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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龙乘风《黑幕英雄》(民初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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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3: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龙乘风《黑幕英雄》
  
  第一章:拳打恶走狗,脚踢小东洋
  一、一个醉老人
  (一)
  四月二十六日,上午晴,中午密云。
  到了黄昏,大雨倾盆而下。
  XXX
  一辆簇新的轿车,穿过一座阴沉、浓叶蔽天的树林,再爬过道路崎岖的石头山,最后停在山背一间小农场门外。
  车子刚停下,狗吠声已响个不停。
  这里不但有狗吠声、鸡鸣声、猪叫声,还有马嘶声。
  只不过现在最响亮,最吵耳的还是雨点声。
  这场雨真大。
  路面尽是泥泞,原来簇新光亮的车子,现在已变成了泥渍如浆。
  车门开启,一双磨得光滑的名贵皮鞋,一下子就踩进地面的泥浆里。
  但这双皮鞋的主人不在乎。
  就算他有半截身子掉进泥浆里,他都不在乎。
  他并不是到百乐门夜总会里跳舞,也不是来赴盛宴华筵,或是佳人密约。
  他现在要见的一个人,无论自己穿甚么衣服,无论衣服变成甚么样子,都不重要。
  甚至穿不穿衣服都不重要。
  区区一双皮鞋弄脏了,又算得上甚么呢?
  (二)
  这辆车只有两个人。
  司机是个大块头,今年刚好四十岁。
  他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城市里混。
  混了二十多年,他总算混出了名堂。
  在黑道上,在这城市里,已几乎没有谁不知道大力保镖彭森这个人的名字。
  他不但是个驾驶技术极出色的汽车司机,更是一个拳头重,斧头快的保镖。
  彭森在三十岁的时候,便跟随着黑社会里的一个大亨,开始了他人生中崭新的另一页。
  这一页掀开之后,他的生活过得比以前丰裕得多。
  然而,他和他老板的仇家也同样越来越多。
  到了十年后的今天,彭森仍然能驾驶汽车,仍然能挥拳舞斧。
  但他的老板却已躺在一副黑色的棺木里。
  XXX
  彭森的老板也姓彭。
  提起彭四爷,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这城市里有资格和他平起平坐的人,恐怕还数不出几个。
  彭四爷是个黑社会大亨,也是个神枪手。
  但在本年一月二十六日上午七点十八分的时候,他却死在自己那柄手枪之下。
  他并不是自杀,而是给人盗去这柄手枪,然后在他背后连轰三响倒卧身亡的。
  凶手是吕无锡,他是彭四爷向来最宠信的爱将。
  现在,吕无锡也死了,他是给唐船一刀割断咽喉而死的。
  这是一场惊人的风暴。
  但在他们的圈子里,这种风暴发生的时候虽然撼人心弦,但却往往很快就会平息下来。
  彭四爷倒下去,还有吕无锡。
  可惜吕无锡既是凶手,而且更在刺杀得手之后,遇上唐船。
  唐船在十几个身经百战的好手面前,勇擒吕无锡。
  结果吕无锡吃了一刀,在同年同月同日,和彭四爷一起走进了柱死城。
  自从那一天开始,唐船在社会上的地位就有了很大的改变。
  彭四爷的产业,彭四爷的合法生意和不合法的生意,还有彭四爷麾下各种类型的手下,都已落在唐船掌握之中。
  彭四爷开始名声大噪的时候,他已将五十岁。
  但唐船接管他一切基业的时候,却只有三十二岁。
  他掌管着这庞大的事业,到今天为止恰好是三个月。
  (三)
  雨水从毡帽边缘四周不断滴落,唐船的头发恐怕已经湿透。
  他身上原本很笔挺的西装,现在必可榨出半桶雨水。
  他在农场的门外敲了好几次门,等候了足足五分钟。
  应门的却是两条站起来和人差不多高大黄犬。
  狼犬只会吠,不会开门。
  所以,唐船只有站在门外,耐心的等候。
  五分钟过后,又是五分钟。
  他居然就这样子等差不多半小时。
  彭森忽然从车里走出来,对唐船道:“帮主,俺实在瞧得不顺眼,他分明是在摆架子,待俺把这门拆掉……”
  “你回去。”唐船皱眉,轻轻的挥了挥手。
  彭森叹息一声,终于回到车子里。
  当他坐在车里的时候,小农场那道已经有点霉破的木门终于打开。
  开门的不是狗,狗不会开门。
  开门的是个人,一个已喝得醉薰薰,连滂沱大雨都无法驱除身上酒臭的白发老人。
  老人的手里拿着一瓶酒。
  劣酒。
  XXX
  酒劣,人的脾气更劣。
  老人只是盯了唐船一眼,就已骂道:“我操你娘!”
  他的第一句说话,便已把城里权势薰天的黑社会大亨骂得狗血淋头。
  唐船外貌英俊斯文,和彭四爷那种大老粗的外表是完全相反的。
  但他们对付敌人的手段,却是同样的彻底,同样的残酷。
  这几乎已是成为黑社会大亨的先决条件。
  彭四爷是神枪手,枪法如神。
  唐船亦然。
  曾经有一次,彭四爷跟他比枪法。
  他们比赛,看谁能击中百尺外的十枚瓶子。
  这种瓶子很细小,比三岁小孩的拳头还要细一点。
  结果,彭四爷击中了八枚,而唐船却只击中七枚。
  彭四爷赢了,赢得好险。
  当时,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一次比赛,彭四爷应该是败方。
  以唐船的枪法,最少可以击中九枚瓶子,甚至是全部击中,亦非奇事。
  知道这秘密的人只有两个。
  第一个当然就是他自己,而另一个就是彭森。
  彭四爷却不知道,还以为唐船的枪法逊己一筹。
  他若知道唐船是故意让给自己赢的,那么就必定会对唐船这个人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但他不知道,直到给人行刺的时候还不知道。
  (四)
  唐船虽然是个神枪手,但他从来都不喜欢把手枪带在身上。
  那时候,手枪还不是很普遍的武器。
  在黑社会中,只有极少数的人才拥有枪。
  唐船枪法如神,但却总是嫌带枪在身,太累赘,而且也没有绝对的必要。
  所以,他的枪一直都留在办公室那张宽阔的桌子里。
  唐船以前也有办公室。
  但现在他的办公室,最少比以前那一间宽敞十倍以上。
  以前,别人叫他小唐,现在却称呼他唐帮主,或者是唐老板。
  彭四爷一手创立的帮会,叫青安帮。
  现在,唐船已是青安帮的第二任帮主了。
  最对青安帮帮主无礼的人,向来并不多。
  从前没有人敢对彭四爷无礼。
  现在也没有人敢对唐船无礼。
  但就在这个大雨滂沱的黄昏里,这位唐帮主给一个白发老人骂得狗血淋头!
  “滚出去!无论你是谁都给我滚出去,我不想见任何人,除了李白!”
  “李白?李白是甚么人?”唐船有点奇怪。
  他当然知道古时有个诗仙叫李白,但他却没有想到诗仙李白,只是以为现在也有一个姓李名白的人。
  白发老人看着他,冷笑道:“李白字太白,诗仙也!亦酒仙也!除了青莲再世,谁还配跟我一起喝酒?”
  唐船一愕。
  他总算弄清楚,原来他已醉得一塌糊涂。
  他苦笑了一下,道:“我不是李白,也不是来找你老人家喝酒的。”
  白发老人喝了一口酒,道:“不管你是谁,滚出去,否则十万天兵天将杀过来,保证你体无完肤,血肉模糊的死在泥沼上!”
  唐船吸了口气,道:“我是来找小利的,我叫唐船……”
  白发老人忽然把瓶子用力一摔。
  “波”的一声,瓶子四分五裂,狗吠之声更是吵耳。
  “这里没有甚么大利小利,也不管你是糖船还是盐船,就算你是贼船的头子,都要马上滚蛋!”
  唐船眉头一皱,忽然从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
  他把钞票塞在白发老人的手中,然后沉声说道:“我要找利青霖,我是唐船,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
  老人似乎没有听见唐船在说甚么。
  他只是两眼发直的看着那叠钞票,连手都颤抖起来。
  钱的力量,真是法力无边。
  老人原本一直站在门口中央,不让唐船进去的。
  但当他接过钞票的时候,他的身子就侧过一旁,让开了一条路。
  唐船的左脚向前跨出了一步。
  就在他跨出这一步的时候,这老人突然大叫:“三筒!六万!咬!”
  XXX
  三筒和六万并不是麻将牌。
  麻将牌不会咬人,但狗会。
  那两只恶犬的名字就是三筒、六万。
  恶犬已应声扑出,老人却已把手中那叠钞票撕成碎片,口中不断发出冷笑。
  直到这一刻间,唐船才知道自己刚才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钱,并不是绝对万能的!
  二、第一号杀手
  (一)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唐船在很细小的时候就已听过,而且一直深信不疑。
  但这一次,他的钱却无法把这个顽固的老人收买。
  也许酒鬼比真的鬼还更难对付,而且世间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见钱开眼的。
  这两条狗扑过来的时候,唐船唯一能做的事只有闪避。
  狗要咬他,他却不想反咬一口。
  他闪得很快,但却未免狼狈一点。
  老人大笑。
  他似乎醉得很厉害。
  就在他笑得最起劲的时候,两道寒光突然从那辆汽车之内射出。
  几乎是在同一刹那间,狗吠声停止了,老人的笑声也忽然中断。
  两把钢刀,已分别插在三筒和六万的咽喉上。
  这两刀插得好深,几乎是没柄而入。
  唐船不再那么狼狈了。
  无论是谁摆脱了这两条恶犬的纠缠,都一定会松一口气。但他脸上却没有“松一口气”的神态。
  相反地,他脸上出现了怒容,倏地喝道:“彭森,你太过份了。”
  彭森在车子里,垂下了脸。
  老人忽然冷冷一笑:“好厉害的飞刀绝技,可惜只发出了两把,为甚么不连我也一起干掉?”
  唐船吸了口气,继而叹道:“你别怪他,他是个呆子。”
  “呆子?”老人峰了一口怒道:“他这手飞刀绝艺,世间上恐怕还找不出十位,这种呆子的身价也未免是太值钱了。”
  唐船立刻道:“他没有甚么身价的,他是彭森,是一个有血有肉也有灵魂的人,而不是一件可以用金钱来衡量价值的商品。”
  老人盯着他,冷冷道:“你是反对我用金钱来侮辱你的手下?但刚才你那些臭钱又怎样?”
  唐船道:“昔才晚辈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前辈原谅。”
  老人冷冷一笑:“你以为我是谁?”
  “前辈。”
  “甚么前辈?吃饭前辈?混蛋前辈?还是他奶奶个熊的前辈?”
  “都不是,”唐船的声音充满恭敬之意,“你是个武林前辈。”
  “武林前辈?”老人忽然大笑,“你看我像个懂武功的人?”
  唐船道:“你一定是小利的师父。”
  老人道:“你从那几点看出我是小利的师父?”
  唐船道:“没有几点,只有一点。”
  老人道:“是那一点?”
  唐船道:“因为你不要钱。”
  (二)
  人,有很多种。
  但无论你把人类分成几多种,其中有一种人是特别与众不同的。
  这种人就是不要钱的人。
  XXX
  世间上最可怕的,是不要命的人。
  世间上最有骨气的,是不要钱的人。
  性命和金钱,都同样是人类所最珍惜的,但有时候为了某种缘故,性命可以不要,金钱更可以视如粪土。
  老人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道:“是谁告诉你我不要钱?”
  “小利,当然是小利,”唐船叹了口气,道:“早在很多年以前,我就听他说过,他的师父是个淡泊名利的人。”
  老人咳嗽两声,忽然叹道:“你对我的说话完了没有?”
  唐船点头。“完了。”
  老人道:“那很好,话已说完,屁已放尽,你可以滚了。”
  他的说话还是那么粗,他的语气还是那么不客气,虽然那两条恶犬已经倒卧在血泊中,但他仍然再下逐客令。
  但唐船的回答却很坚决。
  “不!我不走!今天若找不到小利,就算你把我撕开一片一片,我还是要赖在这里。”
  XXX
  狗血很快已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
  老人忽然走到那辆汽车前,敲打着车子的窗。
  “你叫彭森?”
  车里的彭森点头。
  老人沉声道:“你杀了我的三筒、六万!”
  车里的彭森又点头。
  老人冷冷道:“血债血偿,你说该怎么办?”
  彭森把车门打开,淡淡道:“你说该怎办便怎办。”
  老人目光如刀。“你不后悔?”
  彭森道:“不后悔。”
  老人道:“我已说过,血债血偿。”
  彭森道:“所以我必定要流血,才能为你这两条爱犬洗雪冤仇?”
  老人道:“不错。”
  彭森道:“你的狗流了很多血。”
  老人道:“你若也流这么多血,恐怕身上已再没有血。”
  彭森道:“但我身上的不是狗血,而是人血。”
  老人道:“人血比狗血宝贵?”
  彭森道:“在人类的眼里看来,这道理当然是绝对可以肯定的。”
  老人道:“但在狗的眼里看来,恐怕就不一样。”
  彭森淡淡道:“当然不一样,在它们的眼中看来,狗血一定比人血宝贵。”
  老人道:“所以你若只流很少的血,譬如割破指头之类的行动,那么三筒和六万一定会很不满意。”
  彭森道:“这个自然。”
  老人道:“所以,你一定要流大量的血,即使不比它们身上流出来的多,也绝不能比它们所流出来的少。”
  彭森点头:“有理。”
  老人冷冷道:“那么你现在可以流血了,我自然会替它们主持公道。”
  彭森默然。
  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刀,而且毫不考虑的就把左手尾指割下。
  老人脸色一变,口里却还是冷冷的说:“你流的血太少。”
  彭森道:“和那两条狗相比的确是太少,但我现在并不是为你的狗而流血。”
  老人干笑着:“难道你还有甚么目的么?”
  彭森用右手把断指递给老人。
  老人居然也接着。
  彭森从车里走出来,用一种很严肃的声音说:“这不是甚么血债血偿,用人血来赔偿狗血,那是荒天下之大谬的事,我没疯,你也没有真的醉,咱们犯不着来这一套,否则天下英雄好汉的牙齿,都会给笑掉下来。”
  老人把手中的断指轻轻一扬,道:“那么这算是甚么意思?”
  彭森道:“你不要钱,所以金钱已不能作为给你的见面礼。”
  老人皱眉:“难道这只手指就算是见面礼?”
  彭森点头。
  “是的。”
  老人道:“这手指有甚么用?能不能吃?”
  彭森道:“只要你喜欢,当然可以吃掉它。”
  老人瞧着他,似是呆了半晌。
  他忽然张开嘴巴,真的把这根尾指吃掉!
  彭森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就像是老人吃掉的只不过是一只胡椒。
  老人吃掉这只手指后,忽然拇指一竖,大声道:“你不愧是条好汉,我连袁大总统都不服,就是服了你!”
  彭森冷冷道:“我不在乎你是否服了我,只是要让你知道一件事;我可以弄断自己的手指,也可以弄断你的脖子。”
  老人一怔。
  “你太不客气了,说话也太不留余地步。”
  “这才痛快,我一向是个喜欢快人快语的粗汉子。”
  老人又是一怔,半晌后忽然大笑道:“好一个粗汉子,我虽然已一大把年纪,却还希望一直活到一百八十岁。”
  “这不难,但今天无论如何,别再阻止唐帮主会见利先生。”
  老人沉默下来。
  这时候,雨势略敛,一个黑衫人持着一把雨伞,无声无息的出现。
  他的脸孔略嫌瘦削,皮肤也似苍白一点。
  但无论如何,他都算得上是一个很英俊,很好看的男人。
  他姓利,他就是利青霖。
  (三)
  这里距离城市虽然不远,却也不算太近。
  这里没有电灯,也没有自来水。
  虽然如此,在小农场里的一间石屋子内,仍然光如白昼。
  利青霖燃点了超过六十枝蜡烛,还有六盏油灯。
  这里已很光亮。
  但唐船的脸色却很深沉,他的心境看来也是一样。
  XXX
  屋里没有茶,也没有水,只有酒。酒不好。
  比起唐船现在每天晚上喝的醇酒,这酒根本就不像酒。
  它像醋,第八流的劣醋。
  但唐船喝,一杯又一杯的,不停的喝着。
  利青霖瞧着他,一双清澈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瞧着他。
  直到唐船喝光了两瓶酒,利青霖才问:“你找我有甚么事?”
  唐船的眼球已满布血丝。
  他忽然一手捏着小利的左肩,一字一字的说:“你还记不记得小瓶儿?”
  利青霖沉着脸,没有回答。
  唐船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接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埋怨,埋怨我不该把小瓶儿从乡下里带出来。”
  利青霖忽然冷笑:“你找我就是说这些废话?”
  唐船却笑了,但笑声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苍凉之意。
  “我是来告诉你另一件事的。”
  “你说罢,我已在听。”利青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淡。
  “好,我说,你听清楚一点,”唐船吸了口气,半晌才说:“小瓶儿死了!”
  利青霖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突然一声怒喝:“胡说!”
  唐船才听见那个“胡”字,下颚已重重的挨了一拳,跄跄踉踉的跌倒在地上。
  利青霖连声音都已发抖,也不知道是因为惊惶,还是因为愤怒:“你为么要咒她?她怎会死?她怎会死?”
  唐船深深的吸了口气,很久很久才说出了一句话:“是邬刀子干的。”
  “邬刀子?谁是邬刀子?”利青霖又扑前,把唐船整个人揪起。
  唐船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甚至完全不在乎利青霖要怎样对付自己。
  他只是用一种充满仇恨的声音说:“邬刀子原名邬木郎,是田怀邦旗下的第一号杀手!”
  三、南方快刀手
  (一)
  四月二十八日,晨雾到了九点才渐渐消散!
  田五爷坐在宽敞而华丽的办公室内,嘴里咬着一口雪茄,神情严肃地聆听着一个手下的报告。
  “昨晚十时三十分左右,萧青、梁跛子、傅堂带着十二个兄弟,在飞环路上找到了麦狗子。”
  “他们把麦狗子怎样?”
  “杀掉。”
  “很好,这小子一直都跟着那姓唐的,迟早该有这种下场。”
  “到了凌晨一点十五分,萧青和方独眼杀入逢凉小院。”
  “是不是彭森的姘妇露露居住的地方啊?”
  “正是。”
  “在凌晨一黑十五分这种时候,她一定已睡着觉?”
  “不错。”
  “他们把她怎样?”
  “先奸后杀。”
  “干得很好,”田五爷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忽然问,“是谁奸了她?”
  “萧青。”
  “方独眼呢?”
  “他不好色,他只喜欢吃。”
  田五爷点点头,没有再问甚么。
  他这个手下接着又说:“今天早上,天元馆的洪师傅看见了一个吃面的顾客,据他说,这人好像是金大将。”
  “金大将!”田五爷冷笑,“三年前老子没有轰掉他的脑袋,已算他走运,想不到三年后他居然敢回来跟老好作对!”
  他的手下却不以为然:“照属下看来,他未必是来跟咱们过不去的。”
  田五爷“哦”的一声:“木郎,你的看法怎样?”
  手下沉思半晌:“五爷虽然跟他有点过节,但最憎恨的人,却绝不是您老人家。”
  田五爷目光一亮:“你是说,他这次回来,是要找唐船算帐?””
  手下点点头:“不错,因为直到现在,他还是以为唐船杀了他的未婚妻。”
  田五爷点了点头。
  “我们虽然用手段赢了他不少钱,但和这件事比较下来,还是微不足道的。”这手下缓缓道:“所以,我们不妨利用利用他。”
  田五爷吮着雪茄,很久才道:“照你的看法,这人有利用的价值?”
  这手下说:“金大将在这里也有点势力,倘能充份利用他们去一撼唐船,胜固可喜,败了也对我们没有甚么关系。”
  田五爷干笑着:“这倒划算!”
  他忽然递了一口雪茄给这个手下,又说:“木郎,这件事由你负责,无论用甚么方法,咱们都必须干掉那姓唐的小子!”
  这手下接过雪茄,脸上的神情一片漠然。
  ——他原名邬木郎,又叫邬刀子,是田怀邦旗下的第一号杀手!
  (二)
  十一点三十八分,阳光满天。在市南红棉路的一座小旅馆里,除了阵阵霉气之外,还带着一种很刺鼻的药油气味。
  身上老是带着这种药油气味的人,是个满面病容的中年汉子。
  他身上除了药油气味之外,恐怕已没有甚么地方足以令人加以注意。
  这座小旅馆霉气阵阵,这中年汉子看来却是霉气十足。
  据说,他已欠下整个月的房钱,若不是旅馆的老板慈悲为怀,他早已给伙计们撵了出去。
  他是个流落异乡的人,再弄下去,恐怕还会客死异乡,饿死在街头上。
  这人叫秦强,可惜身子看来一些也不强壮,倒像只饿坏了的老猴子。
  他在这天十一点三十八分的时候,离开了小旅馆的门口。
  他看见门外停泊了一辆汽车。
  他也不以为异,绕过车子,向对面的一间小饭铺走去。
  汽车里忽然探出了一张焦黄的脸孔,叫道:“秦强!秦强!”
