历史,胜者王侯败者寇,谁有力量杀败对手,谁就拥有着真理,又有哪个成功者不是踩在他人的肩膀上才成功的……浩宫德仁的身子在一个女人身上抽动,他灵魂却在与一个早已死去的老人对话。那个老人曾经改变了他的一生,他是那个老人精心制作的一个杀人机器。
“浩宫,你还是人吗?你有没有母亲和妻子,如果你的母亲和妻子被别人欺凌,你会怎么想?”霍浪的声音已经嘶哑,他拼命地喊着。浩宫的心倏地一颤,不禁打了个寒战,霍浪的呼喊使他让起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在日本横滨的一家公园,他的未婚妻栗原叶子不幸被“竹莲组”的暴徒强奸后杀死,当时,他痛苦得几乎成了疯子,他哭天抢地,他肝肠寸断,他咬牙切齿发誓要报仇,正是因为那一页留在他心里的创伤太深了,他才成了“白熊组”的杀手。
今天的我,和当年“竹莲组”那强暴他未婚妻的家伙究竟有何区别?浩宫德仁突然这么问自己。自从加入“白熊组”成为杀手以后,他记不清已经杀害了多少人,倒在他脚下的大都是黑社会中的显要人物,今天,这个波尔丽娜却是一个柔弱的无辜的女人啊!浩宫似乎良心被打动,匆忙地站起身,望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波尔丽娜发呆。波尔丽娜身上到处是血,到处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浩宫,你怎么不干了?”林老板问道。
“干你妈的头!”浩宫抓起波尔丽娜的衣服,扔到她身上,说:“你起来,穿上衣服。”波尔丽娜从地上爬起来,望了浩宫一眼,突然哈哈一笑,说道:“浩宫先生,请问,你我之间,谁是胜利者呢?”
“什么意思?”浩宫问。
“今天,在这片荆棘林里,受害者确实打败了迫害者。你们欺负我,那是要付出代价的。”波尔丽娜走到霍浪身边,扶住霍浪,对浩宫说,“不瞒诸位,我是个爱滋病患者。”顿时,浩宫和另外两个男人吓得后退了几步。林老板说:“你在撒谎!我不相信!”波尔丽娜一笑:“你不相信,我可以给你看医生的诊断书,HIV阳性抗体,那是西方世界性解放发给我的纪念品。”霍浪说:“她没骗你们。刚才,我一再地喊,别欺负她,你们就是不听。”
“哇!”另一个男人惊恐地哭出声来,“完了,彻底完了!”林老板凶狠地抓住波尔丽娜的手臂,问道:“好恶毒的女人,你身上携带着爱滋病毒,刚才怎么不说?”
“我没有请你们强暴我,若是染上爱滋病毒,也是你们自己找的!”波尔丽娜得意地大笑。
“浩宫,我非杀了她不可!”林老板咬牙切齿地吼道。浩宫脸色惨白,懊丧地说:“杀吧,只有杀了她才解恨。”林老板刷地拔出刀子,将刀尖顶在波尔丽娜胸口。波尔丽娜毫无惧色,冷冷一笑:“杀吧,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住手!”霍浪大喊一声,他不能让波尔丽娜死在这里,他诚恳地对浩宫德仁说,“你放了她,我一定带你们去贝聿品藏东西的地方。”
“你又想玩花招骗人吗?”浩宫问。“我说话算话,这就带你们上山。”
“你说,贝聿品藏在山中的是些什么货?”
“一个铁箱,里面装着许多珍奇的文物和珠宝。”
“另外有没有三个木箱?”
“我没看见木箱。”
“他请我替他鉴赏文物,他的文物和珠宝都藏在一个铁箱里。”
“后来他为什么用刀子杀伤了你?”
“那是他手下的人干的,与贝聿品无关,是他送我进医院的。”
浩宫德仁沉吟片刻;说道:“霍浪先生,请带路!”
三、小船悠悠向何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底谁是“黄雀”?阿特沃德带着财宝,开着木船进入了海中,等着他的却是军舰和警察。完壁归赵。李健说:“私有财产应该受到保护,但是,希望你别把文物出卖到国外。”堆满乱石的山头,躺着八个血肉模糊的人。就在不久前,他们在此地进行了一场殊死搏斗。回水湾的海滩上,有个女人将一个个塑料袋装上船,发动了马达。这时有人从古藤上一跃而下,叫了声:“等等!”
