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10.14 黎大康〈风尘侠隐记〉卧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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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侠隐记

作者：黎大康
原载于《联合报》1990/10/14

人的故事 武侠小说家卧龙生

卧龙豪气应犹在 只是环境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江湖怨向东流

自从古龙大侠化作千堆雪之后，在武侠小说界里，没有比最近报载卧龙生私藏枪械上法庭这件事更令武侠迷们戚戚然了。那把雕工精细的欧洲猎枪，是卧龙生30年来唯一仍然跟在他身边的物品，而报纸编辑们为了吸引读者注意，在猎枪已经发明200多年后的今日，却在新闻版面上落了极可笑的标题：卧龙生使用现代新武器。
近年以来，卧龙生的运气一直和他的身体一样愈来愈糟，很难令人相信他曾经有相当长的时间过的是真正的流金岁月。他说：“我虽然生在大陆，但真正的成长是在台湾，当我在民国46年退伍时，全身的财产可说是一无所有，生活十分苦，因为我从前看过一些武侠小说，认为写这方面的作品不难，所以就开始提笔写武侠小说了，我要重申的一点是，我写武侠小说，只是为了生活而已，没有什么崇高的目标，我也不喜欢。”

风尘侠影　初出江湖
卧龙生的第一部武侠小说“风尘侠影”，首先在位于台南的成功晚报上发表，当时属马的卧龙生才25岁左右，他表示：“首次写小说的作家大都有个优点，那就是感情充沛，所以虽然文字和技巧都不算成熟，但仍然有可读性。”
“风尘侠影”为卧龙生的写作生涯点出了一个好兆头，报社给他的稿费是每一千字七元，这个数目现在看起来很少，实则当时一个中尉月薪才66元而已，卧龙生的生活也因这笔稿费而开始好转，促使他再接再励的写下第二部作品。

徐平元怎么啦？
真正让卧龙生在武侠小说界声名大噪的作品，是他的第四部小说“玉钗盟”。这部在中央日报连载长达三年的武侠巨著，单纯以人物为主，而非以事件为要的写法，开创了武侠小说的新格局，据说当时的蒋中正总统对这部武侠小说十分着迷。蒋先生因为年龄和视力的缘故，都由曾任警总副总司令的王洁负责读报给他听，只要卧龙生的稿子一断，来自士林官邸的关切就会直达国民党营的中央日报。卧龙生回忆说：“我因为年轻，喜欢玩，所以有时会拖稿，严重时会断稿，那时阎奉璋先生当中央日报总经理，他告诉我说：‘你的稿不能断呀，你一拖稿，官邸就会来电，说老先生在问徐元平(玉钗盟男主角)怎么啦？而且，你一拖稿，我们印报和陆空的运送都要延迟。’”

"宋长志"失踪记
有一次，卧龙生因游泳受伤，无法写稿，中央日报硬是在深夜两点找到他，把他接到报社。卧龙生说：“都要印报了，来不及啦。”没想到报社的人回答：“你快点写吧，我们的印报机就等着你上机了。”由此可见卧龙生受欢迎的程度。还有一次，海军总部的官员打电话给卧龙生，说要请他吃饭，卧龙生不明所以，追问之下，原来是他当时正有一篇“还情剑”在报上连载，其中有个采花大盗叫“宋长志”，正好和那时的海军总司令同名同姓，卧龙生知道后，不好意思让他死，只好让他失踪了！

一个月花掉敦化南路一甲地
名之所至，利亦随之，当大笔稿费收入荷包，卧龙生的人生观亦产生很大的变化，他广交天下同好知己，时时和同辈的诸葛青云、司马翎、牛哥等作家畅游山林打猎或在舞厅及牌桌上过着公子哥儿式的生活，那枝如今躺在法院的欧洲猎枪就是他当时买的。那个时代一个尉官顶多月薪300元，但卧龙生买一颗猎枪子弹就要7元，打一次猎耗掉50颗子弹是常有的事。他说：“民国50年时，我每个月由各报社收到的稿费就有5～6万，以当时的物价来算，至少可以买敦化南路上一甲地，但我都错过了。”
卧龙生自承不善理财，他曾经做过贸易、建筑，甚至曾经拥有过一家证券公司，当时证券公司尚未开放，光是转让一张牌照就价值一亿，但他的运气一直不好，大多数接手他事业的人后来都发了，将他作品改编为电影的一些老板如今也大都是富商巨贾，唯独他仍是个无壳蜗牛，在木栅兴隆路租屋而居。

学佛是修死
卧龙生失去的还不仅是事业，从前呼庐喝雉的好友如今也不相往来，他说：“没有什么好埋怨的。我的每次创业都失败了，见了面要谈什么？这真是‘广陵散’呀！这一切都是命，我在武侠小说里可以任意创造，但我不能创
造我自己的生命，我现在学佛，从中得到的最大启示，就是学佛是修死而不是修生。”这就是无言胜有言的卧龙生，这位生于洛阳卧龙岗山下的武侠作家，在武林纵横数十年之后，认为武侠小说已没落了，他认为自已的崛起，得力于那个缺乏娱乐的农业时代。他说：“阅读在农业时代是十分重要的消遣，人们没有太多选择，但现在是个多媒体时代，纾解压力的方法很多，武侠小说已经不再是这个舞台上的主角，我当然相信将来有新的武侠小说出现，但不是现在，因为新武侠小说需要一个彻底的改革，而不是局部的改变。”

曾经拥有
现在，卧龙生仍然在报上靠笔耕为生，但他是个诚实的人，他说：“我再也编不出新的情节和别树一格的故事了，我现在写稿的心情就和我当初写武侠小说的动机一样，完全是为了生活，但是我不喜欢。我曾经富有过，但我现在只要平淡。”
这就是卧龙生，一个能伸能屈的诚实作家，他以钱修生，以佛修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