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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龙乘风《神拳大盗》(民初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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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1: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龙乘风《神拳大盗》
  
  第一章:老山羊与小山羊
  五月初八,正午。
  今天的阳光很好,连笼里的相思也比平时神气得多,从清晨直到现在,一直吱吱喳喳的唱个不停。
  这是城南老邬的相思。
  这里是城南老邬的雀鸟店。
  老邬喜欢雀鸟,尤其相思。
  老邬喜欢相思,尤其是这一只名叫“露丝”的小宝贝。
  XXX
  下了整整十八天雨,总算“重睹天日”了。
  老邬坐在雀鸟店门外的一张藤椅上,他在晒太阳。
  他以前从来都不喜欢晒太阳的,但自从他要了第十九房妾侍后,只要一有机会他就去晒太阳,使到他的皮肤黑了不少。
  老邬并不老,现在还不到四十。
  他在这个城市里有多少间商号,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
  这一间鸟雀店,并不是他自己动手开设,而是别人“送”给他的。
  把雀鸟店送给老邬的,是个残废。
  他本来并不残废,但有一天,有人问他肯不肯把雀鸟店卖给邬先生,价钱是十块大洋。
  十块大洋怎能买下这间雀鸟店?
  而且,这间雀鸟店的老板也从来没有打算把店铺变卖。
  他当然拒绝。
  三天后,他断了一条腿。
  他的腿并不是自己摔断,而是在一条黑暗的街道上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用铁棍打断的。
  他腿伤初愈,又有人问他肯不肯把雀鸟店卖给邬先生。
  这一次价钱更低,只是五个大洋。
  雀鸟店老板心中已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仍然死不屈,并说誓与雀鸟店共存亡。
  十天之后,他的另一条腿也断了。
  这一次打断他另一条腿的,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流氓。
  他本已跛了一条腿,虽然小流氓长得只有他一半高,但挥动铁棍的那种狠劲,依然令人咋舌,
  当晚,又有人问他:“你好像还有一个儿子在外念书。”
  雀鸟店的老板面色死灰。
  “如果我们的消息没有错误,他将会在十五天之内回到这里,老板既然要守着这间雀鸟店,而且行动又不太方便,不如我们把他接回来好了。”
  他们要把雀鸟店老板的儿子接回来,但接回来的是个活人还是个死人,这可没有交待。
  结果,老板不再守着这间雀鸟店,把它“送”了给城南老邬。
  雀鸟店虽然是他费了不少心血的地方,但在他的儿子身上,他却费了更大千百倍的心血。
  于是,这间雀鸟店从此就换了另一个老板——城南老邬!
  XXX
  老邬本来就是个大老板。
  在合法的生意上,他固然是个大老板、大亨。
  在不合法的生意上,城南老邬这四个字已是江湖上响铛铛的招牌,除了不要命的人之外,又有谁敢不卖他的账?
  但他的行为却未免感到有点奇怪。
  这间雀鸟店的规模虽然不算小,但比起老邬的其他商号来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假若老邬真的要开设一间雀鸟店,只消花费“九牛一毛”的财力,就可以弄得比这间雀鸟店更像样百倍,又何苦要打断别人的双腿。
  这件事一定有古怪。
  但有甚么古怪?有甚么秘密?
  那是个谜。
  有人甚至认为雀鸟店内一定藏着一个宝藏,或者是一张藏宝图之类的东西。
  但那只是猜测,根本就是毫无根据。
  然而,日子渐渐远久,人们对这间雀鸟店的兴趣也就淡薄下来。
  现在,人人都知道老邬喜欢雀鸟,尤其是相思。
  XXX
  “露丝”今天打扮得很漂亮。
  她穿着一袭粉红色的薄纱衣裳,樱唇殷红鲜艳,指甲涂得闪闪发光,她的身段窈窕迷人,她的神态美丽而高贵,就算是对女人毫无兴趣的老头儿,也难免不被她的绝代风华所吸引。
  她是城南老邬的第十九姨太太,也是老邬所有的妻妾中最年轻,也最漂亮的一个。
  她只有十八岁。
  女孩子的十八岁,本是生命最光辉,最绚丽的时候,但她却甘愿成为老邬的玩物。
  她贪慕虚荣?宁愿嫁给一个黑社会头子,以换取物质的享受?
  但这一点理由根本不能成立。
  露丝的父亲,也是个百万巨富,而且还是个正正当当的生意商人。
  她要花钱,多少都不成问题。
  她要享受,也绝对不愁任何物质的缺乏。
  但她却不顾父母的反对,一意孤行嫁给了老邬!
  露丝的父亲很失望,但他却不敢得罪城南老邬。
  就算他的财富再多千百倍,他都不敢得罪老邬这一个常在微笑中杀人的黑社会头子。
  XXX
  夜幕已笼罩着这个都市。
  这个都市本来就已很黑暗,现在是“黑上加黑”。
  露丝坐在一辆簇新的德国轿车里,一双抚媚、清澈明亮的眼睛正盯着一个人的背影。
  这人就是驾驶着这辆汽车的司机。
  他叫杨少雄。
  他的名字很平凡,但他的驾驶技术却是老邬十七个司机中最好的一位。
  他的技术若不到家,也没有资格驾驶这一辆超过一万块大洋的汽车。
  一万块并不是一个小数目,他就算白干三辈子,也赚不到这个数目。
  杨少雄的年纪看来只有二十七八岁,但露丝却知道,他真实的年纪是三十三。
  男人到了二十七八岁还很年轻,三十三岁也绝对不老。
  有人说男人的黄金时代是从四十岁开始。
  那么,杨少雄距离他的黄金时代还有七年。
  但有一点是无论任何人都不应该忘记的:
  ——在这种花花世界的大都市里,任何人只要有本领,再加上有点运气的话,只消一两年,甚至是短短几个月的光景,他就可以完完全全的变成另一个人,而在此之前,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想像得到的。
  XXX
  银灰色的轿车,徐徐地穿过了这个黑暗的大都市,直往江边码头而去。
  车内除了露丝和杨少雄之外,还有两个保镖。
  这两个保镖分别是一男一女,男的是个孔武有力,皮肤晰白的大汉,虽然他的身材并不高,但却浑身肌肉坚实如铁,看来就像是一只凶悍的雄狮。
  他姓洪名赞飞,是山东武林大豪翁八叔的嫡传弟子,翁八叔年轻时是山东省拳王,他的穿心拳非常厉害,曾击败当时在山东省内威风八面的俄国力士雷礼诺夫,连山东响马方九爷等人也不敢稍撄其锋。
  名师出高徒,洪赞飞的一双拳头当然也同样并不好惹。
  除了洪赞飞之外,另一个女保镖只有二十岁,但提起了铁腿红娘谭晶晶,又有谁敢小觑?
  露丝固然打扮得很漂亮,而洪赞飞和谭晶晶也变成了绅士淑女般,男的西装笔挺,女的珠光宝气,不知内情的人,谁都不会相信他们的身份只不过是保镖而已。
  只有杨少雄,他穿的仍然是一件浅黄上衣,一条灰裤子。
  黄衣灰裤,是老邬所有司机的制服,谁都不能例外。
  XXX
  桥车驶到江边码头停下。
  一艘白色的船,停泊在码头旁,船上灯火辉煌,而且还传来开香槟酒的声音。
  洪赞飞开了车门,礼貌地恭请露丝下车。
  露丝站在码头上,江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她的美丽,相反地,她在江风中更美丽动人。
  谭晶晶也下了车,她嘱咐杨少雄就在这里等候,直到他们回来。
  他们甚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天才晓得!
  因为露丝现在要去的地方,并不是戏剧院,而是赌场。
  谁都不知道露丝在赌桌上会耽磨多久,说不定她只赌两手就会离开,但有时候她却直到天亮还在考虑押大?还是押小?
  她并不在乎赢输。
  无论是赢也好,是输也好,对她来说没有太大的关系,
  虽然她的赌注很大,但她赌得起,就算输的钱再多,老邬也不会计较。
  在赌桌上绝对不在乎赢输的人并非没有,而是实在太少,像露丝这种赌客,当然会大受赌场的欢迎。
  XXX
  杨少雄坐在汽车里,看着漆黑的江水,和远处渡轮传来的微弱灯光。
  他在二十六岁的时候,就开始替老邬驾驶汽车,而且还参加过两次黑社会的大火并。
  这两次火并,胜利都场于老邬。
  老邬从未失败过,直到现在为止,他是个绝对成功的大人物。
  在商场上,他春风得意。
  在黑社会的圈子里,他的说话就是命令,他随便说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别人.一辈子的命运。
  不少人因为他而飞黄腾达。
  但却有更多的人因为他而家破人亡,含恨而终。
  杨少雄跟随着老邬,他没有飞黄腾达,但生活却也过得很不错。
  老邬喜欢坐他驾驶的汽车。
  每逢老邬心情好的时候,他就会去搓麻将。
  能够有资格与老邬搓麻将的人,当然也是这个都市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他们在麻将桌上的赌注,动辄以万元计算,赢输上落的数目都很大。
  老邬虽然牌章平平,经常都输,但他一旦赢钱,却是堪似狂风扫落叶,一场麻将可以赢回七八场输了的数目。
  老邬每次大有斩获的时候,都会给杨少雄一些赏钱,而这些赏钱,往往比他每个月的薪水还多。
  老邬相信,杨少雄一定会对他效忠。
  但他对于杨少雄的了解,是否真的很深切呢?
  XXX
  在码头旁边的那一艘白船,名为沙岛号。
  沙岛号自从第一次下水直到现在,它的航线几乎都是固定的。
  每天晚上七时三十分,它准时从这里开出,而目的地就是沙岛。
  沙岛并不是一个岛,它只是这个都市对江的一个小城市。
  沙岛赌场的老板,是一个退伍军人,但直到现在,人们还是称呼他王师长。
  王师长毕生打了十一场仗,屡战屡胜,他每胜一仗,财产就大量的增加,现在他虽然已退出军界,成为平民,但他的势力仍然绝对不容轻视。
  除了王师长,又还有谁敢在沙岛开设赌场?
