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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旧雨楼newng

[连载] 中棠《天道苍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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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八、地老天荒
  老潘镇四下静寂,若大的镇子从大早起便无人出门,镇中处处透着诡谲的森森杀气。
  合和祠前的高秆上吊着一人,正是上官阳春,头颅垂在胸前,身形随风摆动。
  旗杆下摆设着一张青漆方桌,一个瘦削脸色阴沉的五旬汉子坐在桌后,双眼尽充怨毒,盯着远远行来的叶三修。
  果不出叶三修所料。次晨,白菊娘子乘轿行向老潘镇,叶三修随后跟上。此番无需躲闪,随在五六十丈外施然前行。
  进了老潘镇,瞧见了旗杆上吊着的上官阳春,似有所悟,又瞅向了桌后的陈清溪,道:“鼠辈,咱们终是又见了。”
  陈清溪双眼之中杀气浓烈,眯眼盯着叶三修,良久呼出一口长气,道:“叶小儿,你生在此地,让你也死在此地!”陈清溪嗓音尖烈刺耳,又用内功发出,老潘镇上空仿似寒风尖啸,鬼怪恶嚎,令人心惊肉跳。陈清溪尖啸一声,十六个脸色青绿的汉子围在他六七丈前。
  陈清溪道:“叶小儿,你今日断无活望!不妨让你明白。”
  叶三修道:“叶某明白的紧。随你的十六个化子已被秘训成了鼠魔,另有百里四煞,四个隐名高手,再加白菊娘子,南召芮县令。余下么,便是太原府如意门的杜三九了。”
  陈清溪已是胸有胜算,听了叶三修之语心下登惊。此人素是多疑,心道:“是哪一个泄了隐秘?难怪叶小儿面无惧意,大言炎炎,莫不是有备而来?正自猜疑,杜三九走进了场中,向叶三修连连揖道:”叶教主,近来安好?”
  叶三修笑道:“近来虽是受了些许劳累,不过今日极好、极好!”说着亦是连连作揖。
  杜三九笑道:“极好便好,极好便好。但今日怎地极好?”
  叶三修笑道:“陈清溪鼠辈,杜掌门小人——区区恨鼠辈小人入骨,今日齐齐碰到,再也不用东找西寻受那劳累,岂不极好?”
  杜三九依旧哈哈笑道:“叶教主怎知杜某在此?”
  叶三修道:“杜掌门,令堂可是姓岳?”
  杜三九道:“家母谢世已有十年了,叶教主怎地打探起杜某家母……?”
  叶三修道:“只因叶某知晓了令堂是姓岳,便也知晓了杜掌门在此了。”
  杜三九哈哈一笑道:“叶教主话有玄机,令杜某难测高深。”说罢,语气甚是温和又道:“叶教主,杜某不得已而来取你性命,叶教主千万原谅则个。杜某知晓叶教主武功通天绝地,一个杜某只能与你斗上三十招,两个杜某斗你二百招,三个杜某斗你不分胜负,四个杜某小伤于你,五个杜某重创你,六个杜某取你性命。”说罢又连连揖道:“杜某无奈无奈。”
  陈清溪缓缓站起,双眼精光堪堪,片刻间又拢上了一层凶焰。身形微晃,人已到了叶三修近前,双手成爪突向叶三修脸上抓来。杜三九身形滚圆,双肩一耸一晃,已到了叶三修身后。两人招式瞬间便至,杜三九双掌呈青,显是毒掌,陈清溪两爪尖尖,十个指头乌黑。叶三修锦鸡撒膀,左足仆步,使出了六分功力,一招游龙闯海,旋转一圈,呼地拍出一掌逼退了陈清溪,身形闪动,单掌迎向杜三九,两掌相对,觉见杜三九掌力甚是凶猛,倏然真力又变,竟是一片祥和。叶三修心道:“这厮的功力怕是不在狂侯前辈之下。”将功力提至了八成,杜三九掌力突逝,旋即自己的真力急泄。试欲撒掌又被一股阴柔之力粘住。杜三九面色青绿,眼中圆睛金黄,脸色诡异,发出阴沉笑声。叶三修翻掌拍出杜三九掌起迎上。叶三修斜掌划出,将杜三九的掌风引向了扑前的陈清溪身上。陈清溪身形如鞭身一般曲起,双足发力,十爪抓向叶三修的下阴。叶三修疾步斜滑,杜三九的左掌拍在他的肩上。叶三修乘势撤了右掌,使出龙矫功六式,身形斜飞,双足搅云逼退了陈清溪,双掌封住了杜三九,正待换招,却是不见了二人。忽觉冷风袭来,只见八个化子袭至,窜动之势如陈清溪一般灵捷,各人手中持着一柄短刃。叶三修低啸一声拔起身形,听得哧哧声响不绝,无数黑点疾射而来,一阵紧似一阵。正是百里四煞射出了暗器。叶三修虽不惧毒,然而中了暗器功力不免受损,身形倏然沉下,向下拍出双掌。
  八个化子却是不惧,八柄兵刃齐齐向他迎上。叶三修收掌又出,掌力将八个化子震的一颤,兵刃斜下。又起左掌拍在了一个化子的头上,那化子尖叫一声倒地,叶三修已借力跃上。
  百里四煞的暗器又射,封住了顶空,叶三修只得再次沉下。
  八个化子已然退下,杜三九陈清溪复至。叶三修心道:“方才自己使出了七成力道勉力撑持,若使九成力道,胜不敢言,却也不败。”
  杜三九道:“叶教主功力当真深厚,杜某竟是吸不了你的真力,可惜,可惜。”
  方才杜三九吸引叶三修的真力,叶三修真力急泻一阵后竟又返回。叶三修心知是卦姑前辈的真力与杜三九的真力相克之故。再不搭话,一个跟头翻了出去,到了百里五煞的顶上,运起九成功力拍下,便听一声惨叫,百里五煞百里霸脑碎倒地。叶三修身形忽变,竟似陈清溪一般,窜势快捷,眨眼即逝。
  叶三修掌毙一煞,豪兴大起。因恨过深,激起了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的顽性,在刀林剑丛中游动痛下杀手。又是功力深绝,身上所发罡气丈外便把众敌扫得辣痛。到了八个化子前,双掌拍出,八个化子吸气一窒,叶三修两手双臂未动,手中已多了两柄短刃。这一招正是在三不朽酒楼下九九先生之处学来。利刃刺出,两个化子气绝。身形又转,迎向了杜三九,手中利刃已回袖中。
  杜三九见叶三修双掌拍来,心道:“来的好!试试杜某的摩婆妙功。”挥掌迎上。堪堪相触,却见叶三修手指倏然伸出,眨眼夹了利刃。杜三九登时愕然。四掌已然对上,只觉掌心一痛,利刃刺透掌心。低低“嘿”一声,脸色陡变,头上毛发根根竖立,口中嗬嗬呼喝,身形如陀螺一般疾转起来。
  叶三修心道:“杜三九原是练的摩婆风煞功,不可小视。”正欲出招,突觉身后冷风嗖嗖,立时斜身,拧腰拍出一掌,便听陈清溪闷哼一声。出掌未收,杜三九招式已到。瞧那杜三九狰狞可怖,双眼充血,双掌墨黑。叶三修方自收回了右掌,杜三九一拳砸在了肩上,登时身形飞出,杜三九如鬼魅一般追去。到了近前,又发一拳击在了叶三修的背上。叶三修一声痛叫,弓腰缩背退了三步。杜三九欺前又击,陈清溪尖声喊道:“杜掌门,止手。”杜三九硬生生收回了拳,见那弓腰缩背之人已然倒地,正是百里杀。回头再瞧,又见两个长老委顿不堪坐在地上。再望叶三修,却是在和不知名姓的四个老者斗起。
  杜三九胸中这一口恶气窒住发作不出。方才他暗自得意,不料胸口一痛,吐出一口血来,拧身疾向叶三修掠去。
  四个玄衣老者招式平稳,叶三修斗了四十招后,寻不出四个老者的招式破绽。不禁恶声骂道:“四个老儿使的甚么鸟剑法,怎地没有破绽?四个老者闻言心下一怔,暗道:”没有破绽的剑法乃是上乘剑法。”
  叶三修撤掌滚在地上,身形卷曲,正是九九先生所授的滚地功。四个老者长剑向下刺出,叶三修身形暴展,又易鼠功,从两个老者身隙窜去,双掌地上轻拍,双足踢在了一个老者的臀上。老者登时扑前,恰恰迎向了飞掠而至的杜三九。老者手中长剑不及撤回,撒手扔落。杜三九的摩婆风煞功一经发动却难收式,若无敌手,也须得双拳击物,卸去力道,否则心脉自废。杜三九眼见身畔无有他物,一拳击出,老者一张脸稀烂,仰头跌下。
  三个老者登时怒道:“怎地……”杜三九已然返身掠走。
  叶三修此刻又和百里四煞斗起。游斗之际,眼瞅杜三九掠来,一个跟头翻起,到了杜三九头顶半空。杜三九不及收势,疾步中又难出招,背后一痛,袍衣裂开,背上划出了一道血槽。怪叫一声,张眼望去,见叶三修又与那三个玄衣老者斗开,提满功力掠去。
  叶三修边出招边道:“杀你家老大的来啦。”
  一个老者道:“老夫才是老大。”
  叶三修怪叫一声道:“此番老四要死了!”又是一个跟头翻出,双足踢在了一个老者背上。那老者扑前几步见杜三九满面怒色,心道:“老二可是死的冤。”急抖长剑递出。杜三九一拳砸在剑背,老者登觉一股大力直透心脉,正欲退后,杜三九已然冲过,肩头重重撞上,老者一口气倒憋胸中,双眼一黑,就此西去。
  叶三修又已掠进了化子阵中。他对这群化子最是头痛不过。化子窜动诡异,斗这个,那个无声无息窜至,击那个,这个又到了身后,向不与人正面过招。若是正面,也与陈清溪一般,尽在下盘,令人难测难防。
  叶三修双掌相错,连连拍出二十一掌,震退了化子,道:“叶某方才只用了五成功力,现下可要使出十成啦!”双掌拍出。身后两个化子悄然掩上,叶三修拍出两掌乃是虚招,并无真力。觉见身后化子掩近,立时返身推出两掌。两个化子被掌力震出六七丈远,跌进了百里四煞阵中。叶三修身形微晃,迈向了杜三九,飞足向杜三九的面门踢去,杜三九冷哼一声,一拳砸出,竟是以拳对足。叶三修足挨一拳,登时向陈清溪飞去。
  陈清溪这一阵坐在桌前暗自思量,照此般情状,仅凭人众难以取了这小儿的性命。这小儿也曾在蛇谷习过鼠功,合力围杀甚是不易。正自穷思一条万全之策,却见叶三修飞射而至。不及多想,一个跟头翻出拨高,掠在叶三修身上半空,双爪抓出。叶三修眼见要至陈清溪的爪下,忽地向上拍出一掌,身形旋转,到了两个玄衣老者顶上。陈清溪身形倒翻回到桌上,拍一掌桌子腾身又向叶三修掠去。
  两个玄衣老者见叶三修掠至,手中长剑立时刺上。叶三修手中又持了短匕,斜斜划过,削断了玄衣老者的长剑,借力倒转又去。陈清溪才至,只得落下身形。
  叶三修半空双足向百里五煞蹬去,五煞闪身发出暗器。叶三修身形忽飘,五煞墨珠登时射向了陈清溪与玄衣二老。陈清溪鼠功精绝,立时伏倒了身形,二老却被射中。百里五煞登时疾去欲给二老喂服解药,不料叶三修阻住,手中短匕四下翻削。陈清溪身形一矮向叶三修窜去,叶三修斜目瞥见,短匕逼退了五煞后藏回袖中,拍出双掌。
  五煞惧他短匕,瞧不见了利刃,立时起掌迎上。叶三修倏然拔起,陈清溪恰至。眼见十掌拍来,硬生生向地上拍出一掌止住了身形,将身伏低,五煞掌力从他背上掠过。便在五煞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身形未稳之时,叶三修短匕在五煞背上划过,扬声道:“沙河二鬼兄弟,区区报仇了!”便见五煞后腰断开,扑地而亡。
  叶三修见杜三九迎面扑来,抄起二煞的半个身子扔去。杜三九挥拳击出,欲将尸身打落。不料尸身受了一拳却将一张老脸向他迎上。杜三九跃后一步,双拳又起击向尸身。又不料先出的右拳腕上寒风飕飕,急将拳收回,却见拳头已失,只剩了光秃秃的血腕。这时才觉出痛来,咬牙左手入杯去掏伤药,却是犯了武林拼斗大忌。叶三修抛了死尸,面色端凝道:“小人杜三九,纳命!”提起了九成功力拍出双掌,便闻罡风大作,四遭扑上众人立时被逼退后。叶三修的双掌按在了杜三九的胸上,倏地身形矮下,又见两爪从头上挥前,抓在了杜三九的脸上,杜三九一张脸血肉模糊再难辨出。
  一代武学高手,武林最大一门,晋州如意门门主杜三九命丧魂去。
  便在陈清溪十爪探前之时,叶三修屈肘后击,正中陈清溪下腹,陈清溪怪叫一声退后,身形方自稳住,一口血接一口血吐出。
  方才陈清溪见叶三修掌迎杜三九,背后空门尽露,实乃千载难逢机缘,运足力势十爪抓向叶三修背脊。然而叶三修功力高绝,心神已然警兆,立时矮下身去。陈清溪功力难收,抓在了杜三九的面上。
  叶三修凛然而立,双眼逼向陈清溪道:“鼠辈,该你纳命了。”
  白菊娘子笑吟吟走进场中,端量一番叶三修道:“叶教主,奴家么,只是来瞧瞧胜负而已。”  ,叶三修道:“贱妇欺凌区区属下上官阳春,这账不可不算!”