  秦强愣住。
  在这辆汽车里,居然会有人叫唤他的名字,这实在令他感到很意外。
  他停下了脚步。
  汽车里走出了一个和他年纪相若的男人。
  虽然这人的一副长相令人不敢恭维,但他衣履鲜明,和秦强的寒酸相,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
  “你是……”秦强揉了揉眼睛,半晌才失声道:“原来是傅堂主!”
  那人“唉”的一声,连连摇头不迭:“俺叫傅堂,却不是甚么傅堂主,你可别弄错了。”
  秦强一笑:“还不是一句话嘛。”
  傅堂打开了车门说:“来,咱们先去弄点吃的,俺找你有点事情商量商量。”
  秦强犹疑了片刻。
  傅堂立刻催促他:“还站在这里呆甚么?车子里又没有吃人的老虎。”
  秦强讪讪一笑,上了车才道:“车子里虽然没有老虎,但这辆车子本来就是吃人的老虎嘛。”
  傅堂一怔,继而笑道:“咱们现在都在老虎肚子里,还不是坐得挺舒服吗?”
  “舒服!舒服极了。”秦强一笑。
  车上有司机,汽车很快就驶到城南近郊的一间饭店门外,然后停下。
  这是博群饭店,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五分。
  (三)
  博群饭店是气派高尚,环境幽雅的地方!这里每天开始营业的时间,是正午十二点。
  现在距离十二点还有十五分钟。
  但傅堂却带着秦强,大模大样的走进饭店内。
  一个还没有穿好衣服的侍应立刻阻拦着他们:“对不起,这里现在还未开始营业。”
  傅堂沉下了脸。
  “你叫甚么名字?”
  这侍应一呆,半晌才说:“对不起,请两位出去。”
  傅堂的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线:“你敢叫俺滚出去?”
  这侍应的脸有点青了,但却仍然说道:“只是请两位出去,因为这里还没有开业。”
  他只是说到这里,下颚已重重的挨了一拳。
  这侍应又惊又怒:“你……你竟敢打人!”
  傅堂冷笑,又一拳打在他的鼻梁上。
  但秦强却立刻伸手,代侍应接下了这一拳。
  这时候,侍应领班匆匆迎了出来。
  “吴树,甚么事?”
  侍应吴树苦着脸,指着傅堂大声说:“他揍人!”
  侍应领班瞧了吴树一眼,喝道:“凶巴巴的,想吃人?”
  吴树忙道:“想吃人的不是我,是他啊。”
  侍应领班上前,吴树以为他要为自己出气,也揍这厮一顿。
  侍应领班突然一个耳光掴过去。
  但这个耳光却并不是掴在傅堂的脸上,而是把吴树打得眼前金星直冒。
  侍应领班陪笑。
  他是向傅堂陪笑,人也接着弯腰、鞠躬。
  “傅先生,很抱歉,他有眼无珠,他该揍!他该揍!”
  吴树全身发抖,冷汗开始不断的流下来。
  侍应领班向他喝道:“还呆在这里干吗?还不向傅先生赔罪?”
  吴树已看出头势不对,知道自己得罪了一个惹不得的人物,只好强忍着气,对傅堂道:“是小的不对!是小的该死!”
  傅堂冷哼一声,问侍应领班:“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坐下来?”
  侍应领班忙道:“哪里的说话?请坐!请坐!”
  秦强站在一旁,脸上毫无表情。
  (四)
  还不到十二点,傅堂和秦强便已尝到了精美的菜肴。
  不但菜肴精美,陈年的法国白兰地更是一绝。
  本来,现在秦强是应该在小饭铺里,吃着白菜汤面的。
  他怎样也想不到,今天的口福竟然这么好。
  当然,他心里明白,这一顿绝不是白吃的。
  他耐着性子,等待着傅堂说出心里的话。
  XXX
  “强兄,自从十年前一别,你还是那么潇洒。”
  “潇洒?”秦强苦笑道:“这不是潇洒,而是萧条,混来混去,还不是一条光棍?”
  傅堂嚼完一根鸡腿,才慢慢的说道:“其实,论到本领,你是在小弟之上的,只是际遇欠佳,才落得如此潦倒。”
  说到这里,咳嗽两声,道:“潦倒二字,也许是小弟说得过份一点……”
  “不,你说的并不过份,”秦强叹了口气,“这十年来,什么苦都吃过,就是没有吃过今天这么好的酒菜。”
  说到最后一句,不由举杯痛饮。
  傅堂瞧着他,说:“回想十年前,咱们在南方混了好几年,来来去去,还是不红不黑,想不到十年后,咱们哥儿居然会在这里相见。”
  秦强默然。
  傅堂忽然挨近他,悄悄的说:“实在的说一句,这地方虽然遍地黄金,但处处都是危险的陷阱,偶一不慎,可能会给别人连皮带骨吞进肚子里。”
  秦强同意这一点。
  但他说:“可是我已来了。”
  “不错,你既已来了,就不能空着手离去。”
  “可是有甚么事情,要我去干?”
  傅堂点点头,微笑道:“对你来说,这件事并不难办,而且事成后,可以获得一千块。”
  “一千块?”秦强的眼睛发出了光。
  “不错,是一千块。”
  “你说,要我去干的是甚么事?”
  “杀人。”
  “杀谁?”
  “邬木郎!”傅堂把声音压得更低。
  秦强长长的吐了口气。
  傅堂又说:“怎么?你不敢动他?”
  “不,我干,但你须先付五百块。”
  “行。”傅堂毫不犹疑,立刻就给了他一叠钞票。
  秦强接过了钞票,缓缓的道:“邬木郎是田五爷旗下第一名杀手,你为甚么要干掉他?”
  傅堂冷笑道:“若不是这混帐的东西,小弟在组织里,最少是第二号人物。”
  秦强吃了一惊:“原来你也是田怀邦的人?”
  傅堂冷冷道:“不错,这是窝里反,你若替我干掉邬木郎,将来还有不少好处的。”
  秦强点头:“你对我好,这是不必怀疑的。”
  傅堂一笑:“咱们终究是好兄弟,你我若联手合作,又岂惧区区邬木郎?”
  秦强又替自己斟满了一杯,而且一口气就把它喝光。
  他忽然问传堂:“你有没有刀子?”
  傅堂一怔。
  秦强道:“你现在若给我一把刀子,我保证在一小时之内,就能把那姓邬的小子干掉。”
  傅堂道:“你知道他现在的下落?”
  秦强道:“不知道,但狗腿老张一定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把他找到。”
  傅堂淡淡一笑:“想不到,你连狗腿老张都已联络上,看来你对这城市已不算陌生。”
  说着,他从桌底递给了秦强一把八寸长的尖刀子。
  “这把刀虽然短小一些,但它已夺取过好几个人的性命。”
  秦强把刀接过,轻抚刀锋。
  “哟!”
  不知如何,他竟然把自己的指头划破了,鲜血涔涔而下。
  傅堂一呆:“怎么了?”
  他把一条雪白丝巾递给秦强:“先抹掉血……”
  秦强立刻用丝巾把刀锋上的血抹掉。
  傅堂“唉”的一声:“不是抹刀上的血,是抹指头上的血!”
  秦强却说:“还是用来抹你的脖子适合些。”
  傅堂还没有弄清楚这句话的意思,这把八寸长的刀忽然已完全没入他的咽喉。
  四、铁霸王勇挫竹太郎
  (一)
  吃了这一刀的傅堂,他的人犹如在梦中。
  他至死也不相信,秦强竟会在这个时候出手击杀自己。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黑衫人,正缓缓的向自己走过来。
  这人赫然竟是邬木郎。
  秦强干笑着,对傅堂道:“很对不起,如果在三天之前你就来找我,我也许会助你一臂之力,但现在,我却已是邬刀子的伙伴了。”
  邬木郎拍了拍秦强的肩膊:“你干得不错,这一刀干净倒落,准确而凶狠,不愧是南方第一号快刀手。”
  傅堂惊怒交集,翻起了桌子,巍巍巅巅的站了起来。
  但他还没有站直身子,人已像元宝般仆倒下去。
  这时候,是下午十二点十八分。
  不到半分钟,傅堂就像是一条死狗般给两个汉子拖了出去。
  自此之后,这城市里再也没有傅堂这一号人物,很多人甚至以为他已飞黄腾达,回乡去也。
  (二)
  五月二日上午,阴霾密布,天欲大雨而未雨。
  八点零八分,朋朋馆忽然来稀客。
  朋朋馆是一间很古老的饮食馆,老板孙老九,在这里一耽就是大半辈子。
  这三十余年以来,他从未离开过这个都市,甚至很少离开过这间店子。
  他是干饮食业的,店堂里各式各样的人物,他都见过不少。
  但他从来都没有见过日本浪人。
  到了今天上午八点零八分,他总算是大开眼界。
  两个穿着宽袖花袍的日本浪人,在一个矮子的带领下,来到了朋朋馆。
  孙老九不喜欢日本人。
  他更不喜欢这个矮子。
  他绝对没有忘记,朋朋馆的方师傅,就是给这个无恶不作的矮汉害得家破人之的。
  方师傅是个好人。
  他几乎没有任何不良的嗜好和习惯,无论对任何人都是和和气气的,别人若有事求他,只要他能力所及,决不推搪。
  孙老九尤其欣赏他泡制的蟹黄汤饱。
  方师傅这个人样样都不错,连他的女儿也很不错。
  但这宝贝女儿却错在长得太标致,样子太甜,太迷人。
  有个阔少爷看上了她。
  阔少爷看上了方师傅的女儿,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个少爷本来就是个玩世不恭,视女人为宛物的花花公子。
  方师傅当然不肯让自己的女儿,给这个花花公子糟蹋。
  但在半个月后,他的女儿却给掳劫了,动手劫人的是练大通。
  练大通就是这个矮子。
  他把方师傅的女儿掳去,然后把她双手奉送给阔少爷。
  可怜这一头羔羊,就此送入虎口。
  方师傅终于查出这件事,立刻和一个姓吴的表弟去找练大通算帐。
  但他们还没有找到练大通,两表兄弟就已在街头遇伏,身中十数刀惨死。
  方师傅死后,他的女儿也随即自缢身亡。
  这件惨案,孙老九知道得很清楚,也很想替方师傅父女伸雪冤仇。
  但他也知道,无论自己怎样努力,即使是拼了一条老命,也势难动得了练大通和那阔少爷分毫。
  这毕竟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人吃人的事,在这都市里可说是司空见惯的事。
  孙老九一直都忍隐不发,也暗自怨恨无能为力,为方家父女和那姓吴的表弟伸雪冤仇。
  但他发誓,只要有机会,他还是要为这三个死去的冤魂吐一口鸟气!
  (三)
  练大通不懂日语,但那两个日本浪人却懂汉语。
  他们说的汉语很生硬,而且往往用的字汇都很古怪。
  孙老九瞧着这三个人,恨不得有枚巨炮,立刻把他们炸成粉碎。
  其中一个日本浪人忽然瞧着孙老九,喝道:“你来!”
  孙老九一愣,忍着气走过去。
  这日本浪人瞪着眼睛:“你为甚么老是看着我?”
  孙老九心中怦然一跳,道:“我没有看着你呀……”
  “混帐!”这日本浪人骂人的说话倒是说得很纯熟,“我操你娘,你当我是瞎子?”
  “叭!”
  一记耳光,重重的掴在孙老九的脸上。孙老九气得脸都青了,颊上的五条指痕却是血红。
  练大通冷冷的一笑,对孙老九说:“你要当心一点,在池竹太郎和坂秀夫两位大爷面前必须伺候殿勤,否则,嘿嘿……”
  说着,居然又是一脚踢在孙老九的左膝上。
  “噗!”的一声,孙老九被踢得跪了下来。
  池竹太郎、坂秀夫同时大笑。
  练大通更是得意洋洋,举起左腿,又是一脚踩了下去。但他这一脚没有踩着孙老九,却踩在另一个人的手掌上。
  这一只手掌很粗壮,很宽阔,看来就像是一柄蒲扇。
  练大通一凉,心知有点不妙,正待把脚缩回,但这一只阔大的手掌已捏住了他的足踝。
  练大通一急之下,嘴里用粗话骂人,右手已扣起凤眼拳,就向这人的脸上撞去。但这人却比他最少高出尺许。他这一拳伸到尽头,还是沾不着人家分毫。
  “勒!”一阵清脆的裂骨声响,练大通的足踝已被捏碎。
  这一阵奇痛,可说是痛彻心肺,练大通登时杀猪也似的叫了起来。
  孙老九惊魂未定,但看见练大通给人惩治,心中又有一阵痛快之感。
  他看见了一个身材宛如巨熊般的大汉。忍不住问:“尊驾是谁?”
  大汉咧嘴一笑:“金大将。”
  “金大将?”孙老九吃了一惊;“你就是铁霸王金大将?”
  金大将点点头,练大通却已给吓出一身冷汗。
  其中一个日本浪人突然冷喝:“放下练先生。”
  金大将居然很听话,放下了练大通。
  但练大通已疼的满头大汗,连站也站不起来。
  金大将冷冷的瞧着这个日本浪人:“你就是池竹太郎?”
  “唔!”池竹太郎以鼻音答金大将。
  金大将冷冷一笑:“听说你的空手道,能碎砖裂石,无论是谁都挨不起你一拳一掌。”
  “唔!”池竹太郎又是如此的回答,一派盛气凌人的样子。
  但金大将却毫不把他放在眼内,冷冷的说:“但据我看来,你的武功连替我抹靴都不配。”
  “甚么?”池竹太郎的眼睛瞪得比六月天的荔枝还大。他只是说了两个字,人已有如疯虎般向金大将扑过去。
  金大将站在那里,双腿纹风不动,但右肘却突然弯起,腰一侧,最后击出的却是左掌。他的招式极其怪异,简直令人连想都想不出来。
  池的太郎不错是个高手。他是空手道高段,出手的招式和力道都极具杀伤力。
  但他还未打着金大将,左胁下已吃了一掌。
  池竹太郎脸色骤变,杀机更浓。
  “嗨!”一声巨喝,又再拳脚兼施,狂攻金大将。
  他的动作极快,快而凶悍。
  但金大将的动作更快,他也是拳脚兼施向池竹太郎反击。
  只听得“巴”的一声,池竹太郎的人突然向后飞了出去,就像是一只给人扔进沟渠里的公鸡。
  他倒在墙下。
  他的脸满是鲜血,鼻子歪在一旁,脸庞的形状已变得丑陋而古怪。
  坂秀夫目睹同伴受创,一张焦黄的脸孔却是木无表情。
  他的年纪比池竹太郎为大,气度也沉着得多。
  金大将的目光转移到他的脸上。“听说你是池竹太郎的师兄。”
  “你知道的不少。”
  “知道两位的人,也不只我一个。”
  “你一直都在跟着我们?.”
  “你不高兴?”
  坂秀夫淡漠的说道:“无论是谁给野狗跟着,都会觉得很讨厌,何况是一头会咬人的狗?”
  金大将冷笑:“以两位的武功,居然会给狗咬伤,那倒是令人意外得很。”
  坂秀夫的眼睛眯成一线:“阁下的嘴很刁。”
  金大将却道:“你的汉语说得满不错嘛。”
  坂秀夫默然一会,半晌才道:“我母亲是天津人。”
  “噢,原来如此。”金大将点点头,冷笑着道:“难怪你能在这里找到一个大老板作为后台,而这位大老板恰巧也是个天津人。”
  坂秀夫悠然道:“不但如此,他恰巧也是我的舅父。”
  金大将干笑:“你有一个权势薰天的舅父,倒是羡煞旁人。”
  坂秀夫忽然走到池竹太郎身边,把他拉起。
  “你没事罢?”
  池竹太郎咬牙迸出了四个字:“还死不了。”
  坂秀夫沉声道:“死不了固然最好,就算是就此死掉,也不能埋怨任何人,只怪自己学艺不精好了。”
  池竹太郎气得浑身发抖,却已无言反驳。
  坂秀夫把他扶到墙角,找了一张椅子给他坐下。
  他对池竹太郎说:“金先生是个高手,你败在他的手下不算耻辱。”
  池竹太郎脸上血肉模糊,眼睛一最却射出一种怨毒的光芒,狠狠的盯着金大将。
  金大将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也坐了下来,找了一瓶酒在自斟自饮。
  坂秀夫忽然脱下了身上的花袍,拱手对金大将说:“金先生,请!”
  “铿!”
  他动的不是拳脚,而是一把四尺五寸左右的东洋刀。
  XXX
  刀锋薄而略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金大将的目光也宛如刀锋。
  他的手里也已亮出了武器,那是一柄短斧。
  斧虽短小,但却似比刀锋还更锋利。
  针锋已相对,矢箭已在弦。
  孙老九和练大通两人缩在一旁,两人的脸都已变成雪白之色。
  
  第二章:煞气笼黑道,多是为红颜
  五、杀妻之仇
  (一)
  虽然剑拔弩张,虽然每个人都认为金大将与坂秀夫这一战势难避免,但就在坂秀夫已准备开始发招的时候,邬木郎突然来了。
  他是坐着一辆风驰电掣的汽车而来的。
  他像是一股旋风般卷入朋朋馆内,第一句说话是:“谁都别动手!”
  坂秀夫脸庞的肌肉一阵跳跃,目光阴晴不定。
  他的刀还没有回鞘。
  但金大将的短斧却已“笃”的一声,砍在一张木桌之上。
  他的意思是,只要坂秀夫不动手,他的斧头也可以就这样搁在桌子上。
  但坂秀夫若继续动刀子,他也可以随时奉陪。
  邬木郎朗声一笑:“金兄能给在下这个面子,在下是感激不尽。”
  坂秀夫脸上毫无表情,但终于也把刀插回鞘内。
  邬木郎忽然走到他的耳畔,低声的说:“老板要见你和池竹先生。”
  邬木郎的声音虽然很低,但却可以让金大将听得很清楚。
  坂秀夫面色沉重。
  邬木郎身后还有两个灰衣汉子。
  邬木郎下令,叫他们扶着池竹太郎和练大通离去。
  金大将没有理会他们怎样,又坐在那张桌子旁,不断自斟自饮。
  直到坂秀夫等人都离去后,邬木郎也坐了下来。
  “金兄,一别数年,还是不减昔年威武。”
  金大将总算瞧了他一眼,缓缓道:“一别数年,邬老弟已是田大亨眼前的大红人,金某也着实佩服!佩服!”
  邬木郎叹了口气道:“金兄,回想昔日,咱们好歹也是同甘共苦的兄弟……”
  金大将冷笑:“共苦则有之,但却几曾同尝甘味?”
  “唉,这是甚么话了?”邬木郎眉头一皱,道:“实不相瞒,这几天以来,小弟一直到处找寻金兄的下落。”
  金大将“哼”的一声:“你现在找到了,是不是想一刀杀了我?”
  邬木郎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却从怀里摸出一大叠钞票。
  金大将眼色陡的一变:“这算是甚么意思?”
  邬木郎道:“这里是一万五千块。”
  “一万五千块?”
  “不错,其中有一万块是田五爷还给你的。”
  “他为甚么要还给我一万块?”金大将听见了“田五爷”这三个字,脸上的颜色更不好看。
  邬木郎道:“三年前,你在田老板的家里输了一万块,那是骗局。”
  金大将冷笑:“他总算肯承认自己是个老骗子了。”
  “金兄,你是错怪好人了,”邬木郎长长的叹了口气,接道:“当日那场赌局,田老板也输了八九千,直到后来,他老人家才查出,原来赌局里的胡二麻子,在暗中玩弄手法!”
  “胡二麻子?就是那个老是抓好牌,输小钱赢大注的胡二麻子?”
  “嗯,就是这个骗子!”
  “哼,这厮可恶,他在哪里?”
  “黄泉下。”
  “甚么?”
  部木郎冷冷一笑:“这姓胡的不知好歹,竟敢骗到田公馆头上,田老板输掉一万八千,还不算甚么,但连累及他的朋友,这就是大大的该死。”
  “他的确该死。”金大将恨恨的说。
  “所以嘛,他现在已死了。”
  “病死的?”
  “不,是给田老板派人把他活活打死的!”邬木郎笑了笑,忽然用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活活打死那个骗子的人,就是小弟。”
  金大将眼中发出了光,大笑道:“打得好!你不愧是金某的好兄弟!”