  杨少雄坐在汽车里,时间是七点二十七分。
  还有三分钟,沙岛号就要开碇。
  沙岛号一向都很守时,从来没有早开一分钟,也绝不会迟开一分钟。
  他想打瞌睡。
  但他的眼帘刚阖上,就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了过来。
  XXX
  急步走过来的是洪赞飞。
  杨少雄一怔,继而大吃一惊。
  洪赞飞的胸膛,竟然插着一把刀。
  洪赞飞满身都是鲜血,他仆在汽车的风挡前,喘着气:“快快……快去救夫人
  她……”
  说到这里,他已支持不住,倒了下去了。
  杨少雄立刻下车,检视他的伤势。
  这一刀虽然并没有刺中心脏,但却刺得很深,洪赞飞虽然身材结实,但也无法经受得起这一刀。
  他已气绝毕命。
  洪赞飞是第一流的保镖,但他却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还有谭晶晶,她又怎样呢?
  杨少雄立刻以飞快的速度,向那艘白船冲过去。
  他要救露丝!
  但当他冲上那艘白船的时候,他愣住了。
  虽然洪赞飞的死亡绝对不假,但露丝却连一点受惊的样子也没有。
  她仍然是那么安详,当她看见杨少雄气急败坏冲上船的时候,她甚至还“吃吃”的笑了起来。
  谭晶晶也没有出事,她的手中有两杯香槟。
  杨少雄怔了半晌才道:“夫人……”
  露丝微微一笑,道:“别慌张,我很好。”
  谭晶晶把手中的一杯香槟递给杨少雄:“洪赞飞虽然死了,但他却是个糊涂蛋,他还以为夫人给人绑走了。”
  杨少雄接过香横,皱眉道:“是谁杀死他的?”
  露丝嫣然一笑,道:“杀他的人现在已离开了这条船。”
  杨少雄道:“邬先生一定会追查究竟的。”
  “他当然会追究,而且他一定会知道凶手是谁。”
  “夫人何以如此肯定?”
  “你有没有详细检视这凶刀?”
  杨少雄摇摇头:“没有。”
  露丝问道:“你可知道这把刀是谁的吗?”
  杨少雄道:“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把刀。”
  露丝道:“这也难怪,当时你很匆忙的就走上这艘船,但我可以告诉你,凶刀上刻着凶手的名字。”
  “他是谁?”
  “杨少雄。”
  杨少雄吃了一惊:“夫人,你别开这种玩笑。”
  露丝脸色一沉:“我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开这种玩笑。”
  “那怎么可能?我怎会是杀洪赞飞的凶手?夫人一定要给我证明,他不是我杀的。”
  露丝盯着他,道:“我当然相信你不是凶手,因为我是亲眼看见洪赞飞给人杀死的。”
  她淡淡的一笑又道:“他最初以为有人要绑架我,所以就拼命的冲上前要揍那人,那知道他的本领实在名大于实,别人还是好端端的,他自己却已挨了一刀。”
  杨少雄的睑色又变了:“这都是你一早安排好的计划?”
  露丝淡淡道:“你可以说这是计划,就算说是个阴谋亦无不可,但有一点你绝不能忘记:老邬会把你视为叛徒,他对付背叛者的手段,你还没有忘记罢?”
  杨少雄没有忘记。
  他曾经亲眼看见过老耶怎样对付叛逆者。
  抽筋、剥皮、火烧、灌水、放纵疯犬狂咬、逐指斩下,宫刑、站笼、拦腰一斩、挖目割舌,还有对付女人用的种种私刑,简直是惨无人道,不忍卒睹。
  杨少雄的额上、手心、背脊,顿时又湿又冷。
  他现在想起的事,实在太残酷,太可怕!
  但露丝的微笑仍然是那么动人,她忽然走到杨少雄的耳畔,轻轻的说道:“你累不累?”
  杨少雄摇摇头。
  露丝搂住他的脖子,媚笑道:“你很帅,也很壮。”
  杨少雄的脸没有红。
  他的脸仍然很苍白。
  但露丝的动作,却渐渐变得热情如火,她的说话令人有意马心猿的感觉。
  “这艘船最美丽的地方你可知道是在那里?”
  杨少雄说不出。
  露丝窈窕的躯体,靠得更近:“我可以带你去,在那里,你要甚么我都可以给你。”
  杨少雄忽然发觉自己的呼吸很急促,而谭晶晶却又不知去向。
  这一艘船,竟然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露丝迷人旳声音又在他的耳畔起:“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是你的!”
  这本是两句很肉麻的说话,但在露丝的口中说出来,却变成了世间上最动听的声音。
  杨少雄忽然紧紧的搂着露丝。
  “夫人,我一直都渴望着……”
  “我知道,我可不是个呆子。”
  他们的脚步缓缓向下移。
  他们从木梯走向船舱,舱内有一个很美丽的地方。
  那是船长的卧室,但船长却不在这里了。
  船已启航,在江中破浪推进。
  在这修饰豪华,地方舒适的船长室里,杨雄少也在向前推进……
  XXX
  江风渐急,船往东行。
  对杨雄少来说,这是他毕生难忘的一次旅程。
  露丝呢?
  她算不算是个淫娃荡妇?
  XXX
  大厅里的自鸣钟敲响了九下,钟声敲得很慢,但每个人的心却跳得很快。
  没有人出声。
  老邬光火的时候,除了他自己之外,谁都不敢说半句话。
  “王震山那个老乌龟,俺早就知道他不安好心,没想到杨少雄也是他的人!”老邬坐在一张名贵的沙发上,大发雷霆。
  在这一个大厅里,除了老邬之外,只有一个人能够坐着,而且就坐在老邬的对面。
  他是一个脸色青白的年青人。
  他身穿一套白纺绸大褂,脚上穿着的却是一双闪闪发亮的皮鞋。
  这一双皮鞋好像跟他的衣服并不对衬,衣服式样看来古老一点,而皮鞋的款式却很时髦。
  但没有人敢讥笑他,尤其是他这一双鞋子。
  XXX
  这个青年人,是老邬的表弟叶青。
  叶青不但是老邬的亲戚,也是老邬的得力手下。
  他很少动手揍人,绝少打架的纪录。
  他不喜欢打架。
  他认为打架并不一定能解决问题,而且,跟别人打架,自己也难免会遭受到伤害。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让自己的身体蒙受这些不必要的痛苦。
  虽然他自己不打架,但他的手下经常与别人打架,他却绝不反对。
  他自己不打架是他自己的事,而他的手下打架,他却反而往往大赞打得好!
  叶青的确不喜欢打架。
  便假若你就此以为这个人很和善,那就是大错特错。
  他虽然不喜欢打架,但却喜欢杀人。
  打架没有兴趣,但杀人却很有趣。
  他喜欢看别人流血,喜欢看别人垂死挣扎的表情,而他自己本身,却连一根寒毛都不会遭受到损害。
  这岂不是比打架“有意思”得多?
  老邬大发脾气,叶青却悠然地在吸啜一口吕宋烟,别人的心跳加快,他却轻松得很。
  直到老邬很久没开口说话了,他才淡淡的道:“王震山的确不对,表兄处处给足他面子,但他却来抽你的后腿,绑走了夫人。”
  老邬铁青着脸,厉声道:“你有甚么办法可以替俺出一口气?”
  叶青微微一笑,不答反问:“洪赞飞武功怎样,你心中有数,凭杨少雄那块材料,能杀得了他吗?”
  老邬眉头一皱,半晌才道:“难道你认为凶手不是小杨?”
  叶青道:“杨少雄并不呆,他若真的杀了洪赞飞,但也绝对不会把一柄刻着自己名字的刀留在尸体上。”
  老邬点点头道:“不错,还是你的头脑比较俺清醒!”
  叶青道:“来来去去,王师长是罪魁祸首,你一直对他忍让,他可不领你的人情,还以为你怕了他。”
  “俺怕了他?”老邬一拍矮几,怒道:“俺自出娘胎,除了自己之外,谁都不怕。”
  叶青道:“现在,并不是你能否忍下这口气的问题,而是王师长会不会欺上门来。”
  老邬冷笑道:“他绑走了露丝,已是毫不把俺放在眼内!”
  叶青道:“所以现在可以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一个。”
  老邬目中闪过一丝杀机,道:“杀了他?”
  叶青道:“你不想要他的命?”
  老邬冷冷道:“俺想要他的命早已想得发狂。”
  叶青道:“所以我们现在不能再犹疑下去,先把他干掉再说。”
  老耶忽然站起来,道:“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叶青也站了起来。
  他摇摇头,道:“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这件事万难成功!”
  老肆道:“这个当然,听说王震山最近又训练了一批打手,他们的刀法比婊子脱裤还快。”
  叶青淡淡道:“他们的刀法再快,我也有把握对付他们,但却必须要找两个帮手。”
  “两个就已足够?”
  “不错,人太多了反而干不了事!”
  “你准备挑谁?赵四麻子?赖春榕?还是骚寡妇韩二娘?”
  “他们都有很不错的武功,但却不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对象。”
  老邬皱了皱眉:“他们已是这个地方的第一把好手,连他们都不成?”
  叶青叹了口气,道:“赵四麻子刀法虽快,但却粗心大意,赖春榕拳快如电闪,可惜心肠太软,在这样拼命的场合,相当吃亏。”
  老郎道:“韩二娘的百步飞刀,可是江湖一绝!”
  叶青依然摇头,道:“韩二娘自从丈夫死后,胆色已不比从前,带她去拼命,倒不如带一只肯咬人的德国狼犬。”
  老邬略作沉吟,道:“既然如此,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无论要花多少钱,仅管找帐房六先生支取。”
  他叹息一声,又道:“至于露丝,最好她能平安回来,俺早就叫她不要到沙岛赌博,她偏不听,唉!”
