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点我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181|回复: 0

[分享] 王晴川《凿空记第三卷·天路纵横》

[复制链接]
发表于 昨天 17:4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凿空记·第三卷·天路纵横

引子

雾气弥漫,广袤的天穹,日光晦暗,只有绛红色的浓云阴沉沉地压在涿鹿之野的上空。下方的大地上,尘沙飞腾,暴烈的战鼓声隆隆作响,直欲撕裂厚重的云气,以致撕裂整片大地。两支奇特的军队遥遥对峙,队列中的各种异兽不时发出奇特的厉啸。轩辕黄帝和蚩尤率领各自部落联军,即将展开第三次对决。

此前双方曾小战九次,大战两次,黄帝没有占到丝毫上风。那两次大战最为惊心动魄。第一次大战,黄帝派出天女旱魃和神兽应龙联手出战,才堪堪敌住蚩尤手下的风伯、雨师两大术师。那一战,天空中狂风暴雨,大地上忽晴忽旱,当真称得上惊天动地。第二次大战,蚩尤布下迷雾法阵,将黄帝的大军牢牢困住,最后,黄帝靠着谋臣“风后”所造的指南车,才侥幸率军破阵而出。

这是第三次大战,黄帝希望毕其功于一役。此刻,他端坐在雕刻有七星符文的云车中,沉着地望向对面阵前的蚩尤。蚩尤身高丈余,一张闪着金光的恐怖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全身古铜色的肌肉暴凸着,头上双角狰狞向天,散发出凛凛的杀气。在黄帝、炎帝和蚩尤三大部落间,一直流传着有关那金色面具的神秘传说。据说那面具上蕴藏着绝大的力量,只要戴上它,就会神力无匹,所向披靡。

但轩辕黄帝却知道,早已神通无敌的蚩尤根本不需要什么面具的力量,之所以戴上那面具,是因为蚩尤本人生得太过英俊。这个巨人般的勇士生着一张五官精致俊逸的面庞,为了震慑各部首领和所征伐之敌,才不得不戴上那张面具。当然,那面具还有另一个妙处。蚩尤所在的部落最先掌握了冶炼金属之法,其冶铜炼兵之术至今在各大部落间仍是遥遥领先。那青铜面具虽然造型狰狞恐怖,但花纹繁复,金光流溢,代表着蚩尤部族独步天下的冶金秘术。他们造得出精美绝伦的青铜面具,当然也造得出锋利无匹的兵刃。

那面具是蚩尤的骄傲,也是蚩尤的资本。戴上面具的蚩尤,就成了横行世间的魔神。现在,骑在黑色巨虎背上的蚩尤正望着黄帝,脸上露出微笑。即使恐怖的面具也遮不住他眼中的笑意,那笑意中蕴含着蚩尤惯有的傲慢和自信。轩辕黄帝也向这位晚辈兼对手报以淡然的冷笑。

“主上,何时进攻?”黄帝的谋臣风后闪到黄帝身侧,低声提醒,“大军四集,所有的神兽都已布好阵势。那些神兽太难约束,拖下去对咱们会有不利。”黄帝知道风后的话中深意。这次逐鹿之野大决战,双方都出动了许多怪兽。黄帝这边,有应龙、英招、黄龙等数只神通广大的神兽。这些神兽性子桀骜暴躁,自身的能量又大。论驯服神兽的本领,黄帝这边远不如无所不能的蚩尤。这般相持而不攻,神兽们蕴集的戾气和怒火,使如满溢的洪流,随时会有决堤而出的危险。

“再等!”心有波澜,黄帝的脸上却定如止水。好在,刚说完这句话,他便看到一袭青色倩影闪到近前。玄女!她终于来了。女子青衣飘飘,美艳绝伦的脸上笼着一层英气。如此轻巧地穿越杀气冲霄的战阵,飘然闪到黄帝的身边,显示出女郎有着绝高的修为。她正是黄帝苦苦等待的人,有着“战神”之称的玄女。

当世只有两人堪被称作“战神”,一为勇武无敌的蚩尤,另一个便是这明丽如花的女子。她是西方神秘部落大巫西王母之徒,已是尽得西王母绝学,尤精于战阵之法。目光相接的一瞬,黄帝和玄女二人的眸间都耀出了光彩。其中有重任完成的释然,有大战将至的激励,更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师尊……终于来了!”虽然相思已久,但玄女来不及跟黄帝说什么体己之语,上来便将自己这次辛苦完成的使命告知了他。玄女是西方神秘部落首领的弟子。那位部落首领是个女人,也是位神秘的大巫,人称“西王母”。顺着玄女手指的方向望去,轩辕黄帝看到了阵势西侧那团团漫起的青色云气,青云深处是一位身姿窈窕的美妇,雾鬓风鬟,衣袂飘飘。果然是她!当世名气最盛的大巫,西王母。黄帝的心底又惊又喜:她终于肯来了!在她身后,应该便是她那训练有素的部落军阵。

此刻,他的战阵前方,气吞八荒的蚩尤仍旧在高傲地冷笑着。他显然全没意料到,一支足以扭转战局的神秘力量已经悄然来到了两军战阵的西侧。几乎是心神交感,在黄帝望向西王母的那一瞬,西王母明艳而深邃的美眸也穿过层层云雾,向他望来,随后是嫣然一笑。轩辕黄帝也对其开颜而笑。她的笑风情万种,光彩夺目;他的笑气韵温煦,暖如春风。只是,他的目光中有着一丝震惊。他与她早就相识相知,相互倾慕,但直到此刻,他才明了她深不可测的神通。

果然是当世第一大巫,西王母几乎能自如地控制云气,甚至能令神通广大的蚩尤也难以发觉她的到来。这几乎就是传说中的天神境界!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西王母身边那只巨大的白狐身上。白狐身后,九只巨尾悠然轻摆,散发着傲视天下的强大威压,那双倨傲而冷酷的眸子,则死死地盯住了魔神蚩尤。玄女仿佛看出了黄帝心中的震撼,微笑着说道:“强大吧?所以,我们会取得最终的胜利。”黄帝则意味深长地低叹了一声:“也许胜利之后,真正的大战才刚刚开始。”

“击鼓!”黄帝抽出红光灿然的昆吾神剑。以雷兽之骨所做的鼓槌,在以神兽“夔”之巨皮所制的鼓面上,敲出震天动地的鼓声。鼓声起时,风云变色。是日,轩辕黄帝率领有熊部落联盟,与蚩尤所率的九黎部落决战于涿鹿之野,在西王母等部落的帮助下,最终大败蚩尤所部。战神蚩尤被擒,生死不明。这一战被记载于上古奇书《山海经》中。后来,战败者九黎部落首领蚩尤被妖化为神魔,这次涿鹿之野的决战也被后人记为第一次神魔大战。


第一章、幻冥渊

天亮了,东方露出一丝微曦。前方的大漠,犹如褐色的大海。在晦暗的晨晖下,连绵起伏的沙丘都带着灰蒙蒙的暗影,仿佛那里面蹲着无数的怪兽。大漠之上,只有风在咆哮着,那单调的声音更衬得人们的落脚之地冰冷、死寂而阴森。

“这幻冥渊,为什么又会叫做‘西王母的陵地’?”云裳的声音很快就被一股风声淹没。风里面都是沙子,众人急忙缩颈掩面。甘夫警觉地抬头远观。灰茫茫的天宇上,没有看到金雕等飞禽的影子,看来追兵还没有赶过来。太阳钻出来后,沙地上便开始散出热腾腾的气息。一行人艰难前行。

大漠之上,偶尔能看到几棵枯死的胡杨树,它那扭曲的枝干兀自倔强地耸向苍穹。那天上的云彩也怪,厚厚的,如城如山,远远望去,似乎一直垂落到地面。卓轻闲仰头望着天上的浓云,对甘夫道:“不用那么紧张。如果追兵远远地缀着我们,看到我们走入幻冥渊,他们就可以回去复命了。因为幻冥渊位列西域五大禁地之二,排在最神秘的猎魔坑之后。在匈奴人的心目中,进入幻冥渊的人,都已是死人。”

“我来过这里。”吕英缓缓道,“虽然没有深入,但总觉得这里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至少同为西域五大禁地,幻冥渊未必就比天幻堡恐怖多少。”张骞点了点头。他曾密令吕英在西域四处闯荡,勘探地形,对这幻冥渊并不算太过陌生。正是因为有备在先,他才敢于率众挺进这处传说中的死地。卓轻闲冷哼道:“自以为是!在西域五大禁地中,天幻堡的凶名还在幻冥渊之后。当日若是你孤身一人,只怕也未必能出得了天幻堡吧?”

蜃龙在张骞袖中探出头来,冷哼道:“什么叫凶名还在幻冥渊之后?老子当年可是隐藏了实力!不过啊,骞老大,这幻冥渊里面可着实不太平!小心,千万要小心!”听到话痨神兽的提醒,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行过多时,日头变得热辣起来。阳光照在无边无际的大漠上,映出点点黄光,仿佛无数条金色的小鱼在跳跃着。苦撑着行到快晌午,太阳光毒辣辣地直刺下来,将众人身上的汗水迅速地蒸了出来。吕英道:“其实这里还有个名字,叫做九龙堆。故老相传,数百年前,有一位神通广大的大巫,在这里降服了九条凶龙。在我无为学宫的传说中,有老子当年西渡流沙时、曾在大漠中降服九大凶龙的故事,那地方也许就是这里。”

“小心,前面真有凶龙来了!”甘夫忽然眼望远天,惊呼出声。天地间异象突起。前方的沙丘后面冒出了一道黑烟,那黑烟形若苍龙取水,伴着一道道惊雷声,滚滚而来。随之狂风大作,天地间都化作一片苍黄颜色。

“是乌龙暴!”卓轻闲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家小心!快快下马,聚拢骆驼。”

“乌龙暴”是草原牧民对大沙暴的称呼。风君天等连忙扯着驼马,聚拢过来。骆驼早已警觉地卧好了。张骞急忙招呼吉祥和云裳二人裹好毡子,缩在最强壮的骆驼身后。

“不是一条乌龙暴!”甘夫喊道,“那边也有。还有那边,都向咱们这里来了,怎么会这样?”果然,数条龙形沙暴在远处沙丘间打着旋儿,扭曲着黑蛇似的庞大身躯,向这边疾转而来。

“小瘦猴你这张臭嘴!平白无故地,提什么九大凶龙?奇哉怪也,居然真有九条!九条乌龙暴,当真是匪夷所思、丧心病狂……”卓轻闲气急败坏地怪叫着,但他的嘴里马上便灌满了沙砾。头一道乌龙暴已气势汹汹地卷到众人近前。漆黑的暗影迅疾弥漫,眨眼之间,天地间已是一片黑黄的颜色。飓风卷着黄沙,劈头盖脸地扑过来,众人的皮肤都像是给无数细锥子飞钻着、打磨着,令人心神震撼。都说这幻冥渊是禁地、绝地,其中的天地之威果然凶悍无比!

众人裸露在外的面部、脖颈、手掌被砂砾击打,万分难受。吕英、风君天索性双双振腕出剑,剑气汹涌,轰向劈面而来的狂暴乌龙。他们这样的剑术高手,以剑气对抗沙暴,既是自保,更是一次难得的历练之机。两道沉浑弘大的剑气,合击沙暴,竟绞得滚滚黑沙的龙形巨躯顿了一顿。

“小心,那几条乌龙暴也到啦……”卓轻闲又大吼提醒。话音未落,两条龙形沙暴已鼓荡而来。

“怪了!”云裳惊呼道,“这里面都是骨头。哎呦!还有骷髅……”这两条乌龙暴的“龙躯”比先前那条要细小一些,但黑沉沉的狂沙内,竟是席卷着许多白骨,更有一些骷髅在狂沙中起伏盘旋。惨白的骷髅不时从黑沙间窜出,上下弹动,看上去触目惊心。吉祥居次啊地一声大叫,身不由己地钻入张骞怀中。张骞一把搂住她,大吼道:“大家小心!这里是被人布置下了法阵。这些乌龙暴,都是法阵调动的地煞所致。”又有两条乌龙暴呼啸而至,却是挟着凄恻的怪啸。啸声震耳欲聋,仿佛有无数怒鬼在号哭。

“联剑,结阵!”张骞嘶声大吼,振臂挥出天刑剑。甘夫抽出日月神刀,卓轻闲亮出星槎剑,云裳也急忙祭出天宰傀儡。众人刀剑并举,罡气相接,将窜到近前的一大片锐啸的骷髅震飞。

“这九道乌龙暴确是法阵!”吕英一剑当先,大喝道,“他们一直在变化,有的是骷髅,有的是枯骨,更有黑沙、鬼哭、兽叫……难道这里真的被镇伏了九条凶龙?”

“既然是法阵,便有迹可循。大家随我走,退向西北方!”无数诡异的嘶号啸叫中,张骞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依旧沉稳,带给众人一种安定的力量。张骞艰难地睁大双眼,全力推算方位,之后喝道:“再向东北。跟紧我!快,穿过那枯骨沙暴和骷髅沙暴……”众人踉踉跄跄地疾奔过去。在他们的身侧,一边是白惨惨、密匝匝的枯骨,一边是拥挤着盘旋着的骷髅,伴着阵阵厉鬼般的嘶号,从两侧飞撞过来。

但张骞将方位估算得极好。他一剑当先,率人在两道乌龙暴聚拢之前,奋力冲了出来。众人一鼓作气,狂奔了多时,陡然间,只闻得一声霹雳炸响,鬼怪般怒啸的声音停了下来。众人眼前骤亮,竟是重新回到阳光之下,虽然那阳光还有些昏沉。回头看时,那九道龙形沙暴兀自在相互飞撞、相互挤压,然后凝聚在一处,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庞大巨龙,飘向远方的天地交接之处。众人死里逃生,这时才觉得浑身精疲力尽。与突如其来的天威的一场苦战,几乎让每个人都耗尽了体力。

“这里又是什么鬼地方?”卓轻闲揉着肥壮的腰肢,望向前方现出的一片奇异景物。莽莽黄沙间,错落分布着几座奇异的突起,乍看上去,像是塌毁的屋垣,走近细瞧,才看清都是些巨石,与其说是人工雕砌,倒更似天然风蚀而成。巨石并不多,只有十多块,都是些光秃秃的石柱石块,被风沙打磨得很是圆滑,仿佛已历经千万年的时光。这里的一切都了无生机,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森气息弥漫其间。

穿过这片石块,往前行不多时,众人眼前已是一片空旷,只见一座石殿孤零零地耸立在苍黄的日色下。与先前那片犹如风蚀的残缺石壁不同,这是一座人工修筑的建筑。石殿造型颇为古拙质朴,石上棱角已被风沙磨尽,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石殿矗立在大漠之上,犹如一位阅尽繁华、风韵将逝的美妇,寂寞而又黯然。

“这地方叫做西王母的陵地,难道这石殿就是西王母的陵寝?”风君天苦笑着说了一句。他本想说句笑话,让众人轻松一下,但话一出口,却觉得这话题一点都不好笑,甚至还有些阴森森的。卓轻闲却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不像是一座陵墓,倒更像是宫殿,只是太古旧了,那简直是……远古时期遗留下来的。”

似乎知道有人到来,那石殿内忽然间耀出辉光。其时日光晦暗阴沉,石殿内却是灯火通明。了无生机的大漠黄沙之中,一座荒芜已久的石殿突然灯辉闪耀,当真是万分诡异。这古殿原本有如迟暮美妇,此刻随着那耀目的灯火亮起,却似妇人立时散发出万种风情,生出无尽的妖异魅惑。

“你们听到了么?”云裳惊道,“我听到了歌声!似乎就是从那石殿中传来的……”所有的人都听到了歌声。那是个柔媚的女子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却细若游丝般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歌声颇为凄婉,虽然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那股子幽怨却直透入每个人的心底。

“不要都看着我。”吕英轻叹了口气,“那次远游,我没有见到这石屋,只听说过关于这里的传说。据说这里有一座远古遗存下来的石殿,跟西王母有极大关连,甚至有可能就是西王母的陵寝。这么多年来,有许多西域的巫师术士冒死进入此地探秘,希望找到西王母的秘密,但没有一个人完好地活着回来。”

“什么叫……没有一个人完好地活着回来?”甘夫问。

“再往前的年岁不得而知,我只打听到,近几十年,探秘这座石殿的人,只有一人活着回来了。他就是龙缺大巫的师叔、匈奴上一任大巫南科,一个修为近乎神的存在的人。他进入石殿后,被困了月余,但终于闯了出来,却变得疯疯癫癫的。”众人的心顿时一沉。大巫龙缺的师叔,在匈奴留下很多传说的上一任大巫,却在此受困,以至于疯癫!也不知眼前这座灯火辉煌的石殿内到底埋藏着什么可怕的物事。风君天道:“会不会是有人在里面装神弄鬼?”

“这里没有丝毫生机,绝不会有人在里面。”卓轻闲摇头,又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真想去里面看一看呀!”他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越是可怕,越是神秘,就越诱惑着人想去一窥究竟。只是大家又都在拼命克制,谁都知道,那地方就是一处死地。

“小心,只怕沙暴又要来了!”最先示警的仍是甘夫。众人扭头望去。只见来时的方向,那处遥远的沙丘顶端,又腾起一道乌龙般的恐怖沙暴。大家的心中同时一寒。适才的那次死里逃生太过惊心动魄,望着那团扭曲盘旋的黑色巨龙,众人都是心中惴惴,暗自估算着那乌龙暴要袭击的方向。

“吉祥呢?”张骞忽然大叫一声,“吉祥去哪里了?”吉祥居次不见了!他清楚地记得,先前大沙暴逃生时,她一直紧紧地揪着自己的手,自己也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众人四处张望时,蜃龙倏地窜到张骞的肩头,惊叫道:“她在那儿!她要进那石殿。该死的小红,怎么也不提醒她!”它口中的“小红”自然就是吉祥身上的那只神鸟朱雀。因为要穿越大漠幻只渊,蜃龙没有美酒可喝,大觉意兴阑珊,大多时候都是缩在张赛怀中大睡。这时候它这一喊,倒颇为及时。

天地间一片昏暗,只有一处地方最为辉光闪亮,就是那座神秘的古殿。吉祥居次不知何时已走到宫殿前,正款款地踏上台阶。这石殿造型极为古朴,但殿前还是有十余级台阶。诡异的辉光映照下,她拾阶而上的背影显得颇为妖艳。张骞嘶声喊道:“吉祥!站住,赶快回来!”吉祥站住了,却扭过头笑了笑:“老实人,我想进去看看。”说着,翩然踏上石阶,只一晃,妖娆的背影便消逝在殿口。

“吉祥!”张骞大吼,飞步奔出。便在此时,卓轻闲一扭头,悚然道:“那些乌龙暴又来了!怪哉怪哉,这些沙暴竟好似……要将咱们逼入那座石殿。”数道乌龙暴从多个方位摇摆着狰狞的粗黑身躯,向这边席卷过来。卓轻闲连连吆喝,招呼众人,牵着驼马,冲向石殿。说来也怪,到得石殿前,便觉得风声小了许多。数道乌龙般的沙暴,只在石殿数丈外盘旋呼啸,却并不逼近。众人却看到了石殿前那古旧石阶下,黄沙中半隐半现的累累白骨。此地既然号称“西王母的陵地”,无数年里果然有不少来此探险之人。他们都是自恃神通广大的巫师,可惜尽皆埋骨于此。

“吉祥,你在哪里?快快出来!”张骞仰头向殿内大喝。这一仰头,张骞却发觉那十几道石阶看上去层层叠叠,仿佛无穷无尽地延展出去。殿内没有任何声息传出,甚至连回声都没有,张骞却分明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冷酷、刻毒、阴森的气息正从石殿中弥漫而出。此刻,幻冥渊外,一彪人马正气势汹汹地赶过来。硕大的金雕发出尖锐的哀鸣,摇摇摆摆地从云端扑下,落在一名高瘦老者的肩头。那老者面容瘦削,双眸冷厉如刀,正是此次领命伏击张骞等人的金雕客库欣。

库欣的修为早已迈入天元道,对身周的地煞感应极为灵敏,知道此地凶险异常。他手上尽力安抚受惊的金雕,同时向身旁的锦袍青年微笑道:“雪枭大人,我们可以回去复命了么?”那锦袍青年看上去有二十七八岁,锦袍貂帽,面目颇为俊逸,只是脸色极白,似乎是经年不见阳光般,没有一丝血色,显得极为冷酷。

他就是数年前那次天选大会上奇峰突起的神秘高手丹提王子。这丹提本是匈奴一个部落的王子,自幼跟随西域的神秘高人学艺,后来被左贤王收为义子,成为左贤王的嫡系亲信。因其面色苍白,出手阴狠,故此被人称作“雪枭”,已很少有人还记得他本来的那个丹提王子的大名。

“本想虚张声势,逼迫张骞进入我们布好的埋伏,没想到他见机倒是真快!”雪枭冷冷摇头,“可现在我们却不能回去复命。万一他们穿过了幻冥渊那片死亡之海呢?”金雕客库欣没有吭声,却是若有深意地瞟了眼身边的银鹫客首领屈勃。这次雪枭带来了大批休屠城死士,但这些人当中的精锐,还要属五大银鹫和一金雕,资历最深之人,除了金雕客库欣,便是五大银鹫客的首领屈勃。

屈勃修为深湛,却因性子暴躁,仍屈尊在银鹫客之列。听到雪枭的话,他当下便轻蔑地哼了声:“难道神通广大的雪枭大人要追入幻冥渊?呵呵,我们是不会跟你进去的。”雪枭冷然说道:“义父有令,对这张骞万不能以等闲之辈视之。他不是疯子,如果没有些把握,怎能自投死地?我查了路线,既然不能深入禁地,那我们就绕过去,直扑楼兰。我们当然会慢一些,但他们也快不了多少。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知道张骞是死是活。”

“大老远地赶赴楼兰?”屈勃冷哼道,“我瞧完全不必。雪枭大人想去楼兰大展神通,便请自便,我们可不奉陪了。”

“哦,不奉陪了么?”雪枭点点头,望着屈勃笑道,“很好!”他的笑容很淡漠,目光很平和。屈勃也倨傲地望向对面的青年。按资历,他早该晋升金雕客了,对这个左贤王的义子很有些瞧不大上。这时他更盼着早一点去追随左贤王,在战场上多立战功,对这等无聊的追击大是不耐。二人目光相交,雪枭那俊逸的眸中陡然闪出些亮光来。屈勃触目之下,心神剧震,只觉那亮光内有一只无形的怪手,一把揪住自己的心魂,将自己的心神拖向躯壳之外。

旁观的金雕客库欣暗自一惊,隐隐觉出有异,却还不敢确定,心想,就算这小子胆大包天,也不敢对银鹫客之首痛下狠手吧?屈勃更是大惊。见对面的雪枭依旧笑意从容,他连忙暗自凝定神意,但心神才动,却见对方那明亮而深邃的眸子内骤然间变得气象万千。那眸子内有大海、有深山,更有无数道彩虹腾起。彩虹间是一只硕大无匹的狐狸头,狐狸的双眼发出璀璨的锐光。屈勃觉得自己的心神已渐渐脱离了躯壳,直向那片锐光扑去。他厉声大叫,提起全副心意神气,向回疾夺。

那片锐光则是骤然跃出千百道霞彩,狐狸的巨头随着屈勃的神意回夺而飞撞过来,下一瞬,屈勃的心神便被一只妖异的狐狸巨头完全占据。刀光骤闪,血光迸飞,屈勃的人头疾飞上天,无头的尸身一下子扑倒在地。大名鼎鼎的银鹫客首领甚至连兵刃法器还没有拔出,就被雪枭轻松斩杀。金雕客库欣和余下的四名银鹫客,乃至数十名休屠城铁卫齐齐惊呼出声。

“好了!”雪枭收了刀,悠闲自得地拍拍手,“挺进楼兰,现在大家没有异议了吧?”他自怀中抽出一枚金灿灿的令牌。众铁卫看清令牌上背生双翼的猛虎形象,登时大惧,忙伏地叩头。他们都认得,那是左贤王帐内级别最高的飞虎金牌,见令牌如见左贤王。

“你们应该很奇怪,为何我先前不拿出金令来?”雪枭轻轻掸了掸锦袍,“这令牌代表权力。我喜欢权力,但是我更相信实力。有一个不服管教、倚老卖老的家伙跟着我们,只会让我们的实力受损。”他冰冷的目光直刺库欣。金雕客登觉浑身一寒,忙躬身道:“我等谨遵雪枭王子号令!”

雪枭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高高举起金牌,傲然道:“此次西行,我等还有多重使命,绝非简单地只为了一个张骞。有此令牌,就可以调动西域三十六邦的兵马。来吧,让我们看看,谁才是西域的主宰!”十余级石阶早被风雨打磨得溜光圆滑,显是经过了千百年的岁月。众人拾阶而上,却觉得脚步轻快异常。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云裳幽幽地说道,“那声音似乎在向我呼喊,来吧,赶快来吧……”

“留神,守住自己的心神!”张骞沉声道,“这里的一切都在引动人的心魔。”石殿早已没有了门。众人踏上最后一层石阶,向内望去,只觉得里面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真切,甚至看不清石殿的大小,只觉得一股阴恻恻的冷酷气息在悄然弥漫。张骞又高喊了几声“吉祥”,却仍是毫无回音。他脸色一紧,肃然道:“听我号令,诸位在此不得擅离,我要进去救她。她是我的妻子,无论如何,我不能让她有何闪失。”

他回望那些鼓荡的狂沙:“只要大家在此不动,就不会被乌龙暴侵袭。这石殿看来颇为凶险,如果十二时辰之后我还没有出来,大家便要立即离开。”甘夫道:“大哥,我随你去!”张骞摇头:“你还是留下吧!大队人马穿越这片幻冥渊,还需要你的直觉和天赋。诸位……”风君天最先笑了起来:“使君,这号令,恕我不能遵从。”吕英则很直接地说了几个字:“恕我不遵号令!”卓轻闲苦笑道:“恕我也不遵此令。骞老大,大家各有所长,同进同迟,或能取长补短。”

望着那些毅然的目光,张骞只得沉沉地叹了口气:“拴好驼马,大家一起。”石殿的门窗早已朽腐,众人从门洞的位置缓步而入。这石殿自外看时并没有多大,但进得门来,却觉得里面仿佛别有洞天。大家游目四顾,只见殿内的空间竟是十分轩敞,哪怕聚上数十上百人,也不会觉得拥挤。空旷的石殿正中,设有石榻石案,却都是极久远的样式,显得有些简陋。

石殿内也不知被人设置了什么法阵,在这样一个空旷的空间内,不见丛生的杂草,甚至连灰尘都没有多少。大殿当中的石案上摆放着一面铜镜,镜上放出熠熠光华,映得满殿生辉。隐隐然还有歌声从镜内传出。看来众人在殿外所见的辉光、听到的歌声,都是这面奇异的铜镜所发。众人呆愣之际,甘夫忽然呻吟了一声。

“贤弟,你怎么了?”张骞望向甘夫。

“大家小心!”甘夫的脸色很难看,“我觉得这里面非常恐怖。”众人心中都是一紧。甘夫不懂阵法,但是他的直觉极准。更重要的是,他平时不管在哪里,都是稀松平常的神色,吕英甚至记得,这小子当日在天子驾前力扛支离舒的时候,依旧面色平静。但这时,他的脸色却非常难看。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袭上众人的心头。张骞忍不住说道:“大家聚拢过来,不可妄动。”他四下仔细观瞧,见石殿四周的壁面上刻着许多符咒。符文曲曲折折,形如蝌蚪,带着远古的气息,他竟是一个都不认得。

夹杂在符文中的,还有许多八卦符号,却也极为古朴怪异。卓轻闲的考据癖又发作了。他凝神盯着石壁看了许久,才道:“这些符文的文字太古老了,远在春秋之前,那是什么文字?还有这八卦,绝不是周易……奇了奇了!难道是黄帝时期的归藏易?”古奥难辨的远古符文,黄帝时期的归藏八卦,让四壁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强大威压。石壁上更为醒目的,还有一些奇异的刻痕。刻痕中也有些古远的文字,同样冷僻难识。还有许多刻痕,则是很随意的横竖印痕。

“这些横竖道子,应该是剑痕。这人的剑道修为极深!”风君天对剑道钻研极深,忍不住叹道,“却不知他为何挥剑斩壁?”

“因为他就是被困于此的人。他满腔愤恨,才会挥剑斩向石壁。”张骞叹道,“这些符文和归藏易,都是为了要困住他而布的法阵。”众人更是心中大惊。如此神秘高深的法阵,是谁人所布?他要困住的那人,又到底是谁?风君天还在凝望那些奇特的剑痕,有顷之后才喃喃道:“我说错了!那人绝不仅是剑道极深,而应该是登峰造极……不,也许登峰造极都无法形容此人的剑道造诣。”

“此人的剑道,应该是神而明之!”吕英凝视着那些剑痕,双眸溢彩,轻叹道,“这里的每一道刻痕都似是那人随手而出,却变化繁复,出神入化。我甚至不想走了,在这里观看石壁上的剑意,哪怕看上一年两年,都心甘情愿。”说话间,他伸手触向石壁上的剑痕,似在追摩刻痕上的剑意。他顺着剑痕轻抚,却见异变陡生,原本密实的石壁上忽然现出了一门一窗。众人向窗外望去。窗外是一座幽静明澈的大湖,湖上有白云飘浮,湖岸有碧草连天。众人不由齐声惊呼。转头四望,却见其余三面石壁上也都现出了门窗,窗外全是碧绿草坡,花树娑婆,水草繁茂。

“怎么回事?”云裳惊呼道,“为何这石殿外竟是这般天地?有大湖、有青草,风光无限!”风君天道:“只怕是幻象吧?”卓轻闲沉吟道:“阵法的幻象都是因人而异,为何大家此刻看到的,却是一样的奇秀风景?”大家心底寒意升腾。假如这些不是幻象,反而更加骇人!这里是沙漠深处,如何会有碧波明湖和奇花异草?吕英苦笑了一声:“也许,我们是一起发疯了。”张骞再次高呼了几声吉祥,却是仍无回音,只得叹道:“我们出去看看,不可独自妄动。”

四壁都是有窗有门,众人逐一推开一道道半掩的石门,便见外面鸟语花香,踏步而出,竟当真可以远眺宁谧的大湖,看波光粼粼,听水鸥轻鸣。转了一圈,重回石殿之内,卓轻闲忍不住摇头晃脑地叹道:“波光潋滟兮银湖如镜,水天一色兮乐而忘返。可这又怎么可能?这里明明是在大漠深处!”云裳苦笑道:“如果这是真的,在此地待上一年半载,却也不错。”众人心底同时生出一种懒洋洋的念头,觉得就是在这里待上一辈子,那也逍遥快活得很。

“我觉得,这也许不是幻象。”甘夫闷闷地开了口。云裳笑道:“不是幻象,那是什么?你又发痴了?”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们看到的,也许是真实的,却又非完全的真实。”甘夫摇了摇头,犹犹豫豫地说道,“我只是能感觉到,却说不清楚。”

“甘夫说得是!这不是幻象。我们所见,很可能就是真实的!”张骞的话,让石殿内陡然静了一静。他拍着自己的额头,似乎极力想静心凝神:“只不过这些真实的场景,应该是两千年之前,也许是三千年之前的景象。”厅内一阵哗然。卓轻闲惊道:“这倒也有可能。想想看,为什么这地方的名字叫做‘幻冥渊’?我听牧民们说过,这里在很久很久以前,确是有水有泽的。正所谓沧海桑田,在两三千年前,这里说不定真有一座大湖。有水,自然花草繁茂。其后大概是河流改道,黄沙侵袭,才慢慢变成了这么一片茫茫大漠。”

吕英奇道:“那为何我们会看到两三千年前的景象?”张骞道:“石壁上密布的八卦符文中,出现最多的卦象便是兑上坎下之卦。坎为水,兑为泽,水在泽下,是为困卦。这里是一座困阵。这座困卦法阵太强大了,它甚至……困住了时光。”众人心中骤寒。连时光都能困住,这才是真正的困阵啊!如此强大的法阵,不知是何人所布。

张骞轻揉着额头,喃喃道:“当年被困在这里的那个人,修为早已神而明之。如何才能困住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处在一个时间循环的世界中,这才是真正的困。”卓轻闲面现惊惧:“可能你们没有在意,我们适才在石殿四周转悠时,我默算了下时间,应该至少花了半日时光,可是那日光,却一直没有变化。”

“不错。不知是如何触发的,这座法阵应该已经启动了。”张骞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它开始展现当初它记录的时光。我们已经陷入了这座时光法阵。”

“怪不得连龙缺的师叔都要在此疯癫!”吕英郁闷地说道,“难道我们也处在那个循环的世界中,跟那个人一样,对着窗外重复的风景发呆?”卓轻闲道:“日安不到,烛龙何照?时光循环时,只怕这里永远是日光朗照的白日吧?这时候,我倒好想看到黑夜……”

“那倒好!”云裳懒洋洋地笑起来,“连黑夜都没有的时光,我们岂不是长生不老了?”没有人笑。所有人的神情都很紧张。风君天道:“如此强大的法阵,历经数千年风沙侵袭,却依旧能如此恐怖地运转!当初是谁布阵,又是要困住谁呢?”

“看那归藏易,再有这沧海桑田变迁的明湖与大漠,可知布阵之人极可能在周文王之前,甚至是黄帝时期。”张骞沉吟着说道,“维系法阵数千年不衰,这人当真是手段通天!而他要困住的那人,只怕也很可怕。”风君天的眸间忽地跃出些暴戾之光,喃喃道:“我不怕死,却怕这般不死不活地困在这里。怪不得连修为通神的南科大巫都在这里发了疯!我们会不会就此疯掉,跟殿外那些横七竖八的白骨一样?”冰冷的寒意瞬间弥漫了所有人的心间。龙缺的师叔修为绝顶,最终虽是逃出了石殿,但他却疯掉了。也许在他心底,是一辈子都无法逃出这座石殿的吧?可自己这些人呢?是疯掉,还是永远埋尸黄沙?

“我们不会疯,我们会出去!”张骞双眸一灿,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因为我们能知道的,应该比南科大巫要多。而且我觉得,当年被困的那人,最终仍是破阵而出了。”最后那句话有如石破天惊,众人的眼前均是一亮。吕英道:“那人逃出去了?你如何肯定?”张骞默然摇了摇头。甘夫却闭上了双眼,缓缓道:“跟大哥一样,我也有如此感觉,那个人应该是逃出去了!”吕英双眸闪烁,说道:“剑道出神入化,被困而又逃脱,那人到底是谁?”

“刚才云裳说到长生不老,我倒想起了一个人,西王母!”卓轻闲忽道,“别忘了这幻冥渊另外的那个名字。”云裳大为惊奇,说道:“你是说此地号称‘西王母的陵地’?难道那人要困住的竟是西王母?这当真是胡思乱想了!西王母是个神仙,怎么会被人困在此处?”

“真正的西王母不是神仙!”卓轻闲一本正经地说道:“据本公子考证,西王母的真身应是一个西方古老部落的女首领。她术法高明,几乎成圣成仙。她的威名极大,甚至在黄帝之时便已远震中原,连黄帝都曾得到过她的帮助。”见众人个个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卓轻闲哼道:“不信么?不要忘了本公子的身份,乃是诸子百家最后的一位小说家。本公子这些年全面搜罗西域各部的民间传说,已是彻底证明了这一点。西王母出身于一个以女性为首领的奇异部落。在楼兰,在姑师,都曾流传着关于她的神秘传说。

“而在我们中原汉地,也曾有神话流传————黄帝大战蚩尤,西王母遣弟子玄女下凡相助。玄女传授黄帝兵书,最终大胜蚩尤一族。真相却是,黄帝与蚩尤这两大远古部族交战,术法通玄的大巫西王母率领着自己部族的高手玄女等人,力助黄帝,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吕英苦笑道:“依你所说,难道这法阵内所困的,竟是与黄帝同时的那位术法无敌的大巫西王母?”

“极有可能!”卓轻闲一本正经地点头。话音才落,众人蓦地听到鼓荡而来的啸声,那是无奈的嘶喊、凄冷的质问、幽怨的哭泣,还有愤怒尖锐的长啸。夹杂其中的,还有许多怪兽的嘶吼,有深沉的龙吟,有尖锐的鸟鸣,有凄楚的狐狸鸣叫。四壁上的那些剑痕竟也仿佛活了过来,从壁上跃起来,纵横起落,连绵不绝,挟着一道道锐利的剑鸣,一剑又一剑、疯狂地砍向石壁。

“怎么回事,为什么一提到西王母,我就觉得浑身发凉?”云裳忽地大叫一声,“哎呦,你们怎么都变老了?”她的叫声嘶哑,因为她看到的人都已是白发苍苍。云裳望向甘夫,甘夫的皮肤还是很白,脸上却已满是皱纹。

“你……你们?”云裳低头,看到自己的双手也是皱纹堆垒。

“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忽然都变老了?”风君天也惊呼起来。他发现对面的每个人都至少老了二十岁。甘夫轻拍云裳的肩头,想让她安静下来。云裳猛然缩了下身,虽然知道那个满脸风霜的白脸老头应该是甘夫,但心底还是颇不习惯被一个老迈的人拍肩。她望向甘夫,颤声问道:“我……我是不是已变成个老太婆了?”

“我们都在忽然间变老,但还不太严重。云裳你应该是三十四五的少妇模样,还没到老太婆。”卓轻闲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胖脸。

“大家不要慌!”吕英高声喝道,“每人所见的衰老都不相同,似乎修为高的人还好些。”张骞沉声道:“应该说,修为越高者,所看见的越接近于真实。大家静气凝神,不要为外相所迷。”话虽如此,他心内也自惴惴。虽然没有如云裳所说的,大家都已老迈不堪,但终究是正在加速迈向衰老,这石殿法阵当真是诡异绝伦!他暗自呼叫蜃龙,但不知什么原因,这懒货自进入石殿,便只是埋头大睡,也许是受到了某种禁制,也许是吓得根本不敢露头。张霖心中更是惊疑不已。蜃龙这懒货素来喜好吹牛,哪怕遇上劲敌,也不会缩头不出,以免来日被人讥讽。似今日这种情形,还是头一遭遇见。

“怕什么!”风君天厉声大喝,“这间石殿不过是一座法阵。它已经运转了千年以上,早已朽腐不堪。只要毁了它,我们就能逃出生天。”剑芒一闪,剑侯已经挥剑而出,道道剑气冲天而起,似要掀翻屋顶。刺耳的剑鸣声停息,吕英等人目瞪口呆:石壁四周完整如初,除了当初众人所见的那些奇异剑痕还历历在目,风君天砍了数百剑,竟没在石壁上留下一丝痕迹。

云裳看得心惊肉跳。她看到的,是一个老态龙钟的风君天在无力地嘶吼,然后又无力地挥剑,再无力地瘫倒。看来,在修为不同的人眼中,风君天的形象是完全不同的。这情形更增加了说不出的怪异。风君天终于萎顿在地。这一瞬间,他发现所有的人都已变得病骨支离、奄奄一息,登时心内大寒:难道我适才挥剑砍伐,反令我罡气耗损严重?一低头,他看到自己的双臂,竟露出根根白骨。

“使君,你……你们还好吧?”此刻风君天见自己的血肉正在慢慢向下剥离,腕骨、臂骨渐渐裸露出来,他甚至觉得,也许下一刻,自己就会变成一具行走的骨架。卓轻闲也大叫起来:“怎么会这样!本公子眼中的你们,竟正在变成累累白骨?”

“这法阵会吸取我们的精力。”吕英沉声道,“风剑侯运剑过多,心神已失。只怕他一人心慌,影响旁人。”

“我倒觉得,这未必便是坏事!”张骞努力让自己声音柔和沉稳,“当初破阵之人,很可能便是西王母。这石殿中的法阵困住了一切,甚至是时间,但提及西王母的名讳,法阵又产生了巨大波动,乃至封闭的时间又开始运转。”跟刚才一样,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其实不是时间又再运转,而是时间发生了错乱,这才让大家忽然间加速了衰老。

这时候的情形,众人便如突然被两股巨力拉扯,无论被拉向哪一方,都会无比凶险。此刻他的心内忧急无比,既着急众人的处境,也忧心吉祥。这丫头糊里糊涂地贸然闯入此地,也不知生死如何。众人闻言,都拼力凝定心意,云裳却一眼瞥见案头上那闪闪发光的铜镜。“这镜子为什么这样亮?如果西王母曾受困在此,岂不是当年曾用过这面镜子?”一个念头猛然窜上她的心头,“我要照照这面西王母用过的镜子,看看我到底是什么样了。”

到底是女人心性,哪怕是在这时候,云裳仍是极重视自己的容颜。她扑向那面镜子,双手捧了起来,才一照,便怔住了,随即大叫起来:“快来!使君,我……我看到了吉祥!吉祥居次,她在镜子里!”她声音急切凄厉,众人看着她,均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这时候铜镜光焰飘摇,仿佛残烛将熄,众人眼中看到的是,一具披着长发的白骨,正捧着铜镜在呼喊不已。张骞拼力奔过去,一把夺过铜镜。铜镜熠熠生辉,镜子当中却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隙,也不知是如何形成的。

他骤然愣住了。他在镜中看到了吉祥居次!她也看到了他,很是惊喜地向他叫道:“快来!老实人,快进来呀!”卓轻闲离得较近,挣扎着叫道:“使君,万万不可,这必是幻象无疑。”身周鬼影绰绰,都是披着长发的白骨;镜内则佳人招手,娇呼连连,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阴森。张骞看到自己的双手也出现褶皱,正在迅速衰朽,知道自己的心神也已开始崩溃。这时候他才发现,铜镜其实很大,足有寻常的脸盆大小。一般说来,只要脑袋能钻进去,人的身躯就能钻入。这座铜镜难道是一个密道的入口?我要不要钻进去?一滴冷汗滴在铜镜的裂缝上。

“进来呀!老实人,我在里面了,你为何还不进来?”吉祥居次珠泪盈盈地向他呼喊。

“明白了!”张骞向镜内伸出手,“不过,不应该是我进去,而应该是你出来!”他一把揪住镜内吉祥伸过来的手。一个人硬生生地被他拽了出来。那人娇吁一声,软倒在地,正是吉祥居次。吉祥还在哭,明丽绝伦的脸上梨花带雨。

“不要哭。”张骞忙将吉祥拥在怀中,“我们都很好,你哭什么?”

“老实人!”吉祥仰起头,盯着他,颤声说道,“这里这样危险,我……我想不到你还会跑过来救我。”觉得她在自己的怀中不住颤栗,他心中一阵热流涌动,轻声道:“自然会来,我永远不会丢下你!现在你回来了,咱们一起出去。”几乎就在吉祥被拽出铜镜的同一刻,云裳蓦地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她痛哼了一声,却高兴地说道:“风剑侯,你变回来了,又年轻了!”风君天也大口喘息着,苦笑道:“恭喜,云月侠你也重回花容月貌!”众人都觉眼前一阵恍惚,仿佛从恶梦中惊醒,眼前同伴的容颜,都在慢慢恢复了正常。

“原来这镜子才是关键!”张骞盯着镜子上那道深深的裂痕,恍然道,“那人,或者说西王母,应该是在揽镜而照的时候,被镜法所迷。一个人在照镜子的时候是最放松的,哪怕是西王母这样的绝世宗师。但她最终也是靠着毁去这面铜镜,才得以破阵脱身。”

“不错!在中原道法乃至西域巫术中,镜子都是最重要的法器。”吕英苦笑着应道,“所以,适才那一刻真是险之又险。骞老大你若是随着吉祥进入铜镜,只怕我们大家都会与那南科大巫一样,心神尽失而成为疯癫之人。也正因为你克制了心魔,反将吉祥救出,才破去了石殿内时光错乱的法阵。”

张骞也暗呼了一声侥幸。他略一注目,便觉镜内光影流动,气象万千,遂不敢再看,忙将铜镜翻转过来。铜镜背面嵌着一片片金色的鳞片。鳞片嶙峋突起,空白处却又隐隐然形成了双眼和口鼻的空白,酷似一张扁平化的青铜面具。张骞留意到,那面具的左上方,有一个人头牛角的奇异凸印。他向那凸印只打量了一眼,便觉有一股冷厉霸道之气扑面而来。

“牛角人面,这是蚩尤的印记!”此时卓轻闲也凑过来。他指着那凸印上突兀的一对牛角,惊呼道:“如果这铜镜年头足够久远,当真是西王母和黄帝时期的产物,那么这铜镜背面的奇特面具,便应属于与黄帝争锋天下的另一位霸主蚩尤。相传蚩尤有一张魔气十足的面具,每次大战之前,只要戴上它,便能神通无敌,战无不胜。后来蚩尤被黄帝所擒,生死不明,这张面具也就不知所踪。”

“魔气十足的面具,战无不胜的蚩尤……会不会是这样?”张骞将铜镜放下,继续说道,“布阵者用这蚩尤的神奇面具,炼化成了一面铜镜。面具上有蚩尤的无敌妖气,才能让这铜镜拥有强大的魔力,终至令西王母心神迷惑。”众人心底更觉震撼。布阵者拥有传说中的蚩尤面具,布下这样一座绵延数千载的神秘法阵,甚至连西王母都能受困其中,这人到底是谁?甘夫对蚩尤、黄帝这等大人物一无所知,他咳嗽了一声:“大哥,当务之急,咱们还是应及早逃出这座石殿。”

“是呀,逃出石殿!”张骞苦笑道,“其实大哥我一直在苦思逃出去的办法。我现在应该可以确认,至少最初那个被困的西王母,是逃出去了。”卓轻闲沉吟道:“这些剑痕中,除了一些愤然挥洒的剑意,还有一些,其实应该是她刻的字。”众人也早已看出,那斑驳的剑痕下,有一些似字非字的奇异符号,甘夫忍不住问:“那都是些什么字?”

“我不认识,这些字远比六国的文字要古老。”卓轻闲历来以博学自豪,这时也不由大感困窘,“也许是仓颉造字时代的文字,也许是西王母本族的原始记号。”

“我认得!”吉祥忽然开了口。她抚摩着一道剑痕,颤声说道:“是‘悔’。她刻的是一个‘悔’字。”

“你怎会认得?”张骞奇道,“吉祥,你适才……都经历了什么?”她是匈奴的居次,自幼也曾接受良好的教育,但匈奴并没有自己的文字,她应该只是认得些汉字,只是,她心神失常后,对过去的记忆一时清楚一时模糊,还能认得什么字?在这一瞬间,他觉得她的面容不再是先前患病时的天真模样。

“先前我听到了歌声,心里面就觉得那歌声很亲切,仿佛有什么声音在召唤我,恍恍惚惚,我便进入了这座石头大屋……屋里面这面铜镜最醒目,歌声似乎是从那里传过来的,我迷迷糊糊地便走了进去。”

“一个人,怎能走入一面铜镜?”话一出口,吕英自己也摇头苦笑。因为他明明看到她从铜镜中出来。卓轻闲叹口气:“只能说,这石殿法阵内有自己独特的天道规则,与我们平常所感受到的完全不同。”

“然后,我看到了她……”吉祥的声音细若游丝。

“谁?”甘夫忍不住问。

“一位美女。我看不出她的年纪,只是觉得她很美。她应该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她的衣饰都很奇怪。她在流泪,她在挥剑刻字。她对我说,她是西王母。”云裳惊魂未定,叫道:“你竟然见到了西王母?是不是在里面迷了魂?”话一出口,她随即又在心内暗叹,这吉祥的心神本就不那么正常,也许就无所谓迷不迷魂。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问她,西王母神通广大,怎么会被这个法阵困住,又是谁要布阵困住她?”众人都紧盯着她,目光均是将信将疑。

“她并不搭理我,只是反复说着两个名字……有熊氏,轩辕!”殿内一下子寂静下来。

“有熊氏,轩辕?”卓轻闲惊道,“有熊氏为上古华夏古部落名,其国主为……轩辕黄帝!那女子说的有熊氏、轩辕,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人————轩辕黄帝!”

“使君,她是匈奴的居次。”吕英望向张骞,“你可曾给她讲过有熊氏轩辕黄帝的故事么?”张骞摇了摇头:“应该没有。她只是粗识汉字,对汉家远古神话并不太喜欢。后来我们在一起时,她的神智也不大清楚。”风君天苦笑一声:“似我这等中原武人,虽听过轩辕黄帝的名号,但也是刚刚知道,他统领的部落叫有熊氏。”屋内又静了下来。云裳忍不住说道:“既然如此,吉祥居次说的很可能就是真的。但这也太过奇怪了!难道……难道吉祥看到了跟黄帝同年代的西王母?她竟还活着,还在这法阵中?”