  邬木郎笑了笑:“所以,你若一直都恼恨田五爷,那是怪错好人了。”
  金大将连连点头,忽然拿起桌上的钞票:“这万五块是怎么一回事?”
  邬木郎道:“其中有一万块,本来就是属于你的,当日小弟活活打死胡二麻子后,就从他的家里找到好几万块,你给他骗了一万块,此刻自当完璧归赵。”
  金大将沉吟着,道:“还有五千块又怎样?”
  邬木郎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
  他沉着嗓子,慢慢的说:“田五爷现在很不妙,你一定要帮他一把。”
  金大将一怔。
  邬木郎叹了口气,接道:“这三年来,他一直都给姓唐的欺负,再弄下去,恐怕他的江山再也保不住了。”
  “有这种事?”金大将站直了身子,目中忽然像是有火焰在燃烧着:“你说那姓唐的,是不是唐船?”
  “不是他还是谁?”
  “唐船!他奶奶的直娘贼,老子早就想把他一片一片的撕下来!”
  邬木郎似是吓了一跳:“金兄,看样子,你莫非和他有些过节?”
  “不是有点过节,是深仇大恨!”金大将抓起一樽酒,一口气把它喝完,“这小子杀了我的未婚妻!”
  “甚么?竟有这等事?”邬木郎脸色骤变,一副又惊又诧,又同情的样子。
  金大将胸瞠起伏,怒容满面,似是恨不得马上去找唐船,把他一刀一刀的卸开几十块!
  邬木郎摇头叹息,道:“想不到咱们竟是敌忾同仇,若不干掉那姓唐的小子,咱们以后休想在这里抬起头来做人。”
  金大将突然把酒瓶敲碎,咬牙切齿的说:“只要能把这厮卸开八十块,老子就算做人做鬼都没关系!”
  邬木郎握着了他的手,点头道:“金兄说得一些也不错,这姓唐的恶贼罪恶贯盈,这一次他是绝对跑不了的!”
  金大将又指着那叠钞票:“这万五块钱……”
  “常言有道,朝廷不遣饿兵,余下来的五千块,是田老板送给金兄的一点小意思。”
  “这……怎么行?”
  “别计较这点小数目,田老板也不是那种视财如命的人,只要你别再对他有所误会,区区一万几千,谁也不必须放在心上。”
  “郎老弟,你说得对,那唐船,老子一定不会放过他!”
  这时候,阴云密布的老天终于下起大雨。
  时间还未到九点,是上午八黑五十七分。
  XXX
  雨虽大,却留不住金大将。
  他要走的时候,就算外面雷电交加,风雨大作,也是拦不住他的。
  邬木郎盯着他那高大的背影,嘴角间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到了九点三十分,他在田五爷的办公室里,向田五爷作了一个很简短的报告。
  他说:“从现在开始,金大将已是我们的朋友。”
  田怀邦有不少敌人,也有不少朋友。
  对他来说,多一个朋友是好事,少一个敌人更是上上大吉。
  所以,他对邬木郎的报告感到很满意,虽然,他在金大将的身上已花掉了一万五千块。
  (二)
  “又下大雨,烦死了。”
  贝琪儿站在铺着意大利云石的露台上,嘟起了樱桃小嘴,不断的在埋怨。
  她穿着一件青青蓝蓝的长裙,裙虽然宽敞一点,但却还遮掩不住她那逐渐成熟、苗条而美丽的身材。
  她现在已快十八岁了,从她懂事以来,一直都没有吃过半点苦,可以说,她是在娇生惯养的的情况下长大的。
  她是贝天鸿的独生女儿,只要她高兴,贝天鸿甚至可以派人把天上所有的星星都摘下来,让这些星星挂在她的领子上。
  幸好她一直都没有提出过这种要求,贝天鸿自也不必为“摘星星”而烦恼。
  现在挂在贝琪儿雪白脖子上的,是一串珍珠项链。
  她脖子上的每一颗珍珠,都是那么光滑明亮,令人为之目眩。
  但和她那美丽的而娇憨的脸庞相比下来,这一串珍珠项链也就不算得怎样好看了。
  她有天生丽质,她有良好的家境,她有一个疼爱自己,而且,又是两家银行的董事长的父亲,又还有甚么事会令她感到不如意?
  但她现在的确很不高兴。
  是因为下雨而令她感到烦恼?
  不。
  令她感到烦恼的并不是这些雨,而是壁上的时钟。
  时钟告诉她,现在已经是十一点三十分了,但原本答应她十点正就来到这里的的唐船,直到现在还是不见踪影。
  唐船在她的心中,是个品貌堂堂,身体结实而高大的好男儿。
  尤其是当他穿着剪裁合度,笔挺鲜明西装的时候,更是显得他份外英挺、潇洒迷人。
  她是在半年前的一个宴会上,认识唐船的。
  唐船是个年青的商家,他手段灵活,头脑精明,连她的父亲贝天鸿都赞誉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才。
  贝天鸿并不是个保守的男人,只要女儿喜欢,他从来不干涉女儿的私事。
  唐船是一表人材,贝琪儿又那么喜欢他,看来这一门亲事,最少已有了八九分光。
  这一天,贝小姐本来是心情开朗,有如出笼小鸟的。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消逝,她的心情已逐渐消逝,变得焦躁、不安,而且还很生气。
  她忽然大声呼叫:“小安!”
  小安不是个男人,而是个小丫头。
  她的年纪比贝琪儿只大一点点,平时都是侍候着小姐。
  听见了小姐发脾气的呼唤,小安连跑带跌的走了进来。
  “小姐……”
  贝琪儿鼓起了腮:“大安在不在?”
  “这时候大概还在罢。”
  贝琪儿随手挽起了一个银袋,说:“我们走。”
  “走?走往哪儿,唐先生不是说今天来吗?”
  “住嘴,你以后永远也别再提那姓唐的,不然,掌你的嘴!”
  小安舌头一伸,甚么话也不敢再说。
  贝琪儿的心肠并不坏,她平时对小安是蛮好的。
  但她的脾气,一旦发作起来,却也是很吓人的,小安给她掌嘴,并不是甚么奇事。
  她只好小心翼翼的陪伴着小姐。
  她心里已知道,令小姐大发脾气的人,就是那风度翩翩的唐先生。
  看看壁上的时钟,已快十二点了,唐先生还没有来,又难怪小姐生气。
  人家毕竟是娇生惯养,给父亲宠坏了的小姐嘛,约了小姐十点正,十二点还不见影子,也确是太目中无人了。
  想到这里,小安也替小姐生气起来。
  主仆二人,气冲冲的找着了大安。
  小安是个小丫头,大安却是个木头般的司机。
  他的脸孔四四方方,连十根手指也是又粗又短。
  他的身材矮而不瘦,却又不能说他是个小胖子,总而言之,他真的很像一块木头。
  尤其是他脸上的表情,永远都是那么平淡木讷,笑的时候不像笑,哭的时候也不像是在哭。
  据说,他的本领只有一种,那就是懂得开汽车。
  XXX
  “小姐,去甚么地方?”小安问。
  “甚么地方都去,最好把我们载到天堂!”贝琪儿赌气地回答。
  小安皱了皱眉,然后告诉大安:“我们去兜风,看看雨景。”
  下大雨的时候去“兜风”,“看雨景”,挺够意思罢?
  大安甚么也没有问,甚么也没有说,口里衔着一根香烟,把车驶离了贝宅。
  车子还没有驶出去马路,贝琪儿已嚷叫着:“把烟丢掉,讨厌!”
  大安很听话,立刻就把烟丢掉。
  车子里的的气氛很沉肃。
  车外的世界,尽被滂沱大雨笼罩着。
  (三)
  车速开始时并不快,在贝琪儿的感觉中,就像是背上有块大硬壳的蜗牛在爬行着。
  “开快一点,越快越好!”她催促大安。
  大安于是加油,车速快了不少。
  虽然外面滂沱,贝琪儿却把汽车的窗子开着,任由大雨迎面冲进来。
  小安本来不敢说甚么,但最后仍然忍不住说:“这样会着凉的。”
  她的话才说完,脸上忽然已火辣辣的挨了一记耳光。
  她大吃一惊。
  给小姐打耳光,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木可怕、太严重的事。
  但这一次她却无法不又惊又怒。
  因为打她这个耳光的人,并不是小姐,而是那个木头般的司机大安。
  XXX
  大安在贝家里工作了五年,一向都很安份守己,从来都没有干过半点越轨的事情。
  谁也想不到,他也居然会揍人,而且还揍女人。
  小安固然又惊又怒,贝琪儿也是脸如土色,厉声喝道:“大安,你疯了。”
  大安仍然驾驶着车子,脸上的神态却已变得狰狞可怖,就像是一只原形毕露的恶毒豺狼。
  贝琪儿怒叫道:“停车!停车!你竟然敢在我的面前打小安?”
  大安没有停车,车速反而更快。
  贝琪儿怒不可遏,突然伸手去抓大安的脖子。
  别瞧她是个女儿家,发起狠劲的时候,这一抓也是非同小可。
  大安的颈上,登时被抓出五道血痕。
  大安终于说话了。
  他冷冷的说:“小姐,你再动手,这辆车子立刻就要驶进大江里。”
  这时候,车子正在大江边的公路上行走。
  “不!”小安急叫:“小姐不懂游泳的。”
  贝琪儿却说:“不怕,他敢淹死我,就算他是条好汉。”
  她还要打大安,但小安却已又急又怕,哭了起来。
  小安这么一哭,贝琪儿却反而静了下来。
  她紧紧的抱着小安,在她耳畔说:“别怕,我们不会有事的,迟早我要他知道后悔!”
  大安嘿嘿一笑:“知道后悔的不是我,而是你们,今天你们实在是不该出来兜风看雨的。”
  车子飞快地向一座货仓驶去。
  货仓大门关闭了一半,但余下来的一半还是可以让这辆汽车驶入。
  贝琪儿心中生气,暗骂:“我叫你把我们载到天堂,你却把我们送进货仓里去,看你敢弄些甚么花样!”
  她忽然说:“大安,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想要多少钱,尽管开口好了。”
  “钱是其次之物。”
  “那么你想要甚么?”
  车子驶进黑沉沉的货仓,里面居然空无一人。
  车子终于停下。
  大安燃着了第二根香烟,目不转睛的瞧着小安,良久才慢慢的说:“我想强奸了你。”
  外面滂沱大雨的声音,在这黑沉沉的货仓里已变得虚无飘渺,小安和贝琪儿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还有的,就是大安的狞笑声。
  若非亲眼看见,贝琪儿实在很难相信一向沉默寡言的司机大安,竟然会有这一副丑恶的面孔。
  车厢里,贝琪儿不断的暗中摸索。
  蓦地,她在座椅上,摸到了一个酒瓶子。
  她的父亲贝天鸿经常喝得酩酊大醉而回,这个酒瓶必然是他留下的。
  贝琪儿的手刚摸着这个酒瓶,立刻就抓紧它,而且突然用力地向大安的额上击去。
  她实在很勇敢,小安却闭着眼睛不敢看。
  虽然大安这人很可恶,但她还是害怕看见流血时的情形。
  在她的想像中,大安必然是会头破血流。
  但她错了。
  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大安的头颅还是完好无恙,脸上邪恶的笑意却更浓、更可恶。
  贝琪儿雪白的手腕已给大安捏着,贝天鸿留下来的酒瓶也已落在大安的手里。
  “小姐,这里可不是贝家,你要大发脾气,这可错了。”
  贝琪儿知道,这次主仆二人,已落在了一个可怕的魔徒手中。
  但她既不流泪,也不哀求,而且居然说:“你若真的需要女人,而又在我们之间选择小安的话,那么你的眼光也未免太差了。”
  大安愣住,小安却是吃了一惊。
  贝琪儿却昂起了头,挺起结实而饱满的胸膛,大声的接着说:“无论从任何角度看,我都比小安强,虽然她比我大一点点,但身材、样貌、肌肤都不及我。”
  大安目中果然露出了垂涎之色。“想不到贝家小姐,居然能说出这种令人钦佩的说话。”
  贝琪儿脸上的表情更骄傲,也亏她在这种时候还能骄傲起来。
  大安忽然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很想你,只可惜我还是只能选择小安。”
  贝琪儿怒道:“为甚么你一定要害小安?你既然敢干,何不干得出色一点,将来死也死得更风流,更轰烈。”
  “更风流、更轰烈?”大安忍不住狂笑了起来,“只可惜像我这种人,既不配太风流,也不敢干太轰烈的事。”
  他忽然拿出了一捆绳索,说:“所以算来算去,我还是要强奸了你!”
  他说到最后一句说话的时候,一双充满邪恶欲望的眼睛,已盯在小安的胸膛之上。
  这时候刚好是下午十二点三十分正。
  六、调虎离山黑吃黑
  (一)
  贝家的人,向来都说大安只有一种本领,那就是开汽车。
  直到这时候,贝琪儿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大安包裹粽子的手法,也是很纯熟快捷的。
  去年端午节,贝琪儿曾在厨房里,亲眼看见大安在包裹粽子,她还顽皮地命令他教自己怎样裹粽。
  她学了十五分钟,才裹了三只不伦不类的粽子,结果由她亲自把这些粽子扔进垃圾桶里。
  她兴致勃勃的学习怎样包裹粽子,后来却觉得这种玩艺儿一点也不有趣。
  想不到一年后,大安居然把她像是粽子般缚了起来。
  贝琪儿恨不得把这混蛋当作粽子般吞掉。
  但现在,她吞不下这混蛋,而小安却反而给这混蛋吞掉了。
  小安又已急出了眼泪。
  大安突然把她抱出车外。
  一阵裂帛之声,小安的衣襟已被扯开了。
  她的肌肤虽然不及贝琪儿雪白,但身材也已很美丽动人。
  “不!我求求你放过我,无论你要怎样,你要甚么,我都答应你……”
  大安突然一手揪着她的头发,面目狰狞的说:“我若放了你,就得奸了小姐,你说怎样?行不行?”
  “不行!”小安咬着唇,唇已出血,“既然你一定要这样,我只好认命了。”
  大安大笑,贪婪的眼睛如有烈焰在燃烧,不住看着小安的上半截身子。
  “你这婊子,听说你还是个处子,我可不大相信!”大安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而嘶哑,喉头似是干涩得快要爆裂开来。
  他的动作更进一步,继续向小安的下半截身子侵犯。
  贝琪儿狂喊。
  可是,她不但被绳索缚着,连嘴巴也给堵塞着。
  最可恶的是:堵塞着她嘴巴的,竟然是大安刚从脚上脱下来的一双臭袜!
  虽然她狂呼大叫,但实际上却是甚么也叫不出来。
  她自出娘胎以来,这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粗暴的遭遇,无论以后的情形怎样,此时此刻的一切,已足够让她毕生难忘。
  纵然如此,她现在最关心的还不是自己,而是小安。
  她并不是空口说白话,她真的宁愿自己受侮,也不愿意眼睁睁的看着小安受到这种可怕的蹂躏。
  她恨死了大安。
  假如她现在手里有一柄枪的话,那么,她会毫不犹疑,立刻就把大安的脑袋轰碎。
  但她没有枪。
  小安已危如累巢之卵,不到半分钟,她这一辈子的幸福,就要断送在这淫魔手上。
  然而,就在这时候,黑沉沉的货仓里,居然真是响起一下枪声。
  小安几乎是在同时立刻昏掉。
  因为就在这一刻间,她忽然看见大安的前额,出现了一个又红又深的血洞。
  血立狂喷,如泉涌出。
  大安瞪着眼睛,全身肌肉抽搐,似欲惊嘶怒叫。
  但他甚么也没叫出来,嘴巴一张,又是一口鲜血咯出。
  小安昏掉了,大安却蜷伏在她半裸的娇躯上,满脸鲜血身亡。
  贝琪儿看得很清楚。
  但她的表现却比小安坚强得多。
  她不但没有昏过去,而且还暗暗的叫好。
  这种人类中的渣滓,实在是死有余辜的。
  但开枪把大安射杀的,又是个怎样的人?
  (二)
  黑暗的货仓里,缓缓地出现了一个人高大的影子。
  那是一个脸如寒霜,充满杀机,也充满仇恨之意的中年大汉,他慢慢的走过去,把贝琪儿嘴里的臭袜丢掉。
  贝琪儿长长的吐了口气,良久才道:“你是甚么人?”
  这大汉的目光却像是两把椎子,盯在贝琪儿的脸上。
  “我姓金,金大将。”
  “金大将?”贝琪儿也凝视着他,忽然问:“你是个将军?”
  金大将摇头。
  “我不是甚么将军,我只是个杀人凶手。”
  贝琪儿还是很镇定:“你不像是个凶手。”
  “你撒谎!这绝不是你心里的说话。”金大将冷冷一笑,“你明知我刚才开了一枪,杀了大安!”
  贝琪儿面上露出一然诧异之色:“你知道他就是大安?”
  金大将说:“他叫裴大安,二十六岁,籍贯是河北人氏,对不?”
  贝琪儿一呆,随即苦笑道:“想不到对于他的来历,你比我还更清楚。”
  金大将冷冷一笑:“你若清楚他是个怎样的人,现在也不会落在我的手里。”
  贝琪儿脸色一变:“是你指使他把我们掳到这里的?”
  “不错,”金大将沉声说,“我已在这里恭候多时,他终于还是完成任务!”
  贝琪儿道:“他是你的人,你为甚么要杀了他?”
  金大将瞳孔收缩,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难道你认为他这种人不该杀?”
  “该杀,他不该那样对付小安的。”
  “但我杀他,却不是为了他要强奸小安。”
  “那是为甚么?”
  “他要价太高,假如我不杀他,就得付给他五千块。”
  “你用五千块作饵,要大安把我们劫到这里?”
  “不错,但我只想要你一个,那小丫头,我没兴趣。”
  “五千块!大安这条性命只值五千块,我也是一样!”贝琪儿冷笑不迭。
  金大将盯着她,忽然说:“你今天是不是约了唐船?”
  贝琪儿的身子一阵发抖。
  她想否认,但却是说不出来。
  只听得金大将冷冷的接着说:“他现在一定还是很忙,因为他的赌场已给踩跨了。”
  “赌场?甚么赌场?”贝琪儿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不知道唐船是甚么人吗?”金大将嘿嘿一笑。
  “我当然知道,他是个年青有为的商业家。”贝琪儿振声说。
  “年青有为的商业家?哈哈!”金大将大笑,这阵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有甚么好笑?”
  “我是在笑你太天真、太愚蠢,竟然会相信这个骗子的说话!”
  贝琪儿一阵战栗,她忽然发觉,自己对唐船的了解,实在并不深切。
  “告诉你唐船是个怎样的人罢!”金大将笑声忽敛,冷冷的说道:“他是青安帮的帮主。”
  “青安帮?”
  “不错,那是一个不合法的组织,他们干的,都是些不合法的事业,例如赌场就是其中之一。”
  贝琪儿的粉脸一阵煞白。
  她不愿相信金大将的说话。
  但在心底里,她又觉得这个高大的汉子并不是在欺骗自己。
  她暗中在问:“唐船,你是个怎样的人?”
  (三)
  在青安帮帮众心目中,唐船是个很精明,也很有领导才干的帮主。
  他们都很崇拜唐船,绝大多数人对他是相当忠心的。
  唐船自继任帮主一职以来,他的表现,令人觉得有一份安全感。
  可是,近数天以来,形势又渐渐的在改变。
  田五爷一向都是青安帮的死对头,双方之间大有誓不两立之势。
  没有人能知道,双方火并最后的结果是怎样的?
  但唐船的手下都知道,他们现在已面临到生死关头。
  他们若要在这都市立足,就绝不能任由田五爷不断地削弱他们的势力。
  唐船当然更明白这一点。
  但他似乎也想不到,田五爷的侵袭,竟会来得这样快。
  在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八分的时候,唐船已踏上簇新的轿车,准备到贝家。
  他约了贝琪儿,她是一个很容易发脾气,但心地却很善良的千金小姐。
  在某些人的眼中,贝琪儿不但脾气暴躁,而且也是一个很凶恶的姑娘。
  但唐船却也同时看到了她温驯而善良的另一面。
  他和贝琪儿来往,并不是因为她有一个富裕的父亲。
  贝天鸿也知道唐船的底细,但他生性豁达开明,而且觉得唐船虽然是黑道中人,但却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纵然自己的女儿喜欢他,甚至嫁了给他,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当唐船在车里的时候,心里忽然想起了小瓶儿。
  小瓶儿是他故乡的邻居。,利青霖亦然。
  唐船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们在少年的时候,所过的日子是多么逍遥。
  小瓶儿的眼睛,永远都是那么清澈明亮,她的说话,永远都是那么逗人欢喜。
  唐船知道,小利是很喜欢小瓶儿的。
  唐船也喜欢她。
  他把小瓶儿从乡下里带到这个大都市中,他们都不理会小利的反对。
  时光似水逝,小瓶儿在这都市里,就像是一张白纸跌进了色彩缤纷的大染缸。
  她开始有坏习惯,抽烟、赌博、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少年男女混在一起。
  唐船开始后悔,他要制止,却已来不及。
  为了小瓶儿,利青霖也来到了这里。
  然而,小瓶儿却已几乎忘记了他!