  老邬说到这里,挥手着令手下可以回去休息,直到大厅中只剩下他和叶青两人的时候,他才沉声对叶青道:“你在沙岛若看见那婊子,不妨先奸后杀。”
  XXX
  早上七点零一分。
  距离沙岛西北三里的一个小市镇,辛勤工作的人们已开始了他们的工作。
  沙岛是个小城市,但这个小市镇比沙岛还细小一半。
  每天早上七点,就是老山羊最忙碌的时候。
  老山羊的眼睛圆而细小,但脸孔却又瘦又长,再加上颚下的一撮山羊胡子,看来的确很像是一条羊。
  但他这个人跟羊一些关系也没有,唯一可以免强攀上一谈的,就是他身上穿着的一件背心,是用羊毛造成的。
  但在这里,人人都叫他老山羊,连他请来的一个小伙计也叫小山羊。
  小山羊的年纪其实也不小,已快三十了,他是二十八岁的时候才成为老山羊的伙计的。
  老山羊是一间面店的老板。
  他卖的不是生面,而是煮熟了给顾客在堂上吃的牛肉面,卤水猪脚面。
  除了牛肉面和卤水猪脚面之外,你在这里唯一还能吃到的就是清汤斋面。
  虽然这里能供顾客选择的食物少得可怜,但生意却很不错。
  尤其是早上,吃面的人彷如过江之鲫,一批走了,另一批很快又填满了座位。
  他们都是贫苦大众,每天早上都要吃大量的食物,以维持上半天体力支出的所需。
  老山羊的面泡制得不算太好,但味道也并不坏。
  但最主要的还是价钱与份量的问题。
  这里的面比任何地方的都便宜,而且也份量特别巨大,甚至有若干熟客嘱咐老山羊把他自己吃的那一碗弄少一点,以免浪费。
  但老山羊很老实,面的份量减少了,牛肉,猪脚的配料却相应地增加。
  他是个老实人。
  他的伙计同样老实。
  小山羊样样都好,就是不修边幅,胡子经年不剃,穿的衣服又霉又旧,幸好总算没有臭气。
  虽然他外表看来霉气十足,但却逃不过老媒婆一双锐利的眼睛。
  老媒婆是这里唯一的媒婆,她一眼就已看出,小山羊不但不难看,而且还是个世间罕见的美男子。
  她曾经找小山羊谈过好几次,想替他撮合婚事,而且对象都是大家闺秀,富裕非常,许多小伙子连造梦也不敢高攀,老媒婆最初以为小山羊一定有兴趣试试的,那知道他是这么一句:“不敢高攀。”
  老媒婆无可奈何,也就只好作罢。
  但她对这个小伙计的印象仍然良佳,逢人都赞他是个不可多见的美男子。
  XXX
  正当面店生意滔滔,老山羊和小山羊都忙碌万分的时候,一辆汽车突然停在面店的门前,几乎把门口堵塞住。
  老山羊的脸色一变。
  虽然那时候汽车是属于一种奢侈品,能够拥有汽车的,都是非富则贵的大人物,但老山羊对于汽车这种东西却是毫无好感。
  他形容汽车是一种怪物,在他的脑海中,除了骤子、马匹、牛只之外,就只有骆驼才是陆上的交通工具。
  他买不起汽车,也不会驾驶汽车,但就算他买得起汽车,他也不愿意学驾驶,更不会用汽车来作为交通工具。
  他很保守,保守而顽固。
  所以,当这辆汽车停泊在面店的门口,他立刻就拿着一只汤勺子,走到汽车面前大声道:“这是谁的车子,怎么驶到我的门前,快把它驶开!”
  他非但保守、顽固,而且到了这一把年纪,火气还是那么旺盛。
  他只不过大声的说了这几句说话,面店内几个顾客的脸色都已变了。
  他们经常来往于沙岛,当汽车驶到面店门前的时候,他们已经发现汽车里坐着的几个人,其中最少有三个是王震山的手下。
  王震山是沙岛大亨,他的手下全是杀人不眨眼的恶汉,除了不要命的人之外,谁都不敢稍为得罪他们。
  老山羊也许不要命。
  但这些顾客却不敢冒这个险,这个时候还逗留在面店里,已经是一件很冒险的事。
  他们悄悄付帐,又悄悄从门侧溜之大吉。
  其他顾客虽然不知道汽车里的是甚么人,但却已感到紧张的气氛。
  但事情却并不如他们想像中那么紧张,老山羊的说话竟然很有效,那辆汽车依言驶开,停泊在街道的对面。
  汽车里走出五个精壮的大汉,其中一人赫然正是杨少雄。
  XXX
  九点四十五分,面店的生意已没有两小时以前那么挤拥。
  老山羊正在用一盆热水在洗濯碗筷。
  这本来是小山羊的工作,但小山羊现在已不在面店。
  老山羊没有埋怨小山羊的离开,他知道小山羊是不能永远留在这里的。
  当小山羊第一天上班的时候,老山羊就知道他绝不是个平凡的人。
  老媒婆只能看见小山羊是个美男子,但老山羊却能知道他懂武功,而且身手绝不比自己年轻的时候稍差。
  老山羊年轻的时候是个镖师。
  但现在,镖局这一门生意已很落伍,就算还有未关门的镖局,它的生意也绝对难以比拟从前。
  老山羊不少行家从此不谈武事,但也有若干不甘寂寞的人,一些入伍参军,另一些却过着游侠式的生活。
  老山羊不喜欢参军,也不想做甚么游侠。
  他只想平平凡凡的渡过这一生,惊险的江湖风浪出生入死的生活,他已厌倦。
  他看得出小山羊是个江湖人,他在这间寒酸的小面店吃苦,也许只不过稍为休息而已。
  他知道小山羊迟早还是会离开这里。
  老山羊老了。
  但小山羊还是很年轻,无论他将来出去闯的是一番事业,还是闯出一个大祸,至少他都应该出去闯一闯。
  小山羊走了,老山羊没有怪他。
  但有一件事是他想不到的。
  就在这一个早上,除了沙岛驶来一辆汽车把小山羊接走之外,还有另一个人来找他。
  第二个找小山羊的,是一个脸色青白,身穿白绸纺大褂,脚上却穿着一双时髦皮鞋的年青人。
  他问老山羊:“你是这里的老板?”
  老山羊看了他一眼,道:“我叫老山羊。”
  年青人微微一笑,道:“我姓叶,叶青。”
  老山羊把一堆筷子洗干净,道:“你找我?”
  叶青道:“我是来找杨帮主的。”
  老山羊懒洋洋的站起,道:“我是老山羊,不是甚么羊帮主。”
  叶青道:“我知道,你并不姓杨,但你的伙计却姓杨,他叫杨天杰。”
  老山羊咳嗽一声:“你知道小山羊叫杨天杰,但我却反而不知道。”
  叶青道:“他的人呢?”
  “走了!”
  “他甚么时候走的,他到哪里去?”
  老山羊冷冷一笑。
  他没有回答叶青这两句问话,却道:“我听过你的名字,也听过你的绰号。”
  叶青脸色沉下,道:“你也是道上的人?”
  老山羊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带着七分寂寞,三分凄凉的味道:“我已老了,现在,只配给人煮面、洗碗、抹地。”
  叶青吸了口气,忽然道:“只要你愿意,你还有机会可以重振昔日的威风。”
  “昔日的威风?”老山羊冷冷道:“我昔日有甚么威风?我的往事你又能知道多少?”
  叶青的目光忽然凝注在老山羊的一双手。
  他的手粗糙,但却指骨修长,指甲更是长达半寸多.。
  他的手中挟着一堆筷子,那是质料坚硬结实的竹筷,
  叶青突然伸手,接过那一堆竹筷。
  竹筷的数目最少超过三十对,当叶青伸手的时候,老山羊没有拒绝。
  三十对竹筷,竟然已全部折断。
  XXX
  “黑风折骨手。”叶青捧着这一堆竹筷,虽然这堆竹筷被折断已是他意料中事,但他的脸色还是不禁有点变了。
  老山羊盯着叶青:“年青人,别把我看得太高,这些武功,在现在的社会上,已经不管用。”
  “你果然是黑风手彭六。”
  老山羊淡淡道:“彭六已死,我只是一条寂寞的老山羊。”
  叶青道:“彭前辈。”
  老山羊截然道:“别再提这个彭字,我已隐姓埋名,今日你纵然识破我的庐山真面目,但到了明天,我也许已在天涯远处。”
  叶青道:“你的决定,未免太令人惋惜。”
  老山羊冷冷道:“连我都没有这种感觉,你又何必替我惋惜。”
  叶青叹了口气,又问:“杨帮主是甚么时候走的?你可知道他的下落?”
  老山羊也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倘若你不说,我还是没有想到,他就是这三年前拥有十三太保、七虎将、四大金刚的青衣帮帮主。”
  叶青道:“我也是两个月前才知道这件事。”
  老山羊淡淡道:“你找他,是为了报仇?”
  叶青道:“我们无仇。”
  老山羊目光一沉:“难道你是奉命来杀他的?”
  叶青摇头:“也不是。”
  老山羊冷冷一笑道:“那么,你是有求于他了?”
  叶青道:“这是我的事,我现在只想知道他的下落。”
  老山羊默然半晌,终于道:“你来迟了,他现在也许正在王师长的家中,享受着北京名厨沈妙手泡制的精美饱点。”
  叶青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老山羊叹道:“你还是早点回去告诉城南老邬,王师长现在已有了一个很厉害的帮手,倘若他还不太笨的话,就该早点离开,否则……”
  叶青没有继续听下去,当老山羊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人已步出面店门外。
  XXX
  当叶青离开面店的时候,刚好是上午十点正。
  老山羊的估计,完全正确,就在十点正这个时候,杨天杰正在王师长的饭厅里,享受着由北京名厨沈妙手泡制的精美饱点。
  饱子是热腾腾的,无论做饱子的面粉和造馅子的材料,都是质料上乘,美味绝伦。
  杨天杰绝不客气,虽然王师长就在他的面前,但他一点也不觉得拘束。
  王师长一直都在注视着他,直到杨天杰吃完第五笼饱点,他才向站在身旁的杨少雄道:“你的弟弟果然名不虚传。”
  杨天杰原来竟是杨少雄的胞弟。
  杨天杰是名震天下青衣帮的帮主。
  但杨少雄只不过是城南老邬的一个司机。
  XXX
  饱点是一流的。
  杨天杰的食量也是一流。
  王师长又在凝注着他。
  他也不客气,你盯着我,我也盯着你。
  他忽然淡淡一笑,对王师长道:“你刚才说我名不虚传,是指我的食量名不虚传?”
