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点我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楼主: 旧雨楼newng

[连载] 鞠鹏高《试剑江南》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章、青山依旧
  石青青等人坐了屠人熊的车马,离金雀台飞驰而去。
  被兽性毒化的人性,得到了复归;以人性掩饰起来的兽性被撕去了假面具,现出了原形。
  九岭山中这座神秘的寨子已呈山洪冲袭之后的一片狼藉。
  一场又一场血淋淋的拼杀之后,各部门、哨卡、斋馆楼堂复归平静。金面山寨一时成了群雄割据、武星云集的小江湖。
  那条通向“天仓宝库”的秘道也已成一条热线。
  各派力量都在争夺、保卫这条生命之线。
  碧云宫的小青梅与织锦姑娘曾告诉过大伙儿,仙雾草要接连吃三天,共九次,方能彻底解除仙子散的药毒。
  故而,这最后的三天才算得上金面山寨最自由、最快活、最具希望的时光。
  各娱乐部门都主动开门营业,朵颐斋、戏园子、赌场、妓院,反而比往日更热火。
  往日是一种苦闷的发泄,如今却是散伙之前的庆贺。然而,寨中毕竟又很乱。群龙无首,各种潜伏着的矛盾与危机都爆发出来了。
  拿一团乱麻、一锅粥、一潭深水来比喻这奇诡的角落此时的现状,都绝不过分。
  台风的中心倒是最平静的地方。
  这地方就是碧云宫。
  碧云宫入口之处有碧云卫把守。沈天波已死,铁臂金刚楚飞接替卫队长职务。他的刀伤经谢翩翩精心医治,已到得有效控制,由他来掌握碧云卫队,宫中安全自然更可保障。
  更何况还有采莲、抚琴、织锦几位宫女守住这座宫殿,故而外面再乱,这里也是一个清静的世界。
  经石青青安排,殷亦柔已陪伴柳绿娘转入地宫之中。
  绿娘不会武功,姿质柔弱。亦柔也由于药毒初解大耗了元气,需得好生养息。
  石青青等人的马车驶入碧云宫已是二更时分。
  下得地宫,在寝宫里面找到了殷、柳两人。
  绿娘已在碧夫人的云床上恬然入睡,殷亦柔却就着落地红纱灯,细细看着两件莹润生辉的器物。
  她侧身而坐,纱灯将她的剪影斜投在光洁的玉璧之上。
  如诗如画,似剪似绣。
  好精致、好秀丽的一幅少女剪影。
  更让石青青注目的是殷亦柔的神态,她正在专心对照着两件闪光的宝器:一柄玉剑,一枚玉戒。
  ——夫人的桃花玉戒。
  玉戒内泛出瓣瓣血红的桃花。玉剑与玉戒形态各异,然而玉质却完全相同。
  本是同根所生,一体所剖。
  “你在比较考证?”石青青到了殷亦柔身边轻声问。
  亦柔点头,陷入深沉的追忆:“这桃花剑,我第一次听说是在荆州玉匠的顽石庐中。记得那个假卞和说是此剑藏在彩云谷内。……现在看来,他们是想把我往彩云谷中引。不过,我不明白,他们为啥要这样做?”
  石青青道:“在大宁河谷,清风妙玉别墅,在柳庄,以至于到了眼下的金面山寨碧云深宫,我总觉得暗中有人在掌握着你。他们有时候也利用你,而同时却又在保护着你,总想将你关起来。不准你跟我去乱闯。把你引向彩云谷,还是想让你被关在谷中。”
  殷亦柔道:“你说得有道理。看来,这个人就是碧夫人。因为直到最后,她还想带我到京城去。……只是,有件事情我始终想不通。”
  说着,她又拈起了这枚桃花玉戒,对石青青道:“这东西为何会出现在我爹手上?是谁用它换走了碧空凝霞戒?难道是我娘?她这样做又有何必要呢?”
  石青青眼神净如秋水。她在听着殷亦柔的猜测。
  “不是我娘,总不至于是我爹自己嘛!他老人家已经——”
  石青青却道:“玉戒被换是事实,两枚玉戒总不会自相交换。”
  殷亦柔道:“找到了这柄桃花玉剑比一下,它跟玉戒同属一体。看来玉戒玉剑共为一主。”
  石青青问道:“亦柔姐,你说碧空凝霞跟桃花玉戒究竟哪个贵重?”