  利青霖用尽了办法,还是无法令小瓶儿改变,她已泥足深陷。
  XXX
  现在,小瓶儿死了,她死在邬木郎的刀下。
  唐船从贝琪儿想到小瓶儿,心中不由惆怅万分。
  邬木郎杀小瓶儿,只因为小瓶儿是唐船最关心的一个女孩。
  唐船喜欢小瓶儿,但他却知道,小瓶儿喜欢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利青霖。
  但利青霖却和她有所误会,两口子一直都闹得很不愉快。
  唐船没有乘虚而进。
  他知道,利青霖绝不会心息,倘若自己和小瓶儿的关系更进一步,那将会是个悲剧。
  所以,他转移了目标,把自己的感情放在另一个女孩的身上。
  她就是贝琪儿。
  这一天,唐船正要去找贝琪儿,但他忽然在车上接到了一个消息。
  他的赌场,正遭遇到凶悍的袭击。
  七、报复——大报复
  (一)
  这本是一座赌场。
  但这赌场现在已变成了一堆垃圾,唐船找了很久,才总算找到一张还没有破烂的椅子。
  他也没有坐下,只是捧着这张椅子在发怔。
  他并不是那种遇事慌张,毫无主意的人。
  与其说他在发呆,不如说他正处于极度的愤怒中。
  谭铁是这里的总管,他现在刚好五十岁。
  但他再也活不到五十一岁了,因为他的鼻子、眼睛和嘴巴,已没有一件还是完整的。
  彭森一直跟着唐船,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比唐船还更难看。
  “田怀邦那老混蛋,俺总有一天要他知道青安帮不是好欺负的!”
  唐船在赌场里的手下,最少已有一半以上躺在地上呻吟,还能站得起来的,已找不出几个。
  不久,利青霖也来了。
  他巡视了四周片刻,皱眉道:“想不到他们干的这么狠。”
  唐船苦笑:“小利,你都看见了,田五爷真的想把我逼得走投无路。”
  利青霖冷冷一笑:“你若早点知道别人的厉害,小瓶儿也不会死得那么惨。”
  提起了小瓶儿,唐船甚么话也说不出来。
  利青霖忽然叫道:“小虎子!”
  一个十八九岁,唇阔嘴大的黄衫少年走了过来。
  他的右眼已给人打得高高肿起,身上也有两三道不深不浅的伤痕。
  他叫小虎子,也是这座赌场里,利青霖唯一认识的人。
  利青霖问小虎子:“你可知道,对方是谁负责这一次的侵袭?”
  小虎子摸了摸肿起的右眼,道:“小的知道,他叫萧青。”
  彭森脸上陡地露出了怒意:“萧青那混蛋,他杀了露露,又捣咱们的赌场!”
  小虎子又道:“除了萧青之外,还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家伙,他好像是……是……”
  “方独眼?”彭森的脸色又再变了。
  小虎子立刻点头:“不错,就是方独眼,谭铁总管就是给他砍死的。”
  彭森气得团团乱转,好像巴不得立刻去找这两人,然后用刀斧把他们两个剁成肉酱。
  唐船忽然沉下脸:“田五爷的手下,这两人最卑鄙,也最恶毒,此两人不除,我们甚么事也不必再做!”
  利青霖瞧着他,很久才道:“你是不是想马上反击?”
  唐船道:“你认为太急促?”
  “不!”利青霖淡淡的说:“他们来得这么凶,我们的行动也就绝不能示人以弱。”
  唐船道:“你愿意支持我?”
  利青霖目光一闪,缓缓说道:“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小瓶儿!”
  唐船黯然。“我明白。”
  利青霖冷冷一笑:“田怀邦、邬木郎害死了小瓶儿,这可能是他们毕生最严重的一次错误。”
  彭森却厉声道:“我们先去干掉萧青和方独眼!”
  唐船在他的耳畔低声回答。
  他的回答,没有使彭森感到失望。
  这时候,外面大雨如注。
  唐船虽然还没有忘记贝琪儿的约会,但此刻他已无暇赶到贝家。
  无论怎样,他都想不到贝琪儿已因为自己这次爽约,而落在金大将的手里!
  (二)
  萧青是个很干净的人。
  他宰狗夕后,例必洗手。
  他杀人力后,例必洗澡,把别人留在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味冲洗得干干净净。
  现在,他感到浑身舒泰,因为他刚刚洗了一个热水澡。
  他从浴房里走出来,懒洋洋的倒在软绵绵的床褥上。
  这是他的床。
  他的床上,经常都有不同类型的女人在等候着他。
  理由很简单,因为他并不老,模样也并不难看。
  当然,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理由,是因为他肯花钱在女人的身上。
  床上早已有一个半裸的女郎蜷伏着。
  她背对着萧青,似已睡的很香甜。
  萧青的手很不规矩,从这女郎的身后绕过去,不断的在探索。
  倏地,他忽然从床上跳了起来。
  因为他突然发觉,这健美的女郎已变成了一具艳尸!
  XXX
  这女郎叫甚么名字,连萧青都不知道呢。
  他只知道,她很需要钱,而他自己却很需要女人。
  这本是很公平的买卖。
  但萧青却没想到,自己还未享受美人的温馨,她已给人活活捏死。
  就在他发现女郎已死的时候,房门突然开启。
  他看见了一个很可怕的杀人者——彭森!
  (三)
  彭森的目光,有如怒狮。
  萧青还是赤裸着身子,他的脸色已变得有如死人般难看。
  彭森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可怕的低吼声:“你杀了我的女人,我也杀掉你的女人,这是一件很公平的事!”
  萧青干涩地一笑:“这的确是公平极了——”
  说到“极了”二字的时候,他突然从床下抽出一把又尖又长的刀,一刀就向彭森的胸膛上刺去。
  但彭森的手,远比他的刀更快。
  萧青握刀的手忽然麻痺,就像是腕上忽然加了一副铁铠。
  彭森冷冷的看着他,而他看着的,却是任何人都不该看的地方。
  萧青只觉得全身颤抖,连血管里的血液都已冰冷。
  彭森狞笑,忽然踢起右脚,就向他最要命的地方狠狠踢去。
  萧青疼的弯腰流泪,像是疯狗般在地上乱滚。
  彭森冷冷一笑:“萧青,你风流快活的日子已过去,露露正在下面等着你!”
  萧青已疼的满头大汗,双手乱摇,道:“别杀我,我可以给你钱!”
  “钱?”彭森冷笑。
  萧青喘着气,道:“还有黄金,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所有的钱和黄金都给了你……”
  彭森已把萧青的刀拿起,直指着他的鼻梁:“你能给我多少?十万块?还是黄金万两?”
  萧青脸如土色:“十万块倒没有,但四五千还是可以的,至于黄金,我有三十多两,数目也不算少了……”
  “不算少?嘿嘿!”彭森杀气满面,“你可知道露露的性命,在我眼中是无价之宝?”
  萧青呐呐的说:“我……我知道……我知道……”
  彭森目光如刀,冷冷的说道:“就算你真的付给我十万块,再加黄金万两,你还是赔不起她这条性命的,你知道吗?”
  萧青又点点头,喘着气说:“我知道……我知道……”
  彭森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他慢慢的说:“既然你知道,那么休怪我对不起你!”
  说到这里,尖刀向前一送,从萧青的鼻梁部位插了下去。
  刀锋本晶莹雪亮,但当它从萧青后脑穿出来的时候,已是变成“全红”。
  (四)
  萧青是个“很干净”的人,但方独眼却是恰恰相反。
  萧青杀人之后,例必洗澡。
  但方独眼却并不如此。
  他杀人之后,胃口总是比平时要好得多。
  所以,他现在甚么都不想,只想面对一顿丰富的饮食。
  他在十字街的平阳酒家,嘱咐小二,点了几道精美的小菜,当然还少不了一瓶清香凛冽的美酒。
  这里的糟溜鱼片,红椒炒鸭肠,油泡腰花,都是方独眼最欣赏的。
  小菜未到,先尝一碟炸得松脆可口的腰果。
  “的得!”
  滋味无穷,人生一乐也。
  但忽然间,他发觉背后来了一个人。
  他自从在二十岁给一个流氓暗算,打瞎了一只眼睛后,一直都对别人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他觉得有点不对,立刻霍声转身。
  他看见了一个年青人。
  一个他不认识的年青人,甚至从来没有见过他。
  但方独眼只是看了他一眼,他那唯一的眼珠子就忽然爆裂!
  XXX
  平阳酒家并不是一个很高尚的地方,在这里,经常都有三教九流,各式各样的人物出现。
  这里虽然菜式不错,但价钱却不怎样贵,只是地方狭窄一些,而且四周环境也嫌霉气一点。
  对于方独眼来说,这个地方很适合他,他可以脱掉鞋子,甚至可以躺在椅子之上。
  但他怎样也想不到,今天他脱掉的不是鞋子,而是自己唯一的眼睛。
  他也没有躺在椅子上,而是躺在地上痛苦的挣扎、呻吟。
  在另一张桌上,有四个黑衣汉子,他们都是方独眼的手下。
  方独眼脾气古怪,平时吃饭,总是自据一方,并不与手下共同进食。
  直到方独眼惨呼倒地乱爬的时候,这四个汉子才发现酒家中出现了强敌。
  方独眼痛不可当,犹自在大叫大喊道:“是谁挖了我的眼睛?是谁挖了我的眼睛?”
  这个年青人冷冷道:“你是不认识我的,在这城市里,认识我的人本来就是不多。”
  方独眼的声音嘶哑而悲怆:“你有种的,就说出你的名字!”
  “利青霖,”这年青人缓缓的说:“我叫利青霖,是用一根竹筷弄瞎你的眼睛的。”
  他的手里的确有一根竹筷。
  竹筷上已染满了方独眼的鲜血。
  那四个黑衣汉子,忽然怒吼,挥刀扑前。
  从他们出手的姿势看来,他们虽然不算是一流高手,但却是凶悍已极。
  他们果然是亡命之徒。
  但连方独眼都在一个照面间惨遭毒手,这四人又怎伤得了利青霖?
  他们并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们所恃的,是人多势众,而且他们的身上,都带着锋利的快刀。
  刀光乱闪,鲜血飞溅如雨。
  四把快刀,几乎是在同时一齐松手跌下。
  刀光仍在半空闪烁,但却不是那些黑衣汉子的刀,而是利青霖的刀。
  利青霖也有刀,而且他的刀法之精妙和快捷,对于这些黑衣汉子可以说是望尘莫及。
  他们的手都受了伤。
  但他们没有怒恨利青霖,反而暗自感激他刀下留情。
  利青霖的确为他们留下了一条活路,否则刚才那一阵快刀,早已要了他们的性命。
  四人面面相觑。
  利青霖冷笑:“我只是黑方独眼算帐,你们若还要硬着头皮送死,那是与人无尤。”
  方独眼突然之间在地上抓到了一把刀子。
  他咬着牙,厉声说:“你们回去,对老板说,方独眼死不瞑目。”
  他只是说了这几句话,刀子已插进自己的心脏!
  XXX
  四个手下匆匆走了。
  刚才他们还是意气飞扬,兴高采烈的,但现在他们已变成了丧家之犬。
  他们匆匆回去,向田五爷报告这个坏消息。
  利青霖没有穷追猛打,只是冷冷的站在那里,看着方独眼的尸体。
  忽听一人轻轻鼓掌,他背后响起了唐船的声音:“小利果然毕竟然是小利,这些年来,你的武功又再跨进了一步。”
  利青霖默然,既没有任何表示,脸上也是木无表情。
  就在这时候,只见一人匆匆走进这酒家中。
  唐船眼色微变,喝道:“于群,有甚么事?”
  这人叫于群,还不到二十五岁,是唐船手下之中,跑得最快的一人。
  他并不喜欢打架,因为他自己的拳脚功夫并不怎样好。
  但他却跑得很快,所以每当别人要揍他的时候,他都能逃掉。
  但是这一次,他似乎也是“逃出来”的。
  “帮主……”
  他的呼吸很急促,神色显得很紧服,他说:“贝小姐给人掳劫了!”
  这时候,已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大雨已变成微雨,但大江的浪涛,还是很汹涌。
  XXX
  江边的大货仓,是田怀邦名下的产业之一。
  金大将把贝琪儿掳却到这里来,他已制造了极有利的条件,来对付青安帮的唐船。
  他知道唐船一定来。
  他也很有信心,认为唐船一入了这货仓的大门之内,就永远也不能够活着走出去!
  XXX
  “唐船一定会来!”金大将已把这说话,向他的手下说了好几遍。
  大货仓里,几乎已成为他的堡垒,无论是谁想攻占它,都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小安已经苏醒过来。
  她和贝琪儿互挨在一起,她的身子不断的在颤抖。
  贝琪儿不断的在她耳边说话,那全是安慰之辞。
  直到现在,小安才发觉,自己和小姐相比,实是太不中用,太儒怯了。
  唐船会不会来呢?
  
  第三章:二子同遭殃,一死一被掳
  八、胡二麻子突然出现
  (一)
  两点十八分。
  雨已停。
  唐船还没有来。
  金大将坐在那辆汽车顶头上,手里捧着一樽只剩下很少量的白兰地。
  他的脸庞早已通红,整个人看来就像是一头又醉又愤怒的狮子。
  他还是认为唐船一定会来。
  XXX
  两点二十一分,酒瓶已空空如也。
  货仓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汽车的按响声。
  大门还是敞开着一半,这辆汽车很快就驶了进来。
  货仓中光线并不光亮,汽车里更是一片黑暗。
  金大将看见车里坐满了人,连同司机在内,最少有六七个人。
  车子停下,车门打开,一个衣服笔挺的男人缓缓的走了出来。
  但这人并不是唐船,也不是唐船的手下,而是一个头发已花白,神态显得很沉肃的男人。
  金大将一怔。
  他已认出了这个男人是谁。
  “贝天鸿!”他喃喃自语地说。
  贝琪儿和小安也看见了这男人,两人的心境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二)
  来的确是贝天鸿。
  他的视线,一上来就落在金大将的身上,对于自己的宝贝女儿,居然连看也不看一眼。
  但每个人都知道,他是为了女儿而来的。
  他很沉着,一点也没有慌乱的神色。
  金大将冷冷的瞧着他,忽然说:“你的消息倒很灵通。”
  贝天鸿也冷冷的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道:“你要对付的人,究竟是唐船还是贝某?”
  金大将道:“我为甚么要对付你?”
  贝天鸿道:“你要对付唐船,就该光明磊落的去找他,何故却要连累及小女儿呢?”
  金大将冷冷道:“这是手段。”
  贝天鸿道:“不择手段!”
  金大将道:“在我来说,这却是逼不得已的手段,唐船杀了我的未婚妻,这笔血帐他必须用自己的鲜血来偿还。”
  听到这里,贝琪儿的身子一阵发抖。
  贝天鸿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以为杀你未婚妻的人是唐船?”
  “当然是他,这事早已人所共知。”
  “可是,贝某却知道,其中却大有跷蹊。”
  “贝董事长,你不必袒护着唐船!”
  “你错了,你的未婚妻不错曾经向唐船借钱,但唐船一直都没有向她追讨。”
  “他会这样慷慨?”金大将冷笑。
  “区区两百块,唐船怎会计较?”
  “两百块?”金大将冷笑不迭,“贝董事长,你说错了,她不是借两百块,而是借了八千块!”
  贝天鸿凝视着他道:“她不错曾向人借了八千块,但却不是向唐船借的。”
  “不是向唐船借?”金大将一怔,“那么是谁借给她的?”
  “是我!”汽车里忽然有人回答说。
  一个脸上架着金丝眼镜,唇上蓄着小胡子的中年人,从汽车里走出来。
  金大.将吸了口气,说:“想不到你也在这里。”
  这中年人淡淡一笑,道:“芸珍曾向我借了八千块。”
  “借来何用?”
  “还赌债。”
  “你为甚么肯借给她?”金大将吐了口气:“她是个嗜赌如命要人,你把钱借给她,可能一辈子都收不回来。”
  “这个我知道。”
  “但你还是借了给她?”
  “不错。”
  “为甚么?”
  “因为唐船。”
  “唐船?”金大将目光一闪:“你借钱给芸珍,和唐船有甚么关系?”
  中年人道:“他知道芸珍在赌场上连场败北,已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但她却不肯向唐船借钱,因为她害怕你知道。”
  金大将一呆。
  中年人又缓缓接道:“唐船知道芸珍若没有钱,必会发生一场可怕的灾祸,所以他暗中从我这里借了八千块给芸珍。”
  金大将脸色陡变:“冯以正,你的说话是不是在故意哄骗我?”
  “金老弟,咱们总算是老朋友了,而且我是个怎样的人,你也不会不明白。”
  金大将吸了口凉气,道:“如此说来,芸珍并不是给唐船害死的?”
  “当然不是。”贝天鸿插口道:“你是不是听人说,芸珍欠下唐船巨款,而又无力归还,所以给唐船杀死?”
  “是这样的。”
  “但事实却并不是这样的!”贝天鸿沉声叹了口气,道:“唐船暗中帮忙芸珍,又怎会为了这几千块去杀了她?”
  “那么是谁害死她的?”金大将的指骨勒勒作响,全身肌肉都在颤抖。
  冯以正瞧着金大将,道:“是向芸珍追讨赌债的人。”
  金大悟一怔:“她已还了钱,他们为甚么还要害她?”
  冯以正叹道:“那些都是吸血鬼,当芸珍把八千块都交给他们的时候,他们却对芸珍说,尚欠六千块。”
  “还欠六千块?”
  “不错。”
  “芸珍究竟欠了他们多少?”
  “八千。”
  “既已还了八千,何以还欠六千?”
  “他们说,那是利息!”
  “他奶奶的!”金大将以拳互击,脸上的表情有点像个神智不清的疯子。
  贝天鸿叹道:“所以你不明不白的向唐船报复,这实在是一件很荒谬的事。”
  “荒谬!荒谬!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金大将以拳击额,大声道:“怎么我这么蠢?怎么我蠢得这么厉害?”
  冯以正说:“其实这也不能怪你,别人早就处心积虑要导致你和唐船不和。”
  “他们是谁?”
  “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要知道!”
  “只怕我说出来,你会不相信。”
  “不!你说!”
  冯以正沉吟半晌,终于缓缓说道:“芸珍弄到如此田地,全然是因为在田五爷的家里赌钱。”
  “甚么?”金大将差点没跳了起来。
  “赢了芸珍巨款的人,是田五爷,向他追讨欠债的,也是田五爷,还有,为了六千块钱利息,终于派人把芸珍杀掉的人也是田五爷!”
  金大将呆住。他完全的呆住。
  “你可能还会怀疑我的说话,”冯以正悠悠的说:“但我还有一个很有力的证人,可以证明田怀邦对你说的一切,都是假话。”
  他说完这几句话之后,汽车里又有三个人走了出来。
  那是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和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
  “胡二麻子!”金大将抽了口凉气,“你不是已经给邬木郎宰掉吗?”
  胡二麻子一阵苦笑。
  “邬木郎总算与胡某一场朋友,而且田老板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就把我宰掉。”
  金大将吐了口气,整个人如梦初醒!
  “好一个邬木郎,你把我骗透了!”他喃喃自语。
  冯以正缓缓道:“显而易见,田怀邦这老混蛋本来就是个大骗子!”
  贝天鸿叹道:“他不但骗了你的钱,也骗了芸珍的钱,而且还把芸珍活活打死,到最后却把这笔帐算在唐船的头上!”
  他说的都是实话。
  金大将总算把事情弄明白过来。
  邬木郎对他说,胡二麻子已经给他杀了,但现在胡二麻子却又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显而易见,那是邬木郎在存心哄骗自己。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在煽动金大将,去对付唐船。
  金大将虽然性格比较冲动,但却不是个愚蠢如猪的人。
  此刻,他已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于田五爷这个老狐狸,他实在是恨之刺骨。
  “田怀邦,老子中了你的圈套,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老子的厉害。”他咬牙切齿的说,声音简直比狼嗥还更可怕。
  大货仓里,除了三分二左右的人是金大将的手下之外,还有三分之一,都是田怀邦的手下!