  白菊娘子道:“上官大侠被陈帮主夺去吊上了旗杆,可怨不得奴家。”
  叶三修道:“你若救了上官大侠,区区便饶你不死。”
  白菊娘子身形陡起掠向旗杆,陈清溪大喝一声追去。叶三修后发先至到了旗杆下,白菊娘子已然削断了绳索喊道:“叶大侠接了上官——”返身与陈清溪斗起。陈清溪双爪忽伸忽缩将白菊娘子逼到了叶三修近前。
  上官阳春落下,叶三修伸臂接了住,身形却是一晃,急道:“你……”便即不动。
  白菊娘子陈清溪闻声止手。白菊娘子笑道:“饶你精明是鬼,也吃了老娘……”突见上官阳春身下伸出了两指点了自己腹上穴道。叶三修道:“也吃了区区的洗脚水。”挥掌将那上官阳春的脑壳击个稀烂。
  便在此时,陈清溪一爪抓在了叶三修的肩上扯下一块肉来。叶三修扔了尸身,提起了白菊娘子腾身而去。陈清溪喝道:“追!”
  叶三修与十大高手斗了两个时辰,已觉乏力。且陈清溪一干化子太是难斗,甚耗真力,施展轻功疾驰已非如意。
  陈清溪心道:“叶小儿已然受伤,自己已知小儿不惧毒药,指上用了白菊娘子的迷药,小儿多是撑持一个时辰。”追出里许,瞧见叶三修步子歪斜起来,心下大喜,道:“迷药发作了。”攒足奔前。
  又追了半个时辰,到了枯骨岭下。叶三修在朱雀岩下的一块巨石旁歇止了双足,颓然坐在了地上。
  陈清溪一众化子追在了叶三修六七丈远停下,陈清溪嘿嘿阴笑道:“叶小儿,你脱得出老潘镇之困,却也难逃一死。轩辕教一群鲁愚之辈去了首阳山救上官阳春,嘿嘿,上官阳春能扮一个,便也能扮两个。首阳山的那个上官阳春乃是杜三九门下高手所扮!叶小儿,轩辕教,蠢极,蠢极!”
  叶三修道:“轩辕教虽是蠹极,却也较你这等奸人高出七筹。”
  陈清溪闻听高出七筹,心生疑云。后又思忖约是此子虚言恫吓,阴阴一笑道:“七筹?不是七十筹么!”
  叶三修道:“目下高不过七十筹,七筹也足矣!”
  陈清溪四下扫视一遍,道:“去两人到岭上一探。”
  两个化子飞身上岭,片刻转回,道:“帮主,岭上无人。”
  陈清溪道:“叶小儿,是哪七筹?”陈清溪不立时出手,乃是待叶三修所中迷药尽皆发作。
  叶三修道:“第一筹么,那芮县令小视了叶某灵智,被叶某探到了秋水山庄与晋人结盟。第二筹么,朱晃老儿何等人性,叶某知晓。百里七煞又是何等人性,叶某也知晓。朱晃老儿与叶某修和,百里七煞却与白菊娘子令联,勾人生疑。且有人告知叶某谨防计诱奸谋。第三筹么,蓝衫人乃是晋州人,晋州大派只有杜三九如意门。杜三九武功出自晋南岳家的摩婆风煞功。杜三九武功招式揉进了摩婆风煞功的招式中,门下在江湖使出,无人能识。然而万变不离其宗,摩婆风煞功的掌力沾人,脱剥肤肉。洛阳城中的蓝衫人被同门所杀,正是此功所伤。杜三九之母岳姓,正是晋南拳师岳家人。第四筹么,你等挟用上官大侠只是为做钓饵,却不知上官大侠反将你等做了钓饵。白菊娘子将上官大侠囚在朱家庄石室,叶某与上官大侠在那石室中通了讯息。第五筹么,叶某与上官大侠通了讯息,上官大侠怎能不思日后脱身之理。叶某与上官大侠约定,为辨其伪,相见左眼闭合。第六筹么,叶某已知前五筹,又怎能不知首阳山之事其伪。第七筹么,叶某明知老潘镇凶险,却还独自来诛江湖恶獠?只因叶某能全身而退才至。然而,陈清溪,你还能退么?”
  陈清溪仰首嘶嘶笑道:“本帮主能退么?”望望日头,又道:“方圆六里地内无你一人,你可知你中了何药?本帮主知你不惧天下之毒,但本帮主指上却是沾了白菊娘子的白菊散,乃是迷药。”说罢张耳细听,一阵隆隆蹄声驰来。片刻之后,一支千人马队掠至,将岩下一众人团团围了住。
  陈清溪得意洋洋道:“叶小儿,这一筹你想到了么?”
  叶三修瞧一眼率军的洛阳参军,又望一眼玄武岩上,神色无动。
  陈清溪向玄武岩望去,心下一沉。便见疯儒宋炳烛狂侯东野矫二人负手而立,昂首望着远天,仿似对岭下情状浑不在意。
  叶三修道:“凭你恶贼手下的化子能查得出两位前辈在岭上么?”
  陈清溪阴阴一笑,道:“两个老儿在此便能保你活命么?两个老儿敢与大梁官军为敌么?”
  叶三修道:“小小参军何足道哉!”
  那参军正自威风凛凛目高于顶,闻言大怒,手中长枪方待要动,蓦地听得两个老儿发出高啸,登时战马喷鼻鸣叫,四蹄乱扬。
  当今武林,寻常武夫听了疯儒或是狂侯的啸声,片刻便昏厥卧地,参军大人所率军卒怎能抵受。
  啸声愈响愈厉。疯儒啸声先前平和,但到中途忽变,宛若惊雷声声。
  狂侯啸声中和,中途直转,如高山瀑布,夺人心魄。
  一众军卒双手掩耳,半盏茶工夫,纷自落下马去。
  疯儒狂侯止歇了啸声,缓步下岩,疯儒道:“叶小友,后会有期。”
  狂侯道:“叶小友,老夫二人去了。”
  二人说罢如行云流水一般远去。
  叶三修叹道:“前辈高人,当真神龙难见首尾。令人仰赞!”脸上浮出讥嘲神色,瞧着陈清溪道:“你可知二位前辈在此么?”出指点了白菊娘子的气海穴。白菊娘子颤颤低叫一声,瘫在了地上。气海穴被点,武功尽废。叶三修道:“白菊娘子,叶某知你诡计多端,破了你的气海穴怕也废不了你的功力。叶某再加一码。”捏碎了白菊娘子的琵琶骨,冷声道:“稍待,上官大侠自会拂看顾你了。”
  叶三修起身道:“现身!”
  陈清溪下腹已被叶三修肘伤,方才又听了疯儒狂侯的啸声已是心浮气躁。忽听叶三修喝声,登时大惊失色,只见林中走出了贺天壁、万大可、杨甫、曹大悌、辽东双雕六人,各人手中提着一个化子。
  叶三修瞥一眼陈清溪,道:“你探了岭上,怎地不抬头望一眼树上!”
  林中树上又跳下了轩辕教二十二个弟兄,将一众化子围住。上官阳春走到了白菊娘子面前,一把提起,忿忿道:“贱妇折磨在下施尽了手段,那不必说了。在下最恨不过的是贱妇辱骂月儿姑娘!你可知月儿姑娘是在下何人?”
  俞三奶奶道:“乃是何人?”
  上官阳春道:“乃是在下喜爱之人。过上几月,在下便要与月儿姑娘白头到老。”
  林中又响起了一片铃般笑声。上官阳春大惊失色,再不敢言。苏蚁儿、苏虹儿走了出来,道:“上官大侠,月儿姐姐与上官大侠白头到老么?怕是上官大侠一厢情愿罢!”
  上官阳春面红耳赤,忽地喝一声,将白菊娘子摔在了岩石上。白菊娘子如虫儿一般,蠕了几蠕,气绝死去。
  轩辕教群雄这半日在树上早已运足了功力,正欲出手,又闻四下蹄声大作,眨眼马队驰来,先头是十二太保与一个统军,到了近前止住。那统军沉声喝道:“奉太祖圣旨,本统军率一万龙虎军将你等匪类尽皆格杀!”
  陈清溪尖声笑道:“叶小儿,这一筹你想到了么?”
  情势兔起鹘落。轩辕教的好汉,玄玄教两坛主身陷千军万马虽是不惧,却也心头怦怦直跳。朱晃老儿的龙虎军个个骁勇,尤是那统军李顷,一身武功了得。若与龙虎军单打独斗,轩辕教的弟兄自是有胜无败。然却龙虎军旗甲鲜明,长枪大戟,弓弩森森,这一场血战下来,弟兄们逃不出几人了。
  杨甫走至场中,向十二太保统军斜睨一眼,朗声言道:“轩辕教自打立教,纲奉行侠,除恶攘邪。朱晃不容天下侠义之士,大梁江山不日便易。”面色陡变,甚是危肃,喝道:“驱神逐鬼、万护法、五厅主杀开血路,众弟兄随本总管护了教主,便是死,也将教主护出重围!”转身又向苏蚁儿道:“今日轩辕教不能呵护二位宫主了。”
  统军李顷挥起马鞭,马上禁军挽起了强弓。李顷正欲挥下马鞭,东侧马队上一条人形疾风一般掠来。那人瘦小,轻功极是高明,双足在马臀上轻点,到了统兵近前,一把夺过了马鞭。左右太保怒喝一声,道:“何人大胆!”
  那人在统军马前落下,众人张眼望去,那人不过是个束发童子,大不过十六七岁。穿一件朱红袍子,做出一副老气横秋模样,歪颈向十二太保端量一眼,又瞥瞥统军,道:“统军李顷、十二太保听旨!”
  统军见是个小儿,衣饰怪异,手中未捧圣旨却让他听旨,只道是江湖顽子,喝令十二太保拿下。
  小儿见两个太保跳下了马,高声嚷道:“统军李顷十二太保竟敢欺辱本钦差,嘿嘿,本钦差可要大怒了!”言罢身形左穿右进闪过了两个太保,眨眼到了统军马后,跳上将统军拉下马点了穴道,按跪在地上,掏出了一块金龙令牌,道:“听旨!”
  众人瞧见了金龙令牌,那先下马的两个太保跪下,余下太保纷自下马跪下,齐声道:“末将听旨。”
  马队中大剌剌走来一条汉子,约是嫌那马匹挡道,随手抓了两匹扔出,前面马队立时让出一条道来。
  那汉子走在十二太保和李顷身前,伸手在一个太保的衣上将手揩净,负手昂首,道:“滚!”
  众太保与那李顷听到一个滚字,再不闻声,仰头道:“圣旨呢?”
  那汉子道:“滚!”
  众太保血气翻涌,大太保朗声道:“末将等乃是跪迎太祖圣旨,你二人若无圣旨,罪渎太祖,该当斩首!”
  小儿道:“你等没听清圣旨么?”
  大太保道:“是何圣旨?末将怎未听闻?”
  那汉子道:“滚!”
  众太保气不可抑,正欲起身,见那汉子从袖中取出了圣旨,扔给了大太保。
  李顷道:“太祖是何旨意?”
  大太保道:“滚!”
  统军李顷沉下了脸,道:“怎出恶言!快宣太祖圣旨!”
  大太保道:“滚!”
  李顷向余下太保道:“速将大太保拿下,回城问罪!”
  余下十一大保面面相觑。二太保拿过了圣旨,李顷道:“二太保,太祖是何旨意?”
  二太保道:“滚!”
  大太保道:“太祖旨意乃是滚!圣旨上就只这一‘滚’字。”
  那小儿解了李顷的穴道,李顷夺过圣旨瞧了一眼,跨马喝道:“回城!”
  片刻间,一万马队走得干干净净。
  叶三修又缓缓望向陈清溪,道:“这一筹你想到了么?实则,叶某也没想到。”双眉凝起,道:“杀!”
  轩辕教群雄冲上,盏茶工夫,一干化子尽皆毙命。只余陈清溪满身血污逃出阵外,方自转到林畔,只听一声龙吟,宇文苍突现阻住了去路。陈清溪双爪直向宇文苍双目抓去,宇文苍一招亢龙有悔拍在了陈清溪的肩头,喀喀声响,陈清溪肩骨碎裂。宇文苍道:“陈清溪,你若率丐帮行侠除恶,在下何必多事。”说罢挥掌落下,陈清溪的脑壳被击进了胸腔。
  轩辕教群雄眼见陈清溪毙命,深知教主最恨此人不过,扬声欢叫。宇文苍道:“贤弟,如意门三百名恶徒被愚兄率帮中弟子杀了一百名,余下皆被废了武功放去。”
  叶三修道:“咱们这一役当真是虚虚实实,机不虚发,实乃金石之计。”
  俞三奶奶道:“教主,陈清溪那厮说你中了散功迷药,但属下瞧见教主真气却是无损。”
  叶三修道:“区区已服过了把兄所赠之药。区区若中迷毒,怎能将他诱至此处。”
  宇文苍道:“若非贤弟先伤了那厮,愚兄怎能两掌取了他的性命。”
  叶三修笑道:“弟兄们暂且散开,区区先会一会圣上太祖的钦差大人。”
  群雄这才记起了那个小儿和汉子,立时散到两侧。便见那汉子仰首望天,小儿却是双眼涌泪,痴痴望着。
  叶三修行前两步,双臂展开。那小儿呼叫一声扑过,叶三修将小儿拥进怀中,旋即又抓住了肩头提起,上上下下端量一阵,道:“三弟的功夫可是高手了。”又向那汉子道:“我老四,区区谢过……”
  我老四冷冷一笑,道:“叶小儿,我老四将你的把弟调教的有模有样罢!”