柳眉说:“正是因为苦难和不幸,我才成了黑社会的人。如今黑社会中的人们,又有几个不是因为贫穷和不幸才走上那条路的呢?”贝聿品说:“只要你我相爱,我愿意抛弃从前的一切。我希望和你一起平平淡淡地过平常人的生活。”小船悠悠地行驶,哪里才是幸福美好的天国贝聿品和黛西娅等人急匆匆赶到海边,可是迟了一步,阿特沃德已经将铁箱装上船。木船的马达轰隆隆地响,在平静的海面犁出一层白色的浪,木船缓缓开出了回水湾。贝聿品喊道:“阿特沃德,等等我!”阿特沃德朝船上的一个男人做个手势,那人立即关了马达,船静静地停在水面。阿特沃德朝贝聿品来个飞吻,说:“贝公子,我先走了,你祖母正在公海等着我。”
“我们一起走,让我上船。”贝聿品说。
“让你上船我还有活路吗?贝公子,实不相瞒,你祖母的确派了一个人参加旅游团暗中保护你,但是那个人不是我,那是个女人,叫竹野津子。”贝聿品一怔:“竹野还没下飞机就死了,是不是你干的?”阿特沃德哈哈一笑,说:“不错。贝公子,别怪我心毒,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左传》里的一句话:象齿焚身。”贝聿品恼怒地骂道:“阿特沃德,现在你得到了我家的财宝,你知不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
“是什么?是荣华富贵!哈哈!”阿特沃德显得无比得意。“象齿焚身这个词现在可以送给你了,从此,等着你的是无法逃避的追杀,我将向全世界的帮会组织宣布,你从我手中盗走了一笔稀世珍宝,‘天使党’不会放过你,其它的帮会不会放过你,我更不会放过你,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追杀到底!”贝聿品咬着牙说。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反正,在‘野狐禅’旅游团的游戏中,你彻底输了。你诡计多端,蒙骗了一个个监视着你的人,但是你在最后的时刻裁在我手里,你知不知道中国的一个典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阿特沃德,我想,我们能不能做个交易,这笔财宝,你我各分一半。”
“不行,我这个人贪财,到了手的东西,说什么也不肯分给别人呢。”
“我把‘小灰狼’的三个木箱给你,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这样的交易行不行?”
“‘小灰狼’的货留给你自己吧,你到海南岛上来,也算没白跑一趟。我这个人虽然贪财,但我信奉‘见好就收’。”阿特沃德得意地笑着说:“从此,无法逃避的追杀也在等着你,你不会不知道‘小灰狼’和日本‘白熊组’的厉害。”贝聿品和阿特沃德说话时,黛西娅等人在一旁急得跳脚,但是,咫尺天涯,鞭长莫及,阿特沃德在船上,只能望着他干瞪眼。阿特沃德此时象是猫玩老鼠,他洋洋得意地嘲弄着贝聿品。
“贝公子,后会有期!”阿特沃德朝贝聿品拱手一揖。木船的马达轰隆隆地响了,船尾那道白花花的浪又一次腾起,木船摆正方向,在海水中大摇大摆地走远了。
“阿特沃德,你不得好死!”贝聿品愤怒地骂道。木船越开越远,阿特沃德象是和情人告别似的,不断地朝着贝聿品挥手。
“诺金娜死了,财宝丢了,我们的‘天使党’完了!”黛西娅突然哭出声。她扑到贝聿品怀中,伤心地抽泣起来。此时,贝聿品心中更是不好受,哀伤与愤怒交织,如同烈火焚烧着他。他轻轻地抚摸着黛西娅的长发,忽而想起在那不勒斯城的红灯区和她相遇的情景,当初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妓女,二人上了床,黛西娅小姐希望得到东方式的爱,不料爱欲的背后是枪声。后来才知道她是祖母的手下,她和他一道救出了被“甲壳虫”绑架的祖母。他记起自己对她已有许诺:只要救出祖母,一定陪她去旅游。现在,二人相逢在这个美丽绝伦的海岛上,命运赐给他和她的却是绵绵哀情。
“妈妈的,老子咽不下这口气!”贝聿品咬着牙在心里说。“贝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男人问道。
“什么贝公子?叫总裁!”贝聿品眼睛一亮,突然朝他身边的人吼起来。