  统领着这伙手下的,是郭少聪,他本来是这间货仓的主管。
  但他最大的本领并不是管理货仓,而是把别人的咽喉割断。
  他擅用一块铁片。
  这块铁片看来像是废铁,但其实却是极厉害的杀人武器。
  郭少聪凭着这块铁片,最少已击败过十几个武林高手,其中还有好几个死在这块铁片之下!
  他对田怀邦很忠心。
  每逢有人对不起田老板,不待老板开口,他就会亲自动手,把这人的咽喉割断。
  但这一次,他却不敢去动金大将,因为,他知道金大将并不是庸碌之辈,自己若去找他的麻烦,无异是自寻死路。
  所以,他悄悄的带着自己的手下,准备不辞而别,离开大货仓。
  但当他们来到货仓大门的时候,才发觉大门已经紧闭着,金大将的手下已向他作虎视眈眈!
  (三)
  门已闩着,郭少聪欲逃无路。
  金大将的声音已在货仓里响起:“郭少聪,你是不是想向田老板报告,说金某要反了?”
  郭少聪脸色苍白如雪。
  他本来可以否认,但他没有。
  他虽然并不是个正人君子,但为人却颇有点骨气。
  他现在逃避金大将,已认为是一种耻辱,那是逼于无奈而已。
  他再也不能否认金大将的说话。
  “不错,你的确是反了,你是不该这样对田老板的手下的。”
  金大将道:“你现在仍然甘心为田怀邦卖命?”
  郭少聪道:“小弟这条性命,本来就是田老板检回来的,十年前若不是他在牢狱里拉我一把,小弟现在说不定已给人活活打死。”
  金大将道:“所以,你一直认为田老板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郭少聪道:“事实确然如此。”
  金大将眉心一聚,叹道:“难道你没想到,田怀邦昔年救你一命,就是希望你以后永远都替他卖命?”
  郭少聪冷冷道:“我没想到这一点,我这人一向都并不聪明。”
  金大将道:“我现在已提醒了你。”
  郭少聪道:“对不起,我忽然有点聋了,你说甚么,我连一个字都听不见。”
  金大将冷然一笑。
  “好一套装聋扮哑的功夫,只可惜你以后再也没有表演的机会。”
  郭少聪一笑。
  他笑的很柔和,就像是一个温柔的少女,正在听见情人在耳畔说着一件趣事一样。
  但金大将的说话并不有趣。
  郭少聪这人也绝不有趣,他的铁片绝不是用来割香滑豆腐的。
  飒!
  他的铁片已在这时候突然出击!
  这块铁片就像是一件锋利无比的暗器,一下子就向金大将的喉头削去。
  这一下子的来势很快,也很凶。
  金大将若稍为疏忽,此刻他必已中招倒下!
  但他没有疏忽。
  郭少聪是个怎样的人,他比许多人都更为清楚。
  这一下子的出手,在别人的感觉中,也许是极为兀突,但在金大将来说,这却是意料中事。
  所以,他没有疏于防范。
  “叮!”
  金大将以手中一刀,把这块威力惊人的铁片击落。
  郭少聪神色不变,欺身扑前,猛踢金大将胯下的重要部位。
  这一着险而恶毒,任何人挨了这一招,都非要重伤倒下不可。
  他真正的一击并不是那块专割别人咽喉的铁片,而是这一着“勾魂夺命腿”。
  这一腿的确勾魂夺命。
  但郭少聪这一腿却还是落空了。
  当他蓦然惊觉金大将已欺到自己身边的时候,金大将粗壮的只手已把他整个人锁着。
  那就像是一条巨大的蟒蛇,紧紧的缠着郭少聪,无论郭少聪怎样挣扎,甚至用口去咬金大将的手臂,也是无济于事。
  郭少聪的伙伴,全都惊的呆住。
  他们本是视杀人如家常便饭的亡命之徒,但世刻都没有一个敢上前救郭少聪。
  XXX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金大将终于放开双手。
  郭少聪本来也是一条很精壮的汉子,但和金大将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
  当金大将放开他之后,他的身子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他双目怒凸,竟已气绝。
  金大将向郭少聪的伙伴环扫一眼,忽然大声道:“你们是不是也想跟老子拼一拼?”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拿不定主意。
  金大将冷笑道:“倘若放你们回去,将来又必再帮着田怀邦跟咱们作对,倒不如就在这里,把你们全部解决!”
  此言一出,众人全是又惊又怒,有两个性子比较冲动一点的,已冲了上来,准备与金大将拼命。
  “住手!”贝天鸿突然喝止。
  气氛很紧张,不少人的手心都已沁出了冷汗。
  贝天鸿只是说了这两个字,就停了下来。
  冯以正却接着道:“老金,为人之道,切莫赶尽杀绝。”
  金沃将瞧着冯以正,道:“不杀他们,何异纵虎归山?”
  冯以正道:“你派人把他们缚上了,然后交给冯某,待田怀邦的势力完全崩溃后,才恢复他们的自由!”
  金大将沉吟半晌,忽然冷笑道:“只怕他们不肯投降!”
  冯以正悠悠一笑,目注众人:“你们可以降,也可以战,诸位的命运,完全操纵在你们自己的手上。”
  一人突然大声道:“别相信这条老狐狸的花言巧语,我们若不战投降,给他们缚了起来,那时候才是如肉在爼,任由他们宰割!”
  另一人也说:“不错,与其束手待毙,不如跟他们拼了!”
  这两人虽然这样说,但却还是不敢立刻出手。
  冯以正叹一口气,道:“眼前形势,已是强弱悬殊之局,你们若不相信冯某,那是任悉尊便。”
  贝天鸿突然朗声说:“贝某保证,你们若肯投降,我们绝不会伤各位一根头发,如有食言,五雷轰顶,永不超生!”
  XXX
  以贝天鸿的身份,居然会为了这几个喽啰小卒发起毒誓,实在是一件令人感到意外的事。
  他的说话,当然比冯以正的说话有力得多。
  最后,他们终于决定投降。
  冯以正没有食言,只是把他们羁禁,并没有蓄意伤害。
  就在贝天鸿父女准备回家的时候,唐船忽然来了。
  贝琪儿的心情很紊乱,她甚么话也没有对他说,只是茫然的看了他一眼。
  她的脸上没有甚么表倩,既不喜,亦不忧,连半些表示都没有。
  唐船也怔怔的瞧着她。
  贝天鸿轻轻的叹了口气,对唐船说:“这里的事,我已替你办妥,田怀邦必然深深不忿,你以后要当心点。”
  唐船道:“这点我知道。”
  贝天鸿也没有再说甚么,带着贝琪儿离开这间大货仓。
  XXX
  唐船和金大将的误会已冰释。
  金大将本是田五爷用来对付唐船的武器,但这厉害的武器已掉转过来,向田五爷反击!
  九、美人窝变鬼门关
  (一)
  夜已深,田远在一间充满罗曼蒂克情调的夜总会里,享受着身旁美人为他斟满的一杯美酒。
  酒香醇,但他身旁美人儿娇躯身上散发出来的法国香水气味,更是令人陶醉。
  田远不喜欢庸脂俗粉,他向来认为自己的眼光比任何人都不会输亏。
  他父亲是田怀邦,黑社会里无人不识的大亨。
  而他,却是个玩世不恭,走马章台的花花公子,在欢场里,谁都得卖他的帐。
  田公子要甚么,就有甚么。
  田公子看上了谁,谁就得陪伴他。
  没有人能抗拒田公子,就算能抗拒金钱的诱惑,也很难抗拒他的拳头。
  他不揍人。
  但愿意替田公子揍人的人,却是多的不可胜数。
  XXX
  在红天鹅夜总会里,几乎每个人都知道,田公子在近几天以来,一直都在向朱艳红展开猛烈的追求攻势。
  朱艳红是个很迷人的女人。
  她很少涂脂抹粉,也不喜欢穿红戴绿,她的打扮,永远都是清秀脱俗,与众不同。
  她有一张很甜美的蛋脸,那双眼睛俏丽妩媚,无论一颦一笑都令人为之心醉。
  田公子简直是给她迷死了。
  连他自己都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说得很贴切。
  但他是个英雄吗?当然不,他只是一个玩世不恭,靠着父亲的财势,到处吃喝玩乐的大少爷而已。
  这天晚上,陪伴着他的当然是朱艳红。
  朱艳红初时对他是不理不昧的,但渐渐地,田公子的猛烈追求,似是令她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
  现在,她指上戴着的大钻戒,就是田公子送给她的见面礼。
  见面礼尚且如此,其他的当然更不用谈了。
  朱艳红毕竟还是个风尘女子,看在钱的份儿,纵使是不合自己心意的人,也得敷衍敷衍。
  朱艳红今天对田公子的态度,似乎特别亲昵。
  田公子乐极了。他忍不住,就在桌底下摸了朱艳红的大腿一把。
  这种动作,本是下流一点,但朱艳红却没有生气。
  她居然淡淡一笑,一说:“你是不是很想念着我?”
  田公子也想不到她会有此一问,不由笑道:“你令我茶饭不思,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朱艳红嫣然一笑,说:“你真的这么想我?”
  田公子摸着她的手,说:“当然很想,简直是想得快要发疯了。”
  朱艳红笑吟吟的道:“我现在有点累了。”
  “累了?”田公子眉头一皱,说:“这么早就累了?我还想跟你在这里跳跳舞哩。”
  “跳舞有甚么好?”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而是在这里跳舞,根本就没有半点情调。”
  “这里的音乐蛮不错嘛,唱歌的还是高兰香呢。”
  “她唱得好又有甚么用?总之,这里旳气氛,我不欣赏,也不钟意。”朱艳红的声音很柔和。
  田公子凝视着她,忽然用一种更柔和的声音说;“不如这样罢,你和我一起回到家里去,在我的厅子里喝酒、下棋、吃点水果。”
  朱艳红似是一怔。
  “你知道我懂得下棋?”
  “我的耳朵又不聋,早就听人说过,你的棋艺非常了不起,连巡捕房的沈二先生,都是你的手下败将呢。”
  “哎哟,那局棋嘛,本来就不能当是真的,”朱艳红摇头不迭,“那沈祥生是个老奸巨猾,他是故意让给我赢,逗我欢喜的。”
  田公子眯起了眼睛,笑吟吟的说:“还有军需处长的林夫人呢?她是个女人,可不会故意相让罢?你还不是以二比一之数赢了她,害她气得好几天连饭都咽不下吗?”
  朱艳红瞟了他一眼。
  “想不到你对我的事情,居然知道的并不少。”
  田公子悠悠一笑:“要赢取美人芳心,当然要下点功夫。”
  “瞧你这副得意的形态,我还没有说过看上你呢。”
  朱艳红忽然正襟危坐,居然还板起了脸孔。
  田公子一向不喜欢别人板起脸孔对自己说话。
  但不知怎的,这时候朱艳红忽然板起脸孔,田公子居然觉得一点也不难看,而且还觉得好看极了。
  他笑着说:“别再说废话了,我们一起回去下棋。”
  “不!”朱艳红摇头,“我不能跟你回家,我妈会生气的。”
  田公子说:“偶然破例,又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你仅管放心,在我的地方上,没有人敢欺负你的。”
  “别人也许不敢欺负我,但你呢?”
  “我?”田公子二怔,继而笑道:“我怎会欺负你?又怎舍得欺负你?”
  “你是男人,男人本来就是喜欢欺负女人的。”
  “你不必怕,我可以向你保证,咱们今夜只喝酒、下棋,别的事一概不谈。”
  “我还是不能答应你的要求,除非、除非……”
  “除非怎样?”
  “回我家里去,”朱艳红忽然压低了嗓子,“我家里只有我妈一个人,她昨天还去了南京探亲……”
  “南京?从这里去南京,可不是很遥远吗?”
  “唔,”朱艳红点点头,“没有十天八天,她是不会回来的。”
  田公子眉飞色舞,道:“这样很好,到你家里去也是一样。”
  他是个自命风流的人。
  现在,他觉得自己实在是风流极了。
  (二)
  朱艳红毫不讳言,向田公子说明,自己的家并不富裕。
  她住的,是在城北一列矮小房屋的其中一间。
  这里当然比不上田公馆。
  但田公子却一点也不在乎。
  他看上的并不是屋子,而是朱艳红。
  在他们的身旁,还有四个精壮的汉子,他们都是田公子的保镖。
  朱艳红也没有理会他们。
  只不过当朱艳红带田公子回到家里之后,这四个人再也不好意思跟着进去。
  他们并不是呆子。
  田公子风流快活的时候,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在外面把守着。
  XXX
  醇酒在杯,美人在怀。
  田公子实在是写意极了。
  朱艳红要他喝了一杯。
  他喝,一口就把杯里的酒喝掉。
  “我喝一杯,你也该喝一杯,别忘了这儿是你的家,你是个主人呢。”
  “你说得对,身为主人的不能不喝,”朱艳红瞟了他一眼,却说:“但我现在甚么都不想,倒想去洗个澡。”
  田公子瞧着她婀娜多姿,苗条迷人的身段,有些晕眩的感觉。
  他想拉住朱艳红。
  但不知怎的,他的手一伸,人却头重脚轻的仆倒在地上。
  朱艳红脸上的万种风情,已化为冰雪了。
  她走到浴室,把浴室的木门打开。
  她并不是去洗澡。
  浴室门打开,有两个黑衣汉子走了出来。
  朱艳红低声向他们说:“外面还有四条狗。”
  其中一个黑衣汉子点点头,道:“这件事你干得很漂充,咱但们现在不妨把那四条狗也请进来。”
  (三)
  田公子的手下,正蹲在地上玩牌,忽然,他们听见朱艳红“哎唷”一声。
  四个手下笑了。他们还以为田公子正在欺负着朱小姐。
  但朱艳红接着又叫了起来:“不好啦,田公子,你怎么了,来人哪,来人哪,田公子昏掉啦……”
  四个手下脸色齐变,匆匆放下了牌,冲进房子里去。
  朱艳红说的不错,田公子真的是昏掉了。
  其中一人连忙扶起田公子。
  只见田公子脸色煞白,眼睛向外凸出来。
  再一探气息,竟然不是昏掉,而是已经死掉!
  “怎会这样的?”这人大惊失色。
  他只说了这句话,背上已一阵剧痛。
  一把明晃晃的飞刀,狠狠的插在他的背心上。
  其余三人又惊又怒,都已亮出武器。
  但他们的武器刚从腰间掏出,别人的铁棒子已无情地敲在他们的头上。
  宰狗的人,往往用棒子敲碎狗头。
  这三人已变成了三只被宰的狗。
  朱艳红不敢看,这太残忍。
  所以,她斟了一杯酒,慢慢的喝。
  当然,这杯酒是无毒的。
  十、黑帮大亨
  (一)
  酒还没喝完,四个一直陪伴着田公子的打手,也忠心耿耿地,一起陪伴田公子直到阴曹地府。
  朱艳红皱了皱鼻子,只是说了一句:“好腥臭啊?”
  她嗅不惯,但倒也不在乎。
  因为她马上就要离开这里。
  这里当然也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在青翠道,光是停泊汽车的地方,就已比这鬼地方还大。
  她也许并不有钱,但她的男朋友却很有钱。
  不但有钱,而且有势。
  那是贝天鸿,一个拥有两间银行的大亨。
  可惜田公子不知道这一件事。
  他若知道贝天鸿已比自己更早一步“俘虏”了朱艳红,他今天也许不会死在这个美人陷阱里。但他次疏忽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句说话是永远错不了的。
  (二)
  晨曦时份,田五爷惊闻噩耗。
  他气的脸色发白,身子不断的在发抖,他的手下没有一个敢出声,甚至不敢透一口大气。
  他们也显然有点惊惶失措的样子。
  田公子居然也给人杀了,这还像甚么话?
  田五爷衣衫凌乱,头发也像是一蓬干草般。
  十分钟之后,他已收集到更详细的消息。
  综合种种迹象显示,田公子无疑是给一个叫朱艳红的女人害死的。
  “朱艳红,这母狗养的婊子!”田五爷的喉咙里发出了可怕的吼叫声。
  朱艳红现时若在这里,说不定马上就会给田五爷活活撕开。
  道上的人都知道,田五爷在年轻时,本来就是一个很残酷的杀人者。
  看他现在凶残怨毒的脸色,任何人都可以体会到,他对朱艳红的仇恨,已到了无可比拟的程度。
  七点二十三分,邬木郎到了田公馆。
  “小邬,你是怎么搅的?你可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田五爷的火气还是很大。
  邬木郎脸上木无表情,只是淡淡的说:“属下已知道公子的事。”
  田五爷一皱眉:“你有甚么看法?”
  邬木郎道:“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唐船为甚么能够冒起得这么快。”
  “你在说甚么?”田五爷一怔。
  “我在说一个人。”
  “谁?”
  “贝天鸿。”
  “那个银行家老贝。”
  “不错。”
  “这件事和老贝有甚么关系?”
  “朱艳红和这件事很有嫌疑!”
  “呸,这个还用你来说?”
  “但属下查出,朱艳红早已搬了家,而且搬到高尚的住宅区里去。”
  “哦?有这种事,那又怎样?”
  “那房子是贝天鸿的。”
  厅中一阵沉默,却响起了田五爷指骨发出来的勒勒声。
  “我早就知道这姓贝的老小子不安好心,想不到他竟然敢动我的儿子,”田五爷的脸色很不好看,一双眼睛已迸出了血丝。
  他突然向邬木郎走过去,脸对脸的说:“你说,现在咱们该怎办?”
  邬木郎的回答却是:“我们跟他们讲和。”
  每个人都一呆。
  甚至有人以为田五爷马上就要给他赏两记火辣辣的耳光。
  但奇怪,田五爷没有这种反应。
  过了半晌,他居然还点头,道:“不错,你说得对,到了这个时候,咱们该去跟他们讲和,就说我们不想再斗下去。”
  (三)
  富丽堂煌的天都酒家,它的二楼全层已被田怀邦先生包下。
  除了田五爷的人,和他请来的贵宾之外,任何人一律不能进入。
  在一列闪烁着耀眼光芒的玻璃吊灯下,田五爷穿着一袭丝质的浅杏长袍,嘴里咬着一口雪茄,悠闲地和他的三个姨太太在搓麻将。
  他的手风不很好。
  和他的姨太太搓麻将,他几乎从未赢过一次。
  “碰!”他的五姨太太叶小媚,又和了一手清一色。
  田五爷的钞票像流水般的输掉。
  这点数目,在别人看来已是了不得的财富,但在田五爷看来,那当然是微不足道的。
  他尽量把气氛弄得很热闹,很融洽。
  他知道贝天鸿一定会来,唐船更不会
  缺席。
  他没有料错。
  贝天鸿和唐船都来了。
  但最令田五爷感到意外的,就是除了贝天鸿和唐船之外,就只有彭森一个人陪伴着。
  他们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又好像是过份轻视田五爷手下的潜力。
  但这两点理由,都绝不可能成立。
  贝天鸿表面上是个银行家,但骨子里却是个深藏不露的黑帮大亨。
  唐船若没有他的支持,的确不能爬到今天这个地位。
  一个这样精明老辣的黑帮大亨,当然不会在这种场合里,有任何的疏忽。
  虽然在天都酒家地下一层,几乎全部都是田五爷的手下,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上来把这三人碎尸万段。
  但在未曾清楚一切之前,他还是不想轻举妄动。
  XXX
  田五爷并非真是要跟贝天鸿、唐船讲和。
  田公子的血仇,也只有贝天鸿和唐船的血才能洗清。
  在田五爷的心里,他对这两人的怨毒,实在非笔墨所能形容。
  田公子当然不能白死。
  但现在,田五爷却是堆着笑脸,很亲切的上前迎接贝天鸿。
  “贝董事长,久违了。”他伸出了手去。
  贝天鸿神态冷淡的,总算也伸手和他握了握。“五爷对搓麻将的兴趣还是那么大?”
  田五爷一笑:“这种玩艺儿,对咱们这些老人家来说,只要玩的时间不太长,倒很合适。”
  贝天鸿“唔”的一声,说:“五爷相约贝某到此,可不是谈牌经罢?”
  田五爷呵呵一笑,道:“当然不是只谈这个,我只想问贝董事长一件小事。”
  贝天鸿道:“但说无妨。”
  田五爷轻咳两声,忽然道:“听说贝董事长,和一位姓朱的小姐有些来往。”
  贝天鸿点点头:“五爷说的朱小姐,想必是朱艳红罢?”
  田五爷道:“正是这位朱小姐。”
  贝天鸿坐下,淡淡的说:“你也知道这个女人?”
  田五爷脸上的笑容仍在,但声音却已低沉了不少:“田某不认识她,但犬子却很喜欢她。”
  贝天鸿“嗯”的一声:“原来五爷是要为令公子撮成这段姻缘?”