  殷亦柔道:“都是宝玉,不过,作为一件信物,其价值就还要加上感情的筹码。”
  “对呀!”石青青道,“那个换走玉戒的人,必然觉得碧空凝霞更贵重。”
  殷亦柔道:“只是,用同样珍贵的一枚玉戒来换取,并让其随葬入土,偷换者的用意就更令人难解了。”
  石青青道:“你找到夫人留下来的那枚碧空凝霞玉戒了吗?”
  亦柔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锦盒来。
  两枚玉戒并在一块儿,胎色的深浅略有差异,但都是蕴含着血红的斑彩。
  殷亦柔道:“单独看就不大好辨别了。”
  石青青道:“偷换者心机极细。他换走了碧空凝霞却又不愿意让人看出来,故而用桃花玉来混人耳目。”
  殷亦柔道:“这种细小的差异家中恐怕只有我与南宫大管家才认得出来。”
  石青青道:“两个人当中最需要提防的还是你这位大小姐。只有你最细心,对老爹的感情最深。”
  亦柔若有所悟:“又是为了我……”
  石青青问:“最珍爱碧空凝霞,而又拿得出桃花玉戒来偷换的人,自然就更少了吧?”
  “只有两个人:我爹我娘。”殷亦柔道,“不过我娘好像并不太珍爱他们的定情之物。不然她就不会随便将这枚小玉戒从手上摘下来。我爹却对他的玉戒爱不释手。只是他老人家已经作古了……”石青青问道:“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确认,殷大侠是中了仙子散剧毒,这种丹药的毒效随剂量的增减而各有不同。”
  殷亦柔道:“你是说我爹死后脸色改变之事?”
  石青青道:“那两个来访的神秘客人所送的羽帖也露出了蛛丝马迹,拜帖上面还沾了仙子散的香气。”
  殷亦柔道:“我也反复想过,家父就是死于仙子散,凶手就是持拜帖来访的神秘客人。”
  石青青问道:“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有它的必然性与可能性。什么样的人能够毒杀金刀大侠呢?这些人为何要杀害他呢?难道他有仇家?与谁有过节?”
  殷亦柔悲戚地道:“这些事情我反复想过许多遍。毫无头绪,毫无答案。唯一的线索是爹的玉戒被偷换了,而偷换玉戒的人却费尽心思想把这个细节遮盖过去。我不明白,这些人害死我爹难道就是为了换走那枚玉戒?”
  石青青道:“实在是太稀奇了!那些人既然有本事害死你爹,为何又不干脆将碧空凝霞抢走了事?何必大费周折用一枚大同小异之物来偷换?”
  殷亦柔道:“桃花玉剑既然出自碧云宫,未必然我爹同金面山寨有过节?可是我娘又是碧云宫主。他两人又是长期分居。难道杀害我爹的会是碧夫人?”
  石青青道:“放走碧夫人之前,你问过她这些事吗?”
  殷亦柔道:“她只是说,尘缘太深会害己害人。”
  殷亦柔忆及父亲暴死时的惨象与母亲仓皇逃脱时的狼狈情景;忆及自己惊险离奇的遭遇,真是柔肠寸断,痛苦烦恼得不能自拔。
  然而,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经历了一场场血与火的历练,特别是随着碧夫人神秘面纱的揭开,公孙玉身世之谜的露底,石青青已经看穿了这场大阴谋。
  金刀大侠殷骏嘉之死本是这场大阴谋中的一个重要环节。
  亦柔自幼无母,父女相依为命。殷骏嘉爱她如掌上之珍,她也崇敬父亲为一尊光辉的圣像。
  石青青实在不忍心叫殷亦柔去猜疑她的父亲,然而残酷无情的现实又必须做出最冷峻最实在的答案。
  时机已经成熟,答案也应该一层层揭示开来。
  正如所有的谜结已经次第解开,那个关键的谜团也就不难化解。一旦突破了关键则全盘贯通;其他的事情自然也就顺理而成章。
  石青青其实又是最疼最爱最同情殷亦柔的。青年侠友当中唯她最柔最细最善良,受苦最多,而到头来却落得无父无母,甚至于连一个爱侣也没有机会遇上。命运待她太苛,太不公道。
  可是有些大事又不能让她老是蒙在鼓里,继续受苦。
  石青青爱怜地看着愁苦困惑至极的亦柔姐姐。她瘦了,
  蹙着长眉,春衫也嫌肥大。
  殷亦柔也在望着小青妹,忧郁的眼神里充满了祈求之情。
  石青青慢慢走向云床背后的古董架前,蹲下身来,从架底小柜中捧出一尊神像。
  神像外面已经罩了几层纸。她小心翼翼地将纸揭去;把神像放置在古董架上。殷亦柔眼中灿然生辉,那是一种惊奇之极的光彩。
  “白玉观音!——它怎么会到了这儿?”