“不,她看到的绝非西王母真身!”张骞断然摇头,“她刚才说了,她一直问话,但西王母并没有搭理她。不要忘了,这个法阵能困住时光,或者说,能将过去的时光忠实地记录下来。所以,她看到的是被困时期的西王母,那个西王母在过去的时光里只是在自说自话,却被她听到了。”

“布阵的人是轩辕黄帝,他在此地设阵,困住了西王母。这说法太过匪夷所思了!”吕英忍不住连连摇头,“要知道,三千年前,黄帝与蚩尤在涿鹿之野大战,被术士们称为第一次神魔大战。传说黄帝连战不胜,直到西王母派弟子玄女出马,力助轩辕黄帝,才将蚩尤擒获。那么,轩辕黄帝又怎么会反过来如此对待西王母?”

“这其实完全有可能!”卓轻闲慢悠悠地开了口,“老瘦猴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过这也不能怪你,这世间也许只有本天才才能解答你这个天大的疑问。”

“事情紧急,有屁快放。”吕英愤然翻了个白眼。

“刚才已说了,西王母的真身其实是西方一位古老部落的美丽女首领,是一位修为通玄的大巫。她的修为有多高,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她派出的女弟子玄女,就是一位精通阵学的兵家大宗师,后世的许多阵法,都是假托玄女所传。

“西王母亲自出马、打败有‘战神’之称的蚩尤之后,西王母那超凡入圣的术法很可能给了轩辕黄帝极大的震撼。还记得当年我说过的么,黄帝制定了人间的规则,超强的术法不应该存在于世间,所以他将那些强横无比的神兽都封印了。而那些术法超凡的大巫术士,自然也不能继续横行世间。他们中的很多人,哪怕是臣服于黄帝的,也同样被封印或是放逐了。这一绝大的事件,便是后世人所说的‘绝地天通’!”

“你这想法虽然大胆,却也颇有见地!”张骞赞道,“当年天选盛会时,你便曾说起过这话题。应该是从与蚩尤激战那时起,黄帝便开始酝酿绝地天通。但这个事一直到他的孙子颛顼那一代,才终于大功告成。”

“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吕英哼道,“可这一切都是你这小说家一厢情愿地胡思乱想吧?”

“还记得《山海经》中记载的天女魃与神兽应龙的故事么?”卓轻闲得意扬扬地笑起来,“号称是黄帝之女的奇女子魃,身上蕴有奇异热能;应龙则是背生双翼的神龙,擅长行云布雨,二者在剿灭蚩尤之战中都立过大功。但最终,天女魃被放逐到赤河以北,应龙被封印到南方大泽。这两个故事,其实正是对最早那次‘绝地天通’的真实记载,只不过被传成了神话而已。”

“大有可能!”张骞再点头,“家父也曾说过,世间的许多传说,最初都有真实的影子,只是后来被神话化了而已。轻闲你继续说,黄帝这最初的‘绝地天通’,后来如何了?”卓轻闲得到张骞的鼓励,大是振奋,遂继续说道:“轩辕黄帝的‘绝地天通’,就是封锁大地上有通天神术的大巫,让他们或者完全臣服,或者彻底消失。但这里面有个大难题,那就是术法通神的第一大巫西王母。她的修为已近乎成圣,甚至可能凌驾于黄帝之上。于是便有了今日吉祥居次所见的,轩辕黄帝设置了这样一个神秘法阵,困住了西王母。”长篇大论地说到这里,卓轻闲的神色变得越发郑重:“本公子的这一猜想虽然大胆,却仍能找到不少佐证。比如,在诸般古籍的记载中,我们看到了关于西王母的两种完全不同的描述。

“一种是对西王母毕恭毕敬,称之为女仙之首,居于昆仑之瑶池。如《山海经》之《海内北经》中有云:‘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是说她依着案头而坐,头戴玉胜,神鸟为其取食。这是十足的神仙派头。另一种则是将其描述成恐怖的妖魔,同样是《山海经》,在《西山经》中,便记载她‘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西王母成了个蓬头乱发,虎牙暴凸,长着豹尾,经常怪啸的怪物。在《大荒西经》中也有类似描述。这两种记载自相矛盾,但其实,它们都是正确的。”云裳忍不住问道:“两个完全不同的记载都是正确的?这怎么说?”

“时代不同而己。”卓轻闲解释道,“前一种把西王母描绘成雍容华贵的女仙,记载的乃是最初威震华夏时的西王母;后一种妖兽形象的西王母,则是在绝地天通、西王母被困之后的情形。本公子猜测,黄帝和西王母之间产生如此巨大的隔阂,很可能是因为二者所属部落间的利益纷争。”

张骞叹道:“不管如何,两三千年后,那些久远的纷争都变得模糊了,只有神话故事流传了下来。但这个世界,终究是需要神仙的。于是,远古时期的那个术法玄妙又被描述成妖魔的大巫西王母被不断神化,后来慢慢成为传说中的女仙之首。”张骞忽然拍了拍卓轻闲的肩头:“轻闲老弟,虽然很多人取笑你这小说家的身份是不务正业,但我却觉得,你做的乃是世间极紧要的大事。”

“骞老大,你可是说真的么?”卓轻闲又惊又喜,胖脸上满是兴奋的红色,“要知道,连我师尊都常常骂我浪费天赋啊。”

“独执己见,坚持去做!不必理会天下有几个人懂你。”张骞又在他的肩头重重一拍,“哪怕是眼下这千难万险的时刻,我们探讨这些,也是大有必要。至少,我们没有像南科大巫一样疯掉。”听到最后一句话,吕英也不由心念电闪。原来如此!张使君也是用心良苦,他与轻闲的探讨,让我们更加明白了那最初的布阵者和被困者。如果凭借道法巫术硬闯硬抗,哪怕是强如南科大巫,都逃不掉疯癫一途。

“不错!”甘夫也仰起脸来,喃喃地说道,“我甚至觉得,那个人也在倾听。”他话音未落,众人都觉一阵脊背发凉,感到一股阴冷怨怒的气息在殿内悄然翻滚,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在耳边掠过。

“多谢骞老大!”只有卓轻闲还完全沉浸在兴奋中,“而现在这一切,就是证据,特别是这面镜子。当年蚩尤战败被擒,有记载说他归顺了黄帝,更多的记载则说他被黄帝斩首。我更相信后一种记载。如然,则那个神奇的蚩尤面具自然只能落在黄帝的手上。我相信,此处这个铜镜就是蚩尤的面具制成的。这等于是合蚩尤和黄帝二人之神力,才将西王母困于此地。西王母帮助黄帝战胜了蚩尤,黄帝却借蚩尤之力囚禁了西王母。我想这就是最终的真相。”卓轻闲又摇起了大头,“不过我知道,本公子这些设想太过疯狂,你们虽然表面上如痴如醉,心里面却都半信半疑,不,连半信半疑都算不上!”

“不,我信!”吉祥居次忽然叹了口气,“我适才在镜中听到她的喃喃低语。她说了,她是被她最爱的人所背叛。”她伸出玉手,轻轻抚摩着几个奇异的刻痕,轻声说道:“在这里,她说,她的恨如高山,悔如大海。”她幽幽的声音,犹如穿透千年的叹息,众人听了,心头都觉一阵黯然。张骞却双眸闪亮,仿佛在漆黑的铁屋中忽然发现了一扇可以透光的窗。他沉声道:“好!吉祥,你继续感知这些奇怪的剑痕,听听西王母都说了什么……”女郎伸手继续抚摩着,那些剑痕没有规律,有时极为细密,有时又颇为疏旷。

“她的心很痛……她最信任的弟子也背叛了她……”

“西王母的弟子……难道是玄女?”卓轻闲惊叹道,“不错!如果没有她的帮助,囚禁西王母这个神秘计划,绝不会成功。”

“恨,恨,悔,恨……”吉祥继续抚摩着,缓步前行。那些剑痕似乎毫无规律,若非吉祥这样独一无二的天赋,也许全然感受不到。

“不要打扰她,跟着她走!”张骞眼中满是希冀,沉声道,“也许我们会走出这座法阵石殿。”众人忙跟了上去。

“很久了!她不再刻字,只是练剑,但剑痕上的恨意少了。她的剑法真好!这些剑意,简直如同天上的银河……”她抚摩着剑痕,边说边行。众人缓步跟随,心内都觉得诧异无比。这石殿虽然轩敞,但看上去也不算太大,为何走了这么久,却还没有走出石殿?张骞小心翼翼地说道:“她的剑痕浅了,难道是因为她的功力在耗损?”

“是的,她确实很累,但奇怪的是,她的心情也慢慢地平复了下来。”吉祥忽然站住,不再说话。众人陡觉一阵天旋地转,显然吉祥站立的地方是一处极为紧要的所在。云裳艰难地举目四顾,却已看不见石殿当中的铜镜和窗外明丽的风景,身后云雾缥缈,甚至两旁的石壁都转动起来。隐隐地,有无数的情感如怒潮般袭来,云裳的心头有如掀起惊涛骇浪,她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好在这时吉祥又开口了:“恕!她居然有了宽恕之意?”她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望着张骞,“西王母有些明白了那个人,轩辕。她明白了他的苦衷。”她那纤长的玉指滑向一道刻痕:“她在叹息。这一声叹息真长,真久呀……”那是一道长长的、长长的痕迹,细若游丝。随着吉祥的玉指滑动,众人骤然觉得自己踏入了一条细窄曲折的通道中,四下里混沌一片,只有这条细丝般的通道蜿蜒向前,永无尽头。云裳几乎就要喘不上气来了。她已看不见东西了,四下里都是无尽的漆黑,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被那细丝般的叹息紧紧缠绕住了。

“死就死吧,反正是跟他在一起。”她知道,自己就要坚持不下去了,于是忍不住抓住甘夫的手。几乎在同一刻,他也抓紧了她。他的手竟也在突突发颤。那一刻,云裳的心底忽然升起无尽的痛悔。若干年前,陪着师滢艰辛无比地赶到长安后,甘夫便说过要娶她,她却犹豫了。

她的心里一直有个巨大的阴影,那就是义父郭解还没有死,至少没人见到他的尸体。她怕嫁了他,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甘夫是个很闷的人,更因这些年在匈奴凶险难测,每一天都要面临死亡与刀锋,便也不再多提成婚的事。这么多年,他只有两次向她开口求婚。她都是犹豫,加以婉拒。他也未再坚持。他心中觉得,只要在她身边就好。

这时,云裳却觉得心内苦楚难耐。当初为什么不嫁给他呢?十年早过去了,他已不再是冷面少年,自己的青春也正在呼啸而去。这个傻子!为什么不坚持呢?自己也是个傻子,为什么要犹豫呢?她狠狠地攥住他的手,几乎要掐出血来。那一道叹息之痕真是漫长无比。众人都觉得身处于狭窄细碎的奇异通道中,他们的身心被许多看不见的细丝牵扯着,痛楚难言。

“大家小心,留神守住心意。”张骞吃力地喝道,“这应是西王母的破阵剑意和困卦法阵的最后交锋,我们也许会破阵而出,也许会彻底陷落在这里。”话声刚落,猛听轰然震响,无数光影四散奔逸,细长通道的蟠曲挤压感忽然尽皆消逝。眼前有榻,有凳,有案,却都是极久远极简陋的样式。石案上放着一面铜镜,镜上光华熠熠,映得满殿生辉。向窗外望去,可见窗外那明澈的大湖,有白云飘浮,有碧草连天。一切都是那么宁谧幽静,但这里的一切却让张骞等人毛骨悚然。

“怎么回事?”吕英惊道,“我们走了许久,应该已快走出石殿了。适才我几次回头,明明已看不到那石案铜镜了,为什么现在又回来了?”

“吉祥,你在哪里?”张骞提气大喝。众人这时才突然发现,吉祥居次竟已踪影不见。没有任何回声。四下张望,也寻不到吉祥的一丝踪迹,众人心底都生出万分诡异的感觉。

“我在这里!”静得吓人的石殿内忽然响起吉祥细细的声音,却是从铜镜中传出来的。张骞几乎是踉跄着奔过去,一把捧起铜镜。铜镜依旧熠熠生辉,镜子当中那道裂痕越发触目惊心。镜内果然现出吉祥居次的身影,她深情款款地向他招手呼唤:“快来!老实人,快进来呀!”张骞瞬间只觉头皮发奓。原本以为破阵而出,不想一切又都回到了最初。难道真如适才他所喊的,在西王母破阵剑意与困卦法阵最后交锋的紧要处,他们失了手,竟完全陷落在这里了?

“难道……果然是那样的么?”卓轻闲颤声道,“这里的时光是循环的?我们在困阵中,一切都是循环往复的……”

“怎么会这样!”云裳几乎软倒在地,“难道我们永远走不出这座困阵,永远处在一段循环的时光中?”吕英忽然顿足叫道:“张使君,适才那个吉祥居次是从铜镜中钻出来的,来历莫测。莫非那不是她本人,而是法阵幻化出来的?”张骞不答,只是凝望着铜镜,双手微微发抖。

“进来呀!老实人,我在里面了,你为何还不进来?”吉祥居次还在镜内,珠泪盈盈地向他呼喊着。忽觉肩头一寒,一只苍白冰冷的玉手搭在肩头,张骞愕然回头,看见了一张明艳照人的脸。那是位看不出年岁的青衣美妇。她那毫无瑕疵的玉面有着勾魂摄魄的美丽,只是脸色过分苍白,仿佛几千年没有生活在阳光之下;那双顾盼生辉的美眸中,却有着罕见的威严和英气。最醒目的是,女子头上有着光彩夺目的长羽状花冠装饰。那正是古书中所说的“戴胜”。

“西王母!”张骞惊呼出声,他的心几乎跳出胸腔。古书中最著名的以“戴胜”为装饰的人便是西王母。这美妇华贵高雅的装扮仪态和举世难觅的冷艳威严,也正与传说中的西王母酷似。

“你知道我的痛苦么?”华贵美妇幽幽地盯着他。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张骞觉得这西王母的眉目五官竟是酷似吉祥居次。一股寒意从他的心底腾起,他觉得自己忽然坠入了一个无比可怕的噩梦中,百般挣扎亦是无用。四周的云气弥漫开来,他忽然发现,周围已看不到吕英、甘夫等人,只有自己一个人,捧着铜镜,孤零零地站在石殿当中。

“你会明白的,因为你也经历过很深的苦痛。”美丽的西王母眼中透出无尽的忧伤和哀怨,“我被最亲近的人抛弃了,被最信赖的人背叛了……来吧!跟我到镜子里面去。你无论想知道什么,那里都有最终的答案!”张骞定定地盯着她的脸,云气缥缈间,西王母如梦如幻。

“但你最终还是走了出来!我们最终也会走出来。”他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忽地大喝,“自胜者强。强大的法阵可以困住时光,却无法困住人心。”他猛然把手中的铜镜向地上抛去。咣当一声巨响,铜镜完好无损,但那尖锐的声响却震颤着波荡开来。下一刻,石殿中的一切都在锐响声中产生剧烈的动荡,仿佛水波般漾出层层涟漪。西王母那美丽的脸孔在涟漪中扭曲起来。她张嘴发出凄厉瘆人的怪啸,却阻不住涟漪继续波荡和破碎,最终化为一片浑沌。

西王母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石案、铜镜,乃至石殿中的一切。张骞重新看清了甘夫、吕英等人,并且发现自己这一行人已站在石殿门口。除了自己,其余众人也都是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看来他们都与自己一样,也陷入了幻阵,刚刚为自己那声断喝惊醒。张骞冷汗淋漓,知道自己在最后那一刻克制了心魔,不然的话,这些人很可能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境。下一瞬,他又看到了吉祥居次,跟着便听到她天籁般的声音响起:“她最终明白了他。最终,她也完全放下了他。”

她轻轻挥袖,玉指晶莹闪烁。先前,那玉指一直在摩挲着那道细若游丝的剑痕,这时却摩挲在空气中,仿佛那道剑痕还在,一直延展到了空中。这灵动无比的一指划向虚空。随着这一指,他们终于踏出那座阴沉沉的石殿。他们身后,那细若游丝般的叹息声兀自萦绕不休,幽幽地,仿佛穿越了几千年的时光。沙漠上一片沉黯。深紫色的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疏星慵懒地眨着眼,但那几点星光却让众人兴奋无比:他们走出了石殿!

“看那里,太阳出来了!”云裳忽然手指东方。远天与沙海交接处,已露出一抹淡红的曦色。然后,那黑得发蓝的沙丘上方,有了燃烧似的晨晖,慢慢地由淡红变成殷红,最后托出一轮金红色的日轮。天地间的一切,都在辉光中苏醒了。万物的生生不息,人世间的繁华兴衰,都在这片金光中悄然运转开来。吉祥居次走在众人的最前方,晨曦将她姣好的玉面映得通红。她忽然回过头,泪流满面地望着张骞,说道:“其实他们都没有错。但偏偏,他们都错过了,永远!”

张骞沉默了一会儿,才沉沉一叹:“我现在觉得,轩辕黄帝应该知道,这座法阵是无法彻底困住西王母的。这座石殿的真正目的,是消磨西王母的强大修为。同时,这座困住她的法阵,也是他的一种态度:他在向她告别!”卓轻闲黯然道:“西王母伤心、怨恨、悔痛,最后也明白了他的苦心,然后……彻底放下,彻底离开!”

吉祥忽然说道:“我觉得,她最后的放下,比最初的恨,其实还要痛。有恨,其实还是有爱。到得不恨了,彻底放下了,那就是真正的没有了爱……”众人心中均是百感交集。张骞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这吉祥为何忽然间不再像是个小孩子?这些话,绝不是那个孩子气般缠着他编花环头冠的吉祥会说的呀!

“吉祥……”他刚叫得一声,她明艳的美眸中已是忧色尽去,又变为一派天真烂漫,有些甜腻地挽住了他的手。

“看那里!”吉祥回头指向远处的石殿。自奔出石殿后,众人都如同避开邪魔一般,谁也不敢回头。听得吉祥这一声叫,便都扭头去看。却见那座石殿竟似已在数箭之地开外了,众人还没来得及惊叹自己竟走出这么远,便见那石殿在晨光中慢慢扭曲、倾倒下来。与此同时,石殿内响起一道清晰的叹息,仿佛萦绕千年的哀怨、悲伤、酸楚尽在这一叹中倾诉而出。在叹息声中,那座在大漠中屹立了两千多年的石殿终于缓慢地坍塌了,便如一个迟暮的美人,终于花钿委地,香魂消逝。在阵阵冷冽的晨风中,石殿最终化为一堆碎石沙粒。

“真遗憾啊!”蜃龙这时候才从张骞的袖中探出头来,“那石殿是多么完美的幻境啊,就这么毁了!对不起,老实人,适才那石殿里的气息太可怕了……哦,不,应该是太古怪了,让我想起当年天幻堡的许多回忆。小八,你的感觉怎么样?”它口中的“小八”,就是朱雀小红。据说这神兽化为朱雀之前,本是天雀,在十大凶兽榜中排名第八。这让排名第四的蜃龙很得意,称呼朱雀时,除了叫它“小红”,也经常用“小八”来显示自己的优越感。朱雀小红站在吉祥的肩头,倨傲地望向蜃龙,冷哼道:“懦夫!吓尿了就直说呗,扯什么完美啊回忆啊,羞不羞人?还有,以后不许叫我小八!”

“我会被吓倒?滑天下之大稽!”蜃龙冷笑道,“我那叫养精蓄锐蓄势待发懂吗?我的每一次隐忍,都是为了更顽强的进击;每一次退缩,都是为了更辉煌的远征!再说了,难道你小八不是吓得连尿都尿不出来……”

“老子说过,不许叫我小八!”在两大神兽不屈不挠的斗嘴声中,卓轻闲已忙着收拾驼马。一番清点,发现这一连串的惊险变故后,马匹丢失了大半,倒是忍耐力强的骆驼只惊跑了三四头,水囊干粮折损得并不多。忽然间,蜃龙竟安静了下来,而一直在跟它斗嘴的小红也在同一刻警觉地住嘴。蜃龙舔着嘴唇说:“不过话说回来,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有一种强大的危险……”

“是的。”朱雀小红居然点点头,“因为它还在!”

“它不但还在,我甚至觉得,它正在蠢蠢欲动……”蜃龙骨碌碌地转着小眼睛。

“它?”卓轻闲道,“你说的它是谁?”

“它的身份极为隐秘。甚至没有人记得它,但它拥有无比恐怖的战力。”蜃龙喃喃道,“它的名字叫,白龙!”三千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宁谧的大湖,湖水清澈幽蓝,水中能映出广袤无垠的蓝天和自由自在的白云。面对着那座澄净浩渺的大湖,西王母常能回想起涿鹿之野上的那场旷世大战。她是西方一支神秘部族的女首领。这是个奇特的部族,人数不多,却有着许多天赋异禀的奇才。这个部族永远以女性为首领,这个女首领同时也是部族的大巫。

最奇特的是,这支神秘部族掌握着昆仑神山的秘密。她在二十岁的时候,修成了部族秘传的三十六种术法。她的师尊兼上一任大巫仙逝之后,她登上了大巫之位。从那时起,她就没有了自己的名字,而与她的师尊一样,被本部族和邻近许多部族尊称为“西王母”。当她率着骁勇善战的队伍突然出现在战场时,狂妄的蚩尤甚至毫无察觉,直到被她身边的九尾天狐狠狠咬了一口。九黎族先机一失,处处受制。精通阵学的玄女亲自推演的道道阵法,更是让蚩尤大军身陷重围。

蚩尤选择率领一支人马突围,吸引黄帝族的大批人马赶来追杀,其九黎族主力则趁机逃出生天。这些九黎族人跋山涉水,向南逃遁。他们将永远离开富庶舒适的中原,学着融入南方的低地大泽和高山深谷。战神蚩尤在败退途中,被突然出现的玄女刺了三剑,仍旧战斗到最后。随着一道震撼天地的长笑,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巨人才慢慢垂下不屈的头颅。他在夕阳下站着死去。他那金色的面具映着残阳辉光,闪着血的颜色。没有人敢靠近他。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已经死了,却仍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气息。黄帝大踏步走过来,轻轻地拍了拍蚩尤的肩头,朗声道:“我会善待你的族人。九黎族若有归顺者,我会一视同仁;若有远遁者,我绝不追究。我会封你为战神,让你在我的战旗上得到永生!”黄帝话毕,蚩尤缓缓倒下。轩辕黄帝摘下了他那张金色的神奇面具。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影洒在蚩尤的脸上。近前的黄帝护卫们都看得清清楚楚,蚩尤的脸不是传说中的凶神恶煞,而是苍白俊逸。西王母就在这时候飘然赶到。她注意到,那张俊朗的脸上还凝着一丝笑,不甘的冷笑。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蚩尤是在向自己冷笑。多年以后,甚至当她离开那座牢笼般的大湖之滨后,蚩尤的那抹神秘的笑意,还常常在她的梦中出现。

然后,西王母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旷世之战虽然结束了,但轩辕黄帝还面临着许多的难题。最让黄帝头疼的,就是那些神通广大的神兽和大巫,所以他在酝酿一个名为“绝地天通”的庞大计划。治理江山,比打下江山更难。这些事,西王母其实不大感兴趣,她只是在静静地等待着他。那些烦心的事,有她的弟子玄女在帮助他。玄女是阵学和剑法上的天才,而且很热衷于处理那些繁杂的事务。

轩辕黄帝说过,他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他为她造好了这座看起来十分轩敞舒适的别院。他的近臣风后把她迎接到了这里。美丽的大湖之滨,她迎来了第一个美丽而寂寞的黄昏。然后她拿起那面熠熠生辉的铜镜。风后离开时,曾恭谨万分地说,那面铜镜是轩辕黄帝亲手给她炼制的。铜镜雕饰华美,光可鉴人,比秋水还明亮的镜面上,映出了她的绝世丽容。

每一个在情爱中的美女都会沉醉于自己的容颜。她同样对着镜中的自己沉迷不已,等她发现自己深陷幻境时,已经晚了。她震惊,她愤怒,她挣扎。她一次次徒劳地挥剑,却始终无法破开幻阵。那面铜镜是用蚩尤的神异面具炼化的。她甚至看到,蚩尤在镜子里一次次向她冲来,露出狰狞的冷笑。处于绝境的人总会陷入疯狂,特别是她这样天赋无双、从未遭遇过困境的天才。无数次徒劳的挣扎后,她终于让自己冷静下来。强大到足以逆天的修为,加上超凡脱俗的天赋,终于让她挥出了斩碎天地的一剑。

然后她无意中发现了一把木梳。她分不清这把木梳是真是幻,但她记得那是轩辕黄帝送给她的定情物。那把桃木梳看上去平平无奇,却是他亲手雕制而成。他亲手为她做了一把木梳,她曾为此感动许久。但这时候,这把木梳却带着某种宿命的意味忽然出现了。她终于发现,自己那几乎耗尽了所有心血的一剑,也仅仅让她走出第一重幻境而已。

“主人,该做出决断了!”一道龙吟声响起,白龙现出身形。她的身边育有天狐、白龙、青鸟等数种神兽,但这次来神秘的湖滨大殿,阴差阳错地,她只带了白龙。

“主人应该早已看出来了,这座法阵太强大!这里几乎凝聚了几位布阵者的毕生修为。他们都不如您,但他们加在一起就超过了您,何况还有那个蚩尤的面具。”顿了顿,白龙终于发出无奈的叹息:“所以,请让我来吧!神兽的鲜血能破除幻阵。如果还不行,就将我镇伏在此。”她彻底愣住了。她知道,神兽的鲜血是破除诸般法阵的灵药,但这座无比强大的法阵,仅靠白龙的鲜血绝对是不够的,很可能需要白龙付出它的身体、精魂甚至生命……这是她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次决断。

“舍弃吧,主人!”白龙微笑着说道,“请主人将我镇伏埋藏在此吧!一定要懂得舍弃,才能成功。主人难道还不明白么?这个道理,连我这个兽类都是知道的!”白龙苍凉的笑声仿佛鼓声般在她耳边回荡。一定要懂得舍弃,才能成功!她的目光又落在那把木梳上。刹那间,她明白了他的苦心。原来那是一件必须抛弃的东西。舍弃无用的情感,就如舍弃无用的事物。原来他的绝地天通,第一个要舍弃的,就是她呀!

万念俱灰之际,她划出了一道绵延无尽的剑势,仿佛一道永无尽头的长叹。在这道妙韵无尽的剑气下,白龙发出黯然的咆哮,身形渐渐模糊。当那无比庞大的龙身完全被镇伏于地下后,那面完美无缺的铜镜终于破开了一小道裂痕,法阵也裂开了一道缝隙。破镜,即是破阵。破镜无法重圆。身心俱疲的西王母终于走出石殿,只是她已舍弃了对她忠心耿耿的白龙。

奇怪的是,她终于破阵而出,对轩辕黄帝竟没有什么怨恨,甚至有些理解他了。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会出来,但他仍然要这样做。因为,为了他的千古大业,他已经做好了舍弃她的准备。那把木梳是真实的,是他舍弃她的象征,也是他留给她的一个提醒。一切如他所料,经得这座恐怖法阵的耗损,她身心俱受重创,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无所不能的西王母。她甚至无力救出甘愿为她舍身的白龙。走出美丽的大湖之滨,她再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美丽的石殿。破阵而出的同时,她也舍弃了他,舍弃了自己的情感。看透了,就舍弃吧!

“白龙是西王母的随身神兽!”蜃龙黯然叹道:“三千年前,西王母为了破阵脱困,曾将它镇伏在这里……因为白龙的身份太隐秘,又太早地被镇伏在此,所以几乎没有人记得它,十大凶兽榜上,都没有它的名头。实际上,白龙拥有恐怖的战力,十大凶兽榜上排行第二的烛龙烛老二,其实就是它的亲兄弟。”

“正所谓沧海桑田。三千年后,大湖竟会化作大漠。”卓轻闲大有感触,“怪不得这块大漠被人称为‘白龙堆’,还成了世间最恐怖的魔鬼地带。”云裳忽道:“这白龙也挺可怜的!三千年了,它一直没有脱困么?”

“它本就是绝地天通计划中要被镇伏的大神兽。无论如何,白龙都逃不脱这个命运。”蜃龙幽幽叹息。吕英沉吟道:“我无为学宫中,故老相传,老子西渡流沙,在大漠中遇到大妖兽复活为害,老子仙师大显神通,将其斩为九段,重新镇伏,应该便是此处吧?”

“怪不得!”风君天嘿了一声,“这鬼地方,连那大沙暴都是怪里怪气,如有鬼魂驭使!”话音未落,地面忽然生出了剧烈的震荡。

“不好!”张骞惊道,“那座镇伏白龙的法阵石殿已毁了,难道白龙要复活了么?”仿佛在回答他的话,沙漠中的许多沙丘都开始摇晃、震动。就在石殿坍塌的沙漠地带,忽地甩出一条硕大的白色龙尾。龙尾粗如巨船,白光闪闪,卷起了铺天盖地的黄沙。跟着,数里之外的一处沙丘中又钻出了一段数丈长的龙身,无头无尾,却带着一只霸气十足的龙爪。然后是下一处沙丘,又一段闪着白光的龙身钻出。

“白龙要复活了!”蜃龙惊呼起来,“它在找自己的身子呢!这家伙可是十足的暴脾气,大家快跑!”众人不敢怠慢,拼力催动坐骑奔逃。但脚下的沙面随时会虚软、震荡、翻滚,驼马都是深一脚浅一脚,速度根本快不起来。天地间已经是昏黑一片。每一段龙身从地底挣出来,都会爆出大片沙暴,一段段龙身正在不停地接合,相融。只是,在地下沉睡了几千年,那些身体显然也要相互适应。满空都是尘沙飞扬,更有道道龙吟声传来,那声音有些沉闷,更有些不甘。龙吟声起自大漠深处,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响亮,更带着无比狂暴的气息。那些驼马大多数都吓得瘫软了,已经跑不动了,更有几匹马因为受惊,疯了般地乱撞。

“我们有几成胜算?”风君天拔出长剑。吕英叫道:“它可不是蜃龙那样死而重生。白龙一直没有死!它是洪荒时代威名赫赫的大凶兽,如果任由它复原,在这片它沉睡几千年的大漠上与它对峙,我们的胜算连三成都到不了!”随着一声暴怒的长吟,一个硕大无匹的龙头从狂沙中钻出。

“回来呀,不要离开!”这龙头大如殿宇,却只有一段不足丈余的脖颈。它慢慢地睁开了眼,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巨嘴翕张,喃喃道,“回来呀,不要离开我!”吉祥居次胯下的马嘶叫一声,瘫倒在沙地上,将吉祥摔了出去。张骞听得呼喊,连忙回头,却见吉祥已滚到距龙头不足十丈的地方。在这种时候,不管修为如何,女人的胆魄都天生不如男人。吉祥只觉双腿一软,半个身子已陷入沙坑。

“吉祥!”张骞振声大喝,腾身跃了过去。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他这一跃竟横跨十余丈,半空中一把扯住了吉祥的手,猛然将她拽出沙坑。背后狂风鼓荡,龙头已经发现了他们,立时扑了过来,巨口怒张,发出怪异的长吟:“归来吧,不要离开我……”张骞蓦地提气大喝,扬手将吉祥居次远远扔了出去。

“老实人……”吉祥在半空中凄声大叫。吕英、甘夫等人都嘶声惊呼,拼命向这边狂奔过来。但一切显然都已来不及了。张骞转头望时,那双狰狞的巨目越发近了,大漠间的一切都变成了血红的颜色。

“舍弃吧!你还挣扎什么?”他猛然回身,将一面古旧的铜镜向那巨目照了过去。那正是石殿中的奇异铜镜。巨大的龙头看到镜中的自己,竟硬生生地停住了。

“西王母早就舍弃了你。已经几千年了,你还不懂得舍弃吗?”随着这声大喝,张骞猛然将那古镜向龙头扔了过去。映着天地间的那抹迷离日色,古镜中光影离合,闪烁出千奇百怪的画面。转眼间,巨大的白色龙头仿佛被施了咒语,震惊、黯然、失落,诸般情愫闪电般在巨目中划过。然后,龙头便静静地定住了。

那些在不远处翻滚接合的龙身也停止了挣扎,就那样,还保持着先前诸般扭曲的姿势,定在了沙丘上。呼啸的狂风和漫天的尘沙也在同一刻止息了,仿佛整个天地都被人施了定身术。张骞转身便逃。吉祥这时已奔到他的近前,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张骞扯着她向前飞奔,一边向正跑过来的甘夫、吕英等人挥着手。众人见张骞二人已脱险,便拉着坐骑,疯了般向远处奔逃。

在他们身后,那只巨大的龙头眼中流出血红的泪水,几段刚刚接合好的庞大龙身也在慢慢地断裂,然后缓缓沉坠于沙底……天光再次大亮,众人才确信,他们已经逃过那恐怖白龙的魔爪。驼铃声声,一行七人顶着越来越强烈的目光,在起伏的沙丘中艰难行进。幻冥渊位列西域五大禁地之二,最可怕之处便是由这神秘石殿和地底白龙所引发的乌龙暴。逃过石殿法阵和白龙堆后,恐怖幻象便已随之消隐。

“那条白龙,还会寻求复生吗?”

“应该会的。它还会挣扎!”

“想想看,白龙堆里的那些狂风怒沙,都是它痛苦的挣扎弄出来的!”

“不对呀!”云裳在颠簸的驼背上直起了腰,“我记得还有一段西王母与周穆王的传说。相传周穆王率军西巡,乘着神马,一直到了昆仑,在瑶池与西王母欢聚饮酒,那又是怎么回事?”

“按照轻闲的说法,西王母其实是西方一个古远部落的首领。”张骞道,“力助黄帝的那个西王母虽然逃离了神殿,不管后来又有何奇遇,终究也是会老会死。而那个部落后来的女首领,仍会被人称作西王母。所以涿鹿之野大战的一千五百年后,周穆王西巡遇见的,应该是这个部落后来的西王母了。”

“骞老大所言甚是。”卓轻闲望着四下里的莽莽黄沙,叹道,“此地虽然名为‘西王母的陵地’,但应该不是西王母部族的固有领地,而那个神秘部族,很可能是在不断地迁徙着。西王母总是与昆仑联系在一起,所以本公子一直觉得,这个神秘的部族应该掌握着关于昆仑的一些秘密。”云裳明眸闪闪,又问:“那么……当年西王母的那个女弟子玄女,后来怎样了?”卓轻闲显然被这句话搔到了痒处,考据癖再次勃发:“轩辕黄帝时代的事,大多以神话传说的面目出现。关于玄女的传说,除了她传授黄帝兵法,还有一种,便是她传授黄帝房中术。所以本公子大胆推断,她应该成了黄帝的一名妃子,或是红颜知己。

“《诗》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可以认为,商朝的开创者便是西王母之高徒玄女的后人。唉,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商朝为周朝所灭,而周朝的第五任天子周穆王驾神车西巡,与另一位美丽的西王母在昆仑神山再续一段佳话。当真是白云苍狗,世事如棋呀……”在时有时无的絮叨声中,众人在黄沙大漠间一路艰难西行。


第二章、楼兰

幻冥渊的西北方是茫茫无际的广大沙漠,众人取道西南,需要对抗的不过是些自然风沙的侵袭,倒还可以忍耐。不知熬过多少个黑夜白昼,前方终于又能看见胡杨树了。先是孤零零的一两株死树,枯干的老枝耸峙向天,然后,慢慢地就能看到三五成群的胡杨树。终于有一天,他们看到了成林的胡杨,看到了舒展着参差黄绿叶子的胡杨树。风君天不禁仰头一声长啸。他们已经接近了水源,他们已走过了最艰难的恐怖地段。

【作者注:从休屠城(武威附近)到达楼兰(西汉早期的楼兰应在罗布泊地区的边缘,不是后来大家熟知的鄯善地区),其地图路线至少一千千米以上】

慢慢地,沙漠上零星的绿色多了起来。又过了些日子,在他们的水囊干瘪后的第二日,他们终于看到了绿洲。这一日,远方一片银光,竟是到了一片湖泽的边缘。云裳当先欢呼道:“前面居然是个大湖!”遥遥望去,前方果然是一片浩渺无边的大湖。众人心神振奋,连坐骑都欢快起来,呼呼地疾奔过去。

终于到了近前,但见湖水清亮透彻,那深青的水色将天光、日轮、云影无比清澈地倒影出来,仿佛一面硕大无朋的明镜。湖边是繁茂的水草,数百只不知名字的水鸟欢鸣翱翔。这里湿气氤氲,令人神气畅快无比。卓轻闲欢呼道:“这大湖应该便是著名的蒲昌海。此湖又叫盐泽,广袤五百里,冬夏不增减。相传蒲昌海又分东西两片,西湖为淡水,东湖下有盐沼,水咸而产盐,所以才有盐泽之名。”

张骞纵目远眺,叹道:“蒲昌海,盐泽,应该便是《山海经》中提到的‘渤泽’。所谓‘敦薨之山,敦薨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渤泽’。在那份咱们千辛万苦得来的绝密舆图中,也标出了它的位置。”他高高扬起马鞭:“大湖那边,便是楼兰了。”蒲昌海太大了,其外围还有许多大小各异的湖泊相互环绕。他们沿湖边前行不久,便看到了绵延的草原、山坡,还有城市。

走入城内,张骞等人便都有些惊喜。这楼兰可说是农牧兼重,百姓筑城而居,习俗更接近中原。这座小城内还可见到许多商贾集市。原来,楼兰位于西域东侧,几乎是最靠近大汉之地。自战国大秦时起,贩运玉石和香药的西域商旅,若想进入中原,必会在此地落脚,所以楼兰人颇为重视商道。

众人在万马堡等地也常见西域各路商贾,但这般真正踏入一座西域邦国城池,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不由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忽然,集市上一阵大乱,马蹄声、马嘶声与人的惊呼之声四起。迎面有一队匈奴兵士纵马奔来,风君天等人大惊,万料不到刚入楼兰,便撞见了匈奴追兵。

“不要莽撞!”卓轻闲沉声道,“是僮仆都尉的人,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僮仆都尉,是匈奴于西域设置的总控西域各路小邦、收缴税赋的官衙。官如其名,“僮仆”,便是匈奴视西域诸邦如僮仆奴隶。多年来,僮仆都尉治所设在左贤王辖区,却又归匈奴单于直管,故历任僮仆都尉与左贤王一直是貌合神离。众人听了卓轻闲的话,略松了口气,从旁观察,见这拨匈奴马队人数并不多,马队之后,是几辆大车,车上竟是密匝匝排列的闪亮刀枪和羽箭。

卓轻闲低声道:“僮仆都尉近年来常居于焉耆、危须、尉犁三个小邦之间,然后往来诸邦,收缴重税。楼兰人善于制作兵器,已成为匈奴人制作铁器兵刃的基地。”说话之间,几辆满载兵器的大车络绎驶过,两个锦袍貂帽的匈奴将军才悠悠然催马而来。二人都已喝得醉醺醺的,臂弯各揽着名妖娆女子,斜跨鞍前。卓轻闲笑道:“原来如此!我刚才还奇怪,这些僮仆都尉麾下的匈奴兵向来倨傲懒散,极少亲自押送军械,原来他们要的,是楼兰美女。”

风君天等人便也笑起来。楼兰人种混杂,楼兰美女可谓天下闻名。西域乃至匈奴贵族都以拥有楼兰美女作为一种奢华的象征。一名楼兰官员巴巴地奔过来,在后面高叫道:“多谢大人宽容!便这么定了。我们楼兰不产马匹,进贡骏马的数量,今后便降为一百匹啦。”那名匈奴将军回头喝道:“一百匹,不能再少了!聚齐了,明日就启程,给老子送过去。”他看都不看那点头哈腰应承着的楼兰小官,却拍了下身前楼兰美女的美臀,“这小娘,真他娘的够劲!”

张骞望着匈奴马队走远,才冷笑着说道:“收重税,征军械马匹,还要抢美女,匈奴只知横征暴敛,只怕西域诸邦早已怨声载道了。”吕英道:“匈奴人对于兵器打造之法其实一直半生不熟,始终仰赖楼兰等西域小邦,如果我们能打通西域,匈奴便失去了军械库、粮仓乃至财库。”十年前,他们奉命出使西域时,真正的使命是联络大月氏,但在休屠城这些年,他们深隐潜伏,多方打探,反而觉得,大月氏早已被匈奴赶到西域的极西之地,已很难成为大汉的盟友。张骞等人深思熟虑之后,均是更加注意对西域诸邦的总体谋划。

“不错!”张骞双眉一挑,“咱们这便去楼兰王城,见一见楼兰王。”一路艰辛,众人均是困乏之极,于是在这小城中抓紧觅地休息,做好驼马、食物等补给。他们又议论起那股神秘的追兵。张骞认为,左贤王正忙着与于单太子夺权,这是其生死存亡之战,应该不会安排大队人马、耗费这多时日来追击使团,最多不过是些小股人马,不足为虑;况且这里是楼兰,形同谋反的左贤王身份已暧昧不清,难以如往常一般,辖制楼兰等西域诸邦。

从大漠中死地求生,众人都是困乏之极,在小城内休整了两日,才再次启程。过了小城,再向前行,穿过两处集市,这日午后,便遥遥地已能望见远处那座城墙巍峨的大城。那便是楼兰的王城,是整个楼兰最大的城池。不知为何,城外的郊野这时候却很热闹。前方有一条大河,如一道银带般在原野上绕了个弯,奔腾远去。此刻,河岸上下聚满了人,大老远的,就听到号角悠扬,鼓声响亮。

众人走到近前,见河岸之上,数百名戎装军汉一排排地昂然而立,神情肃穆,堤坝上则聚了上千百姓,伸脖子瞪眼地望向军汉们环绕的一处高台。高台显是临时搭建的,一名巫师模样的人正向着大河不住地叩拜,巫师身后却又站着一名妙龄美女。这女郎十七八岁年纪,虽看不清眉目,却是肤白胜雪,容颜俏丽。楼兰女子的服饰兼具方便与美观,这美女所穿的红色锦袍则颇为奢华,来自汉地的高级织锦上绣着淡金色的花纹,在日光下闪着熠熠辉光。

“他们是在用巫术魇胜。”卓轻闲沉吟着说道,“楼兰,乃至整个西域,最大的问题仍是水源。他们在大河前作法,莫非是因为水源有了麻烦?”众人都是很寻常的西域商贾打扮,此时悄然混进人群,毫不起眼。卓轻闲寻了个楼兰女子,很快便问出了大概。原来这大片郊野土地肥沃,为了农耕需要,楼兰在这一条大河上修了个水坝,以蓄水灌溉,不想水坝修成后,水势却汹涌鼓荡,大有无法收拾之势,因此请来巫师,施法镇水。卓轻闲凝神望去,果见河水在坝前哗哗地咆哮不休。他知道,西域乃至匈奴都崇信巫术,遇见难事,往往要请巫师禳解,但这等水利之事,居然也由巫师作法,也是一奇。

“难得啊,一入楼兰,就看到了一场热闹!”卓轻闲谢过那楼兰女子,对众人转述指点道,“看见那红裙美女了么?这场巫师的大法事已到了紧要关头,需要楼兰公主亲自登场献祷。那位便是楼兰公主诺琳。她的美艳之名远扬西域,风头直追当年的吉祥居次。”听得“当年的吉祥居次”这几字,吉祥绝美的玉颊上掠过一丝黯然,这黯然却是一闪而逝,接着又是一派天真之色。

果然,稍时鼓声一停,那巫师退后一步,红裙女郎款款走上两步,站在高台中央,双手捧起一片五色花瓣,朗声道:“精诚和善的楼兰,恳请河堤不溢;法力广大的水神,保佑大河平和……”她的声音清朗圆润,引得四下里都静了下来。张骞等人也在凝神静听,但偏在这一静之际,甘夫和吕英同时听到身边传来的一声低语:“大爷有令,可以动手!”

这话语中透着一抹浓烈的杀机。声音本来不高,但因为这时候看热闹的人群正静听那楼兰公主曼妙的祷词声,便被甘夫和吕英听个满耳;更因说话人用的竟是匈奴语,自以为在一群楼兰人中不会引人注意,便也没有刻意遮掩。甘夫提示了下张骞。几人悄然望去,却见几步外站着两个头戴斗笠的汉子,看衣饰是寻常的商队伙计打扮,但瞅那笔直的腰板和绷紧的双肩,便能觑出一抹深隐的杀气。那两个斗笠人显然也发觉身边变得安静了,接下来便都用极低的声音交谈。甘夫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捕捉着他们的话音。

安静不久便被打破。随着诺琳公主将五色花瓣抛向河中,人群和军汉们爆出了阵阵欢呼。张骞知道甘夫身具异禀,能读懂人的唇语,便低声对甘夫道:“他们是冲着谁来的?”甘夫盯着那两个人翕张的口唇,也低声恢复:“他们说,她只带了七八个人,这很简单……天黑前,公主还要去拜祭河神,河神祠附近很荒僻……”吕英忍不住嘿了一声:“这两个斗笠客还有七八位同伙,都是通明道高手,似乎要对公主下手。使君,我们要不要帮忙?”说话间,那两个汉子将斗笠向前拉低,朝人群前方挤了过去。

张骞扬了下眉毛,沉声道:“甘夫和云裳先去探探情形,偃术联络,见机行事。”甘夫领命,扯了下云裳,悄无声息地向斗笠客的方向挤了过去。这时,忽听得人群又爆出一片喧哗。原来那水势不知为何竟又鼓荡起来,挟着哗哗的怒啸不住地冲击着堤坝,众人看到,便是一阵惊呼。诺琳公主抛出五色花瓣、香药等祭祀物,见河水越发汹涌,秀眉深蹙,蓦地转过身来,娇喝道:“来人,弓弩手伺候,给我射水!”那昂然挺立的军汉们都是一愣。

“没听清么?”诺琳公主对为首的将军喝道,“呼权铁将军,命令你的军士们,张弓搭箭,射这条河,射这个暴戾无德的河神!怎么了,不敢了么?连一条河都怕,还当什么卫护王城的大将?”那名叫呼权铁的将军本来还有些犹豫,听得最后一句话,登时怒目圆睁,掀起满腮的大胡子,叫道:“弓弩手,还愣着干什么?都聋了吗?公主有令,给老子射!”一声令下,众兵卒张弓搭箭,羽箭一轮轮地向怒啸的河水射去。

张骞、吕英等人面面相觑。古来有施法镇水之说,却从来没听说这样以“乱箭射河神”的法子,这位楼兰公主当真泼辣率直得可爱。高台边上,那巫师吓得面无人色,却又不敢阻止,忙对周遭看热闹的人群叫道:“快,跪下!一起祈祷,一起祈祷!”西域崇信巫法,楼兰百姓和军士对巫师之言无不听从,当下近处的百姓们便一层层地跪倒。一时只闻嗖嗖劲响,羽箭横飞,或远或近地攒射在起伏的水面上,水势却似示威一般,兀自喧腾呼啸。

诺琳公主有些紧张,也觉得有些无助。她发令射水,本就是赌气任性之举,却也担了不少风险。若是水势不退,她就要坐定冒犯河神之责。茫然之际,她不由向身边扫了一眼。便在这时,她看到了甘夫的脸。其时近前的百姓们都已跪倒,军士们一排排轮流上前、单膝跪倒放箭。那几个别有用心的斗笠客随着众人跪倒,跟着斗笠客挤到近前的甘夫却没有跪下。他身子颀长,此刻“众人皆跪我独立”,便鹤立鸡群般醒目,让诺琳公主一眼便看见了他。

不但没有跪,甘夫还在笑。他觉得这女郎很有趣,便笑了。于是诺琳看到一个俊逸得像个美女般的青年正望着自己笑,是很不以为然的那种笑。这家伙昂然挺立在阳光下,他的姿势是那样随意,又那样充满野性,似乎天塌下来也不在乎。他白皙的脸,俊俏的眼,雪白的牙齿,都在午后的斜晖下闪着光。诺琳的心不知怎地便怦然一跳,玉面更红了一下,却愤愤地瞪了他一眼。

“快跪下!她在瞪你了。”云裳狠狠地拧了一下甘夫的腿。她仰起头,看清了楼兰公主的脸。那蜜色的脸蛋、灵动的美眸,配上一头闪闪的金色长发,便让这诺琳公主有了一种张扬的美。云裳不由哼了一声:“还傻站着干什么,想这公主看上你么?”