  田五爷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但他仍然沉住气,居然说:“田某确是有这个意思。”
  贝天鸿倒是有点意外的样子:“五爷可不是说笑罢?”
  田五爷沉着脸:“你不舍得割爱?”
  贝天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忽然又叹息着,道:“令公子的不幸遭遇,贝某也曾略有所闻,连人都已经死了,五爷这个玩笑,未免是开得太大了罢?”
  “谁在开玩笑?”田五爷脸上的神态很认真,的确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说:“死人和活人当然不能结合,但倘若大家都变成死人,咳咳,那倒是登对得很!”
  他的说话已很明显。
  他是要贝天鸿交人,而且交出来的人,无论如何都是非死不可!
  (四)
  话已说尽。这是很绝的要求。
  田五爷开了口要做的事,很少人能拒绝,也很少人敢拒绝。
  他又说:“贝董事长若肯成全田某人这番心愿,从今后起,田某的手下,也就是你的手下,只要是贝董事长的命令,谁都不准违背!”
  贝天鸿默然。
  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唐船忽然冷笑。
  田五爷脸色一变。
  “唐先生,你冷笑是甚么意思?”
  “不怎样,只不过觉得你这个老糊涂的这番谬论,实在令人他妈的喷饭之至而已。”
  邬木郎一直站在田五爷的身后,此际忽然一声怒喝,走了出来。
  “住口!”
  唐船却悠悠一笑,目注着田五爷说:“听说你家养了一条恶犬,吠人的时候比猪吃馊水还凶,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邬木郎的脸已几乎变成了一张白纸般似的。
  他的刀本已出手,田五爷却把他喝下去。
  他脸上居然又再堆着笑脸,缓缓的道:“三位果然胆色过人,你们上来的时候,这酒家的地层是否早已高朋满座?”
  唐船淡淡的说:“下面虽然全是你的人,但你又怎敢令他们动我一根毫发?”
  田五爷突然狂笑。
  “你以为他们都是用纸糊的?”
  “就算他们是铜浇金刚,铁铸罗汉,在我的眼中看来,都和纸人没有甚么分别的。”
  “你凭养口出狂言。”
  “不凭甚么,就凭这一点小小的东西,已远胜千言万语。”
  唐船说到这里,宽大的手掌突然一摊,掌心里出现了一只猴子。
  那不是活生生的猴子,而是一只用象牙雕塑的小猴子。
  ,看见了这件小小的东西,田五爷浑身颤抖,如遭雷殛。
  十一、公平决斗
  (一)
  纵横大江南北,在这大都市里势力根深蒂固的田五爷,竟然给这一只小小的象牙猴子唬吓住了。
  他就像是一只青面獐牙的恶鬼,忽然遇见了一道足以令他粉身碎骨的符咒。
  邬木郎也看出不对了。
  但他仍然说:“老板,咱们先把他做了,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唐船冷冷的瞧着他,又瞧着田怀邦。
  田五爷紧闭着嘴巴,甚么话都没说。
  贝天鸿却已淡淡的说道:“咱们都是明白人,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会乱去动别人的命根孑。”
  田五爷干咳连声。
  “朱艳红的事,五爷还有甚么意见?是不是一定要她到黄泉下去陪伴田公子?”唐船目光如刀,声音冰冷如雪。
  田五爷摇头:“不必了。”
  唐船又道:“下面的弟兄们,想必已吃得很饱,小弟倒嫌他们太嘈吵。”
  田五爷瞪了邬木郎一眼,忽然沉声喝道:“除了你和六侍卫之外,所有的人部给老子滚出这酒家外,而且,滚得越远越好!”
  邬木郎一怔:“老板,这……”
  田五爷涨红了脸,叱道:“这是我的命令!”
  邬木郎一凛,不敢再说甚么。
  这时候,最得宠的五姨太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一摇三摆的走了过来:“五爷,我们还不想走。”
  田五爷没有回答,却一正一反的,给了她两记清脆玲珑的耳光。
  五姨太登时掩面大哭,其余两个姨太心里暗暗幸灾乐祸,面上却也满是惊惶之色,匆匆扶着五姨太走了。
  (二)
  原本人声喧哗的酒家,现在几乎变成了一片死寂的世界。
  田五爷面色沉重地,忽然问唐船:“咱们在道上,讲的是一个信字!”
  唐船姆指一竖:“说的好,人无信而不立,只要是田五爷说的话,小弟每一个字都相信。”
  田五爷目中闪动着寒芒,道:“不必老是说漂亮话,摆句话儿下来吧,你要怎样?”
  唐船道:“我不想怎样,只想安排一幕公平的决斗。”
  田五爷面色更沉重。
  “五爷尽管放心,唐某绝不会向你挑战,因为你老了,就算以前怎样英雄威武,现在也难敌小弟的拳脚。”
  唐船此言,不啻又是把田五爷挖苦了一番。
  田五爷忍住怒气,暗暗把这笔账记下,脸上却还是不动声色。
  唐船的目光,忽然停留在邬木郎的脸上。
  邬木郎怒目相视。
  过了半晌,唐船才冷冷的说:“小瓶儿是你杀的?”
  邬木郎坦然承认:“不错。”
  唐船道:“你为甚么要杀她?”
  邬木郎冷笑道:“那是因为你太关心她。”
  唐船双眉倒竖:“就是这样,也足以构成你杀她的理由?”
  邬木郎道:“只要能打击你,我甚么事不敢做?又有甚么事不能做?”
  他冷冷的盯着唐船:“你要找我决斗么?”
  唐船摇头:“不是我,是一个姓利的人。”
  邬木郎脸色一沉:“甚么时候?”
  唐船道:“明晨七点正,青坞头的那爿荒地上。”
  邬木郎手执一双象筷,忽然“得”的一声,把筷子分为两截。
  “谁不到,有如此筷!”
  田五爷突然插口问唐船:“人呢?”
  唐船冷冷回答:“明晨七点正,你自然可以看见你的心肝宝贝!”
  说完,和贝天鸿,彭森三人缓缓离去了。
  直到他们已完全离开后,田五爷突然把最接近他的一张椅子砸成粉碎!
  (三)
  翌日清晨,上午七点正。
  青坞头的钢铁厂还没有开始工作,但在钢铁厂背后的一块荒地上,已准备展开一幕惊心动魄的龙争虎斗。
  唐船、利青霖两人俱穿一套纯黑色的短打,衬着雪白的衬衣,两张脸孔都那么冷峻而又充满杀机。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五个精壮的黑衣汉子。
  他们全是青安帮的精锐份子,每个人都凶悍、武功高强。
  邬木郎也带着八个手下赴会。
  田五爷,贝天鸿两人俱站在远处,两人各据一方,不发一言。
  田五爷想要得回的人,已在他身边。
  那是一个只有十二岁的男孩。
  他叫田泰,是田五爷的私生子,除了极少数人之外,别人根本不知道田五爷居然还有一个这样的儿子。
  田五爷一直把这儿子交付给一个老仆看管,十二年来,田泰除了姓田之外,根本就和田五爷没有半点关系。
  田五爷并不是不疼这孩子,而是觉得自己实在有不少仇家,倘若别人知道这是自己的儿子,那么自己反而多了层顾虑。
  他打算等到田泰十五岁的时候,才把真相吐露。
  想不到唐船神通广大,竟然把他这儿子掳走,成为手上的一张皇牌武器。
  邬木郎赋性凶悍,对于别人的挑战,决不会推辞,甚至觉得这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你叫利青霖?”他指着利青霖问。
  利青霖瞪着他,眼睛里似有火焰在燃烧。
  “喔!原来你是个哑吧。”邬木郎狂笑,笑得很放肆,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幸好我们并不是来演讲比赛,所以你不必怕。”
  利青霖仍然不说话。
  他的人突然有如豹子般跃起,向邬木郎扑了过去。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邬木郎的刀已出手。
  他的肩膀宽阔而粗壮,膂力沉雄,一刀刺出,迅速而准确,绝对足以致命。
  他是后发先至,气势犹在利青霖这一扑之上。
  但利青霖突然在空中身子一转。
  邬木郎刺向他咽喉一刀,仅的肩上擦过。
  邬木郎也急速地身子一侧,连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刀脱手飞出。
  一刀飞出的同时,他的左手已从小腿上摸出第二把刀。
  他的连环刀法,能在一刻间连续使用八九把不同大小的刀。
  他现在身上究竟有多少把刀,除了他自己之外,就只有天才晓得。
  他的第二把刀,其薄无比,也锋利无比。
  利膏霖已把那脱手飞出的一刀闪过,邬木郎第二把薄而锋利的刀又到了他的面庞。
  邬木郎不愧是一流杀手,单是这一手快刀法,已足以令人看的目瞪口呆,心惊胆战。
  利青霖仍然赤手空拳。
  但忽然间,邬木郎感到一阵尖锐的冷风,直袭向的咽喉。
  他的反应已不算慢,他的人已立刻像泥鳅般向左迅速滑开。
  但迟了。
  一阵冰冷的感觉,从他咽喉部位散发,直笼罩着他整个身子。
  邬木郎脸上的表情顿然僵硬。
  他伸手向自己的脖子上摸去,只摸到一点点的东西!
  他咬牙,拔出。
  血已从他的喉管射出。
  他拔出了一根已染满血迹的针。
  他想问:“这是甚么武器?”
  但他的喉头已堵塞,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利青霖神色冰冷的把那根针拾了回来。他说:“这是小瓶儿以前常用的绣花针。”
  他并不是对邬木郎说,而是对唐船说的。
  邬木郎神色惨然。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性命,居然会给一根女孩子用的绣花针夺去。
  
  第四章:猎犬山上丧,五爷刀下亡
  十二、连十血
  (一)
  决斗已结束。
  邬木郎的性命也已结束。
  虽然双方都已剑拔弩张,但却没有酿成更大的火并决斗。
  田五爷在邬木郎还未倒下去之前,早已坐上汽车,绝尘而去。
  唐船也没有追上去的意思。
  他只是用一种充满仇恨的目光,瞧着那辆汽车。
  利青霖忽然走过来,对他说:“小瓶儿的仇已报,我也该走了。”
  唐船目光一闪:“甚么?你这样就走了?”
  利青霖说道:“现在不走,还待何时呢?”
  唐船道:“你以为小瓶儿的死,只须由邬木郎一个人承担责任?”
  利青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田五爷也是害死小瓶儿的,但我已累了。”
  “累了?你做过了甚么事?这么快就说这种丧气的说话?”
  “我不知道,”利青霖闭上了眼睛,缓缓的说道:“我只知道,这种大都市的生活,对我来说,并不适合。”
  唐船冷冷一笑:“你是为了享受才来到这里的?”
  “不!”
  “既然不是,那你就要咬紧牙关,再澈底的干下去,否则小瓶儿在黄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你!”
  小瓶儿的倩影,又涌上了利青霖的心头。
  “田怀邦,你这个老混蛋!”唐船皱眉冷笑,“我绝不会放过你,小利也不会任由你在这里横行无忌!”
  利青霖默然。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对唐船说:“为了小瓶儿的血仇,田怀邦亦不能容于世上,为了那些被欺压的善良百姓,更不能任由田怀邦肆虐!”
  “对!”唐船正色说道:“你这些说话,才总算是说对了门路,你留下来,咱们一起去对付田怀邦!”
  (二)
  夕阳西堕,楼头一片昏黄景象。
  贝琪儿这几天变得很沉默,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
  知女莫若父,贝天鸿当然知道她为了甚么而在发愁。
  就在这天的黄昏里,贝天鸿来到了女儿的房中,对她说:“你是不是在怨恨唐船,一直都不向你说实话?”
  贝琪儿昂起了脸,冷笑道:“这是你们男人的事,对不对我说都没关系!”
  贝天鸿叹了口气,道:“你若在怪责唐船,那可是冤枉了他。”
  “我不会冤枉任何人,更不会冤枉他。”贝琪儿的声音听来有点颤抖,那是因为她在愤怒之中,“无论他是个正正当当的生意人也好,是个黑帮头子也好,都跟我完全没有半点关系。”
  贝天鸿苦笑。
  “但倘若我也是个黑帮头子呢?”
  “这种说话根本没有值得讨论的必要,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你是个银行家,在社会上有名誉有地位的大亨。”
  贝天鸿长长的吸了口气,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这只是别人看见的表面,在骨子里,我并不如你想像中那么崇号冋和伟大。”
  贝琪儿愣住。
  “不!你说谎!”
  “我何必骗你?说实话,我不但是银行界、商界上的大亨,同时,也是黑帮大亨!”
  贝琪儿的脸色已发青,摇着头:“不!你在说谎,就算你本来是那种人,你也不必告诉我,也绝不敢告诉我知道的。”
  贝天鸿点点头,叹道:“事实上本来如此,但到了这个地步,我已无法再隐瞒下去,与其让你日后发现才伤心,不如早一点把一切说出。”
  贝琪儿真的呆住了。
  在此之前,她怎样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是个黑帮头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喃喃的说道:“爹,你已很有钱了,为甚么还要干那些不合法的生意?”
  贝天鸿苦涩地一笑:“在我还未曾成为银行业巨子之前,便已承受了你外祖父用血汗拼回来的江山,那时候,你母亲还在世,她也不赞同我在黑道上混。”
  贝琪儿瞧着他,问:“你为甚么不听她的说话?”
  贝天鸿道:“你可知道,外祖父是怎样死的?”
  贝琪儿摇头。
  “直到现在,所有亲戚朋友,还以为他是心脏病发而死的,但事实并不是这样!”贝天鸿的情绪有点激动起来,“他是给人用铁棒击碎内脏,吐血身亡的!”
  贝琪儿吃了一惊:“谁下的毒手?”
  贝天鸿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的说道:“杀他的人,是一个身份很神秘的杀手,直到五年前,我才查出,他叫连十血。”
  贝琪儿道:“你既已查出凶手,就该为外祖父报却这段血仇!”
  贝天鸿道:“你认为我该怎办?”
  贝琪儿怔了怔,道:“叫巡捕房的刘伯伯去把他抓回来I”
  贝天鸿苦笑。
  “刘晏权虽然是巡捕房的老大哥,但他就算有十颗胆子,九条性命,也不敢去动连十血一根毫发。”
  贝琪儿皱着眉:“这怎可能,这本来就是他本身的职责嘛。”
  贝天鸿道:“那也要看对付的是甚么人;有种人,本身就是一团火焰,一包毒药,等闲之辈,绝对不敢碰它一碰!”
  贝琪儿说道:“那刘伯伯原来是个脓包。”
  贝天鸿摇摇头,叹着气:“你还年纪轻,而且只是个女儿家,许多事你是不会明白的。”
  贝琪儿坐在一张丝质的软沙发上,托着腮,确然是百思不得其解。
  贝天鸿缓缓地接着说下去:“为了要抓住连十血,咱们的人一直都在暗中调查,终于发现了一个秘密。”
  贝琪儿急问道:“甚么秘密?”
  贝天鸿道:“连十血原来和田五爷、褚锡山都是同一道上的人,早在十多年前,这三人还暗中干过偷运军火的生意。”
  “褚锡山又是个怎样的人?”贝琪儿是越来越感到茫然,也越来越感到兴趣。
  贝天鸿脸色凝重,缓缓道:“褚锡山比田五爷出道略迟,但为人精警毒辣,手段之凶残,尤在田怀邦之上。”
  贝琪儿道:“连十血既是和褚锡山有所联系,他们会不会为了田五爷的事,来找你的麻烦?”
  贝天鸿笑了笑,道:“你爹并不是刘伯伯,他们若敢来找我算帐,那才是正中下怀。”
  贝琪儿瞧着自己的父亲看了很久很久,才叹道:“我们现在已很有钱了,何必还干这许多不合法的生意?”
  贝天鸿道:“爹早已想退出这个圈子,而且除了极少数人之外,别人都不知道,爹也是黑道上的人。”
  贝琪儿道:“你现在打算怎样?”
  贝天鸿道:“以静制动,看看他们的来势,然后再给这伙坏蛋重重一击。”
  “不!我不是说你怎样跟别人拼命,而是说你将来打算怎样改变这一切。”贝琪儿说。
  贝天鸿沉思半晌,道:“我们去汉堡,在那里,我早已购买了一座比这里更宽阔的花园洋房,而且你的姨丈、表哥、表弟妹都是邻居。”
  “你不骗我?”贝琪儿跳了起来。
  “傻孩子,爹几时骗你来着?”贝天鸿笑着说。
  “小安呢?”
  “当然也一起去,除了她之外,还有黄妈,小球儿、忠伯,当然还有我。”
  贝琪儿怔怔的瞧着贝天鸿,终于忍不住再问:“还有呢?”
  贝天鸿大笑:“你尽管安心,唐船也一定会和我们去的。”
  贝琪儿兴奋极了。
  她在父亲的脸上亲吻了一下。
  贝天鸿笑容满面,但心中却是心事重重。
  “你不再怪责爹和唐船了?”
  “我不怪你们,”贝琪儿眸子里闪动着美丽的神采,“因为我知道你们就算不是好人,也绝对不会很坏!”
  贝天鸿终于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他觉得女儿这两句评语,实在是精采极了。
  (三)
  五月二十三日下午三点正,一列远程火车载着数以千计已很疲倦的旅客,来到了这个大都市的火车总站。
  旅客大多数都携带着沉重的行季,但其中却有几个人只携带着很少量的行李。
  那甚至也不能算是甚么行李,他们只是每人带着一只很轻巧的皮袋子而已。
  那总共是六个人,其中一人年纪较大,两鬓已然花白。
  在他身旁的,也是个中年人,但却显得比较年轻,只是一张脸庞很苍白,两颧却高高耸起,令人看来,似是带着一种邪气的感觉。
  这两人都是穿着深棕色的西服,衬衣却洁白如雪
  唯一不同的,就是年纪较大一人,结着一条灰色的领带,而面庞苍白的瘦汉,他的领带却是一片血红之色。
  走在他俩前头的,是四个白衣汉子。
  他们的步伐很急速,脸上绝无半点倦容。
  车站外早就有两辆汽车在恭迎着。
  一个青衣人,很有礼貌地,把这六人分别请上了两辆汽车内。
  其中一辆汽车的司机,身材异常魁梧,看来简直就像是只巨熊一样。
  那青衣人向那面庞苍白的汉子说:“他叫大雄,是五爷的远房亲戚!”
  那面庞苍白的汉子甚么话也没有说,甚至没有半点任何的表示。
  汽车即将开动。
  但就在这时候,这面庞苍白的汉子突然对青年人说:“你是否已查出,谁偷了我的老婆?”
  青衣人一怔,一时间答不上话。
  面庞苍白的汉子叹了口气,摇头道:“你查出与否都没关系,因为我自出娘胎直到如今,还未成亲。”
  还夫成亲的人,当然不会有老婆。
  既没有老婆,却问“谁偷了我的老婆这人的神经莫非出了毛病。
  但青衣人知道,这人精明厉害,绝对不会神经有问题。
  那么“谁偷了我的老婆”一语,显然是一句语。
  只有田五爷的手下,才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才会知道如何答复。
  但他并不是田五爷的手下,所以答不上来。
  既答不上来,那么自己一干人等的身份,都必已暴露无遗。
  青衣人心念电转,已暗觉不妙。
  他反应极快,又迅速地从腿旁抽出一把尖刀,就向这白脸汉子身上刺去。
  飒!
  他这一刀刺得凶狠而快捷,但却不是刺在白脸汉子的身上,而是刺在软绵绵的坐垫上。
  “喔!”他突然一声闷哼,喉管已被一把小刀割断。
  他瞪着眼睛,瞧着这个面无血色的中年人。
  “不愧是……连十……血……”中年人脸上木无表情。
  那身材魁梧若熊的司机已挥出一拳,“蓬”的一声打在他的左颊上。
  (四)
  这个面庞苍白如雪的中年人,就是连十血。
  和他一起来到这里的,还有褚锡山和四煞星。
  褚锡山,连十血仆仆风尘赶到,显然是要助田五爷一臂之力,对抗贝天鸿和唐船。
  田五爷当然已派出了手下,去迎接他们。
  但这些人,都已给青安帮半途截下。
  青安帮要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褚锡山和连十血击杀于道上。
  那身材魁梧若熊的司机,其实就是金大将。
  XXX
  连十血挨了金大将一拳,却仍然端端正正的坐在车厢里,连动也不动。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
  金大将一声咆哮,双手已向连十血的脖子上担去。
  褚锡山和他的四煞星也动了手。
  七八个黑衣汉子,给四煞星打得东歪西倒。
  褚锡山背负双手,冷眼旁观。
  突听一声巨响,金大将的庞然躯体,有如一头巨象般从车里滚下来。
  他的左胁下已中了一刀,血渍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的眼睛也鲜红如血。
  ‘连十血!这里就是你葬身之地!”他虽然已受伤,但仍然是那么凶悍。
  连十血冷冷道:“我和你素无仇怨,你为甚么一定要和我拼命?”