  黄道瞪起双目喝道:“师父,你竟敢对徒儿把兄这般不敬!”
  我老四立时诚惶诚恐道:“叶教主,你瞧令弟调教的我老四怎生调教的令弟这般武功。”
  黄道微微点首。群雄见状惊愕不已,这一对师徒怎地倒了过来。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叶三修道:“三弟,你怎成了钦差?”
  黄道道:“二哥,个中情由小弟暂且不言。”
  叶三修道:“你又怎地到了此处?”
  黄道道:“小弟学了武功便来找二哥,只因一桩事又到了王宫,偏巧听了这事。”
  叶三修大喝一声,道:“三弟,咱兄弟俩可有日子不见了!”
  黄道道:“小弟记着呢。整整三百四十九日了。”
  叶三修闻听把弟将日子记的这般仔细,乃是不忘结拜之情,不禁万端感喟,道:“三弟还记挂着二哥。”
  黄道道:“小弟没一日敢忘。”
  二人竟自唏嘘起来。
  俞三奶奶悄声道:“教主,放下令弟叙话。”
  叶三修、黄道二人相望一眼,哈哈大笑。叶三修放下了黄道,抹去目中泪水。黄道立时跪下磕了一头,道:“小弟拜见二哥。”叶三修又是一把将他提起,道:“快快起来。”晃一晃头,又道:“想那三百天前咱们夜乘牛车……”
  黄道道:“咱们智擒化子。”
  叶三修道:“咱们被装进粪车。”
  黄道道:“咱们阔赠宝物。”
  二人只言半句,搅得群雄听了恰是一口气出了一半。
  叶三修道:“三弟,咱们今日可要喝他个一醉方休。”
  黄道道:“二哥,咱们明日喝他个一醉方休。”
  叶三修道:“怎地是明日?”
  黄道道:“小弟明日最晚不过酉时赶来与二哥喝个一醉方休。”面色诡异又道:“只因小弟眼下有一桩大事须得料理。”
  叶三修颇是不快,道:“那又比咱兄弟相见还紧要吗?”
  黄道道:“这一桩事正是为二哥所办,自是紧要!”
  黄道道:“究是何事?”
  黄道道:“明日便知。”说罢躬腰深揖,道:“二哥,明日相叙。”又向群雄团团一揖,懒洋洋向我老四喝一声,道:“师父,走罢。”
  枯骨岭玉清岩正北青案供着三尊祭牌,香炉青烟缭绕。
  岩上三十七个武林俊杰面色肃穆跪在案前。轩辕教教主叶三修在前,稍后两侧乃是丐帮帮主宇文苍、执法长老钟安、执棒长老班汝成,玄玄教天厄宫宫主苏虹儿、天难宫宫主苏蚁儿。
  再后便是轩辕教的众弟兄。
  三拜九叩之后,叶三修哀声言道:“莲花居士前辈、卦姑残慧师太前辈,血佛老祖把兄,晚辈叶三修与轩辕教众弟兄禀呈前辈之志,匡扶正义,除恶行侠,除去了武林恶魔陈清溪、丁仲元,二位前辈把兄可安眠无恨了。想前辈把兄力掖晚辈,不惜身死以造,晚辈时时寝食难安。前辈之教养浩然正气,行高风亮节,晚辈无一日敢忘。晚辈无爹无娘,自幼孤苦,前辈高义薄云——晚辈被江湖武林追杀,莲花居士前辈乃高人异士,却是纶音佛语与江湖,卦姑前辈侠心风骨,口含天宪诉武林。血佛老祖把兄世外异杰,折节相拜弟兄,尽是呵护晚辈,尤是在浮生殿那一晚,卦姑老人家双目蔼善望着晚辈之时,晚辈五内翻腾……”
  叶三修语气凝重,说到后来,带出了呜咽之声。
  群雄心知教主凄苦身世,闻言不禁悲从心来。猛听得教主撕心裂肺喊道:“娘!”
  群雄立时齐声喊道:“娘!”
  叶三修道:“晚辈从那一时起,便在心中当前辈为娘了。可是,可是你老人家却是未能瞧一眼孩儿手刃恶獠,孩儿现下、现下——天大痛惜呀天大痛惜。”
  群雄齐道:“天大痛惜呀天大痛惜!”
  叶三修道:“把兄,想你我蝉儿三人在江湖行走时何等欢悦,把兄名头虽恶,实则却是超尘拔俗。把兄,若你瞧见小弟今日诛杀恶獠,定要喝它七十大碗,八十大碗!”
  群雄齐道:“七十大碗、八十大碗。”
  叶三修道:“小弟昏昧小儿,大哥垂怜见爱。今思把兄,当真恨不得一头撞死,到阎王殿与你、与莲花居士前辈、与卦姑前辈喜气洋洋叙上三日五日。唉!老天眼瞎,叶三修狗屁。”
  群雄声声叹道:“唉!老天眼瞎,叶三修狗屁。”
  突地,一个黑袍汉子抢到案前跪下叩了三头,呜呜咽咽哭开。群雄望去,赫然正是遍寻不见的仙人指路焦老雁。只见那焦老雁嘶声哭道:“莲花居士前辈,晚辈今日终是遂了你老人家的心愿啦!晚辈自那日出了秋水山庄,一人到了杜康山庄,终日参研酿酒,到今日酿出了莲花酒。前辈呀!你老人家可得亲口尝上一尝,品上一品。这莲花酒可要比那杜康酒芬芳馥郁,那当真是清而不薄,厚而不浊,甘而不哕,辛而不螫。正是你老人家的风骨呀!前辈呀,快来品上一品罢!”从怀中掏出一个白净瓷坛,拨塞将酒洒在地上。
  贺天壁听闻焦老雁酿制了莲花酒,双眉抖了一抖。猛然,一股清香酒味透进鼻中,便如久旱逢甘雨一般,不禁吼道:“好酒,清而不薄!”
  群雄鼻中进了酒气,与他一般心思,听得贺护教赞彩,立时道:“好酒,清而不薄!”
  群雄吼罢,却见教主与焦老雁已然拥在一起,拍拍打打,大喊大叫,半晌才自分开。
  叶三修道:“老焦,区区为了寻你,嘿,心焦的紧呐!”
  焦老雁道:“老焦那一日从秋水山庄回来,一道上左思右想,唉!凭老焦这身武功怎可在江湖武林一争长短。想想先前在江湖尽凭一张嘴混,真是羞愧难当啊难当。又想莲花居士为武林大义,将一身功力传了小友,老焦感慨万端,思来想去,定下了酿酒之心。哈哈,老焦遂了莲花居士前辈的心愿——老焦与云水童子打赌,赢了小和尚一千两银子,便到杜康仙庄悄自造起酒来。”
  贺天壁好不易等到焦老雁止了口,急声道:“焦老雁,咱们轩辕教今日杀了如意门的杜三九,鼠魔陈清溪,祭拜先辈,正要饮它几杯,哈哈,饮莲花酒正是对了路数,妙的紧。老焦,莫非你只携了一坛吗?”
  焦老雁道:“足下是天绝剑贺天壁贺大侠,轩辕教贺护教。”
  贺天壁道:“老焦,你怎知晓?”
  焦老雁道:“老焦虽在杜康仙庄匿身造酒,但武林中事却也打探得清楚。三日前,云水童子到了杜康仙庄,买了十坛酒,恰巧老焦去卧龙川取酒酵子回来碰上,咱二人便在酒店中喝了三坛酒。只是后来见小和尚赶了一架马车,老焦觉见古怪,问他要去何处?小和尚不答,反问老焦在此何为。老焦说只为造出莲花酒,小和尚沉吟半晌,道:‘明日叶小友定是手刃仇敌,你那酒能造出吗?’莲花酒本该在后日才能启出。老焦听了小和尚的言语,两日两夜未睡,赶着酿出,心想在今日小友得胜之时送来。”说罢叹一口气道:“老焦一路上心下惋惜,就只怕急了些,酒非上乘。半途碰到了一位老者,见老焦雇的两个挑夫的两担酒,便上前询问。老焦只缘造出了酒,心下喜气,便向老者讲述了一番莲花酒的妙处。那老者立时喜上眉梢,道:‘老夫平生最是喜酒,便要品上一品。’老焦也是为让他品后瞧瞧莲花酒有何不妥之处,开了一坛让他品尝,那老者饮了数口大声叫好,仰脖一口气将一坛酒饮尽,竟要将酒尽皆买了。老焦说是此酒乃是给小友送去,那老者不知小友英雄了得,硬是要买。老焦无奈,只得给了他一坛才是急急赶来。”
  贺天壁道:“老夫方才闻到酒味,肚内的酒虫便叫起来了。教主,咱们已祭奠了三位前辈,便该喝酒大大庆贺一番今日诛杀恶獠快事了罢。”
  杨甫神色危肃道:“咱今日之胜,仰仗三位前辈功德,闻到了酒便欢跳不已,未免对三位前辈不敬了罢?”
  展宗林道:“咱们祭奠前辈是为让前辈九冥之下高兴。咱们高兴了,前辈自也高兴。若是咱们整日哭哭啼啼,愁眉苦脸,前辈定要骂道:‘不争气的东西,真是丢尽了老夫的脸!’咱们杀上几个恶人,举杯一庆,前辈地下哈哈大笑,嘿嘿,这几个小儿倒是给我老人家露了脸。不定现下三位前辈已然喝得快要醉了。”
  贺天壁喝一声道:“正是此理!敬与不敬可非装腔作势。譬如老夫正自喝酒喝得高兴,三位前辈地下传话来,”天绝剑,你快一头撞死,咱三位老人家便可重返阳世。老夫二话不说,立时一头撞死。”
  叶三修生性豁达,听了展宗林的话甚觉有理,贺天壁的话更对脾味,心道:“若是轩辕教被恶獠赶得东躲西藏,对着三位前辈的灵位才该哭哭啼啼,咱杀了恶獠,自该哈哈大笑。尤是把兄,恨不得一脚踢翻了阎王殿,回到枯骨岭来。”
  叶三修对二位前辈情谊最深的是血佛老祖。对莲花居士乃是仰瞻;对卦姑乃是敬慕;对把兄血佛老祖那是刻骨思念。心道该是欢悦,心下却是酸楚,泪珠眼中打转。贺天壁瞧见,暗道一声“不妙!”朗声道:“血佛老祖前辈回来,瞧见咱们哭哭啼啼,登时瞪起眼睛斥道:”大好男儿学妇人吗?快快快!快将焦老雁的莲花酒开了。焦老雁,你这酒若是味道不妥,未免坏了莲花居士的名头。”
  万大可道:“那便将焦老雁的一身血放了与那酒掺在一起酵上一年半载,味道便妥了。”
  俞三奶奶道:“卦姑前辈瞧着老焦可怜兮兮,道:‘难得焦老雁有此孝心,这酒便是味道有些糟糕,老身也昧着良心赞他几句’。”
  焦老雁怒喝一声,吼着让两个挑夫将三十坛酒摆在了桌上,忿忿道:“各位快快开坛品尝。哪一位兄弟喝了觉见有一丝酸苦,不大对劲,老焦一头撞死在此岩!”
  经此喧阗,叶三修心绪转好,道:“咱们轩辕教,丐帮毫无损伤,除了恶獠,那是要大大庆贺一番,弟兄们,摆筵!”
  杨甫挥手道:“俞三奶奶,带上五个弟兄将那三道大菜一道大汤端来!”
  玉清岩上摆了六桌,众人围桌坐下,俞三奶奶与五个弟兄从玉清厅中各自端着一个大盘出来。众人望去,盘中竟是一颗巨大牛头,登时轰然喝彩。第二道菜是一颗肥亮猪头,第三道菜是每只盘中放着八只鱼头。群雄纷自称奇,杨总管怎地措置的三道大菜皆是头?且那一道大汤又是甚么古怪?便见俞三奶奶与一个弟兄各自捧着一只大镬,热气腾腾放在了桌上。
  杨甫扫视一眼众人,道:“教主,宇文帮主苏家姐妹,二位长老,各位弟兄,此次毙杀陈清溪、杜三九、百里五煞,敝教教主孤身一人犯险,当真是气势磅礴。今日咱们庆贺,教主四位挚友未能现身,乃天大憾事。昨日,在下便备了这三道大菜一道大汤。弟兄们,咱们军师最喜食何物?”
  众人才自知晓杨总管备这三道大菜一道大汤之意了。齐声道:“扒烧猪头。”
  杨甫道:“玄玄教戴教主最喜食何物?”
  众人道:“酸鱼头。”尤是苏蚁儿、苏虹儿嗓音最亮。
  杨甫道:“教主挚友,蝉儿姑娘最喜食何物?”
  众人道:“红椒煨牛头。”
  杨甫道:“教主挚友,秋儿姑娘最喜食何物?”
  “汤。”众人未曾听过教主说秋儿喜食何物,心思只剩这锅汤了,便道:
  杨甫道:“便是这冬菇汤。”一顿,道:“本总管备这三菜一汤之意乃是不忘教主好友。教主在那无爹无娘之时,倍受江湖武林宵小欺凌,幸得挚友相助,才大难不死有了后福。教主与秋儿姑娘相往得一韧字,与蝉儿姑娘得一义字,与戴教主得一善字,与军师得一谋字。故而,本总管备了这四位姑娘平素最喜食之物,以示我等不忘四位姑娘高义。且教主所得这四字,合起正是一个道字,大道求果之意。”说罢,将头昂起,道:“弟兄们,喝!”
  众人齐声道:“不喝!”