“放心,她没你漂亮。”甘夫又笑了下,才跪了下来。二人虽然心心相印已经很久了,但在使团深陷休屠城的这几年间,甘夫有数次奉命远赴京师长安传递消息,二人间聚少离多,这次启程出使后才得以真正地长久相处。两人的处事方式全然不同。甘夫是个万事随和的简单性子,在他心底,云裳跟自己早已是夫妻了,只不过出使在外、太过困苦艰难,先不要孩子罢了。

而在云裳心中,却仍想着,他应该如同万千大汉百姓一样,有个仪式,将自己迎娶过来。这一冷一热两种性子的人在一起,便时常会相互斗嘴,有时也会有些争吵。诺琳还在瞪着甘夫。看到那个可恶的家伙居然又笑了一下才跪倒,诺琳不由愤愤地想:“白白生得这样俊俏,可惜是个傻子!”

“水势要退啦!”那巫师忽然大叫起来,“全都跪倒,全力祈祷!”诺琳一喜,忙凝神看去,果见水流的咆哮声小了许多,甚至丛丛乱箭击到河面上的水花都小了些。人群发出阵阵欢呼,更多的人跟着前面的人纷纷跪倒,口中念念有词。张骞自然不愿跟着跪地祈祷,但又觉得这般站着太过失礼,便挥了下手,准备率人离开。他知道,甘夫与云裳身手精妙,且机智而谨慎,绝对能应付那几个斗笠客。

刚刚转过身,张骞忽觉有异。在一片惊呼着跪倒的人群对面,他看到了另外一堆人。那百十号人显然也是刚刚赶到,一个个黑袍劲装,牵马架鹰,杀气腾腾,冷然而立。为首的那个脸色苍白的青年,目光正如刀子般直扎了过来。雪枭也是刚刚看见张骞一行的。张骞几人虽然穿着西域商贾的衣饰,气度却是卓尔不群,让他眼前瞬间一亮。河岸上的人几乎都跪倒了,只有他们这两拨人马昂然而立。激越的鼓声、低沉的胡笳声、嗖嗖的箭鸣声和嘈杂的祈祷声中,他们的目光掠过那片跪伏的人群,仿佛宿命般地撞击在一处。

“张骞!”雪枭索性扬声一喝。张骞也扬起长眉,朗声回喝:“对面可是左贤王麾下?”

“你可以叫我雪枭王子。”青年阴沉沉地笑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扫了眼祈祷仪式。张骞挥了挥手,大踏步离开了。两方人马并没有见面就展开死战,相反都保持了高贵的矜持,没有打扰这场热闹的仪式。张骞和雪枭走在各自队列的最前方。二人并肩前行,向远处的楼兰王城走去。在他们身后,是仍在跪拜的楼兰人群和仍在疾射着的箭雨。

“我听说过你。雪枭,休屠城乃至整个匈奴崛起最快的奇才。你应是最后那次天选盛会的双龙之一吧?”

“很凑巧,那次天选大会仍是决出双龙后便忽然停息了。我们二人,居然在天选盛会上走得一样远。”雪枭饶有兴味地盯着张骞,“没想到你们竟穿越了幻冥渊。否则,你们就会一头撞进我匈奴数千铁骑大军的埋伏。”

“本府也没有想到,左贤王用人之际,你们仍会阴魂不散,绕道赶来楼兰堵截。”

“总算不虚此行。”雪枭如同看着网中的猎物般,打量着张骞身后的几个人。看到吉祥居次,他登时露出满面惊艳之色,犹豫了一下,才苦笑着说道,“吉祥居次!您怎么跟这个汉人俘虏在一起?”

“你是个傻子么?”吉祥居次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随即仰脸向天,“他是我的丈夫呀!”这句话虽是仍如小女孩说话般,直接,简单,却让人无法辩驳。风君天等人听了,都大笑出声。雪枭叹道:“吉祥居次有所不知。张骞当年虽然被左贤王招赘为婿,但从他私自叛逃休屠城的那一刻起,就只是个汉虏身份了。”

“他永远是我丈夫。跑到天边去,也是我丈夫。”吉祥似是有些害怕,缩在张骞身后,语声却极为坚定,“倒是你,像个强盗!”雪枭微微一笑,举起令牌,说道:“见此令牌,如左贤王亲临!请居次听从你父王之命,随我回去。至于张骞一行,若执迷不悟,就地斩杀。”忽然间剑芒一闪,吕英已经出手。他懒得多说废话,他的剑光就是回答。

冷哼声中,金雕客库欣大剌剌地挥刀来挡。刀剑相交,锐利的交击声穿透了啾啾作响的箭雨,在所有人的耳中炸响。硕大的金色雕影在刀芒中一闪而逝,随即又出现在库欣的肩头,一缕血痕顺着羽翼流到巨大的雕爪上。库欣惊讶地望向吕英。这个瘦猴般的青年竟让他吃了亏!

“小子,难得你年纪轻轻便迈入了天元道。”库欣森然道,“但真实比拼,你必败无疑。”

“我可能会败,但你极可能会死。”吕英眸光凛然跃动。他很清楚,库欣身后是四位银鹫客,以及近百位训练有素的龙城死士,双方如果发生厮杀,必是两败俱伤的死战,但很可能会是雪枭一方最终艰难获胜。

“何必这么急?”雪枭却笑了,眼芒熠然一闪,“前方便是楼兰王宫,我们何不先去喝上一杯。”张骞也笑了:“正有此意。”这时却听得身后遥遥地传来巫师的狂喜大叫:“水退啦,水全退啦!”他喊得声嘶力竭,引来人群高声欢呼,不知是谁高喊了声“诺琳公主”,于是更多的人纷纷“诺琳公主、诺琳公主”地呼喊起来。

“愚蠢的家伙!”雪枭却哂笑着嘀咕了一句。高台上的诺琳长舒了口气,圆润的脸上耀出兴奋的霞彩。不知为何,这时候她很想再看看那个不知趣的傻笑青年,转头搜寻,那个家伙却已淹没在欢庆的人流之中了。颇有些得意的楼兰公主,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翩然下了高台。她挥挥手,命呼权铁将军继续率兵夯实河堤,自己只带了七八名随从,纵马向远郊驰去。张骞回头远眺,看到那两个斗笠人也悄然缀了下去,不由暗自思索:公主应该是去往河神祠了。在楼兰境内,竟敢对楼兰公主动手,这伙人当真是胆大包天。他们是谁,难道是雪枭一伙?

“不要想着逃跑!”雪枭见张骞远望沉思,在一旁冷笑道,“那就很无趣了。”张骞没有搭理雪枭,扯下西域商贾样式的外袍,露出里面的大汉袍服,又自革囊内抽出象征着汉使身份的节杖。厚重的王宫大门打开,号角响起,鼓乐齐鸣。楼兰王率领着一众近臣,诚惶诚恐地迎至宫门外。楼兰本就在匈奴大军铁蹄的控制下,作为西域最靠东的小邦,又比较接近大汉。汉帝国近年来蒸蒸日上,更曾与匈奴数次直接争锋而不落下风。显然,楼兰王做梦也想不到,大汉使者和统辖西域的左贤王亲信,竟会在同一日来到他的楼兰王宫。

楼兰王名安积,年纪已过五旬,但白皙的肤色和多年的养尊处优,让他看上去要年轻许多。安积自知,大汉与匈奴,哪一方他也不敢得罪,故此对谁都客客气气,对张骞,是一口一个“上使”;对雪枭,则开口闭口“雪枭大人”。他唇上的两撇翘胡子修整得格外整齐,原本颇有威严之态,此时对张骞、雪枭两方左右揖让,点头哈腰,便显得有些滑稽。楼兰王驾前也有左右两大丞相,此时早奔过来,分别陪在张骞和雪枭身边。雪枭兴致极好,脸上带着成竹在胸的阴沉笑意,当先悠然走入王宫迎客的大殿。

楼兰王庭内的宫殿,不及长安皇宫巍峨雄伟,但更为圆润和灵动,带着明显的异域情调。宴客的大殿前,有数对造型奇特的驼、鹿、雕等石雕,下有水道流转,汩汩清水从雕工精致的石雕嘴中对喷而出。两拨人还没有落座,忽听殿外一阵喧哗,原来又有一群人怒冲冲地到了殿外。为首一人怒喝道:“安积王!你怎么可以接待反贼伊稚斜的亲信?我冒格身为匈奴大单于于单的特使,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这人嗓门很是洪亮,在厅外怒吼,殿内众人都听了个真真切切。

安积那胖脸上的翘胡子瞬间耷拉了下来。这位冒格大人,正是匈奴太子于单派来的特使。太子于单对河西之地也极为看重。军臣单于暴毙,他立即派出心腹冒格,以特使之名巡视西域,除了监视蠢蠢欲动的左贤王,更着重于对西域诸邦的安抚拉拢。冒格特使在赶来西域的途中,便听闻了左贤王伊稚斜起兵造反的消息,他不敢再入休屠城,只得转了个弯子,先来到楼兰。

冒格在楼兰已待了三四日,每天对安积恩威并施,只想让楼兰尽早表态,站在太子于单这一边、对左贤王口诛笔伐,最好是乘虚出兵攻打休屠城。安积统治下的楼兰是个小邦,只有两千余兵马,哪里敢招惹左贤王!这两天只是曲意逢迎,虚与委蛇,正自感度日如年,却没想到左贤王的亲信和大汉使臣竟同时赶来。安积吓得六神无主。这次迎接张骞和雪枭,其实是背着冒格的,只想偷偷敷衍,将这两路邪神尽早打发上路了事,不想怕什么来什么,冒格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竟亲自跑来问罪。

安积浑身发抖,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无奈地望向自己的左丞相归塔。左丞相归塔心思活络,忽然一拍脑袋,笑道:“冒格特使不要误会!这位雪枭大人,是得知美丽的诺琳公主即将迎来十八岁生日,特来敬贺公主芳辰的……我们楼兰人的规矩,远道而来,都是贵客,好客的楼兰人自然都要奉为上宾。嗯,这位大汉帝国的上使张骞,恰好、恰好……也途经我楼兰,也闻知了公主芳辰的喜讯……”归塔显然想不出张骞出使的真意,话圆不下去,只得求助般地望着张骞干笑。

张骞善解人意地一笑:“本府奉大汉天子之命,出使西域,恰逢楼兰诺琳公主芳辰,自然也要赶来敬贺。”安积万分感激地向张骞连连拱手,扬着脸哈哈大笑:“我们西域的规矩,越远的客人越尊贵,自然要喝上好的美酒。当然,冒格上使才是真正的远道贵客,快请一同落座。”楼兰王暗自舒了口长气。将女儿的芳辰抛了出来,这主意确实很高明,至少将气势汹汹的三拨互相敌对的来者都美化成了致贺方。

诺琳公主明丽聪慧,虽然不及当年风华绝代的吉祥居次,但这两年在西域也算艳名远播。冒格听到诺琳的芳名,脸色也是一缓。他知道,西域人确实有重视远客的风俗,遂板着脸,冷哼一声,率着手下大喇喇地入厅落座。楼兰王宫的迎客大厅内,破天荒地聚集了三路人马,分别是代表匈奴正统的太子于单的特使冒格、起兵争锋夺位的左贤王的亲信雪枭,还有与匈奴抗衡多年的大汉使者张骞一行。

“冒格啊,既然是公主芳辰,不妨先喝杯寿酒。”雪枭笑吟吟地望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对手,“你若是想找死,也不妨先喝了酒再死。”冒格大怒,嘿嘿冷笑道:“是呀,擒拿反贼,还有汉虏,都不妨等先喝了公主的寿酒之后再说。”张骞却摇了摇头:“敢问冒格特使,你可有军臣单于缉拿我的命令?”冒格脸色一僵,冷哼道:“难道你有军臣单于准许你出使西域的令牌?”

“自然有。”张骞举起一块黄澄澄的令牌晃了晃,“我曾面谒军臣单于。单于对我始终礼敬有加,苍龙坡前,曾让百十位匈奴权贵为我敬酒,此事天下皆知。尊驾若没有军臣单于亲颁的密令,又怎可无端斥我等为汉虏?”当年甘夫从龙城远遁,身上便怀有几块匈奴最高等级的令牌。虽然已过去数年时光,但匈奴王庭凡事崇简,对这等极高等级的令牌并不会时常更新。张骞此刻只是遥遥一晃,冒格自是难辨真伪,更兼张骞张口便把军臣单于搬了出来,竟是把冒格驳得哑口无言。

冒格深知,此时自己最大的敌人倒不是张骞这个“外敌”,而是雪枭这“内奸”。眼见雪枭一脸幸灾乐祸的笑意,冒格不想让这小子看笑话,只好愤然落座。安积见状,忙道:“大家远来是客!都是贵客,不要纠缠这些小事,请……快,上酒,献舞!”早有侍女流水般摆上酒宴,明快的西域乐声响起,三十六名衣着艳丽的楼兰美女穿花蝴蝶般进入大厅,翩然起舞。

艳女欢歌,美酒佳肴,让众人紧绷的心神为之一松。张骞暗中留意,自己这边因甘夫和云裳未归,这时只有五人,已是尽数落座。雪枭一方有百十号人马,只有六人入厅,除了金色衣饰的金雕客,还有四位银衫的银鹫客。那边的冒格身后,矗立着四名护卫,身边陪坐的两人都是万灵宗巫师的打扮。这时已是一曲舞罢,曲调变换,柔媚了许多,美女们柳腰款摆,仿佛随浪逐波的水草般袅娜灵动。冶曲艳舞,显然是楼兰一方的刻意安排,希望用妖娆的歌舞化解殿内浓郁的杀机。

冒格开始时还怒冲冲地瞪着雪枭,渐渐地却已为妩媚的舞女所迷,只是偶尔还瞪视雪枭几眼。雪枭却压根儿不看冒格,火辣辣的目光只盯着一众艳姬,神色痴迷,仿佛已沉醉于其中。左丞相归塔轻轻击掌,曲调立刻由舒缓转为急促,三十六名美女围成一圈,随着曲声旋转起来,仿佛一朵盛放的鲜花。跟着,这朵“大花”又化作了四朵“小花”,八名美女各自绕着一名美女,劲舞不停。

曲声再变,四朵“小花”中领舞的美女翩然转出,分别给张骞、冒格、雪枭和楼兰王敬酒,其余美女也蛱蝶穿花般穿插入席,亲昵偎依在三方贵客身边,献酒助兴。一名绿裙美女刚靠在张骞身边,便被吉祥居次不客气地扒拉到了一边。饶是那美女自负绝色,忽然看见明艳绝伦的吉祥居次,也不禁自惭形秽,竟是呆了一呆。雪枭哈哈大笑:“张使君,瞧吉祥居次对你何等情深义重!你还是乖乖地跟我回左贤王府,继续过你那逍遥快活的日子吧。”他嘴上说得正经,手上却将两个楼兰美女揽入怀中,左拥右抱,忙得不亦乐乎。

张骞悠然道:“尊驾是想让我跟你走?却打算置冒格特使于何地?”冒格虽知张骞这句话有坐山观虎斗之意,还是忍不住冷哼:“不错!这一众汉使是走是留,本来也轮不到你这逆贼说话。”雪枭笑道:“冒格,你这蠢材!再怎么说,大家也都是匈奴好汉。我看,你我还宜冰释前嫌,先将这几个汉虏擒了。”

他这后半句话其实颇令冒格心动,但开头那句无礼的谩骂,却让他无法忍耐,于是大喝道:“我冒格是祁连山下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一生效忠军臣单于和于单单于,怎么能跟你这逆贼一路!这张骞一行虽是汉人,到底也有单于令牌,倒是你这批逆贼,是十足的乱臣!安积王,你最好将他们拿下,就地正法。本使会禀报于单单于,重重有赏。”安积一脸苦笑,不敢搭腔。归塔站起身,赔笑道:“特使见谅!公主寿宴,实在不宜大动干戈,什么事也得过了这三天再说。”

“好吧。”冒格将一名楼兰美女揽入怀中,大喇喇笑道,“那就让我们见识见识楼兰的美丽居次吧!”

“是,是!安胡呢?”楼兰王嗔怪地喊着自己的右丞相,“快将诺琳叫出来!她真是三生有幸,十八岁芳辰,有这么多贵客赶来相贺。”众人觥筹交错之际,右丞相安胡一直进进出出,在焦急地忙碌着,这时他满头大汗,躬身道:“启禀吾王,诺琳公主……失踪了!”殿内众人闻言,登时乱成一团。楼兰王强作镇定,吩咐赶快派出人手,四处找寻。这边还未安排妥当,忽听有阵阵喊杀声遥遥传来。王宫侍卫长官匆匆赶来禀报:“启禀吾王,大事不好!有一彪人马冲过来了,足有上千人,已杀到王宫外了。宫内侍卫不足,只怕难以抵挡。”

“哪里来的兵马?”归塔怒道,“呼权铁将军正在城外率军断流修坝,怎么不就地拦阻?”

“下午时分镇水成功,呼权铁将军率领人马回营庆贺去了。这时,只怕已醉得不省人事。”

归塔惊道:“便是呼权铁不顶事,我们的楼兰王城的城门何等坚固,怎么会被人攻破?”

“这帮人先派人混入城内……他们手中有令牌,是公主的令牌,夺了城门后,便一路攻杀过来,现在已经攻到了宫门外。”

楼兰王安积又惊又怒,喝道:“大将军莫诃何在?”

“莫诃大将军也赶去呼权铁将军的营内庆贺了……”归塔脸色苍白,“诸位贵客来得匆忙,也未及请他过来。”楼兰王怒道:“快!紧闭宫门,快去召莫诃将军……”张骞知道,楼兰是小国,只有两千军马,王城附近只有千人戍守,突然被人夺下城门,可以说形势已岌岌可危。他凝神观察雪枭和冒格的脸色,心内疑云突起。

“雪枭大人,我小小楼兰,可不曾得罪左贤王殿下呀!”楼兰王忙向雪枭拱手。他暗中琢磨,那边匈奴僮仆都尉的人马刚刚搜刮一番,满载而去,这时候距离楼兰最近的威胁,自然是陈兵休屠城的左贤王大军,这批突然杀到的人马定是雪枭安排的。雪枭却摇了摇头,冷冷道:“我雪枭如要取你楼兰,直接擒了你便是,用不着这样费力。”随后他眼芒一闪,喝道,“冒格,是你搞的鬼么?”

“胡说!”冒格拍案而起,愤然道,“楼兰王,你被人偷袭了!咱们快上宫城,看看形势。”安积忙呼喝宫内侍卫,令他们持着盾牌护驾,带着众人匆匆出殿。楼兰颇为富庶,王宫虽不及长安未央宫那般壮观弘大,也是极为坚实雄峻。此刻有外敌来侵,宫门已然锁闭,侍卫们在宫墙上弯弓搭箭,正与来敌对峙。楼兰王探头一看,吓得几乎瘫软倒地。宫门外啸聚了至少两千人的马队,马上的人衣饰不大统一,马匹也良莠不齐,却是极为彪悍,不少人赤着上身,挥舞着长短不一的刀剑,在宫门外狂吼不休。

“禀大王:这不是邻国军队,应该是悍匪,看来像是……”归塔话未说完,一支箭已当头嗖地射来。这一箭劲急无比,归塔正自盾牌后探出头来说话,想要躲避,已然不及。卓轻闲手疾眼快,探掌拈住,沉声道:“是我们的老朋友,沙匪撼天风的人马!”众人的心都是一沉。沙匪撼天风当年就盘踞在天幻堡附近,连左贤王也奈何他们不得。军师黑龙殒命天幻堡,撼天风失去了一个极好的帮手,这些年被左贤王大力清剿,只得不断西移,近年来迁移到蒲昌海附近,仗着蒲昌海周围广大而复杂的地理环境,同楼兰和赶来围剿的匈奴铁骑周旋。

“撼天风,又是这老贼!”楼兰王安积脸色铁青,愤愤道,“他们是拿着诺琳的令牌诈开城门的……诺琳,难道已落在这群家伙手中?”张骞凝望着那群纵马呼啸往来的沙匪,沉声问道:“谁是撼天风?”对这个大沙匪头目,他是久闻其名,但据说此人极为神秘,很少有人见过其真容。归塔缩在宫墙箭垛后,说道:“你找不到撼天风的。这老家伙据说每有大战都会亲临,却总是混杂在沙匪群中,极少现身。当年这股沙匪有三大头领,军师黑龙十年前死了,现在据说有七大当家,铁骑三千!”

说起铁骑三千,楼兰君臣的心都是一紧。这些沙匪悍勇无比,在人数和实力上,绝对碾压只有两千兵马的楼兰。何况楼兰这两千兵马还要分成三处驻防,王城外只有呼权铁统率的千余人马。便是这千余人,这时只怕正烂醉如泥呢!这时,一道凄厉高亢的口哨声响起,众沙匪的怪叫声瞬间便安静了下来。城头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头黑色巨豹张牙舞爪地窜到阵前,豹身上坐着个光头青年。他的身上只在腰间围着片虎皮,裸露的肌肉虬筋暴凸,脸上闪着红光,彪悍之气外露。他怀中搂着个红裙美女,正是诺琳公主。

“这骑豹的小子名叫漠虎。”归塔惊道,“是撼天风的儿子,七大当家排行第六位。”漠虎已高叫起来:“楼兰王,看清楚了!你的美丽女儿在这儿,在老子怀里!立刻乖乖地给老子开了宫门!放心,开了宫门,你就是我的岳丈大人,我漠虎保证,绝对不会为难你。如果不然,我这些个儿郎,便都会认你做老丈人。”哄笑声暴起,口哨声和啸叫声跟着响起。

“怎么样,是做我一个人的老丈人,还是做我们所有弟兄的老丈人?选一个吧!”漠虎拍了拍胯下黑豹的脑袋,那巨豹仰头怒啸,震耳欲聋。

“咱们把话说在前头。你若不开门,稍时老子就要火攻了!等我们攻进去时,你们这些家伙,都会被扒光衣服,扔进沙漠喂蝎子。”

宫城墙头众人呆愣之际,冒格阴沉地一笑:“楼兰王,我冒格可以帮你救回公主。区区沙匪,可以不惧左贤王,却绝对不敢触犯大单于的虎威。”

“多谢圣使!快请圣使出手。”安积大喜,几乎就要给冒格跪下了。冒格冷哼道:“不过,你万事都要听我安排。我要你先斩了雪枭,擒了张骞。”楼兰王脸色僵硬,颤声道:“这……圣使这岂不是强人所难?”归塔忙道:“这个……还请圣使先跟沙匪说一声,让他们不可虐待公主,或是先将公主放归,我们也好安排。”冒格哼了一声,探头向城下喝道:“各位沙匪好汉们,看清了!我乃匈奴于单大单于的特使冒格……”话未说完,嗖嗖嗖,一串乱箭已疾射过来。冒格身侧那黑脸巫师忙挥掌将羽箭震飞。

“混账,眼瞎了吗?老子是大单于特使冒格!”冒格愤愤地咆哮着。回答他的是一支罡气鼓荡的劲急羽箭。虽被那黑脸巫师掌风震荡,那箭却只微微一偏,噗地一声,射中了冒格的貂帽。漠虎哈哈大笑:“狗屁匈奴特使!老子只认老丈人。老丈人还不开门吗?看来是时候让楼兰换换天啦!”冒格脸色苍白,缩身在宫墙箭垛下,喃喃道“疯了!这群疯子……”雪枭忍不住哈哈大笑。冒格怒道:“混账!你笑什么?这群沙匪冲进来,你同样是个死。”

“蠢材永远是蠢材。”雪枭傲然道,“楼兰王,这些沙匪自以为是。他们现在是一盘散沙,只怕还不知道我们这一彪铁卫在此。若是我亲自率人出手,擒贼擒王,料也不难。不过我这人,向来不会白白帮人的。”

“雪枭大人,你……你想要什么?”楼兰王颇有些无奈。

“救下公主,击退沙匪,这两拨人,便由我来处置。”雪枭淡然说道。冒格气极反笑:“楼兰王,快让这个蠢材下去!哈哈哈,让我们看看,这只扔进狼群里的小狗,能耗上多久才会被撕成碎片!”

“想好没有?”漠虎仰头怒啸,铁臂一夹,诺琳不由发出一声痛哼。安积咬了咬牙,低叹:“这是我楼兰的劫数,没来由地惊扰了远道而来的贵客!在王宫内还有一条秘道,归塔,安排死士,送贵客们先离开险地。”

片刻间,楼兰王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这三路贵客,哪怕关键时刻舍弃自己的女儿!只要送这三路贵客安全离开王宫,自己也会率着一众亲信,从秘道逃出沙匪的包围圈,再召集人马重整河山。

冒格双眼一亮,大喜说道:“还有秘道?你怎么不早说!抱歉,我们先走一步了。”眼见雪枭一脸讥笑,又板着脸怒道,“笑什么?逆贼!老子这就去僮仆都尉处搬兵过来,剿沙匪,擒逆贼。”他嘴里嘟嘟囔囔,在王宫侍卫的引领下,猫着腰下了箭垛。雪枭斜靠在箭垛前,冷冷地望向张骞:“张使君有何高见?”

“楼兰王,我可以帮你救下公主。”张骞没有看雪枭,只是紧盯着宫城下耀武扬威的撼天风之子。

“多谢上使!”楼兰王苦笑了一声,显得很是无力,“不知上使有何条件?”

“没有条件。”张骞淡淡道,“我大汉讲究以诚待人,绝不会乘人之危。如果一定要个条件,那么就……当我张骞是个朋友吧。”雪枭眼芒一闪,却没有言语。楼兰王心中将信将疑,老眼却已闪出光来,颤声道:“上使真能救下小女,楼兰永记大恩!只是……不知上使有何妙策?”张骞沉吟着说道:“这群沙匪多半是冒格招来的。”安积等人尽皆大惊。归塔忍不住说道:“这……当真如此?”

“王宫突遭偷袭,冒格闻讯,却并不惊慌,与他适才慌张从秘道逃遁,判若两人。应该是他私下买通了沙匪,先将公主的行踪透露给了沙匪,命沙匪绑架公主,以便事后要挟你楼兰王。但没想到沙匪的胃口太大。撼天风想必早就觊觎着楼兰这块宝地,接了冒格的买卖,在劫走公主、取得公主身边侍卫们的服饰腰牌后,忽然起意,诈开城门,索性要占领楼兰王宫。”归塔顿足道:“怪不得!适才在大殿内,正是冒格先问起公主的。他一开口,也是很奇怪地大包大揽。”

“楼兰王宫此刻的虚实,只怕都已由冒格透露给了沙匪。敌众我寡,贸然出手,会难上加难。”张骞的目光扫过雪枭,“雪枭大人不愿无条件出手,那便快从秘道逃生吧,晚了只怕来不及了。”

“我会怕这区区几个沙匪?”雪枭呵呵一笑。同张骞目光交击的一瞬,他突然打定主意:自己一定要留下来!绝不能让张骞独自成功,将楼兰拉到大汉那边去。张骞道:“沙匪来袭,玉石俱焚,大家何不同心协力?”

“你是想擒贼擒王么?可是撼天风从不现身。”雪枭想到往日左贤王对张骞的夸赞,终于生出了些好奇心,“说出你的法子。中意了,老子才会陪你玩。”

“好!”张骞望向归塔,“楼兰王宫内,应该只有二百名护卫吧?请归塔大人率一百名护卫从密道中转移出去,只留下百人守城即可。”归塔大吃一惊。这张骞只扫了几眼,便一口点破宫内仅有二百名护卫之实,更奇的是,他在这时候竟要转出一半的兵力!张骞继续吩咐,声音沉稳之极:“雪枭王子的百名铁卫,身上都有休屠城铁卫的标志。让他们露出标志,分兵五十人,稍时随归塔一起走。”安积等人均是惊疑不定。

“楼兰王城附近,应该还有未及送交到僮仆都尉处的一百多匹骏马。”见归塔满面惊奇地连连点头,张骞才道,“你们这一百五十人从秘道逃出后,便尽快乘上这批骏马,自沙匪的身后掩杀过来。马腿后要绑上树枝,大张旗鼓,虚张声势。”雪枭哼了一声:“这里怎么办?”

“无妨。这里先燃起狼烟。狼烟一起,楼兰周遭的数千大军,就会拼力赶来解救。”

“燃起狼烟?”雪枭的眸中闪过一道轻蔑之色,“宫外的沙匪都是瞎子么?他们知道你在招呼援军,立即就会凌辱公主,拼力攻城……”这边还正在计较,城外的沙匪已失去耐心。

“老子的耐性快见底儿啦!”漠虎一声怪啸,一把扯去公主后背的衣衫。诺琳公主又羞又怒,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昏黄的日色下,她后背大片雪润的肌肤白得耀眼,沙匪们看得眼中都冒出火来。

“等等!开门……我们开门。”楼兰王仓惶大叫着。

“不成!”归塔怒喝道,“吾王深思,岂能以一女子放弃整个楼兰!我归塔身为左丞相,宁死不降沙匪。”

“归塔,你要造反么?”楼兰王恼羞成怒,大喝道,“来人,将这归塔给我砍了。”两个侍卫如狼似虎般扑上去,归塔也咆哮着冲出,箭垛后刀光剑影,响起一阵厮杀之声。这时旁边有人大叫:“不好了,归塔要点火烧王宫!”果然,宫内燃起了大火,烟光冲天而起。沙匪们此时都仰着头看热闹,呼哨声起伏连绵。一个中年老者闪到漠虎身边,低声道:“少当家,那烟火笔直向天,只怕不是寻常的烟火,而是报讯的狼烟。”漠虎一惊,正待喝问,紧闭的宫门这时却咯吱吱地打开了。

“打开宫门!”楼兰王在城头上大喊:“快救火,大家快快救火!”

“岳丈大人很识相啊!”大笑声中,漠虎挥了挥手,“弟兄们,咱们进王宫咯!”忽然间,一串羽箭从半开的宫门后疾射而出,事出突然,前面十几个沙匪立时栽落马下。羽箭之后,四十余名休屠城铁卫带着几十个王宫侍卫呐喊着急冲出来。这批铁卫经左贤王多年苦训,战力惊人,此刻又是突如其来地急冲而出,登时如一把巨大的剪刀般,将沙匪的队伍迎面撕成了两半。

队列中当头的三人,是金雕客库欣、吕英和风君天。他们这一刀两剑搅起强大的罡风,沙匪们无不披靡,惨叫声此起彼伏。当头急冲的库欣越战越惊。他不是惊于沙匪的凶悍,而是惊于身边这两个汉人同伴的身手。那高大汉子的剑法老道得让他心惊肉跳,而那小瘦猴般的青年更是修为惊人,那把硕大的长剑显是威力极大的宝物,挥动之时,狂飙鼓荡,当者立毙。

宫门下喊杀震天,羽箭横飞,更有几只奇特幻兽的恐怖身影若隐若现。宫门之上,箭垛前,楼兰王的双腿已突突发颤。张骞这计策突如其来,颇有乱中取胜的奇效,但楼兰王没弄明白最关键的一个地方:他怎么保证自己的女儿诺琳不被伤害?只是事已至此,安积已不得不遵计而行了,为了楼兰,他必须要拼上老命一搏。他只能赌,赌沙匪们仓促间来不及伤害公主。

突袭之下,沙匪们遭受了一些杀伤,但到底是人多势众,他们很快就在漠虎和几大头领的吆喝下,重新布好了阵势。几大头领厉声怪啸,分别敌住吕英和金雕客等高手,匈奴铁卫们也被大批疯狂的沙匪层层围住。数百名沙匪瞅见空隙,绕开众铁卫,向宫门猛扑过来。宫门再次艰难地关上。沙匪们抛出挠钩和长索,沿宫墙攀爬而上,宫门下、宫墙上都展开了惨烈的搏杀。

“擒贼擒王。先擒漠虎!”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雪枭沉稳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一众铁卫耳中,刚才他藏身于匈奴铁卫队伍后面,此时才现身指挥。身周是横飞的血肉和呼啸的兵刃,雪枭却步履沉稳,神色从容。他极少出手,只是在铁卫中间漫步向前,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但每一出手,必有一名沙匪毙命。雪枭的喝声刚落,四名银鹫客便联手扑出,绕过几名术法高强的首领,向咆哮不休的漠虎疾冲而去。

“你们是左贤王的休屠城铁卫?”漠虎又惊又怒,不明白这批杀人魔王为何忽然间到了楼兰。他双眼赤红,狂啸如雷。呼喝之间,那黑豹又大了数圈,俨然一头极为恐怖的妖兽。诺琳公主被横担在豹腰上,丝毫动弹不得。漠虎挥动两根短把狼牙棒,横披竖扫,冲在最前的那名银鹫客手中弯刀被震得疾飞上天。

望着那头依旧在不断膨胀的巨豹,宫城上观战的张骞蹙紧了双眉。蜃龙鬼魅般闪到他的肩头,低声嘀咕道:“怎么样,老实人?那只大花猫不好对付,要不要我出手?我蜃龙虽然只负责保护你的安危,但作为天底下最大度的神兽,我不介意帮你个小忙,去会会那只大花猫。或者让小八出手也行!”

“老实睡觉吧,还没到你们必须出手的时候!”张骞淡淡一笑。他不愿过早暴露蜃龙这样的大杀器,至于同样强大的朱雀小红,则要保护吉祥的安全。那四名银鹫客对于分进合击的法阵早就习练娴熟,一人受阻,另三人却龙腾虎跃,分别从三个方位攻向漠虎。吕英、风君天和卓轻闲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撇下对手,疾冲而前,三剑飞旋,齐向漠虎攻到。漠虎身边的十余名沙匪纷纷惨叫着翻滚倒地,那几个大当家急忙飞身急追,却仍是慢了一筹。

这种雷动九天般的突袭威力奇大,沙匪们还没醒过味儿来,他们的少当家漠虎已经陷入重围。四个银鹫客的合击阵势或进或退,令人眼花缭乱。他们手中的弯刀旋成诡异的旋涡,将漠虎的双棍牢牢绞住。那个失刀的银鹫客在一顿之后,最先扑到,十指如钩,插向漠虎光秃秃的脑顶。眼见漠虎避无可避,蓦地一只巨手凌空抓来,一把揪住那名银鹫客的脖子,咔咔轻响,这名修为高深的银鹫客已被扭断了颈骨。

这人出手狠辣霸道,时机精妙绝伦,更是修为上的强悍碾压。吕英等人此时才看清那秃头老者。只见他面红如血,连脖子都是红色的,双眼更闪着骇人的凄厉红芒。他甫一现身,便引来沙匪们的齐声欢呼。撼天风!吕英等人心中同时闪过一念。这天魔下凡般的骇人气势和至少天元道化境的修为,也只能是撼天风了。

沙匪们的欢呼声还未停息,一只巨大的秃鹫凌空扑下,张嘴便啄瞎了黑豹的眼睛。黑豹惨嗥着人立而起,一口将秃鹫咬成两半,巨爪猛挥,又将另外两只秃鹫击飞。诺琳公主惨呼一声,从黑豹上栽落下来。撼天风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扯到自己的马鞍前,免去了这绝色美女被铁蹄践踏的惨剧。

沙匪大头领的突然现身,登时让战局发生扭转。疾扑过来的吕英、金雕客等高手,再次被赶来的数位沙匪大当家截住,眼瞅着便要重陷围困。撼天风见势,不由仰头狂笑。狂猛的笑声在耳边荡起,诺琳觉得耳膜都要被震破了,她仰卧鞍头,只能看到那张血红的脸孔和张开的血红大嘴。忽然间,她看到了两道光。那两道光在天空划出两道完美的弧线,形如直插太阳的两道长虹。撼天风的狂笑声骤然止住,因为一把闪亮弯刀已架在他的颈前。

“全都住手!”甘夫大喝。那喝声响若震雷,将满场的呐喊声都压了下去。厮杀中的沙匪、疾奔中的几大当家和全力前冲的铁卫们都怔住了。众人神色各异地盯着场间的奇景:一个衣饰寻常的青年横刀在撼天风颈前。

“小子!你潜入爷的队伍不算稀奇,但竟能悄没声息地欺到爷爷身前,不由得让我高看你一眼!”撼天风斜睨着甘夫,“好小子,胆子够大,爪子够硬!”他的左手还搭在诺琳柔软的小腹上:“可你们的公主还在爷爷手上!所以我想给你个机会,单打独斗,你若能赢得了我,爷爷便即撤兵。”

“不成!”甘夫冷冷摇头,“你放人撤兵!现在!”说这话时,甘夫才刚刚将一口罡气调匀。他和云裳早就乘乱混进了沙匪的队伍,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王宫前这场突袭一起,他就知道,这场天大的混乱很可能就是在为他创造机会。甘夫一直在忍,如静候猎物的豹子。在银鹫客和吕英等人围攻漠虎时,他也没有出手,一直等到撼天风现身、得手、放怀大笑的这一瞬,才突施偷袭。这双刀突袭看似简单,实则罡气提运、时机拿捏、劲力收放都耗损了他极大的罡气,一招施出,便如劈出百十刀般吃力。但他绝不会同撼天风商量。他甘夫做事,向来不听旁人的恐吓,只能让旁人由着他。

“小子,你的修为不在我之下。”撼天风森冷地盯着他,“这份忍耐力更是惊人。可在这千里西域,如果我撼天风的人马要杀你,你逃不出去!”明明是钢刀加颈,但撼天风说出的话却满满的全是威胁。甘夫不语。他双唇紧抿,只是冷冷地盯着撼天风。诺琳目光复杂地望着甘夫,只觉自己的心要跳出胸口了。原来这个傻傻的家伙这样厉害!斜晖映照下,这小子的眼神更显得坚毅如铁。她很希望他答应与撼天风单挑,但也知道,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和他,乃至整个楼兰的命运都会危如累卵。在这千里河西,单打独斗,有几个人能胜得了撼天风?

“你只有答允爷爷!就这一条路!”撼天风狞笑起来。

“我答允你!”一声轻啸响起。在撼天风听到最后一个字时,一抹锐痛已穿透他的脖颈。他甚至没来得及呼出声,便被那把自后颈插入的弯刀绞碎了所有的生机。出刀的人是雪枭。十年来,这是斩杀撼天风最好的机会,他必须除掉这个左贤王,乃至整个匈奴的眼中钉。雪枭素来冷血,更不会考虑什么投鼠忌器。刀光乍起,甘夫便是一凛,左手闪电般疾出,将诺琳公主拽了过来。感到一股大力拉扯,诺琳腾云驾雾般飞起来,扑入甘夫怀中。诺琳刚觉出他身体的热度,那是生的热度,跟着便是一袭襟袍当头裹下,却是甘夫抢过一个沙匪的大氅,罩住了她近乎半裸的娇躯。诺琳瞬间眼眶潮湿,不由哭出声来。

“爹!”漠虎狂啸一声,扑了上来,一把抱住老爹。一看之下,便知那个无所不能的老爹早已生机断绝————他的脖颈几乎断了。漠虎放下撼天风,疯了般扑向甘夫,双棍疾风暴雨般不管不顾地痛击过去。甘夫一手揽着公主,一手疾挥长刀抵挡,一串眼花缭乱的刀势挥出,将漠虎的疾攻稳稳封住,脚下却退得如行云流水,与漠虎的间距越拉越大。云裳斜刺里扑到,扬手将天宰和地妃一同祭出。这些年,她在六丁六甲傀儡术上钻研有得,虽然道境所限,仍只是三才傀儡,却修成了偃甲秘术。此刻偃术施法下的两大傀儡联手交击,登时将漠虎的攻势阻止住。

“你是疯了还是瞎了?”云裳向漠虎怒道,“杀你老爹的人是那个白脸鬼,跟我们玩什么命?”漠虎痛彻心扉,只想着将诺琳公主这个人质杀掉,这时听得云裳一喝,才猛然想起,这俊逸青年确实只是偷袭后制住老爹,真正的杀父仇人是那个黑袍白脸的阴沉青年。一扭头,漠虎看到雪枭正在望着自己冷笑,也看清了他锦袍上的休屠城铁卫标识。

“给我杀!”漠虎嘶声咆哮,“斩尽杀绝,一个不剩……”话未说完,雪枭已凌空扑到。他出招的姿势很怪,双手握刀,只是力劈华山般向下疾斩。刀光尚有数尺之遥,漠虎的头顶已是被劈裂般的隐隐发痛。这时天宰的刀也拦腰斩来,威力最强的偃术傀儡,这一刀也是蓄势已久,沉稳狠辣。漠虎仰天怒啸,双棍一纵一横同时轰出,一挡天宰,一拒雪枭。

刀棍相击,发出轰然震响。天宰被他一棍击退,但他以一敌二的另一棍却没有荡开雪枭的刀。那重若开山般的一刀当头劈下,漠虎左臂剧震,小指指骨竟被震裂,刀芒扫过,削去他一大片头皮。一招之下,漠虎头破血流,狼狈万状。这时另两位大当家分从左右杀到,将漠虎挡在了身后。雪枭一刀发出,稳占上风,却飘然退开丈余,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刀,将两名自背后悄然掩杀上前的沙匪砍得横尸在地。

“杀撼天风者,是我雪枭。你记好了!”雪枭很温和地笑着,“你们所有这些沙匪都记好了,可以随时来休屠城找我。”

“休屠城的狼崽子!”漠虎双眸赤红,正待扑上去,忽听得远处有人大喊:“杀呀,全歼沙匪!冒格大人的苦肉计成功啦!全歼沙匪,不要一人漏网!”一彪人马已自远方扑来。这些人全乘着骏马,有楼兰侍卫打扮,有休屠铁卫装束,马队后面烟尘四起,喊杀震天,也不知来了多少人马。

一人纵马冲到最前方,挥刀大喝道:“沙匪已经中计啦!大好机会来临,楼兰大军、休屠城铁卫、僮仆都尉铁骑在此,今日尽歼沙匪!”这人正是先前在宫城上“被杀”的左丞相归塔。看到生龙活虎的归塔,再看向宫城上那笔直向天的狼烟,漠虎脑袋嗡地一响:中计了!原来都是奸计,归塔是假死,冒格找上自己自然也是假买卖。现在却是匈奴僮仆都尉和楼兰合兵,还有他娘的左贤王铁卫!

“少主,快撤吧!”几名大当家纵马冲来,指着那狼烟叫道,“狼烟一起,四处大军便会合围过来,再迟便来不及啦!”漠虎正犹豫间,宫城内也是喊杀阵阵,宫门大开,一队兵士纵马冲出。

“撼天风已死!”张骞一马当先,高声怒喝,“大军合围,不要放跑了漠虎!”这句“撼天风已死”显然威力奇大,沙匪们适才大多已目睹大头领被杀,此时听得四下里一波一波的喊杀声,登时如丢了魂般,战力大减。

“撤,快撤!”漠虎无奈地挥了挥手。沙匪们怪叫着,抢了撼天风的尸身,合拢阵势,狼狈地向幻冥渊方向逃窜。楼兰兵马和休屠铁卫汇集于一处,军心大振,自后掩杀过去。云裳奔到甘夫身前,瞪着诺琳公主说道:“喂!沙匪都跑啦,你还搂着他做什么?”其时战事正炽,奔逃的沙匪仍不时回身厮杀,甘夫怕公主有失,便一直护着她。诺琳此时也不复堤坝前喝令射水的高傲公主,反成了个十足的娇弱少女,紧紧搂着甘夫不放。

听得这般叱喝,诺琳知道这女郎应该是甘夫的同伴。眼见云裳明艳非凡,眉宇间满是醋意,立时猜到了二人的关系。她美眸一转,却将环在甘夫颈间的手臂一紧,探身在甘夫的脸颊亲了一口,娇笑道:“救命恩人,俊俏小哥,谢谢你啦!”甘夫登时面红耳赤,云裳却气得脸色发白,诺琳这才袅袅地站好,盈盈妙目仍是紧盯着甘夫。这时呼权铁将军率人赶到,忙上前将公主护住。驻扎在王城附近的各路兵马也络绎赶来,沙匪们已是溃不成军,落荒而逃。张骞和归塔指挥楼兰大军一路穷追,斩杀了千余沙匪,才收兵而归。

平复沙匪之乱后的第二日黄昏。楼兰王宫。王宫的后园一片宁谧,花香袭人,暮风吹到人的脸上,带着股难得的清凉。楼兰王安积这时终于无比舒畅地喝了一顿酒。昨晚的大乱平息之后,楼兰王便在王宫中大排筵席,盛情款待平乱出力最多的张骞和雪枭两方人马。雪枭在盛宴上跟张骞对饮了三杯酒,笑吟吟地道了声“来日自会再见”。

高傲的雪枭认为自己已是输了张骞一局。虽然他没有让大汉独揽楼兰平乱之功,但他知道,楼兰的人心已被张骞夺走十之七八。特别是自己最后那不顾诺琳死活的一刀,只怕会让楼兰王记恨自己一辈子。但哪怕让雪枭再选择一百次,他仍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同样的选择。无论如何,在楼兰,他是再也难动张骞半根毫毛了。时机已逝,那便干净利落地离开。翌日一早,他便率领人马,不辞而别。冒格走了,雪枭也走了,现在只剩下大汉的张骞,安积再也不必担惊受怕,再也不必在这三家死对头中左右逢迎,这顿酒终于喝得顺畅了。

“撼天风被杀后,虽然沙匪主力还在、匪类之心狠辣叵测,但是漠虎年少、几大当家势必会相互算计,沙匪很可能会发生内乱,未来已是不足为虑。”张骞悠然举起琉璃杯,“楼兰王可放宽心,数年之间,沙匪决计不敢再窥楼兰。”安积连连点头。此刻安积已喝得醺醺然。那日王宫平乱,走投无路的楼兰王如同押宝般,听从了张骞的计谋安排。那场孤注一掷的豪赌大获成功,现在对张骞的话,他已习惯于不假思索地相信。

“楼兰水土肥美,更兼地处要冲,正是连通西域与广大中原之枢纽。”张骞望着后园中兼具西域和中原特色的精致雕刻,“数年之后,这里必会迎来前所未有的繁荣。”

“上使所言极是!”安积很是感概,“西域诸邦如果走北道,全都要经过我这里,才能进入大汉中原。我楼兰连接的还不止是西域,甚至还有很多遥远而广大的国度……”说着,他取出了几枚精美的银币:“瞧瞧这些。这就是那边的商人们带来的!上面刻着的女神,他们叫雅典娜,据说主管智慧和艺术。”那银币上浮雕的女神像颇为精美传神,翻转过来,却是一只造型夸张的猫头鹰浮雕。

“是啊!遥远的西方,有着很伟大的国度,那里的人很喜欢大汉的丝绸。可惜啊,太遥远了!从那里到大夏,到大宛,再到我楼兰,然后,阻住了,因为匈奴!”安积无奈地用手一斩,叹了口气,“所以,我很想知道,上使所说的前所未有的繁荣,是什么时候?”张骞望着远天,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快则五年,迟则十年,我大汉就能彻底击败匈奴。只要我大汉掌控西域,商道必然繁荣。”安积瞪大了眼睛。五年左右,大汉便会彻底战胜匈奴!如果是别人说的,他一定会当做天方神话,但张骞说的话,他竟有几分信了。

一转头间,他们看到甘夫陪着诺琳公主转了过来。楼兰王早已宴请过大汉使团两次,这次黄昏小酌是张骞和楼兰王两大首脑之间的私人会晤,吕英、云裳等人都不便奉陪,只有甘夫作为公主的救命恩人陪同出席。酒过三巡,公主说要陪着救命恩人逛逛王宫花园,后园很大,便拉着他一直转到了现在。看到诺琳和甘夫挨得很近,张骞不便说什么,却微微蹙眉。

甘夫对公主说了些什么,然后独自向张骞走了过来。张骞看出甘夫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向楼兰王道一声“少陪”,便起身迎了上去。安积有些好奇地看那兄弟二人在繁茂的花树下低声交谈着,张骞的神色似乎很惊讶。回过头来,楼兰王看到女儿正俏立身旁、不错眼珠地望着甘夫。他还从来没有在高傲美丽的女儿脸上见过这样痴情的神色,不由沉沉地叹了口气。

“好吧!”张骞笑了笑,拍了下甘夫的肩头,转身向楼兰王走来,老远便拱手道,“好教楼兰王得知,有一桩大喜之事。”诺琳公主那白润如玉的脸腾地便红了。三个傀儡在打斗,咔嚓咔嚓的声响爆豆般密集,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发泄。王宫后园的另一处院落中,云裳坐在石阶上,望着三个厮杀的傀儡发呆。她没心思运使偃术,加以操控,天宰等傀儡的动作便很机械。风君天快步走来,皱着眉头问道:“这个……甘夫那小子同诺琳公主还在园子里转圈遛弯。呃,他们离得很近……”忽然看到卓轻闲一直向自己使着眼色,急忙住了口。

“知道!他们转了一个下午了吧?”云裳仰起脸,眼眶忽然一红。卓轻闲叹了口气:“哎,情之一字,惑人最深。《诗》不云乎,其室则迩,其人甚远!不过,我相信甘夫兄弟,他定是在跟那楼兰公主虚与委蛇。你们想想看,甘夫如此俊逸,如此身手,如此胆魄,又是英雄救美,哪个女子见了,不都要一见倾心,正所谓‘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卓胖子你这是在劝人么?”吕英老实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老子说过,道法自然。我倒觉得,万事顺其自然,情爱之事亦复如是,当断则断,又何必强求!”