“总裁!”黛西娅和另外三个男人一齐立正,激动地望着贝聿品。那只木船越走越远,在他们的视线中,只剩一个模糊的黑点。正在这时,海上传来了隆隆马达声。一艘军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军舰的行驶速度极快,如一匹骏马在绿茵场上飞奔,军舰朝着那只木船追过去,不一会儿便横亘在木船前面。木船上的阿特沃德开始以为军舰只是海上路过,没想到它轰隆隆地朝木船驶来,耀武扬威地挡住了去路。阿特沃德看清了,站在甲板上有两个身穿警服的人,一男一女,他们正是“野狐禅”旅游团中的“香港商人”李健和杨桦。阳光照在他们白色的警服上,使他们显得格外英武。
“完了!”他心里顿时一片凄凉,他明白这艘军舰是冲着他来的。
“怎么办?”给阿特沃德开船的那个男人从船上拿出一把冲锋枪。
“放下枪!反抗毫无意义。”阿特沃德绝望地朝他的同伙吼起来。站在沙滩上的贝聿品也清楚地看见了军舰将木船截住了,这时,心里突然生出一阵快意。铁箱里的财宝与其让黑社会的帮会组织弄走,还不如让它落在政府手中。他想。军舰带着小木船掉过头,朝着海滩驶来,不一会儿便到了回水湾。贝聿品看见了身穿警服的李健和杨桦,心里格登一愣,原来这对夫妻也是旅游团的假货!
军舰在离海滩一百米远时停住了,李健和杨桦驾着那个木船驶向岸边,阿特沃德和另一个男人也在木船上,他二人的手被闪闪发亮的钢铐铐住,木船上还放着贝家藏在孽龙洞中的那只铁箱。黛西娅在贝聿品耳边说:“这是个好机会,我们一齐动手,将铁箱抢回来!”贝聿品摇摇头,说:“谁也不许乱动。”李健和杨桦抬着铁箱下了船,贝聿品站立在沙滩上,默默地望着他们。
“贝先生,你好!”李健朝贝聿品一笑,向他伸出手来。贝聿品一怔,不知是否应该和他握手。
“李先生,你是个了不起的警察,你成了胜利者。”他说。这话多少有些自我解嘲的意思。李健指指铁箱说:“贝先生,这是你家的财物,现在完壁归赵。你清点一下,看是否丢了什么。”贝聿品惊愕得半晌回不过气来,他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警察好不容易截获了这批财宝,为何肯还给他呢?
“真的么?”贝聿品激动全身颤抖。
“私有财产应该受到保护。但是,希望你别把文物出卖到国外。”李健说。
“李先生,太谢谢了!”贝聿品感动地握住了李健的手。突然,他象是想起了什么,说:“李先生,你们立即跟我去一个地方。”李健一笑,说:“我知道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贝先生,你能这样做,我也要对你说一声谢谢。”杨桦押着阿特沃德走了过来,阿特沃德沮丧地低着头,贝聿品上前拍拍他的肩,说:“亲爱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典故真好。”
贝聿品让黛西娅等人将铁箱收妥,他领着李健、杨桦往山上走。踏上那长长的石阶,穿过那片荆棘林,来到一个堆满乱石的山头,这里离他藏铁箱的地方很近,在乱石垒成的一个小洞内,藏着三个装满海洛因的木箱。刚踏上山头,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场面:地上躺着八个血肉模糊的人,他们似乎都受了重伤,躺着不能动弹,痛苦地喘息着,呻吟着。可以想象,就在不久前,这些人在此地进行了一场殊死搏斗。贝聿品和李健快步冲上前,细细一看,发现躺在地上的人中有浩宫德仁、费伯仲和旷阿昌,还有霍浪和阿尔丽娜。乱石垒成的小洞已被掀翻,三个大木箱被撂在一旁,木箱里却空空如也。
“旷先生,怎么回事?”李健将旷阿昌扶起。
“‘小灰狼’逼着霍浪先生到这里找毒品,霍浪仅仅知道有个铁箱藏在这一带,他们把这里的石头全翻遍,才找到了三个木箱。这时候,费伯仲也赶来了,他们为争夺木箱打了起来。我一直暗中跟踪着他们,后来他们发现了我,大家打作一团。都倒下了,没有赢家。”旷阿昌用力挣扎着说道。贝聿品扶起霍浪,拿出手绢擦去他脸上的血。霍浪说:“旷先生所言都是事实。”
“箱子中的东西呢?”李健问。
“不知道,他们找到的只是三个空箱子。”旷阿昌说。
“怎么回事?”李健睁大眼睛望着贝聿品。
“‘小灰狼'挣扎着爬起来,指着贝聿品骂道:“箱子里的东西一定是你弄走了!”