  杨甫脸色愀然,奇道:“怎地不喝?”
  万大可一只独目光焰灼灼,道:“杨总管言赞教主确是弟兄们的心思,且不说教主军师将我等救出秋水山庄之事,单是力战群魔大智大勇便令江湖武林三山五岳好汉敬佩。但言赞完教主便无事了?便大快朵颐了?便如万某救了杨总管一条性命,进了酒店,杨总管独自捧着一杯酒,喝上一口道:”万大侠当真神勇。“再喝上一口道:”万大侠救在下一命,在下铭感五内,直至将一坛酒喝完。”
  贺天壁一声断喝,三十二条好汉齐齐站起端起了酒碗,贺天壁走到叶三修身前,双手捧碗敬上,道:“弟兄们的心头之言尽皆让杨总管说了,属下等敬教主一碗。”
  叶三修起身道:“诛死一众魔头,全仗教中弟兄、宇文帮主、玄玄教姐妹,区区克不敢当。”
  贺天壁道:“若非教主,咱等属下虽是不惧那干魔头,但能斗得过么?教主大智大勇属下钦服得紧,不过么,教主居功不傲原是好的,然而——譬如玄玄教戴教主天生丽质,咱等赞道:‘戴教主当真美若天仙。’戴教主道:‘小女子丑陋的紧!’咱等便不懂啦,莫非咱等老眼昏花了么?还是戴教主拿云握雾矫情镇物?”
  叶三修接过碗一口干尽。贺天壁赞道:“教主端的气质不凡。”
  贺天壁又倒满一碗,敬向宇文苍道:“宇文帮主与敝教主为诛魔头,关山迢递奔逸绝尘,率丐帮弟兄一举擒杀如意门恶徒,咱轩辕教的弟兄敬宇文帮主一碗。”
  宇文苍却是不接,脸挂一丝笑意,望着贺天壁不语。
  贺天壁奇道:“宇文帮主怎地不喝?”
  班长老一旁言道:“除恶诛魔匹夫有责。譬如丐帮受了欺凌,轩辕教的弟兄们杀了魔头,老化子只是发了一掌,却还未伤敌手,轩辕教的弟兄便不迭感激,哈,老化子神勇援手,咱才杀了魔头。”
  钟长老举碗道:“老化子敬轩辕教的弟兄们一碗。”
  万大可道:“除恶诛魔,匹夫有责,咱们干了。”
  群雄登时举碗干尽。
  俞三奶奶道:“苏家姐妹,除恶诛魔匹夫有责,咱们干了”。
  三个姑娘喝尽了一碗酒,苏蚁儿捧着碗瞧着众人忿忿言道:“各位弟兄怎地不干?”
  施无面道:“你等匹妇干酒,又不关咱匹夫。”
  苏虹儿道:“你等匹夫干时咱匹妇也干了,你等怎地不干。”
  苏蚁儿道:“有一句话说是不让须眉,那便是说你等酒量么,愧煞,愧煞!”
  苏虹儿道:“想当年黑山豹子皮叛乱,花木兰替父从军,自备弓马女扮男装。一日与元帅辛平斗酒,足足喝下三大坛。元帅惊道:”某虽无山海豪气,高山仰止,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花木兰拍桌献计,活擒了豹子皮。”
  贺天壁道:“咱轩辕教的弟兄们一不惧魔头,二不惧烧酒,弟兄们,干它三大碗。
  便听碗声大响,枯骨岭玉清岩上的一众匹夫匹妇连干了三大碗。”
  俞三奶奶道:“众家兄弟姐妹,这酒么,该歇上一歇啦,咱们吃上一阵才是。不然军师四位姐姐可要恼怒了,怎地,咱喜吃之物不入众家哥哥的法眼么?”
  群雄打斗了一日,腹中早饥,听得俞三奶奶言语,登时拔出刀子去割牛头猪头。贺天壁手中刀子插在了牛头上,却是脸色一变,捂着下腹道:“老夫当真老了么,八碗酒也服受不住了么?”
  贺天壁话声未落,叶三修已上了玉清厅顶向下望去。岭下空寂无人,急又下岩,瞧见众人个个脸色青灰,双手捧腹咬着牙关。叶三修惶急叫道:“宇文兄,你可觉见怎生怪状?”
  宇文苍嗓音喑哑,道:“便是、便是……”
  叶三修忽觉腹中刀搅般疼痛难忍,刚一张口,凉气灌入直似一柄冷森森的剑刃扎进。心道:“便是这般怪状了。”猛然间,听得“哇”地一声,旋即三十几条嗓子尽皆哇哇叫起吐开。叶三修腹中一股浊气上涌,俯身吐开。
  众人吐了一阵,略略觉到腹中平稳,方待展腰,又觉肚腹仿似炸裂,浊气又升,弯腰再吐起来。反反复复吐过了三次,方能将腰展起,贺天壁哑声道:“焦老雁,你这酒果是不大对头了。”
  众人向焦老雁瞧去,焦老雁满脸灰败之色,双手紧紧捂着下腹,躬腰伏在地上。
  叶三修道:“咱们中了何毒?”又道:“非毒,非毒。心思自己乃是百毒不侵,若是毒,自己定是无恙。”
  贺天壁道:“怕是散功之药。”
  驱神逐鬼二使勉力到了焦老雁身前,道:“你竟害起自家弟兄。”却见焦老雁也是一般惨苦,不禁心下又是疑惑。焦老雁木木纳纳道:“老焦,老焦怎地这般困倦……”歪身倒进所吐污秽之中呼呼睡去。驱神逐鬼二使亦是困倦,双眼欲合,身子动了几动,一声不响挨着焦老雁睡去。
  玉清岩秽气熏天,三十七个豪杰倦卧在稀汤秽物中酣睡。
  足足两个时辰后,叶三修醒转过来,吸了一口气,觉见腹中已是平和,再无异状。只是饥渴难忍。正欲唤醒众位弟兄,先是宇文苍、贺天壁、万大可醒转。又过片刻,尽皆站起。
  叶三修道:“各位弟兄可觉不适?”
  宇文苍道:“只是饥渴,没了气力。”
  群雄围在桌畔,纷自割肉食下。八颗牛头、猪头、六十四个鱼头、四镬冬菇汤风卷残云一般丝肉不剩。
  贺天壁摸摸吐腹道:“方才咱们——失心疯了吗?”
  焦老雁道:“莫非老焦造的酒有了漏洞?”取过一坛还未开启的酒,开坛嗅了一阵,道:“怎地像是比在杜康仙庄多了一丝阴甜。”
  寒山双头怪老大拍桌道:“焦老雁,咱教主当你是朋友,你这酒——咦!”面现惊讶,举手在眼前盯视,道:“手怎地麻辣辣地痛?”
  叶三修闻言想起贺天壁曾言“怕是中了散功之药”,不禁心下惊骇,急用功力,丹田之中却是空空荡荡,无一丝真力,登时百念俱灰,心道:“果是中了朱晃老儿的奸计。”双目四下瞅去,只见群雄面色凄楚,定是听了寒山双头怪的话暗自运功失了真力。
  身负武功尤是内功之人拍一掌桌子,无任再重掌力断无掌痛之理。若是掌痛,便是功力受了阻滞。
  焦老雁泪流满面,呆呆望着众人。突地脸色一暗,哆哆嗦嗦举手向前指道:“是了,是了,定是这老儿害的咱了。”
  玉清岩上来一个皂袍老者,面色银白,双目冷峭,一步一步走到叶三修近前。
  叶三修见到此人,脑中昏沌一片,双目迷迷茫茫。良久醒过神来,向那老者跪下了叩了三头,道:“师父、弟子、弟子——”实是不知怎生再说下去。
  老者一字一顿道:“师门逆徒,忘恩负义小儿!”瞥一眼群雄,又道:“老夫花尽心血秘训了这一干人,被你打劫,老夫听了骆秋水劝告并未恨你。你功成艺就便将老夫忘了,老夫也未恼你。老夫与鼠魔定下他杀朱晃老儿,老夫为他贯通经脉之计,你却杀了鼠魔。老夫听了晋王传令,还是未起杀你之心。今日,你竟将杜三九杀了,你可知杜三九乃是老夫的一员重将。杜三九此来杀你向朱晃老儿邀功,伺机杀朱晃老儿。这一桩桩……,你尽将老夫的事体坏去,老夫怎能不杀你?老夫知你功力高过老夫,且百毒不侵,老夫杀不了你。但你可知那漏阳丸的厉害,非毒非药正是克你。老夫在那莲花酒中每坛放了一丸,那焦老雁蠢的紧,只道老夫喜喝那莲花酒。这酒老夫喝了一坛,实如灌了一肚的马尿。”说罢,飞足将叶三修踢出丈远。
  上官阳春一旁道:“阁下便是秋水山庄总管九九先生了?”
  老者道:“你这小儿乃是老夫先前所训的金字剑坎字号。”
  叶三修拖步回到九九先生面前跪下,仰首道:“师父,你杀了徒儿便是,但求师父放过了他等。”
  九九先生道:“老夫行事不行则已,若行便一不做二不休。”说罢,缓缓地举起了掌。
  突听青龙岩传来话声,一条柴裂般嗓子道:“咱只道皇宫中高手如云,杀不了那朱晃老儿。不料却是稀松平常,咱照是杀了朱晃老儿。”
  眼!“一条粗劣嗓子道:”只是上官小儿让叶小儿主婚,当真是瞎了狗  一条阴声阴气的嗓子道:“怎地瞎了狗眼?”
  一条嗓子老气横秋道:“该是请咱四人主婚。你二人是上官小儿的父辈;咱二人是那苏丫头的父辈。”
  九九先生闻言朱晃被杀,放下了掌,双目望着阶下。
  住。韩仁寿、彭龟年、侯悲风、费阴阳四人走了上来,将九九先生围  侯悲风瞧瞧身畔的叶三修,道:“叶小儿怎地跪在地上?稀奇!稀奇!”伸手抓起扔到了身后。
  九九先生急色问道:“你四人杀了朱晃老儿?”
  四人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九九先生双目杀气陡现,上官阳春道:“四位大侠便请下岭,凭九九先生的武功,四位大侠胜他不得。”
  九先生。四人站在九九先生丈外,对上官阳春的话睬也不睬,只是盯着九  费阴阳道:“咱若不说杀了朱晃老儿,你这老儿便抢前杀了叶小儿了。”
  韩仁寿道:“叶小儿救过咱四人一命,咱自是要还报了他,免得叶小儿四处吹大话,坏了咱四人的名头。”
  侯悲风道:“足下要杀叶小儿和他的属下——哈,还有丐帮宇文帮主、钟老化子、班老化子,哈!还有玄玄教如花似玉的两个宫主,咱们救了他等可要摆摆架子,旁人问起,咱们先叹上一口气,说,咱四人瞧着轩辕教三十二大高手,丐帮三大高手、玄玄教两大高手在九九先生面前面无人色,谁叫咱是菩萨心肠呢?便出手使了几招将他等救下。”
  彭龟年道:“咱四人去年起练了一套阵法。这套阵法当真是神乎其神,乃是蜀相诸葛亮传下。咱四人行事向是磊落,先将这套阵法说与足下,好在足下还未造杀孽,若是听了阵法厉害,消去了杀心,咱们屈人之兵而非战,不战而胜,自是上乘。这套阵法唤做九宫八卦八阵。”
  费阴阳道:“咱老费居北乃坎宫蛇阵;老韩居西乃兑宫虎阵;老侯居南乃离宫鸟阵;老彭居东乃云宫龙阵。相斗之时咱四人要移形换位,占了西北又成乾宫天阵;占了西南又成坤宫地阵;占了东南又成巽宫风阵;占了东北又成艮宫雨阵。”
  韩仁寿道:“为练这套阵法,咱老韩丢了白波九道斧,练了一套虎拳;老费搁了阴阳剑练了一套蛇拳;老侯折了袖箭练了一套龙掌;老彭放下断魂刀练了一套白鹤爪。”
  九九先生道:“老夫虽非武林中人,却也知晓你四人只是二流身手。老夫耐住性听你四人啰唣,只是觉见这套阵法像模像样。”
  彭龟年道:“但咱们这套阵法却是一流。譬如苏秦合纵……”
  九九先生道:“苏秦合纵,合众弱攻一强,勉勉强强合了三年,也未胜了秦国。”
  侯悲风道:“中啊!咱们不胜亦是不败,勉勉强强将足下围上三年。”
  费阴阳道:“咱四人总是觉见九宫八卦八阵稍有不妥,咱四人正可用这三年时光参研。今日又有对头,正可寻出破绽补足。”
  九九先生斜睨一眼四人,面上现出鄙夷神色,道:“四人油嘴滑舌人头畜鸣,老夫与你四人过招,当真辱没了老夫名头!”一顿又道:“不过恶犬挡道,须勇力杀之!”
  韩仁寿性子暴烈,闻言便要出手。费阴阳急道:“老韩少安毋躁,老匹夫之言正中咱四人下怀。咱四人苏秦合纵围他三年,老匹夫大有名头,自不会与咱过招。以致说那恶犬么?咱四人便先让他挡上三年,咱们再勇力杀之。”
  韩仁寿道:“叶小儿,快快将你属下召进厅去,稍待发动了阵势,你等碍手碍脚。”
  叶三修道:“四位大侠,这位老者乃是区区恩师。恩师忿于区区几桩事对不住,四位不可出言无状!”
  侯悲风怒道:“叶小儿,你怎不早说这位老者是你恩师!咱四人只道是何方妖邪!”
  彭龟年道:“原是叶小儿对不住令师。难怪令师——令师慈眉善目,道貌岸然,端的好风采!”