“还道法自然!还顺其自然!”卓轻闲哂道,“你小黑猴就一个老童男子,懂什么情爱之事?”吕英冷笑道:“你这死胖子倒是懂得多!这些年间在万马堡偎红倚翠,美姬频换,可你最终也没勘破那个情字吧?你不还是忘不了那个安若?”原来,当年张骞向左贤王力倡继续繁荣万马堡,暗中则将可以开集兴市的万马堡当做大汉使团的栖身之地。就在那几年间,深隐于万马堡的卓轻闲和吕英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出身于无为学宫的吕英苦修剑道,常常仗剑远游,而卓轻闲则完全相反。这位富家公子在天选盛会后,与康居美女富商安若有过一段隐秘的情孽纠缠,但不知为何,终究没有走到一处。其后安若黯然远离,卓轻闲却性情大变,一改书呆子本色,整天的软玉温香,身边总是少不了诸多美艳胡姬,俨然一副豪奢荒唐的富商做派。听吕英忽然提起安若,卓轻闲的胖脸陡地一颤,立刻沉默了下来。

望着那张黯淡下来的胖脸,吕英心生歉意,叹道:“当年离开她,也不是你的错。我们那时朝不保夕,又何必连累她跟我们一同犯险!”卓轻闲沉沉地叹了口气:“后来,我曾派人向休屠城附近行商的康居人打听过她。听说她这些年在康居,买卖做得很大……”他忽然停住,不再说下去。啪地一声,天宰的剑砍中了地妃的肩,两大傀儡登时顿住了。云裳怔了一下,仿佛觉得那一剑砍中了自己。她终于仰起头,轻轻地说道:“让他留下,我们走。张使君说了,明天,我们就该启程了吧?”

“明日不会启程。”甘夫出现在院门口。

“甘夫老弟,你终于转回来啦!”话一出口,卓轻闲便知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忙一声干笑,“啊,你说什么?”

“大哥已经答应我了,我们再多留几天。”

云裳猛地站起身,冷笑道:“多留几日哪里够!你想跟那个公主卿卿我我,干脆留一辈子吧。”甘夫却摇摇头:“大哥已跟楼兰王说了,楼兰王也已答允。明日,便在这王宫里完婚!”云裳脸色苍白如雪,惨声笑道:“好啊,恭喜你……”

“为什么要恭喜我?应该是我们!”甘夫握住她的手,“大哥说了,楼兰是一块宝地,明日就在这里,给我们完婚。”云裳又愣住了,只是傻傻地望着他。他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这次你不答允也没有用,大哥已经给我做主了。明天,我……我终于要娶你了!”明天,我终于要娶你了!这是云裳这些年来听到的最美妙的话。已经沉沉西垂的夕阳“呼”地一下子闪入她的眼,她的美眸明亮起来,然后便有些热,有些酸。她忽然别过头去,哭了。

朝曦变得耀眼起来,大路上都被抹了层胭脂般的霞彩。张骞一行已经出发了。他们得到了充足的补给,从骆驼、马匹、食物到衣物、药品,都是楼兰王庭的殷殷厚谊。楼兰王安积率领满朝文武恭送出老远,临别之际,安积对张骞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大汉仁义,使君诚信!”人丛中的诺琳公主也是一脸微笑,如果不细看,没人会留意到她的双眼已微微红肿。在那丛披着银红曙色的征人中,她的目光只是紧紧追逐着那道熟悉的颀长身影。楼兰王回过头来,看到了楚楚可怜的女儿。不过才几天,女儿的脸便瘦了许多!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傻孩子!”安积自然知道女儿的心思,也只得黯然一叹。

“知道么,父王?昨晚我梦见了大白龙!”诺琳幽幽地叹了口气。白龙堆是让楼兰人又恨又怕的地方,那条神秘的大白龙,更是让所有的楼兰人极为敬畏,据说梦见大白龙的人会带来神奇的命运转变。楼兰王听女儿说,她梦见了大白龙,脸色不由变了变。

“大白龙对我说,要懂得舍弃,舍弃无用的人,舍弃无用的情感。”她无奈地笑起来,“就像父王昨晚说的,该舍弃的,就舍弃吧……”正说着,她看到自己目光凝注的那个人忽然回过身,向她挥了挥手。

“该舍弃的,就舍弃吧……但是,心里面,真是痛呀!”这么想着,楼兰公主的眼泪便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第三章、姑师火焰山

姑师在楼兰西北方,其西北便是乌孙。姑师的属地所在,是一块四面环山的盆地,常年高温,素有“火州”之称。虽然终年少雨,但天山上流淌下来的雪水取之不竭,滋润出了大片繁茂的绿洲。

(作者按:此地后世有个很著名的名字——吐鲁番。)

由楼兰至姑师,可说又是一段艰苦的长途跋涉。好在张骞一行刚走到姑师边境,便看到一支军马在遥遥静候着。早有一骑快马奔来,向张骞等人说明来意。原来这支军马竟是姑师国师、大巫胡忧派来迎接大汉使团的。听到胡忧的名字,甘夫不由笑起来:“这次终于能跟姑师国师痛痛快快地喝一场酒了,十年了!”

对大巫胡忧,张骞等人都颇有好感。在张骞陷落休屠城的十年岁月中,姑师大巫曾多次派人来探访慰问。领兵的将军须洪勒是个圆脸汉子,跟许多姑师人一样,肤色要比汉人白上许多。他的胖脸上总挂着笑,一路上不住笑呵呵地指点着:“咱这姑师可是四通八达,西接焉耆,南通楼兰,西北是乌孙,西南就是龟兹。我们这边说的姑师语,和龟兹语其实是一种语言。

“我们姑师比楼兰多的,便是山。眼前的这座,便是天山了。”绵延过来的群山,其实只是天山余脉,并不陡峭,却沉浑起伏,满眼都是黑乎乎的杂木苍林,冰川融化的道道水流,顺着山谷流向远方。看一眼那些白雪和水流,众人身上的热意便消减了不少。

“姑师就是这么神奇!抬眼能看到绿得让你眼晕的绿树,再抬眼你又能看到远处天山上还没融化的白雪。天山的雪水用之不竭,除了灌溉我姑师的良田沃土,更滋润出了一座美丽的月亮湖,又叫艾丁湖。我们姑师人实诚,湖就是湖,不能叫海。

“诸位上使刚从楼兰过来。当然,那个蒲昌海也真是大,不过我们姑师也有海呀————大沙海,就是‘莫贺延碛’大沙海。八百里流沙,四季大风,到了晚上,就有妖魅举火跳舞,故此又叫‘魍魉沙海’。没错,那就是西域五大禁地之一的‘魍魉沙海’!”卓轻闲等人都知道西域有“五大禁地”之说,听得魍魉沙海的名字,都是心中一紧。显然,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幻冥渊,那场历险太过惊心动魄。

“别怕!”须洪勒见身边的卓轻闲变了脸色,忙笑道,“那鬼地方,我们不会去的,打死我我也不会去。我上个月刚娶了个婆娘,嗯,是第三个,老子还没新鲜够呢。”有了须洪勒这么个嘻嘻哈哈的活宝,一路上笑声不断,颇为热闹。听须洪勒说,姑师的披甲之士只有一千多人,邻近的大邦,只有乌孙兵力雄厚,自猎帕王子登上乌孙王位之后,与姑师交好,也无刀兵之忧。这一日,正行之间,众人突觉酷热难耐,举目望去,便见远方有一大山,表面都是褐红的颜色。山体本就高大雄浑,被日光一照,整座山犹如烈火熊熊燃烧一般。

“那座大山叫炎火山,我们这里的人又叫它火焰山。山上寸草不生,终年热得像开锅的沸水。夏天时,若是靠近了,那热浪都能蒸死人。好在咱们离得还远,不必去吃那苦头。”

“火焰山……炎火山?”张骞沉吟道,“《山海经》的大荒西经中记载了一座山————炎火之山,说此山‘投物辄然’,不知是不是这座山?”

须洪勒嘿了一声:“故老相传,这座火焰山里面封印着一只神兽。这神兽有六只脚、四个翅膀,就是这东西让炎火山炎炎有如火烧的。”

“六足四翼!”卓轻闲奇道,“莫非是《山海经》上所说的怪兽肥遗?据说此物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在十大凶兽榜上,肥遗排名第七。”须洪勒道:“我们这里还有种奇怪的传说。说这东西虽然被封印了几千年,却一直在蠢蠢欲动。据说它一定会出来的,而且出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越来越近?”卓轻闲大感兴趣,“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各种传言都有,也许是五十年后,也许是……明天!”须洪勒的眼中闪过恐惧的光芒。再向前行了数十里,便到达一座大城之前。须洪勒指点道:“那便是姑师王城交河城。我们俗称叫‘崖儿城’,因为它正建在雅儿乃孜河的河床中间,河水从城北分流,绕城在城南交汇,所以便叫做‘交河城’!”张骞凝眸瞧那大城,果然是建在一个岛形的黄土高台上,城墙也全是由黄土夯筑而成。须洪勒忙着介绍说,这座大城筑得颇为奇特,许多建筑都是从黄土高台的地面上向下挖掘,将墙面留出来,所以坚固异常。

到得城下,众人发现,交河城四周都是宽达数十丈的大河,城墙高出河面十丈有余。众人自渡船上过河时,已是日色西斜,夕阳的光辉将河面染成了火红的颜色。渡船之上,张骞自宽阔的河面仰望高大的城郭,披着绛紫色霞彩的交河城更显得雄峻巍峨,不由叹道:“好宏伟的城池!可惜,总觉得其中有一股奇怪的气息!”须洪勒问:“什么奇怪的气息?”

“杀气!”

须洪勒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上使好眼力!我们姑师的人户比楼兰还少,身边守着乌孙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当然得小心翼翼了!这座建在河心高台的大城便是易守难攻。”说到这里,他收了笑容,用难得的肃然语气说道:“我们姑师人不会攻,但我们善守。”张骞望着他的脸,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什么。下船进入交河城,却见城门处聚着一群姑师百姓,正对着城头的一处高台指指点点。

“那是谁?”卓轻闲望向高台,不由吃了一惊。那是个已经废弃的土台,如刀削之锥,高有六七丈。在这险峻的高台上,此刻却端坐着一个人。这人所穿的土黄色袍服颇为宽大,迥异于西域人的窄紧利落的服饰。他的相貌同样是高鼻深目,只是肤色黝黑,颌下有一副卷曲的花白短髯。最奇怪的是,这人竟是个光头!看年岁,他应有四五十岁了,也不知是剃光了头发,还是天生如此。

“那是龟兹来的怪人,叫昙迦罗。”须洪勒苦笑着说道,“自称所修炼的宗派叫什么……浮屠?”

“浮屠?”张骞觉得这名称好怪,应该从未听说过,“这个昙伽罗,为何要坐在那里?”

“不知道。他自称是个沙门。这个沙门神通广大,善能祈雨,在龟兹非常灵验。但不知为何,他已经在那地方枯坐了两三日了。”

“一直枯坐,不吃不喝么?”

“应该是极少吃喝。他只喝雨水,偶尔有鸟雀衔来果子、丢进他那铁钵里,他才吃上一些。”

云裳奇道:“枯坐,不食,这是什么奇怪的修炼法门?”须洪勒摇头。吕英也说道:“看不出什么,但这人的境界修为应该极高!”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城门前,张骞忍不住抬头望向土台上端坐的昙伽罗。如有感应般,那怪人也突然睁开半开半合的双眼,目光深邃如海,又清澈如潭。张骞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清澈的目光。被这样的眸光罩在身上,他竟觉得霎时间身心一片空明。心中一动,他忍不住朗声问道:“先生在此静坐,可是一种苦修么?”怪人摇了摇头:“为了等一个人。”他说的是龟兹一带的语言,却并不纯正。

“在等谁?”怪人不语,深湛的目光直射向他,分明是在说,等你!张骞一愣,正要再问,怪人却瞟了眼张骞身边的须洪勒,摇头笑了笑。

“我要等的,是个安然自在之人,可惜不是你。”怪人的笑容意味深长,随即便闭上了眼,再也不瞧张骞等人一眼。

“当真是个怪人!”云裳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我倒觉得那是个装神弄鬼之人。”须洪勒嘿了一声,“怪里怪气,惹人注目。上使不必为这等邪异的家伙上心。”张骞想到自己自幼苦读的儒家经典中,有“子不语怪力乱神”之说,便也一笑,随着众人催马过了城门。这座建在河心崖台上的壮观王城,自城外看,是一座巨大的堡垒,内里则是街衢纵横,广场屋舍错落有致,居民区、官舍区和王宫等井然有序。须洪勒将众人领进一间大驿馆。驿馆的大厅极为轩敞,早有四名娇艳的姑师美女赶来伺候。不多时,各种姑师特色的佳肴美馔一一摆上,琉璃盏内也满盛上葡萄美酒。

“上使一路劳顿,先在此洗漱安歇。我这便去禀报国师和姑师王,稍时要由胡忧国师亲自陪同上使去王宫。诸位闲来无事,可以尝尝我们姑师的葡萄酒。不过要少喝,因为稍时王宫里面有更好的,我们姑师王正盼着各位呢!”须洪勒安排停当,一脸喜气地出去了。虽然他叮嘱酒要少喝,但众人这一天赶路,着实干渴,美酒当前,自然少不得一番开怀畅饮。风君天连喝了三杯,不由连连摇头:“姑师这葡萄酒,比楼兰的可差得远啦!”卓轻闲这些年经营商道,对葡萄酒下过不少苦功,只喝了半杯,便放下杯子,沉吟道:“这酒有些古怪!”吕英刚跟甘夫对饮了几杯,惊道:“如何怪了,难道是那须洪勒做了手脚?死胖子,你怎么不早说!”

“说不清。”卓轻闲急速摇着酒盏,“这肯定是葡萄酒,但本公子喝过几十种葡萄酒了,从没有这味道的,里面定是加了佐料!”众人一凛,都看向那四个侍女,四个女郎显然听不懂他们的汉话,还在很热情地陪笑伺候着。张骞见吉祥居次还在举着那酒盏,左右端详,忙走过去,一把夺下,说道:“这间屋子也颇有些古怪。”

“骞老大说得是!”卓轻闲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间屋子给我的感觉,不像是驿馆。”就在这时,忽听得哐当一声怪响,门口处落下一道粗重的铁门,几乎在同一刻,两扇大窗外也落下了沉厚的铁闸。怪声响起时,甘夫身形一晃,已然发动。那四个艳姬显然是预先得了吩咐,两人站在门口,两个侍立窗前,铁闸铁门落下时,她们花容失色,惊声呼唤,却挡住了甘夫电射而出的身形。时机稍纵即逝,只听得哗啦啦声响,机枢转动声不止,这座大厅已被完全封闭。那铁门是粗如儿臂的铁棍所铸,道道铁棍间只有巴掌宽的空隙,须洪勒那张圆脸此刻就在空隙后露了出来。

“须洪勒将军,这是何意?”张骞喝道。须洪勒道:“上使莫要惊慌!听说上使个个身怀绝技,许多人的修为都在天元道之上。我们姑师是个小地方,不愿跟贵使们大动干戈,不得已,便只能用了这样的办法。”很奇怪的是,这人天生脸上有一副笑纹,明明是愁眉苦脸地说话,脸上还似带着笑。

“你以为一间铁笼就能困住我们?”风君天缓缓拔出长剑,蓦地飞身掠出,拔剑斩在铁门上。长剑被弹回,发出铮铮锐响,铁门却只有一道剑痕。

“抱歉!这铁门是玄铁所铸,坚硬非常。姑师机关之术精妙,名扬西域。此屋的四壁和屋顶内衬铁板,外有坚石,里面的人要出来,只有靠门口的机枢开关。上使们千万不要强行硬来,如果以外力撞坏机枢锁扣,那么这间屋子就将完全封闭,你们只怕真就要老死在铁屋内了。”

吕英森然道:“是么,我们还想试试!”正待拔剑,忽见风君天手捂小腹,慢慢蹲下了身子,不由惊道,“风剑侯,你怎么了?”

“酒……应该是那酒!”风君天脸色有些发白。须洪勒苦笑道:“无妨无妨!‘天酥梨’是甜味的,加在葡萄酒内极难发现。饮过这东西后,便不能运使罡气。不过只要不运劲,便无大碍。”

“到底是怎么回事?”张骞冷冷地盯着须洪勒那张微笑的胖脸,目光扫过,却见他身后还站着几位姑师侍卫。

“这个……真是一言难尽!上使们可能有所不知,雪枭大人,呃,我想你们应该识得他。他是我们胡忧国师的师侄。就在数日前,雪枭大人抢先一步,进了我们姑师王城,以匈奴左贤王密使的身份,面见我们姑师王,做出许多吩咐和恫吓。没办法!我们姑师可不敢得罪匈奴呀……”甘夫问:“那胡忧呢?”

“哎!胡忧大巫是极固执的一个人,所以雪枭大人和我们姑师王没有让他知晓此事。可后来他还是知道了,然后便是一场大闹。没有办法,我们只能用类似的法子,先将他也软禁了。”

张骞朗声道:“大汉使者张骞,求见姑师王!”须洪勒摇了摇头:“我们姑师王现在忙着应付雪枭大人,只怕没工夫见各位上使。”张骞冷哼一声,指向须洪勒身旁一个静静凝立的侍卫,沉声道:“如果外臣没有看错,姑师王已经到了吧?”那侍卫四十开外年纪,长着一脸西域人常见的络腮胡子。他正凝目盯着张骞,目光锐利,虽然静立不语,却有股强大的威势。

“传闻姑师王生有一副紫髯。看尊驾的气度,以及旁人看你的眼神,应该绝无差错!”张骞淡淡道。

“上使好眼力!”姑师王终于一笑,“这里光线淡些,换了衣饰就更懒得掩饰胡须,没想到上使的目光比金雕还准。”他慢慢仰起头,颔下须髯果然泛着紫红颜色。

“不知姑师要怎样处置我们?”张骞冷笑道,“将我们乱箭射死?或者,在这铁屋内饥渴而死?”姑师王叹道:“适才须洪勒已说了,请上使不要惊慌。我们不能得罪匈奴,但也不想得罪大汉。而且直到现在,我们一直在款待各位上使。”吕英气极反笑:“用铁笼子款待?当真盛意拳拳呀!”姑师王的面孔紧了紧,没有应声。

“张骞有一言奉劝:侍奉匈奴,便如侍奉虎狼。难道姑师被僮仆都尉盘剥得还不够惨痛么?”

姑师王的眼神黯淡了下,低叹道:“我们是小邦,比楼兰还要小。我们的甲士只有一千多。在西域,没有大汉上国那些仁政治国的大道理。我们的道理只有一个,活下去!”张骞沉声道:“僮仆都尉离这里不算远,姑师百姓受他们荼毒最多。在匈奴眼中,姑师人,乃至你姑师王永远都是僮仆!现在,能抗衡匈奴、解救姑师百姓的大汉,派了我们这个使团过来,姑师王居然对我们痛下杀手!此事传出去,姑师百姓都会知道,他们的王是一个屈服于匈奴淫威的懦夫。民心已失,大厦必倾!”

“上使所言,很有些道理!但我们有办法么?”姑师王无奈地叹息,听来更像是低吼。

“姑师王应该知道吧?左贤王现在正起兵与太子于单夺位,于匈奴而言,左贤王及其部下都是叛乱之人,雪枭此时已不能代表真正的匈奴!”

“如果左贤王胜了呢?”姑师王苦笑道,“这种事,不是胜就是负,所以左贤王至少有一半的把握当上大单于。”吕英哼道:“所以你要将我们扣押在此,看看左贤王那边的风头?”

“上使不必多虑!无论如何,我们是决计不会为难各位的。”

张骞冷哼道:“姑师王是希望在大汉与匈奴间谁也不得罪?但你至少囚禁了我们大汉使者,至于匈奴那一边,你也已经得罪了代表匈奴正统的于单太子。你囚禁德高望重的大巫胡忧,民心已失。大王的形势,其实已是岌岌可危。”姑师王的脸色终于变了变:“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法子?”

“胡忧见识超人,雪枭又是他的师侄。这等事,其实可交给胡忧定夺。”

“他们叔侄的事,让他们叔侄自己去了断。”姑师王的老眼亮了一下,随即狡黠一笑,“自己了断,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再会了,各位上使!”不待张骞答话,姑师王默默转身走开。

“喂!”云裳高叫道,“放了我们再走啊!”姑师王不答,身子很快隐入暗影里。须洪勒又挤出个标志性的苦笑,随即也退了去。眼见姑师王离去,铁屋内静了一静。那四位艳姬惊魂方定,又过来倒酒。风君天将案头的琉璃盏尽数扫到地上,骂道:“还让老子喝!难道想让老子们都喝死?”吕英苦笑道:“在西域这么多年,遇见的最会演戏的家伙,就是须洪勒这个笑面虎!”云裳也笑:“这个白胖子,一路上东拉西扯,笑声不断,居然没露出多少破绽。”

“也不完全是在演戏。”卓轻闲悠悠道,“人一定要先骗过自己,才能骗过别人。也许在他心底认为,这样对待我们,才是对我们而言最好的结局。”其时夜色已深,屋内虽然摆满了酒菜,众人却再也不敢吃喝。吕英干脆将所有灯火都熄了。铁屋内漆黑一片,四个侍女吓得远远地缩在屋子一角。铁门外来了一排甲士,他们像模像样地巡视了两圈,便即走开。

“还记得那个怪人昙伽罗吗?”张骞叹了口气,“他提醒过我们,可我们却都没在意。”众人都是一惊。吕英忍不住问:“那个枯坐在高台上的什么沙门?他何时提醒过我们?”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看了眼须洪勒,随即对我说,我要等的,是个安然自在之人,可惜不是你!是呀,现在我们既不安然,也不自在。”卓轻闲蹙眉道:“这昙伽罗当真是个奇人!沙门……浮屠,这是什么宗派?在西域这么多年,似乎还没有听说过。”众人议论纷纷,均是不得要领。吕英摆了摆手,道:“这时候还在乎那怪人做甚?咱们该想想如何逃出去!”

那天酥梨,卓轻闲喝得最少,他只喝了半杯酒。张骞经得毒蛊之劫后,天生对许多毒物都有了克制,倒还没什么大碍。计议一番后,大家不得不无奈地承认,仅靠他们二人,显然无法护着这么多人逃出去。卓轻闲忽然发动,双掌轻飘飘拍出,那四名侍女哼也未哼,便即倒地昏迷。他拍了拍手,苦笑道:“都别瞪着我!本公子最是惜香怜玉,不过让她们睡一天而已。哎哟,哪怕只喝了半杯酒,罡气施展也是很费力。”吕英和甘夫静坐不语,显是在全力凝聚罡气。卓轻闲喘着气,在屋内各处轻轻敲打着,口中喃喃道:“西域的能工巧匠极多,这座牢笼般的巨大铁屋,显然是以西域最厉害的机关术打造,只怕难以硬碰硬地出去。”

“老实人,这玩意儿困得住你们,可困不住我!”蜃龙嬉皮笑脸地探出小脑袋来,“那什么,那些葡萄酒给我尝尝呗,老子才不怕什么天酥梨!”

“又到了你这个话痨鬼吹牛的时候了么?”朱雀小红站在吉祥居次的肩头,傲然歪着头,“困不住你又怎样?你那张无所不能的嘴能咬断铁笼么?”蜃龙愤愤道:“老子倒忘了!若论嘴硬,还是你这天下第八傻鸟。”吉祥和张骞都是双眼一亮。这两大神兽确实可以伸缩如意地出得铁笼,而且朱雀小红的嘴无坚不摧,这两大神兽合力,咬断铁笼也非难事。

“先等等。”张骞却摇了摇头,“最麻烦的,还是天酥梨!”众人都沉默下来,均知破出这铁屋容易,但脱困后,若是罡气难聚,便仍是任人宰割的下场。卓轻闲望了望门外漆黑的夜色,沉吟道:“大家抓紧时间,恢复罡气,姑师王现在还不敢置咱们于死地。”屋内安静下来,一时间只有蜃龙狂饮葡萄酒的咕嘟咕嘟声响。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磕磕绊绊的脚步声传来。远远地,听得守卫兵士们喝问了两声,随即再无声息。烛光闪烁间,铁门前又现出了须洪勒那张肥胖的笑脸。只是此刻他的笑容有些干涩,背后却有个侍卫打扮的人紧紧跟着。张骞一眼便看出,须洪勒是被背后那人挟持住了,只是那侍卫头上的盔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开锁!”那侍卫嘶哑着嗓子喝道。须洪勒回身苦笑道:“大巫见谅!我若是放了人,只怕姑师王会将我晒成人干儿!哎哟,哎哟!好……好说,兄弟这就开锁。兄弟也是被逼无奈,大巫应该明白……”嘀嘀咕咕间,他已蹲下身,就着飘摇的烛光在地上摸索着,终于抓起两根铁链,跟着或拉或扭,又不住转动,随着哗啦啦一通机枢声响,铁笼门终于缓缓打开。

“胡忧大巫!”张骞向那侍卫轻呼一声。

“张使君,甘夫老弟!我来迟了。”那人呵呵一笑,掀开头盔,现出一张白皙清瘦的脸孔,正是在两届天选盛会中大展神通的姑师国师胡忧。原来,在张骞等人进入姑师之前,坚持不听从雪枭安排的胡忧就被姑师王下了密令、软禁起来。但胡忧到底是神通广大的大巫,适才须洪勒赶去探望时,姑师国师突然出手,将他制住,跟着就挟持他过来,解救大汉使团众人。故人相见,自是一番感慨,只是此时形势非常,众人也无暇叙旧。胡忧当下便命须洪勒交出天酥梨的解药。

那解药是一堆毫不起眼的漆黑药丸。胡忧验看无误,当下吞服。众人服食之后,都是哇哇狂吐,胆汁似乎都要吐出来了。须洪勒还在那儿一个劲儿地道歉:“天酥梨只是让人罡气难聚,倒也没有什么别的害处。服了解药之后,只需多多饮水,六七个时辰便能复原。哦,胡忧大巫被困的时日较长,复原起来要多费些工夫。”众人想到,大巫胡忧虽是中了天酥梨,仍能将须洪勒这笑面虎降服,当真是手段了得。胡忧冷冷道:“少说废话!头前带路,遇上巡视甲士,便由你出面对付。”

铁屋外的马厩中存着张骞等人的驼马和行囊,众人取了来,乘着天黑,出了驿馆。姑师王软禁张骞他们,本就是极为秘密的行动,所派的巡哨兵卒也都归须洪勒一人调遣。他懒洋洋地打个招呼,众兵丁也不敢阻拦,一行人遂大摇大摆地出了客栈。到得交河城的城门前,正是月上中天的时候,皎洁清澈的月亮倒映在交河城前的大河中,将半边河水映出一片银辉。

摆渡船犁破那片银辉,飘飘摇摇地扎向无边的黑暗。须洪勒在路上交代,姑师王确实不敢过多得罪汉使,但胡忧与汉使张骞和甘夫交厚之事,许多人都知道。雪枭率众远来,摆足了一副问罪的势头。姑师王怕雪枭怪罪,就想先将汉使软禁起来。但他又不愿完全倒入匈奴雪枭一方,所以这次软禁汉使,也没敢让雪枭知晓。

“上使们终究人少力单。有道是草原上的好汉难敌群狼。我瞧咱们还是乘着夜深人静,及早赶路。”须洪勒一脸诚恳,“我愿给各位带路。这里有条便捷的秘道,咱们只需一路向西,就能赶到龟兹。”说着,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上使们别这么看着我。我说过,我刚娶了第三个老婆,如花似玉的,还没新鲜够,我不会去送死,更不会傻到诱骗上使们去送死。”吕英等人盯着他那张胖脸,都有种哭笑不得之感。这家伙永远是一脸真诚,还时常赌咒发誓,但他的话,偏偏让人一句话都不敢相信。

“他说得没错,那条路我也识得!”胡忧向须洪勒一挥手,“不过你仍要头前带路。”西域这片狭长地带,地形复杂,但最难走的,就是休屠城至楼兰、再到姑师这一段路。这里沙海连绵,禁地重重,由姑师再往西,便再无沙漠之忧。路上有湖泊,有绿洲,有雪山,顺畅了许多。所以众人干脆舍弃所有的骆驼,只选了快马,带好行囊和干粮,摸着黑赶路前行。天蒙蒙亮的时候,已能看到前方一座沉浑的大山,山脚下则是一片黄绿斑驳的平坦原野。众人的缰绳才抖起来,便听得迅疾的马蹄声响如雷震,自背后追来。

“追兵!”吕英大怒,刷地拔出长剑,压在须洪勒的脖子上,“这么快就赶了过来,你这笑面虎悄悄传讯的本事着实不错。”须洪勒扭头观瞧,大呼冤枉:“上使别误会!那不是我们姑师的军马,看旗号,那是……雪枭的人马!”众人都是一惊。看追兵的旗号和服饰,果然是雪枭的休屠铁卫。这百十号铁卫有着强悍的战力,血战沙匪时,也只损伤了二十余人。这时候,近百人的铁骑精锐,正如一朵乌云般,远远地向这里疾滚而来。

“上山,固守!”张骞当机立断,率人驰向最近的那座小山。山不算高,却有几块丈余高的大石胡乱倾着身子,似乎随时会迎面砸下来。众人牵着马,绕到石后,才费力地爬上小山,身后蹄声如雷,雪枭已率众赶到了山下。甘夫张弓搭箭,连珠数箭射出,两名铁卫猝不及防,惨叫着跌落马下,另有三匹马被射中,带着马上骑士一起滚倒在地。这手神射术立时让铁卫们惊出一身冷汗,忙勒马向后,擎起软盾。雪枭看了下地形。那几块巨石当前,铁卫们无法纵马冲击。他挥了挥手,让铁卫散成扇面,对这小石山形成包围之势。

“明白了!”张骞望着小山下虎视眈眈的众铁卫,不由一笑,“姑师王临走前,曾说了句‘自己了断也是个很好的办法’,原来便是这个!姑师王抓了我们,又放了我们,再将这信息透露给雪枭,让我们双方自己了断。”风君天怒火中烧,拔剑抵在须洪勒咽喉,喝道:“所以你是故意的!故意去探望大巫胡忧,故意被他抓住,再过来放跑我们!”云裳也怒道:“我们中了你那狗屁天酥梨,数个时辰之内无法复原,对上雪枭那群恶狼,岂不是死路一条!风剑侯,杀了这笑面虎!”

“杀吧!”须洪勒脸上泛出一抹笑容,“为了姑师而死,我也认了。”他的笑迥异于先前所有的笑,多了些黯然,反而别有一股真诚:“张使君你是好人。你,还有你们,一定觉得我很虚假。我的笑容很假,是的,但这没有办法。就跟我们姑师一样,紧邻着乌孙那个庞然大物,然后,那边还有更加庞然大物的匈奴;现在又多了你们大汉这样一个恐怖的大家伙,我们姑师便只能挤出这么一副笑脸。因为我们害怕,如果哪个笑脸不那么热诚,很可能会给姑师招来覆灭之祸。

“我没有第三个老婆,只有一个老婆。她不算多漂亮,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对我很好,这么多年了,在我眼中,她就是这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了。一个月前,她刚刚去世,可我见了你们,仍得跟你们开怀大笑。我同样怕哪个笑脸不热情,就会给自己、给姑师招来灭顶之灾。”

张骞伸出手,将风君天的长剑从他颈前挪开,轻叹道:“须洪勒将军,你可以走了。”

胖脸汉子一愣:“什么?”

“《春秋左氏传》有云,亲仁善邻,国之宝也!我大汉来此出使,是相交以信,与邻亲仁。大汉只会带给你们繁荣,不会有杀伐。”他把缰绳递到须洪勒手中,“如果你觉得此时下山危险,也可以在一旁静观。”须洪勒接过缰绳,蓦觉心中一空。本来准备为国慨然赴死,但这时却觉得所有的毅然决然全都没了着力处,他不由苦笑了一声:“如果是那样,我们一定盼着大汉胜利。我很想看看大汉的相交以信。”没人搭理他,因为山下的雪枭已发起了一波冲击。

甘夫、吕英等人急忙弯弓激射。他们的箭矢不多,铁卫们又是训练有素,数十人手擎着软盾,纵跃奔腾间,已抢攻到巨石下。好在这小山地形独特,要想上山,便只有绕过这几块光可鉴人的巨石。匈奴铁卫到底人多势众,虽然艰难,却仍是慢慢地逼到巨石之下。张骞拔出天刑剑,大踏步向山下冲去。

“喂,你要干什么?”吉祥看出山下的凶险,想喊住他。

“只剩下我了!”张骞没有回头,只淡然笑了笑,“诸君抓紧运功复原,我来撑上半日。”他说得很轻松,仿佛在说自己要喝上半日的酒。吕英等人心头都是一紧。他们都知道,这时候最紧要的,是逼出天酥梨的药劲,便都不再说话,凝神运功。甘夫却飘身闪到张骞身侧,笑道:“大哥你忘了?我也不惧那些毒物。”张骞道:“还记得咱兄弟那年在长安并肩御敌么?”甘夫登觉肝胆舒张。是呀!那是十年前吧,风华正茂的两个人其实只是初识,却意气风发地独抗恶名昭彰的“十二金人”众杀手;但这一次,却是人数更多、战力更加恐怖的对手。

“那次是我们兄弟胜了,这次一定也是。”甘夫眼芒一灿。

“所以还是听大哥安排!你身法最快,留在青石后照顾他们,以防雪枭派人自后偷袭。”说完,张骞大踏步走到巨石前。甘夫叹口气,依言止步。两兄弟说话时,熠熠目光紧紧锁住山下逼近的一众铁卫,甚至没有相互望一眼,胸中却都是万丈豪气。七八名铁卫疾扑过来,但在仅容一人通过的巨石夹道前不得不鱼贯而行。张骞挥出天刑剑,七八名铁卫被他远远击飞,其中两人骨断筋折,再难一战。剑气如虹,铁卫们的气势登时一敛。

“果然与传说的一样!难道他的修为当真已在天元道之上?”山下远远观望的雪枭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随即双眉一展。他发现张骞这一轮虽然胜得轻松,但左肩和右腿的袍服都被划破了,肩头甚至挂了血花。这绝不是一个真正的高手风范!也许因为这家伙修为进境太快,武技还有很多生涩之处吧?张骞确实面临这样的困局。他此时的修为就如同当日初得雷震子强硬传功的甘夫,却缺少甘夫后来的几次极重要的炼化机缘,故此罡气运使便不那么顺畅。

其实,即使是现如今的甘夫,也远远不及雷震子的境界,张骞更不会达到陆鸦的境界。雪枭打了个呼哨,又一拨铁卫飞扑过去。有两人想从巨石上方掠过,自上而下夹击张骞。但两人才一冒头,便被一根大棍打得血肉横飞,惨叫着滚落下来。那是一只粗糙得有些简陋的大铁棍。他们看不见出手的人,只能看到一只白皙的手,那手正慢慢收回巨棍。雪枭知道,那是甘夫埋伏在巨石后出手。痛哼之声不绝,第二波铁卫再次被张骞的巨剑挑飞。这一次,张骞身上又多了三道伤痕。

“雪枭,还要躲到何时?”张骞望着对手,淡然而笑。他的身上此时已经数处受创,陷入重围,却偏偏傲视群伦,连目光都是那样居高临下。这让雪枭很不舒服。雪枭也不答话,再一次呼哨。这次是巨大的阴影从空中出现,却是那只金雕气势汹汹地凌空扑下。休屠城五大金雕客所驯养的金雕,都是修炼有得的灵兽级别,身躯可大可小,神力惊人。这金雕骤然扑击下来,就挟着一股强悍的罡风。

襟袍须发被那股疾风带得猎猎飘起,张骞却连头都没有抬。此时,一道夭矫的细影从他的肩头跃向空中,旋即化成巨大的龙形身躯,只是这只龙却有着鱼头般奇怪的小脑袋。蜃龙的脑袋虽然怪里怪气,但巨嘴一张,却极为恐怖。金雕见势不妙,忙振翅高飞,却仍被蜃龙抓咬得伤痕累累,金色羽毛七零八落地飘散开来。

“孽畜!”金雕客库欣怒喝声中,飞身掠来,凌空轰出一掌。他的掌势平平无奇,掌间却挟着一股强烈的阴寒气息。蜃龙一击得手,正待吹嘘几句,猛然间这股森寒入骨的掌风扑来,登时打了冷战,哀号着向后退缩。

“张使君。”雪枭冷笑道,“我研究过你的一切,自然包含你那只奇怪的神兽。我知道它怕冷。”

“老子会怕冷?笑话,老子就怕你妈!”蜃龙在库欣的阴寒掌力和金雕的连环攻击中左躲右闪,嘴上却毫不含糊地回骂着。它虽是凶名赫赫,排名十大凶兽第四位,但自变身重生后,战力已然大减。当日在天选盛会的擂台上,还可以横扫巨人铁锤等天元道以下的高手,但面对库欣这样的天元道宗师,便相形见绌。石山夹道间,张骞忽然抢上两步,天刑剑拦腰扫向库欣。金雕客的脸色变得凝重无比,长刀旋出一片凄厉的刀芒,当头迎上。

刀剑相击,发出一阵锐响,库欣飘身退开。他胸前的襟袍尽数碎裂,若非躲得快,只怕便是开膛破腹。但库欣很满意,因为张骞在他的刀下又受了伤。张骞凛然不退,只是拄着长剑,微微喘息,左肋间已是吧嗒吧嗒地有血水滴落。他甚至没有看库欣,双眼只是紧紧锁住对面的雪枭,目光淡定如初。雪枭瞥了眼巨石上方傲然兀立的甘夫,轻轻挥手。三名银鹫客身形展开,有如雪豹般向青石上方窜去。他们的任务是将甘夫困住。

库欣心中一喜,正待再次扑向张骞,一只白皙的手搭上他的肩头,跟着雪枭冰冷的声音钻入耳中:“你上去,杀了甘夫!”金雕客首次感受到这个青年上司神出鬼没的诡异身手,心中不由一寒,却是更加佩服他的冷静和狠辣。这家伙身怀绝技,却不在乎什么高手风范,为了最终拿下敌手,可以无所不用其极,这才是个可怕的家伙。库欣再不犹豫,腾身掠上巨石。他明白上司的心思,只要击垮甘夫,就能活捉这些汉使。

“你所占的方位,已经占尽了地利,果然不愧是阵法大家。”雪枭站在张骞对面,笑吟吟地说道,“而且你一直在用激将法。可惜,我做事从来都是不择手段。”两块巨石间的空隙宽窄不一,张骞所站立的那一个位置,正好可容他从容挥动那把巨大的天刑剑。张骞也点点头:“一切只为取得最后的胜利。这一点我们很像!”

“在楼兰,你布置得当,算是胜了一局。所以这一次,我让你多撑了一会儿,但也仅止于此了。”雪枭脸上迷人的笑容未敛,身形陡地一晃,已风闪电掣般冲了过来。他身上突然伸展出六只手臂,每只手上都攥着一把弯刀,六把刀旋出耀目的刀光,几乎如一个恐怖的刀球般,向张骞撞了过来。

张骞双目灼灼地盯着对手。雪枭显然是个极高明的幻术大师,精通元神攻击,这六臂齐攻应该是幻术,或者,是某种西域特有的机关术。也许都不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三把刀扫中了他全力疾封的天刑剑。他吸一口气,凭借强大的罡气和境界修为,在间不容发之际将“刀球”封开。然后,反手一剑劈出。一剑开山,与先前他击飞那些铁卫们所用的剑势一模一样。

他一直在蓄势。这一剑,他先前已经劈出过多次,剑势虽出,但势不可挡的剑意却留在两壁的巨石间,凝而不散。此刻,随着他这一往无前的一剑再次挥出,那些凝在石间的剑意刹那间跳了出来,仿佛道道山泉汇集成山洪,一起轰了出来。这是张骞所修阵法的最高境界。巨石间爆出一连串惊雷般的震响。雪枭如一只鹰隼般飘身退开。他身上的襟袍破损多处,却似乎没有受伤。张骞挺立如山,左肋现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你要败了!”雪枭仍在微笑,“虽然你强大得让人匪夷所思,但你最多只能再撑小半个时辰。”雪枭口中这样说,心内却颇为震惊。适才他的术法已施展到了极致,六只或真或幻的臂膀轰出,却万没想到,张骞竟看破了自己五假一真中的那个真。而且张骞早有后手,那就是以阵法和地煞凝聚强大的剑意,然后一击而出。

雪枭观察了他许久,也看出了张骞的短处:这个人的后背某处应该有旧伤,使他的罡气运行有些缺陷,他的左肩和左肋是两个难以照顾到的薄弱之点。一个照面之下,面对山洪爆发般的连环剑意,雪枭只得暂避锋芒,但他疾退时的暴烈一击,仍是伤了张骞的左肋。张骞知道,此刻的雪枭比自己当初在擂台上所面对的须卜骄要更强大,不过自己也不是当初那个无比艰难的张骞了。

“我不会败!”张骞横起长剑,“虽然你是群起围攻!”

“好吧,那就听你的,倚多为胜!”雪枭显然不在乎张骞的讥讽,“抱歉了,张使君,我只求速战速决!”说完,便又是一声极为凄厉悠长的呼哨。随着呼哨之声,四只秃鹫从空中扑下,六名铁卫则从两翼冲来。铁卫的腰间都系着银色的腰带。张骞知道,这些银带铁卫是铁卫中的佼佼者,战力直追铁隼客,相较于以追踪和刺探为主的铁隼,这些人更加嗜血,更加凶悍。

这些银带铁卫在激战沙匪时已经显示出很恐怖的战力。此时他们如同一群疯狂的怒鹰般扑了过来,先从两边游走,扑上巨石,再从石上俯身下攻。巨石上方的甘夫无暇相助,他已被库欣率领的三名银鹫客死死困住。金雕客此时其实更加郁闷。他这样的绝高地位和深厚修为,以大欺小不说,居然还率众凌寡,却仍拿不下这个俊逸如美女的青年。

同样苦闷的还有蜃龙。金雕客库欣在围攻甘夫之余,仍不时以森寒掌力向它偷袭,道道阴冷的狂飙,打得蜃龙哀嚎与怒骂齐飞,与那只金雕灵兽的缠斗,便占不了什么便宜。绕是如此,蜃龙仍然挥出巨尾,扫落了两只扑向张骞的秃鹫。蜃龙真的很想呼喊小红帮忙,却终究忍住了。话痨神兽也是有尊严的,打死了也不能求这只笨鸟;而且它知道,朱雀小红肯定不会出手,不是不帮,而是要全力保护吉祥居次的安危。

重生神变认主之后,就会对主人忠心耿耿。何况吉祥居次一直浑浑噩噩,是这一行人中最弱的一环。人影错落,刀光起伏。张骞再次挥起他的长剑。激荡的锐响连绵响起,但这次没有兵刃被他震飞。张骞体内所蕴的罡气很是沉厚,却一直没有机会像甘夫那样,与己身的意志深刻交融,刚才被雪枭一剑重创,罡气冲突激荡,几乎难以控制。这一轮交锋,又使他的肩头、肋下和大腿涌出了血花。

趁张骞喘息未定,雪枭的弯刀再次无声无息地插入,刀势狠辣决绝。张骞的长剑在间不容发之际斩落,雪枭的刀瞬间却又变成了六把。这位匈奴新锐的术法诡异绝伦,虚实转换,随心所欲。四五道幻影被天刑剑斩碎,但那一刀已到了张骞的颈前。最初的一刀才是最真的,也是最狠辣的。张骞的脸色一黯。他这时再难控制体内狂暴的罡气,已是无法躲避。

就在雪枭的双眼耀出亮光之际,一道金光忽然爆出。那金光如同一轮红日,从空中飞降而下,带着刺目的璀璨,撑在张骞的身前。璀璨的刀光忽然化作凤凰的形状,那是凤翅金刀。雪枭的弯刀被金光挡住,再难前进半寸。下一瞬,金色刀芒卷出奇异的弧度,轻灵地点向雪枭的额头。这一点不带半分烟火气,虽是刀招,却有着剑势的灵动,仿佛高傲的凤凰在垂首啜饮甘露,又似闲适的美女轻点胭脂,冷冷清清,平平淡淡,却又带着高贵强大的气息。

雪枭立知,自己遇到了平生以来最恐怖的一刀!他当机立断,飞速后退。他一下子退开十余丈,却仍感觉那一点金色刀芒始终凝在自己眉前寸许。那一点,竟似永无止息,避无可避。嗤嗤!裂帛声响,雪枭貂帽破碎,披头散发。金刀强大的刀意横扫而出,两名扑击在最前边的银带铁卫同时闷哼,两把弯刀跌落在地,捧着手腕踉跄退开。

“吉祥居次!”雪枭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一道血迹从他的额头流下,染红半边脸颊,他却顾不得擦拭。激战的双方都愣住了。余下的几名银带铁卫匆匆退开,库欣和三名银鹫客也从岩石上飞退下来。他们均是无比惊艳、无比骇然地盯着横刀俏立在张骞身前的绝色女郎。许多年前,他们都在休屠城见过她。那时候她是休屠城的半个主人,也是休屠城乃至整个西域男人心目中最明丽的月色。

后来,听说她变成了一个半痴半疯的女人,听说她忘记了许多事,包括她辛苦学得的高妙术法。数日前,雪枭跟她见面时,印证了那些传言:曾经名震天下的吉祥居次,谈吐举止仍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她望着雪枭的目光,甚至透出些害怕。但此刻,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挥出凤翅金刀,劈出了雪枭这辈子所见的最犀利的刀势。

“难得你们还记得我!”吉祥居次淡然一笑。她的笑容再没有半分先前的稚气,而是恢复了往昔的风华绝代——明艳绝伦中带着睥睨天下的高傲、贵气和寂寞。

“还要打么?”她轻轻甩了下金刀,刀芒倏忽一闪,几滴血珠甩落在地。

“恭喜吉祥居次大病痊愈!”雪枭微笑起来,“我即刻飞鸽传书给左贤王,哦,不!是伊稚斜大单于!大单于闻知,一定欣喜若狂。请吉祥居次跟我一同回去吧。”

“我说了,我只会跟我的夫君在一起。”吉祥妩媚地望了眼张骞。张骞的嘴巴还在微张着。巨大的幸福突然从天而降,他这时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心中有千言万语一起涌上,只是一时间却无法问出口来。

“那就遗憾得紧了!”雪枭高高地举起那块令牌,“见此令牌,如见伊稚斜大单于!哪怕吉祥居次复原,你们也没有一丝胜机。诸君,汉虏已经精疲力尽了,给我攻,一举拿下!”适才吉祥那犹如天外飞凤般的凌虚一点,在他眼前忽然消失,终于让雪枭松了口气。吉祥居次虽然强大,但还没有强大到让他觉得恐怖的境地。她只是出其不意的出手,占了先机,再加上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神秘刀意。雪枭觉得,自己若是全力施为,仍可和这位绝美女郎一较高下。

所以,汉使那边仍处于绝对的劣势。雪枭仍期待速战速决。金雕客库欣当先振声长啸。适才他率众狂攻,已经占了八成优势,只要再有一碗酒的工夫,就能斩杀甘夫,此刻他也希望快些解决战斗。库欣带着银鹫客最先扑上高岩。几名银带铁卫默默解下腰间的银带,抖一抖,银带便化作长索,每人都是一刀一索,势如疯魔般地攻了上来。

“你先歇歇吧!”吉祥嘱咐张骞,随后向雪枭漫步走来。她仿佛闲庭信步,但每跨出一步,便挥出一刀。每一刀劈出,都让身前的银带铁卫仓惶飞退。雪枭如一头狡黠的狼王,冷酷地盯着眼前的激战。他在等待最佳的时机,准备一刀制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道长啸。那啸声很古怪,明明很遥远,却又非常低沉,仿佛响在耳边,其中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气息。

他扭过头,便看到一个土黄色的高瘦身影,光头,托钵,拄着一根金色的竹杖。是那个在交河城门前静坐的怪人!令雪枭震惊的是,这怪人身后还带着一股烟尘。那是一支马队,至少有四五十人,虽是商旅打扮,却每人都挥着弯刀。他一眼就看出,这几十号人马绝不是寻常的商队,而是训练有素的甲士,是一队战力不逊于休屠铁卫的高手。

“大哥无恙吧?兄弟帮你打架来啦!”商队中,领头的是个高大汉子。他长发迎风飘舞,扬声长笑间,已是声如怒雷般在原野上滚滚而来。张骞的眼睛一亮。那人竟是猎帕王子!不,他这位义弟现在已登上乌孙王位,该叫猎帕昆莫了。猎帕所在的乌孙和姑师紧邻,这位乌孙新王不知为何竟率领一支队伍潜入姑师,而且来得正当其时。马队如泼风般冲来,转眼间便到了石山下,然后直接撞入休屠铁卫的阵中。

两方人马甚至没有叱问喝骂,立刻就杀在一处。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他们隔着老远,就嗅到了对方身上的强烈杀气。刀剑撞击声,箭镞呼啸声,马嘶人喊声,迅疾交织在一起,强悍罡气化出的恐怖幻影,伴着纷飞的血雨四下横飞。雪枭这次带的休屠铁卫都是千里挑一的强者,而猎帕所带的这批亲兵,则是在乌孙军队的精锐中精选而出,又经得猎帕亲手苦训,虽然人数不多,战力却要更胜一筹。

眼见自己的昆莫亲自挥刀冲杀,一众乌孙死士更是人人奋勇,转眼间已将休屠铁卫的队列冲出数道缺口。猎帕快马如风,迎面撞上一名银带铁卫。休屠精锐中的高手如金雕客库欣等人都到石山上围攻汉使去了,山下队列中压阵的,只有这位银带铁卫的首领算是修为最高的高手。猎帕来得太快,他的长剑更快。与西域武士最常用的弯刀不同,自从登上乌孙的王位后,猎帕便一直用剑。那是乌孙王世代相传的法宝利剑“猎龙”。

猎帕人在数丈外,猎龙剑已当头劈向那银带铁卫。猎龙的剑身在运行中忽然弯成奇异的弧形,仿佛一条飞窜的巨龙。数丈距离转瞬而逝,龙形剑身瞬间便拍到铁卫的弯刀上,弯曲的弧度骤然弹直,一只硕大的龙头从剑芒中闪现,张口狠狠咬在弯刀上。一声分金断玉的脆响,弯刀寸寸断裂。那铁卫的应变也是奇快。他左手银带倏地挥出,顽强地缠住猎龙剑。此刻猎帕的左掌已斜刺里拍到,蓄势已久的天诛之火訇然重击在那汉子的肋下,将他的半片胸膛打得深凹下去。

二人的战马交错而过,那铁卫的惨叫声随之响起。这一场面雪枭看了个满眼,心内登时一寒。他已看出,这支商队具有强劲的战力。这群不速之客突然杀到,虽然铁卫仍是稍占上风,却无法稳操胜券。是战是退,他的心中犹豫不决。此刻一声长啸穿云破雾般冲霄而起。石山顶上,一道身影慢慢站了起来,正是一直运功疗伤的大巫胡忧。随着他豪气勃发的啸声,道道云气在姑师国师的头顶离合聚散,当真是风云鼓荡,气势骇人。

“雪枭!”胡忧目光凛凛,瞪视着山下的雪枭,“你我总该有个了断。”

“小师叔!”雪枭苦笑了一下,双瞳却不禁一缩。实在想不到,这个最让他头疼的人,居然这么快就恢复了功力!他急速挥手示意,金雕客库欣忙率着几名银带铁卫飞掠而回。猎帕的那支人马冲击力太过强劲,休屠铁卫必须由这些强手去压阵。吆喝声、呼哨声连绵起伏,一团混乱的铁卫终于稍稍稳住阵脚。雪枭的目光已和胡忧紧紧锁在一处,二人的眸子在刹那间都变得异常明亮。

下一瞬,血肉横飞、杀声震天的战场忽然消逝了,平坦的原野消逝了,沉浑如巨龙的雪山消逝了,雪枭和胡忧站在一座光秃秃的红色大山的山巅。那是火焰山的山巅。两个男人傲然对视着,那是死亡的凝视。脚下的大山没有一根草、一棵树,山体是红的,岩石是红的,连脚下的土壤都是红的。红彤彤的大山,宛若一团团赤红的烈焰,摇曳着,蒸腾着,奔向天空。

“火焰山!你居然选择这里作为元神决战之地?”胡忧冷冷盯着雪枭。

“这里神秘,火热,透着真正的死亡气息,正是比武的好地方!”雪枭的嘴角浮出标志性的阴笑,“难道小师叔不喜欢?”