“没,我绝对没拿!”贝聿品发现站着的人和躺着人都用疑惑的目光逼视着他,忽觉得心中慌乱,他想为自己辨解,却又有口难辨,顿时眼前一片昏暗。这时,他心里一动,想起了一个人,突然有了一种大梦初醒的感受。
“诸位,我去办一件事情,你们等着我。”贝聿品拔开腿就跑。人们愣了,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李健,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旷阿昌喊道。李健沉思片刻,忽而一笑,说:“没关系,让他去吧。”贝聿品穿过一片灌木丛,径直跑到了悬崖边,攀住了根古藤,迅速往下滑。有根荆棘挂住他的衣服,粗大的藤刺几乎将他挑在半空。他用力抓住古藤,身子一甩,衣服破了,大腿也被划破一道口子。他忍着疼痛,继续往下滑。回水湾的海滩上,有个女人正在摆弄一只木船。这正是阿特沃德用过的那只机动木船。木船被军舰拖回后,军舰开走了,李健和杨桦等人上了岸,木船还停泊在回水湾。这个女人将一个个塑料袋装上船,发动了马达。
“等等!”贝聿品从古藤上一跃而下。在木船上的女人正是柳眉。她吃惊地望着贝聿品,说:“你怎么来了?”贝聿品一阵急跑,跑到海边,从礁石上猛地一跃,射入水中,他拼命地游,渐渐地追上前去,手攀住了木船。
“贝聿品,你不能上来!”柳眉扬起一把刀,朝贝聿品攀在船沿上的手砍去。贝聿品躲避不及,右手被砍伤,血从伤口涌了出来。他咬紧牙,用另一只手死死抓紧船沿,这才没掉入海中。柳眉再次扬起刀子,却没有砍下,她叹了口气,说了声“冤家”,放下刀子,将贝聿品拉上了船。
“柳眉,你要去哪里?”贝聿品问。他全身湿透,海水泡着伤口,痛得他打了个哆嗦。
“我去哪里,你别多问,既然让你上了我的船,你乖乖地跟我走就是了。”柳眉拿出一条手绢,扎住贝聿品正在流血的那只手。
“柳眉,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不幸的女人。”柳眉惨淡地一笑,“不瞒你说,我也是贩毒团伙的人,本来我打算晚上将木箱运走,见你带警察上了山,情况紧急,我便逮住了这只小木船,到了公海,会有人来接应。”
“柳眉呀柳眉,你真会演戏,你骗得我好苦!”贝聿品感慨地说。
“我的确骗了你,但是有一点我想告诉你,我真的很喜欢你,若不是这样,你我从孽龙洞中出来之后,你就没命了,而且,我没动你的财宝,因为那是属于你的东西。”木船缓缓地在海上行走,贝聿品欲上前将舵扳转,柳眉拿着刀子挡住了他。柳眉说:“你坐着别动,不听话,我就杀了你。”
贝聿品痴痴地望着她,说道:“你对我讲的故事难道都是假的么?你说你如何如何被人欺侮,你让我对你无比怜爱,你装扮成一个纯真的女人,你让我想到世上有你这样的好人,所以这个世界还有希望,没想到,这一切全是假的。柳眉,如果连你也是假货,我从此会不相信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任何事情!”
“贝聿品,你别动感情,我不会被你打动的。”柳眉显得很平静,淡淡一笑,“我对你说过的故事,都是真的,我所受过的苦难,远远不止对你说过的这些。正是因为苦难和不幸,我才成了黑社会的人。如今黑社会中的人们,又有几个不是因为贫穷和不幸才走上那条路的呢?”
“柳眉,你应该知道毒品对人的残害有多严重,天下头号罪恶就是贩毒。”贝聿品说。柳眉一笑,说:“正是因为贩毒是头号罪恶,所以我才要干。”
“为什么?”