  石青青却反问她:“你认得?你看清楚了吗?”
  殷亦柔眼光已落在观音脚下的鳌鱼头上,说道:“这是我亲自送给花老夫人的寿礼呀!”
  石青青道:“你认仔细,会不会是另外一尊?”
  殷亦柔道:“就是我家那尊。菩萨的玉体与脚下的鳌鱼正好采用了天然的双色玉石,天地间绝不可能有完全相同的两件宝物。何况,那天早晨我在花奶奶房中见到这尊观音像时,玉体外面就已起了一层绿色。——就是眼前这个样子。”
  石青青道:“这尊菩萨像我是前天发现的,我把它包藏好,放在柜子里。像体上这层绿斑乃是剧毒碧灵香,如今药毒虽已消退,染了毒香的表面却生起了一层绿斑。这种毒香本足以销金蚀玉。”
  殷亦柔愕然:“我带去的寿礼怎会有毒呢?”
  石青青道:“你说过,你爹亲手包装好了这件寿礼,并多次告诫你不得拆开来看。”
  殷亦柔大惑:“难道是我爹——”
  石青青点头:“玉胎里预先做好了腔道,其中就藏着毒香。他利用你的善良无知,借你的手把这件寿礼送进了花庄。你想想看,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够逃过花茂明的检查?”
  殷亦柔倒抽了一口冷气:“天哪,想不到我真的成了杀害花伯伯一家的凶手。”
  石青青道:“你的善良与孝心被人所用,怎么怪得了你?”
  殷亦柔痛苦万分,不停地摇头道:“不,不,……我爹分明被人害死,我亲手替他装殓,送他入土的。”
  石青青也长长叹了一口气。“哎——”
  接着,她便用纸包住玉观音手上的那只净水瓶轻轻一旋。玉瓶底座旋开,可见瓶腔同玉观音的手掌,直至体内都有孔道。碧灵香毒正是打从瓶口漫出,滴进鳌鱼口中,又升至观音体内。如此往复循环……
  “看清了吗?”青青问她。
  殷亦柔点头,却道:“当晚我分明看见老夫人将玉观音锁进立柜的。”
  石青青道:“吞下花庄,弄走花庄主夫妇本是金面山寨的重大计划。要干这桩大事,自然得有人配合。那些人晚上就取出了玉观音,利用碧灵香毒害了老夫人,同时也毒昏了花庄主夫妇。”
  殷亦柔却道:“我爹分明与花伯伯同时受害,花、柳、殷三家的关系江湖中尽人皆知,我爹怎么可能去害花伯伯全家呢?”
  石青青道:“你家中确实是死了一个人,可未必就真是令尊。”
  一般亦柔苦笑:“你说得太玄乎了,未必我家出了鬼?”
  石青青道:“一切假象全都是人做出来的,死也可易容假冒。何况,暴病而死的人,形状已很可怕,在恐怖阴森的气氛面前谁还会去过细观看?”
  殷亦柔脸色已变得惨白,直看着石青青摇头道:“我的老天,你这样猜想?”石青青道:“只有这样,幕后策划者才能卸掉罪责,在江湖中布下一重迷阵。也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成功地暗算柳荷,任随他用尽一切防卫措施也无济于事。金面山寨之主走的是一步绝棋、险棋,除此之外恐怕再没有更毒更妙的计策了。”
  殷亦柔眼神之中一片空漠,秀巧的嘴唇已在微微颤抖。
  “亦柔姐,”石青青轻声呼唤,“你说,人世间有几个人会晓得柳大侠的练门在身上的哪个部位?何况,徐化羽是持了柳大侠一位故人的亲笔信件才得以破例一见的。你想想,究竟是谁有这样大的面子,一封简函就令柳荷改变庄规?我同公孙玉在冰窖中亲眼看见柳荷本是脊椎骨下的练门被击中而死的,是一种既准又狠的重手法,一击得手。这个人,你说是谁呢?”
  殷亦柔惨然道:“是他?是他假扮了徐化羽,用他的亲笔信件令柳大伯密约进庄,然后就伺机突袭柳大伯的练门。天哪,太残忍了!实在是不可思议!”
  石青青道:“话又说回来,只有你爹才最珍爱那枚碧空凝霞玉戒。他不愿让那个替死鬼光着手指露了馅儿,又怕被你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就用形貌相似的桃花玉戒来替代。”
  殷亦柔道:“你是说,那枚碧空凝霞他一直就戴在手上?”
  石青青一笑:“他为啥要取下来呢?”
  殷亦柔道:“照此说来,我爹不仅参与了阴谋,还是阴谋团伙中的一个重要角色?”