“炎火山确是姑师的一座神山。”胡忧的目光却冷得瘆人,“不过,我不想跟你比武,我只想杀了你!”二人师出同门,所精擅的又都是元神修法,仇人见面,便都施出最擅长的恐怖杀招,直接进入元神修法的比拼。在外人看来,元神比拼是波澜不惊的寂静之战,其实这种寂静中蕴藏着最大的凶险。胡忧的眼神熠然一闪,凌空一脚踏向雪枭的头顶。这一脚在空中变得无比巨大,矗天矗地般直踏下来。雪枭的身子忽然变成一堆流沙,被这一脚踩得稀烂。但这堆流沙迸飞在空中,又组合成雪枭的身影。胡忧的巨足没有收回,脚底忽然腾出一团火焰,当头扫向那团雪枭状的流沙。

“炎山之火!”雪枭脸上的笑意被火光灼得一滴不剩。他知道,小师叔这一脚,在元神对决中,居然调动了火焰山上的地煞之火。这已是天元道的高明境界。下一瞬,雪枭状的流沙索性散入地下。他选取的是最高明的守御术。这同样是一种调动地煞之法,他直接融入了整座火焰山。

“你忘了一件事!元神比拼,一定要力争先手。”冷笑声中,胡忧弯下腰,抓住地上的一块岩石,然后从红褐色的岩石间硬生生地捞出一只手来。苍白的手在挣扎,带动整块岩石仿佛都在用力,然后整个山巅都化作巨手的形状,猛然将胡忧扯进纵横堆垒的岩石内。

“守中有攻,看来我那大师兄教了你不少东西。”胡忧被那只铺天盖地的岩石之手紧紧攥着,却并不惊慌。两人的元神都已经深深嵌入火焰山的山体内,还在继续向下,向下,不住向下深入。四周都是闪耀的红芒,炽热的火焰舞动出千奇百怪的形状。

“止!”胡忧蓦地大喝一声。这一声大喝,令身旁的巨岩都似在微微颤抖,二人飞坠的身形果然顿住了。胡忧的背后忽然生出八只巨大的狐尾,每只狐尾上都挂着一张怪异的图轴。图轴上画着的就是那幅诡异的狐神图。八双狐神的眸子熠熠生辉,甚至亮过周遭的火焰。

“狐神图!”雪枭发出一声哀号。

“你梦寐以求的狐神图!来吧,进入图中,永远死去!”

“狐神图!狐神……狐神!”雪枭仍在哀号,但不知怎地,他的哀号,忽然间变成大笑。

“死到临头,还想耍什么花招!”胡忧怒喝一声,八张狐神图从八个方位卷向雪枭。雪枭的大笑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狐神……狐神!肥遗,你梦寐以求的狐神来啦!”周遭的山岩忽然剧烈地震荡起来,岩浆喷涌,一个肥硕的圆球随之慢慢从地底钻了出来,滚圆的巨躯,冒着热腾腾的气息。

“肥遗!”胡忧全身剧震,嘶声喊道,“雪枭,你疯了么,竟想解开肥遗的封印?”

“这道封印已经很难禁锢住肥遗了。它马上就要出来了,我只是帮了它一把而已。当然,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还不够解开封印,好在有师叔你,还有你的狐神图!”雪枭继续狂笑。胡忧眼芒一厉,终于明白了雪枭的这种鱼死网破,甚至是丧心病狂的战法。原来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是想要借助自己的力量来解禁肥遗。肥硕光滑的巨球终于面对他们二人。那是个恐怖而肥硕的巨大蛇头!一双火红色的巨目骨碌碌转动,带着无比骇人的强大威压。它便是这座神山的真正主人,名列十大凶兽榜第七位的神兽肥遗。

灼热气息当头扑来,姑师国师却觉得浑身发冷。他当机立断,立即施法收起八张狐神图,心内暗自庆幸:幸亏自己觉得稳操胜券,没有施出那份狐神主图,更没有十图尽出!狐神图骤然收起,火热岩壁间那股庞大的震动力便小了许多,肥遗的巨头也停止了向上抬升的架势。

“狐神,来吧!”肥遗火目灼灼,死盯着正在急速收敛的图上狐神。它庞大的身躯还在慢慢地向上拱起,滴着粘腻汁液的背上,有翅膀正缓慢而有力地张开。一双苍白肥厚的翅膀已经打开。另一双火红的翅膀还在半开半合。姑师国师不想去招惹这巨兽。在这地火奔涌的神山底部,作为神山主人的肥遗几乎就是完全无敌的存在。

凭着狐神图的收卷之力,胡忧的元神倏忽弹出。在遁出之前,胡忧最后看了一眼那怪兽,肥遗那两只发红的眸子闪着怒焰,正死死盯着他。胡忧心胆俱寒。自己将狐神图半途收回,肥遗得以凭借的外力突然减少,不知这凶兽最终会不会摆脱封印的束缚。下一瞬,胡忧已凝立在石山前。实际上,他的身体一直挺立如山地站在那里。

“雪枭已死。他的首级在此!”胡忧厉声大喝,声如惊雷,还在厮杀的双方都听得真真切切。雪枭麾下铁卫仰头远眺,见胡忧立在石山顶上,手中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雪枭的首级。铁卫们爆一声喊,刚刚被金雕客库欣等人勉力压住的阵脚登时大乱。猎帕大喜,指挥手下奋力拼杀,众乌孙勇士更是气势大振,杀得休屠铁卫四散奔逃。雪枭比胡忧晚回来一刻。他铤而走险,靠着凶兽肥遗之力惊走小师叔,但他的元神赶回石山,却看到自己手下的铁卫正被乌孙人赶得四散奔逃。挺立在石山顶上的胡忧,手中抓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自己的人头。

“好厉害的小师叔,居然敢对这么多的高手死士施展摄心幻术!”雪枭心中一寒。自己虽然用险招惊走胡忧,但小师叔还是棋高一着,抢得了先机。

“我雪枭在此,大家不要惊慌!”雪枭提气大喝,“那都是胡忧的幻术!”但这时他的话已经没有什么用了,休屠铁卫已经兵败如山倒,无论是库欣,还是几名银鹫客,全都难以约束。猎帕等人纵马冲杀,之后有意放缓追击,乱箭齐发,休屠铁卫纷纷中箭,滚落马下。雪枭不得不和库欣落到后面,亲自压阵。

“赶尽杀绝,不要让他们缓过劲来!”猎帕目光冷锐,再次下了命令。他知道这批休屠城铁卫的惊人战力,如果让他们逃出,之后休养生息,卷土重来,便是个难以铲除的心腹大患。一方逃遁,一方剿杀,休屠铁卫很快便折损大半,土山前后全是铁卫的尸身和受伤哀鸣的战马。

甘夫和胡忧并肩冲来,库欣勉力接了几招,无心恋战,催马便逃。他有些奇怪,都这时候了,雪枭这个心高气傲的家伙似乎并不怎么着急。这一队铁卫还剩下不足四十人,他却仍在左右顾盼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就在此时,地下爆出一阵怪响,仿佛地动山摇,随着这怪响,一只巨大的怪兽自山脚的河水中冒出头来。先是个巨球般的光滑圆头,然后是肥硕的蛇形身躯,背上是似张非张的几只古怪肉翼。

“凶兽肥遗!”胡忧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肥遗果然挣脱了火焰山下的封印,更是从交河城之东百里之遥的火焰山底来到城西的这片原野。它是怎么做到的?是雪枭!胡忧看到正在仰天狂笑的雪枭,登时明白了一切。这个疯子引自己在火焰山上展开元神决战,在山穷水尽之际,借助自己狐神图的神力唤醒了凶兽肥遗。

胡忧马上想到了自己的那位神秘莫测的大师兄。他几乎是穷半生之力,研究各种神秘的怪兽,而且已经掌握了唤醒被封印的怪兽的术法。没想到,这个疯狂的大师兄竟然还有个更加疯狂的弟子。雪枭借助肥遗的力量惊走自己,但他的本意很可能就是要借助自己的神图之力来唤醒和解封肥遗。这对疯狂的师徒到底想干什么?

肥遗自火焰山地底脱困。火焰山绵延八百里,这凶兽擅土遁和水遁奇能,很可能是从火焰山地底出发,然后进入地下的暗河,而那条地下暗河直通交河城外的雅儿乃孜河。绕城而过的雅儿乃孜河还有其他支流,一直蜿蜒流至此地,肥遗也就一路游窜至此。这么短的时间,它至少已奔行了二百余里。它一定是得到了某种神秘的召唤,来自雪枭的召唤!

肥遗在十大凶兽中排名第七,但也许是最为臭名昭彰的神兽。因为肥遗所到之处,会引起大旱之灾。这也是封印它的火焰山永远滴雨不落,永远灼热如火的原因。干旱少雨,在本就缺水的西域是最为恐怖的事。肥遗的巨大身躯如一座小山般从河水中腾起,带着海啸般的狂暴咆哮。它那巨躯虽是自河流中飞跃起来,却带着丝丝的热气,一路游来的河面上也冒着热腾腾的蒸汽。

突然出现的巨兽,让一追一逃的两批人马都大为惊慌,许多战马都发出了哀声嘶鸣。休屠铁卫们觉得还是逃命要紧,他们乘机拼命打马狂奔,瞬息间便去得远了。纵马追击的乌孙勇士们所受的冲击则要大得多,因为那只恐怖的凶兽就是冲着他们来的。怒吼的肥遗从水中跃起后,当头便扑向一众乌孙豪客身前的胡忧。肥遗的巨尾凌空一扫,十几匹乌孙战马随之哀鸣着滚倒,骨断筋折。胡忧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小心,快退!”张骞遥遥大喝。这是实实在在的处于巅峰时期的十大凶兽。他知道,瀚海法阵中的狰兽和烛龙,都被无为学宫驯服并加了禁制,故此战力大减。哪怕是当年的蜃龙,面对雷震子时,因为身体被炼化成古堡,其实力也是大打折扣。至于朱雀小红,在黑禽神山的变身前期,显然已遭到某种痛楚的剧变,这让它不得不选择凤凰涅槃般的浴火重生。那时候小红的战力便已不是凶名显赫的第八神兽了,而现在的它,距离最强的阶段更是远之又远。

此刻的肥遗,却是刚刚脱困的真正的凶兽,也许它唯一的弱点,就是在火焰山下被封印了太久,实力有所削减,但也正因如此,它变得更加暴戾和凶悍。突然,一只巨棍凌空挥来,狠狠击打在肥遗的巨头上。巨棍轰出砰然巨响,打得肥遗身子疾沉,重重地砸在地面上。但随即,这凶兽便满不在乎地再次仰起头,发出一声愤怒的长嗥。灼热的气浪当头涌到,甘夫也只得向后飞退。

奇怪的是,凶兽肥遗遭受重击,却完全无视出手的甘夫,仍是怒气冲冲地撞向胡忧。胡忧已挥出了长刀。他的刀宽身厚背,迥异于西域武士常用的狭长弯刀。但这样一把沉重的宝刀,砍在肥遗那油腻腻的厚皮上,居然没有令它受到一丝伤害。暴怒的肥遗又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浪。胡忧也只得腾身后退。他最精擅的是元神攻击,但面对这种蛮横的巨兽,此法却是全然无效,肥遗已如影随形般扑过来。它身子巨大,却因背上的巨翼,运动极为灵活。

下一刻,胡忧已被热辣辣的气浪包围,浑身都如火烧一般。这是他真实的身体,而不是先前的元神激战。他心内又惊又痛:好歹毒的雪枭!这显然都是他的算计。在元神逃出火焰山地底之前,他一定是给那怪兽打入了某种元神烙印。胡忧大喝一声,腾身飞起,穿透那层灼热的气浪,反手一刀,狠狠地砍向肥遗火红的双眼。肥遗的巨尾倏地卷起,快若雷电般拍中他的厚背金刀。胡忧全身剧震,只得借势回跃。但肥遗太大了!他如星丸弹射般的身形,始终逃不过那条巨尾的纠缠。

更要命的是,胡忧连遭多日禁锢,强行破开迷药禁制后,又愤然激战雪枭,那场元神激战已极大地损耗了他的修为,这时他的身体和修为都已是强弩之末。肥遗猛然嘶声怪吼,一只巨翅突如其来地当头拍下,扫中了胡忧的肩头。重如山岳般的巨力袭来,胡忧一口鲜血喷出,向下飞坠。胡忧的耳畔吼声如雷,肥遗已再次扑来。它那四只巨翅已经完全展开,几乎是遮天蔽日般地向他罩了过来。

胡忧已经被怪兽的阴影完全覆盖,他瞬间想到了死。陡然间,一股柔和的力量斜刺里推来,将胡忧那绵软无力的身子向前推送,跟着又猛然扯回。这一推一扯,使肥遗扑了个空。它的体型太过巨大,胡忧的身子只不过绕了个弯,那肥遗却被晃得掉不过头,长尾更是重重地撞在河面上,激起了数丈高的水花。胡忧已被那股力道极巧妙地扯到了一人的身后。

“请把它交给我吧。”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此人举重若轻,履险如夷,劲道、时机的拿捏更是妙至毫巅。胡忧暗自惊佩,抬头看时,一袭土黄色的宽大襟袍挡在自己身前,竟是那个神秘的沙门昙伽罗。他想了起来,先前似乎看到此人带领猎帕等鸟孙勇士赶来此地,但大战一起,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却又忽然出现,出手救了自己一命。

“此物会带来旱灾,不宜粗暴攻击,只应以慈悲之心劝解。”昙伽罗的发音生硬,语调却非常平和。这个昙伽罗黑瘦干枯,仿佛沙漠中被风干了几十年的胡杨老干。但这枯瘦的身躯和平和的语言中,都蕴藏着一股绝大的力量。肥遗又一次腾空而起。它的背上原本只张开了一对肉翼,现在另一对翅膀也慢慢展开了,巨大的蛇形身躯似是也膨胀了一圈,如小山般向昙伽罗撞来。

“是蠢材肥遗!”蜃龙窜到张骞的肩头,一以贯之地继续胡吹,“如果老子在重生变身之前,只需要吐个泡泡,就能让它在泡泡里幸福地死去,到死还得感激老子。”

“你的泡泡现在也可以吐。”张骞飞步前冲。这时,所有的马匹都已站立不稳,他只有自己冲上去。一只温暖的雪白柔荑忽地伸过来,握紧了他的手。

“我们一起去!”她望着他,明眸熠熠闪烁。那才是属于她的目光,无比清澈,无比高傲,望着他时却又柔情似水。这一刻,张骞忽然很想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但这时他只能狠狠地攥住她的手,一起飞奔向前。肥遗如同一座悬浮在空中的肉山,挟着灼人的热力,飞快地撞了过来。几匹瘫倒在地的骏马发出无力的嘶叫,被它的巨尾卷向空中,再远远地摔入河水里。

“肥遗,你不属于这里。”昙伽罗仰头望着它,目光坚定沉稳。肥遗那重如山岳的身子在昙伽罗身前三丈硬生生地止住去势,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巨墙。肥遗不由瞪圆了通红的双眼,眼中甚至还冒着火光。它停了一刻,然后继续冲向昙伽罗。那面无形的巨墙被它撞破了,它的巨头已经探到昙伽罗身前丈余。昙伽罗伸出手中那根金黄色的竹杖,点在肥遗那扁平的鼻子上。肥遗的巨躯登时凝住,在空中再难前进半寸。

“你知道的。”昙伽罗仰头望着巨兽,“你应该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应该去的地方在哪儿,漆黑的山底下?”肥遗的巨嘴里忽然迸出了几个字。昙伽罗不语,只是凝视着肥遗那双火红的眸子。

“别逼我杀你!”肥遗还在咆哮,“光头黑佬,你挡不住我。”昙伽罗还是不语,那神色却分明在说,我必须挡你。这是一个奇特的画面。肉山般的肥遗凝在空中,怒冲冲地冲向昙伽罗。在它下方,干瘦的昙伽罗就如一根巨树下的细草。但这根细草却腰板笔直,挺立如山。远远观望的乌孙豪客们都惊得作声不得。猎帕本来想招呼手下人放箭,随即又放弃了这个念头:胡忧和甘夫的法器都奈何它不得,何况寻常羽箭!

疾冲到近前的张骞不由愣了:这昙伽罗的勇气和沉稳实在惊人!能独立对抗一只巅峰期的凶兽,任你是何等高手,都需要绝大的勇气。而且,昙伽罗那干瘦的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奇特气韵。昙伽罗和怪兽还在对视,似乎还在低语。因为昙伽罗的口唇在微微开合,而肥遗的目光也随之变化着,有疑问,有愤怒,有哀伤,有痛楚。

“你就这么想找死?”怪兽忽又愤然大吼。

“诸法无我,本无生灭!”昙伽罗只是淡然一笑。肥遗愣了,眼中满是疑惑。不一会儿,肥遗眸中的凶暴之气又浓烈起来,它仰头怒吼,猛地向下压了过来。那简直就是一座飞降的小山!昙伽罗的身躯终于晃了晃。他的脚一寸一寸地陷入地面,瘦弱的身子也弯了下去,却仍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张骞一惊,忙将吉祥居次扯到自己的身后,然后大踏步地冲了过去,天刑剑斜斜地指向肥遗右边的那只火红的巨目。这柄来自昆仑道的神奇法剑有一种君临天下的奇异力量,那怪兽吃了一惊,疾冲的身形猛然回缩,随即转头喷出一口灼热的热气。蜃龙窜了出来,张口狂吸,将那股热气吸入嘴中,还不忘大骂:“肥遗!多年不见,你他娘的口臭依旧。”

“多谢使君!”昙伽罗终于缓过一口气来,然后将竹杖扬起,准而又准地拍在怪兽的鼻子上。竹杖力道不大,仿佛是大人在轻抽顽皮稚童的掌心。

“走吧,肥遗!回归你该去的家园。”昙伽罗轻吟着。说来也怪,他每拍一杖,肥遗的气势便减了一分。

“家园……在哪里?”这一次,肥遗的声音中透着无尽的哀伤。

“真正的大漠深处,那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张骞急中生智,大喝道。

“大漠深处,是汝家园!”昙伽罗目光灼灼,声如黄钟大吕,“何不归去?那里才是你的家园!”他的声音宏亮悠长,仿佛是念着某种奇特的咒语。随着最后一杖轻轻拍击在肥遗的头顶,巨兽终于发出一道深深的长叹,然后振翅而起,从昙伽罗和张骞二人的头上飞过。庞大的身躯掠过的瞬间,张骞看到,那巨兽居然在流泪。四只翅膀一起舞动,肥遗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投入云霞斑斓的远天。

“归去……家园!”那道弧线最后留下一道长长的叹息。

“那个怪物……肥遗,终于退走啦!适才看到它流泪,觉得它也挺可怜的。”吉祥居次仰头望着那弧线的末端,怪兽已瞬间飘到了极远的地方,“它真的会去你们所说的大漠深处?”

“它一定会的!”蜃龙喃喃道,“当年轩辕黄帝开始‘绝地天通’,曾跟它们定下血盟,允许它们去指定的地方生存,有不遵者,彻底封印。但蠢材肥遗受了第一神兽的蛊惑,发了一回癫!发疯的结果,就是自己被封印在火焰山下这么多年。”

“第一神兽!”卓轻闲沉吟道,“可是那九尾天狐?”

“是的,神通广大的狐老大!”蜃龙的小眼睛中闪过些畏惧之色,“据说它也是因为对抗轩辕黄帝而被封印,但谁也不知道它被封印在何处。”

“原来是因为九尾天狐,怪不得!”胡忧想到火焰山底那场奇特的元神对决,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己的狐神图竟能让肥遗提前解封而出。他叹了口气,纵目远眺,有些不甘地说道,“肥遗走了,雪枭那群混账却也乘机逃了。”猎帕这时也纵马奔来,朗声笑道:“谢天谢地,那怪物终于走啦!大哥一切安好?”离散多年的兄弟,一朝相见,感慨无限。

猎帕登上乌孙王位后,一直在与邻国修好,同时也在悄悄地厉兵秣马,积聚自己的力量。这次他是应楼兰王和姑师王之请,商议携手应对沙匪撼天风之计。他昨日刚刚率人潜入姑师,不想未战沙匪,先收到了那位神秘沙门昙伽罗的召唤,正好赶来驰援义兄张骞。兄弟两人还未来得及深聊,东方有一队数百人的马队疾奔而来,为首之人竟是姑师王。

姑师王奔到近前,先是见到乌孙王,自是又惊又喜。双方见礼之后,姑师王才向张骞深深长揖,用西域人惯有的方式行了大礼,之后才说道:“请尊贵的上使见谅!我刚刚接到楼兰王的传书,知道了上使们在楼兰的仁行义举。请上使一定要跟本王回归王宫,让我们这些失礼冒犯的家伙向您赔罪。”张骞看了眼姑师王的神色,心底已然明白,姑师王这一行很可能是一直在遥遥跟着雪枭一拨人。他给了大汉和匈奴双方自行了断的机会,而无论哪一方获胜,他都会即刻赶来示好。

“如此甚好!”张骞也不点破,笑道,“我与猎帕贤弟已多年未见,正好去姑师王宫痛饮一番。”姑师王原本心内忐忑,特别是看到大名鼎鼎的乌孙王猎帕竟是张骞的义弟,更是诚惶诚恐,只怕这位大汉使者乘机奚落刁难,不想他就这样云淡风轻地应允下来。眼见张骞的脸色始终和气温煦,姑师王不由心内感慨:“楼兰王传信说,这位大汉使者仁义慷慨,为人一腔热忱,看来果然如此!”

他目光扫过战场,那边的须洪勒也陪着笑赶到近前。适才这一场恶战,自己这位心腹居然毫发无伤,想到姑师对汉使使出的那些诡诈行径,姑师王内心更觉羞愧无地。轩敞的王宫大殿内摆开盛宴,姑师王亲自作陪,猎帕和大汉使团成员尽数出席。张骞又固请那位神秘的沙门昙伽罗和姑师国师胡忧一起入席。

酒刚满上,猎帕便大笑举杯:“大哥,兄弟我月余之前探听得沙匪肆虐,正在姑师和楼兰一带为祸,我这次突然赶入姑师,本来就是想尽歼这群匪类的。刚刚听说大哥已率着楼兰兵马,将沙匪杀得元气大伤,还宰了撼天风,佩服佩服!这一杯酒是我敬哥哥的。”西域地广人稀,撼天风被杀、沙匪折损大半这等惊天消息,乌孙新王新近也才得知。

姑师王刚得了楼兰王的传书,这时为了邀汉使之好,自不免将张骞的运筹帷幄和甘夫的大智大勇添油加醋地宣说了一番。张骞也有些感慨:在楼兰力战沙匪,大汉使团与雪枭等人并肩抗敌,但在姑师,双方便是一场死战。提及雪枭,姑师王等权贵不免心中惴惴。张骞看在眼内,暗自一叹,不由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昙伽罗。这位神秘的沙门入席后,滴酒不沾,也不吃肉,只是用清水奉陪众权贵。

“我等最该感谢的,便是昙伽罗大师!”张骞举起酒杯,“正是大师洞悉先机、请来乌孙王这一强援,此后又迎战破除封印而出的凶兽肥遗、救下胡忧大巫,功莫大焉!”大汉使团今日实在是险象环生,最终正是全靠这其貌不扬的昙伽罗才扭转乾坤。想到那凶兽肥遗凶悍无比,更能引起旱灾,全赖这怪人昙伽罗以秘术将之降服,姑师王、猎帕等人全都离席,上前向昙伽罗致谢敬酒。昙伽罗始终以一杯清水应对,神色淡然,一似无波古井。

“这一战中,昙伽罗大师让我见识到了世间真正的勇气!”张骞对这个神秘的沙门昙伽罗颇感兴趣,“大师所修的,是什么宗派的术法?”昙伽罗道:“不是术法,而是浮屠之法。”

“浮屠?”张骞还是首次听闻这样一个词。

“浮屠……也可译成‘佛陀’!”昙伽罗稍一沉吟,又道,“大致在四百年前,伟大的佛陀释迦摩尼传下了浮屠之法,也就是佛法!在佛法看来,一切事物都是无常的,万物都在成、住、坏、空之中,所以说,诸法无我,诸法空性……”他的语音还是那样生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气韵。只是他所说的佛理显得有些高深,姑师王君臣,乃至猎帕、甘夫等人全都听得云里雾里。众豪客和姑师权贵们听了几句,便懒得多听,只顾继续喝酒。只有卓轻闲听得津津有味,虽是似懂非懂,却觉得大有味道。张骞也是一时难以尽明其理,但说来也怪,只听着昙伽罗那慢悠悠的声音,便觉得心间仿佛有一道清澈的流水淌过,心神一片清明。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四百年前,便有这样精妙深邃的道理?”张骞的心神有些恍惚,虽追问道,“大师说的空性,到底是什么?”

“什么是空性……”昙伽罗望着他,徐徐说道,“我也不知。”张骞一愣,望见昙伽罗那深邃澄澈得如同古井的目光,顿觉整个人忽然踏入了一种缥缈空虚的境界中,身周的那些人仿佛都成了虚幻的影子,自己却再无任何牵挂,那些忧虑、恐惧、哀怨、愤怒,甚至名利进取等诸般情愫,都化作清水般从心底流走,而片刻前还在体内冲突盘旋的罡气,忽然间便如百川归海,深融体内,整个人感到难言的舒畅。

跟着,他便看到了很多影像,有自己,有吉祥,有师滢,有父亲,有天子,有吕英卓轻闲,还有自己的儿子,有自己的孙子。许多道影子起起伏伏,生生灭灭,最后又尽数归于虚无。刹那间,他竟似再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自己仿佛只是一道映在江心的月轮,只剩下一片空明。

“这便是空性?”他喃喃着,“那些影像又是什么?大师真能预见未来?”

“谁也无法预见未来。未来其实只是无尽的选择,并且选择之人只能是你自己。”

“大师所说修行佛法之人,都要结成僧团,剃须发,持戒律,这倒很像我们中原的墨门。大师是来自龟兹?”昙伽罗显然不知道什么墨家,只微笑道:“我是由龟兹来,却不是龟兹人。我来自身毒国,佛法正是在那里发轫生根。现在佛法要开枝散叶了,所以我来到姑师。我还很想去大汉看一看……”

(作者按:“印度”中国最早的译音为“身毒”。)

张骞明白了昙伽罗的用意。也许这位神秘的沙门是想探寻那浮屠之法进入大汉中原的时机?张骞只好老实答道:“大汉历来尊崇黄老之术。今上登基后的这些年来,越来越重视儒家。几年前,有董仲舒上《天人三策》,此后天子启用儒生、立《五经》博士、制礼作乐。现在的大汉,已是儒家的天下。不过,大师也可以前去一试!”昙伽罗却微微蹙眉,沉了沉,才悠悠叹了口气:“看来缘起不具!”

“什么是缘起不具?”

“万事万物之生之起,都有其因。此聚合之因,可称为缘。佛陀有‘十二缘起’之说。其实,在百余年前,也就是伟大的佛陀涅槃后的三百年左右,已经有沙门十八人,奉阿育王之命,带着浮屠经和佛陀的舍利,去到咸阳。可惜,当时的中原皇帝不允许他们传法。那一次便是缘起不具。”

“你说的应该是释利防!”卓轻闲忽然拍了下头,“我在一本杂书上看过此事。传闻秦始皇时,有西域沙门释利防等十八位贤者,来到咸阳,但当时的秦始皇笃信仙道,险些将他们下狱。不想这段传说竟是真的。”

(作者按:正史记东汉明帝时期,白马西来,佛教正式进入中国。但那应该是佛教被中国官方认可的时间,而佛教最早进入中国的时间,仍存在一些争论。其中便有人假设,张骞出使西域时或已接触了佛教。本书中释利防等十八位贤者入咸阳见秦始皇之说,见于隋代《历代三宝记》,原文为:“又始皇时,有诸沙门释利防等十八贤者,赍经来化,始皇弗从,遂禁利防等。”梁启超也认为“然则育王所遣高僧或有至中国者,其事非不可能”。)

张骞也是一阵感慨,却又道:“大师这次来到姑师,也是为了传播浮屠之法?”

“佛法之传播,必然会有其法缘的。”昙伽罗摇摇头,脸上却闪过些悲天悯人之色,“我此来姑师,其实正是为了凶兽肥遗而来。我一直在推算和勘验。也许是天象的影响,这些年来,许多怪兽都在异动之中……”

“还有这等事?”胡忧立时想到了自己那位更加痴迷于怪兽的大师兄,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大师用何术进行推算?”

“得自我身毒国的星象术。”昙伽罗道,“怪兽对天象的感应远比人类灵敏,特别是那些神通广大的大凶兽。最早破除禁制的,应该是天幻堡的蜃龙,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蜃龙正在案头狂饮姑师的葡萄酒,闻言扭过头来,哼道:“你这话大有问题!我是神通广大不假,但我不是大凶兽好么?另外,我老人家破除禁制的法子比较壮烈,我几乎就是愤然重生好么?”昙伽罗淡然一笑:“无论你采取了什么样的法子,你应该是最先感应到了天象的神兽……”

“嗯,你这话说得非常精准。”蜃龙大为高兴,得意扬扬地点头,“最先感应天象的神兽,自然是级别最高的我了!”昙伽罗微笑道:“佛家讲究因缘和合,而因缘相生,皆有相互的关联。果然,几乎十年之后,就是朱雀生出感应。它用的是凤凰投火重生之法,几乎和蜃龙一样。”蜃龙哂笑:“第一个用这办法的神兽是第一天才,第二个么,就是蠢材了。”朱雀小红在案头好整以暇地吃着烤肉,哼了一声,只冷冷瞥了眼蜃龙,摆出一副不与蠢材斗口的高傲态势。

“第三个应该是半年之内。我推算出了幻冥渊,但算不准具体的日期,也算不出是什么神兽,而且推算的结果非常模糊。”

“精准之极,那应该是白龙堆内的白龙!”卓轻闲赞道,“这凶兽其实有些异常。最初是轩辕黄帝将之封印,之后老子宗师西渡流沙,将其斩成数段。但就在不久前,这大凶兽却险些真正复活过来,差点将我们困死在幻冥渊内。当时是命悬一线,险之又险!”

“原来那怪兽白龙是被封印了两次!怪不得星象学推算不准。不过白龙没有重生,终于埋骨黄沙,那个白龙堆,也许就会成为永恒的恐怖之地。第四个便是肥遗了。好在诸君来得及时,这怪兽终于没有兴起太大风浪。”

“说到这些奇怪的神兽。”昙伽罗沉吟着说道,“多年之前,我曾在西域遇到过一位神秘的大汉术士。他自称易先生,曾对我说过在大汉流传已久的一个传说。这传说名为‘断绝天地之通’,似乎与那些消失的神兽颇多关联……”

“易先生!”吕英略一沉吟,双眸一亮,“可是长发如雪,面白如玉?”

“正是正是!”昙伽罗连连点头,“易先生貌如仙人,世间只怕再无旁人有此清雅神貌。可惜他所言寥寥,到底何谓‘断绝天地之通’,我很想再请教一番,只是当时没有机会了。”

“那人便是家师。他老人家的名讳唤作公冶易。”吕英笑道,“多年前,家师曾以易先生之名,孤人独剑,游历西域。只可惜他那等惊天大神通,很快就被匈奴大巫龙缺感知到了,所以未能如愿远行。至于大师说的那个‘断绝天地之通’,应该唤作‘绝地天通’。这种奇谭,还是由我们这位卓副使给大师讲讲。”

“原来大祭酒也注意过绝地天通?诚所谓君子所见略同!”卓轻闲想到自己的这番奇谈怪论,居然能与无为学宫大祭酒公冶易不谋而合,不由激动得小眼放光,“这绝地天通么……”但要解释清楚这件事,却大是麻烦。他这番理论重在考据,常要引经据典,但什么轩辕黄帝、什么西王母等人物,只怕这来自身毒的沙门全然不知,便只得硬着头皮,将当年中原的天下共主轩辕黄帝设计,将身具绝大神通的奇人、神巫乃至诸多妖兽尽皆隔绝的故事,择其大要,略略说了。昙伽罗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道:“大有道理!此说虽然奇特,却也和我的星象术推断大致相符。”卓轻闲大受鼓舞,对昙伽罗的推断也是大加赞赏,趁机又问:“那么,下一个异动的怪兽是什么,你的星象术可推算出来了么?”

“应该是神兽梼杌。时间大概是在一两个月内,地点应该是在龟兹的天河城琉璃谷!”昙伽罗双眸灼灼。众人听了,心中都是一紧。胡忧忍不住问:“一两个月内,那岂不是很快就要破封而出了么?”

“缘法到时,自然知晓。”

胡忧忽道:“我还有个疑问,先前大师与怪兽对峙时,用的又是何术法?”

“不是术法。”昙伽罗低叹道,“而是……慈悲之心。”

“对这怪兽还需要什么慈悲?”胡忧眼前闪过适才生死一线之际,那袭挡在自己身前的宽大襟袍。

“在佛法看来,众生平等。肥遗也是众生,同样需要慈悲。”

胡忧一震,默然不语。

“诸君,告辞了。”在场中一静之际,昙伽罗已缓缓站起身来,“王宫乃繁华豪奢之地,非我这沙门可以久居。”说毕,双掌合十,与众人告别。

“大师要去哪里?何不在我这姑师多住些时日?”姑师王对他所说的什么佛法不大感兴趣,但听说这神秘沙门精于求雨秘术,更曾降服大凶兽肥遗,忙起身亲自挽留。

“我将继续游历西域,寻找荷担佛法之地。”昙伽罗笑容随和,去意却是极坚。

“大师,带我一起去吧!”胡忧忽然站起身来,“您的身毒国星象之学,能不能传给我?”众人都感突然。昙伽罗苦笑道:“这怎么成?你可是姑师国的国师!”

“一个随时会成为囚徒的国师,不当也罢。倒是大师这一身奇妙学问,让我很想一探究竟。”姑师王的脸色极为尴尬。他知道,自己和须洪勒等亲信囚禁了这位声名显赫的国师之后,双方心中芥蒂已是深深结下,再难如往常般相处。尽管如此,姑师王还是假意挽留了几句。

胡忧向姑师王等深深长揖,慨然道:“诸君有所不知。我少年成名,从来一帆风顺,但被囚的这些日子,内心郁闷难平,却也让我琢磨了许多事,也生出许多疑惑来。我觉得,或许大师您能解答我这许多疑问。”胡忧的眼中闪着灼灼异彩。这一刻,他甚至想到了少年时期第一次见到神通广大的师尊时,那种求学若渴的狂热心思。

“好。”一抹亮色在昙伽罗深邃的眸中闪过,“你是名震西域的大巫,若能吃苦,便跟我来。”胡忧举起满盛葡萄酒的琉璃盏,向众人高举示意,随即一饮而尽,说道:“自今而后,胡忧再不是姑师国师,只是昙伽罗大师的弟子。”众人均是一阵唏嘘。这位姑师国师显然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大气魄。他拱一拱手,跟在昙伽罗身后,大踏步走出王宫。

姑师王深深地叹了口气,带着一众权贵,亲自送出殿门。张骞、猎帕等也都率人送了出来。走出王宫时,昙伽罗忽又回身,将那根金色的竹杖郑重递给张骞,言道:“请使君收好此杖!此物就来自大汉中土的蜀地,被商贾一路辗转贩至身毒。听说一同贩运至我身毒的,还有蜀地的布帛。就是看到此杖此竹,我才对大汉生出许多兴趣。就把它送给使君吧,留作一个好的缘起。”

张骞早看着那橙黄色的竹杖有些眼熟,这时接过来细瞧,见那杖上竹纹细密,竹节膨大,正是蜀地特产————邛竹。一个身毒的沙门,千里迢迢,赶来西域,却拄着一根大汉蜀地所制的邛竹杖。张骞的心底也不由一阵激动,拱手道:“如果这就是大师所说的缘法,这竹杖确是一段很奇妙的缘分了。我一定好好保存!”

“来日的大汉,必是佛法广传之国。”昙伽罗说完,再次向众人合掌为礼,才转身飘然而去。胡忧也向张骞、甘夫等人作别,快步跟了上去。望着两道瘦长的身影渐渐消逝在浓浓夜色中,卓轻闲不由叹道:“忽然很羡慕胡忧!拂衣飘然而去,啸傲万里黄沙……”甘夫心有所感,扬声叫道:“胡忧大哥,何时还能再与你喝酒?”胡忧挥了挥衣袖,有些萧索的笑声遥遥传来:“大师说了,有缘自会再见。”

“缘分,缘法……”吕英皱眉道,“这个缘,到底是什么?”

“本公子更感兴趣的,是那沙门居然也知道绝地天通!”卓轻闲意犹未尽地晃着头,“多么神奇,大祭酒对绝地天通的见解居然也与本公子不谋而合!对了,小瘦猴,大祭酒还说过什么?或者说,他对绝地天通,还做过什么研究?”

“无为学宫同样在找寻昆仑。”吕英叹道,“师尊曾说过,追寻昆仑的一大关键便是绝地天通,而另一关键,便是周穆王。”


第四章、兄弟相约,伉俪相知

西周,镐京。周天子王城深宫。夜深如海,寝殿内只燃着两根明烛。周穆王干咳了几声,挥手命身边的几个宫人退下。空旷的寝殿内,便只剩下穆王和他的幼子姬盈虚。烛火幽幽跳动着,将周穆王那张苍白的脸孔映出了些红色。这位伟大的君王已经年近九旬,这在当时实在是一个近乎神话般的高寿年龄,但他的脸也只是微显老态而已。他的幼子姬盈虚已年过五旬,看上去却如同刚弱冠的青年。

望着儿子那张青春英锐、莹白如玉的脸,周穆王不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自己当年登基的时候已经快五十岁了,却因修道有成,同样是这样英气勃发。然后他自然便想到了那场远征。为了平定西方而亲征犬戎,此后又继续向西征伐,开疆拓土,西行三万五千里后,直达昆仑……那一路,是何等的豪情壮志!现在,自己已无可避免地老去,当年的盛景仿佛那蜡烛上的烟气,正在无奈地四下消散。

“知之非艰,行之惟艰!”周穆王情不自禁地悠悠轻叹。姬盈虚忙肃然道:“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父亲是在说,懂得道理不难,难在艰难推行。儿子忙回答一声,要真诚保持精一之心,不变中正之道。九重深宫,父子二人显然是要展开一番极为重要的谈话。

“……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想问我有关昆仑的事。”周穆王喘息着说。说起昆仑,那张黯淡的脸上难得地焕发出光彩:“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虽然我们最后到了昆仑,但我没有登上昆仑,始终没有!”姬盈虚愣住了。他自幼被父王宠爱,又以少年英才见誉,几乎可以和父王无话不谈。他知道,父王曾亲率大军远征犬戎,去过遥远的西方,甚至直抵昆仑,拜谒昆仑仙山上的黄帝之宫。很多人还传说,父王曾见过女仙之首西王母。只是很遗憾,从自己懂事时起,一直到现在,父王从不跟任何人谈论那次昆仑之行。

好在他亲手创建昆仑道这件大事,父王居然非常支持。许多周王朝掌控的奇人异士都奉父王之命进入昆仑道,许多周王朝珍藏的典籍也经父王恩准,赐予昆仑道。姬盈虚曾在那些典籍中查找父王远征昆仑的记录,最终却毫无所获,想不到垂垂老矣的父王今日竟主动说起此事;他更没想到的是,居然是这样一个真相————父王从未登上昆仑!他心中有万千疑问,却并没有开口问询,而是恭谨地给父王奉上一碗参汤。

“西行三万五千里,确实很遥远,但只要你不停地向前走,不管多远,终究有到的那一天。”周穆王有些享受地眯起了眼,“很可惜,她不愿意随我回到镐京,我当然也不会随她留在昆仑。她很美丽,很聪慧……”

“她,真的是西王母?”姬盈虚尽量让自己的语声平静。他的心中已是波涛起伏。相传父王曾见到西王母,他们二人两情缱绻,互赠情诗。难道这些都是真的?

“是的。可惜她最终也不愿跟我走,因为她太过冰雪聪明。她对我说过,她们族人的远祖,最早一代的西王母,已经上过一次帝王的当了!”姬盈虚琢磨着父王的话,才知道所谓的西王母,原来竟是一支西方部族的女首领。穆王继续说道:“她告诉我,她的远祖西王母曾经下山,帮助黄帝,在涿鹿大战中擒住蚩尤。只是不知为何,黄帝最终辜负了西王母的一番真情,还囚禁了她。虽然多年以后,西王母脱困而出,却已身心俱伤。”

“那番巨变,应该是绝地天通的开始?”姬盈虚沉吟着。周穆王赞许地点了点头,又道:“脱困后的西王母回到昆仑,却没有选择向黄帝复仇。后面应该还有很多故事,但是她没有跟我说。我只知道,她们这支部族,只是奉远古西王母之命,守护昆仑。她不能破坏誓约,所以没有让我登上昆仑。”他深深地叹息一声:“她跟我说过,我走之后,她们这支部族也要远远迁走了。所以我跟她立下誓言,终我一生,绝不会打扰昆仑。”周穆王的老眼中光芒一闪,耀出比烛火还要明亮的幽光。

“父王一定尝试过吧?”姬盈虚终于知道伟大的父王要对自己说什么了,既然父王已立誓终生不登上昆仑,那么登昆仑的重任,自然要落在自己肩头。

“你知道丰隆吧?”

“儿臣自然知道。相传丰隆乃是黄帝麾下名将,死后受封为雷神。传说丰隆之墓就在昆仑山下。儿臣还听闻,父王远赴昆仑,曾在昆仑山下拜祭过丰隆之墓。”

“拜祭丰隆之墓?”周穆王却苦笑了一声,“是的,当时我们确实无法突破雷神这一关……直到近年,我才终于悟出了一段天雷术法……”

“儿臣明白!”姬盈虚心中也如同划过一道惊雷,这当真是一个天大的秘密,看来父王是将希望寄托在了自己身上。

“那么,昆仑之上到底有什么?”

“昆仑……”周穆王深深叹了口气,却道,“去看看大周的明堂吧!祭天敬神,拜祭祖宗,你有多久没去了?”

“明堂?”姬盈虚一愕,望着父王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心中倏地闪过鸢飞鱼跃的万千画面。

王宫盛宴之后,猎帕余兴未尽,又来到姑师王给张骞安排的院落内继续欢饮。少了那些碍眼的姑师权贵,猎帕喝得更是大呼痛快。这位乌孙新王与汉天子刘彻相似,喜欢亲自训练亲兵,还常常扮作商贾,潜入邻国。他本就是个绝顶高手,身边所选的侍卫更是一等一的强者,在邻近国家或是刺探军情,或是探访商道,丝毫不惧怕什么风险。

近年来,沙匪越发猖獗,楼兰、姑师等小邦苦不堪言。匈奴左贤王鞭长莫及,无法全力剿匪,这些西域小邦便转而向西域第二大邦乌孙求助。近日,猎帕手下死士抢先侦知沙匪的动向,乌孙新王行事果决,知道对付沙匪,必须速战速决,万不能依照常理行事,这才率人抢先进入姑师。张骞等人进入交河城,昙伽罗已看出他们是自投罗网,故此在城门处出言提醒。其后姑师王和雪枭的种种伎俩,昙伽罗也都洞如观火,因而赶去向猎帕报讯。听闻义兄竟在姑师境内身陷重围,猎帕自是赶来全力相助。

“吉祥居次,这一杯酒先敬我们大草原上最美丽的火凤凰!”这是兄弟间的家宴,猎帕便先向吉祥居次举杯,笑道,“十年过去了,居次居然还跟当时一样漂亮。这门容颜不老的秘术,也是龙缺大巫亲传的么?”十余年前,猎帕初见吉祥时便惊艳不已,只是当时已看出吉祥居次应是心属义兄张骞,便也只得将那份倾心深深埋藏。这时重逢佳人,见惯无数后宫美女的乌孙王仍有一种让他眩晕的感觉。更让他惊奇的是,西域十年前便风传这位神奇美女忽然痴傻,遍寻名医都无法医治,今日遥遥看见她力战雪枭等匈奴高手,哪里有半分痴呆之状?