  王师长哈哈一笑道:“别误会,我是说阁下一表人材,果然名不虚传。”
  杨天杰叹了口气:“我现在除了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也许就只是像个乞丐,想不到还会有人赞我一表人材。”
  他喝了一口又浓又热的六安茶,缓缓道:“而且赞我一表人材的人,还是王师长,的确令我大感惊奇。”
  王师长笑了笑:“常言道,真人不露相,若不是我消息灵通,又有谁知道你竟然会豹隐在一间小面店里?”
  杨天杰道:“我不是甚么虎豹,只不过是一头无家可归的野狗。”
  王师长忽然长长叹息一声,半晌才道:“三年前青衣帮的巨变,的确很不幸,但你又何必看得太认真?”
  杨天杰脸上的肌肉彷佛一阵抽搐,但瞬即又回复常态。
  他冷冷的道:“青衣帮虽然内讧、分裂,最后几乎拼个同归于尽,但我仍然活着。”
  王师长道:“你打算甚么时候东山再起?”
  杨天杰冷然道:“与你无关。”
  王师长神色不变,微笑道:“令尊杨远鹏,是我的朋友,实在的说一句,你是我的世侄辈,你有困难,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杨天杰笑了笑,慢慢的道:“我没有困难。”
  王师长突然竖起姆指,赞道:“有种!不愧是杨远鹏的儿子。”
  杨天杰冷冷一笑,“我有种没种是我的事,我现在只想知道,我哥哥欠了你们多少钱?”
  王师长皱了皱眉:“钱财只不过是身外之物,你又何必那么紧张?”
  杨天杰冷冷道:“我可不紧张,但今天你却用四个手下挟持着他来找我,好像不立刻把欠债偿还就要宰了他似的。”
  王师长勃然道:“有这种事?”他突然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曹超!”
  一个白衣汉子应声而出,道:“曹超在。”
  王师长瞪起眼睛,质问曹超:“你今天竟敢对杨帮主无礼?”
  曹超诚惶诚恐道:“岂敢,岂敢!”
  王师长冷喝道:“还敢抵赖,你再狡辩一句,我立刻就枪毙了你!”
  他现在虽然已不是真正的师长,但昔年的师长威风还丝毫不减。
  曹超不敢再说甚么,只好说道:“曹超该死,曹超该死!”
  王师长冷冷一笑,忽然一拳就向他的脸上打去。
  他虽然已快六十岁,但身材还是很结实壮大,他这一拳的力量,也绝对不能小觑。
  但他这一拳只是打出一半,就给另一只手挡住。
  挡住王师长这一拳的人,竟是杨天杰。
  王师长哼一声:“他敢对你无礼,该打!”
  杨天杰冷冷的说道:“我并不是来看你怎样揍打手下,也没有兴趣欣赏你做师长的威风,我只想知道我哥哥欠了你们多少?”
  王师长干咳两声。
  “你要替他还债?”
  “那要看他欠你们多少而定。”
  王师长沉下脸,冷冰冰的说出了一个数目:“十二万!”
  他一面说,一面拿出了一张借据,上面赫然竟有杨少雄的签字!
  欠款的数字写得很清楚,总数是十二万块!
  签字是真的。
  这张借据当然也是真的。
  但杨天杰怎样也想不到,自己的哥哥竟然会欠下王师长一笔如此惊人的巨款。
  王师长把借据收好,冷冷道:“假如你一定要替他还债,我也很高兴,反正我近来的开销太大,也确需要一笔现款。”
  杨天杰抽了口冷气,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这是赌债?”
  王师长摇摇头:“这是我亲手把现款借给他的,虽然他是在牌九桌上输掉,但却不能算是赌债,而且他输的钱也不是我赢了他的。”
  
  第二章:落泊小山羊,重振青衣帮
  一、东山再起
  杨天杰冷冷道:“他只不过是城南老邬由一个司机,你怎么可能给他借贷十二万?”
  王师长嘴角露出奇特的微笑:“老实说,就算是老邬,我也不会借给他十二万块,但他却不同,他虽然只不过是个司机,但他的弟弟却是青衣帮的帮主。”
  杨天杰叹道:“假如他欠你的数目不超过五千块,我还可以想想办法,但现在我已无能为力。”
  王师长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膊,道:“虽然欠债还钱是无可避免的事,但我与你们的父亲是多年朋友,万事总有商量的余地。”
  杨天杰吸一口气,道:“你要怎样才肯把这笔债一笔勾销?”
  王师长考虑了很久,才一字一字的说道:“我要你东山再起,重组青衣帮!”
  XXX
  五月十八,微风细雨,天色整日晦暗,江边从早上直到中午,还是大雾迷离。
  在江边码头左侧,有一座面积广阔的大货仓。
  这是本市七大货仓之中,排名第三位的鸿桥货仓。
  鸿桥货仓的总管,是一个每天吃饭四次,每次非吃五大碗不可的巨无霸。
  在这江边码头一带,没有挨过他臭骂的人可说绝无仅有。
  他坐着的时候还比一般人高,一般苦力只能抬动一二百斤货物,但他却可以双肩负重五六百斤货物而面不改容。
  他个子大。
  他气力也大。
  他的权力也大。
  但最大的还是脾气。
  无论是谁开罪了他,小则臭骂一顿,大则挨揍一顿,再不幸的随时都有可能给他打成残废,甚至丢掉一条性命,亦不足为奇。
  他就是江边码头一带,人人闻名变色的巨无霸高无敌!
  XXX
  高无敌虽然脾气极坏,但却有一个特点:他赌博从不骂人,更没有因赌博而揍人的纪录。
  不少平时斯斯文文的人,很容易在赌桌上大发脾气。
  但高无敌却恰巧相反。
  尽管他平时凶巴巴的,动不动就骂人揍人,但只要赌桌一开,他就绝不骂人,更不揍人,而且谈笑风生,比老头儿碰见了十八岁的小姑娘还要和气友善。
  由此可见,高无敌虽然四肢发达,脾气也很坏,但头脑却绝不简单。
  假若他在赌桌上也像个凶神恶煞,又有谁愿意跟他对赌?
  别的事情可以免强,你可以强奸女人,但却绝对没有办法免强别人赌钱。
  所以,任何人赌钱输了,都不该埋怨别人,因为你若坚持不赌是赢钱的原则,那么又有谁能免强你去赌博呢?
  XXX
  在鸿桥货仓深处的宿舍里,高无敌又抓了一副蹩十。
  他是庄家,总赔!
  他苦笑。
  他面前的钞票,像流水般派得干干净净,这一天他已输了七百多块。
  七百多块也不能算是一个小数目。
  但身为鸿桥货仓总管的高无敌,他还是输得起的。
  虽然他的面前已没有钱,但他仍准备继续推庄。
  围在这张桌子聚赌的,都是鸿桥货仓和附近一带的人,他们经常和高无敌赌博,都知道他绝不会输钱赖帐,所以个个依旧押注,而且所押的注码更大。
  高无敌脸色不变。
  就算他们押得更大,他都消受得起。
  但就在他准备撒骰的时候,桌上突然“啪”的一声,一叠厚厚的钞票押在天门上。
  这一叠钞票最少也有五千块。
  高无敌的脸色变了。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是谁押的注?竟然一出手就是这一笔庞大的数字!
  XXX
  押这一注的,原来是个身穿男服,其实却是个女人的谭晶晶。
  谭晶晶是老邬的保镖之一,高无敌当然认识她。
  这座鸿桥货仓的老板,也就是这个都市里黑社会第一号大亨老邬。
  谭晶晶冷冷的盯着高无敌,彷佛在考验他能否受得起这一注。
  高无敌咬了咬牙,突然撒骰,厉声道:“杀!”
  他要大杀三方,无论天门押的注码是多少,他也一样照赌不虞。
  牌分好。
  每一门都已看过,就只有庄家和天门的牌还是纹风不动。
  高无敌并不急于看牌。
  谭晶晶也不看。
  他们推的是小牌九,只有两只。
  赢也只是一把,输也只是一把,根本就不必摆阵。
  人人都知道,小牌九比大牌九凶得多,不是赢就是输,决无和局可言。
  就算彼此的点数牌子完全一样,还是会分出赢输。
  在这种情况之下,赢的是庄家,这是庄家略占微利的地方。
  当然,这种情况很少出现,但却不能说是绝对没有。
  高无敌的神态显然有点紧张。
  谭晶晶却悠闲地到处东张西望,似乎对这一注牌的赢输根本就没有放在眼内。
  高无敌终于忍不住,对谭晶晶道:“你还不看牌?”
  谭晶晶道:“看不看也是一样,反正我这一注必赢无疑。”
  高无敌的脸色又是一变:“你有这种把握?”
  谭晶晶淡淡道:“姑奶奶从不干没有把握的事。”
  高无敌皱着眉,道:“在赌桌上,谁都难期必胜,我真弄不清楚,你为甚么说出这种说话。”
  谭晶晶笑了笑。“何必这许多唠叨,翻开牌不就直接了当吗?”
  高无敌抽了口气,终于道:“好!就让我先翻牌,那又如何?”
  他用很快的手法,把手中的两只乌溜溜的天九牌翻开。
  众人一阵哗然。
  高无敌这两张牌赫然竟是一张天牌,一张弯八。
  赌小牌九拿着天杠,最少已有了九成的胜算。
  高无敌嘿嘿一笑:“姑奶奶,你的点数是多少?”