  石青青语气肯定:“一个极重要的角色。花庄之祸,殷大侠之死,柳庄之危等等都是金面山寨吞食武林名门的具体表现。而在这个大阴谋中,殷老伯扮演了极其神秘的角色。”
  殷亦柔没有再问,她在静心地听。
  “进入山寨以来,我已摸清了高层头领们的代号全以人的五官命名。金面两字就是这样得来的。”石青青依次点出:“眼睛,屠人熊。眉毛:公孙宝。鼻子:余不土。舌头:万大云。耳朵:商伊尹。——五官之中唯缺嘴巴,脸面不能无嘴。这个最神秘的嘴巴究竟是谁呢?”
  殷亦柔这时已禁不住一阵颤抖,因为她的心尖也感到一股冰冷。
  石青青道:“碧云宫是金面山寨的主宰,五官只是权力机构。我找遍了全寨,唯独不见嘴巴。”
  殷亦柔悲苦地道:“我们何不再找?找到嘴巴才算真正解开了各人心头的疑团。”
  石青青道:“明日已是第三天。一旦寨中群雄撤尽,山寨也将爆炸封锁。这个罪恶的深山基地从此将被永远封存,与天地齐荒。”
  殷亦柔道:“你的推断我无法辩驳。不过,找不出嘴巴——”
  石青青道:“五官中,活着的还有眉毛——公孙宝。不过,他一定跑掉了。像他这样精明狡猾而又有钱的人,你就别想抓得住他。抓不住公孙宝,又到何处去寻觅嘴巴的线索呢?”
  第四天正午。九岭山下二十里枫溪小集。
  集前有山溪,集后有枫林。
  枫叶未红,溪水碧绿。这儿本是进入九岭山区的唯一要冲。
  小集即山下小镇,小得只有一条弓形的山街。
  山街全系青石街面,两旁的店铺人家一律保留着宋、元时期的建筑风貌,每户人家之间都修了高过瓦脊的风火墙,有的如龙虾的脊骨,有的似鱼龙的背翅。
  山街中段本是集上最繁华热闹之处,其间又以那座枫溪酒店为闹市的中心。
  酒店与饭馆共占着三间大铺面,店铺里摆放着十来张白木方桌,桌面上已被酒油之汁浸染起一层黄颜色,桌边围着一色的双人板凳。
  正午时分,酒店里已坐满了赶集的山民。
  喝酒吃菜的,各自都非常快乐。
  山民们吃得最过瘾的还是当地的烧刀子。有人买锅魁下酒,有人买花生胡豆下酒,有人甚至拿篝豆腐、锅巴下酒。
  山民打扮的人当中却也有人吃得高雅斯文。
  店内靠南墙坐着的一行人众就要了当地的名酒:“枫溪陈色”,还喊了一桌名贵的山珍。
  这一行人众二男六女正好凑成一桌。
  坐在上席的是一位婀娜娇美的少妇,另外四个女孩子都正值青春妙龄。有两人娇美含愁如嫦娥仙子;另两位则是俊丽中透出英英侠气;还有一个更小更娇俏的,显得十分活跃。
  两个少年一粗豪,一俊秀,都是山民中的苦力、挑夫打三扮。
  特别是这几个女的,粗俭的衣衫也遮不住她们的光艳。
  店内喝酒吃肉的山民们也对这一行人众感到好奇。不过,这儿毕竟已是大山之脚,民风醇厚,好奇者有,好事者却不见。
  这一桌男女便是石青青一行所扮,那位上坐的美妇本是智女朱萸。
  一行人相约在这儿会齐。
  他们在慢慢饮酒,慢慢吃着一道道山珍,慢声说话,那样不慌不忙,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朱爽的左边坐着石青青,右边坐着谢翩翩。
  青青让亦柔与绿娘紧靠着她的左侧而坐。
  这样一来,上官紫烟的座位便与公孙玉相邻。
  席前众人都在给朱萸斟酒,彼此间也在相互敬酒。
  石青青细心地照料着殷亦柔与柳绿娘,为她们斟酒、拣菜,逗两人喜欢。
  两个女孩子见到朱萸之后已经开朗多了,不过,愁积眉间,总难一下化解开去。两人心灵中所受的创伤是太深太重,也太惨了。
  公孙玉殷勤地为紫烟敬酒、拣菜,两人推推让让,未免有些卿卿我我。
  石青青看在眼里,不禁对朱黄道:“妈妈,这次大获全胜,你说谁的功劳最大?”
  众人听罢竟是一愣,都觉得这小鬼分明是明知故问,不知又在搞些什么鬼?