“你说错了,该叫嫂嫂!”吉祥也举起酒盏,看了眼张骞,笑道,“这里没有什么居次,我只是你大哥的妻子。”

“说得好!这一杯酒,就要敬大哥大嫂!”猎帕哈哈大笑,虽然胸中万千感慨,仍是仰头一饮而尽。

“还记得大哥跟你说过的话么?”张骞也举杯饮了。

“一直在兄弟的心底存着呢!”猎帕拍了拍胸口,又瞟了眼吉祥,狡黠笑道,“这里没有什么匈奴居次,我跟大哥才敢放心大胆地说话。嘿嘿,登上王位的这些年来,许多事越发看得清楚了。乌孙有甲士十余万,一直让匈奴又是忌惮,又想拉拢,果然一切都如大哥所说!”张骞慢慢举起酒杯,缓缓道:“我说的是那句话,有朝一日……”

“不错,有朝一日!”猎帕眸中有精芒一闪,“大哥,我一直等着呢。这一日到了没有?”当年猎帕困居匈奴,曾向张骞问计。求得脱身之策后,张骞曾与他相约“有朝一日,乌孙会成为大汉永远的朋友”,是以兄弟二人今日才有这句暗语。

“这一日不会太远!”

张骞当年奉命出使西域,天子最初之命就是让他联络在匈奴之西的大月氏来夹攻匈奴。但这十余年,张骞深潜匈奴,西域的变化极大,如今真正兵强马壮、又能在地理上对匈奴形成夹攻之势的只有乌孙。风云际会,他这大汉使者和乌孙王猎帕的命运连接在了一起。这一刻,张骞忽然有些感慨:自己可能是这天下间最后一个纵横家了!秉承父亲遗志、联络乌孙这一神来之笔,也许是自己最重要的一次纵横谋略呢!

“乌孙王只需牢记,只有大汉,才能让乌孙真正强盛起来!”二人意味深长地相对一笑,随后同时一饮而尽。十分罕见地,这一晚张骞喝得有些醺醺然。姑师之行虽然风波不断,却收获了许多惊喜:他与登上乌孙王位的义弟猎帕欣然重逢、纵酒言欢;姑师王君臣终于被自己的义行感化;最为出乎意料的惊喜,则是在生死一线之际看到吉祥居次的惊艳一刀,她居然奇迹般地复原了!

这半日过的太过紧张,直到此刻,送走了尽兴而归的猎帕,张骞回到屋内,才得以与吉祥居次温馨地独处一室。窗外夜深如海,屋内明烛闪烁,她静坐在灯下等他。王宫酒宴刚过一半,吉祥就被姑师王后恭请了出去,赠了她许多衣物首饰。此刻她特意换上了一身大红裳裙,烛影摇红下,更显明丽照人,风华绝代。张骞竟有些恍惚。眼前的一切,像极了那一晚。红烛如火,佳人如花,但此刻的她,美目中的神彩已恢复如常。

“什么时候好转的?”张骞痴痴地望着她,“让我猜猜,是在幻冥渊的西王母神殿内?”她摇头,眼波如盈盈春水。他愣了下,忽然大悟,惊道:“难道是在那黑禽神山的山顶?你为了救我,元神受到震荡冲击,难道竟是因祸得福,得以复原?”眼见她明眸中溢出笑意,不由叹道,“但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害得我常常为你忧愁!”

“因为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心对我。在我半痴半傻的时候,你还会不会对我好!”她斜睨着他,神色亦嗔亦怨。听她这么说,他不由想到那晚神山峰顶的情形,低叹道:“吉祥,我对你,远不如你对我好。那日两大神兽拼命厮杀,你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你想让我不受伤害。那时候你便如同个十来岁的女童,但那一刻,你为了我,却忘记了畏惧……”他看到她正向自己深深凝望,星眸内隐隐有泪花闪动,猛然间心内一热,一把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不过你知道的,如果你我易地而处,我也会为了你而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我知道,就如在白龙堆的时候。那一次,我是真的害怕了……”吉祥居次给他紧紧搂住,想到那次惊心动魄的经历,珠泪不由滚滚而落。

“不许哭。大喜的事,你哭什么!”他忽又想到,那晚她甚至主动要自己抱着她睡,忍不住又笑,“怪不得啊!那晚从神山回来,你竟是有些……”两人早已心有灵犀,这半句话便已让吉祥晕生双颊。

“不许你说!”她伸出纤长的玉指,抵住了他的嘴:“我不告诉你我的病好了,还有个缘由————你欠我的!”她的语声半是撒娇,半是幽怨。

“是我欠你的!”他将她箍得紧紧的,“你不知道,自从那晚我决定从休屠城遁走、却因你心疾未愈而要将你留下时,我便心痛了许久。”

“我知道的。”她咬了咬红唇,“不过最后我赶上你们时,你下定决心将我带上,我还是非常欢喜。”他心中一动,问道:“那时候你横刀在颈,样子有些吓人,还说要死给我看。你只是为了吓吓我么?”

“不是!”她缓缓摇头,平稳的声音中却带着股别样的执拗,“那时你若不带上我,我真的就会死在你面前。”张骞一愣,望着那双灼热的双眸,随即明白,她这样热烈如火的人,当时只怕真的会一刀挥下。心内万分后怕,也万分庆幸,张骞将吉祥紧紧拥在怀里,像是怕这执着的女郎又要做什么傻事。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令尊左贤王与太子于单的战况,你让我估算过好几次。照现在传来的消息,我推算,令尊准备充分,又是兵贵神速,极有可能击败于单,荣登大单于之位。那时候,你可是大单于之女了,还看得上我这大汉使者么?”她秀眉微蹙,嗔道:“还是那句话,我永远是你的妻子!”

望见她痴痴的目光,他不由想起,她新婚那晚积怨成疾,一夜而痴,其间固然有左贤王强硬手段逼迫所致,自己又何尝不是难辞其咎!想起这个,他的耳畔不由回响起她的歌声:“焉支山下的胭脂花呦,是那样的红呦……”他还想到,那一晚她已经痴傻了,然而突然看到自己时,有那么一刻,她的眼光明亮起来,随即倒在自己的怀中。那时候,她的嘴里就哼着这首小曲。

“我的吉祥,你永远是我的妻子!”他的眼眶有些湿润,猛地将她抱紧了。她吐气如兰,缠了过来,身子火热。他的全身也变得灼热如火,猛然将她紧紧搂入怀中。灯影里,两个人终于缠绵到了一处,那是苦盼了十年的温柔缱绻。

张骞一行在姑师王宫内多住了几日。一来他要恩威并施,彻底收服姑师王,令其不至过多反复;二来他与乌孙王猎帕兄弟久别重逢,岂肯遽分!张骞想将联乌抗匈之策做实,猎帕则想向这位深谋远虑的义兄多讨教些大势谋略,兄弟间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自然,张骞也想给吉祥一段温柔时光。何况使团中还有甘夫和云裳这对欢喜冤家,也是刚完成大婚不久。前路漫漫,也不知大汉使团下一段行程该是何等艰难困苦。

这几日间,姑师王派王后亲自赠送了几批厚礼,都是送给吉祥居次的,从西域特产玉石、骏马、香药等物,到中原远道贩运过来的贵重衣饰,各色各式,品类齐全。得知这位绝色美女竟是大名鼎鼎的左贤王之女吉祥居次,极擅左右逢迎的姑师王哪敢怠慢。匈奴那边,据说左贤王已率军直捣龙城。战事在千里之外展开,消息传来得很慢,但每有最新的消息传来,似乎都是左贤王稍占上风。姑师王当然不能错过这个孝敬未来匈奴大单于千金的良机。

张骞看透了他的心思,便让吉祥尽数笑纳。这几日里,雪枭及其部属再无消息。雪枭的这批铁卫折损了十之七八,邻近的僮仆都尉属于匈奴龙城嫡系,未必会认可他们的身份,这时候他们怕是只能找个背风的地方去悄悄地舔伤口了。休养数日,张骞使团再次出发。猎帕曾极力邀请张骞绕道西北,随他一起回归乌孙。乌孙地大域广,一直向西延展至大宛。借道乌孙,虽然路途稍远,路上却会顺畅许多。

乌孙王指出的这条路确实安稳,张骞却婉拒了。他知道,自己这次西行的行踪,将来一定会被匈奴王庭侦知。乌孙王绕道姑师剿匪,遭遇雪枭、救下故人张骞还好说,若是大汉使者堂而皇之地受乌孙王之邀,进入西域第二强国乌孙,必会给乌孙带来很大的麻烦。大汉和乌孙的关系,是他谋深虑远的一步后手妙棋,绝不能这么早就被匈奴洞悉。本来猎帕也要启程回乌孙,两拨人马可以同行一段路程,张骞却故意要错开动身,离别之时,也坚决不让猎帕相送。

“那么……有朝一日!”猎帕明白他的心意,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在乌孙等你!”

“兄弟相约,有朝一日!”张骞和他重重击掌。姑师王为表诚意,派了一支百人队伍沿途护送大汉使团,自己更带着一众姑师权贵,将他们送出交河城。交河城外,张骞望见滔滔东去的河水,心有所感,忍不住转头望向身侧的姑师王,说道“大王可听说过昙伽罗降服凶兽肥遗的那一战么?”

“听说了。须洪勒曾向我细细禀报,故此本王虽然没有亲见,也知那一战凶险无比。”姑师王叹道,“难得那位沙门,当真是神通广大呀……”

“昙伽罗曾说,他降服肥遗,靠的是浮屠之法中的慈悲和无我。我最佩服的,便是他独抗凶兽时,面不改色的绝大勇气。实不相瞒,大王也好,姑师也好,缺少的就是勇气!”

“勇气?”

“特别是抉择的勇气!”

“抉择的勇气……本王会记得上使的话。”姑师王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跟张骞目光相对,眼中似乎便多了些力量。由姑师继续向西,路途好走了许多。这是一条长达两千里的坦途,沿途有狭长的绿洲,更有几座大小不一的湖泊。最大的一座湖浩浩荡荡百余里,以至于很多西域人管这大湖叫“西海”。在汉人的记载中,这大湖则有个很奇特的名字,叫“敦薨浦”。与大半湖水产盐的蒲昌海不同,西海是个纯粹的淡水湖,西域著名的河流孔雀河,就是发源于此湖。

环着这一烟波浩淼、水草繁茂的大湖,坐落着危须、焉耆、尉犁三个小邦。也正因这三邦环湖而居,气候温和舒适,颇为安逸,匈奴的总控西域的僮仆都尉也常年居住于这里。焉耆三邦都过着农耕生活,建有城池。僮仆都尉虽然出身于匈奴,但也和休屠城的左贤王一样,入乡随俗,入城居住,只不过他们的治所并不固定,常在这三个小邦间轮流而居。据张骞推测,在楼兰露过一面的那个匈奴太子于单的特使冒格,很可能已投奔同属龙城嫡系的僮仆都尉。

匈奴僮仆都尉手中握着一支足可威慑西域小邦的精兵,有数千铁骑。而那位冒格,虽然只在楼兰匆匆一见,他对汉使的敌意却是不浅,只是因为面对沙匪这个更强大的危险,才勉强隐忍未发而已。所以张骞并不打算大张旗鼓地西进,而是七人都易容改扮,乔装成小股西域商队,又自姑师寻到常年往来于此的向导带路。

一行人穿过危须,便到了焉耆。焉耆是三邦中的最大者,邦内有八九座城池。因为守着西海这座大湖,灌溉发达,土地肥沃。其王城坐落于天山之南的群山间,四周山峦环绕,道路险阻,易守难攻。虽说焉耆、危须、尉犁都是小邦,但单是一个焉耆,其辖境东西便有六百多里。众人伪装成商队,一路西行,因张骞要留意途经的山川地理,走得并不大快,一日里便只行得百十里路。

“那只讨厌的金雕不见了!”甘夫常常抬头望天,喃喃道,“雪枭当真已经死心,不来纠缠了么?”

夜色降临,焉耆草原上的风变得沁凉如刀。雪枭带着金雕客库欣等一众铁卫残余,顶着冰冷的夜风,辛苦无比地赶到了焉耆所在的僮仆都尉治所。

“看来他们也习惯了住在城池里面!”被几名僮仆都尉的甲士带着,一路赶往僮仆都尉府,雪枭还不忘左顾右盼,口中啧啧地嘟囔着。这所府邸已经完全看不出匈奴贵族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气息,屋宇建筑颇为坚固而轩敞,那些在夜色中飘摇着的各色精致灯笼,更使之显现出几许豪奢的气息。被称为“西域”的千里河西之地,历来以休屠城内的左贤王为尊,但身为匈奴龙庭嫡系的僮仆都尉从来就不大听从左贤王的号令,实是凌驾于西域诸邦头上的第二号霸主。

僮仆都尉近年来轮流居住于危须、焉耆、尉犁三个小邦,所以都尉府便有三处,在焉耆的这所是常驻的大府邸,自然建得更加富丽堂皇。在大厅内苦候许久,雪枭才见到匈奴都尉大人虎力镇。虎力镇是匈奴军臣单于近卫统领大将铁哲的亲弟弟。僮仆都尉是一个十足的肥差,军臣单于自然要将这个职位交给一个十足的近臣。虎力镇年纪在四十开外,生得壮如熊罴。他身居这一要职,却绝非单凭着其兄的关系。其一身修为早已站在天元道的门槛外,西域风传此人禀赋惊人,有“膂力西域第一”之称。西域之人送给名将、高手的绰号都很简单,虎力镇也有个非常形象的绰号————“猛虎”。

“你就是雪枭?”“猛虎”虎力镇此时正高踞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高大的胡椅上,斜睨着对面的白脸青年,冷冷地点了下头:“听说过,你的真名叫做丹提!”看着对面的青年,虎力镇心中颇多意外。若从匈奴朝廷的正统来论,此时左贤王兴兵夺嫡,形同谋反,僮仆都尉向来是匈奴龙城王廷的嫡系,与左贤王乃是天然死敌。也正因如此,前两日太子于单的特使冒格赶到这里来,恳求他发兵追剿叛逆雪枭。虎力镇费了些口舌,才将冒格打发走了。他却万万想不到,雪枭居然只率领着二十来人,便敢来他的老巢求见。

雪枭发现,虎力镇坐下这张胡椅上的虎皮,竟是与军臣单于所用的那张一模一样,白毛如雪,黑纹如墨。站在数尺之外,雪枭仍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强悍的气机和威压。在虎力镇身后还站着七八个汉子,他一眼扫过,便知这些人均是通明道灵境之上的高手。雪枭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左贤王与僮仆都尉向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此刻正是左贤王起兵夺位的关键时刻,虎力镇应该完全想不到他雪枭会堂而皇之地赶来求见。

“将军的大名,我也多有耳闻!”雪枭笑吟吟地拱手,心内却是暗暗吃惊:虎力镇绝对不是个莽夫,居然知道自己极少用的本名丹提!这家伙拖延了这么久才出来,更将自己所带的一众铁卫,甚至连库欣都强硬地拦在府邸外,看来是做好了严密的安排。

“找我何事?”

“沙匪大肆侵掠楼兰,大汉使者张骞更是已穿越楼兰和姑师,向西而来。来日单于若是追问此事,只怕将军难辞其咎。”雪枭见他冷冷不语,索性懒洋洋地坐下了,悠然道,“不过,我倒有个妙法。”他的话模棱两可,甚至没有说明,那个来日要来追查的单于到底是哪位。虎力镇呵呵一笑:“这个用不着你来操心。不过,你倒是说说看。”雪枭自怀中摸出酒囊,仰头灌了口酒,喃喃道:“没酒了。”虎力镇哼了一声:“上酒!”一大碗马奶酒送到雪枭案前。

雪枭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地几口喝干了,抹抹嘴,才说道:“分一路精兵给我,无论是汉使、还是沙匪,我都会给你踏平了。”虎力镇擅饮之名威震西域。他原本对这个一脸文气的白皙青年颇为不喜,但见他举酒痛饮的豪气,心内厌烦稍减,淡淡地言道:“前两日,冒格来过我这儿。他的腔调跟你差不多,已被我撵走了,连杯酒都没混上。”

“冒格是个蠢材,只会在你这里颐指气使。我嘛,不过要你些兵马,便能让你唾手而得大功。这买卖,你做不做?”

虎力镇冷冷地摇头,冷冷地说道:“酒你已经喝完了,你也给老子滚!”

“还没喝完呢,满上吧!”雪枭挥挥手,示意案旁侍者继续倒酒。又一大碗酒满上了。虎力镇来了些兴趣,也端起了酒碗。雪枭一言不发,又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才从怀中摸出一支竹管,递了过去,道:“左贤王那里传来的绝密信息。”虎力镇接过来,却并不看,只递给身边一个亲信,道:“看看!”那人抽出竹管内的小木片,扫了一眼,登时大惊道:“左贤王大获全胜,已占据龙城,于单太子……被杀!”雪枭眯起了眼,笑道:“若非如此,我怎会这么大胆,径直跑到将军这里来?”

“好吧!我给你两千精兵,足够你在西域横行了。”虎力镇慢慢放下酒碗,“听说,你斩杀了沙匪头领撼天风?”

“撼天风的大名在二十余年里,威震西域各邦,可止小儿夜啼。左贤王满腹韬略,却也拿他无可奈何。不过,这个功劳我也算在将军头上,如何?”虎力镇不语,盯着对面这个大喇喇的青年,目光中隐隐有精芒跃动。“大人与我初识,贸然给我两千精兵,只怕未必放心。”雪枭端起第三碗酒,“不如我们打一个赌。将军号称‘膂力西域第一’,在下打算跟大人较量一下膂力,若我输了,必空手而退。自然,无论输赢,斩杀撼天风之功,都是将军的。”

听得这颇显文气的青年居然要和自己较量臂力,虎力镇眸中不由厉光一闪,咧嘴笑道:“好,能和丹提王子一较高下,大幸!”他悠然伸出手来。那简直就是一只熊掌,粗黑的手背满是长毛,五指粗如棒槌。雪枭的手也慢慢探出。他的手修长纤细,莹白如玉。两只手还没有相交,两道罡气已先自隐隐交触,接着啪地一声轻响,双掌紧紧攥在一处。一股大力猛然袭来,拽得虎力镇身子一震。虎力镇眼神骤然一灿,右臂的袍袖忽然鼓胀起来,跟着砰然炸开,露出虬筋暴起、肌肉隆凸的健臂。青芒乍现,他的小臂上更是隐隐生出道道鳞甲暗纹。

“黑血青虬!”虎力镇身后站立的几位高手不由睁大了双眼,均是暗自震惊,“大将军用噬兽术融合的那条青虬看来又有精进,居然已经达到龙鳞附体的境界!但才一交手,就现出龙鳞,还是头一次。对面这白面鬼看来当真厉害。”雪枭也看到了对手小臂上的龙鳞暗纹,更觉出那股沛然难御的强悍劲力。这劲道不但狂猛霸道,更隐隐生出一阴一阳两股力道,如双龙绕旋,形成螺旋般的古怪飞旋之力。手臂不由得跟着那只巨臂慢慢倾斜,但雪枭的脸上还挂着笑意,那双俊逸的眸子一直盯着虎力镇。

“摄魂秘法?”虎力镇冷笑着说道,“对我不管用!”他也一直瞪视着雪枭,一对怒目仿佛灼灼火光般燃烧。巨臂发力,雪枭被带得身子也歪了,缓缓地向他倒了过去。匈奴人常玩的膂力之争都是点到为止,只需一方身子被拉动过了中线,那便是胜负己分了。眼见雪枭的身子就要移过中线,虎力镇忽然咦了一声,巨臂竟突然被对手陡地拽了过去,跟着,那熊罴般的身躯竟打了个侧歪。

“这是什么?”虎力镇圆睁虎目,眸中满是震惊之色,“你……”他有些愤怒,似乎想再提罡气,扳回局面:又似乎想拼力大叫,却喊不出声。身后的副统领看他神色古怪,忙低声问:“大将军,有何不妥?”

“还是大将军厉害些!”雪枭却在这时展颜一笑,身子微微一晃,再次被虎力镇拽过中线。副统领见虎力镇再次占据上风,才暗自舒了口气,庆幸没有贸然行事,否则事后那一顿痛骂责罚是少不了的。他却没有留意到,大将军的脸兀自有些扭曲,眸中愤怒、震惊、恐惧之色交织,双唇翕张,却喊不出话来。他只能无奈地回拉,一寸寸地将雪枭拉过来。看情形他已稳操胜券,但他的脸色却仿佛见了活鬼一般。那只裸露的巨臂上,龙鳞暗纹由红而紫,由紫变黑,最后更是化成了一片干枯的颜色。

“你输了,虎力镇!”雪枭悠然一笑,猛地向后一扯,犹似摧枯拉朽般,便将对面虎力镇的身躯拽了过来。虎力镇这时再也不是猛虎,而是软绵绵地倒向案头。那副统领此时才看出异常,大叫道:“大将军,大……”话音未落,刀芒如电闪过,虎力镇的喉间已多了一道血槽。副统领厉声怒喝,拔出弯刀,斩向雪枭。他身侧的四五名高手见虎力镇惨死,如梦方醒,各自抽刀,乱纷纷砍来。

雪枭端坐不动,左手挥刀,迅疾荡开连绵不绝的各路刀势,他的右手却仍旧紧紧攥着虎力镇的手,仿佛那只手是万两黄金一般。最诡异的是,被他一刀断喉的虎力镇,喉间竟无鲜血流出,整个人只是软绵绵地堆在那儿。那被雪枭紧攥的巨臂上,龙鳞暗纹已变成了惨白的颜色。雪枭终于甩脱那只手。呛然一声锐响,一把弯刀被他震得直飞上天,雪枭的刀已横架在副统领的脖颈上。其余高手均是一惊,手中的刀也不觉停了下来。

“薛保利!”雪枭冷冷地喝着副统领的名字,“你的刀法不错。”

“阁下所施的,难道也是噬兽术?”副统领脸色惨白。

“你家主子虎力镇才是噬兽术!可惜他遇上了我。本公子所修,乃是这门术法的祖宗。”雪枭有些遗憾地望着案前的尸身,“找到虎力镇这样一个半兽人还真不容易。可惜呀,太短暂了……”副统领薛保利看着他那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更觉浑身发冷,颤声道:“尊驾还要怎样?”雪枭哼道:“听说你颇有才干,为人却谨小慎微,总是被这醉鬼虎力镇叱骂责罚。你们所有人都是如此。那跟着这莽夫有何用?还不如归顺我!”薛保利等人都是一愣,面上皆有赧色。

“起火啦,起火啦!”外面传来一阵怪叫,“不好啦,快去救火!”

“还在犹豫什么?呵呵!”雪枭又冷笑,“是我的人在放火。进来!”随着这声大喝,库欣闪身而入。他一眼看见僵死案头的虎力镇,也不由暗自震惊于雪枭的手段,拱手道:“禀将军,已多处纵火!离此二十里的粮草重地,也已被我等控制,只待将军一声令下。”

“你们都听到了?头领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袭杀,若我再下一令,烧了你们的粮草,你们就更是难逃死罪了。”雪枭拍着案头上的竹简,淡然道,“况且,现在已是左贤王的天下了。你们这时候归顺本王,还算是弃暗投明。”薛保利猛地将牙一咬,当先跪倒,大叫道:“薛保利久闻丹提王子的大名,愿誓死效忠王子,效忠左贤王殿下。”

“后半句说错了,应该说,效忠伊稚斜大单于!”雪枭收了刀。那几名高手纷纷跪倒,尽皆嘶声大吼:“我等愿誓死效忠王子,效忠伊稚斜大单于!”

“我还有重任在身,只在此休整几日,不会久留。”雪枭拍了拍薛保利的肩头,“从今日起,你就暂代僮仆都尉之职。我即刻会向伊稚斜大单于举荐保奏。”薛保利又惊又喜,忙再跪倒称谢。

“好了!”雪枭有些疲倦地又端起了酒碗,“马上去救火。对了,派人截断冒格东归的路径,赶着他往西走。”两名将官领命而去。雪枭也站起身,带着库欣出了大厅,去视察马厩。觑见身周无人,库欣才低声问:“属下一直在外面守候,大人似乎是临时起意,才杀的虎力镇吧?”

雪枭点点头:“我告知他于单太子被杀这么一个天大的消息,他居然毫不核对,便即认可,这已经让我生疑了。随后他便提及斩杀撼天风的事,哼哼,原来他是要独霸这个功劳。我虽表示将此功劳拱手奉上,但我们都知道,这等事又怎能瞒得了人?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将我等全部杀掉。从他的眼神上,我能看出来,他的杀心已动。”

“原来如此。将军杀伐果决,让人叹服!”金雕客恍然一叹,又拱手道,“更要恭喜将军,天圣奇术修炼成功!”

“你知道的倒不少!可惜天圣奇术,我感悟尚浅,还只能对付这等小人物。”听他自承修炼了天圣奇术,库欣更是一惊,心中暗思,这等凶险难练的邪门术法他居然也有修炼,这小子的资质和师承实在是古怪之极!怕脸上的骇色被雪枭看出来,库欣忙又敷衍道:“大人为何要将冒格他们往西边赶?”

“因为我也要一路西行。路上多个玩物,多有趣!”

库欣不知他为何也要一路西行,不敢多问,只是赔笑道:“好在左贤王殿下已经大获全胜。这匈奴,已是咱们伊稚斜大单于的啦!”

“哦,其实左贤王那边根本就没有消息传过来,这个结果,只是我猜的。”雪枭又诡谲地一笑。库欣心内大震,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只得僵硬地咧了咧嘴。

“不要妄动!”缩身在一株老树上的风君天轻轻地按住甘夫的肩头,沉声道,“你杀不了他。”甘夫有些不甘心地松开紧握刀柄的手。他二人奉张骞之命,乔装易容后赶来僮仆都尉治所打探虚实,正好目睹了这场惊变的全过程。甘夫觉得,雪枭大获全胜后,心神最为松懈,这是难得的杀死他的好时机,但库欣就在他身边,也许自己真的无法得手。就在他杀气稍敛的一瞬,前方的雪枭忽然止步,目光灼灼地向老树这边扫了过来。

甘夫目光一灿,知道对方已经有所感应,却强忍住出手的念头,振袖放出随身的朱雀小红。一道红光闪过。朱雀小红心思极为机灵,并没有直接从老树上现身,而是悄然滑行十余丈,从另外的方位向雪枭扑了下来。雪枭吐气大喝,遥遥一刀挥出,刀光挟着炫目的金芒,汹涌卷来。

“好刀!”库欣被这气势磅礴的一刀骇得目瞪口呆:这位阴沉冷酷的青年竟已踏入了天元道!迎面两棵高树被这一刀砍得拦腰齐折,碎叶残枝满空乱飞。朱雀小红却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巧而又巧地避过金色刀芒,随即振翅腾空,所过之处,烈焰熊熊,都尉府内火光冲天。

“这是什么东西?”库欣连挥几刀,同样无法伤到朱雀。更奇的是,这怪鸟现身后,自己那只飞扬跋扈的金雕竟缩头低首,再也不敢高飞。他们见过张骞身上的蜃龙,对朱雀小红的存在却不大明了。

“一只神兽而已!”雪枭很满意地转动了下手腕,自己用天圣术化来虎力镇的半兽罡力,修为终于又有进境。趁着朱雀成功地吸引了雪枭的注意力,风君天和甘夫悄然退走。

“什么是天圣奇术?”疾奔的甘夫问。

“一门非常古怪的邪术!”风君天沉吟了一下,才说道,“你听说过屠龙术的传说吗?一个人千辛万苦,学得了屠龙术,最后却发现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因为他在这世间根本找不到龙。天圣术跟屠龙术差不多。这是一门在西域最为神秘和邪门的修法,修炼者要对付的,其实便是各大神兽,但他们不是杀死神兽,而是化其神通以为己用,最终达到出神入圣的大境界。”

“化神兽之神通以为己用?”甘夫道,“这倒与你在天选盛会上的那对手很相似。那个屠英就是用了‘噬兽术’的邪法,最终变成了半人半兽的怪物。”

“虎力镇也是如此。他应该是以‘噬兽术’吞噬了某种蛟类,这才变得身有龙鳞,力大无比。但天圣术是要对各大神兽妖兽下手,受益更大,风险也奇大。”

甘夫心中一寒,喃喃道:“怪不得听大巫胡忧说,这雪枭在火焰山内,曾使用一种秘术,促使妖兽肥遗提前苏醒。想来便是这天圣术了!”风君天也叹道:“雪枭号称是大巫胡忧的师侄,但这门奇术,却连胡忧都不知情。雪枭的师父不知到底是何方神圣?”

“最大的麻烦,还是这雪枭已控制了僮仆都尉!”甘夫沉声道,“我们赶快禀报大哥,急速离开!”得报之后,众人不敢怠慢,一路急行,躲过了僮仆都尉盘踞之地。一路之上穿城过境,还算顺畅,他们在数日后抵达龟兹。龟兹在西域算是大邦,由分布于十几个小绿洲上的城池组成,其王城名为延城。相对于楼兰、姑师那样只有两三千兵马的小邦,拥有甲兵两万的龟兹绝对是鸟孙之外、西域的另一个大邦。路上,甘夫还是习惯性地抬头望天。还好,那只讨厌的金雕并没有出现,朱雀应该是将他们引到了错误的方向。

“那个神秘的沙门就是白龟兹来!”甘夫不由想起了昙伽罗。卓轻闲看到张骞总是捻着那根金黄色的邛竹杖,不由问道:“骞老大也在想那老沙门?”

“我在想那个身毒。”张骞挥了挥竹杖,“听昙伽罗说,身毒应该是个不小的国家。这地方居然有我们蜀地的邛竹杖,看来由蜀地西南,取道身毒,便可另辟一条直通西域的安全线路……”

“妙啊!”卓轻闲一拍大腿,“那就能完全避过匈奴人的滋扰。”

“还只是胡思乱想。”张骞又苦笑摇头,“这条路到底能否走得通,还得如那老沙门所说的————要看机缘!”

“那老沙门说他曾在龟兹待了很长时日。”风君天奇道,“龟兹也算地域广大,他为何不在这里传播他的浮屠之学?”

“酒宴上我问过他。”卓轻闲叹道,“他说是现在机缘未到,但是来日,龟兹会成为西域最大的佛国之一。”张骞叹道:“不错,我们与龟兹联系的机缘也未到。”他确实不打算在龟兹多做逗留。从楼兰和姑师探听来的许多消息都表明,龟兹与匈奴龙城以及僮仆都尉的关系一直都不错。而且,龟兹离着僮仆都尉并不算远。

“骞老大,能不能稍微绕个路,去龟兹的天河城琉璃谷看看那只怪兽?”卓轻闲可怜巴巴地开了口。

“不错!怪兽梼杌,就是昙伽罗推算出来的那只要觉醒的凶兽!”张骞动了心。众人原本一路西行,天河城却在龟兹的西南方。远倒是不远,只要西行五十里就到。但真的说要去天河城的琉璃谷,却有些麻烦,因为没有当地人愿意带路。在龟兹人、特别是天河城百姓的眼中,那里就是一处百鬼出没、恐怖万状的地方。听得这群人居然专门打听要去那里,当地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瞪着他们,然后非常好心地加以劝阻。

他们的热情劝解生了效,一路随行的两个向导听了这番说辞,也坚决摇头,表示不敢去那鬼地方。无奈之下,张骞等人只得问明大致路径之后,自行前去。到得琉璃谷前,已是黄昏时分。日影西斜,映得两边的峭壁都是血红血红的颜色。通往山谷的路很长,却越行越窄,阴森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郁。

“好大的爪印!”当先仗剑而行的风君天惊呼起来。前方出现了许多杂乱的脚印,宽可两尺,印在有些泥泞的小道上,瞧来触目惊心。

“应该是梼杌的。”吕英沉吟道,“这么大的脚印,只能是怪兽,寻常野兽不可能长这么大。”天渐渐黑了下来,这时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不是梼杌!”卓轻闲颤声道,“是它的……”前方豁然开朗,众人竟已到了山谷深处。他们看到,一具怪兽的尸身如小山般横卧在萧瑟空旷的山谷间。那是一头棕色的巨熊,但头脸的毛色却是全白的。那白色巨头无比痛苦地砸在地上,硕大的双眼却半眯着。它的一只巨爪在地上刨出最后一个骇人的足印,显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头巨熊是无比恐惶畏惧的。众人的目光落在它的肩头。这头威武如山的巨熊居然失去了两只前肢,原本是前肢的部位只留下两处血淋淋的巨大血洞。

“应该是有几百年修为的灵兽熊王!”吕英低头细看那伤处,“好恐怖!它的双臂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去的……”

“是梼杌下的手!”卓轻闲叹道,“熊王双掌无敌,梼杌将它引来,却又将它最强有力的部分扯去,然后看着它无奈而恐怖地死去。也许梼机只是为了好玩?”

“为什么一定是梼杌杀死的它,不会还有什么别的凶兽吗?”云裳有些不寒而栗,不由和吉祥肩并肩地靠在一处。

“如此残忍,只有梼杌做得出!”卓轻闲蹲下身,从地上拈起一根长毛,“而且,这应该是梼杌故意留下的。”那是一根两尺多长的长毛,极为粗壮,闪着金灿灿的光芒,似乎宣示着它的主人的灵异与恐怖。

“东方朔曾在其‘上古十大凶兽榜’中点评此物———西方大荒中有兽梼杌焉,尾长一丈八尺,长毛若金芒。这应该就是它长尾上的金毛。”

“梼杌这个长毛鬼,终于觉醒破封了!”蜃龙懒洋洋地出现在张骞肩头,“听说它被封印得很苦。它应该是在破封后,用诡计召来了妖兽熊王。老十梼杌还是那副臭德性!如此残忍地杀死熊王,除了它认为这样很开心,更重要的是,它要吸取熊王的灵力元气。”吉祥居次道:“可是现在梼杌却不见了!它到底去了哪里?”没有人出声。这时,在那条众人行来的窄道上,却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在众人屏息凝神的一瞬,脚步声忽然停止了,仿佛有什么人伏了下来,向这边窥视着。

“什么人?”风君天腾身跃去,喝道,“喂,别跑!”这道喝声极为响亮,将那人完全镇住了。那人慢慢地从暗影里站直了身,然后小步挪了出来。那竟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身子很瘦,皮肤微黑,圆圆的小脸上满是惊恐,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你是哪里的孩子,偷偷摸摸地来到这里干什么?”风君天哭笑不得。原以为不知是何等高人或是凶兽忽然驾临这恐怖山谷,他适才已将一身罡气提到极致,不想却是个小孩子。那小孩子显然被凶神恶煞的风君天吓坏了,愣了一下,忽然哇哇大哭起来。云裳见那孩子太瘦,瘦弱的双肩哭起来一抽一抽的很让人心疼,忙摸出一块胡饼,笑道:“不要怕,我们是大汉使者。知道么?大汉,很遥远的国家,非常非常广大。我们不会欺负你的。”

孩子不说话,眼睛却紧盯着那块胡饼。云裳将胡饼塞到他手中。孩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似乎怕吃得慢了一刻,这块饼又会被夺回去。他狼吞虎咽地吃着,云裳很温柔地问着。孩子断断续续地说话:“……我家里穷,爸爸一直在病,一年前妈妈不见了……他们说,妈妈跟人跑了,跟个行商的康居人跑了……半年前,爸爸就死掉了,他病死啦。

“没人管我了。我经常去集市上去偷,经常被人追打,后来,他们看到我就打,其实我还没有偷呢……我只能跑,我就常常跑到这里来。没人敢来这里,山谷里有时候会有野果子,很好吃……不久前的一天,我在这里碰见个光头的黑瘦老头,他说他叫老沙门。老沙门还带着个高瘦的白脸大叔。他们给了我吃的,然后说这里很危险,有个沉睡的大凶兽要苏醒了。

“果然,就在几天前……那一天我饿极了,又来到了这里,想找老沙门要点吃的。结果,太可怕了,一只巨大的白头老熊出现了,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巨大,嗯,就是那只……我简直要吓死了,然后,大山都摇晃起来,一个更大的长尾巴怪兽出现了,哇哇大叫着,就把它弄死了。那场景太吓人,我吓得都快昏过去了。好在那个老沙门出现了,他降服了那个大怪兽。”

这孩子的全副精神都用在吃上,口才又不佳,说话便生硬而结巴,但好歹也说清楚了。卓轻闲道:“老沙门和一个高瘦的白脸大叔,应该是昙伽罗和胡忧。看来是他们抢先一步到了这里,正好降服了梼杌。”

“他们是怎么降服那大怪兽的?”张骞问那孩子。

“老沙门就是看着它,很慢很轻地念叨着什么。然后,那只大怪兽就咆哮起来,然后就退缩了,然后就飞走了……”孩子吃完两个胡饼,又喝了半葫芦水,想了想,又说:“老沙门吓跑了怪兽,却很疑惑,板着脸,似乎很痛苦的样子。他对那高瘦大叔说,那东西没有完全降服,只怕会有更大的麻烦。”

只怕会有更大的麻烦!这己是众人再次听到这句话,心头都升起了一团乌云。昙伽罗担忧的,到底是什么?那少年继续说道:“老沙门人很好,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他本来让我跟他走,却又说,他现在太苦了,跟着他们,只怕我吃不了那个苦。后来给了我两枚银币,说是大宛那边的银币,让我去那边找我的亲戚。”

“但我已经没有亲戚啦!”少年露出雪白的牙齿,嘿嘿地苦笑起来,“我没有告诉他,怕他担忧。他走了。我的银币,刚到市场上就被人抢走了。他们说,准是我偷的。”

“你叫什么?多大了?”甘夫问。

“巴卡,十二岁吧,快十三了。”

“以后你怎么办?一直去偷,或者一直去捡野果、拾垃圾吃?”少年愣住了,忽然间,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他们都不理我了,那些原本一起和我玩的伙伴们!我们原本每天开开心心地一起玩的,后来,我爸爸死了,我妈妈跑了,伙伴们就都笑话我。

“很多时候,我们一起玩到晚上,他们都会被爸妈喊回去,回去晚了,他们还会挨打。然后,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天多黑也没有人喊我。我甚至希望,有个人因为我回家晚而打我,但没有人,天多黑都没有人喊我回家了……”少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甘夫的心猛然一阵抽痛。这孩子的话,让他想起了自己初到长安的那段时光。他回转身,默默地从行囊里挑出些好吃的肉脯和干粮来。

“等等!”张骞阻止了他,“你给他多少吃食,他也会吃完喝完。给得多了,还会被大人们抢去。”他微笑着望向少年:“孩子,跟我们大汉使团走吧。”众人都愣住了。虽然眼下这一大段路都是在绿洲里行走,要舒服得多,但骞老大这个决定还是让他们觉得太大胆。只有吉祥笑吟吟地看着他,她知道这个老实人有时候心里面确实会特别柔软。

“跟你们走,你们会给我吃的?”巴卡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群有些奇怪的人。

“不会。”张骞摇摇头,“你给我们当向导,凭自己的力气和汗水去挣,你就会有吃有喝。巴卡,记住,永远不要乞求别人的施舍!”巴卡还在发呆,黑瘦的小脸上露出怯怯的神色。甘夫忽然腾身而起,一个起落便飞上身边的一棵老树。一只鸟受惊,扑簌簌地飞起。甘夫凌空飞跃,探掌便轻巧地抓住了飞鸟,跟着飘然落在巴卡身前,将那小鸟递了过来。

“好呀,好呀!你比那老沙门的本事大多了!”孩子一脸欣喜地去接。甘夫却扬手让那小鸟从掌心飞走了。

“想不想学这本事?”甘夫微笑道,“想学,便跟我们大汉使团走。学会了,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我学!谢谢大汉,我跟大汉走。”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第二日,赶到下一个集市时,巴卡也有了一匹属于自己的温顺瘦马和一套干净的衣服。路上混得熟了,众人才发现,巴卡是个很乖巧的孩子,脸上总是挂着怯生生的笑。他对谁都微笑,那种怯生生的笑。十二岁的孩子,正是最贪睡的时候,但每次黎明出发前,巴卡总是第一个起来,站在自己的瘦马旁。云裳曾笑问他,为什么每次都起这么早?巴卡就说,我那天起得晚,早上醒来,妈妈不见了。所以我很害怕哪一天起得晚了,你们就都不见了,丢下我走了。

巴卡足够乖巧。因为怕失去这些大汉的叔叔伯伯们,他总是跑前跑后,从洗衣物到喂马匹,他都包了。这小家伙在伺候马匹上很在行。这是他那个病恹恹的父亲生前赖以为生的本事,也就教给过巴卡一些门道。哪怕是在草原上露宿,巴卡也能迅速找到很多不知名的野草,将马儿喂饱。张骞留意到,巴卡经常找来一种看似很普通的野草,让马儿们吃得很是欢畅。

“这是什么草?”张骞曾在休屠城钻研过西域农事,却没怎么留意过这种不大起眼的碧绿小草。

“这种草叫苜蓿。马儿们最爱吃的就是苜蓿啦!”巴卡很得意,“不过听我阿爸说,最好的苜蓿不在龟兹,而在大宛。”细致询问后,张骞又惊又喜:这苜蓿原来是一种极好的马匹饲料,而且极易种植。

“妙哉妙哉!有了此物,我大汉的养马大业可就要大功告成啦。”张骞大是欢喜,“小巴卡,你可是立了大功啦!”原来,大汉面对匈奴铁骑,屡屡被动,其主要原因,便是骑兵不足。而要组建强大的骑兵,除了需要良马,也需要喂马的饲料。汉地正缺少苜蓿这种植物。用巴卡的话说,这东西种下去就长出来,割了一茬又一茬,价廉物优,关键是马匹喜欢吃。如果大汉也大规模地种植苜蓿,就解决了组建骑兵的最大障碍。

众人闻言,也都大为振奋。这些人或是大纵横家,或是修炼奇才,或是喜欢钻研典籍,对马匹饲料这等小事全然不在意。直到这时候,经得一个孩子的提醒,才发觉,他们无意间竟是为大汉解决了一件大难题。巴卡乖巧勤快,却不是个聪明的孩子。不大聪明的孩子往往对危险想的不多,所以他才敢一个人闯进凶兽出没的琉璃谷。

无论是学习刀剑还是术法,他都学得很慢。一个剑招稍微复杂些,他便要学上好几日,有时学会了又会忘掉,这时他的小脸就会憋得黑红黑红。甘夫、风君天等人都是天资过人的修炼奇才,但在育人传艺方面却没什么太好的办法。还是张骞看出了关键。他注意到,这孩子喜欢用飞石打鸟,而且准头颇佳,身手也是异乎寻常的矫健,甚至敢迎面拦阻疾奔的骏马,然后一侧身,搂住马脖子就能跃上去。

他告诉众人:“这孩子身手敏捷,不用教给他高深的术法。要扬其所长,就专练他的快吧,而且贵精不贵多。”骞老大的指点总是没错的。甘夫、吉祥居次、风君天和吕英绞尽脑汁,集各自师门所长,苦思了好几日,终于推敲出了三招刀法,都是迅疾的快刀,配合出刀的罡气运使也很简练,在运刀挥刀的时候,他的罡气也能逐步得到锤炼。这三招,巴卡用了好几天才学会了,然后,就是没完没了地苦练。

进境最快的还是甘夫传给他的飞刀,巴卡很快便能以飞刀击鸟了,而且居然能十中七八。巴卡虽然看上去挺乖,却很记仇。因为风君天初见时吓唬过他,教他习武时又总骂他“糊涂透顶”,巴卡便对风剑侯的话半听不听的,甚至大有叫他往东偏要往西的架势,气得风君天下脆叫他“小别扭”。

“小别扭”最喜欢的人是甘夫。他看出这个话语不多的英俊大叔对自己颇有耐心,而那个漂亮的云裳小姨是英俊大叔的老婆,对自己也是非常关爱。最漂亮的那位吉祥小姨对自己最大方,自己在路上看到什么好东西,她总是举手便买,那也是足够足够好。可惜这两位美女小姨都是女子,最英武的人还是甘夫叔叔。巴卡便成了甘夫的跟屁虫,甚至经常跟甘夫同乘一马。乖巧而又记仇的“小别扭”,成了大汉使团一路上的开心果。就像他苦练的刀术一样,这孩子简单直接,却让人快乐。

西域小邦,旅舍邸店不多,使团若是不想与小邦王公接触,就得与大部分西域商队一样,寻找富庶民家落脚。这一日天色已晚,八人便落脚在一家西域富商的后院内。夕阳映上窗牖,难得闲下来的张骞临窗静坐,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木雕。院子里,巴卡正在苦练飞刀。甘夫屈指弹出一根根小树枝,方位变化多端,速度不逊飞鸟。巴卡扬手挥刀,每一记飞刀都准确无误地命中小枝。

吉祥自外走过,扯过旁观的云裳打趣道:“原来甘夫这么喜欢孩子呀,干脆你们自己生一个算了!”云裳道:“你不是也喜欢‘小别扭’巴卡吗?何时生一个小使君呀?”二女虽然爽朗,但这一句话对答间,却都是红霞扑面。笑过之后,云裳的美眸便扑上一抹落寞之色,幽幽低叹道:“他呀,是个十足的死心眼!当年他坚决地送师滢回归京师,得知怀孕的师滢一路上长途跋涉的苦楚,便说什么也不愿让我再受那样的苦。他还总是拍胸脯担保,说现在辛苦些,待回到汉地,要连生他七八个……”

张骞耳力极佳,虽是在屋内摆弄那小木雕,听到云裳的这句话,也不由忍俊不禁。那木雕是个小老虎,已快雕刻成型了。他这木雕手艺是纯粹的半路出家,水准平平,只是雕得却很认真。此时他转动着那小巧的木老虎,跟案头的另几个木雕比较着,目光触到一物,便即陷入沉思。那东西是案头上放着的香囊,是师滢临走前摘下来给他的。这么多年了,香囊已被他揉搓得很旧了,但他仍是时常抓起来端量。

“又在想她了吧?”吉祥不知何时闪进屋中,轻笑了一声。

“很想!”他也笑了笑。对师滢的思念,他从不对吉祥隐瞒。他的笑容很随意,眼神中却颇多惆怅。那个在如水月辉下为她起舞的女子,那个几乎是在刀斧下毅然跟他拜堂成亲的女子,那个虎狼坏伺中照顾他、陪伴他、为了他的毒蛊穷思竭虑的娇弱女子,那个怀揣六甲之身、辗转数千里奔赴长安的女子,那是他的妻子,他又怎能不想呢?

“这么久了!当真是,长别似参商……”他喃喃着。从她走的第一天开始,他就苦苦地思念着师滢。她和他分别已经很久了,他想她也已经很久了。

“这句话很好听,什么参……商?”吉祥轻轻挑了下眉毛。吉祥曾和师滢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痴症痊愈后,还依稀记得师滢为自己开方子、辛苦熬药的场景。她在心底很感激师滢。那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女子,而且,有着让人肃然起敬的坚强。在那样的艰苦局面下,那个柔弱的女子始终表现得不卑不亢。

“参、商,是两颗星的名字。相传这两颗星在夜空中此出彼没,永不相逢。我和她现在几乎就是这样,分别了这么久,隔得这么远……”

“原来是这样!长别似参商,这句话倒很有味道。”吉祥念叨着,忽然笑起来,“要是有一天,你和我,也是长别似参商,你会不会也这样想我?”

“不许胡说!”张骞揉了揉她黑瀑般的秀发,“今后我便是想你,也最多想你半日,然后一扭头,你就在我身边了。”

“好呀!这么说,你最多只会想我半日,要是我们长别似参商,你便不想我了?”她抱着他的头撒起娇来。

“这句诗虽然凄美,却太悲凉了,以后万不许这么说。”他急忙堵住她的嘴。这时他又想到瀚海法阵中烛龙对自己的天命之问:你准备好了么?那时候的自己,在烛龙那幽深眼芒的笼罩下,看到了许多幻境。现在想起来,仍是颇有些心内生寒。求索之道永远充满痛苦,攻伐、背叛、孤寂,将永远伴随着你。你准备好了么?

“不过是逗逗你的!你便是想抛下我也不成的。”她又笑了,拿起了那只新雕就的老虎,“这个是……”

“给儿子的。”他看了眼窗外还在苦练飞刀的巴卡:“其实我很是想念这个没见过面的小家伙。听甘夫说,这小子生下来身子骨不大好,很可能是当年他娘怀着他时,长途奔波、先天有些弱了。”

“这两个小老虎是云裳雕的。这几个难看的,都是我雕刻的。你瞧,我的手艺见长吧?”他手中的木雕小老虎,虎头虎脑的,不算多精致,却方方正正的,瞪着大眼,很有些认真的样子。

“我每年都会做一个,数数几个,就是儿子的岁数。”望见吉祥怔怔出神,他想起她和云裳在窗外的私语,便笑道:“你要是不嫌弃长途辛苦,那咱们也生一个?”她的眼神亮了下,却啐道:“谁跟你生!”话音刚落,却又觉得这句话太好玩,不禁咯咯地笑起来。

过了龟兹,张骞仍旧命令疾行,不要多做停留。龟兹之西的姑墨与温宿都是小邦。两地皆是水草繁茂,土地肥沃,走起来虽然顺畅,但因为这一路走得太赶,便颇多辛苦。使团一行穿过一道道黄土垒成的城墙,跨过一片片满布杂草与灌木的荒滩,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纵马高歌,在挺拔繁茂的老杨树下教巴卡练刀……小别扭巴卡变得强壮了,已经由黑瘦的身材变成了茁壮的黑胖,连眼神也坚毅起来。

他也更熟悉了这些叔叔伯伯。他们都是神通广大的人物,却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连那个经常吹胡子瞪眼的风伯伯也是。虽然巴卡现在还是爱跟风君天闹别扭,但那更多是一种习惯性的玩笑。开始的时候,巴卡很不明白,他们大老远地一路往西奔行,到底图个什么?难道是要去看看天边在哪儿么?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这些人的心里有一些很独特的东西。这些东西,往往在旁人眼里很寻常,在他们眼里却很珍贵,就好比张伯伯念念不忘的那最好的饲料苜蓿……虽然巴卡还是不大理解他们,但也隐约觉出,这些人的心中所坚持的,是一种很罕见、也很高贵的东西。他还发现,他们不会在意吃什么、穿什么这些平常人最关心的东西,却总是念叨那些常人懒得留意的东西,比如,时间和距离。

“我们走了多久了?”