  九九先生冷叱一声,道:“老夫今日杀尽岩上之人!”大袖飘起出阵。
  居东云宫龙阵彭龟年仰面哈哈大笑之后,拔身而起一个跟头径向九九先生背后翻去。居西兑宫虎阵韩仁寿沉吼一声,双拳虎虎生风,攒足冲前向九九先生背上击来。
  九九先生本是将这神乎其神九宫八卦八阵瞧不进眼中,听得背后风声,反臂撩去。又听得头顶上空疾风,左手单臂拍出一掌。却在此刻,居南鸟阵离宫侯悲风的龙掌已距腰肋不过二寸,九九先生拧腰挫身避开,左肩一痛,急步退后,回到阵中。斜目瞥视,肩头袍帛已然碎裂,自是被居北坎宫蛇阵费阴阳的蛇拳伤了。
  彭龟年道:“足下手忙脚乱依在阵中,发了六招咱四人毫发未损。”
  费阴阳道:“这一阵唤作游蛇阵。任你张狂,咱自浮游而动,你却脱不出彀中。”
  九九先生向是自视甚高,不想今日被这四个江湖二流高手,浑恶之人缠了住,气恼却也心疑,暗道:“这个九宫八卦八阵莫非真是有些名堂?”疾步到了韩仁寿近前发出一掌。韩仁寿却是不惧,单拳迎上。九九先生心道:“不知死活!拳触老夫掌上,立时骨断脉碎,呕血而亡。”不料韩仁寿的拳头距掌不及寸余,突地坐在地上。九九先生冷笑一声心道:“便连老夫的掌风也受不住!”收掌下压。突觉左右两侧疾风掠来,双臂倏然缩回,划弧向两侧拍去。便在此时,地上的韩仁寿双足飞起,踢在了他的腹上。
  九九先生踉跄退后一步,施出一招游龙戏水逼退了四人。行功将真气运在腹上,收起了小视这套大阵之心。
  费阴阳道:“叶小儿,亏咱四人方才知晓了这位老者是你恩师,不然老韩这一招用实了,恩师的下腹便废了。”
  彭龟年道:“这一阵唤作病虎阵。正是虎无伤人意,人有杀虎心,无奈虎沉吟,天外旱雷轰!”
  九九先生暗将功力提至八成,斜斜跨出两步,轻飘飘向彭龟年,费阴阳拍出两掌,倏转身形向侯悲风拍出一掌,右滑两步,向韩仁寿拍出一掌。眨眼间连发四掌,招式干净利落,收招人已回到阵中。心道:“以老夫八成功力,哼哼,不死也废!”凝目瞧去,却见四人泰然自若,双眼睃睁瞧着自己,仿似闹市之中观赏卖把戏的一般。
  彭龟年道:“这一阵唤作潜龙阵。便是说任你昏打黑闹,咱四人舒舒服服抱臂相观。”
  九九先生历此三阵,知晓自己每向一人发招,对手旨在护守闪避,下杀手的乃是余下三人。思罢出招,对着侯悲风拍出两掌。这两掌劲力十足,侯悲风身形飘忽,宛似一只鸟儿展翅盘旋飞荡。九九先生暴喝一声,身形陡转两掌迎向韩仁寿彭龟年。
  九九先生十成功力出招,韩仁寿彭龟年二人被罡风所激,身形歪斜退后,九九先生旋身变招,侯悲风胯上受了一足,费阴阳胸上受了真气所创,四人步势登时虚浮。九九先生沉喝一声向韩仁寿抢去。
  但四人疾奔,费阴阳道:“动而不迷!”那三人道:“举而不穷!”四人止步,齐喝一声,道:“天地风雨!”手中赫然多了兵刃,齐齐向九九先生递出。
  此刻,九九先生的招式只对了彭龟年,不料四人易位,到了艮宫、巽宫、坤宫、乾宫,相距不愈丈远,兵刃眨眼便至。九九先生如一只大鸟向上腾起。然而双足甫一离地,侯悲风袖箭暴射,封住了顶空,入上不能,落下便要被阴阳剑、判官笔、白波九道斧击中。险极之中,双手抓住了两支袖箭,上身下仰,反身将两支袖箭射向判官笔、阴阳剑。
  九九先生功力超出四人甚多,袖箭注满真力,将阴阳剑判官笔激开,身形虽是落下,臀上却是大痛,心知是那柄斧子砍在了臀上。不退反进,双手两指点在了韩仁寿费阴阳的中府期门穴上。但韩仁寿的斧头也砍在了他的臂上,登时血如泉涌。九九先生从未受此重创,挥掌便要取了二人的性命,猛听得叶三修惶急喊道:“师父不可!”心知有异,掌停半空。身后一个妇人冷声道:“九九先生,你若动,贫道便取你的性命了!”
  童冠黄鹂阮玉道:“娘,教主和弟兄们定是被毒所伤,先让九九先生拿了解药出来。”
  叶三修道:“九九先生乃是区区恩师,师太断断不可伤他。”
  清心师太道:“九九先生,快拿出了解药,咱们再不相干。”
  九九先生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屈指弹出,屈膝双足发力,身形掠起,落在了玉清厅顶上坐下,那一枚药丸撞在石壁弹向玉清顶,不偏不倚落进九九先生张开的嘴中。
  难。“九九先生道:”老夫虽是受了两处伤,然却取你的性命依是不  对了。“清心师太道:”叶教主,贫道若再不出手,老儿养息片刻,实难应  时。“叶三修道:”师太将区区恩师制住便是;若是制不住,便阻到了酉  清心师太吩咐阮玉将一众人扶上了玉清厅去,去解费阴阳四人的穴道。但出指试了两次却是无果。九九先生道:“凭你能解了老夫的独门点穴么?”说罢如一头大鸟飞下,一掌拍向清心师太的面门,一手抓向肩头。清心师太不退反进,手中长剑直向九九先生面门刺去。九九先生歪颈让过,斜斜滑出两步,道:“老夫三十招内必取你的性命!”
  叶三修坐在玉清厅中,耳听厅外打斗,六神无主。想去年在三不朽地下,九九先生对自己甚是呵护,教习自己武功,自己日后行走江湖再不被人随意欺侮。功成艺强之后却是再未寻他老人家,道一声师父,反之屡坏师父灭梁之事。八荒神牛叶婆婆虽是自己的蒙师,相见不足一个时辰便撇手西去,后习龙矫功更未见师父。九九先生为解自己体内漏阳三毒,熬了三日三夜,不惜以己身犯险,想来当真是俯仰有愧。师父一容再容,一让再让,实是再无图策才找上岭来。想至此,浑身惊悚,暗道:“依师父的性子,今日之事断无善决。轩辕教的二十四个弟兄,玄玄教的两个姑娘,宇文帮主两个长老定死无疑,自己所造恶孽可是大了。只盼把弟我老四早些上岭,制住了师父,日后慢慢求恳他老人家了,或是立时去杀了朱晃老儿——”却是心下一惊,自己现下功力全无,又怎能杀了朱晃老儿?
  厅外打斗之声甚烈。阮玉一声惊呼后,九九先生道:“老夫十五招便夺了你二人的兵刀,再用十五招取你二人性命!”
  叶三修倏然心沉。十五招,一时半刻便完。”
  便在此时,只听阮玉叫道:“柳色侠,快来援手。”柳玉卮怒叱一声道:“好个老匹夫,竟敢在枯骨岭张狂。”
  叶三修听的柳玉卮上了岭,心下略有所宁,不料柳玉卮又道:“只是在下被这二位大侠点了穴道。”
  叶三修凄笑一声,暗道:“莫非又来了对头?”
  一个童子语音道:“嘿嘿,竟敢杀在下把兄的弟兄!师父,快快将这老儿拿下了!”
  话声中,黄道进了厅中,瞧见众人个个有气无力大是一惊,疾步到了叶三修近前,惶急道:“二哥,这是怎生事体?”
  叶三修见把弟一颗头光光溜溜,身罩僧袍,腰畔掖着包袱,心下甚奇,道:“把弟速去知会我老四,切不可伤了把兄恩师。”
  黄道出厅喝道:“师父,解了柳色侠的穴道。只将这老匹夫——老丈制住便可,切不可伤他性命!”
  九九先生怒喝道:“凭你这几人便想伤了老夫?”罡风大作。
  叶三修心下奇道:“师父与韩仁寿四人斗时也无这等功力,莫非那时只用了六七成么?怎地受了斧伤反是凶猛了?”勉力挨到窗前,扒烂了窗纸瞧去,只见清心师太、我老四、阮玉、柳玉卮、把弟五人联手围斗师父,然却师父攻多守少,毫无败相。瞧了片刻,忽地心下又是奇道:“我老四乃是秋水山庄的第四大高手,九九先生岂能不识?怎地不揭破了真身?
  九九先生双掌发出挟风携雷,清心师太五人近不得身前。幸是黄道矮瘦、身形敏捷,专在九九先生的下三盘上招呼。
  又是三十招过去,九九先生招式突变,大开大合,反掌下切,左掌拍向柳玉卮。轰然一声大响,两掌对实,柳玉卮踉跄退了两步,身形摇晃终是不支,坐在了地上。
  清心师太乘九九先生与柳玉卮对掌之际,出掌拍向了九九先生的右胸。九九先生与柳玉卮对掌使了七成力道,瞧见清心师太掌到,左掌迎上。对一掌后,张口吐出了一口血。他是以三分功力对清心师太的十成功力,但只这三成功力,清心师太软软坐在了地上。
  黄道乘九九先生与清心师太对掌时,窜到了九九先生的身后。九九先生吐出了一口血,手臂暴长抓住了阮玉,飞指点了穴道扔在了一旁。身形却是突地跳起,黄道手中的短匕从九九先生的臀上拔出。九九先生闪身右掌迎向我老四,左掌拍向黄道头顶。我老四见状神色大变,双掌推前。九九先生被我老四掌风一激,掌虽落在了黄道顶上,却是力道已弱。黄道双眼一翻坐倒,哼哼叫一声跌倒在地。
  便在此时,我老四的双掌拍在了九九先生的胸上。九九先生的右掌拍在了我老四的胸上,我老四双臂软软跌下,身形扭了几扭,一歪躺倒。九九先生退后三步,咳咳两声,坐在了地上,又是一口血喷出,仰面倒下。
  枯骨岭玉清岩上,十六支火把映照着躺着的江湖武林六大高手,狰狞可怖。叶三修瞧着瞧着,双目发黑,头一歪,晕了过去。
  精阳时节,绵延千里芳原绿野,枯骨岭依是光山秃岭苍灰漠漠。
  天色蒙蒙亮起,晦气森森。天上浓云密布,随着一阵疾风飒飒掠过,滴滴答答洒下豆大雨点来。
  玉清岩上六大高手兀自一动不动倦屈而卧。转瞬间,雨势滂沱如瓢泼一般,天边传来隆隆雷声,电似金箭。一声沉雷炸响,六条身形仿似被沉雷轰顶惊醒,在雨花纷飞中蠕蠕而动。清心师太五人双眼紧紧盯着九九先生,情状甚是危迫,两下哪一个先站起身来,便先我着鞭,稳吃了三注。
  茫茫雨幕中,九九先生缓缓站了起来,抹一把脸上雨水,扫视了五人,最终落在了黄道面上,恨声道:“小乞儿施下三滥手段,竟捅老夫屁股!”缓缓走前提足向黄道脑壳踢去。但他的左臀被韩仁寿砍了一斧,右臀被黄道刺了一刀,提足站立不稳,身形一晃,踢在了黄道的腰畔的包袱上。那包袱被踢散,滚出一颗黑须人头。九九先生瞥一眼那人头,身形大颤,双膝跪下,任凭骤雨淋漓,痴痴望着人头。猛然嚎叫一声,仰首向天,嘶声叫道:“朱晃贼子,老夫终是瞧到了你恶毙暴命!我主先皇,老奴心愿已了,终是报得了先皇对老奴的浩荡龙恩。面北又跪,恭恭敬敬三拜九叩,起身行到黄道近前,道:”朱晃贼子是被哪一个高人义士杀死?”
  黄道闭目不答,心下却是思忖。
  九九先生道:“足下高姓大名?”
  黄道怒道:“在下轩辕教教主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叶三修大侠座下把弟大惠佛手黄道。”
  九九先生道:“原是黄少侠。请教少侠,朱晃贼子是何高人义士所杀?”
  黄道道:“在下禀呈把兄之命,昨夜秘潜皇宫杀了此贼子!”
  九九先生厉声道:“此话当真?”
  黄道道:“在下与师父同去皇宫杀的此贼子,急急上岭来向把弟复命,这还假么?”
  九九先生掏出了一枚药丸填入黄道口中,抱起进了厅中。转身又将那四人提了进去,将叶三修放在了椅上,解了韩仁寿四人的穴道,提把椅子放在当门坐下,向叶三修道:“徒儿,是你让你的把弟去杀朱晃贼子,怎地方才不与师父禀明。”九九先生满脸和悦之色,双眼直直瞅着叶三修的眉毛。朱晃太祖一死,他的天大愁怨尽去,眼神中又透出当年待叶三修如父一般的慈蔼。
  黄道道:“在下把兄与在下说:‘唉!把兄天大憾事便是对不住师父,未能杀了朱晃贼子。现下把兄为除江湖武林恶魔不能分身,你立时去将朱晃贼子杀了,咱们给师父一个天大礼物。’九九先生,大内高手如云,在下与师父去诛杀此贼子,可不能将胸脯拍得山响。若是杀不成,把兄向你说了此事,岂非是虚言妄语了。”
  前面几句话,叶三修与黄道从太原回洛阳时确也说过,后面几句都是黄道编排了。
  九九先生点首道:“有理,言之有理。”向我老四又道:“老夫先前疑你投身了轩辕教,出手重了,好在未取你的性命,但你竟敢向老夫出手?”我老四道:“你要杀叶小儿,那叶小儿一死,我老四的徒儿也要自杀,我老四不得不出手。”九九先生环视一遍众人,续道:“你等养上七七四十九日便无碍了。”瞧着清心师太道:“师太武功招式稍有破绽。”沉吟片刻,只见双唇蠕动,传音入密向清心师太说了一阵。清心师太面露喜色,连连点首不已。
  九九先生将脸转向了韩仁寿四人,面现疑惑,道:“你四人与方才六人相较逊色甚多,但老夫与你四人相斗却是费力,且伤了一处,当真是古怪。若说那阵法厉害,老夫瞧来也稀松平常,究是何道理?”