  朱萸不言。石珣已冲了她一句:“除了你还有谁的功劳更大?”
  石青青摇头道:“哥哥这回你可说错了,小妹可不敢夺人之功,头号功劳当推公孙玉大哥。”
  公孙玉忙道:“不敢,不敢,你莫要再挖苦我了。”
  石青青道:“我说的可是真话,要不是你小财神逢场作戏,骗得散花姐姐以心相许,我们可就根本无法了解采莲的遭遇,也就不可能突入碧夫人的核心。只可惜散花姐姐为情献身,而她却背上个浪荡女子的恶名,世间颠三倒四的事情真是太多了。公孙大哥,你说是不是?”
  公孙玉神色黯然,不禁放下筷子看了紫烟一眼。
  众人的眼光自然也投向紫烟。
  紫烟却眼含悲怆之色,说道:“散花本是一个开朗、活泼、热情、善良的好姑娘。她为恶人中伤,正好说明她不同流合污。她渴求自由、挚爱,有自己的目标与选择,故而被骂为浮浪。其实,在碧云宫那个阴暗的天地里,她倒好像是一轮太阳;山寨之中我最喜欢的女孩子就是散花。她为我们打进核心成了一朵早谢的花儿。哎,太可惜,也太可怜了!”
  说到这里紫烟真的动了情,两汪盈盈的泪水就要溢出眼眶。
  众人都是一脸沉肃之色。公孙玉的头勾得更低了。
  殷亦柔深为未及提防碧夫人的狠毒手段而愧悔,更是无限羞惭地低下了头。
  紫烟含泪斟满了一杯陈色酒,举起来对公孙玉说道:“这杯酒理应敬献散花姑娘的亡灵!”
  公孙玉双手接过酒杯,以酒相酹。朱黄的眼圈已经发红,沉痛地道:“可惜我无缘相见!眼下以酒为奠,回到彩云谷中,我们再设牲酒重祭。”
  接着她又问石青青道:“你们为何不将采莲、抚琴、织锦留在身边,同我们一道回彩云谷去?难道你忘了外婆最爱的就是这些聪明乖俊的奇女子?就是我,也喜欢这些女孩子呢。”
  石青青撅起了小嘴说道:“我何尝没有挽留她们三人?这件事紫烟、亦柔姐姐可以作证嘛!采莲坚持要将散花的灵柩送回她的老家去,织锦也说她与散花情同手足,非得跟去不可。至于抚琴本已说好跟我们走,怎奈今天一早她已没了踪影。她们不跟我走,怎么怪得了我?”
  朱萸听女儿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理。
  “不过,我们还是给外婆带回几个玲珑可爱的女孩子了呀。”石青青狡黠的眼光扫了绿娘、亦柔、翩翩一眼。
  石珣嗔了妹妹一句:“瞧你总是对的。”
  石青青嘴不饶人,舌尖一弯说道:“更确切地说还赚回了一个。”
  说罢,她又瞟了谢翩翩一眼。
  翩翩生性内向,又当着未来的婆婆智女朱萸,自不好说话。她粉脸染霞,羞红了耳根,只好埋头喝汤。
  紫烟见翩翩尴尬,便笑着道:“像青妹这样小嘴巴不饶人,要是真当了人家的小姑娘,说不定——”
  石青青却有些急了,忙问道:“说不定会怎样?我这个人一向主持正义,从不欺压捉弄人,我们彩云谷女孩子的地位高得很。这回外婆见了翩翩姐姐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就拿识毒、炼毒这一行来说,有了翩翩姐姐这样的绝顶高手合作研讨,外婆睡着也会笑醒呢。”
  这句话,石青青显然是当面说给谢翩翩听的。其实她也十分喜欢翩翩,自然不愿意把这亿万人中难得挑出一个的好嫂子吓跑了。
  朱萸听到这里也展颜浅笑起来。
  说到这里,石青青似乎又觉冷落了另外的两个人,便又道:“亦柔、绿娘二位姐姐到了外婆身边,她老人家也必然高兴得很。外婆选择女孩子的标准最重要的是要生得美,而你们两个,谁都可以说是天生丽质。”
  殷亦柔这时也只得还了石青青一句:“青妹的嘴巴,吃了山珍就更油了。”
  石青青突然半倚在朱萸怀中,半撒娇地问道:“外婆想我们吗?……哎,出山快一年了,我可时常在梦中回到家里,见着了外婆。我好想她老人家,好想紫绿红黄四位姑姑呀!好想我们的胭脂沟、芳草地、彩云馆、盘龙洞!我真是巴不得立即就飞回武夷山去。”
  朱萸却用筷子轻轻地点了一下女儿的小嘴,沉声道:“既然你这么舍不得外婆,留恋家园,为何独自偷跑出山闯入江湖?由于你的任性胡闹,弄得彩云谷与上官山庄全体动员,长时期处于紧急的戒备之中。外婆为你更是焦急得寝食不安,就是我和你爹——哎!”