“从休屠城出发,已经数月。那时候还是深秋,现在已经是四月天了。”

“我们走了多远?”

“有几千里了吧?前面就快到大宛了。大宛距离长安,应该有一万里吧。嘿嘿,那是真真切切的万里之遥!”

(作者按:本书中所提到的里及张骞等人所说的里皆为汉里。现今的一里为米,汉代的一里大致相当于米。)

还有,他们常常挂在口边的,还有那个什么昆仑神山。每次提起“昆仑”这个神秘的字眼,他们所有的人眼睛都会亮起来。

“骞老大,最后那幅舆图,你应该破解了吧?”卓轻闲这时候又念叨起了昆仑,“那么,昆仑到底在哪里?”

“我所谓的破解,只是破解了密布在舆图上的元神法阵,然后不过是能看清、记住那张舆图而已。现在的我,对那舆图的理解与龙缺大巫一样,我们所看到的都是一样。龙缺至今都无法参破那秘图,我也同样没有办法。”众人心中都是一沉。那幅让张骞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山河舆图,确实让大汉反击匈奴时占了先机,但若想要由之寻找昆仑,光靠那山河舆图,只怕没有太大的效果。

“不过,我一定会比龙缺强,我最终会找到昆仑!”张骞忽又仰起头,“因为他只是在穹庐内闭门苦参,而我和各位,却一直在用双脚丈量西域的每一道山梁。”不停地跋涉,不停地向西挺进。过了温宿,又过了疏勒,地势便越走越高,已是到了被称为“葱岭”的绝域高岭。

葱岭,放眼都是高崖,连绵数百重,幽谷深寒,奇峰冷峻。多数峭壁陡崖间草木不生,但也有许多山谷生着很多野葱,令许多山崖看上去葱翠青绿,故此被汉人称为“葱岭”。使团各位虽都是身怀绝技,连小巴卡经多日苦修、也是健壮无比,但葱岭之上,天风呼啸,寒意刺骨,众人一路翻越高山绝域,竟也颇为艰难。艰难越过葱岭,又向西行了许久,终于见到了人烟。


第五章、大宛奇局

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前方的景色终于变得辽阔壮观起来。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黛绿与青黄交错的苍茫草原上,有银带般蜿蜒远去的长河,有朵朵白云般点缀其间的羊群。风吹过来,带着清新潮湿的青草的气息,一切都是那么恬静而美好。前一段路途赶得太苦,众人也看惯了灌木丛生的荒滩和杂木斑驳的野地,忽然看到眼前这幽静、博大、爽净的美景,心神都是一旷。

“这里就是大宛了!”新雇的向导挥手指点着,“大宛四面环山,有三条大河流过,是个美丽的地方!”

“是的,大宛!”张骞悠悠叹了口气,“西域大邦,有七十余座城池、几十万百姓,都城贵山城!”他最初率百余健儿离开长安,对外宣称的就是出使大宛,所以对大宛很感亲切。此刻到了大宛的地界,他不觉感慨万分,只有亲眼看到,才知道西域这片神秘的土地到底有多美。众人下了山梁,踏入那片迷人的原野,各自信马由缰,极目骋怀,觉得一切都显得那么迷人。

向导听得张骞等人念念不忘地说着大宛的天马,便笑道:“西域的骏马良驹以大宛最为著名,因为大宛有一片著名的‘天马原野’,那里有几大群神骏的野马。相传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红色的神龙,会偷偷来到天马原野,寻找中意的母马交配,所以大宛的马都是天马,都是神龙的子孙,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汗血宝马……”卓轻闲等人早就听过大宛汗血宝马的传说,一时间议论纷纷。巴卡对马更是痴迷,对汗血宝马会流出鲜艳如血的汗水之说更为好奇,大声嚷嚷着要去看看天马。

“若要看天马,咱们不妨就去天马原野。”那向导笑嘻嘻地挥着手,“只是得绕点路,不过我知道一条近道,只要多给当地人几枚钱币就可以。我们过了这条河,走上两天就到了,那里距离大宛王城贵山城也就不远了。”

两日后,众人来到天马原野。那是一片沉穆而浩瀚的原野,仿佛是深碧色的海洋。天高云淡,苍翠无尽,偶有一阵风吹来,碧草便随风起伏,仿佛翻起一道道绿色的波浪。

“苜蓿!这就是最好的苜蓿!”巴卡欢快地大叫起来。草原上的绿意很多都来自郁郁葱葱的苜蓿。大片大片的苜蓿,在阳光下闪着迷人的色泽,舒展着无尽的勃勃生机。

“这种东西在这里遍野都是。”那向导笑道,“因为天马最爱吃这苜蓿,不然这里怎么叫天马原野!”张骞揪了几根苜蓿,娴熟地从枝叶顶端掐出几枚种子,打开革囊,将种子郑重收好,叹道:“只盼有朝一日,我们大汉也能遍植苜蓿,也能有无数的天马纵横奔跑。”卓轻闲盯着他那只磨损得很旧的革囊,笑道:“骞老大,你这里面都藏了多少宝贝?”

“这里都是诸般种子。有几种是葡萄的种子。这是红花。这是油麻的种子。这是胡瓜。嗯,这个是葫,就是大蒜!”

(作者按:胡瓜就是黄瓜;现在众人熟知的大蒜,当时称为葫。据考证,至少有十五种现在大家都很熟悉的植物是由张骞通西域时引入的。)

卓轻闲道:“子曰,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看来孔夫子也有说错话的时候。骞老大这农家学问,倒正好大展身手。”吕英嘿嘿一笑:“要我说,骞老大这农家本事再高,也终究是默默无闻,哪里及得上你这小说家,杂闻博记,胡言乱语,便能青史留名。”正说笑间,不远处有一队骑兵纵马而来,看装束都是大宛官兵。众人都是寻常的西域行商打扮,虽然看不透这队骑兵的用意,倒也并不惊慌,只是冷眼旁观。

骑兵临近,为首的将官大笑起来,声音洪亮:“上使,这里便是天马原野。运气好的话,只需等上片刻,就能看到天马了。”另一人大喇喇地说道:“老子大宛名驹骑过不少,真正的汗血宝马倒是从未见过。嗯,这野马群里,应该有不少汗血宝马吧?”这倨傲的粗豪大汉,竟是匈奴太子于单的特使冒格!草原之上,周围再无别人,两方人马都很显眼。冒格一抬眼,也看到了张骞。只不过张骞这边只有寥寥数人,而冒格那边人多势众,随行骑兵足有百人之多。

“冒格特使,又见面了。”张骞傲然一笑。

“你,你们这些贼汉虏,竟然窜到了这里!”冒格脸色骤变。吉祥催马向前,冷哼道:“冒格,你胡说什么!我们这边有军臣单于亲颁的令牌随身,你冒犯我等,就如同冒犯军臣单于。是谁给你的胆量?可是于单太子么?”冒格脸色通红,知道若论斗嘴,自己可全然不是这对夫妇的对手,只得愤然对身边的将领道:“龙骑将军,将这几个汉人给我擒了!”

“你又错了!”张骞摇头叹息,“你是匈奴,我是大汉,同来出使大宛,你有何资格这等颐指气使?”那大宛将领龙骑是个高鼻深目的壮硕大汉,有着大宛人固有的白皙肤色,脸上满是络腮胡须,看模样颇有几分眼熟。见张骞等人都是商人打扮,那大宛将领立觉胆气大壮,喝道:“你们是哪来的商人,胆敢跟大单于的圣使顶撞?来人,都给我擒了过来!”十余骑者纵马向张骞等人急冲过来。

张骞一笑:“君天,我们初来此地,不要伤了人。甘夫,你去将这位龙骑将军请了过来。”他的话音刚落,甘夫已腾身而起,有如一道弧光般闪向龙骑。龙骑身边的士兵大惊,刀枪并举,齐齐上去拦阻。甘夫存心立威,挥动天雷棍横扫,只闻叮叮当当之声不绝,无数根长枪弯刀都被震得激飞上天。甘夫势如破竹般,已欺到龙骑身前。眼见甘夫直冲过来,龙骑双眼一亮,手中的一根双头枪已劈面刺出。甘夫的天雷棍当头轰向双头枪,一股巨力压得龙骑几乎喘不上气来。他仰头大喝,正待拔出腰间的双刃短剑,猛觉颈上一寒,已被月神短刀横在喉下。

“甘夫?我认得你!”龙骑却又惊又喜,大叫道,“你忘了我么?我们当年都曾去过天选盛会!”原来这龙骑正是当年在天选盛会上以铠甲长枪闻名的大宛武士。事隔多年,双方已认不出彼此,特别是张骞一行为避免麻烦,多少做了些易容,不是熟悉之人很难认出。直到此时甘夫攻势迅疾,如雷动九天般冲到近前,龙骑才认出这位当年天选盛会上的神奇少年。

“原来是老相识了,很好!”甘夫嗤地一笑,架着他的臂膀腾身再起,虽是挟着一人,兀自快愈疾电,身后数匹快马居然追他不上。几乎在同时,风君天已然收剑。那十几个冲来的骑士捂着手腕,刀剑丢了一地,又惊又怕地望着他。

“好啊好呀!风伯伯好身手,甘夫叔叔更好!”巴卡连连拍掌。这是他头一次看到真正的高手出手,他将巴掌拍得通红,当然也不忘让甘夫压风君天一头。甘夫提着龙骑,飘然落在张骞身前。那余下的数十名骑士张弓搭箭,齐齐指向张骞等人,却不敢妄动。

“原来是旧友龙骑将军,幸会幸会!”张骞迎上前来,微笑拱手。

“你是张使君!哈哈,当年击败我的须卜骄就是败在你的手下吧?哈,你是美丽无双的吉祥居次!”龙骑接连认出几位故人,不由哈哈大笑,“太神奇了!诸位当真是好身手,不知到我大宛,有何贵干?”张骞展开外袍,露出里面的大汉袍服,再将节杖高擎,朗声道:“吾乃大汉使者张骞,奉大汉天子之命,出使西域,烦劳龙骑将军通禀大宛王。”龙骑有些犹豫。他当然知道大汉和匈奴的关系,问题是,匈奴的特使冒格还在那边虎视眈眈呢。

“龙骑,老子要向大宛王抗议!这张骞本是我匈奴的囚徒,怎么能自称什么使者?”冒格果然咆哮起来,“况且你们都在我匈奴僮仆都尉的统治下,岂能擅自接待什么汉使!”

“冒格,你这次更是大错特错!”卓轻闲叫道,“张使君可是娶了左贤王的吉祥居次,一直被左贤王奉为上宾,何来囚徒之说?”吉祥居次笑道:“甘夫,你看要不要将这位糊里糊涂的冒格特使也拎过来?”甘夫冷哼一声,作势欲起。冒格大惊。他知道,身边的这些大宛骑士绝非对面的汉家高手之敌,随护自己的两大巫师又没带在身边,便想转身纵马奔逃。就在这时,忽听得一阵雷鸣般的声音遥遥传来。众人抬头远眺,瞧见远处正有马群疾奔过来。野马群来势好快!初时还只是一片黑压压的小黑点,转眼间便化作一团赤褐色的云层。

“好漂亮的马!”连见多识广的吉祥居次都惊呼起来。那群野马足有数百匹之多,它们扬鬃奋蹄,挟着雷鸣般的蹄声狂奔而来。张骞等人在休屠城十余年,已经看惯了西域良驹,但对眼前的骏马仍是惊艳不已。这些马的腿远较寻常的马修长,飞扬的长鬃配上高颈阔头,便显出一种罕见的贵气,从高昂的马头,到飞炸的长尾,都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和美感。数百匹骏马一起奔跑,便如无数道褐色的闪电,在草原上一起跃动着、喷涌着,那种强劲的动感之美,简直让人心魂俱醉。

“天马!”卓轻闲惊呼道,“果然就是传说中的大宛天马呀!背虎纹兮沾赤汗,龙为友兮踷万里。伟哉!壮哉!”

“骚人,别发骚啦,快避开吧!”风君天忽然大叫起来,“它们往我们这边冲过来了!”众人都是一惊,先前只顾欣赏天马之美,这时待要闪避,却哪里来得及。冒格策马所立之地还要靠近马群,这时他急忙拨转马头,直向张骞这边冲来。他明白,此刻逃命要紧,万万不能让这群野马踩成肉泥,因此什么大汉匈奴之分,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我来吧!”随着一道冷傲的轻哼,朱雀小红从吉祥居次的身后飞出,顷刻间已展翅飞到马群之前。它全身颜色火红,长尾大翼,明艳照人,仿佛是在空中燃烧的火焰。不知为何,狂奔的野马看到朱雀,立刻齐齐停下,仰头长嘶。朱雀绕空盘旋,划了个圈子,向东南飞去。群马齐声嘶鸣,也跟着朱雀小红齐向东南冲去。这数百匹野马,奔腾起来声势浩大,转弯时也颇为费力。于是这马群兜了个大圈子,几乎和圈子外围的张骞等人擦肩而过。

烟尘如雾,嘶声如沸,腿影如林,马群如一道湍急的怒潮般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张骞等人的坐骑全都发出咝咝惊鸣。这是畜类看到更高级别的同类时,才会有的震惊和臣服之声。朱雀振翅高飞,忽然伸颈发出一声清脆的长唳,它身上的烈焰颜色越发鲜艳,如同初升的红日般在空中灼灼闪烁。广大的天马原野瞬间沸腾了。又有两支野马群不知从哪里闪出,然后是第三支,第四支……无数支马群如百川归海般涌来,遍野都是滚滚的野马洪流,它们望天长嘶,它们奔腾如龙,追逐着那团烈火般的红色。

朱雀在空中翩然划了个圈子,带着马群向远方奔去。众人心驰神醉,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哪怕是见惯了大宛天马的龙骑也是首次看到这样万马朝凤的罕见情形,不由大张着嘴,浑身热汗。从这只神秘的火红小鸟身上,他能感知到大汉使团所蕴含的绝大力量。只有蜃龙发出不以为然的冷哼:“神气个屁!没有理想抱负,只会在低等畜牲面前抖威风,小八也就这点追求了!噫吁兮,悲夫,悲夫!”张骞笑着拍了拍火壁虎的脑袋,转头对龙骑笑道:“大宛人杰地灵,将军当年名动天选盛会,现在已是四大名将之一的前将军了吧?”

龙骑当年在天选盛会上不过是昙花一现,但十余年过去,已由一名巫师混成军中武士,再成为手掌重兵的大宛前将军,也算不凡。听到张骞的问话,龙骑不由叹道:“贵山城前将军龙骑。前将军乃大宛王麾下的诸多战将之一,哪敢称什么四大名将!倒是你张使君、甘夫兄弟和吉祥居次,当年可是大名鼎鼎呀!那份身手,我是永远佩服的!”张骞和龙骑算是老友叙旧,大是热闹。那边冒格心中不忿,早已催马远走了。

这位匈奴太子的特使在楼兰吃了闷亏,便远窜到姑师之西的僮仆都尉去借兵,僮仆都尉虎力镇却并不太拿他当回事。其时左贤王起兵,与太子于单争夺单于之位,战况不明,僮仆都尉上上下下都懒得遵从他这个太子特使的号令。冒格悻悻不已,又不敢仓促回龙城复命,便一路赶到大宛。适才众汉使再一次大展神威,把个冒格看得心惊肉跳。他心中寻思,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过,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先行赶回贵山城去了。

“我等适才远远看了几眼,确是看到许多枣红色马匹,胸前如有血水流出。”张骞跟龙骑并辔而行,问道,“这汗血宝马,到底是怎么回事?”

“传说神龙留下的天马后裔有四种颜色,枣红、白色、褐色和黑色,但只有枣红色的宝马才会被称为汗血宝马。”龙骑今日的使命,本是奉命陪同匈奴特使来此观看天马,此刻见冒格不在身边,登时大感轻松,侃侃而谈:“至于为何汗水会呈血色,我倒是仔细揣摩过。那极可能是枣红宝马的长颈和胸前的颜色鲜艳如火,出汗之时,被日色映照,便会被映出血色来,如此而已。”

“将军这解释毫不故弄玄虚,颇为合理。”张骞微笑点头。龙骑便赔笑道:“大汉上使远道而来,我大宛备感荣光。前面还有半日路途便到贵山城了,小将愿亲自带路,也定会通禀吾王。只不过,要面见我们大王……”

“怎么样?”

龙骑苦笑:“没什么,小将只能试试。”进入大宛王城贵山城,张骞颇有些惊奇。这是一座宏大的城池,建筑风格迥异于大汉,甚至与一路所见的西域各邦的城池也完全不同。这座雄伟的王城分为内城和外城。宽大的城墙上密布着箭孔,内外城之间则有扇形的箭塔。数座高大的瞭望塔犹如矗立在原野上的巨人,远眺着城外的一切。坚固,是一路上所见大宛建筑的共同点,而眼前这座贵山城,张骞一眼便看出,这里易守难攻,其精妙的防御功能甚至胜过了依仗地利而建的姑师王城。

“贵山城有个古老的称呼,叫亚历山大城。”龙骑解释道,“据说在二百多年前,亚历山大大帝率军征服了这里。这座城池便是那些希腊征服者所建,故此有着鲜明的希腊风格,坚固无比。”一路上,龙骑说得最多的,便是希腊,亚历山大大帝。卓轻闲岂肯放过机会,当即向龙骑打听,那亚历山大大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希腊又是何等样的邦国?

“上使所问,我也知之不详。不错,这里的雕塑还铭刻着亚历山大大帝的丰功伟绩,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能说清楚希腊那些神秘的文化了。”龙骑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叹道,“如果上使想了解它们,我回头会给各位上使寻些学者来介绍。”张骞一行被龙骑安排在大宛的官方驿馆内住下。

“请汉使在此稍歇,我这就去禀报!”龙骑的脸上又掠过那种犹豫的神色,“唔———只是吾家大宛王抱病在床,未必能会见各位上使。但摄政王,嗯,还有王后,或许可以的……”他尴尬地笑了笑,匆匆去了。吕英沉吟道:“使君,龙骑适才目光游移,莫不是大宛也跟姑师一样,屈从于匈奴,可能对我们暗下毒手?”

“龙骑也算天选盛会的旧友,为人颇豪爽。依今日所见,冒格在这里已没有什么威势了。”张骞摆了摆手,“估计僮仆都尉对这大宛也是鞭长莫及。能看得出,冒格一行肯定是没有得到僮仆都尉的支持。所以,大宛也好,姑师也罢,他们的眼睛都毒得很。”他们这次并没有等多久。暮色初降,大宛王宫内便大开宴筵,款待远道而来的大汉使者。因为大宛王身染沉疴,所以正式会见使者的环节被略去,改为直接在内闱宴请。

与楼兰、姑师等地相比较,大宛王宫的建筑有着更明显的异域特色。王宫内的楼阁殿堂,周围都环着圆形柱廊,圆柱上配以细致繁复的花纹和人物、神祇形象雕饰,显得精美而壮观。宴会上,出面迎宾的人,是大宛的摄政王戈顿。他是大宛王的亲弟弟,三十多岁的样子,身材高大威武,相貌俊朗,颇为健谈。

“听闻尊贵的大宛王贵体欠安,请代本府向大宛王致以慰问,愿大宛王早日康复。”张骞向摄政王举杯示意。戈顿客气地致谢。两人目光接触时,张骞捕捉到了戈顿眼底闪过的一丝波澜。

“上使远来,我们好客的大宛一定要用最好的舞者给上使献舞!”摄政王及时转过头,拍了拍手。悠扬舒缓的乐曲响起,一位身着雪白长裙的绝美女郎翩然登场。她年纪应该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肤色白若初雪,眉宇间却笼着一抹忧色。女郎随乐曲翩跹起舞,白裙飞快地转动,仿佛一朵白荷,忽开忽合,特别是那腰肢,款摆起伏间,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就连云裳和吉祥这样的美女见了,也怕她舞动得太急,将那根纤纤细腰弄折了。只是,不知为何,这位舞技惊人的女郎始终板着脸,神色冷若冰霜。而从这女郎登场的那一刻起,陪同宴饮的大宛臣僚们的神情也都变得有些古怪。

“她是谁?”张骞看出了异常,转头低声问龙骑。

“我们大宛王的宠妃贝拉。”龙骑黯然叹了口气。张骞等人都感震惊。虽然西域风俗与大汉不同,但国王患病卧床,最宠爱的妃子却出面给人献舞助兴,还是颇为反常。不问可知,这里面肯定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龙骑这位大宛前将军显然心情不佳。他喝了不少酒,在张骞耳边絮絮叨叨地说道:“曾经,在我们大宛王的眼里,她简直比月亮还重要。是的,哪怕是我们尊贵美丽的比莉王后,都没有她受宠。可是现在……摄政王对外的说法是,正是由于她蛊惑了大宛王,才让我们的王患病难愈。”

这已触及大宛的宫闱秘事,张骞身为正使,身份所限,实在不宜多问,便悄悄地向卓轻闲使了个眼色。卓轻闲心领神会,立即凑到龙骑身边,笑吟吟地说道:“龙骑将军当年在天选盛会上一鸣惊人,想来也是酒量如海。来来来,我这个天选盛会旧友,也跟将军比比酒力。”大宛良驹闻名天下,所以使团的大宛之行便颇为重要,可这迎宾酒会的内容太过奇特,其中似有重重迷雾,卓轻闲当然要设法打探个清楚。大宛王宠妃登场献舞,将这顿沉闷的酒筵推向了一个高潮。贝拉舞罢退下后,便有许多大宛权贵过来向张骞等人敬酒。几轮酒饮毕,一位青年贵胄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向张骞举杯。

“这是我们大宛的王子布恩!”陪同过来的一位文臣恭敬地向张骞介绍。张骞见来人竟是身份尊贵的大宛王子,便对这青年多留意了些。青年生着大宛人的酷白肤色,只是有些过分苍白,双眼之中也有几分忧郁的神色。

“听说上使很喜欢我们大宛的天马?”布恩稍有犹豫,选择了一个比较轻松的话题。

“闻名已久,昨日终于在天马原野上大开眼界。”张骞笑道,“本府在大汉时,粗通相马之术,但看到真正的大宛天马,还是叹为观止。”

“天马是天神赐给大宛的神圣礼物!”摄政王戈顿端着金盏,傲然踱了过来,插嘴说道,“想想看,在西域这绵延几千里的绿洲和沃野上,为什么只有大宛才有天马?因为大宛得天独厚,为伟大的太阳神所垂青。我们有最好的土地、最美丽的草原、最勇敢的战士,当然会有最好的战马!”布恩王子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温和地叹道:“王叔说得在理。”

张骞淡淡笑道:“大宛有城邑七十余,百姓数十万,披甲勇士七万,在西域各邦中确实是屈指可数的大国。”这本是很常见的外交辞令,戈顿听了,却摇了摇头:“不是屈指可数,而是数一数二。大宛的战力被低估了,一直以来都是如此。首先是我们自己看低自己,别人,包括乌孙、康居这些邻国当然也会跟着看低我们。但我们迟早有一天会超越乌孙!”

“超越乌孙?”张骞还是觉得摄政王的话有些突兀。

“想想看!”大宛摄政王神采飞扬地晃着满盛葡萄酒的金盏,“我们大宛擅长打造兵刃铁器,我们的城池坚固无比,又有独一无二的天马神驹,假以时日,我们一定会成为匈奴之外的西域第一强国。”张骞没有答话,只是礼貌性地举了举酒盏。戈顿则大喇喇地拍了拍布恩王子的肩:“布恩,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了!要有自信,对自己的自信,对大宛的自信。而你恰恰缺少这个。”王子照旧腼腆地笑笑,没有说什么。

摄政王教训罢王子,再望向张骞时,便改了话题,热情地请张骞多留几日,赏览一下王城附近的美景:“上使来得非常是时候。马上就快到我们大宛祭祀太阳神的盛典了,请上使务必留下来观礼。”张骞当然要留下来,见摄政王开口相邀,便欣然应允。盛宴在双方醺醺然的又一次举杯欢饮后结束。众人回到驿馆,已是深夜。使团众人聚在张骞的屋内,谈及王宫盛宴上的所见所闻,从大宛王那无人敢提的病情,到其宠妃贝拉来宴会上献舞,更加上那位摄政王盛气凌人的做派,均觉得大宛王庭内颇多蹊跷。

“大宛现在的情形很古怪,也很糟糕!”卓轻闲跟龙骑斗了半晚的酒,套出了许多大宛王宫的内幕,此时他告诉大家,“大宛王的病情扑朔迷离,这位摄政王野心勃勃,更有传言,他与大宛的王后有些不清不楚……”众人正议论纷纷,忽听啪啪轻响,一串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这声音虽然轻巧,但也仅能瞒过老朽的驿卒,厅内群豪是何等人物,都听个满耳。风君天摇摇头:“只有一个人。虽是潜踪而来,却不会武功术法。”

“门外可是大宛王子?”张骞忽然朗声问道,“深夜驾临,必有指教。请进吧!”众人都觉意外。厅门紧闭,张骞居然断定来人是大宛王子!云裳上前打开门,见门外站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正是大宛王子布恩。

“上使怎么知道会是我?”布恩不可置信地望着张骞。

“宴会上,我与王子有一面之缘。你本该被隆重介绍的,却被敷衍而过,座位也被安排得过分偏僻。这里面应该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宴会上,王子过来敬酒时,摄政王又故意打断我们的谈话。我想我应该是看懂了王子的目光,王子是一定要和我谈一谈的。”

“上使果然明察!”青年走上几步,按照西域的礼节深深长揖。这时众人才发现,这位大宛王子似乎腿部有些残疾,走路竟是微跛。

“大宛王子布恩见过大汉使者。”忽然间,他抢上一步,扑通跪倒在地,“现在我大宛大难临头,恳请大汉上使伸出援手!”众人都是一惊。张骞忙上前扶起,温言道:“莫急!王子请慢慢道来。”

“上使圣明,简直能看透人心。”

“我只看出令叔摄政王在撒谎,其他的,又哪里看得透!”

“戈顿,我这叔父……确实是在撒谎。”布恩苍白的脸上现出红色,“我父王原来一直很健康。他有两个很爱他的儿子,还有一个很爱他的王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腿:“我是大哥,从小就不能像很多孩子那样奔跑。但谢天谢地,父王还是很爱我。当然父王和母后更爱我的小弟弟莫华,不过这一切已经很完美了!我是说,三年前,那时候一切完美,连王叔戈顿都很可爱,他风趣幽默,除了谈论起军事来有些梦想狂。

“一切变化都起始于三年前的那次神殿祭祀。那次祭祀之后,父王有了些变化,他开始迷恋上了一种秘术……炼金术!”

“炼金术?”张骞看了眼博闻强记的卓轻闲。卓轻闲抓抓头,说道:“匈奴及西域的秘法中没有这门巫术。中原么,相传有‘点石成金法’,但那更多的是一种障眼法,不过有一些方士仍在孜孜不倦地修习。难道令尊大宛王是遇到了中原来的方士么?被那些家伙信口开河,受了蛊惑?”

“不是来自中原的方术,也不是西域巫术。”大宛王子很认真地说道,“那次神殿祭祀后,父王得到了一本炼金学的奇书————《翠玉录》。关于炼金学,请容许我解释一下。各位上使来自东方遥远的大汉帝国,但也应该知道,我们这座大宛王城是大约两百年前,伟大的亚历山大大帝率军自西而来、征服这里后建造的。除了建造这座坚固雄伟的亚历山大城,他还带来了丰富多彩的文化,比如数学,比如长矛方阵,当然,还有你们都见到的那些惟妙惟肖的雕塑……”

张骞点点头。布恩王子所说的那些神奇文化,他多多少少有些耳闻,尤其是路上所见的那些石雕,确实颇为奇妙,无论是人物神像,还是龙象百兽,都是惟妙惟肖。

“不过,他们还留下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炼金术就是其一。”

“炼金术?有谁用这玩意儿炼出过金子来么?”甘夫忍不住问。

“三年前是没有的。在我们的印象中,炼金术只是一些传说,是只有疯子才会相信的笑话。但那次祭奠之后,父王遇到了一位据说是来自埃及的神秘大祭司,就是这个人送给了父王那本《翠玉录》。他自称名叫莱诺,从埃及辗转来到这里。他给父王展示了真正的炼金术。真的,能炼出黄金!也许那就是你们所说的幻术,但我们可看不出来。

“从那时开始,父王开始痴迷于炼金术。慢慢地,他不再关心大宛,不再关心我和母后。就在一年前,父王居然听信了那个埃及大祭司的怪论。那莱诺告诉我父亲,真正的炼金术精华原本深藏在埃及法老的巨大陵寝中,二百年前,亚历山大大帝征服埃及的时候,被亚历山大大帝搜刮走了。”

“等等!”卓轻闲叫道,“埃及……那又是什么国度?它在哪里?”布恩王子挠了挠头,说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亚历山大大帝东征的故事,二百年来一直在大宛流传着,但他这一路上到底征服了哪些国家,又是从哪里开始了这次遥远的东征,只怕大宛乃至整个西域都没几个人能说清楚。嗯,是了!我新近认识了一位博学的席勒老师,他肯定知道,有机会我会让他跟你们细说。

“现在咱们接着说。莱诺说,那些炼金术精华被亚历山大掠走了,又随着大帝一路东征,最终被留在了东征的前沿。就在这里,大帝用炼金术建造了一座奇异的建筑————黄金迷城!”

“黄金迷城?”众人都是一凛,云裳忍不住惊道,“西域五大禁地之一的黄金迷城?”

“是的!那座神秘的怪城就在王城贵山城的东郊,那是大宛真正的禁地。虽然离着大宛王室猎场不远,但没有人敢去那地方,那里方圆五里以内没有人踪。可父王却非常迷恋那里,他听信了大祭司的话,固执地认为,那里都是由炼金术构造的。

“特别是这半年来,他变得越发不正常了,忽而忧心忡忡,忽而神采飞扬,忽而又疑神疑鬼。那一天终于出事了。那是一个月前,在一次王室的大型狩猎仪式中,父王忽然疯了一般,率人冲入黄金迷城,此后再也没有回来。”众人都大吃一惊。张骞惊问:“你是说,大宛王居然失踪了?当时谁陪在他身边?”

“是的,父王就此失踪了!”布恩闷闷地叹了口气,“我的腿有残疾,很少去打猎。陪同他游猎的人,有母后,还有叔父……随行的数百人都是叔父的亲信。不过很奇怪,我事后仔细问过了,他们都一口咬定,父王当时是疯了般地率着一些亲信侍卫冲入了黄金迷城。”王子忽然住了口。卓轻闲与吕英等人对视了几眼,知道下面的话很可能涉及宫廷隐私,便都借口有事,告辞出厅,厅内便只剩下张骞和王子布恩两人。

“据说叔父大惊失色,率人追至迷城附近,却不敢深入。他们派了几队勇士进入迷城搜索,进去的人都没有出来。他们在迷城的外围守到深夜,也没有看到父王的影子。这事传出去,简直就是荒唐无比的丑闻,因此他们对外只能宣称父王是重病在身。”

“这些话,都是令叔摄政王回来后对你说的?你认为他在撒谎?”

“不错。那次游猎,父王只带了数十名亲信,他们都随父王冲入了禁地,没有一个回来。剩下的数百骑士,都是叔父的嫡系。这三年来,父王沉迷于炼金术,将朝政都丢给了叔父,王城的各路侍卫都被戈顿悄悄地换成他的人。”

“即便是摄政王跟你撒谎,那么,你的母后呢?她不是也参加了那次游猎?”

“母后跟他说的一模一样。但是我觉得,母后是在配合他撒谎。”王子搓着手,终于咬牙说了出来,“是的,我怀疑他挟持了母后。母后在我面前一直泪眼婆娑。或许,他们之间还有更多的秘密……”大宛王子的脸更红了。张骞也愣住了。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接触到了大宛宫闱最深层的秘密。

“令尊大宛王已经深入黄金迷城一个多月了,你们就没有派人深入其中去寻找?”

“去了。前前后后的死士去了十几批,却大多是有去无还,只有几个人跑了出来。据他们说,他们遇到的最可怕的困难就是迷路,或者说,那里面根本就看不到路。”

“那个埃及大祭司莱诺呢?”

“他一直随护在父王左右的,也一同进入黄金迷城,就此消失了。”屋内寂静下来,张骞大感不可思议,在厅内蹙眉徘徊着。

“我实在是莽撞了,因为我已经走投无路了!”王子的声音近乎哀求,“十天前,我曾向匈奴特使冒格求助,他却将我取笑了一番,说我胡思乱想,所说全无实证!他根本不信我,也许他还认为我完全没什么价值。”青年王子不再说话,苍白的脸上满是苦涩和无助。

“我相信你!”张骞望着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大宛王如此遭遇,大汉绝不会袖手旁观。”

“上使!”王子有些激动,脸上又涌上一抹红,有些慌乱地又要叩拜,“我替父王、替母后,感谢上使。”张骞忙将他按住,沉声道:“你是大宛的王子,令尊大宛王突遭变故,按常理该是你荣登王位的。但他们却不如此安排,说明你这个王子有名无实、毫无实权。实权是握在摄政王手中吧?”

“不错。不过叔父掌权,也要受到母后的牵制。大宛不同于西域的其他小邦。在大宛,女人能当半个家,所以王后的权力也很大。甚至,在此非常时刻,大宛的第一实权人物其实是母后。这段时日,戈顿正在拼命折腾,加速安插他的亲信。两天后就是神殿祭祀之日。按照大宛的规矩,那应是由国主主祭的。看这情势,摄政王很可能自行主祭,那就相当于向天下宣示,是他在掌控大宛,并得到了天神的许可与护佑。”

张骞哼了一声:“接下来,他们只需再伪造一份大宛王的遗嘱,摄政王便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新的大宛王。”

“那么我们两兄弟,还有母后,都只有死路一条!”布恩有些无奈地将双拳攥紧又张开,“最可怕的是,戈顿是个穷兵黩武的家伙。他一直梦想着让大宛成为西域第一大邦。这本来无可厚非,但他的办法是彻底投靠匈奴,借助匈奴的力量压制乌孙,最后战胜乌孙。这简直是拿数十万大宛百姓的性命去赌博。”

“彻底投靠匈奴?”张骞心中一紧。大宛这样一个西域大邦,如果彻底倒向匈奴,全力跟乌孙争锋,就会完全解除匈奴西方的后顾之忧。

“是的!”布恩黯然道,“这也是匈奴特使冒格对我如此冷漠的原因。戈顿手握实权,而且一心投靠匈奴,冒格肯定非常满意。”

“好吧!”张骞吁了口气,“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见一见大宛王后。她才是那次游猎时,真正陪在你父王身边的人。”

转天午后,张骞与吉祥居次便以大汉正使夫妻的身份,去王宫拜会大宛王后比莉。在布恩王子的引荐下,张骞见到了大宛王后。比莉的年纪应该有四十岁了,但张骞不得不暗自惊叹,岁月几乎没在这个女人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不算很漂亮,却是个十足美丽的女人。漂亮的女子只不过是五官精致些,但美丽则是一种气质。大宛王后显然便有种独特的优雅风姿。她一身珠光宝气的华贵服饰,配上略含忧郁的妩媚气质,便有一抹极为罕见的动人韵味。

“哥哥,看来你终于找到了支持者!”一个华服少年在比莉王后的身边闪了出来,笑吟吟地说道,“恭喜你,他们可是来自遥远的大汉帝国!”这少年正是布恩的弟弟莫华。虽然只有十三四岁的年龄,这莫华说起话来却很有些老成和傲气,那目光更有着远超出其年龄的锐利。

“莫华,不要淘气!”比莉王后怜爱地拍了下小儿子的头。这女子的一颦一笑,都带着种天然的媚意,明眸流转,熠熠生辉,陌生人实在不会想到她已是两个儿子的母亲了。

“那是一个痛苦的日子。但是对于我,这痛苦已经有好多年了。自从迷恋上炼金术,大王就像变了个人,这一年来更是变本加厉。但我真的没想到,他会疯了般地冲入迷城禁地……”谈及那日的遭遇,王后的眼角已溢出泪滴,目光也有些痴。

“这一路上,王后与大宛王曾有过交谈么?在游猎的时候,王后是一直紧跟着他的么?”

“当然!虽然话不多,但路上我们也偶尔聊两句。您为什么会问这个?”

“在茂密的树林中,如果有一个人穿着大宛王的服饰冲出来,你们也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纵马冲入黄金迷城,他的亲信也只能跟着他跑进去。但那个人也许只是个替身,真正的大宛王,其实应该是在树林的某处遭遇了更大的麻烦。”

“这真是个大胆而奇特的设想!”王后的美眸亮了下,“但这不可能!虽然他跟我说话时照旧有些心不在焉,但我保证,冲入黄金迷城的,就是他本人。”

“那么,在此之前,大宛王可曾有过神智上的异常?”

“这个————你说得对!在那之前,他确实有些奇怪,有时候很兴奋,有时候唉声叹气,甚至,还经常疑神疑鬼。”美艳的王后稍有犹豫,又苦笑了一下,“也许,只有当他看到我的小妹时,眼睛里才会冒出些光来……”你的小妹?张骞一愣,却没有问出声来。好在接着比莉嗤地一笑:“我的小妹贝拉,上使应该见过的。昨晚迎宾盛宴上,她曾给你们献舞。”

张骞更是一震:贝拉是大宛王的新宠,却原来是王后的小妹!比莉显然看到了张骞眼中的那抹震惊,笑得更加萧索:“是的!我的妹妹,比我小了快二十岁。蒙特在三四年前就看上了她。看上了就要拥有,后来他终于如愿以偿了。所以我常常想,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可以让你拥有一切,该你拥有的,不该你拥有的,只要你想!”张骞也只得叹一口气,表示同情,却无法接着说什么。

“抱歉了,尊贵的上使!”大宛王后随即扬起了好看的秀眉,“我最近也是糊涂了,说了这么多牢骚话!接着说,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张骞略一沉吟,问道:“大宛王所痴迷的炼金术,到底是个什么秘法?我很想了解一下,王后能否给我指派一位个中高手?另外,我还想去那个黄金迷城附近看一看,就是大宛王纵马冲入的地方。”

比莉王后愣了一下,还未答话,就有一道傲慢的冷笑自外面飘了过来:“如果上使不怕死的话,黄金迷城随时可以去,但我们无法保证您能活着回来。”高大英武的摄政王大步走到王后身边。二人目光交投,有一瞬的凝注,然后摄政王便很自然地站到王后的身后。吉祥蹙了下秀眉。凭着女性的直觉,她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居然挺般配!从他看她的眼神,从她那欲拒还迎的躲闪目光,吉祥很快看出了些端倪。

这里是王后所居的王宫内室,摄政王居然不用侍者的通禀,便能随意出入,这已经很说明些什么了。吉祥和张骞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目光中都看出了些心照不宣的话。如果王后与摄政王真的有私情,这个局就更加出人意料了。张骞又转了个念头:匈奴人有兄终弟及的奇特习俗,弟弟可以继承死去哥哥的一切,包括其妻子;这里虽然是大宛,看来对这个习俗并不大反感,至少不似中原反感得那样激烈。

“戈顿,不可对尊贵的大汉使者无礼!”比莉拉下了脸。她虽是一副娇弱忧郁的样子,但俏脸一板,登时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我和上使还有事要谈,这里没有你什么事,你退下吧!”摄政王有些惫懒地笑着:“尊敬的王后,我只是按照惯例来此问候您,您看……”

“叔叔没听到么?母后让你退下了!”二王子莫华冷冷地截断他的话,少年的目光越发锐利逼人。比莉也扬起脸,逼视着戈顿,目光中透出砭人的冰冷。摄政王苦笑了一下,却仍是优雅地说道:“看来打扰您了,告辞。”随即风度翩翩地退了下去。

“布恩,明日让你那位新老师席勒先生来陪同上使,给上使讲解一下他知道的那些关于炼金术的问题,当然,还有黄金迷城!”她轻咬着红润的嘴唇,稍有犹豫,“大宛还流传着一个神秘的传说,会有从东方来的圣人,完全破解那个神秘的迷城。”布恩王子惊道:“母后,您是说……”

“上使来自伟大的大汉帝国。他们本就精通各种神奇的术法,我们束手无策的事情,他们或许有办法。”她望着张骞,目光楚楚可怜,又万分期待。张骞笑了笑:“若有可能,我们会尽力一试。”

“如果真是这样,那真的就是如您所说,大汉是最值得信赖的朋友,无论我们遇到什么危难,你们都会援手!”王后的美眸中溢出晶莹的泪滴。

第二天上午,布恩带着他的新老师席勒来到驿馆。这位老师已经非常苍老。他皮肤微黄,脸上的皱纹如同老树的树皮,但高瘦的身板却挺得很直,双眼也颇具神采。据说他成为王子的老师还不到半个月。

“老夫席勒,是旅居于康居、大夏和大宛等国的学者。”老者说起话来,便会把腰板挺得更直:“据我考证,亚历山大大帝东征,大致发生在距今二百一十余年前。他们东征来到此地,这里的土著人归顺了亚历山大大帝,并为大帝建造了名为‘绝域亚历山大里亚城’的城市。这座贵山王城,就是在绝域亚历山大里亚城的基础上扩建而来。从亚历山大大帝开始,这片土地就有了希腊化的文明。

“亚历山大大帝其实是马其顿人。传说马其顿只是个不大的邦国。在很多希腊人眼中,马其顿是个蛮荒之地,但亚历山大首先就征服了希腊的各大小城邦。他本人一直师从希腊的大哲人亚里士多德,可以说早就被希腊文化征服了。他的远征军队伍中汇集了各色人才,有军事家、角斗士、祭祀巫师,有建筑师等各种工匠,当然还有医生和学者。他们一路向东,远征了几乎十年,传说他们每征服一个地方,就会建造一座亚历山大城,然后留下一些人才。大宛的贵山王城是很重要的一座亚历山大城,城中也留下了一些精通希腊文化的学者。二百多年过去了,希腊文化在这里已经所剩无几,有形的,似乎只剩下了那些精美的雕像。不过还好,还有人记得那些文化和故事,比如我,不是吗?”

席勒很健谈,说起那些典故来滔滔不绝:“亚历山大大帝东征刚开始的几年,首先征服了埃及。炼金学就起源自神秘的埃及。埃及的国王称为法老。一位很有名的远古法老名叫赫尔墨斯。这位赫尔墨斯法老,在人们的传说中,逐渐演变成了奇特的赫尔墨斯神。炼金术就是赫尔墨斯神传下来的。相传这位大神将其秘传的炼金绝学浓缩成十几句话,刻在一块祖母绿宝石上,被称为《翠玉录》。”

“埃及?一位传说中的大神,流传下来的炼金学?还刻在宝石上?”卓轻闲不由瞪大了小眼睛,“看来你们西方神话在细节上倒是颇为翔实呀!不过,那个亚历山大大帝真的进行过一次这么遥远的远征么?他所在的希腊又到底在哪里?”喜欢搜罗百家之说的小说家甚至铺开一幅绢,掏出毛笔,一边问询,一边标示位置。

席勒用手指在绢上指指点点,帮着卓轻闲在绢上大致勾画着:“这里是大宛。这里就是紧靠着我们的乌孙,再西边是大月氏……亚历山大大帝的东征,则是从更遥远的西方开始的。至于有多远,据说,他的远征总计行程是一万里。而埃及,也许应该在远征起点的西南方。”

(作者按:埃及在中国史书中最古老的称呼,很可能应为“黎靬”。林梅村先生在《丝绸之路考古十五讲》中“汉朝与西方三大帝国的交往”的“黎靬”一节中认为,公元前年,张骞派副使(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从乌孙出访印度、西亚和埃及……张骞副使出访亚历山大里亚城,将黎靬使者带回长安……”黎靬一词,多次见于《史记》之后的史籍,但关于其具体所指,多有争议。“埃及说”仅是其中的一种说法,认为。黎靬应是Alexanderia的音译,最初是指定都在亚历山大城的埃及希腊化托勒密王朝。本书为小说家言,为免读者阅读繁琐,故直接以当代人习惯的“埃及”称之。)

吕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说道:“劳师远征为兵法大忌。千里奔袭已是罕见;万里远征,还接连战服异域强敌,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张骞沉吟道:“常理而言确是如此。但如果亚历山大大帝的战法高超,如果他面临的对手太落后,这些奇迹也可能存在。况且,如席勒先生所说,他每次长途奔袭获胜后,都会休养生息一番,巩固统治后再开始新的远征。如此看来,倒是他统帅的军队更奇特。那些什么马其顿人、希腊人,支撑他们年复一年远征下去的信念,倒是颇为令人赞叹。”

席勒哼道:“亚历山大大帝的对手可不是什么落后的草包!不是吗?他进军波斯帝国时,就遇到了胆魄毅力过人的大流士三世大帝。亚历山大大帝是个真正的兵家奇才,屡有妙计,他的战法也确实先进、马其顿方阵也效力奇大,不是吗?他最终战胜了波斯帝王大流士,征服了整个波斯帝国。”张骞发现这老先生说话很喜欢用“不是吗”这样的追问来结束,于是,每句话都显得很认真、很正经,哪怕是在吹牛,也多了几分真意。

“马其顿方阵,两丈的长枪,二百年前的远征……”卓轻闲听席勒说起亚历山大大帝的诸多神妙战术,不由突发奇想,“骞老大,我中国那时候正是战国时期。设想一下,这一路所向披靡的亚历山大大帝,若是率军一直继续向东,直打到我们中原,那时的战国七雄与之会战,输赢战局会如何?”

亚历山大大帝激战战国七雄,本是只有卓轻闲这书呆子才有的奇谈异想,张骞却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才道:“路远山高,他们是决计无法到达中原的。不过倒可以随意设想一下,那战国七雄中,最靠西方的正是大秦。若是这两强相遇,亚历山大大帝靠着其方阵的奇特,会在开始的交锋中出奇制胜,但最终会在大秦的强弩围攻下一败涂地。”风君天听那席勒老人将亚历山大大帝吹嘘得无所不能,早就大是不耐,此时颇觉解气,笑道:“愿闻其详!”

“亚历山大之远征军,如席勒先生所说,都是城邦小国的联军,最多不过是六万人而已。他们面对的最强大的敌人,也不过是波斯帝国的十余万军队。而强大的秦军则是动辄几十万人的大军,还有大秦傲视六国的弩箭。他们有射程达数百步的劲弩,臂张弩轻便,蹶张弩强悍,且都精准无比。想想看,数十万军阵,万弩齐发,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也许是马其顿人做梦也想不到的。

“当然,两军交战,还要看国势强弱与统帅的用兵之道。要知道,当时的大秦经过商鞅变法,已是全民皆兵。这数十万劲旅多年与六国抗衡,可谓是百炼精兵,统兵的大秦名将,如白起、蒙恬等,也是身经百战。他们绝不会如波斯帝王大流士那般意气用事,也不会临阵之时只逞血气之勇,他们足够狡猾,足够冷静,也足够铁血。”

“大有可能!”卓轻闲又犯起了痴气,“不说劳师远征,就算双方是邻国交战,亚历山大这区区数万人,碰上大秦的数十万精兵,最终也会大败亏输。按照秦军曾有的坑杀降卒之恶习,这支六万远征军极可能被秦军坑杀。嘿嘿,出西方兮横行无敌,入东土兮惨遭坑杀,当真是时也运也!”席勒被卓轻闲的调侃气得七窍生烟,老脸涨得通红,叫道:“怎么可能!战无不胜的亚历山大大帝怎么会失败,又怎么会被……坑杀!二百年前,你们那里就有射程达到数百步的机械弓弩了?伟大的太阳神,你们是在说神话故事!不是吗?”