  谭晶晶伸出雪白的手,把天门的两张牌翻开。
  她首先翻出第一张,赫然也是一只天牌。
  假如另外一张是九点,那么,她就赢了。
  由于高无敌已抓了一张天牌,她已不可能有双天宝子。
  唯一可以赢高无敌的一张牌,就是九点。
  她把牌一翻,上面的点子密麻麻,很像是黑九。
  但众人看清楚一点,又是一阵叹惜之声。
  那不是一张黑九,而是梅牌!
  高无敌嘿嘿一笑。
  “姑奶奶,”他的眼睛忽然变得像是两根又长又尖的钉子,直盯在谭晶晶的胸脯上。他眯起眼睛,慢慢的道:“只有两点!”
  有人笑了。
  虽然这笑声压得很低,但却充满淫猥的味道。
  谭晶晶面不改容,居然道:“姑奶奶有两点,但你却连一点都没有。”
  高无敌脸色一沉,道:“甚么一点都没有?我这一副是天杠!”
  “天杠也好,抬杠也好,反正两点如一只弯八,算计起来就是蹩十。”
  “蹩十?”
  “当然是蹩十!”谭晶晶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两点虽然不算大,但要赢蹩十,却已是绰绰有余!”
  高无敌脸色一变,突然大笑。
  这的确是一件很可笑的事,难道这个谭晶晶根本就不懂得赌牌九?
  但宿舍内除了他的笑声之外,没有人发笑。
  在这里,人人都知道谭晶晶懂得推牌九。
  老邬的赌局不够人数,往往由两个保镖在一旁押注,她又岂会不知道天杠必赢两点的道理?
  高无敌笑声未已,宿舍门外突然也响起了一声冷笑。
  “高总管,你也是一条汉子,怎么输了钱还在抵赖,难道你赔不起?”
  高无敌大喝道:“是甚么人鬼鬼祟祟的?”
  宿舍门外出现了一个青衣人。
  他的目光就像是两把刀,连高无敌看见他也为之打个寒噤。
  青衣人的年龄大约三十岁,颚下的胡子刚刚剃得干干净净,他身上的衣服同样干净鲜明,显然新造好的。
  他一步一步的走到赌桌前,看了看这两副牌,淡淡的对谭晶晶道:“姑奶奶这一注押得准极了,两点赢了蹩十。”
  高无敌怒道:“你娘个鸟才是蹩十,揍他!”
  谭晶晶毕竟是老邓的保镖,高无敌一时间还不敢对她发狠,但这个青衣人没头没脑的,也帮着谭晶晶强词夺理,他这口气当然无法再忍下去。
  在货仓里聚赌的,都是高无敌直接管辖的手下,高无敌说了一个“揍”字,场面当然不会冷落。
  一个灰鼻汉子自恃练过五七年功夫,第一个自告奋勇。
  他用饿虎擒羊的招数,首先向青衣人猛扑。
  可惜他自己并不是一条真正的猛虎,而青衣人也并不是一条没有角的山羊。
  他向前一扑,青衣人只是顺势一揪,居然就把他像皮球般掷了出去大门之外。
  这一跤摔得极重。
  灰鼻汉子登时焦头烂额,许久许久还站不起来。
  高无敌厉声道:“花三豹,上!”
  花三豹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
  他们是鸿桥货仓里最多打架纪录的三兄弟,老大花飞豹,老二花如豹,老三花玉豹,全是穷凶极恶之辈。
  这一天他们的赌运也和高无敌一样,霉气十足。
  他们已输得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这时候正好拿这个青衣人作为泄愤的对象。
  青衣人冷冷一笑。
  三恶豹同时向他冲过来,但他却向后猛退。
  花飞豹怒喝一声,飞腿直蹬青衣人,口中同时大声道:“小子往那里跑!”
  青衣人面对这一腿,突然凝立不动。
  花飞豹心中暗喜,脚上劲力更是添增几分。
  青衣人已退到宿舍的大门外。
  腿快如电,力足折柱碎碑。
  但门外突然又出现了另一条腿。
  这不是青衣人的腿,他的腿根本就没有动。
  这条腿修长而有力,而且坚硬如铁。花飞豹的腿功也曾经过十年苦练,他也常常自诩自己这一双是铁腿。
  但这时候他的铁腿与这一条突如其来的腿相碰,竟然立刻应声折断。
  花飞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在空中跌下,“叭”的一声摔在地上。
  他没有被摔晕,但一条腿已成残废。
  他本是个性格残酷的人,但一脚踢断他腿骨的人,也和他同样残酷。
  大门旁突然闪出了一个黄衣汉子,一脚踏在他的背脊。
  “唷!”
  花飞豹一声惨叫,脊椎骨已被踩断!
  XXX
  花飞豹彷佛已变成了一条死豹。
  无论是豹也好,是狗也好,只要不能动,就不会令人觉得可怕。
  令人觉得可怕的并不是花飞豹,而是这个突然出现的黄衣汉子。
  人丛中突然有人惊呼:“铁腿金刚冯八!”
  “冯八!”
  “真的是冯八!”
  本来和花飞豹一起冲上前的花如豹和花玉豹,立刻向后猛退。
  高无敌大声问道:“你是青衣帮的冯八?”
  黄衣汉子的脸上毫无表情,他冷冷的看着高无敌。
  “你算是甚么东西?凭你也配在杨帮主的面前放肆无礼?”
  高无敌冷冷一笑,道:“他是青衣帮主?”
  “不错。”
  “那又如何!”高无敌把手中的两张天九牌用力一推,道:“青衣帮早已风流云散……”
  “闭嘴!”冯八冷冷道:“听说你不但有一身蛮力,而且武功也很不错,倒想领教二!”
  突听花如豹冷笑道:“杀鸡焉用宰干之刀!让我来把你的一双腿砍了下来!”
  他不知何时已弄来两把利斧。
  他轻轻一抛,把左手的一柄利斧抛给花玉豹,两人同时向冯八扑击。
  高无敌冷冷的盯着谭晶晶,半响才道:“你居然反了!”
  谭晶晶冷冷道:“老邬多行不义,你若跟定了他,只有一条死路可走!”
  高无敌冷冷一喝,突然两张天九牌向她脸上激射过去。
  谭晶晶身手灵活,双手一抄,两张天九牌已平稳的接在手上。
  高无敌暴喝如雷,他突然跃起,一窜两丈,以雷霆万钧的姿态,扑向谭晶晶。
  他的动作极快。
  但谭晶晶能够成为老郎的保镖,她的武功当然也不是白练的。
  以前一直都有个传说,说谭晶晶虽然只不过是个女人,但她的武功犹在洪赞飞之上。
  现在洪赞飞死了,谭晶晶是否真的比他更强,已是无从证实。
  但高无敌仍然没有把谭晶晶放在眼内,他初时还碍着老邬的情面,不敢对她怎样,但现在谭晶晶己摆明态度,背叛了老邬,而且还纠结外来帮会侵入鸿桥货仓,当然非要拼个高下不可。
  高无敌勇不可当。
  他的拳头就像是铁锤,他相信谭晶晶连一拳也经受不起。
  高无敌的想法没有错。
  谭晶晶毕竟是个女人,她是绝对挨不起高无敌的铁拳。
  就算是一拳也不能。
  可是,谭晶晶根本就没有给予机会让高无敌打中自己、
  谭晶晶一闪身就避开了,而且还回身一脚踢在高无敌的小腹上。
  高无敌冷笑道:“想不到姑奶奶的腿还很有劲,居然把我踢碍有点疼。”
  他并没有吹牛
  虽然谭晶晶这一脚已踢得很凶,但对于高无敌来说,仅是有点疼而已。
  谭晶晶这一脚并未使高无敌遭受到太大的伤害。
  高无敌翻身疾抓谭晶晶的双肩。
  以狮虎之威,搏击小免,看来是实力悬殊,谭晶晶非败不可。
  但谭晶晶若就这么败在高无敌的手下,她也不是谭晶晶了。
  高无敌连施杀着,但都被谭晶晶一一闪过。
  高无敌冷冷一笑,道:“看你还能避多久!”
  他的攻势更猛烈,而谭晶晶也似乎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高无敌自觉已稳操胜券。
  那知谭晶晶的身子突然像泥鳅般,从他双爪夹击之中溜到他的胸前。
  高无敌机不可失,双臂彷如铁箍似的,想把谭晶晶活活勒死。
  但谭晶晶身子一矮,高无敌这一着又箍了个空。
  就在这一刹那间,高无敌突然发岀了一声绝望的大吼!
  谭晶晶又像一阵轻风般,在他的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这个婊子养的婊子……你好狠……”高无敌脸色惨白,身子却软垂下去。
  谭晶晶双手仍然空空如也,但高无敌的小腹却已留下了一把染满鲜血的钢刀!
  XXX
  谭晶晶一刀刺在高无敌的小腹的时候,花如豹和花玉豹也遭遇到同样悲惨的命运。
  他们用利斧攻击冯八和杨天杰,但结果他们却反而死在自己的斧下。
  青衣帮终于东山复起,而且第一次出动,就与城南老邬的手下结结实实拼了一仗。
  这当然是一件令人哄动的大事!
  XXX
  五月十八日,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叶青迟到了七分钟。
  当他来到邬公馆的时候,老邬的脸色几乎红得像是鲜血。
  他一看见了叶青,立刻就破口大骂:“他奶奶个熊,那婊子竟然敢动我的货仓,不但劫去了五万多块私货,还杀了高总管和花三豹。叶青,再这样下去,咱们都不必在这个地方上混了。”
  叶青沉默着。
  老邬眉头紧皱,又道;“你平时总是很准时的啊,刚才你在电话里答应俺九点三十分之前就赶到这里来,怎么迟了七分钟?”
  叶青叹了口气,道:“我出门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
  老邬一怔。
  “他是谁?居然话把你留住七分钟这么久?”
  叶青吸一口气,然后缓缓道:“他姓雷。”
  老邬的睑色倏地一变。
  “姓雷?他是谁?”
  叶青答道:“他就是雀鸟店老板的儿子。”
  老邬缓缓问道:“雷老板的儿子回来了,他是不是要替他的父亲报复断腿之仇呢?”