  石珣也附和道:“娘说的也是,青妹太胡闹了,这次回到谷中不要只赏不罚,或者以赏抵罚。”
  石青青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哼,将功补过本是古之常理。我这次出来第一是替祖爷爷报了仇,第二是为武林挖掉了一块大毒瘤,第三,还为我们家中赚回了好媳妇好女婿……”
  石珣道:“你呀,你总爱把别人所做的事都算在自己身上。”
  石青青道:“自然我们在座的人是见者有份。不过,要是没有我偷跑出来……”
  石珣道:“这么说来,你是偷跑有功了!”
  石青青道:“老子说:福祸兮之所倚,祸福兮之所伏。所谓功与过也是相依相连的。总之我说的都是事实。”
  公孙玉却插话道:“割掉这颗江湖大毒瘤,全凭阿萸姑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奇谋妙计。”
  朱萸叹了一口气:“哎!所谓用计之事,也不必太神秘化了。一战之胜,重在知己知彼,因势利导。你们在座的七个人,每个人都发挥了奇特的作用,都是好孩子。”
  柳绿娘面生羞愧之色道:“我可实在是深感惭愧。”
  朱萸爱怜地道:“绿儿多虑了。你想想,要是没有那幅照着你临摹而成的江南第一美女画,我们的烟儿将会是何等下场?金雀台一旦出了事,玉儿必然心神不定,散花的工作谁去做?……你们七个人本已成了七件各具特色的利器。各自发挥,相互配合得当,才获得了这奇迹般的胜利。”
  石青青这时却长叹了一口气:“唉——只可惜元凶邱道人未曾拿获,竟连他的人影子也没见着。这个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朱萸点了点头说道:“二十多年前,邱泽辉一伙发现了宁王朱宸濠在九岭山中的宝藏,挖出了金银珠宝作为资金,并以这座深山宝窟为基地,苦心经营了二十余年,建成了易守难攻,各种功能、设施齐全的古今第一大魔窟。更为厉害的是他纠集了一群江湖中的黑道巨擘组成精干的秘密班底,又以仙子散这种亘古绝毒为武器,吃掉、毒化、控制着天下武林大侠。与此同时,邱道人还邀宠朝廷,勾结严嵩父子,上挂下连,盘根错节组成了一股十分强大的势力。单等吃掉上官,拿下彩云,则江湖者金面之江湖,神州的厄难将苦不堪言……邱道人以九岭山这个山寨为基地,真可以说是创下了得天独厚的牢固基础。”
  石青青却道:“我们虽然瓦解了山寨,可是放走了元凶,他们必会卷土重来。”
  朱萸道:“不过要重建这个基地也非一日之功。他们本已苦心经营了二十多年嘛!邱道人是一个极骄傲、极聪明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准备与力量,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金面山寨之所以能成今天这种气候,是诸多因素凑成的,如今将老巢封闭、武装解除,就像一条毒蛇,拔掉了毒牙,它还能有多大的伤害力呢?”
  石青青问:“邱道人会不会在京城的邱真人府中?”
  朱萸道:“他早已经跑掉了。”
  石珣道:“他跑了,难道他早已算出山寨的命运?”