  韩仁寿道:“老儿言语太无道理。咱们伤了你,且险些将你制住,自是咱们武功高强,阵法厉害。”
  彭龟年道:“只不过咱们一代高手风范,深藏不露而已。”
  侯悲风道:“常言道高深莫测,首尾难见,那便是咱四人的风采。”
  费阴阳道:“咱四人最憎恶不过自吹自擂,甚么武功登峰造极,招式独步天下。让他进咱九宫八卦八阵试上一试,若非你是叶小子的师父,那半个屁股也被老韩砍了。”
  九九先生甫听四人开口,便将眉头皱起。这四人说事绝无一人说清,余下三人夹七夹八喋喋不休。九九先生耳噪,正欲开口喝止,突地恍然大悟,道:“是了,是了。你四人每逢临阵便聒噪不休,所说似理非理,似是而非,咸嘴淡舌之中,有几句真知灼见,搅得对头云里雾里,武功招式不免轻忽,你等便有了可乘之机,道:”徒儿,你可还记得那齐后破环?为师此番上岭决意杀尽轩辕教中人,惟恐漏阳丸无果,内里又加了十八反的甘草大戟,十九味的狼毒密陀僧。人服食后呕吐不已,直要将一身水气吐尽。为师本是要秘潜皇宫,将此丸下进宫中井水里,不料昨日宫中剑戟森森,守护极严,为师不敢冒然下手。为师若是失手,日后再难行事。若为师被杀,那可再无人杀朱晃贼子了。为师此番设置了两套计谋,一是令杜三九、陈清溪、大内高手联手杀你,借你头入宫邀功,借机诛杀朱晃贼子。二便是往井中下药。”
  黄道道:“老丈有你的盘算,朱晃贼子却有他的计较。若陈清溪杜三九等杀了在下把兄,他等的性命也立时丢了。朱晃贼子的计较是川中百里五煞,四个隐名高手助他等事成后,反过来便要杀他等。”
  九九先生道:“朱晃贼子行事腹内向是勾勾曲曲,阴毒的紧。”说罢从怀中掏出了两个白色瓷瓶抛给了叶三修,道:“这瓶内各装五十枚药丸,先服红色,一个时辰后再服绿色,便可化解漏阳丸药性。三个时辰后打坐运功两个时辰,功力尽复。”起身又对叶三修道:“徒儿,为师心愿已了,日后不知所去何处?你不必寻觅为师。然而十年过后,你立上一块灵牌,上刻圣武元皇尊太上掌门九九先生之灵位便可,也不枉咱们师徒一场。”脱下长衫,细细包了朱晃的首级掖在了腰畔,出厅行进滂沱大雨之中。
  九九先生去后,韩仁寿四人启开了瓷瓶,倒出药丸给众人服下。
  叶三修道:“把弟,你怎地成了小沙弥,又怎地将朱晃杀了?”
  黄道道:“二哥,说来话长。小弟那日被师父掳去,到了秋水山庄地室中习武。师父一双招子精亮,选对了小弟为徒。小弟习武心领神会,半年将他的武功招式学的精熟,只是内功不能日进千里。小弟与师父出庄来寻二哥,不料一个白菊娘子来找师父联手欲杀二哥。有小弟在,师父怎敢答允。但小弟却动了心思,秘嘱师父假意应允。后来小弟与师父进宫又抓了一个灰衣苍头,秘潜城外山中讯问。小弟师父手段端的厉害,几招便将那苍头整治的无话不说。这才知晓朱晃贼子的一石三鸟计,用杜三九陈清溪杀二哥,再让百里五煞四个隐姓高手杀杜三九陈清溪,再后四个隐姓高手杀了百里五煞,那四个隐姓高手乃是朱晃老儿的心腹死士。小弟向师父道:”朱晃老儿一石三鸟,咱便来个一了百了之计。“师父甚是聪慧,立时悟出了小弟之计,那便是杀了朱晃老儿,祸根尽拔。小弟与师父再入皇宫,却是晚了一步,朱晃老儿已遣兵来了枯骨岭。小弟与师父谎称有秘事奏知老儿,大内知小弟与师父乃是朱晃老儿的杀手,防范甚懈。小弟与师父见了老儿,便擒了逼他服下一枚药丸。那药丸是秋水山庄所配习练内功之用补药,并无毒性。小弟那时不能杀老儿,只恐一万龙虎兵不退枯骨岭,谎称毒药,逼老儿写了圣旨,说那毒性四个时辰发作,待小弟与师父赴枯骨岭返回后给他解药。小弟与师父从枯骨岭赶回皇宫,原是要杀了老儿,不料那老儿服了药丸之后竟是发起疯来,手舞足蹈,活蹦乱跳。大内御医给老儿用了药定住,布好了围套。小弟与师父赶回皇宫,便被七个高手背后下手将小弟与师父擒住,点穴重镣扔进了囚牢。小弟与师父二人在牢中谁也不瞧谁一眼,心知这番是死定了。嘿嘿,不曾想,亥初时分,老儿的儿子朱友珪进了牢房,向咱二人说老儿今夜将他婆娘召去赐寝,他要杀了老贼。老贼与儿媳同眠那是尽人皆知,老贼儿子咽不下这一口恶气弑父那也是常情。又想老贼七个儿子虎视眈眈觊觎皇位,朱友珪唯恐皇位传于他人,乘出一口恶气便要提早下手。那厮道:‘本王子放你二人秘潜宫中,乘老贼淫乱,将他杀了。本王子给你一道令牌出宫。’这套把戏怎能骗得过小弟。小弟道:‘王子不必忙着放咱二人。王子想假借咱二人杀了你父,你再杀了咱二人。这叫做借刀杀人瞒天过海上屋抽梯之计。’那厮听罢连连拍手,道:‘聪明、聪明!你二人这等聪明,此事定是做的爽利。若你二人糊涂,本王子却要掂量掂量了。咱们在那一条计上再加一条,金蝉脱壳,嫁祸于人。大惠佛手扮成友陀韩父王,就是那个云水童子。我老四么,扮作本王子的贴身卫士,杀了老贼,咱们便将云水童子韩父王友陀杀了,万事大吉。’小弟道:‘便是这般。’那厮解了小弟与师父的穴道,去了重镣,领着去了他的密室,为小弟与师父摆酒压惊。同饮一杯酒后,小弟道:‘王子,方才你转身之际,咱在你杯中下了木鸦毒。此毒每隔五年发作一次,发作时腹内如烈火焚燃,口吐青烟毙命。咱偷施此毒让王子服下,咱便觉见性命稳妥了,每到五年,咱便给你解药。’那厮听罢,不怒反笑,道:‘本王子见你等聪明之人实是高兴。本王子服了木鸦毒么,那也不放在心上,你二人可知缘由?’小弟稍一思算,道:‘只因咱二人饮了你的毒酒。’那厮拍手道:‘正是、正是!本王子给你二人下了木精黑叶之毒。这药力么,五年发作一次。到了五年头上,你二人拿了木鸦毒的解药来换木精黑叶之毒的解药就是。杀老贼之事过上五年,咱们三人平平安安,换了解药服下,更是平平安安。’小弟与师父和那厮哈哈大笑,齐声赞道:‘当真是旗鼓相当!’随后,小弟剃了头,易容扮作了云水童子,从秘道行至金祥殿中,进了老贼寝室,只见那老贼拥着儿媳正自胡闹,听到响动,立时惊起道:‘反者何人?’那厮道:‘非他人也!’老贼道:‘我固疑此贼,恨不得早杀之,汝悖乱如此,天地岂容汝乎!’那厮道:‘老贼万段!’小弟与师父正欲挺剑下手,幔后冲出了四个侍卫,师父抢前点了四人穴道,与小弟将那老贼双剑穿透胸背。小弟割下了他的首级,却是不见了朱友珪。小弟与师父又进了秘道,瞧见朱友珪正自洞口观望。见小弟与师父进去,他给了两道令牌,便进了殿中,厉声喝道:‘你四人速去追杀韩父王友陀!是那逆子杀了父皇!’二哥,小弟割下老贼首级携来,是因二哥曾言最大憾事未能杀了老贼,以慰九九先生心头之愿。”
  叶三修道:“云水童子可是有险了。”
  柳玉厄道:“在下三日前曾在川南见了小和尚,赶着一挂大车,告知在下叶兄弟诛杀魔头,在下闻知,立时策马急驰而来。”
  叶三修道:“你可知云水童子意欲何往?”
  柳玉厄道:“说是南去。”
  叶三修沉吟一阵,望着众人道:“二弟,你与我老四在枯骨岭盘桓几日,待把兄前去川中卫护云水童子回后相叙。宇文帮主,这几日还须你招呼轩辕教的弟兄,师太与玄玄教的姐妹在枯骨岭小住几日,待区区赶回,咱们便为俞三奶奶和阮兄弟、上官监使和月儿姑娘举婚。弟兄们,快快行功。”说罢闭目行功。
  两日后午时,叶三修骑一匹快马到了川中大邑。洛阳老潘镇距此四千二百余里地,经商州、汉中、广元、绵阳。叶三修惟恐云水童子遭厄,途中换马,逢山施展轻功而过,遇河大把银子撤出雇船,只为早一时赶至川中追上云水童子。入镇之后,寻家酒店询问掌柜,好在一个小和尚赶一挂大车惹人目视,掌柜道:“五日前一个小和尚赶着大车向西南行去了。”叶三修心道:“四个大内高手较自己早行了两日,凭自己换马急驰,想是快赶上了。现下起,须得小心察视这四人了。”急急喝了两大碗辣面,向西南追去。
  又行两日,过雅砻到了洱海。
  滇南,各族聚居,名号繁杂。向是群蛮种类,多不可记。战国时,庄将庄亮率兵掠地到滇池建立滇国,小孙相断称王。公元前一零九年,汉武帝遣将军郭冒灭滇国,置益州郡。后蜀国诸葛亮平南,又增置兴古、云南二郡。施“纲纪粗定,夷汉粗汉”之策。唐天宝年间,南召立国,百姓大多两大姓氏,一曰乌蛮,一曰白蛮。南召国王为乌蛮,臣民尽是白蛮,文字与汉同,语言相近。到九零二年,权臣郑买嗣夺国,灭南召改国号为大长和。
  叶三修沿途酒肆打探,尽说有一个小和尚赶一挂大车西南去了,忧心略舒。已近大长和城,放眼四望,山水秀美,惠风和畅。心道:“此处景色宜人爽日,云水童子莫非要在此建庙修行么?”
  进了城中,遍见百姓饥色,楼亭房舍奄奄。在一家酒店探知云水童子赶车过去,牵马在城中寻了一遭不见,到了南城门,问了守城军士,知晓云水童子出城去了,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奔了一程,远远望见一条大江如练,江畔停着一挂大车,一个小和尚双手负后,仰首高笑,正是云水童子。
  叶三修翻身下马,疾步行到云水童子近前。云水童子瞧见了叶三修,极是诧异,道:“叶教主,你怎地来了?”
  叶三修道:“云水童子,你到这南荒之地意欲何为?”
  云水童子凝目不答,突地又是一阵大笑。道:“小僧八岁时起,便蓄志西天取经。八年后今日,终是要了此愿,真乃——时时想起,时时欣喜,须得仰首大笑,免得越想越是得意,走火入魔。”旋即脸色危肃,道:“三藏法师玄奘十二岁出家为僧,二十一岁受俱足戒,遍处游历,参访名师,研《涅槃木经》、《摄大乘论》、《杂阿毗昙心论》、《俱舍论》等经论,却是觉见各师所说不一,经典不尽相同,便立志西行求法,以释所惑,并取《十七地论》以释众疑。唐贞观三年,三藏法师从长安西行,经姑减,出敦煌,到摩揭陀国王舍城,入那烂陀寺,遵求遗法。贞观十九年返回,往返十七年,行程五万里,所闻所履,亲践者一百一十国,传闻者二十八国,携回大小乘佛教经论共五百二十卷,六百五十七部。小僧此去西土却要从大长和西行,由尼婆罗到天竺。小僧非但要取回经书千部,且精研西土武功。菩提达摩面壁而坐,终日缄默,创下了少林寺武功,唐太宗赐谥圆觉禅师。小僧欲佛成大乘,武为一代始祖,重造佛界唱玄奘西行善果。”
  叶三修目视云水童子神色激昂,耳闻言之凿凿,不禁赞叹,心道:云水童子原是有这般大志!喝一声彩道:“童子雄才大略,区区甚是钦佩之至。”
  云水童子道:“你来此却又何为?”
  叶三修道:“朱晃已被令兄朱友珪所杀,弑父罪名却落在了你的身上。令兄遣四个武功高强的侍卫来追杀你了,区区闻讯赶来卫护。”
  云水童子合十道:“阿弥陀佛。”半晌不语。道:“小僧早知太祖必会死于非命。小僧六岁时,娘被太祖赐死,小僧那时起便对太祖有了杀心。只因救护少林入寺做了和尚,又志西土求经,忍了这一口气。现下小僧已踏南荒,想那侍卫追不至此。”
  叶三修道:“令兄令侍卫追杀于你,志在必夺。且想是知悉你的行踪。”一顿,又道:“区区将你送……”
  云水童子道:“叶教主将小僧送至何地,莫不是要送至天竺么?”