  叶青道:“不错。”
  老邬道:“小雷是个读书人,他绝对没有报仇的本领。”
  “他虽没有本领,但他的朋友却有本领。”
  “他的朋友之中,最大本事的一个就是杨天杰!”
  “你也知道。”
  “当然知道,我把雷老板的双腿打断,本来就是为了要引杨天杰从洞里钻出来的。”
  “现在杨天杰已在本市。”
  “杀了他!”老邬脸上杀机倏现:“一定要杀了他,以绝后患!”
  叶青淡淡道;‘三年前,青衣帮内讧,自相残杀,是邬老板你在从中煽风拨火吗?”
  老邬并不否认
  叶青缓缓道:“难怪你要把杨天杰引出来,而我,也一直在找寻他的下落。”
  “你已找到他?”
  “但迟了一步,他己成为王震山的座上贵宾。”
  老邬突然道:“你岂非要找杨天杰去杀王震山?”
  叶青道:“本来是的,但现在形势却是刚好相反,王震山的势力越来越庞大,而你却反而变成了一只没有钳的螃蟹。”
  老邬脸色突变。
  “你敢说俺是只螃蟹?”
  叶青冷冷一笑:“别再摆出你的威风,你现在已是四面楚歌,没有人能把你从失败命运中挽救过来。”
  老邬额上突然冒汗。
  冷汗已从他的眉心淌下。
  “你也反了!”
  叶青脸上毫无表情。
  老邬目露凶光,厉声道:“王震山给了你多少好处?我可以双倍给你!”
  叶青忽然叹息一声。
  良久,他才缓缓说出了三个字:“你错了。”
  老邬一愣。
  叶青道:“你以为只有王震山才想要你的命,那可是一个极严重的错误。”
  老邬面色一变,道:“你不是因为王震山的唆摆而背叛俺?”
  叶青道:“我有一个秘密,是你完全不知道的。”
  老邬问道:“甚么秘密,你敢对俺说吗?”
  叶青道:“这秘密知道的人不多,是关乎青衣帮的整个命脉。”
  老邬栗然道:“原来……你竟然是青衣帮的人?”
  叶青点点头,道:“早在十五年前,我就已成为青衣帮的一份子,而且,我更是帮中五大金刚之一。”
  “五大金刚?”
  “不错,是五大金刚,但江湖中人一直都以为青衣帮只有四大金刚,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也是青衣帮的一份子!”
  老邬冷冷一笑:“这许多年来,俺竟然是养虎为患。”
  叶青道:“你现在才知道,已为时太晚。”
  老邬道:“你要多少钱,尽管开口好了。”
  叶青摇摇头,冷冷道:“本帮因为你的缘故,几乎陷于万劫不复之境,在那一场可怕的火并里,十三太保、七虎将死伤过半,五大金刚也只剩下我和冯八!这种深仇大恨,又岂是金钱所能补偿的?”
  老邬道:“难道你一定要报复?”
  叶青道:“就算我不杀你,杨帮主也绝不会放过你,这两年来他一直与本帮弟兄保持密切的联络,他们所等待的就是这一天!”
  老邬的背脊已僵冷。
  “谭晶晶和露丝呢?她们也是青衣帮的人?”
  “露丝不是,但她的母亲却是青衣帮五大金刚之一的姐姐!”
  “露丝肯嫁给我,也是一个报复的计划?”
  “不错,这几个月来,她在你的相识里放下不少香饵,挑拨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对你背叛,杨少雄就是其中之一。”
  老邬冷哼一声,骂道:“这婊子好不要脸。”
  叶青道:“她现在又勾结了王师长,联合了沙岛的力量,来给予你一个致命的打击。”
  老邬沉声道:“只怕到头来她还只会上了王震山的大当。”
  “将来是谁上谁的当,现在还是未免言之过早,但城南老邬的势力,只怕就在今天便会完全崩溃、毁灭!”
  老邬道:“你有这样把握?”
  叶青道:“我若没有把握,也不会在这里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是冰冷。
  “你马上就会变成一个死人!”
  但就在他说完这一句话的时候,一支漆黑的枪管已对准他的眉心。
  枪在老邬的手中,枪膛里,有六发子弹。
  杀一个人,当然用不着六发子弹那么多。
  老邬的脸上露出了一股残酷的笑意:“也许我会倒在青衣帮的手下,但无论如何,你将会比我先走一步。”
  然后,就是“砰”然一声枪响,震撼了整个邬公馆。
  XXX
  枪声只响了一下。
  但叶青没有倒下去。
  倒下去的竟然是放了一枪的老邬。
  老邬虽然放了一枪,但这一枪没有射中叶青。
  他在放枪的时候,叶青的拳头竟比他扳机的手指还快一线。
  他的拳头打在老邬的腕上,老邬同时扳机,但子弹却已射到天花板上去。
  老邬当然还想再开第二枪。
  但他第二枪还未开,一把尖刀已割断了他的咽喉。
  这是叶青的刀。
  老邬的脸变成青色,脖子上却一片血红。
  叶青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他这一刀割得很准,也割得很深。
  老邬已经无生还的希望!
  XXX
  当老邬鼻子浸在地上血泊的时候,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三分。
  昔年青衣帮内讧火并,就是城南老邹从中挑拨离间的杰作。
  然而,因果循环,他用尽办法使青衣帮内讧,想不到自己也同样死在叛逆者之手。
  这个都市的黑社会,一直以来都是城南老邬的天下。
  但就在这一晚的十点零三分,老邬的江山已崩溃,他的王国已成为了别人的天下。
  XXX
  五月二十八,黄昏。
  在沙岛一座豪华的别墅里,王师长已在会客厅里搓麻将。
  王师长的手风很弱,八圈牌只和了两手平糊。
  大输家当然是他。
  至于大赢家,却是坐在对面的露丝。
  八圈过后,王师长不愿再搓下去。
  露丝笑了笑:“王师长不想翻本?”
  王师长摇摇头:“牌风太差,再搓下去只会越输越多,我不想泥足深陷。”
  露丝媚笑道:“你果然是一条聪明的老狐狸,难怪连城南老邬那个乌龟王八也要倒在你的手下。”
  王师长道:“我是老狐狸,老邬是乌龟王八,看来我和他都不是甚么好人。”
  露丝悠悠道:“我只是闹着玩的,你可别太认真。”
  王师长走到窗边,眺望着远山绚丽灿烂的晚霞,良久才道:“你看我是不是已经老了?”
  露丝道:“年纪并不能代表一切,你若是认为自己已经老了,那么,就算你现在只有三十岁,你还是会认为自己已经老了。”
  王师长照点头,道:“说得好,也许我的人已经老了,但我的雄心还未老。”
  露丝微微一笑:“你非但雄心未老,而且更是宝刀未老!”
  王师长叹了口气:“你的嘴巴真会逗人欢喜,难怪老邬给你弄得团团乱转。”
  露丝嫣然一笑:“你比老邬聪明得多了,就算我想迷住你,恐怕也没有这个本事。”
  王师长道:“你是否一直都在替杨天杰担心?”
  露丝噘起了嘴:“我为甚么要替他担心,他又不是我的老公。”
  王师长注意着她脸上的表情,道:“你现在多少岁?”
  露丝毫不犹疑,立刻就回答道:“十八。”
  王师长突然沉下脸。
  “说实话,我不喜欢听见任何人的假话。”
  露丝仍然重复着回答那两个字:“十八!”
  王师长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露丝:“你真的只有十八岁?”
  “当然是真的。”
  王师长淡淡一笑。
  但他忽然一脚踢在她的肚子上。
  露丝突然挨了这一脚,额上已疼出了冷汗。
  王师长的声音变得比冰还冷:“我已给你说实话的机会,你为甚么要放弃?”
  露丝咬着牙,道;“我现在多少岁跟你有甚么关系?而且女人的年龄本就应该保持着秘密。”
  王师长冷笑:“在我的面前,无论是谁都不能有任何的秘密,只要我发问,就得回答老实话!”
  露丝又咬了咬牙,终于说道:“二十三!”
  王师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这才像话,你的确是二十三岁,而且你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恋人。”
  露丝冷冷道:“连我都不知道十八岁的时候曾经有过恋人,但你却居然知道得很清楚。”
  王师长冷冷道:“我若甚么事都糊糊涂涂,恐怕会比城南老邬死得更快。”
  露丝没有出声。
  她本是个千金小姐,给王师长踢了一脚,当然很不忿气。
  但这里是王师长的地方,只要他高兴,一随时都可以派人把她当作叛军拉出去枪毙。
  她只好忍下。
  这一两年来,她已学会了忍耐。
  如果她不懂得怎样去忍耐,她也许早已露出马脚,死在城南老邬的手下。
  她虚与委蛇,就是要击倒老邬。
  她要置老邬于死地。
  现在老邬已经死了。
  但王师长却像是另一只巨大的螃蟹,把她紧紧钳着不放。
  王师长冷冷的看着她,过了许久才道:“你一直深爱着杨天杰,你们已准备结婚,但当杨天杰正在如日方中的时候,青衣帮却发生了一场可怕的火并,杨天杰几乎死在城南老邬的手里!”
  露丝的脸一阵苍白。
  王师长冷冷的说下去:“你很懂得利用别人,连我也在被你利用,现在杨天杰已重振昔日雄风,但你却得到些甚么?你以为杨天杰还会重归你的怀抱?”
  露丝的脸色更难看,王师长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尖锐的刺针,无情地刺在她的心房上。
  王师长的说话更尖酸,更刻薄:“你以为自己还是十八岁的千金小姐?别忘记你是黑社会老邬的第十九房妾侍,而且除了老邬之外,你还有过不少男人,其中还包括杨少雄在内。”
  露丝突然疯狂地大叫:“闭嘴!”
  王师长果然闭嘴。
  他不再说话,但嘴角间流露出来的笑意却更冷酷,更无情,彷佛在嘲笑她:“你已变成了一条狗,随便任何一个男人都可以跟你上床睡觉。”
  昔日的千金小姐,现在已遭受到最残酷的伤害。
  她是个淫娃荡妇?