  朱萸道:“那倒不是,皇上宠幸邱道人,是由于他以炼制长生不老之丹来取悦圣心。可是,另外还献一个叫蓝道行的方士,此人长于星帽占卜之本,也深得皇帝宠爱。二人都已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蓝道行就以占卜的机会常在皇帝面前参赛邱道人与严嵩父子之罪。去年严嵩妻死,严世蕃为母守孝,不能入直房代替老贼为皇上票拟文稿。老迈昏庸的严嵩只好自行票拟,自然就远不如严世蕃的好。因此,严嵩也就失去了皇帝的欢心。加之兵部员外郎杨继盛、御史邹应龙等人不断上疏揭发严嵩父子罪行,皇上将严老贼罢了官,贬严世蕃戍边雷州卫。严世蕃中途逃回家乡,遣百姓四千余人造府第,掠士民,强抢民女,作恶如旧。朝廷派人将他拘捕,目前已斩首于西市。”
  众人听到这里,无不饮酒称快。
  石珣道:“真是树倒猢狲散,这一来天下武林将会安宁一阵子了。”
  谢翩翩道:“唉,只是元气大伤,要恢复增补起来最少得十年光阴。”
  石青青问朱萸道:“等了这么久,那个结果为何迟迟不来呢?我巴不得插翅飞回彩云谷去,飞到外婆身边……”
  朱萸看了看店铺外面的日影,说道:“快了,快了。”
  就在这时候,北方巍峨的群山之中突然爆发出一记震天动地的巨响。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揭地掀山的爆炸声。
  炸声响成了一片,汇成了强猛的声浪,直搅得宁静山乡的空气也起了剧变。清新的山风化为滚滚热浪,清冽的泉水化作漫天热雨。
  二十里外那一抹青山已腾空而起,只留下一团团黑柱形、蘑菇状、伞状、怪兽状的黑红色烟云。
  漫天凝固的烟云。
  炸声还在震响,巨响令人惊心动魄。
  枫溪小集上的山民们一时全被这一连串猛响震呆了。酒肆里的食客也停下了杯筷,用手罩住了壶、杯、碗、碟,免得酒浆、菜汁溅泼出来。
  一声声爆响震得白木桌子不停地微颤轻抖。
  五瓦桶炸药全埋在山寨入口之处的盘蛇哨卡。
  这哨卡乃山寨唯一进出要道。其势蜿蜒有如金蛇盘绕,形成了一座天然的迷宫。盘蛇道长十五里,其实若按直线距离计算,最多也不过三里方圆。
  五百桶火药就集中埋在这三里方圆的地下。
  除了这唯一的通道外,整个山寨周围全是奇峰、绝壁、危崖、深潭,以及布满毒虫恶兽的蛮荒之野。
  五百桶烈性炸药,群雷般炸开,盘蛇哨卡已变成一座怪石突兀的荒坡。
  进出山寨的唯一通道已被封死,宁王朱宸濠的藏宝之处——邱道人、碧夫人一伙苦心经营二十多年而成的秘密基地,随同金面山寨这一段辉煌奇诡的罪恶史一同被封存了起来。
  寨中的青山绿水、凤阁龙台、巧妙机关也都将被历史的烟云抹掉。
  以朱萸为首的这一桌人竟至忘记了斟酒祝贺,彼此面面相觑,坠入了沉思。
  这其中有振奋,有喜悦,有松弛,有兴奋,有叹息,也有酸楚与凄寂。
  石青青正默默地为众人斟满了枫溪陈酿,公孙玉领头举杯祝贺。
  正在此时,店中却有好几个人站起身来,直朝山街跑过去。
  “来了一个疯子,快去看呀!”
  “看他的举止穿戴,一定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只可惜……”酒客中有人高喊,有人低叹。
  嘈杂声中,仿佛有人在哭嚎——一个男人的哭嚎。
  殷亦柔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她站起身,离开座位快步出店而去。众人看着她脚步不稳地奔出店外,都是一阵惊愕,只有朱萸满脸悲悯之色,石青青似有所悟地跟了出去。
  山街上跪着一个汉子。
  此人身材修长、高大,皮肤白皙,五柳青须,贵冠华服。
  他高举起一双手,像是在对苍天呼号。
  正由于这样,汉子左手无名指上露出了一枚宝戒。
  见到此人,殷亦柔如遭猛击,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再不敢相信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是他——果如石青青所言,父亲还在,金刀大侠殷骏嘉根本就没有死。
  这事实太残酷了。殷亦柔接受不了。她希望这只是她的幻觉。
  亦柔内心在挣扎、哭泣,隐约听得身旁有人议论:“唉,这位官人刚才还在打听近日山上的情况,谁知一听到爆炸声,一下就变成这个样子。好精干的一个人,就这样疯了,可惜啊!”
  这时跪在地上的殷骏嘉正对着北面的九岭山不停地作揖叩头。他面容惨白,两眼发直,叩头之后又抬起头来,面对围观的众人呆笑,忽然又大笑,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向着周围的人说道:“炸烂了,全炸烂了!我没有脸,你们看,我的脸被炸烂了!”他的手忽然滑到自己的嘴唇上,呆了呆,大笑起来:“咦,你们看,我的嘴还在,哈哈哈……呜……”笑声又变成了哭声。
  殷骏嘉身旁还有一匹白马,显然是一匹宝马。
  白马一直守候着它的主人,不停地用嘴唇去亲抚疯子的肩头。
  殷骏嘉突然转过身来,双手抱住马头,忽地笑了起来:“哈哈哈,我还有我的柔柔。……你赶快驮我去找我的柔柔。”
  “爹——”殷亦柔大喊一声,直朝疯子奔去,她已泪流满面,跪在汉子面前。
  疯子看着眼前这美若天仙般的姑娘,眼中透出一丝惨然的笑意。然而,这种笑意却又转化为一派迷惘与陌生的神色。
  “爹,我就是你的柔柔呀!”殷亦柔悲声道,“您怎么竟连女儿也不认得了?你不是在找我吗?”