  叶三修道:“送至天竺么……”心道:“教中弟兄们的功力不知复了没有?蝉儿、秋儿、老贝二十三个弟兄不知在何处?”
  云水童子道:“小僧在大长和遣人买船,怕是要等三五日船才能到。侍卫三五日便也到此了,叶教主杀了侍卫,小僧便再无虞。”
  叶三修道:“此法甚妥。”瞥一眼大车和车后的五匹健马道:“玄奘大师西土取经时也赶着一挂大车与五匹健马么?”
  云水童子道:“玄奘取经时只背了个包袱,受尽磨难。小僧六年间赢了十万两银子,用九万八千两换成了珍珠宝石随行随卖做盘缠。前一年又赢了师兄的一柄利剑,乃是达摩老祖亲造神刃,其利无比,山石精铁无有不摧,小僧仗此剑,寻常高手自是不惧。”
  叶三修道:“车中所装何物?”
  云水童子道:“肉脯百斤、锅碗杯盏、白米百斤、豆子百斤、美酒十坛。”
  叶三修道:“出家人以苦身求佛,童子求经安逸的紧。”
  云水童子道:“做事乃在心诚,身外物什不享也罢,尽享也罢,那是不打紧的。”
  叶三修道:“便是说阳台浪子柳玉卮若忽一日取经,也可寻花问柳?”
  云水童子道:“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叶三修说到了阳台浪子寻花问柳,想起了自己与四个姑娘绮事。自己在任一个姑娘前一派正人君子,然而行事却是无一丝的正人风采君子之道的味道,心下酸苦,长长叹一口气。又听云水童子道:“大唐盛世,太宗佳丽成千,却也将一座江山治理的风不鸣条。”叶三修心道:“依此理而论,自己佳丽四个,也将枯骨岭轩辕教整治的地上天宫就是。不通,不能。自己怎能与经天纬地太宗比论?再说那太宗佳丽怎能与秋儿四个姑娘一般。唉!四女若知自己移情,秋儿便要凄苦垂泪,蝉儿便要生出七八个法子羞辱自己,毒蛇儿便要抚着剑刃瞄着自己的颈子,心心便要将自己装进口袋喂狼喂狗。”拍一掌大腿,道:“便是剑杀喂狼喂狗也只得听任了!”
  云水童子道:“叶教主莫非想起了宋姑娘么?”
  叶三修道:“正是!正是!区区每一想起便即提心吊胆,仿似大祸临头一般。”
  云水童子道:“小僧听闻四女有二已然有孕”。
  叶三修道:“区区实是五色令人目盲。”
  云水童子道:“阿弥陀佛。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叶三修道:“莫非区区该是一死了?”
  云水童子道:“死乃超度,佛云施向。叶教主消弥恶孽,便要还相。在西方净土修行,直至止观圆满,再回教化众生。那时便可脱胸中孽障,出小三千窠臼,叶教主就天下太平了。”
  叶三修沉思片刻,哈哈笑道:“小和尚点化,区区感激不尽。”
  云水童子道:“叶教主知晓了小僧话意所蕴二字了?”
  叶三修道:“遁避。”
  云水童子道:“非也。”一顿,又道:“小僧这一去求经,若无叶教主相护,定难遂了心愿。”
  叶三修面现苦涩,道:“这两字乃是恶当。”
  云水童子哈哈笑道:“叶教主,咱们进车中饮酒等船等那杀手来可好!”
  澜沧江水滔滔汩汩,江上烟波浩渺。车篷之中,叶三修云水童子兴高采烈饮酒,车下已扔出了三个空坛。二人在车中两日,云水童子绘声绘色描述域外风光,叶三修听得心驰神往,决意要和云水童子西去求经,避开四女横眉竖目指斥,心头沾沾自喜不已。其时已至子夜,二人兴致盎然,微有醉意。云水童子道:“叶教主,玄奘法师一卷《大唐西域记》便令人神思域外风光,若亲眼得见,更是心醉神迷了。”挪身坐到辕上,望着滔滔江水,饱吸一口凉爽清风,叹道:“人世如这江水流逝,荣辱祸福眨眼即生即消——船来了,咱们便可启程了。阿弥陀佛。”
  叶三修探出篷外望去,果见江西一条大船远远驶来,心下大悦,道:“区区到那西土会会天竺高手。”
  突地一只手搭干瘪乌青在了车辕上,嗓音暗哑道:“属下喝上一杯酒。”
  叶三修探臂将那人提上了车,惊道:“施兄弟,你怎寻到此处?”拍开一坛酒,往施无面嘴中灌去。
  施无面饮酒喘吸一阵,愁眉苦脸道:“教主快逃,她等杀你来了。”
  叶三修大喝一声,道:’区区已等了他四人两日,终是等来了。云水童子,区区杀了他四人……”
  施无面道:“教主,只能她等杀你,教主却动手不得。”
  叶三修怒目道:“天下有只能旁人杀区区,区区不能杀那旁人之理?”
  施无面苦笑道:“现下这一条理正是!”
  云水童子道:“乃是何人追来?”
  施无面道:“教主头上的四大天王。”
  叶三修立时发足飞奔。不一刻又转了回来,战战兢兢道:“她等尽皆来了?”
  施无面道:“怕是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叶三修急道:“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双足乱顿。
  施无面又道:“还有一个胖汉,听蝉儿叫他庞一腿。”
  叶三修又是一阵惊悸。他的武功虽是胜过庞一腿,然而庞一腿是蝉儿最亲近不过之人,自己动他不得。“道:”她等来是何意?”
  施无面哭丧着脸道:“方才说了,是来杀教主你的。”
  叶三修道:“是了,是了,是来杀区区。”
  施无面道:“还有一群凶汉,个个武功高强。”
  叶三修道:“童子,那船何时能到?”
  云水童子道:“再过半个时辰约可到了。”
  叶三修一动不动望着江水,转过身来,面色甚是平静。道:“人作孽不可活,区区方才乱了分寸,稀松如朽林粪墙。施兄弟,她等怎知区区在此?”
  施无面满满塞了一嘴肉脯,费力咽下,道:“教主走后,庞一腿与四顶轿子上了岭,踢开玉清厅的门要一掌取了教主的性命。贺护教与他动手,轿中传出了军师话声,喝令止手。庞一腿找教主不见,问去了何处?弟兄们自是不说。军师也是出言相询,弟兄们瞧那情势定是对教主不利,便说教主去了晋州,瞧他徒儿去了。不想另一顶轿中传出唤声,玄玄教的姐妹奔了过去,片刻,庞一腿向弟兄们瞪了一眼,与四顶轿子正欲下岭,又一顶轿中响起了婴儿哭啼之声,大惠佛手黄道立时高声喝道:‘小侄儿少教主福寿无疆!’弟兄们轰然喝道:‘少教主福寿无疆!’黄道露了这一手正自沾沾自喜,庞一腿一掌拍下了他两颗门牙。弟兄们大怒,黄道却是眉开眼笑道:‘弟兄们不可动手。咱当小叔的为侄儿跌了两颗门牙小事一桩,一桩小事。若是胖兄被咱揍个鼻青脸肿,恼怒之下拍上咱小侄儿一掌,——少教主无牙可跌,日后若长不出两颗门牙,咱怎向教主交待。’弟兄们眼巴巴瞧着庞一腿与四顶轿子下了岭,杨总管一声怪叫,道:‘老施,速去川中往西一行,禀告这一干人意欲去寻教主恐有歹意。’弟兄们不解,杨甫又道:‘教主情孽以然尽现光天化日之下,那庞一腿脸色甚恶,显是胸有杀机。咱杨甫虽是未曾娶亲,但于那妇人心性最是知晓不过。军师性子刚烈,戴教主外柔内刚,蝉儿亦是心性甚烈,只是秋儿柔性于水。然而这等性子女儿一朝硬起心来,较那三女亦是心硬令人生畏。咱们细细想上一想:军师乃是武林名宿,天下第一高人疯儒之女;戴教主乃是江湖名头显赫大侠中原一胆戴老爷子之女;蝉儿乃是望族闺秀;秋儿乃是将门之女,哪一个不是要头要脸之人。四女寻上岭来,定是做了断。怎生了断,那便是把教主杀了。咱们再细细想上一想,教主喜爱四女,藏藏掖掖。四女不知教主这个、这个——那个。现下知晓了,只道教主乃是拈花惹草柳色侠之辈,便恶向胆边生了。尔后……’弟兄们急道:‘尔后怎地?’杨总管道:‘尔后殉情自杀。或是……’弟兄们急道:‘或是怎地?’杨总官道:‘或是自相残杀。只因……’弟兄们急道:‘只因怎地?’杨总管道:‘只因另三位姑娘未怀教主孩儿,自是气不过。施兄弟速去告知教主,让教主天涯海角躲上几年。嘿嘿,躲上几年么?嘿嘿!’弟兄们急道:‘那便是怎地?’杨总管道:‘咱虽未娶过亲,但于妇人心性最是知晓不过。她等寻不见教主,先恨后念,心头之恨日复一日渐去。又想起教主诸多好处来。爱屋及乌,对少教主日渐一日疼爱,仿似自己生下的一般。过个一年半载,教主从天而降,弟兄们,那时咱们该怎地?’弟兄们道:‘怎地?’杨总管道:‘该给教主摆酒成婚!’扔给属下三锭金子。属下立时下岭,追出三里地外,远远瞧见了庞一腿与四顶轿子,一瞧之下更是心惊,只因轿前轿后拥着二十余个赳赳武林高手。属下心道:‘杨总管所言不谬。他等知晓教主武功高强,便寻来了众多高手。’属下连日来仓皇赶路,只盼早一时见了教主。不想在洱海,四十匹马远远赶了上来。教主,她等那可是说到便到。”
  云水童子道:“已然到了。”
  叶三修猛一回头,岸畔停下了一艘大船。大喜过望,道:“童子,快快上船。”
  云水童子道:“她等亦是到了。”
  叶三修瞧见了皎白月光下,一群马队到了近前。云水童子嘟哝一声,庞一腿下马走来,叶三修道:“施兄弟,区区随童子西土取经,教中之事先由贺护教、万护法、上官监使执掌。快则三五年,慢则七八年,区区自当回转。”说罢,提起了云水童子掠向船去。
  大船离岸十丈余远,叶三修脱下衣衫,身形倏然升高,待到离船四五丈远下落之时,长衫向江面拍下,借力一个跟头翻高,落在了船上。方自喘过一口气,急道:“快快开船,咱们这就上路取经。”
  云水童子道:“咱们大车还在岸上,须得——”
  叶三修道:“过了江面再买上一挂就是。”
  叶三修现下最惧与四女见面,若那四女八目齐齐望他,当真是不知所措。
  云水童子道:“叶教主,烦你将小僧扔上了岸去。”
  叶三修道:“扔你——你怎生把大车运上船来?”
  云水童子道:“小僧自有计较。”
  叶三修疑道:“小和尚,你莫非要区区上恶当吗?”
  云水童子道:“叶教主向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又怕甚么?否则,小僧自己跳下江去了。”
  叶三修道:“区区是怕秋儿四人瞧见了区区。”
  云水童子道:“是叶教主怕瞧见了四人罢。小僧不打狂言,叶教主只要站在此处不行一步,小僧保你开船之前瞧不见四人。”
  叶三修横下心将云水童子扔下岸去。便见云水童子驭风而行,轻轻落到了岸上。
  叶三修站在船头,望着云水童子与群汉相叙,群汉轰然叫好,将大车赶至岸畔。云水童子向大船招一招手,船老大跳下大船,踏在了船尾的一只小船上,摇到大船下,向上喊道:“公子下船来,将大车扔上大船。”
  叶三修跃下,托起大车扔了上去,跃上了大船。
  船老大又将小船摇向岸畔,将六匹马摇送大船下。照是叶三修下船将六匹马扔上了大船。船老大将云水童子接至半途停下,叶三修正自不解,便见那群汉子依次腾身而跃,在小船上落足轻点,翻上了大船。群汉鹰飞鹞落,空中连成圆弧,片刻尽上了大船。。
  一众汉子在船头齐齐站立,默然不语,夜色之中,面目难辨。江风萧萧,流云掩月,叶三修心怀暗鬼,微微颤栗。
  待云水童子上了船,大船缓缓开动,猛然闻,群汉发出一声巨吼。“参见将军大人!”
  叶三修先是被那吼声惊的一震,闻听之后面现迷茫,旋即大喜。又听一声号令,便见火星闪烁,眨眼亮起了熊熊火把。叶三修欢声叫道:“老贝!贝不成!”
  贝不成抢前抱住了叶三修,连声叫道:“叶兄弟,教主,咱们可见了!”说着呜呜咽咽哭将起来。登时,身后二十八条汉子抽抽噎噎哭起。
  足有盏茶工夫,众人止歇了哭声。贝不成又是喜道:“教主,哈哈,咱们跟随着马大人,那是何等威风,何等风光。”
  叶三修却是不解道:“老贝,你等怎地来此?”