  还是个为爱情而不惜牺牲一切的伟大女性?
  除了虚无漂渺,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神之外,又有谁能给她立下判语?
  XXX
  夜已深。
  今夜无月,也无星。
  穹苍一片灰黯,就像是杨天杰的眼睛。
  这时候,他正在露台上,遥望着对江。
  这是邬公馆三楼的露台,是老邬最喜欢在这里憩息的地方。
  但老邬的地位,现在已由杨天杰所代替。
  老邬生前,由于对江彼岸有一个王师长,一直未能高枕无忧。
  现在杨天杰的情况岂非也是一样?
  王师长利用青衣帮的力量,摧毁了城南老邬。
  但他又岂会任由青衣帮的势力,在这个大都市内滋长下去?
  以王师长的行事作风而言,那简直是绝不可能的事。
  所以,虽然城南老邬已被消灭,这个城市的黑圈子,还是隐伏着极大的危机。
  XXX
  虽然已是初夏时分,但深夜的江风仍然带来阵阵寒凉之意。
  杨天杰在露台上,手中捧着一杯醇旧陈年白兰地。
  这是老邬的房子,他喝的酒本来也是老邬的。
  这瓶酒连老邬都不舍得喝,结果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喝。
  就在他喝完酒瓶最后一口白兰地的时候,他听到了门外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然后,门外有人轻轻的在敲门。
  杨天杰淡淡道:“叶青?”
  门外一人应声道:“我是叶青。”
  “进来,门没有锁。”
  房门应声开启,叶青捧着一个木箱子,小心翼翼的把它搬到露台上。
  杨天杰笑了笑。
  “这是一箱金币?”
  “你应该知道这不是金币。”
  “不错,假如这箱是金币的话,它可能比你还更重三倍。”
  叶青轻轻的把箱子放下,才道:“这些都是陈年的白兰地,就和你手中的那一瓶一模一样。”
  杨天杰伸手把木箱的盖子掀开,叹道:“我以为老邬只剩下一瓶这么好的白兰地,原来还有大量的存货。”
  叶青道:“你还要喝?”
  杨天杰道:“要,我还要你陪我一起喝。”
  叶青道:“假如喝醉了,那怎办?”
  杨天杰道:“越醉越好,难道你怕醉吗?”
  叶青摇摇头,道:“我不怕醉,但却不想在危险的地方酩酊大醉,那样会险上加险。”
  杨天杰笑了笑。
  他的笑容有点酸楚的味道:“你觉得这个地方不安全?”
  叶青道:“只要王师长活着,无论在哪里我们都绝不安全。”
  杨天杰不再笑了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比狐狸还更精明,他的脸色变得比秋夜的冰霜还更森冷。
  “叶青,我们还有多少弟兄?”
  叶青很快就回答:“十八个,那是连我们两人算在一起。”
  但他立刻又再作补充:“我们虽然还有十八个人活着,但其中有三个已经在火并老邬手下时成为残废者。”
  杨天杰道:“那么,我们只还有十五人。”
  “不错。”
  “你估计王师长的手下,共有多少人呢?”
  “最少二百,但其中三分一已潜入了本市。”
  “那很好,我们绝不能长期备受着这个老不死的威胁。”
  “甚么时候动手?”
  “明晚怎样?”
  “晚上十点出发,在十一点之前就要解决这个老不死!”
  杨天杰冷冷一笑,又开了一瓶白兰地。才道:“听说王师长也有不少好酒藏在他的别墅里,希望这个传说并不是空穴来风。”
  叶青道:“王师长的别墅不但有好酒,而且还有一批纯正的黄金砖。”
  “黄金砖?”
  “他以前不但是个军人,也是一个专门抢掠黄金的绿林大盗。”
  杨天杰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
  叶青显然还不太了解他。
  他最关心的并不是白兰地,更不是黄金。
  他最关心的是甚么,除了他自己之外,又有谁真正了解呢?
  二、神斧巧逢神拳
  江风吹乱了杨天杰的头发,也吹皱了他的衣裳。他在一艘渔船上,率领着青衣帮硕果仅存的十四个精锐战士,趁着夜色向沙岛进发。
  他们的行动保持着高度秘密,而且还是在启程前后后十五分钟才把所有的人都召集到江边。
  这是突击性的一战。
  这也是青衣帮生死存亡的一战。
  王师长当然不会真的让青衣帮东山再起,他扶助杨天杰的用意,就算是又聋又瞎的人都可以想像得到。
  能用别人的刀子去杀自己的敌人,当然比自己亲自出手高明得多。
  借刀杀人永远是最高明的策略,早在三十年前便已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王师长,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一点。
  但他借的这把刀子,却是三年前还名震天下的青衣帮!
  这把刀子虽然锋利,但却未免太危险。
  它不但是一把刀,而且也是一把火。它可以烧掉城南老邬的一切,但也可以烧到沙岛,烧到王师长的身上。
  王师长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他当然不会真的和杨天杰推心置腹。
  他想着的是怎样把杨天杰剖心切腹。
  所以,他一直把露丝扣押在沙岛。
  露丝也是一张皇牌,只要露丝还在他的手中,杨天杰就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假如这世间上只有一个人最了解杨天杰,那么这人必然就是王师长。
  最了解自己的并不是自己的朋友,而是自己的敌人,这究竟是可笑?还是可悲呢?
  XXX
  十点三十三分,王师长赤条条地从浴缸里爬出来。
  这是他今年第一次淋冷水浴。
  水很冷。
  他开始后悔为甚么在这一把年纪的时候,还用冷水来洗澡。
  他平时很少会后悔自己所干的事。
  但这一天不同。
  他觉得很不舒服、
  那不是身体上的不舒服,而是心灵上的不舒服。
  他甚至想起了打仗的时候,被他亲手杀死的敌人。
  他们都好像已变成了无常。
  索命无常。
  XXX
  十点三十八分二士师长淋完冷水浴之后,居然穿了五件厚衣服。
  他怕冷。
  既然怕冷,又何必淋冷水浴?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又在想着那一个老问题:“我是不是已经老了?”
  XXX
  在王师长别墅的花园内,林来鹤正在表演一套拳法。
  他是王师长花了一千块大洋从广东聘请回来的武术教练。
  他不但精于拳法,对于砍人脖子的斧法更有独特的研究。
  在林来鹤的勤恳督促之下,王师长的打手武功大进。
  这正是王师长最渴望见到的事。
  XXX
  林来鹤,现年三十八岁,方脸,高颧,嘴唇特别厚,皮肤是棕黑色的。
  无论你甚么时候看见他,他都是精神奕奕的样子,就算是三瓶白兰地再加上四个女人,都不会令他变成一个疲累的人。
  他这个人彷佛是铁打的。
  他一口气在花园中表演了三套快拳,现在又在表演一套斧法。
  他这一套斧法,招式与北方的短斧法迥然有异,但势子却更凶狠、更致命。
  七十二招斧法表演完毕,众打手齐声喝采,
  但在喝采声响起的同时,其中一人却突然惨叫一声:“救……命!”
  众打手大吃一惊。
  高呼救命的人,已像一头死狗般倒了下去!
  他的背上插着一把刀,刀锋已贯穿过他的心脏,直没至柄!
  XXX
  二十六个打手,忽然就只剩了二十五个。
  喝采声立刻变为一片沉寂。
  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这把刀是从那里飞过来的,但这座别墅附近出现了敌人,却是无可置疑的事。
  林来鹤怒道:“何方鼠辈藏头露尾,有种的站出来比个高低。”
  在一株大树后,终于闪出了一个白衣人。
  林来鹤的眼睛直视着他。
  “你好大的胆子!”
  白衣人在微笑着:“我的胆子不算大,我只不过是藏头露尾的鼠辈而已。”
  林来鹤冷笑道:“你不但是藏头露尾的鼠辈,而且还无耻、不要脸。”
  白衣人淡淡一笑。
  “你这一手斧法很不错,据说是广东斧王张定森的不传绝学。”
  “总算你还有点见识。”
  白衣人嘿嘿一笑:“张定森是绿林大盗,他这一套斧法也是不传之秘,倒不知道你用甚么办法把这套斧法学上手?”
  林来鹤冷笑道:“哼!你根本不配知道。”
  白衣人哈哈一笑:“也许我的确不配知道,可是我却偏偏知道。”
  他背负着双手,悠然道:“张定森不但是个大盗,也是个色魔,十八年前,他看上了一个十八岁的妞儿,她的名字是林来卿……”
  林来鹤的脸色陡地变得比纸还白。
  白衣人继续说下去:“林来卿根本就不喜欢张定森,但她的哥哥为了要获得那七十二斧不传之秘,居然不惜迷倒自己的妹妹,然后把她双手奉上……”
  林来鹤怒不可抑:“你含血喷人,你简直比二毛钱就可以操一手的婊子还更无耻、下贱!”
  白衣人冷笑道:“你敢发誓证明我的说话绝无其事吗?”
  林来鹤的脖子几乎涨了一倍,但他却不敢发誓。
  他只敢用斧头来对付这个白衣人。
  他的手下有人提醒他:“小心他的刀,他是叶青!”
  林来鹤怒火上烧,那里管他是叶青还是叶绿,一斧就向他的头颅砍去。
  叶青双手本来还是空着的,但当林来鹤的斧头几乎已砍在他面门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就亮出了一把刀。
  这把刀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全长刚好两尺。
  谁都没有看见他这把刀本来藏在那里,只觉得他好像是个魔术师,忽然间就弄出这把刀来。
  铿!
  斧头砍在刀锋上,星火四溅。
  斧无恙,叶青的刀却已出现了一个缺口。
  林来鹤微微一怔。
  他这一斧去势是何等凶猛,但只能把对方的刀弄出这么一个小小的缺口,他当然很不满意。
  他对自己的第一斧不满意,立刻又再劈出第二斧'第三斧。
  他用的斧头份量不轻,但在他的手中施展起来,却像是毫不费力。
  叶青冷冷笑道:“活王八斧法,果然有点门道。”
  林来鹤步步紧迫,他已施展浑身解数的功夫,总算占到了上风。
  就在他用尽办法要收拾叶青的时候,王师长已在几个黑衣汉子的陪同下,站在客厅观战。
  王师长怒道:“你们还呆甚么鸟?他是个刺客,谁叫你们跟他单打独斗?”