  殷骏嘉瞪着殷亦柔摇了摇头:“你不是柔儿,……我的柔儿她不会到这个地方来的。我、我我我和她妈妈都不会让她到这里来的。”
  “爹爹,……我就是你的柔儿。我一直在找你,找得好苦哟!走吧,我陪你回褰府去。”
  听亦柔这么一说,殷骏嘉突然安静了下来,他仍在辨认着眼前这个少女,脸上露出艰难思索的神情。
  殷亦柔扶起了她的父亲。
  这时朱萸等七人已经围站在她的四周。
  众人脸上都露出凄楚同情之色,都在悲吟着,竟不知说什么好。
  殷亦柔口中爆出一句话:“青妹,我多么希望你这次猜错了,哪怕就是这一次也好!唉——”
  话未说完,殷亦柔已朝朱萸双膝跪下,悲声道:“家父罪孽深重,天理难容,终于疯癫……”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
  朱黄连忙躬身搀扶,爱怜地道:“柔儿,快别这样,你慢慢说。”
  殷亦柔长跪不起,说道:“青妹已放了家母一条命,还累得散花姑娘赔出性命,亦柔纵死也无以为报。别的要求,我实在不好意思再开口……”
  石青青道:“亦柔姐,放走碧夫人的事,娘并没有责备我呀!”
  朱萸温声道:“柔儿究竟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殷亦柔泣道:“恳请姑姑念家父已疯,赦他当诛之罪,放我们父女一条生路。”
  朱萸问道:“你要带他到何处去?”
  殷亦柔道:“假如姑姑允许,我就带家父回夔府老家。”
  朱萸摇头:“不妥,不妥。令尊复出江湖已绝非昔日的金刀大侠,而已成为黑白二道、正邪各派的众矢之的。你保不住他,太危险了!”
  殷亦柔大愕,止住了啜泣,给朱萸叩了一个头,说道:“请姑姑明示。”
  朱萸扶起了殷亦柔说道:“我已想好了一条路子:坐我们的马车到上官山庄去。紫烟的爸爸在山庄主事,那地方绝对安全,宜于治病,颐养天年。花如霜、花如雪都在山庄,你去那里也不会感到寂寞的。”
  朱萸这一番话一片心,直令殷亦柔泪流满面。
  柳绿娘也感动得嘤嘤哭了起来。
  殷亦柔又要跪下给朱萸叩头,却被石青青与上官紫烟扶挡住了。
  殷亦柔感激涕零,说道:“姑姑的胸襟大可包容江海,亦柔实在舍不得离开姑姑。”
  朱萸淡然一笑:“我的年岁不算大,不过,出道以来,也算得上曾经沧海了。所谓侠义道中人也分为几等。小侠小义者,主张恩仇相报,以牙还牙。其实,这正是江湖中仇杀不止的劫难之根。侠义二字,侠是手段,义才是目的。大侠大义者除了高超的武功武德,还讲究一个‘仁’字,这才是‘义’的核心。我们平时所说的‘当机立断’、‘从容’化解,都是‘仁’,不仁也就不义。我们彩云谷的信条是留路给人走。”
  石青青问道:“何况又是亲情。亲情本是大义呀!”
  殷亦柔道:“我这一趟走得好苦、好累、好惨!可还是值得。我是真正见到了世面。其实,我真舍不得离开阿萸姑姑、小青妹和大伙儿。”
  朱萸对殷亦柔道:“马车就在前面树林中,其间顺数第三辆的车夫便是上官山庄的人。你赶快扶令尊上车去。”
  殷亦柔扶殷骏嘉上了马车。
  一辆带轿的双轮金漆马车,车厢宽大,车窗上挂着纱帘。
  五辆马车次第出得小集,就在前面山道上分手了。
  殷亦柔从车窗中探出头来,不住与石青青等人挥手告别。股骏嘉却从另一面车窗中探首回顾,痴痴地望着九岭山。
  九岭山区仍是一片青绿,一片朦胧,一片神秘。
  烟云已经散开。
  青山依旧。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点我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古龙武侠网 ( 鲁ICP备06032231号 )

GMT+8, 2026-4-2 04:31 , Processed in 0.041646 second(s), 14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5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