  金大将咆哮如雷:“老子先毙了你,然后再把田怀邦一片片撕开。”
  连十血“噢”的一声:“原来你和田五爷有仇,却连我也要一并干掉。”
  金大将厉声道:“你说对了。”
  他又再向连十血扑去。
  但他的身子扑前三尺,背心已中了一把锋利的飞刀。
  那是四煞星中,号称“刀煞”崔久的杰作。
  金大将虽然身材魁梧健硕,但这一刀已足够使他所有的动作完全停止,包括心脏跳动在内。
  (五)
  下午四点零五分,田五爷在大厅内大发脾气。
  他派了六个手下去迎接褚锡山和连十血,想不到在半途中已给青安帮的人截下;六个人中只有一个带着满身伤痕回来。
  “他奶奶个熊,贝天鸿实在是欺人太甚了——”田五爷的一张脸简直变成了酱紫色。
  就在这时候,两个日本武士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是池竹太郎和坂秀夫。
  “饭桶!饭桶!统统都是他妈的饭桶!”田五爷仍然在大发脾气,不断的在骂人。
  坂秀夫突然说道:“老板是不是在骂我们是不中用的饭桶?”
  田五爷一怔道:“你们是甚么时候进来的?”
  坂秀夫道:“就在刚才不久。”
  田五爷一顿脚,道:“贝天鸿那混帐的家伙,目中无人,简直是想把老子活活挤死。”
  坂秀夫沉吟半晌,道:“老板的事,也就是我们两人的事,这些日子以来,你却没向我们提及过。”
  田五爷眉心一紧:“你有何办法?”
  坂秀夫道:“听说褚大爷和连十血已到了这里?”
  田五爷点头,心里却还是为了手下被截的事忐忑不安。
  坂秀夫道:“贝天鸿虽然一直暗中支持着唐船跟老板作对,但有了褚大爷,连十血的援助,我们不难一举收复失地。”
  田五爷面色稍为缓和。
  坂秀夫又道:“我们两人自从到了五爷麾下,一直都没有甚么表现,今次大举反击,我们愿为先锋。”
  田五爷吸了口气,道:“这得要靠你们了。”
  坂秀夫道:“对付青安帮,并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但……”
  田五爷目光一闪:“你有甚么看法,不防直言。”
  坂秀夫神色肃穆,沉声说道:“你们中国人有句说话,叫引狼入室,褚大爷与连十血从老远赶到,未必就是为了一个‘义’字。”
  田五爷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很久,才缓缓道:“你能看出这一点,可见你对褚锡山,连十血这两个人,也有很深切的了解。”
  坂秀夫道:“我们不怕贝天鸿,不怕唐船,不怕青安帮,就只怕引狼入室!”
  田五爷叹了口气道:“但在目前的情况下,除了向他们求助之外,我们是敌不过贝天鸿的。”
  坂秀夫说道:“这一点我也承认,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褚锡山,连十血此番南下,恐怕是心存大欲,老板切莫以等闲视之。”
  田五爷嘴角忽然有了一点笑意:“但在贝天鸿,唐船未曾倒下去之前,他们总还不敢先拿老子开刀。”
  坂秀夫点点头道:“这倒是可以确定的。”
  “唔……”田五爷淡淡一笑,道:“那么我们就当这是一局形势险恶的棋子,只要对方错走一步,嘿嘿,嘿嘿……”
  就在这时候,一个跟随着田五爷已有二十年的老仆匆匆走进来,说:“褚大爷来了,褚大爷来了。”
  坂秀夫,池竹太郎互望一眼,双双退下一旁,两人的脸上都是平平淡淡的,就像是两块日本的木屐子。
  十三、中日大决战
  (一)
  五月二十四日,回暖中的天气突然转变,晨风中带着一种说不出寒冷之意。
  六点零五分,唐船,利青霖,彭森都在坟场上。
  一副崭新的棺木,默默地埋葬在一坯黄土之下。
  棺中人,就是在火车站外被击杀的金大将。
  唐船神色黯然,一张脸庞显得又青又白。
  彭森忽然说:“他是个好人。”
  没有人答话。
  利青霖目注远方,脸上木无表情。
  过了很久,他们才离开这座地处荒僻的坟场。
  但他们没有走远,就已给一群人阻拦住去路。
  其中两人,穿着宽大的和服,腰间俱悬长而略弯的东洋刀。
  “坂秀夫,池竹太郎!”彭森冷笑。
  坂秀夫向前踏出三步,向三人环扫一眼,突然说:“我是坂秀夫,自到中国以来,从未遇到真正的高手。”
  彭森冷笑。
  坂秀夫瞪着他,忽然用一种很古怪的语气问:“你算不算是个高手?”
  彭森冷冷的说:“你若要见识一下中国的武功,彭某自信不会使你失望。”
  “当真?”坂秀夫的眼睛眯成一线,点头不迭的说道:“那好极了,我是用刀的,你呢?”
  彭森从腰间摸出一柄斧头:“我用这个。”
  坂秀夫眉头一皱:“你不嫌它太短一些。”
  彭森大笑。
  “武器木在乎长短,最重要的是能否给予对手致命的一击。”
  坂秀夫又颙头:“有理。”
  彭森笑声忽敛。
  他忽然用一种很严肃的口吻对坂秀夫说:‘倘若你败了,怎样?”
  坂秀夫道:“我若败了,你们三人可以走,我们绝不会加以留难。”
  彭森道:‘倘若我败了呢?”
  坂秀夫道:‘你若败在我刀下,这两人就得死。”
  彭森摇头:“这样不对!我反对。”
  坂秀夫一怔:“你想怎样?你认为怎样才算公平?”
  彭森道:“你若败了,你们马上滚,我们决不加以留难便是。”
  坂秀夫听得一呆。
  究竟是谁留难谁?这倒是弄得一塌糊涂了。
  只听得彭森又说道:“倘若我败了,你们也得马上离开,而且绝不能动他们分毫。”
  坂秀夫干笑着。“你很聪明,说来说去,无论是赢是输,还是要我们走!”
  彭森冷冷道:“你若要见识一下中国的武功,就得完全依从这些条件。”
  他这句话,连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
  敌人已包围着自己,但他还是大言炎炎,去跟对方讨论“条件”,真是笑掉别人的大牙。
  但坂秀夫却居然说:“好!你的条件,我答应便是。”
  唐船却在这时候说:“我现在也有个条件非提出不可。”
  “又有甚么条件?”坂秀夫皱着眉。
  “我的条件就是,由我来代替他跟你决斗!”
  坂秀夫盯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唐船?”
  “不错。”
  “我早已听过你的名字,不但想领教阁下的武功,还想杀了你立功劳。”
  唐船盯着他,说:“你倒很坦白。”
  坂秀夫道:“听说你武功不弱。”
  唐船道:“我是个高手!”
  这句话本来很狂妄,狂妄得迹近乎滑稽。
  但现在,他的说话也许狂妄一点,却绝不滑稽。
  因为坂秀夫本来就想找个真正的中国高手一决高下。
  “不能!”坂秀夫突然说:“我已先答应了他,除非他悔约,否则我的对手仍然是他,而不是你!”
  彭森大声道:“我不悔约!”
  “森!”唐船沉声喝叫。
  彭森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但在这时候,他绝不想退缩,灭了中国人的威风。
  他知道眼前这个日本武士并不好惹。
  但他不怕。
  (二)
  风更冷,杀气逼人眉睫而来。
  彭森倏地发出一声巨喝。
  虽在旷野之地,这一声巨喝仍然令人有震耳欲聋的感觉。
  坂秀夫双脚微微移动,刀锋散发着夺人眼目的光芒。
  彭森的斧已挥出,斧锋在暴喝声中急落,疾劈坂秀夫面门。
  也就在这刹那,一道弧型寒芒,闪电一样破空飞来,猛击在彭森斧锋之上。
  彭森不惧。
  刀虽锋利,但份量不及斧头沉重,这两种武器交击,他可说是大占便宜。
  但也几乎在同一刹那间,坂秀夫的刀势已变,他的身形也已变。
  彭森一斧落空,既未劈中坂秀夫,也没有和对方的刀锋交击。
  刷!
  “吔介依!”也不知坂秀夫嘴里在叫些甚么,他的人突似已变成疯狂,刀更疯狂。
  彭秀夫虽也勇猛,他的斧头虽也犀利,但仍然不如坂秀夫的刀凌厉。
  唐船脸色一变,突见彭森一个跄踉,连人带斧仆下。
  坂秀夫以残酷绝伦的一刀,几乎把彭森的脸庞从中劈开为二!
  刀尖低垂,血滴如缕。
  坂秀夫这一战赢得很清脆玲珑,唐船无话可说,利青霖亦无话可说。
  即使彭森现在还能说话,他也只能说一句“佩服”而已。
  XXX
  虽然已是七点十二分,天空间还是一片灰蒙,没有半点阳光。
  彭森已倒下,唐船,利青霖已在敌人重围之中。
  坂秀夫瞧着唐船,忽然说:“你我之势,众寡悬殊,我现在要杀你,那是易如反掌的事。”
  唐船没有答话。
  坂秀夫又说:“但我现在不杀你。”
  唐船道:“何以如此仁慈?”
  “我不杀你并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我已答应了这位中国高手,让你们活着离去。”说着,坂秀夫向倒卧在血泊上的彭森一指。
  唐船冷笑道:“你倒很遵守诺言。”
  坂秀夫回刀入鞘,甚么话也不再说,掉头就走。
  池竹太郎和他的手下,也一并离去。
  直到他们远离后,利青霖才冷冷的对唐船说:“彭森无辜死在别人的手下,想不到你竟然会无动于衷。”
  唐船倏地怒喝:“闭嘴!”
  利青霖冷笑:“彭森为你卖命,你却不敢去动坂秀夫一根毫发。”
  唐船额上青筋凸现,怒道:“你可曾听过一句说话: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利青霖冷冷道:“只可惜你不是君子,而且在十年之后,恐怕像你和坂秀夫这种人,早已死得不明不白。”
  唐船突然挥拳。
  但他这一拳打空,利青霖却反而一拳打在他的下颚上。
  唐船怔住,继而苦笑。
  “你已打算离开青安帮了?”
  利青霖冷冷笑道:“我根本就不是甚么青安帮的人,我要来便来,要走便走,谁管得着?”
  唐船说道:“别忘了,我还是你的朋友。”
  利青霖冷然道:“我当然还没有忘记这一点,否则我不会揍你一拳!”
  唐船长长的吸了口气:“直到这个时候,你怎么还是那末固执?难道你没看此,坂秀夫为甚么不向我们再作进一步的袭击?”
  利青霖道:“他是为了守诺!”
  “守诺?”唐船陡地大笑:“你看错了,他不再作进一步的袭击,并不是为了守诺,而是另有两项缘故。”
  利青霖眉头一皱。
  唐船叹了口气,缓缓接道:“他是个高手,早已看出你我绝非易与之辈,这一仗继续硬拼下来,他们就算能够击杀我们两人,也必将付出极大的代价。”
  利青霖摇头。
  “这一点理由绝不正确!”
  “何以见得?”
  “在这种有利的形势下,他们还不来一记重击,将来就很难再有这种机会。”
  唐船道:“那么,你不妨再听听第二个理由。”
  利青霖只好听下去。
  唐船接道:“坂秀夫不杀我们,一来是要保存已方的元气,另一方面,乃是要把这一场硬仗,留给另一个人。”
  利青霖目光闪动一下,沉声道:“褚锡山!”
  “还有连十血!”唐船淡淡的说道:“这两个老江湖,已从老远赶到,他们表面上是田怀邦的生死之交,田怀邦给咱们反击,压得透气不过,褚、连二人赶到援以一臂之力,那本是很正常的事。”
  利青霖吐了口气:“照你的看法,他们其实也在互相勾心斗角。”
  “坂秀夫把我们留给褚锡山和连十血是想坐收渔人之利,反正他已杀了彭森,总算是立下了一件大功,在田怀邦和褚锡山面前,他已足够交待有余。”
  利青霖想了想,叹口气,终于还是同意他的见解。“现在我们该怎样?”
  唐船淡淡的说:“你不走了?”
  利青霖苦笑:“我们毕竟还是一场朋友……”
  唐船笑了:“不错,只要你还记着这一点,敌人来势再凶,阴谋再毒辣,咱们也无所惧。”
  利青霖道:“你有甚么计划?”
  唐船道;“现在还没有。”
  利青霖道:“到了明天呢?你是否已可以把对付敌人的计划全盘拟好?”
  唐船摇摇头:“不必等到明天,今天晚上,我们就要聚集青安帮的弟兄,把整个计划定好,然后给予田五爷最致命的打击。”
  利青霖道:“你有把握?”
  唐船道:“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有把握!”
  “好,我不走!”利青霖用一种充满信心的口吻说:“为了小瓶儿,为了金大将,还有彭森,我要亲眼看见田怀邦倒下去!”
  (三)
  五月二十五日,阴霾密布。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彭铁云带着满身酒臭,怒打刁雄勇。
  彭铁云是青安帮著名的小霸王,虽然和彭森没有任何亲戚的关系,但别人都说他们长得很相似。
  彭铁云很崇拜彭森,认为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大英雄,真好汉。
  但在昨天,他的英雄偶像,已血肉模糊的死在坟场上。
  当彭铁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居然像个小孩子般哭了起来,然后就发狂的向路上飞奔出去。
  没有人能追得上他。
  他生平有“三大快事”。
  第一:吃得快。
  第二:跑得快。
  第三:拳头够快。
  他一直都对别人说,他的拳法是彭森教他的。
  其实,彭森的拳并不比彭铁云更快,但却比他更重。
  很少人能挨得彭森两拳。
  至于彭铁云,他的拳虽然不及彭森那么重,但若给他连揍四五拳,可也是一件要命的事。
  XXX
  刁雄勇,江西人,现年三十二岁,长得像是一头犀牛。
  他皮厚肉韧,打架的时候永远都是勇住直前,只要能揍人一拳,就算自己挨上别人五六拳也绝不在乎。
  刁雄勇是邬木郎的表亲,自从邬木郎死后,田五爷就把他调到坂秀夫那里,跟随左右。
  彭森在坟场被杀,刁雄勇是亲眼目睹的。
  他回来之后,就到处向人夸耀,说坂秀夫的武功怎样了不起。
  他说的口沬横飞,就像是以前恭维邬木郎的时候,同一嘴脸。
  他的确皮厚肉韧,连面皮也是一样。
  彭铁云听到这消息之后,就决定去找坂秀夫和刁雄勇算帐。
  他没找着坂秀夫,却花一个骚寡妇的被窝里,把刁雄勇揪了由来。
  刁雄勇还是赤条条的,形态丑恶之极。他还是睡眼惺忪的,就已给彭铁云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虽然他皮粗肉韧,但彭铁云却拳快如电,甚至连平平无奇的脚法也快了起来。
  他拳打刁雄勇脸庞,脚踢小腹下要命之处。
  刁雄勇根本连对方是何方神圣还没有看清楚,人已像一堆霉肉般瘫软在地上。
  彭铁云在骚寡妇家里的厨房,找到了一把菜刀。
  那骚寡妇吓得脸都青了。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彭铁云“呸”的一声,喝道:“闭上你妈的鸟嘴!”
  骚寡妇立刻闭上嘴巴,只是吓得浑身颤抖。
  彭铁云把刁雄勇的两只耳朵割了下来,用一块黄布包好,对骚寡妇说:“把这东西送给田老乌龟,你若没办妥这件事,俺明天就找十来个兄弟,把你奸死!”
  骚寡妇早已花容失色,连连点头不迭,说:“好汉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妥,一定办妥。”
  彭铁云大笑。
  他的笑声已不像人,而是像一只疯狂了的野兽。
  他又在包裹着耳朵的黄布上挥笔大书,写道:“大灭田老乌龟手下威风者,乃彭森同姓好汉铁云是也!”
  他读书不多,识字也不多,但写上这两行字之后,却不由大赞:“俺文武双全,足见青安帮人材济济,非同小可!非同小可!哈哈!哈哈!”
  骚寡妇忍不住问:“那……那田老乌龟是谁?”
  彭铁云弯下了腰,呕吐一番才说:“田怀邦便是!”
  听见了田怀邦这三个字,这骚寡妇的脸色更是变得有如死人一般难看。
  十四、内讧
  (一)
  ——大灭田老乌龟手下威风者,乃彭森同姓好汉铁云是也!
  田五爷瞧着这两行歪歪斜斜的字,简直气得连鼻子都要冒出火来。
  这时候,还没到正午十二点。
  褚锡山接过那块黄布,脸上的神态也是显得说不出的沉重。
  “青安帮的人,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再闹下去,对五爷的威名,自有相当的损害。”
  田五爷吼叫着,道:“谁去给老子把那混蛋抓回来,重赏五千!”
  一人应声而出,大声道:“我去!”
  这人身高不满五尺,短小精悍,擅用一把响马大盗惯用的大刀。
  他叫陆猛,平时和刁雄勇并不咬弦,可说是貌合神离。
  但五千块赏格的诱惑力,实在不小,陆猛遂自告奋勇,去对付彭铁云。
  田五爷打量着陆猛,半晌才说:“你去?”
  陆猛说道:“小的与刁大哥情同手足,他出了事,小的前往营救,那是义不容辞。”
  田五爷脸色一寒,冷笑道:“你与刁雄勇情同手足?你在骗谁?”
  陆猛眼色一变:“老板……”
  田五爷忽然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喝道:“滚开去!连刁雄勇都不是人家的对手,你去了,那岂不是白白送死?”
  陆猛面如土色,忙说道:“是!是!是!”
  说着,急急退下。
  褚锡山却把他拦住,笑道:“这位兄弟勇气可嘉,只要由四煞星陪同,那可恶的家伙自可手到拿来。”
  田五爷目光一闪,道:“倘由四煞星亲自出动,那是最好不过,只是宰鸡用牛刀,未免太大阵仗罢,?”
  褚锡山微微一笑:“管它什么牛刀鸡刀的,先把这可恶的家伙拿下,别的事回来再从长计议好了。”
  田五爷满意的一笑:“如此有劳四煞星了,那么,就且让陆猛一同去见识见识罢。”
  陆猛吐了口气。
  他的目标,是五千块!
  现在,他仍然有希望可以获得这笔赏格。
  (二)
  “温柔乡”已变成了充满着酒臭的地方。
  刁雄勇没有死。
  但现在,他宁愿自己已经死掉。
  他的两耳已给割下,鼻子、下巴、胸腹、肾囊以至膝盖,都曾给彭铁云无情地撞击。
  就算刁雄勇真的是一头犀牛,他也经受不起。
  彭铁云又在骚寡妇家里,找到了两瓶酒。
  他本已醉得很厉害,再喝掉这两瓶酒,终于醉得不省人事。
  直到四煞星和陆猛来到的时候,他和刁雄勇都像是死人般躺在地上。
  XXX
  门外已有汽车恭候着。
  陆猛撵起彭铁云,再瞧瞧躺在地上的刁雄勇,心里暗暗幸灾乐祸:“姓刁的,想不到你也有这样的一天!”
  他只是想着要把彭铁云撵回去领功,根本就没有把刁雄勇的死活放在心上。
  在他相像中,刁雄勇死了更好。
  但有一点是他永远想不到的。
  刁雄勇还没有死,他却忽然给人一刀刺穿了咽喉!
  XXX
  在门外那辆汽车里的司机,不知何时已给人以重拳击晕。
  陆猛撞着彭铁云,正待上车,车旁忽然闪出一人,向他微微一笑。
  陆猛也茫然地一笑。
  但就在这一刹那间,一把尖刀“飒”的迎面而来,陆猛要闪避,已来不及。
  他甚至连闷哼也叫不出来,已连同彭铁云一起仆跌在地上。
  四煞星紧随其后,俱是神色一变。
  在这屋子四周,不知何时已出现了十几个满脸杀气的汉子。
  (三)
  下午一点三十分,田五爷已等得有点不耐烦。
  陆猛和四煞星已出去很久,但到现在还是音讯全无。
  “他们是不是出了意外?”褚锡山忍不住问。
  田五爷“哼”的一声:“青安帮的兔崽子神出鬼没,谁知道他们在打些甚么主意?”
  连十血淡淡的说道:“照五爷的看法,他们已经中了青安帮的埋伏?”