  他此言一出,林来鹤满不是滋味,而其他打手立刻纷纷加入战圈,围攻叶青。
  这一来,叶青当然很危险。
  但其他打手一动手,黑暗中又再杀出另一批亡命之徒,
  他们都是青衣帮的人。
  王师长冷笑道:“杨天杰好大的胆子,竟然先来向我开刀!”
  林来鹤大喝道:“他们来一个,躺一个,来十个,躺下五双!”
  他运斧如飞,果然,已有一人中斧倒地。
  但林来鹤的脸色却变得更难看,因为这个中斧的人,竟然是他自己亲手训练出来的手下!
  XXX
  林来鹤没有神经病,他的这个手下也绝不是活腻了。
  这人倒霉,竟然给一个青衣人一拳打昏,然后又被这青衣人用力一抛,不偏不倚的背心刚巧碰在林来鹤的利斧上。
  林来鹤号称神斧,这一次倒算“神得厉害”。
  他心中暗暗一凛。
  这个青衣人他是认识的,因为他就是江湖上号称神拳大盗的青衣帮主杨天杰!
  XXX
  杨天杰冲锋陷阵,永远不甘后人。
  这一点作风,与城南老邬截然相反。
  老邬每次与敌人作战,总是站在最后方,直到决战胜利之后,他才施施然的站了出来,显显威风,摆一下龙头老大的架子。
  但杨天杰永不如此。
  所以,虽然他在三年前几乎陷于绝境,手下仍然有不少人效忠于他。
  他这一次重振雄风,表面上看来是王师长助他一臂之力,实际上却是王师长存心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那还罢了,最厉害的还是下一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绝,走狗烹!”
  就算杨天杰不先发制人,触起这一场决战,王师长迟早还是要除掉他的。
  黑帮风云瞬息万变,应变稍为迟钝的人,必将遭受到无情的淘汰!
  XXX
  就在花园决战趋于极度激烈的时候,王师长突然悄悄的离开。
  他走得非常快,迅速来到别墅的另一角。
  门外有两个印度人在把守。
  这两个印度人已在中国居住了二十年,不但能讲中国话,而且还懂得中国武功。
  他们的腰间都悬着一根结实的木棒,而且曾经打碎过不少人的背脊骨,也曾打爆过几个人的天灵盖。
  这两个印度人虽然并不太聪明,但却对王师长绝对忠心。
  他们负责把守着这里,而居住在房里的,正是王师长的另一张皇牌———露丝!
  XXX
  能够把露丝看守得如此牢固,并不容易。
  露丝并不是个普通的女人。
  她美丽而富于诱惑力,只要是健康正常的男人,很少人能抗拒她的挑逗。
  王师长虽然已属花甲之年,但他还是不能不承认,她对自己依然具有极大的诱惑。
  要严密看守露丝,也许只有这两个印度武士才能胜任。
  王师长的抉择并没有错误。
  这两个印度武士把露丝看守得很紧,露丝简直完全没有逃走的机会。
  王师长刚看见露丝,就向印度武士下令,要把她押出外面去!
  XXX
  花园内外仍然杀声喧天。
  这是一场凶险、可怕的血战。
  叶青虽然刀法奇快,但却也受了伤。
  然而,他负伤力战到底。
  五大金刚之一的叶青,绝不能示人以弱。
  林来鹤遇上了杨天杰,他的七十二路斧法居然全无效用。
  杨天杰越战越勇,拳招打得出神入化,终于一拳重重击在林来鹤的咽喉上。
  林来鹤闷哼一声,初时还以为并不严重,但接着他很快就晕死过去。
  不到一分钟,他就由晕死变成就此死掉!
  神拳大盗的拳头,简直快得令人不可思议,连王师长也看得有点呆住了。
  这里是沙岛!
  沙岛本是他的地方,但他的手下却在自己的地盘上给青衣帮打得落花流水。
  王师长越想越气,一口怒气无处发泄,居然一个耳光就向露丝重重掴去!
  杨天杰脸色骤变,大声道:“几个男人欺负一个弱质女流,亏你还有脸在江湖上混混!”
  王师长突然拔出一支手枪,指着露丝的太阳穴。“只要我高兴,随时随地都可以把她一枪毙掉!”
  杨天杰冷冷道:“与其毙了她,何不干脆毙了我?”
  王师长何尝不想。
  但他对自己的枪法,却没有太大的信心。
  虽然他曾经是个名副其实的师长,是个不折不扣的军人,但他的枪法一直都令人不敢恭维。
  枪杀杨天杰,并不一定能够成功,到时倘若叶青趁机出手,一把飞刀可能就立刻要了他的老命。
  他不愿冒这种险。
  他用手枪指着露丝的太阳穴,口中却道:“我现在给你们一分钟的时间,你们若还不马上滚蛋,一颗子弹立刻就会穿过她的太阳穴!”
  一分钟并不是一段很长的时间,王师长的说话也不是恫吓之言。
  杨天杰既然冒险闯进了沙岛,当然不想就此撤退。
  但露丝的性命却在王师长的手上,一旦有甚么闪失,这可是终身抱憾的大错。
  杨天杰这下子大费踌躇。
  半分钟已过去。
  王师长冷冷道:“还有半分钟时间,到时你们还逗留在这里,可别怪我辣手摧花,把露丝变成一具艳尸。”
  杨天杰束手无策。
  余下来的半分钟只剩下十秒。
  但就在这一刹那间,王师长的枪突然飞上了半空!
  XXX
  手枪没有翅膀,它不是一只鸟,它自己绝不会飞。
  就算这柄手枪变成了一只鸟,只要王师长一直紧紧把它拿住,它也绝对飞不起来。
  但王师长的手枪的确是“飞走了”。
  ——他的手本来紧握着手枪指着露丝,但突然间,一股令他惊骇欲绝的大力撞向他的腕骨,于是,他的人猛然向前直仆,而手枪也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冲天飞起了。
  王师长在这刹那间的感觉,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得最贴切。
  这两个字就是:“完了!”
  XXX
  故事还没有完。
  完了的只是王师长。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的两个印度武士竟然会用棒子痛殴自己。
  露丝冷冷的看着王师长。
  王师长痛苦的蹲在地上,浑身都已开始发抖。
  “你……你竟连印度人也……”
  露丝冷冷一笑,道:“你别向歪处乱想,你可知道你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王师长茫然的望着露丝。
  他不明白露丝指的是甚么。
  露丝冷冷道:“你是否还记得,你曾经和我搓过一次麻将?”
  王师长当然没有忘记。
  露谛淡淡一笑:“你可知道我赢了多少?”
  王师长喃喃道:“两万?三万?”
  露丝摇摇头,道:“正确的数字是四万八千五百块。”
  王师长仍然茫然不解。
  露丝淡淡道:“连同我自己带来的三万多块,合共已超过八万块。”
  王师长终于渐渐明白了。
  露丝悠然道:“这两个印度人,你每年给他们多少?”
  王师长吐了一口苦水。
  他沉默了很久,才道:“他们每人每年的薪酬是八百。”
  露丝嫣然一笑:“八万是八百的多少倍?这两个数字的差距有多大,你总该算得出来,假如你是这两个印度人,你会不会拒绝八万块,反而为八百块而拼命?”
  王师长浑身都已湿透。
  “不错,是我做错了,我不该让你拥有这许多现款的。”
  露丝轻松的走到杨天杰面前,悠然道:“你现在才知道做错,未免是已经太迟了。”
  她在地上检拾起王师长的手枪,道:“这柄枪是德意志军人最喜欢使用的,果然不错。”
  两个印度武士同时高举木棒,大声道:“我们的木棒更不错!”
  噗!噗!
  噗!噗!
  乱棍迎头而下,结束了王师长的一切梦想,也结束了他的生命!
  XXX
  露丝不但赢了一场麻将,也赢取了王师长的一条性命。
  青衣帮以十余人的力量,澈底摧毁了王师长的沙岛王国,这意外又是一件轰动江湖的大事。
  露丝终于再次结婚。
  杨天杰非但没有怪责她曾经嫁给城南老邬,反而更感激她。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本是所有故事最美满的结局。
  但杨天杰还有一个不成材的哥哥。
  杨少雄的本领不及杨天杰,但却嫉妒弟弟娶了露丝为妻。
  他甚至对别人说,他的弟弟抢走了他的未婚妻。
  杨天杰忍无可忍,终于,与杨少雄吵了一场架。
  杨少雄含恨离去,一去就是半年,半年之后,他竟然秘密潜回这个都市来。
  他痛恨自己的弟弟,更痛恨露丝。
  他认为露丝欺骗了自己的感情,他要暗杀弟妇,以泄心头大恨。
  爱恨原只相差一线,杨少雄这一念之差,终于惹来杀身大祸。
  他暗杀弟妇,非但没有成功,反而被青衣帮的打手斩杀于街上。
  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个意图暗杀帮主夫人的凶手,原来竟是杨帮主的胞兄。
  直到杨天杰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一切都已太迟。
  杨少雄之死,该由谁来负责?
  他自己?
  露丝?
  杨天杰?
  还是青衣帮的一群打手?
  XXX
  又过了半年,青衣帮突然散伙。
  这一个帮会,它的势力渐趋庞大,帮众也越来越多。
  但就在这个时候,杨天杰临崖勒马,悄悄退出了这个帮会。
  他早已有了周详的计划,希望能过一些比较平淡的生活。
  在他悄然退出帮会三个月后,青衣帮已不成帮会,部份帮众改邪归正,不再干非法的勾当。
  但也有人执迷不悟,宁愿至死方休。
  有一天,杨天杰想起了老山羊,于是立刻带着妻子去找他。
  但小面店已易主。
  老山羊早已不在这里,转往他方谋生去了。
  杨天杰怀念他,虽然,他现在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卖面老人而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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