  贝不成道:“说来话长!”喝一声道:“快去搬十坛酒来。”
  十个弟兄搬来了酒,叶三修正欲与贝不成痛饮,突又放下酒坛,道:“秋儿四人……”
  贝不成道:“云水童子也已铺排好了,教主安心便是。”
  叶三修举坛,却又放下,道:“还有那庞大叔、施兄弟。”
  贝不成道:“云水童子已然铺排好了,教主安心便是。”
  叶三修捧着酒坛,双目痴呆,方才惟恐见了秋儿四人,现下又起悔意。四女温情脉脉,千般好处,自己这一去,四女潸然泪下,在岸边啜泣不止,若是气滞心神,跳进了江中——扔坛起身喝道:“老贝,区区要回岸去!”
  贝不成二十三个弟兄闻声扑在叶三修身上,抓足扯腿压背按在了甲板上。
  叶三修急道:“若不放松了区区……”
  贝不成喝道:“将教主架了起来。”
  四个汉子各自扯住了叶三修的双足,四个汉子又扯住了双手,齐齐后拉,叶三修浮在了半空,已然不能运气行功挣脱。
  贝不成在叶三修头前道:“叶兄弟,现下秋儿姑娘四人个个安稳,若叶兄弟一回了岸上,那可不妙了。”
  叶三修道:“区区实是对不住四位姑娘,真是不如死了。”
  贝不成扬声道:“叶兄弟若是死了,更是对不住四位姑娘。叶兄弟活着,四位姑娘气恼,可用鞭子抽你。你若死了,四位姑娘失了冤家,岂不要失心疯了。咱们西土取经,三年五载,四位姑娘气便消了。再则,叶兄弟你死了,老贝那两侄儿——你名号是无爹无娘——你死了,四个姑娘若也是拔刀自刎,咱那侄儿岂不也是无爹无娘了?”
  贝不成一番话醍醐灌顶,叶三修登悟,朗声言道:“活着才可爱可恨,死了万事俱休!”
  云水童子叫道:“正是!便如昼夜,若无夜么,白日也非白日了。”
  叶三修道:“区区已悟。只是、只是你二人怎地高声叫嚷?老贝,快快说上一说你等怎地没了踪影?又怎地到了此处?”
  老贝道:“快快放下教主。”
  众人团团围坐,不时喝上一口老酒。贝不成捋捋下巴,开口道:“叶兄弟,那一日你离岭后,咱二十三个兄弟好不惦念,牵挂叶兄弟有个好歹。老贝向弟兄们说:‘教主若是有个好歹,咱二十三条性命怎地?’”
  二十三条汉子吼道:“立时拼命!”
  贝不成道:“咱不知叶兄弟有无好歹,便严严守着枯骨岭。若是仇家来犯,咱们弟兄们怎地?”
  群汉道:“立时拼命!”
  贝不成满意捋捋下巴,道:“岂料——叶兄弟,你猜是谁来了?”
  叶三修道:“区区猜不出。老贝,你便直说。”
  贝不成道:“是谁来了?”
  群汉道:“蝉儿姑娘。”
  贝不成笑意吟吟,喝一口酒突又哀苦,道:“蝉儿姑娘上了岭,神色仿是教主你死了一般,哀气重重。忽而横眉怒目,忽而愁眉泪眼,忽而心神不定。老贝与弟兄们暗暗吃惊,心道:‘定是教主有好歹了。’正欲张口一问,蝉儿姑娘嚎啕大哭。老贝与弟兄们立时身软,跌在了地上,连开口的气力也没啦。老贝心思,叶兄弟这一去,再也不回头,越思越是心悲,失声哭将起来,咱二十三个弟兄直是哭的天昏地暗。蝉儿姑娘边哭边骂道:‘叶小儿,当真是瞎了眼。咱弟兄们那时约是哭昏了头,也跟着边哭边骂道:’叶小儿,当真是瞎了眼。’蝉儿姑娘哭道:‘叶小儿无爹无娘,有爹有娘也要被他气死!’咱二十三个兄弟哭道:‘叶小儿无爹无娘,有爹有娘也要被他气死!’老贝骂过,心道:‘蝉儿姑娘怎地骂开了教主?哈哈,叶兄弟定是有好无歹!起身道:’蝉儿姑娘,教主没死么?’蝉儿姑娘泣道:‘他若死了,姑娘能哭么,那可高兴了!’老贝道:‘不知蝉儿姑娘因何恶咒教主?’蝉儿姑娘跳起道:‘本姑娘咒了叶小儿,你等要取本姑娘的性命么?’老贝知晓教主与蝉儿姑娘交厚,便怒气冲冲望着弟兄们道:‘哪一个要取蝉儿姑娘的性命?有种的站出来。老贝先取了他的性命。’蝉儿姑娘怒气稍解,道:‘贝不成,本姑娘现下气得要发疯,快快与本姑娘喊上几声。’咱道:‘便是喊上它一百声。’蝉儿姑娘放开了嗓子喊道:‘叶小儿蠢笨如猪!’
  贝不成向群汉道:“蝉儿姑娘那日是这般说么?”
  群汉道:“正是!”
  贝不成道:“咱们怎说?”
  群汉道:“比猪不如。”
  贝不成道:“蝉儿姑娘道:‘叶小儿驴心狗肺!’”
  群汉道:“好歹不识!”
  贝不成道:“蝉儿姑娘说叶小儿自掘坟墓!”
  群汉道:“葬了自个儿!”
  贝不成道:“蝉儿姑娘说叶小儿死狗扶不上墙!”
  群汉道:“尽吃屎粪!”
  贝不成道:“蝉儿姑娘说叶小儿凡夫俗子!”
  群汉道:“自高自大!”
  贝不成道:“咱兄弟知晓叶兄弟未死,心思骂上几句,消了蝉儿姑娘的心火,于叶兄弟又是无碍。正自骂的高兴,不料蝉儿姑娘——”
  贝不成放低了嗓音,道:“蝉儿姑娘返身抽了老贝一记耳光,骂道:‘叶公子若是不识好歹、尽吃屎粪、自高自大、葬了自个儿,你等又是甚么东西!’”
  群汉压低嗓音吼道:“驴心狗肺!”
  贝不成道:“蝉儿姑娘又抽了老贝一记耳光,道:‘本姑娘要喝酒,快快取来!’老贝惟恐蝉儿姑娘的耳光在老贝脸上抽来抽去,起身欲去取酒躲了蝉儿姑娘。蝉儿姑娘道:‘老贝坐稳,旁人去取。’待酒取来。蝉儿姑娘喝了半坛,瞧一眼老贝的脸。老贝心下发毛,不料,蝉儿姑娘叹一口气,道:‘本姑娘要忍辱——老贝,忍辱甚么?’老贝道:‘蝉儿姑娘气度不凡——’蝉儿姑娘又给了老贝一记耳光。老贝莫名其妙,眼见蝉儿姑娘手臂又挥了起来,只听弟兄们……”
  群汉低声吼道:“忍辱便要负重。”
  贝不成道:“蝉儿姑娘叹道:‘本姑娘忍辱却是无重可负。’老贝道:‘无重可负但可寻重相负,是不是?’蝉儿姑娘听后眉开眼笑,放下了手臂,向弟兄们敬了酒,道:‘是了。本姑娘——’老贝道:‘蝉儿姑娘女中君子,忍辱负重。’蝉儿姑娘给老贝敬了酒,道:‘这次对了。老贝,你不觉岭上少了甚么么?’老贝脱口道:‘少了教主。’蝉儿姑娘手臂又挥。老贝又吃了七记耳光,七窍俱开。道:‘少林寺庙宇重重,山门张扬。咱轩辕教现下也是武林重教,须得堂堂皇皇建个山门。’蝉儿姑娘没抽耳光,又敬了老贝酒,道:‘老贝,本姑娘给你二百两金子,三日内造起山门。’老贝道:‘蝉儿姑娘,却是用不了二百两金子。’蝉儿姑娘道:‘三日之内造起,余下赏了你等。造不起么——’双眼在老贝脸上瞄来瞄去。老贝立时下岭措置。老贝乃半个木匠、半个石匠、半个油匠,从洛阳请了三十个匠人,两日便造起了山门。教主瞧了罢,咱们那山门阔的紧罢!’蝉儿姑娘请了个庖丁,烤了羊腿,摆设酒筵招呼弟兄们。席间,蝉儿姑娘道:‘老贝,你说轩辕教是武林重教,不知重教弟子武功怎地?’老贝道:‘蝉儿姑娘,说实话么,咱二十三个弟兄的武功合起也斗不过教主。’蝉儿姑娘叫出了庖丁,让他站在墙前,道:‘老贝,休说斗叶小儿,你等二十三人每人抡起三个酒碗砸他,若他碰了一个酒碗,墙上洒了一滴酒,你等便是天下高手了。’老贝听罢心道:”庖丁有多大能耐,便道:‘弟兄们——”
  群汉压声吼道:“猛力狠砸!”
  贝不成本是自己要说,群汉吼出,惊的一颤一跳,挥手道:“咱们二十三个弟兄猛力将六十九只斟满酒的碗掷去。嘿嘿,那庖丁双臂划了几划,两只手中摆了六十九只空碗,那酒——”
  群汉道:“嘿,尽皆喝了!”
  老贝道:“弟兄们实实在在吃了一惊,起身礼揖,请那庖丁上桌饮酒。蝉儿姑娘道:‘老贝,你等是重教属下,武功低微岂不坏了重教名头。本姑娘之意,你等练上一年武功本姑娘保你等一年后若非一流高手也是二流顶尖高手。’老贝拍胸道:‘蝉儿姑娘,老贝与弟兄们这便习武,咱们的师父是哪一个?’蝉儿姑娘指一指庖丁道:‘便是他了。’老贝已知这位庖丁乃是深藏不露高人了,便与弟兄们拜了他为师。蝉儿姑娘又道:‘老贝,咱们习武,须得在清净之地,若是在此,今日来上个宵小,明日来上几个鼠辈,怎习的成。’老贝说:‘那得等教主回来,否则枯骨岭便无人守了。’蝉儿姑娘道:‘先让你等师父守上几日等候叶小儿,咱们明日上路便是。’次晨,众人上了路,蝉儿姑娘又言为免江湖鼠辈见咱等成群结队起祸心,便扮作了贩药贩皮毛商贾,一路南下,竟是到了卦姑老人家的浮生庄西山峰沟里。这一练么,便是一年,这一年咱弟兄们日日悬挂叶兄弟。蝉儿姑娘道:‘叶小儿现下在江湖武林威风的紧,前日还来过浮生庄。你等好生练功,功成后可要使叶小儿大喜过望了。’老贝心道:”先前跟着教主尽是教主出手遮护,嘿嘿,待弟兄们的功成后,再与教主行走江湖,遇上二十三个盗贼邪魔,不用教主出手,弟兄们便斩杀了。却是到了今年春上,蝉儿姑娘来瞧弟兄们——嘿嘿——,悄声道:“大了!”
  叶三修道:“是何大了?”
  群汉吼道:“肚子大了!”
  叶三修道:“哪一个肚子——”
  贝不成道:“乃是蝉儿姑娘的肚子大了。”一顿,又道:“老贝想起蝉儿姑娘曾言教主曾来浮生庄,哈哈,那便有喜了。”
  叶三修道:“区区来那浮生庄是与秋儿一会,怎地——”心下已然明白,蝉儿古怪精灵,扮作了秋儿。叹一口气,心道:“自己只道是与秋儿生那叶无天呢?”
  贝不成道:“忽一日,师父令弟兄们出山去寻教主。弟兄们山沟中憋了一年,大是欢喜,跟着师父离了浮生庄。不料却是到了南召。师父命弟兄们在城中等他,一日后,师父竟是伴着四顶轿子回到了南召城,不发一言又转到了枯骨岭近处,命弟兄们歇下,师父与四顶轿子上了岭。一顿饭工夫下岭后,说是教主到了川南,便一路打探赶来。实则,嘿嘿!那小和尚早已和四位姑娘通了讯息,方才在岸上才说与了弟兄们知晓。”
  叶三修眯眼道:“庞一腿怎知仙乡……”
  云水童子道:“秋水山庄曾在太叔黎手中得到过半张仙乡图,那一日你与文状元拼斗后去蛇岭东岩跳下海中,那秋儿蝉儿庞一腿也蹑踪而至。见你跳下,秋儿蝉儿也跳下了。后来庞一腿想起了那半张图,回庄寻到了手中,费尽周折到了仙乡,却是赫然一惊,见到了四个姑娘。原来那日秋儿蝉儿跳下后,不见了你,便四处寻觅出口,终是找到。”
  叶三修瞪大了双眼,道:“四位姑娘相安无事么?”瞧见了云水童子点首,登时心安,一脸的喜色道:“西土求取真经,脱心中孽障罗网,出小三千窠臼,区区已成正果!”豪气干云又道:“那时见了蝉儿、秋儿、心心、毒蛇儿,区区扳了面孔给他四人讲上一讲西方净土,五蕴三经。尤是那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这一乘可是当紧!”
  云水童子悠悠道:“这个当紧晚论不如早论更是当紧。”
  叶三修道:“那是为何?”
  云水童子道:“只因这船早些时已然上了人了。”
  叶三修一怔问道:“上了何人?”忽见云水童子、贝不成二十三人似笑非笑齐齐瞅着他的身后。返身瞧去,一口凉气登时从心底窜上,将心卷了往下跌,口中喃喃道:“……更是当紧。”
  船舱口,戴心心、骆蝉儿、朱秋儿、宋画蛇齐齐站了一排。心心拱着肚儿,蝉儿怀中抱着叶无天,个个脸色寒霜冷眼瞧着叶三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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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远方出版社大多都是伪作吧,“中棠”是何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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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西域名士 发表于 2026-3-23 16:12
远方出版社大多都是伪作吧,“中棠”是何许人?

中棠目测查无此人,除了武侠另有现代小说,因此妥妥伪作,看行文应是港台武侠繁体字作品挂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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