  到了一点三十五分,陆猛和四煞星终于回来了。
  他们是被一辆汽车载回来的。
  这五个人精神奕奕的出去,回来的时候却没有一个还有呼吸。
  XXX
  田五爷,褚锡山瞧着这五个被载回来的死人,他们的脸色和车上的死人般同样难看。
  他们死状极惨,俱是满身血污,尤其是四煞星,几乎是“支离破碎”,惨不忍睹。
  田五爷突然大声道:“是谁把这车子开到这里的?”
  没有人回答,因为根本没有人看见这辆车子怎样驶进来的。
  田五爷不由手心冒汗。
  他这座田公馆,倒似已变成了无人之境。
  褚锡山也是面如土色。
  他一直都在计划着,来到这里之后大展拳脚。
  表面上,他只是带着连十血和四煞星到此,但实际上,他的其余党羽,已暗中分批抵达,形成了一股不可轻侮的力量。
  他本有很足够的信心,可以消灭青安帮,继而再占夺田怀邦所拥有的一切。
  但四煞星忽然死了,而且死得不明不白,实在使他的计划受到了很大的挫折。
  就在这时候,连十血忽然在汽车里找到了一把刀。
  那是染满了血迹的东洋刀。
  褚锡山脸色骤变。
  “坂秀夫和池竹太郎在哪里?”连十血冷冷的问。
  田五爷一怔,说:“老弟,你想到甚么地方去了?”
  连十血拿起这把血迹犹存的东洋刀,冷冷说:“这岂非是坂秀夫所用的刀?”
  褚锡山拿起这把刀,勃然变色的问田五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望你好好解释清楚!”
  田五爷接过这把刀,看了好一会,道:“这不是坂秀夫的刀!这绝不是坂秀夫的刀。”
  连十血冷冷一笑:“但刀柄上却刻着一个日本人的名字,你看见了没有?”
  田五爷仔细一瞧,只见刀柄上果然刻着三个很细小的字。
  这三个字是:“坂秀夫!”
  “不!”田五爷身子不断向后退,一直跟随着他的几个保镖已把他护着。
  田五爷怒道:“这几个字绝不能证明甚么,这只是青安帮诡计,难道你们连老子的说话都不相信?”
  褚锡山冷冷一笑:“只可惜现在证物齐全,你要赖也赖不掉了。”
  “好!直到现在,老子才真的相信,自己是引狼入室了!”田五爷怒笑不已,“但你们要逞凶,还须看看这里是甚么地方!”
  连十血冷冷一笑:“田老板,你以为田公馆是龙潭虎穴?错了,在连某眼中看来,那只不过是一个猪窝而已。”
  “连十血,你太放肆了!”坂秀夫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的东洋刀也已出鞘。“我的刀一直不离手,而且也从来没有在刀柄上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
  连十血冷笑:“只可惜现在无论你怎样解释,都已是多余之举。”
  坂秀夫冷然道:“不错,因为你们早就不安好心!”
  褚锡山突然大喝:“先杀坂秀夫,再杀田老板!”
  这就是他在田公馆里所下的第一道命令。
  这命令刚发出,田公馆门外就已有二十几个白衣汉子,如狼似虎般砍杀进来!
  十五、借刀杀人
  (一)
  褚锡山的潜力在这一战中表露无遗。
  虽然四煞星已被杀,但褚锡山其余手下的战斗能力仍然极强。
  他们总共是二十四人,而且没有任何人的年纪超过二十四岁。
  初生之犊不畏虎,这二十四人打架时那种拼命的气势,真使人为之不寒而栗。
  田五爷也是个久经大阵的老江湖,但这二十四人冲杀进来的时候,他还是不禁冷汗直冒。
  “褚锡山,你真是老子的好兄弟!”他恨得牙痒痒的,好像恨不得活活的吃掉褚锡山。
  褚锡山干笑着,说道:“彼此彼此而已!”
  XXX
  但这一战却未免来得太早了。
  可以说,这是完全不合时宜的。
  青安帮强敌未除,他们便已先来一番剧烈的火并,这固非田五爷所愿,也不是褚锡山所乐意看见的事。
  但现在火并已爆发。
  没有人能制止,那就像是星星之火,经已燎原,而且一发不可收治。
  在这时候,每个人的脑袋都好像已有点不稳。
  人人都在先求自保,那里有空闲去想及其中关节?
  (二)
  这是一场规模庞大的火并。
  在这里的人,都似已变成了野兽,甚至比野兽更残暴,更可怕。
  一刀砍在骨头上,斧头劈爆头颅时的声音,究竟是怎样的?
  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听得很清楚,而且这种声音就像是敲锣打鼓一样,此起彼落,连续不断。
  这个把月来,田五爷与青安帮争持激烈,先后损兵折将在实力上已大打折扣。
  邬木郎之死,对于田五爷来说,实在是一项无可弥补的损失。
  幸而他还有坂秀夫和池竹太郎,这两个日本武士,对田五爷倒是很卖命的。
  可是,池竹太郎武功不如坂秀夫,混战不及五分钟,他已经给人用一根铁棍击中后脑,登时倒下。
  坂秀夫力战连十血,形势也是异常的凶险。
  激战中,田五爷突然悄悄的掏出了一柄手枪。
  “砰!”
  一人中枪惨死倒地,那是褚锡山!
  XXX
  褚锡山虽死,但那些白衣汉子并未丧失斗志。
  田五爷又再放枪,这一枪他是向连十血射击的。
  但很不幸,他的枪法并不很好,这一枪没有射中连十血,反而击伤了坂秀夫的右肩。
  坂秀夫刀法虽然厉害,但忽然给一颗子弹射中了,也是令他大感震骇的。
  他并不是个呆子。
  他看见田五爷的神色,就已知道他并不是存心射杀自己,而是误中而已。
  田五爷一枪射失,不敢再度放枪。
  坂秀夫受了枪伤,武功方面难免打了一个折扣。
  连十血见机不可失,更是施展浑身解数的功夫,务求把这强敌除去。
  但坂秀夫不愧是东瀛高手,虽然负伤,但刀法仍然毒辣异常,连十血稍有失慎,说不定还要给他一刀砍为两段。
  激战继续。
  田五爷看见形势不妙,急急从偏厅逃遁。
  他打算从后花园子穿过后街,暂避一时。
  但他还没走远,连十血已握着一把刀拦住了他的去路。
  田五爷悚然一惊。
  那是坂秀夫的东洋刀!
  (三)
  坂秀夫的刀为甚么会落在连十血的手里。
  答案实在很简单,头脑再愚笨的人都不难想像出来。
  田五爷又惊又怒。
  “连十血,你好狠!”
  连十血淡漠地一笑:“若不是田老板枪法如神,连某恐怕还敌不过那位东瀛武士。”
  坂秀夫终于还是死了。
  若不是田五爷枪伤了他的一条臂膊,坂秀夫未必会败在连十血的手下。
  田五爷实在是深切后悔。
  在刚才那种混乱的形势下,他是不适宜开那一枪的。
  “褚锡山已给你打死了,这口气我们实在很难吞得下去。”连十血冷冷的说:“我现在为他报仇,你说是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田五爷气得差点吐血。
  “你是在为他报仇?说得好漂亮!你以为老子是甚么人?会看不破你的诡计?若不是你从中煽动,咱们绝不会糊里糊涂的就内讧起来!”
  连十血冷笑:“说够了没有?”
  田五爷怒道:“老子现在已想通了,汽车里的那柄刀,本来是你勾结青安帮的人放下的,借着这条导火线,就让老子和褚锡山拼个你死我活!”
  连十血微笑着:“田老板不愧是个老江湖,只可惜现在才看破这一点,已是太迟了。”
  田五爷突然拔枪。
  连十血手中的东洋刀也同时发难。
  枪声一响,刀声急落。
  田五爷放的一枪,射上了半空,连十血的刀却已贯穿过他的胸膛。
  XXX
  他临死前,觉得自己唯一做对了的事,就是在三天之前,已派人把自己唯一的儿子,送到一个很秘密的地方。
  他这一个决定没有错。
  但除此之外,他这一生所做的错事,却是太多太多了。
  (四)
  强援变成了催命煞星!
  消息传出,为之哄动。
  现在,田公馆已易主。
  新的主人虽然还没有取得属于自己的房契,但这只不过是迟早的事。
  谁也想不到,田五爷竟会栽在连十血的手里。
  至于褚锡山,虽然他是给田五爷开枪打死的,表面上看来和连十血毫无关系,但实际上,褚锡山也是连十血要铲除的对象。
  他制造了这场内讧,使田五爷和褚锡山的性命都提早结束。
  这无疑是一个极理想的结果。
  连十血很满意。
  唐船也是一样。
  XXX
  金大将并不是连十血亲手杀的,但在当时的情况之下,那也没有太大的分别。
  总之,金大将是给连十血那些人杀掉的,那是毫无疑问的事。
  利青霖就以这一件事,直接向唐船提出质问。
  “金大将的仇你也许已经忘记了?”
  “没有!绝对没有忘记!”唐船矢口否认。
  利青霖冷冷道:“你既然还没有忘记,为甚么一直不对连十血采取报复的行动呢?”
  唐船道:“连十血这人虽然百死不足以蔽其辜,但若不是他,我们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把褚锡山和田怀邦这两条老狐狸置诸死地。”
  利青霖皱着眉,道:“虽然如此,连十血这凶手仍然不能轻轻放过!”
  唐船道:“你以为连十血是个很容易对付的人?你以为他这里没有势力?”
  利青霖道:“铲草不除根,等到将来他的势力更加根深蒂固的时候,恐怕你这个帮主也做不长久了。”
  唐船道:“你认为该怎样?是不是马上去撼垮连十血?”
  利青霖瞪着眼:“难道你害怕?”
  唐船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道:“我的确有点害怕。”
  利青霖一怔。
  只听得唐船缓缓接道:“我只怕贝琪儿知道之后,不肯原谅我。”
  利青霖叹道:“莫非这就叫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英雄!”唐船苦笑:“像我这种人,配得上称为英雄吗?”
  “英雄莫问出处,”利青霖正色说道:“只要你干掉连十血之后!改邪归正,那你就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唐船道:“你要我和贝琪儿放弃这里的一切?”
  利青霖道:“你不舍得?”
  唐船摇头:“问题不在我,而是贝天鸿。”
  利青霖道:“你为甚么不提起勇气,把心里的一切向他说?”
  唐船又是一阵苦笑。
  “他会容许我和贝琪儿一起离开这里吗?”
  “最少,你该向他说个清楚!”
  唐船考虑了半晌,终于毅然点头:“好!我去向他说!”
  十六、英雄是最寂寞
  (一)
  唐船终于去找贝天鸿,把心中想的一切说出。
  在他想像中,必将遭遇到贝天鸿的反对。
  但出乎意料地,贝天鸿对他说:“你的建议很对!和我们父女心中所想的完全一模一样。”
  唐船怔住,甚至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贝天鸿叹了口气,缓缓地接道:“虽然我们在这里很容易赚钱,但却也是位高势危,无时无刻不在敌人的威胁中。”
  唐船道:“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重要的我已对这个圈子感到厌倦。”
  贝天鸿点点头,道:“我也是一样,但在这里,无论是谁,只要沾上这一门子邪气,想要摆脱却是极难,即使是你我也难例外。”
  唐船道:“所以,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远走他乡。”
  贝天鸿道:“我们去汉堡。”
  唐船一怔:“德国汉堡?”
  贝天鸿说恺:“不错,在哪里,我有一座宽阔舒适的房子,而且只要有钱,无论去到任何地方,都是天堂,都是人间乐土。”
  唐船道:“我们不乏无钱。”
  贝天鸿道:“所以,我们可以走,而且一走就再不回头。”
  唐船看着他,忍不住问:“你舍得抛下这里的一切?”
  贝天鸿一笑:“除了贝琪儿之外,我还有甚么抛不下的?”
  唐船道:“我们甚么时候走?”
  贝天鸿道:“我两家银行的股权,在十天之内即可完全办妥转移的手续,那时候,我不再是银行的董事长,你也不再是青安帮的帮主。”
  唐船道:“但倘若我们就此一走了之,对帮会里的兄弟,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一点。”
  贝天鸿微微一笑,道:“这一点我早已有了安排,当我们走的时候,我会留下一笔钱,分派每一个兄弟,我也希望他们能借着这些钱,干点正当的买卖。”
  唐船沉吟着,道:“这本来不错,但连十血……”
  贝天鸿的脸色一沉,冷冷地道:“连十血心机深沉,手段凶残犹在田怀邦之上,在这十天之内,他有可能会对我们作出攻击。”
  唐船道:“与其如此,不如先发制人,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贝天鸿摇摇头:“不!我们既已有脱离江湖之意,又何必去冒这个险?”
  唐船皱眉道:“但金大将是因连十血而死的,我们任由他势力坐大,又怎对得起金大将?”
  贝天鸿愣住,继而叹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而且在这十天之内,连十血必将有所行动。”
  唐船毅然道:“我去找他!”
  贝天鸿目露关切之色,但却是沉吟不语。
  唐船又道:“除了我之外,还有利青霖,和帮会里的几个兄弟!”
  贝天鸿长叹一声,喃喃地说道:“人在江湖,身不由主,这两句说话果然是不错……”
  唐船默然。
  他默默的离开了贝家。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看见了贝琪儿。
  贝琪儿却好像没有看见他,只是在整弄着一盆正在盛开着的紫罗兰。
  (二)
  黄昏,荒山下。
  又是一场充满肃杀意味的对峙。
  连十血已等待着这一天很久很久了。
  他知道,只要击败了唐船,他在这都市里的地位就更加牢固。
  但他还是很有礼貌的问唐船:“你一定要跟我拼命?”
  唐船摇摇头,道:“我不是来跟你拼命,而是来取你性命的。”
  “你要取我的性命,我也同样要取你性命,”连十血居然叹了口气,道:“倘若我们的愿望都一起达到,那还不是拼命吗?”
  唐船道:“一命换一命,是拼命,但你这条性命我是白拿的。”
  连十血脸色沉下,冷冷道:“你太自负了。”
  唐船冷然道:“你敢在这地方上插上一脚,何尝不是自负非凡?”
  连十血道:“也许我们都是同一类型的人,自负,非凡,迹近乎狂妄。”
  唐船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看来,你最少已很了解自己。”
  连十血道:“我若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也不敢贞贸然在这地方上插上一脚。”
  唐船忽然瞧着他的手。
  “听说你曾练过铁砂掌。”
  “你听到的这个消息并不正确。”连十血淡淡的说:“我练的不是铁砂掌,而是大力鹰爪功。”
  “无论是铁砖掌也好,鹰爪功也好,阁下都可算是一位高手。”
  连十血傲然道:“这一点连某倒是不必否认的。”
  唐船抱拳说道:“如此,还请赐教一二。”
  连十血补充道:“还有一点,你切莫忘记。”
  “哦?”唐船说道:“在下正洗耳恭听。”
  连十血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慢慢的说道:“你并不是来向我请教武功,而是来取我性命的!”
  唐船淡淡一笑。
  连十血的人已在这时候向他冲了过来,其势子之快,就像是一只从半空疾冲而下的兀鹰。
  (三)
  唐船一直都静静的站在那里。
  当连十血向他扑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动也不动。
  “呼!”的一声,连十血左爪倏伸,直抓唐船的面庞。
  果然是大力鹰爪功。
  他出手很快,但唐船却竟比他更快。
  他一侧身,闪开这一爪,接着右腿飞踢他的小腹。
  连十血冷笑,右爪也已伸出,“飒”的一声,猛然向唐船的膝盖部位抓去。
  但唐船的身子突又急转。
  “蓬!”
  一记冲天拳,打在他的下颚上。
  连十血挨了这一拳,似是连站立都有点不稳!
  谁知他身子跄踉一转之下,竟然连环劈出五掌。
  这不再是鹰爪功,而是如假包换的铁砂掌。
  他真正擅长的武功并不是大力鹰爪,而是铁砂掌。
  XXX
  唐船拳快如电,连十血的掌法也绝不稍慢。
  唐船连续闪开四掌,第五掌却是再也闪不开去。
  一声闷响,连十血一掌击在唐船左边的肋骨上。
  他的人几乎立刻被打得飞了出去。
  连十血沉声猛喝,乘胜追击。
  他拳如雨下,忽然又挟着几招似有实无的鹰爪,虚虚实实之间,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站在一旁的利青霖,他的瞳孔已在收缩。
  他还是没有动手。
  他知道唐船还没有到了全无还手之力的时候。
  就在连十血不断狂攻猛打的时候,唐船突然一脚飞起,踢向连十血的咽喉。
  利青霖当然认识这一脚。
  在少年时,他们曾在这一脚功夫上,花过不知多少时间研究,对拆。
  这一脚没有甚么名堂,甚至没有招式的名称。
  但是,这却是救命绝招,也是杀敌绝招。
  无论是谁挨了这一脚,都必将有性命之虞。
  一声异响,连十血已中招倒下。
  唐船大喝翻身,扑前反击。
  他已胜券在握。
  他有绝对的信心,可以立刻把运十血击杀当场。
  谁知就在这一刹那间,刚倒下去的连十血突然又再翻身跃起。
  他竟然从袜管中掏出了一把短小的手枪。
  “小心——”利青霖大喝一声,同时,扑前。
  一声枪响,唐船闪避虽快,也已给子弹擦伤了左腰。
  连十血狞笑,再度放枪。
  “砰!”
  枪声再响,有一人了无声息的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却不是唐船,而是利青霖。
  XXX
  这是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刹那。
  连十血这一枪本是轰向唐船的,但利青霖却在这时候不顾一切的向他冲扑过去。
  子弹快,人亦快。
  子弹嵌进了利青霖的心脏里,血默默流,人也默默的倒下!
  又是“砰”然一声,连十血第三次放枪。
  但是,他这一枪却射向云堆里,不知所踪。
  因为唐船已像一头豹子般扑过来,一手就捏住他握枪的右手。
  手枪跌落在地上,双方的打手齐声呼喝,混战立刻展开。
  (四)
  这一场混战的时间并不长久。
  因为唐船凭着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在不足十秒钟的时间内,就把连十血的肋骨最少打断了七八根。
  连十血武功虽然高,但当唐船把他的手枪击落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这一战终于结束,而且结束得比任何想像中更快。
  连十血并不是死在唐船的拳头下,而是死在自己的手枪下。
  一个和利青霖很谈得拢的青安帮打手,悄悄的拾起那柄手枪,在连十血的脸上连轰三响。
  三枪之后,现在已再没有人能认出,这人原来就是连十血!
  XXX
  唐船又是个胜利者!
  他已成为青安帮的英雄。
  环顾这个大都市,已再没有任何人能在他的地方上分一杯羹。
  但你若了解他现在的心情,就会明白到,不但“自古圣贤皆寂寞”,就连“英雄”也会同样寂寞的。
  (五)
  在小瓶儿的坟旁,又起新坟。
  那是利青霖的墓。
  唐船带着整箱酒,除了倾洒了一半在坟前之外,还有一半几乎都已灌进他的肠胃里。
  酒本香浓。但唐船却觉得自己的嘴很干,舌根满是苦味。
  不但如此,他的头也越来越大了,简直比天上的云堆还大。
  “英雄!谁是英雄?谁是英雄?”他狂笑,又似在狂哭。
  白云飘过,忽又飘来。
  但云已变色,天地也已变色。
  夜幕低垂,唐船的眼帘也渐低垂。
  他嘴里犹自喃喃地说:“小利!是我连累了小瓶儿,也连累了你……”
  XXX
  夜色中,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孩,躲在一株树后轻轻饮泣。
  她是贝琪儿!
  她并不是那种很容易就会哭起来的女孩。
  她甚至也不知道现在自己为甚么会哭泣。
  暮色已临,夜雾渐起。
  XXX
  夜茫茫,雾也茫茫。
  每个人都有伤心的时候!
  唐船曾经伤心,曾经醉卧在荒郊坟墓上整整三日三夜。
  但他的伤心终于成为过去。
  当他知道,贝琪儿一直也在附近暗中陪伴着自己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不但连累了小瓶儿和小利,也对不起贝琪儿这个痴心的女孩。
  他终于清醒过来,贝琪儿却已因为不断的陪伴着他,身子虚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贝天鸿并非毫不知情!
  但他没有阻止唐船大醉,也没有阻止女儿在荒郊上苦苦陪伴着唐船。因为他也是一个人,而且也曾经年青过。
  他了解年青的一代,就像他太了解黑道上的险恶风云一样。
  他们终于带着贝家的婢仆离开了这个大都市。
  但他们也没有真的去了汉堡,那是因为唐船忽然患了思乡病。
  他们回乡,回到唐船的老乡。
  半年后,他们这一大伙人又走了。
  他们仍然没有去了外地,而是到了杭州府。
  原来贝天鸿是杭州府人,他也和唐船一样,染上了思乡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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