“我们这些毒品,将全部运到美国和欧洲。你可知道,当年,西方世界就是靠着毒品发达的。中国人在鸦片战争中蒙受了难以形容的耻辱,国人被鸦片整成了东亚病夫,国家与西方签订了一个个丧权丧利的不平等条约,中国的贫穷是他们一手造成的。今天,西方洋鬼子富起来了,神气地在国际社会中玩弄霸权,今天指责你没有人权和自由,明天辱骂你不讲民主,好象他们才是世界上最美好最善良的人。所以,我对往西方世界贩毒特别感兴趣,我就希望洋鬼子吸海洛因,让他们成为西洋病夫,替我们的祖先出出这口气!”柳眉激动地说道。
“柳眉,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历史的那一页的确深重,但是,现在已经不是1840年,人类社会的文明已经向前跨进了好大的步子。你不能纠缠在历史成见中。追求真、善、美,这是·全世界所有的人的责任。每一个人若是都能用一片纯真的爱心去对待生活,我们的社会才有希望。”
“贝聿品,你少说漂亮话,你要把一批珍贵文物运出国去,这难道算得是真、善、美吗?”柳眉冷冷地望着他。
“那件事我知道自己错了,现在,我决定把那个铁箱里的东西全部交给政府。”
“你这样做,我好感动,但是我不想学你的样。”柳眉一笑。贝聿品突然站起,一步一步地朝船舵走去,坚定地说:“柳眉,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把这些毒品运走,除非你杀了我。”柳眉握紧刀子,说:“你敢再往前走,我真的不客气了!”贝聿品猛地朝她扑去,他想夺过她手中的刀子。柳眉身子一偏,贝聿品扑了个空,柳眉飞起一脚,正蹲在贝聿品颈脖上。贝聿品身子一歪,差点掉到水中。他定定神,握拳冲上去,柳眉手中的刀子一扬,刺中了他的胸部。贝聿品捂着胸口,痛苦地瘫倒地船板上。
“我说了你别和我动手,我是受过特殊训练的,你打不过我。”柳眉顿了顿,问道,“你伤得怎么样?”贝聿品捂在胸口的手上,鲜血的的答答地滴落。他感慨地说:“柳眉,我对你说过,我要娶你为妻子,这是我的心里话。没想到,你竟然下得了手要杀我。”柳眉眼中闪出一丝泪花,贝聿品的话打动了她。她关心地看着贝聿品,却又不敢上前替他包扎伤口,她怕和他挨得近了,他会突然向她进攻。“贝聿品,你快把伤口包一包。”她说。
贝聿品喘息着,说道:“柳眉,我真的好喜欢你,你听我的话好吗?把毒品交出来,然后跟我在一起生活。今生今世我一定永远爱你。你记得吗,那天,我们平静地躺在山林中,我说,天塌地陷也不分开。你说,就让我们这样长眠不醒吧,因为是在你身边,所以我会感到幸福……”
“别说了!”柳眉打断了他,她突然失声哭了起来,抽泣着说,“当时我说的也是真心话,其实我好想摆脱那样的生活,我真的希望和你到一个没有罪恶的地方,平平静静地生活。”
“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心贴心地走到一起来呢?”贝聿品向她张开手臂,呼喊着,“亲爱的,这船不能再往前开了!”
“你会去意大利去当什么‘天使党'头目吗?”柳眉问。
“如果你能和我相爱到底,我一定抛弃那一切,我只希望和你一起,平平淡淡地过平常人的生活。”
“贝聿品!”柳眉冲动地喊出声,情不自禁扑入他的怀中。贝聿品紧紧抱住了她。柳眉满脸是泪,激动地吻着贝聿品,轻声说:“对不起,我杀伤了你。”贝聿品笑着说:“你杀我两刀,它让我永远不忘你。”这时,海面上传来轰隆隆的马达声,那艘军舰又在远处出现了。柳眉凄然地说:“其实,我根本出不了这片海洋。”贝聿品说:“快,快把船往回开,这样,你就不是被他们抓住的贩毒者,这些毒品是你主动交出来的。”柳眉一笑,扳动船舵,木船悠悠地向着回水湾的海滩驶去。已是黄昏,夕阳将天上的云烧红,海水也被染得一片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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