卓轻闲哈哈大笑:“据我所知,直到现今,无论是匈奴,还是西域三十六邦,都难以造出那样的劲弩吧!而我大汉的十石弩,射程可达到一里半之遥。而若论用兵之道,你知道可千里奔袭、可诱敌深入的杀神白起么,听说过批亢捣虚、攻其必救的孙膑战法么……”席勒听罢,摇头叹息道:“看来大汉帝国果然是个神奇的地方!六十万大军,我们完全无法想象。何况还有那样犀利的弓弩和伟大的兵家!”张骞倒是一笑:“这些纸上谈兵的事儿,回头慢慢再说。我们先去看看那个神秘的黄金迷城吧!”

午后时分,一行人已到达王城东郊的一片苍茫原野上。日色刚刚西斜,风声猎猎,荒原上斑驳的野草随风起伏,平增了几分迷离之色。

“因为这个禁地太过凶险,所以大宛王室将黄金迷城划入王室猎场,禁止平民进入,但这些年来,还是有不少人冒死进入那片区域。他们都想找到黄金迷城内的宝贝,却都是有去无还。”席勒远眺着荒原的尽头,原本挺直的腰板有些佝偻:“这块石碑前方一箭之地,就是传说中的黄金迷城所在了!大家小心些,不要贸然进入。”那石碑其实只是一块大青石,上面刻着大宛人所用的吐火罗文,又涂了红色,极为刺目。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荒草萋萋,不见牛羊之类的活物,甚至连树木也看不见,那一片冷寂的原野,透出说不出的萧瑟。

“就在这附近。我问了很多人,父王就是从这里纵马冲过去的。”布恩王子在大青石前转着圈。张骞低头在地上仔细地看着,想查找出些什么。

“上使是想从痕迹上看出些什么端倪吧?没有用的,现在早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席勒摇了摇头。布恩道:“我第二天就曾来此仔细地查过,是很自然的纵马奔走的痕迹。我发现了几支羽箭,也问过从行的人。他们告诉我,是有人看到异常,惊慌失措之下仓促地射了箭,但没有人伤亡。我也没有发现血迹。当然,也许有血迹,但早被他们连夜抹去了。”

“前方不过是一片原野!”吉祥居次凝起秀眉,“那座黄金迷城到底在哪里?”

“在风中!”席勒呵呵地笑着,“它原本的名字就叫做风之迷城,意思是说它原本就在风中忽隐忽现,很多时候你看不到它。它只是偶尔现身。当它出现的时候,金光灿烂,美轮美奂。那是世间最美丽的建筑,任何人看到了,都会迷醉不已……”卓轻闲道:“那时候,大宛王会不会是看到了风中现身的黄金迷城,才疯狂地纵马冲入?”

“不好说。黄金迷城出现时,应该很多人都会看到,当时很多人却没有见到。”布恩痛苦地摇摇头,“但不管它出现与否,黄金迷城一直在那里,只要你冲进去,就会被它吞没,很难再出来。”卓轻闲眼中又放出光来:“传说黄金迷城由炼金术打造,那炼金术到底是什么术法?”

“炼金术不仅仅是一种术法,它首先是一种学说!”席勒干硬苍老的面容肃穆起来:“这种学说的根基,就是我先前说过的《翠玉录》。它被刻在那块神秘的祖母绿宝石上。亚历山大大帝占领埃及后,把它从一位神秘法老的陵寝中取出,带在身边钻研,直到他不到三十三岁便暴病身亡。亚历山大逝世后,那块绿宝石上的《翠玉录》也在世间消失了。当然,也有人传说,亚历山大是把它存放在这座风之迷城内,可终究是没人见到过。不管怎么说,《翠玉录》中凝聚了炼金学的精华。可惜流传在世间的,只有这么寥寥的几句话。”

席勒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肃然的声音念了起来;“真实不虚,永不说谎,必然带来真实!下如同上,上如同下;依此成全太一的奇迹。万物本是太一,借由分化从太一创造出来。”老学者的眼中透出无比灼热的光芒,背诵一句,便讲解一番,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只知道这些,八句话而已。”使团一行人大多对这些玄学哲思不感兴趣,只有张骞和卓轻闲在认真地倾听着。

“这《翠玉录》中时时提起的‘太一’,倒是很像汉地老子宗师所说的‘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卓轻闲意犹未尽地叹道,“果然大道之说,东方与西方无二呀!”张骞却问:“这些话虽然深蕴哲理,但如何炼出黄金,似乎没有涉及。”

“我可不是那个炼金祭司莱诺!”席勒摇了摇头,“我钻研的,就是各种哲理而已。不是吗?”张骞肃立远眺,目光所及的前方,似乎真的有一座奇怪的金色城堡。那城堡在风中扭曲着,若隐若现。那也许真的是一座黄金做的城池?布恩王子郁闷地说道:“已经三十七天了,不知道父王还……”

“大汉帝国有一门术法,叫做望气术!”张骞很认真地看着布恩王子说,“此术颇为神奇,上可望见国之气运,君主凶吉;下可望见人之生死,事业成败。适才我运用望气术,仔细观望了一番前方的迷城……”

“怎么样,可曾看到我父王的吉凶?”布恩睁大了双眼。

“抱歉!令尊大宛王应该已遭不测。”张骞沉沉地叹了口气。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

“我的望气术尽管只是初窥门径,但也能看得出,那个城中都是死气,没有丝毫生气!”张骞的目光极为坚定。王子愣了一下,放声大哭。

“还请王子节哀顺变,原谅本府说话过于直接。正所谓真实不虚,必然带来真实。”他拍了拍布恩的肩,用了些力道。王子不由止住了哭声,抬头望着他。张骞等人别过布恩王子,在席勒的陪同下回到驿馆,已是深夜时分。这驿馆有好几个院落,大汉使团所居的院落原本挺大,灯火通明,这时里面却是黑漆漆、冷寂寂的,甚至连犬吠也不闻一声。

“有些古怪!”风君天当先跳下马来,手擎火把,一剑横胸,大踏步走入院中。院子里悠悠荡荡的吊着七八个人,却是院内的侍者和两个驿卒被人紧紧地捆住了,倒吊在屋檐下、杨树上。所有人的嘴里都塞了麻布,喊不出声来,只能呜呜地低叫。众人大惊,连忙七手八脚地将被吊的人尽都放下来。

“遭了!”云裳顿足叫道,“小别扭呢?巴卡怎么不见了?”原来,张骞觉得要去考察的禁地终究有些凶险,巴卡只是个孩子,便命他不要跟去,在馆内休息。这时听得云裳一叫,众人都慌了起来。那驿卒哼哼唧唧地说道:“大人们刚走没多久,一群蒙面武士便赶来了,不由分说,将我们都绑了,还吊了起来,那个孩子则被他们劫走啦。”

“连个孩子都不放过!”云裳怒不可遏,“是谁,是谁下的毒手?”

“他们哪里肯说!”那驿卒连连摇头,“贼人们出手太快,我们连喊都来不及喊,便被吊起来了。大人们再晚来片晌,我们都会被吊死。”

“那里……在那里,他们留下了一封信!”一个侍者指着一棵老树,呻吟着说道,“先前我就被吊在那树下,看到一个蒙面人将一封信用匕首插在上面。”匕首下面是一块麻布,上面写着一行歪七扭八的吐火罗文。席勒捧着麻布,念道:“尊敬的汉使,明日请顺顺当当地参加神殿盛典,顺顺当当地离开大宛,孩子就会顺顺当当地还给你们。”

“明目张胆地恫吓!”卓轻闲冷笑道,“不知是谁的手笔?倒是挺像我们汉地占山为王的山大王。”

“还能是谁?只怕就是那摄政王戈顿!”席勒苦笑着说道,“想想看,这院落在驿馆内是最大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别院的侍者们难道不知道?即便当时不敢声张,为何事后也不敢过来搭救?必是摄政王有了吩咐,谁也不敢管。”

“谁知道摄政王府在哪里?”风君天手按长剑,神色冷峻。

甘夫冷冷道:“一起去!”

“天晚了,我们回屋。”张骞却挥一挥手,“侍者们也都辛苦了,席勒老先生也是随我们奔波了一日,都请及早安歇吧。”侍者和驿卒们相互搀扶着离开,席勒也唉声叹气地回到自己屋内安歇。张骞居室的正厅内,灯火明亮,大汉使团群豪的神色都有些紧张。

“真实不虚,永不说谎,必然带来真实!”卓轻闲沉吟道,“骞老大,先前你对布恩王子说这句话时,故意隐去了‘永不说谎’四字,莫非其中大有深意?”

“使君那时对布恩王子说,大宛王已死。”云裳眼前一亮,“你故意略去了‘永不说谎’四字,难道是说,你这句话撒了谎,大宛王还活着?”卓轻闲点点头:“我料想王子是听懂了。他的眼神似乎有所变化。”吕英嗤地一笑:“我就说嘛!不过使君为何要撒这句谎?”

“使君莫非是要人传话?”卓轻闲道,“你是想让摄政王知道,我们并不想介入大宛王之事!那么这个传话之人,应该就是那个老席勒。使君早已怀疑此人了?”

“大有可能!”张骞淡然一笑。

“这么说,你这老实人倒是骗了他们一把。”吉祥一笑,随即蹙起秀眉,“你不会真的想闯进黄金迷城吧?”

“小别扭巴卡怎么办?”甘夫问。

“这座黄金迷城在五大禁地中虽只排名第三,却号称是‘最诡异的禁地’!”卓轻闲搓搓手,“使君,咱们一定要为了个大宛王而去冒险么?”

“你们去禁地!”风君天扬眉哼道,“老子去杀了那摄政王!”张骞扬起手,让同时说话的三人都止住声,才对风君天道:“君天,如果明天我们赶不回来,你就要代替我去参加神殿盛会。你的身形和我最像,稍时就让云裳给你化妆易容。副使卓轻闲陪同你前去。照那留言所说,你们顺顺当当地参加神殿盛典、顺顺当当地离开大宛即可,不必多生事端。

“余下的人兵分两路。庆典盛会之时,防卫力量应该都在圣殿内,摄政王府内肯定空虚,云裳和甘夫便赶去那里救人。

“吕英、吉祥,你们与我一起,去探一探黄金迷城,今晚就动身。但愿明日午后我们能及时赶回神殿,参加那个盛典。”

“骞老大,你当真要去为那大宛王冒险?”卓轻闲等人尽皆大惊。

“我们来的这一路,哪一步不是在冒险?”张骞道,“我们还想从这里带走大宛天马,带走最优质的苜蓿种子!关键是,摄政王已经倒向了冒格。大宛是西域数得上的强国,我绝不能让他们彻底倒向匈奴。”

“使君说得是!这个险,值得去冒!”吕英站起身来,“我们三人何时出发?”张骞却又一笑:“休息片刻。别忘了,还得带上那个向导!”


第六章、黄金迷城

夜深如海,风冷如刀。吕英缓缓地擎起火把,然其光芒无法远照,前方的原野便更增凄迷之色。广袤的夜空中,一轮孤月,将冷寂的月辉打在那块大青石上,闪出大片白惨惨的青光。

“你们真是疯了,竟然要在深夜去探那个迷城禁地!”席勒呵呵苦笑着,摇了摇头。没人理他。张骞等人驱马走入那片茫茫原野。依着张骞的谋算,深夜走入禁地,只是为了不让摄政王那些人发现端倪。但禁地深险难测,谁也不敢在深夜里过于深入。他们过了界碑,只走了不到里许,便即下马安坐,静候白天的到来。火把燃尽,众人也没有燃起篝火,只是围坐在一起。凄冷的月光打在众人脸上,看不清各自的面目,只是一层迷蒙的灰色。

吕英斜睨着席勒,冷笑道:“我有些奇怪,席勒先生应该是摄政王或者比莉王后的人吧?你应该是奉命来此监视我们的,可看你此时的样子,似乎并不怎么意外。”他半夜里将席勒从被窝里揪出来时,这老东西居然没怎么反抗,直到此刻,跨过界碑,深入禁地,也不见他有何惊慌。

“本府倒是小瞧老先生了!”张骞呵呵一笑。

“因为我跟你们一样,不想被那些废物盯着!”席勒的腰板又挺直了些,“因为你们的手段让我惊叹。也许,你们这些神奇的大汉使者,能带着我走入迷城的最深处!”张骞也一笑:“看到先生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那些故事都属于亚历山大大帝!”席勒嘿嘿一笑,“等太阳出来,我们路上慢慢讲。愿太阳神保佑,我们会遇到大宛王,活着的!”一片交织着绛紫和青白颜色的曙光终于在东方天际亮起,挑破了黑夜那沉厚的身躯。深邃无垠的苍穹慢慢透出些红色来,大片荒原都笼罩在稀薄而神秘的薄薄的明亮之中。最先站起来的人居然是席勒。

他捶了捶老腰,拄着拐杖,大步前行,口中喃喃说道:“大宛王的马上有水囊和干粮,所以,他们有可能还活着。就在那日他发疯般地纵马冲入禁地后,摄政王曾命令数队人马进入禁地寻找。他们放马冲入这片荒原,然后就是一片模糊,那些人都不见了。”吕英冷哼道:“如果此刻,我们的身后有许多眼睛窥视着,他们应该也会看到这副奇景。我们漫步向前,然后渐渐地在他们的眼中消失。”

“是的,他们仍旧能看到这片荒原,但是,他们再也看不到我们了。不是吗?”

天色已然亮起来,但众人越向前行,越感到浑沌和模糊。

“好古怪的地方!”吉祥东张西望着,但目力所及,天地间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似乎这里没有白日和黑夜之分。

“那是什么?”吕英凝目远眺,“一座石门?”荒原上,一座造型奇特的石拱门在前方若隐若现。

“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真实不虚之门’!”席勒老眼放光,竟有些紧张,“只有穿过那道石门,才能真正进入黄金迷城,不然……”吉祥道:“不然怎样?”

“不然便只能在第一层禁地打转。那是最可怕的结果,也许他们会在那儿打转一辈子。”席勒低头用手扒拉着地上的野草,“这里有好多的马蹄印和足迹。嘿嘿嘿,那些后来的追击者就是这样,跑到死,然后他们的灵魂仍会继续在这里打转!”

“别说得这么阴气森森!”吉祥只觉身周似乎都是打转的游魂,不由裹紧了袍襟,“这石门好古怪!为何走了许久,还是觉得那般远近?我们到底要怎样才能进去?”

“真实不虚,永不说谎,必然带来真实!”席勒道,“传说,要打开这扇门,必须要有一个十分诚实的人,否则的话,所有的人都会疯癫,他们的灵魂都会留在门外……”

“老实人!”吉祥吃吃一笑,“我们这里正好有个老实人。”

“那就让我来试一试!”张骞眼芒一闪,大步向石门走去。石门似乎就在眼前,却又似乎非常遥远。张骞坐过去,遥遥地对着大门喃喃低语。一阵大风鼓荡而来。风是从石门中吹出来的,石门瞬间向几人靠近了许多。四人都看清了石门上雕饰的精美繁复的花纹,隐隐地,更有道道金光从门后射出。

“它放光了!它接纳了我们!”席勒挥着拐杖,吹了个长长的口哨,当先冲向大门。众人也疾步赶了过去。

“尊贵的上使,你到底说了什么?”席勒忍不住问。

“很简单。我说的是,我也说过谎。”席勒愣了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跨入石门,便听到无数古怪的声音,有战鼓声,有马嘶声,有呐喊声,有羽箭破空和刀剑交击声,还有许多古怪难辨的诡异声音,虽然虚无缥缈,却令人心乱如麻。吉祥和吕英都是一惊,各自抽出了兵刃。

“别慌!”席勒瞪大一双老眼,“这座黄金迷城里面的一切都似真非真,但也不是完全的虚幻。传说这里收集了亚历山大大帝东征途中的许多所见所闻所历。虽然我从各种传闻和笔记中得知了一些消息,但也仅仅知道一些皮毛。总之,这里的一切都出乎我们的想象!”

“我们见惯了大汉的诸般法阵,但西方的巫术和炼金术所建的法阵禁地,还是头一遭遇到。”张骞缓缓道,“但我相信,这世间的阵学原理终究是一致的。”众人都不再言语,继续缓步前行。荒原上起了雾气,阴沉沉的大雾铺天盖地地弥漫开来。四下里的怪声越来越响,从若隐若现,慢慢变得无比真实,似乎那些厮杀就在身边的雾气中真真切切地进行着。

“迷雾阵,是迷雾阵!”席勒的声音忽然哆嗦起来,“雾气是一种幻术,这里的方向都是扭曲的,所以很难突破。”张骞抬起头,头顶上也弥漫着雾气,看不见日头;掏出怀中的司南看时,却见那指针飞转个不停,当真是不辨南北。

“尊贵的上使,如果不行,我们及早回头还来得及!”席勒紧张地四处张望着。张骞沉声道:“吕英,我记得你曾说过,无为学宫内有一门指南术,传自轩辕黄帝?”

“正是!”吕英朗声道,“当年轩辕黄帝大战蚩尤,便曾被蚩尤布下妖雾,困住了大军。黄帝重要谋臣‘风后’造出指南车,才率军破阵而出。此后,除了司南这个辨别方位的利器流传千古,轩辕黄帝更传下一门指南秘术,专破诸般幻术邪阵。”说话间,吕英仰头望天,运功掐诀,忽地喝一声“破”,竟令那浓郁的雾气生出一阵波荡。那些怪声却越发大了起来,在起伏连绵的战鼓声、刀剑交击声中,更多出了许多尖厉的哀号。

“上使这秘法,似乎不大对路呀!”席勒疑惑地瞪大了老眼。

“我们自南方而来,一路向北至此。”吕英向身左一指,“我们应该继续向北,就是那个方位!”随着他手捏剑诀,向前指出,雾气中的波动越发大了,那些哀号声也更加凄惨。

“走!”张骞将手一挥,跟着吕英,大步向前。吕英走得不疾不徐,每次骈指作剑诀挥出,雾气中必有惊慌的哭号声响起。眼见身周的雾气在逐渐变淡,席勒又惊又喜,忍不住问:“他用的是什么秘术?居然真的破去了迷雾阵!”张骞缓缓道:“炼金术中曾提及大宇宙和身体的小宇宙。吕英的指南术与之类似。他将外在的大天地融入自身,这才能破雾辟邪!”吕英又一声“破”字喝出,最后一片雾气飘摇四散,眼前终于重新现出荒原的模样来。

“这里有好多死尸!”吉祥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尸身,不由惊呼出声。张骞也蹲下身来,叹道:“有的是丧命不久,大多早已化成枯骨……明明知道这里是禁地,为什么还有这多人来此探险?”

“因为财宝!”席勒咧开嘴,露出齐整的牙齿:“这座金城用炼金术支撑着,也使用了许多金银财宝。相传亚历山大大帝将一路东征掠夺来的许多财宝都用在了这里。”张骞哼了一声,翻转过一具死尸,惊问:“这人的服饰,应该是你们大宛王室侍卫的装束吧?看样子,他死去没有几天。”席勒也凑过来,观察之后,嘿嘿笑道:“没有面黄肌瘦,看来并非因为饥渴而死。这么说,大宛王极有可能还活着。”

四人再向前行了一程,竟看到了几株老杨树。一只老狼从树后飞窜而出,仿佛被什么猛兽追赶着,甚是仓惶。众人眼前一亮,心中均想到,看来这片荒原禁地并非一团死气,居然还有小兽生存。蓦地,一支羽箭破空飞来,直向张骞的面门射到。张骞随手一挥,羽箭打了个弯,向席勒飞去。老态龙钟的席勒似乎没有留意到那支箭,只是不着痕迹地回了下头,那箭擦着他的额头飞过。

“站住!你们是谁?”五个人从杨树后面转出,张弓搭箭,对准张骞等人。五人当中有个高瘦的中年人。他头戴王冠,虽然衣衫破损多处,却仍不失高贵之相。张骞见了,便向其拱手问道:“尊驾可是大宛王?”

“是的!他就是大宛王蒙特,我们尊贵的王!”席勒发出一声惊呼,那声音听不出是欢喜,还是震惊。

“正是本王。看你们这身服饰,似乎不是我大宛臣民,到底是谁?”高瘦中年目光凛凛。

“难得大宛王安好!”张骞舒了口气,“我等是大汉使者,受你家王子布恩恳求,特来接你回转。”

“我儿子布恩?果然是布恩!这孩子……”大宛王蒙特双眼放光,有些语无伦次,赶过来握住张骞的双手,“大汉?那么遥远的大汉,你们居然一路到了这里?而且,竟然破了这处奇怪的法阵?”

“是的,这要感谢你那忠心而孝顺的儿子布恩。当然,也要谢谢你一直宠信的大祭司莱诺!”张骞转头望向席勒,沉声喝道,“莱诺祭司,你还要伪装到何时?”席勒愣了一下,随即睁大老眼,道:“你说什么?”

“适才我将那支箭故意挑到你那里,大祭司躲得非常巧妙,简直不着痕迹。如果是寻常老人,早就该仓惶惊呼了!其实我早就对你起了疑心。想想看,寻常的一个老态龙钟的学者,又怎会对这禁地迷城如此痴迷?

“从来就没有什么老学者席勒,你本就是大祭司莱诺。一直以来,诱惑大宛王沉迷炼金术的人就是你;月余之前,跟随大宛王一起冲入迷城的人也是你,但你显然知道迷城的凶险,半途又偷偷折返了回来……”

“想想你以席勒的身份出现的时间————刚刚来到大宛月余的游学学者,这显然与莱诺消失的时间相吻合。而刚到大宛,就被选为王子的老师,也只有一种可能,你早已暗中投靠了摄政王!”

席勒苦笑了一下,望着大宛王,木然半晌,才沉沉地叹道:“上使推断得大致正确。但我绝非早就投靠了摄政王,我一直属于我尊贵的王……”

“莱诺!”大宛王语气很重地问道,“当时我们一起冲入禁地,你却在迷雾中拨马逃了回去,为什么?”

“我尊贵的王!”席勒撕扯掉脸上的易容假面,现出一张微黑的中年人面孔,“因为你太性急!你几次逼着我率人去探这座黄金迷城,那简直就是让我去送死。我跟你说过,凭我的能力,始终无法突破那道迷雾阵,甚至每次过那道‘真实不虚之门’,都是战战兢兢、听天由命……“可你从来不信。我的王,您入了魔!你一定要在这黄金迷城内找到最后的炼金秘诀,所以你一直往死里去逼我!不是吗?”

“所以你就暗中投靠了戈顿?”大宛王攥紧了剑柄。

“仔细回想一下吧,我的王!我为了活命,确实暗中跟戈顿有过几次往来,但我没有出卖你,从来没有!我甚至还在暗中提醒你,要小心戈顿,但你没当回事。不是吗?”莱诺说着,咧开嘴苦笑起来:“而像我这种人,谁都知道我是您的死党、亲信,戈顿会信任我么?事实上,我一直渴盼着能重新走入这座禁地迷城。当我发现这群掌握着独特神通的东方大汉使节时,我就毫不犹豫地带着他们来了,甚至暗中帮他们扫清了一些障碍。您可以问问尊贵的上使。”

“确是如此!”张骞点了点头。

“多谢上使,您果然是一个真实不虚的人!”

大宛王盯着他宠信的祭司,忽然抛了剑,一把抱住莱诺,叫道:“莱诺,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背叛我!虽然在你离开我的这些日子里,我伤透了心……”

“我也同样如此,我尊贵的王!”莱诺居然老泪纵横,“但现在我又来了,而且带来了强大的大汉使者。我们有救了!”张骞三人都有些发呆。不得不说,这些热情洋溢的大宛人果然行事比较独特,前一刻还要拔剑斩人头,下一瞬就热情拥抱,泪流满面,如同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是的,我们有救了!来吧,请上使坐下歇歇!关键是,你们有吃的吗?我猜你们一定带着最好的葡萄酒!”大宛王眼中的光芒愈加灼热。

“我嘱咐他们带了你最喜欢的天马之血葡萄酒!”莱诺狡黠地笑了起来。众人席地而坐。张骞拿出随身携带的肉脯、美酒和水囊,饥渴了许久的大宛王与四个随从开始大吃大喝起来。

“这里的一切幻境,似乎都是神秘的炼金术制造出来的。但炼金术并没有抹去这里的自然环境。在这附近有一小片水泽,有灌木,有老杨,当然还有些小兽。所以感谢太阳神,我们还能活着。”莱诺不由叹了口气:“我早就对您说过,千万不要走入迷雾法阵!不是吗?我曾经两次陷落在那鬼地方,那是真正的恐怖地狱。那天,也正是因为您又要执意力闯迷雾阵,我才掉头逃跑的,我决不能让自己再次置身地狱。但我的王,你们竟创造了奇迹!你们到底是如何冲过迷雾阵,来到这里的?”

“本王之所以原谅你莱诺,就是因为我也经历了那些恐惧。”大宛王猛灌了一大口酒,才苦笑道,“最后时刻,一只狼钻进了浓雾里。是它救了我们。跟着它那双发光的绿眼睛,我们一路逃了出来。”

“大宛王,可是那日你到底为何要冲入这片死地呢?”吉祥忍不住,终于问出众人心底的疑惑。

“因为比莉背叛了我!”大宛王啜了口酒:“是的,她是我的王后。她不是特别漂亮,但她的韵味、她的气质,都是那么优雅迷人。在她年轻的时候,可谓风华绝代,是那么让我沉醉!我甚至为了她,废掉了原先的王后。还有个总跟她争宠吵架的小妃子,也被我一怒之下给杀了。她如愿以偿地成了我的王后。那段时光是那样美好……但你知道,男人这东西靠不住。或者说,更靠不住的,是人的情感。”

他又仰头喝酒,喝得很慢很慢,仿佛在回味着每一滴酒的滋味:“贝拉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一天天优雅地老去了,她却一天天地变得越来越美,终于从花蕾变成盛放的鲜花。我知道,我疯狂地爱上了贝拉,然后贝拉就到了王宫里。比莉,我的王后开始愤怒,但她愤怒起来也那么优雅。其实她不懂,女人永远只是我生命中的点缀,无论是她,还是她的妹妹贝拉。我真正迷恋的是炼金术。炼金术可以让你富有,关键是可以让你永生,就像黄金一样,历经千百年,永远熠熠生辉,光彩如新!给一个国王让他永生的秘法,还有比这更诱人的吗?”

张骞叹道:“在我们大汉之前,中原曾有一位极伟大的皇帝,叫秦始皇。他横扫六国,结束中原各国之间连绵不绝的征战,建立了统一的国家。他晚年最痴迷的,便是四处寻访长生不老的仙药。”他发现,大宛王蒙特无意中说破了一个规律:当一个人获得无上的权力之后,他最强烈的需求就是永生————为了永恒地把持和享受权力。

“哦,你瞧,真正聪明的人才会办别人眼中的大傻事!”蒙特举了下酒碗,向那位与他有共同爱好的东方帝王遥致慰问,“我虽然痴迷于炼金术,但对政局的掌控还是比较得力的。在我苦心钻研秘术的时候,政事一般交给两个人处理,我的王后比莉和我的弟弟戈顿。毕竟,我是将权力分开执行的,他们两个必会相争相克。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两个会背着我走到一起。虽然可爱的大祭司莱诺曾经提醒过我,但我总觉得那是莱诺在争宠,没有太过在意。就在出事前的几天,我才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比如我的王宫卫队中,许多亲信都被调离了。我问过比莉,她的回答都很完美,我也就没有太在意。直到那天去打猎时,我才忽然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几百人的护卫队伍,居然都是戈顿的人,我的亲信只有不足五十人。

“到了王室猎场附近,我接到我的一位死士传来的密信,说戈顿要在这次行猎中对我动手。莱诺也看出了凶险,再次提醒我。我终于看清了这个可怕的局。他们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着动手。我很清楚我的兄弟戈顿。当他想要得到什么的时候,就一定要不择手段地得到。我没有别的选择,要么被他们射杀,要么冲入这片神秘的禁地迷城……“感谢太阳神!那一刻,他们都以为我疯了。在他们愣神儿的功夫,我们冲进来了。我们一直向前,一直赶到迷乱雾阵。后面的追兵消失了,莱诺却在这时选择离开。他说,他要回去,设法稳住戈顿他们。”

莱诺苦笑了一下:“是的,我尊贵的王!我逃出了禁地,对戈顿撒谎说,您的神智已经不清醒了,在这片禁地中只怕难以生存。剩下的事情,你们都能想象得到。我还几次奉命,带着军士或者死囚,赶入禁地内寻找您,但只要由我带路,每次都是浅尝辄止。我向太阳神发誓,我才不会给他们卖命!”张骞瞥了眼莱诺,发现这个面孔微黑的家伙说话时一脸真诚,不过他这一番话倒是能自圆其说。

“我是永远相信你的!莱诺,你来得正好。这里虽然有水,也偶尔能打到几只小兔子,但我们马上就要撑不下去了。我曾命令护卫们尝试了几次,都冲不过迷乱雾阵,本王的几十名护卫最终只剩下这四个人。我们回不去了,这时候你来了!莱诺,还有这些神通广大的汉使们,太阳神把你们带到了我的身边。”大宛王放下酒碗,泛着酒意的眸中耀出灼灼的光来:“现在,让我们一起继续探险,破解迷城中最大的机密!”

“什么?”吉祥不由一愕,“大宛王,我们千辛万苦地找到了你,你也千辛万苦地还活着,为什么还要继续探险?跟着我们及早赶回去岂不是好?”

“我也想回去。”莱诺呵呵地苦笑了起来,“刚进迷乱雾阵的时候,我曾说过,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但是现在……”吕英一凛:“怎么?”

“我两次陷落在迷乱雾阵中,最终都九死一生地逃了回去。之所以能侥幸逃出,便是因为那两次我都无法彻底突破迷乱雾阵。迷乱雾阵是黄金迷城的第一道大阵,彻底突破后,就只能向前不能后退了。”莱诺说着摇了摇头:“我时常在想,我之所以一直不敢突破迷雾乱阵,也许就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勇气,一直走下去的勇气。不过现在好了!我早说过,伟大的大汉使者神通广大,你们一定能带领我们走到最后的!不是吗?”

“一通溜须拍马,就想白使唤我等,让我们给你们当盾牌,不是吗?”盯着那张看不出神色的黑脸,吕英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也许他说得对!现在我们是同舟共济。”张骞站起身来,又伸手将大宛王拉了起来,“大宛有难,大汉定会援手。走吧,我们一定会走到最后。”吕英迟疑道:“继续向前?”

“既然现在已没有回头路了,那便一路向前,遇阵破阵!”张骞淡定的声音中满蕴豪气。吕英听了,也不由心神一振。此时迷雾不再,方位易辨,众人继续向前行了不久,便听得阵阵缥缈的歌声传来。那歌声若有若无,颇为诡异。

“又是那鬼哭的声音!”大宛王蒙特神色微变,“大家最好塞住耳朵。这些天,我们困在这里,后退不得,也曾想向前探索,但每次听到这声音,都会变得神魂颠倒。我有七八名护卫就是被这声音勾走的,再也没有回来。”说话间,大宛王动作麻利地掏出备用的麻布,塞入耳中。他那四名幸存的手下也是心有余悸,均是飞速塞住耳朵。

“难道是迷魂人鱼?”莱诺沉吟道,“大家还是小心为妙。”他显然也知道厉害,扯下片衣襟,塞住了耳朵。吕英哼了一声,屈指成剑诀,暗运司南术,大踏步在前开路。张骞则握住吉祥的手。二人的元神都极为强悍,罡气交融后,立刻觉得心地一片清明。夕阳仿佛变成了恶魔的红色独眼,幽红的色泽笼罩了这片原野,“那是什么?”大步前行的吕英忽然停下脚步。似乎是突然从地下涌出来的一般,前方出现了一座奇异的高塔。那高塔形制古朴,气象巍峨。

“天呐!果然是巴比伦塔,那个传说中的通天之塔!”莱诺惊呼出声,“这可是古巴比伦王国最伟大的神作。”众人走到塔下。自下仰视,更觉这座高塔壮观无比,塔身分作数层,渐高渐细,仿佛一把直刺苍穹的利剑。

(注:塔,其本意便是佛教之塔。在本文所述之西汉年代,大汉应该还没有塔式建筑,但小说家为了方便读者阅读,仍以通天之塔来称呼。)

“壮哉!”张骞惊叹道,“何谓通天塔?”

“巴比伦,就是神之门的意思。”莱诺道,“那里是一个更加古远的国度,也曾孕育过灿烂的文化。通天塔代表着其文化的巅峰。这座塔建于五百年前,共分八层,足有百步之高。这么高的塔已是人工的极限,据说这座塔是真正通往天上的。”吕英沉吟道:“五百年前,就建成了百步之高的巨塔,果然令人叹为观止!但为何要建这样的巨塔呢?”

“相传,是为了祭祀神灵。也有希腊学者认为,通天塔是一个天象观测台。巴比伦人信奉拜星教,视星星为其大神。站在高塔上,才能最接近他们心中的神。”莱诺遗憾地摇着头:“不过很可惜,真正的巴比伦通天塔在三百年前就被入侵者毁掉了。那时候,强悍的波斯帝国占领了巴比伦,波斯王命人拆除了通天塔。这倒是应验了最初的建塔人的恶毒诅咒。”吕英道:“什么诅咒?”

“据说当初建造通天塔的,是一批被巴比伦人奴役的犹太人。受苦受难的犹太人在修建这座神塔时,曾经发出恶毒的诅咒————沙漠之兽将居于其间;猫头鹰将居于其间;它将永世无人居住!”

吉祥蹙眉道:“好恶毒的诅咒啊!这诅咒居然生效了,那神塔不但没有人居住,最终还被拆毁了?”

“是呀!不过战胜了波斯帝国的亚历山大大帝却对这座塔情有独钟。他一直梦想着复制它。看来他真的在这里进行了一次小小的复制。”

“这迷城之内,一切都是似真非真,只怕这座塔也未必是真实的存在!”吕英仰望着被斜阳染成半面猩红的巍峨高塔,叹道,“大家留意,这里很可能就是整座黄金迷城的阵眼所在!”张骞道:“不错,这里应该就是真正的阵眼。只有破去阵眼,才能真正走出迷城。此处亦真亦幻,凶险难测,大家要加倍小心。”接着,张骞低叹道:“我倒是对塔名的‘通天’二字很感兴趣。这与《山海经》中所记载的昆仑虚有些相似。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古人认为,登之乃神,是谓天帝之居!”

他仰望着这座亦真亦幻的高塔,心底浮想联翩:为什么远古的人类都会向往头上的这个无尽苍穹?难道,很久很久之前,他们本都是住在一起的?都经历过同样的历史……“莱诺!”大宛王干涩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记得传说中的那座通天塔内,巴比伦人铸造了一个与真人一般大小的金人。不知这座仿造的神塔内,有没有这样一个金人?”

“是的,这里极可能也有一个纯金的神人。”大祭司的眼睛也不由得亮了起来,“大门就在那里,我们想想怎样才能打开大门!”这时,又有一阵曼妙的歌声从塔内传了出来。歌声缥缥缈缈,虽然用的全是众人不明所以的西方某处古语,但声音柔腻无比,引得众人心中不由一阵恍惚。大宛王下意识地又捂住了双耳,叫道:“莱诺,听见没有?原来这鬼魅的歌声竟是从这神塔中传出来的!”歌声媚人,众人心神恍惚,大祭司莱诺却双眼一亮,说道:“美人鱼的歌声?明白了,还是让我来吧!”

他大踏步地走向塔前那座紧闭的大门,朗声喝道:“这是亚历山大的生命之门,请打开吧!”缥缈的歌声又在塔中响起,一具妖娆的雪白胴体却出现在塔的二层。那女子上身赤裸,金发披肩,最奇特的是,她的下身竟是一条硕大的鱼尾。张骞等人大吃一惊,大宛王却眯起双眼,问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美人鱼?”

“居然知道是亚历山大的生命之门,很好!”那美人鱼嫣然一笑,轻轻击掌。紧闭的大门慢慢打开了。

“看到塔里面那些金灿灿的光芒了吗?”大宛王舔了舔嘴唇,挥手向几个侍卫命令道,“还愣着干什么?这座神秘的通天塔内,很可能都是宝贝!”蒙特率着几名手下疯狂地冲入塔内,张骞等人也急忙跟上。通天塔中果然金碧辉煌,处处都闪烁着诱人的金光。最奇特的是,塔内一层还分布着数十具金色的人像。

金人显然是以黄金铸成,雕饰精细入微,连一根根的发丝都清晰可辨。其装束却是各异,或是士兵,或是祭司,或是平民,大多是惊喜奔走的形态,面目栩栩如生。莱诺惊道:“天呐!这么多的金人,果然是炼金术的成果!难道这座塔里面完全是黄金建造的?”一缕甜腻诱人的声音从塔楼的二层传来:“全部是黄金锻造。请各位都来吧!这里是巴比伦大神、木星化身的马尔杜克,是纯金的金人圣像;还有我,因侍奉大神马尔杜克而获得永生的美女。”

众人仰头望去,在无数金色灯芒和黄金塔壁的交相辉映下,一个裸身美女正斜靠在圆柱围栏前,含笑向众人招着手。听声音,正是先前那个美人鱼,但此刻那巨大的鱼尾居然已化成两条白润修长的美腿。她那金色的长发散垂在赤裸的胸前,眼神魅惑,风姿妖娆。吉祥看得玉面通红,呸了一声,斥责道:“不知羞耻,好不要脸!”

“不是不知羞耻,而是……追求完美!”莱诺死盯着那金发美女,眼中欲火灼灼,“希腊人认为,人体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追求身体的健美,才是追求完美。”

“这又是什么妖言邪说?”吕英听的瞠目结舌。

“来吧!这里的一切都是亚历山大大帝创造的,登上来,就会跟我一样,获得永生,也会拥有这一切,包括我!”美女舔了舔红润的双唇,“谁先到,谁就先拥有我!”忽听得呵呵怪响,只见那四名大宛护卫狂叫着,疯了般向楼梯冲去。塔内的楼梯有些狭窄,两名护卫冲得过快,竟撞在了一起。两人都是全力飞奔,此时撞得头破血流。正要互相埋怨,猛听“噗噗”两声闷响,二人胸前都透出两截剑尖,原来是奔在他们身后的两名护卫各出一剑,将两人刺死。那两人哼也没哼便断了气,却还仰头痴望着楼上的美女。另两名护卫杀了同伴,随即挥剑互砍。

“你们快住手!”吉祥大喝道,“只怕这些都是幻象!”那两人却恍若未闻,依旧全力拼杀,势若疯癫。大宛王并不看自己的护卫,他的目光一直在和那金发美女交缠一处。此刻他猛地拔出长剑,大踏步向楼梯冲去。

“小心!那两人……”吕英指着那两名被杀的护卫,大叫道,“都化成了雕像!”那两个横在楼梯上的尸身果然已变得金灿灿的,他们还保持着挣扎向上的样子,却已成了坚硬的金铸雕像。猛听得呛然一声锐响,两名正在拼杀的护卫最后一次双剑交击,随即僵硬不动,全身也慢慢化作金黄的颜色。只是这次“金化”的速度远比死尸要慢。两人的半边身子已变成黄金般坚硬闪亮,另半边却还是肌肉和襟袍,瞧来万分诡异。吉祥惊道:“他们正在变成雕像!”

“不!”莱诺的双眼闪着疯狂的光彩,“他们正被炼金术炼化为黄金,那就是一种永生。”

“将死人变成雕像!蜃龙,这把戏跟你当初玩的差不多。”张骞低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比我玩的差远了!我那玩偶可是独出心裁,而且只变死人。”蜃龙探出头来,急速扫视着四处,“不过,这里很疯狂!”

“什么疯狂?喂,蜃龙,你怎么了?”张骞忽然发现蜃龙的双眼耀出了红芒,突突跳动,甚至连密布鳞甲的眼睑也在微微疾跳着。

“我也许能破这个阵!”蜃龙四肢紧缩,似在拼力抑制着什么,“可这里的一切,地煞和法阵设置,都让人变得疯狂,而我们神兽更难抵抗!也许我还没有破阵,就已被诱得先发了疯!”张骞见它眼中红光如血,似乎要溅射出来一般,心中一凛,忙将蜃龙收入袖内,喝道:“凝神静心!你和朱雀最好还是乖乖睡觉。”

“老子可不想睡它!”蜃龙的声音变得低沉细弱,似乎随时会坠入梦乡,“不过,老实人,虽说你们修炼中人的元神比他们强大,可一旦陷入疯狂,只怕更难逃脱。”

“现在,你们,最好快逃!”袖子里的蜃龙最后吐出几个字,便即传出呼呼的鼾声。张骞心中一寒。

“骞老大!”吕英蓦地大呼一声。张骞猛一回头,却见吕英双目火红,双手掐成剑诀,齐齐挥出,大喝道,“快逃!这里面有些不对。破!”司南术祭出,却全然无功,他的身子晃了晃:“我的术法都打在了空处。似乎这里有一股力量在诱使我疯狂,你们快走!”张骞和吉祥对视一眼,这时才发觉,二人已成了习惯般,不知不觉地双手交挽,显然,相互灌注交融的罡气,让他们有了更强悍的能力,来抵抗通天塔内的怪阵。只是此刻,连无为学宫的天才吕英都要抵御不住了。

“疯狂才能美好,为什么要逃?”金发美女这时竟款款走下楼来,仪态万方,诱惑无尽:“最美好的爱情是疯狂,最美好的雕塑也要先疯狂,最完美的战争更要疯狂!只有疯狂,才能迈向最后的完美。”她信步走到那两个半边固化成金的护卫身前,雪白的玉手轻抚,二人立时全部变成了黄金的颜色。化为黄金雕塑前的那一瞬,他们的目光同时迸出一缕火花,其中有疯狂,有痴迷,却没有丝毫的懊悔。那是他们属于人类的最后一瞬目光。

“瞧,他们永生了!一万年过去后,他们还是这样,不会变老,不会疲倦,也没有烦恼!”金发美女娇笑着,优雅地伸出手来,摸向身边的大宛王。

“亚历山大大帝还活着吗?”张骞忽然大喝一声。

“什么?”美女妩媚一笑,但笑容却有些勉强。

“他死了!亚历山大早已死去两百多年,真正的巴比伦通天塔也早就被波斯人毁成一片废墟!”张骞继续棒喝。

“你说什么?”美女的脸上满蕴怒气,金发倏地四散张开,化作无数条嘶嘶怪啸的金色怪蛇。

“这世界上本来也没有什么永生!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张骞冷笑道,“天道无为,大道至简!疯狂只能让人陷入毁灭。被疯狂驱使的结果,便只能如那一段诅咒……”他的声音放慢,一字一字地说道:“沙漠之兽将居于其间;猫头鹰将居于其间……”

“你住口,你住口!”美女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疯狂地扭动着身子,然后开始抓挠着自己的脸,很快便将自己的脸皮一块块地撕扯下来。她狂吼着,猛扑过来,满头的金蛇同时嘶嘶啸叫着,咬向张骞。张骞凛然不动,淡然道:“它将永世无人居住!这就是疯狂征服、疯狂索取的必然之果!”那美女忽然僵住了,雪白的肌肤泛出黄澄澄的金色,转眼间便化成了一座金色的雕像。她那满头金发还呈现着四下飞散的金蛇形象,赤裸的胴体拧成一个万分诡异的弧度,是极度的美艳,又是极度的恐怖。

“太美妙了!”莱诺狂笑起来,“这才是神奇的炼金术!他们,她们……都变成了黄金,永恒的黄金!”

“谁说她们是黄金?”冷哼声中,吉祥居次挥出凤翅金刀。一片金芒,灿烂如火。雕像便在如火的金色刀芒下爆裂开来,化作一片烟尘。美女金像灰飞烟灭的同时,塔内忽然发出一片阴沉的怪啸声。那声音凄厉无比,更带着无尽的怨毒和无奈。啸声带起一缕缕阴风,绕室盘旋,之后呼啸而出,仿佛无数厉鬼在仓惶地啸叫着,在塔内黯然徘徊,然后无奈地离去。

满室的黄金光芒不见了,雕饰华美的楼梯不见了,形态各异的黄金雕像全都不见了。怪啸的阴风散去的同时,众人看到了头顶的光亮。这座恢弘巍峨的通天巨塔,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几根高耸的粗大石柱。幻象消逝,正在苦苦地与疯狂心念拼争的吕英才长出了一口气,缓缓拭去了嘴边的血丝。大宛王蒙特和祭司莱诺则同时发出一声闷哼,瘫软在地。他们这时才发现,地上满是厚厚的尘土,还有一具具早已化成白骨的尸身。蒙特的手正摸在一个骷髅上。他吓得急忙缩回手,喃喃道:“他们应该都是闯入这里的探险者吧?”

“正是!”张骞叹道,“他们大多还保持着向上攀爬的姿势,显是临死前还在拼命地向上爬,去寻找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幻阵破去了,可是……炼金术呢?”莱诺疯狂地扒拉着满地灰尘,露出地上的青石板,不甘地问道,“难道这座弘大的通天塔内,根本没有留下炼金术的秘诀?”石板早已残破不堪,上面有着许多划痕,依稀有些古远而深奥的文字。莱诺大是懊恼,又举起火把,扑向那几根圆圆的石柱。

柱上有花纹和文字,他瞪大眼,低声念起来:“下如同上,上如同下;依此成全太一的奇迹……天呀!莫非这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翠玉录》?”蒙特大喜过望,也踉跄着赶过去细瞧。但莱诺只读出《翠玉录》的起始两三行,那石柱上后面的字迹已是模糊难辨。他举着火把,扫视了许久,才见到石柱最下方还有一行字,便念道:“要获得永生,就要克制贪婪。舍弃,才能得到……”

“贪婪与《翠玉录》有什么关系?”莱诺睁大通红的双眼,怒道,“后面的字呢?怎么没有了?”他的叫喊声嘶力竭,众人听了,心底产生出无尽的烦躁。

“骞老大,快离开这里!”蜃龙的声音从张骞的袖内传出来,却已细若游丝,“快逃!”张骞一惊,陡然发现,此刻一抹落日余晖射入楼内,地上的许多灰尘映上夕光,又现出了金灿灿的颜色。那些金灿灿的尘沙开始滚动、凝聚、起伏,然后慢慢隆起,竟隐约现出一个女子长发飞扬的头部。

“快走!”张骞大喝一声,“这个鱼妖只怕是不生不死的怪物,法阵又要发动了!”众人盯着地上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裸身女妖,都觉一阵毛骨悚然。听到张骞的这声断喝,吕英心神一宁,转身拎起大宛王,吉祥则是奋力扯过还在哭喊的莱诺,一起转身向外飞奔。一团雾气弥漫开来,塔内已是不辨东西。张骞只觉浑身发冷,却还是硬着头皮向前冲去。他记住了通往门口的路径,只是前方正是雾气最浓重的地方。浓浓的暗黑雾气被他拼力撞开。前方出现了光。众人鱼贯冲出,外面一轮如血斜阳斜挂西天,清新的空气如泉水般涌入鼻腔。

“我们终于……出来了!”惊魂甫定,吉祥只觉浑身无力,不想再多说一个字。莱诺怔了一下,突然号啕大哭起来:“还是没有!难道黄金迷城里面竟没有原版《翠玉录》……”

“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翠玉录》!”张骞有些虚弱地一笑,“就如那石柱所刻,克制贪婪吧!”他回头望去。破去这核心法阵后,整座迷城才显出些真容来,城中多是些残破建筑,在落日余晖下,显得无比荒凉寂寥。

“炼金术、永生,甚至这座黄金迷城,都会让人迷乱。再见了,黄金迷城!”他长叹一声,负着满襟暮风,大踏步向前行去。大宛都城贵山城是亚历山大东征时留下的最明显的希腊化城市,除了有坚固的内外城设置,城内也有统一的规划,有竞技场和健身场所,更有专门的庙宇。如同大宛随处可见的希腊式建筑一般,大宛的宗教也基本承袭自希腊。

古希腊人最重视的便是祭坛和圣火,大型城邦多围绕圣火所在的祭坛而建。希腊是多神崇拜,每个城邦都有自己的本邦之神,各不相同。亚历山大东征时,最先征服的是埃及。他被埃及的大祭司认定为太阳神的化身,其军队自然也就形成了以太阳神为主的多神信仰。大宛的神祇崇拜则要复杂一些。大宛还受到近邻大夏国的拜火教,即袄教之影响,现今大宛的神祇便以太阳神和圣火崇拜为主。

贵山城作为大宛的王城,特别建有一座宏大的专门供奉太阳神和圣火的神庙。每逢重大祭祀,都要由国君亲自登上圣火祭坛,主持仪式。此刻,这座希腊风格的神庙已被装点得越发庄严华贵。神庙外有大宛王城禁军巡视,只有王朝的贵胄重臣和高级祭司才有资格进入。大宛王城内一年一度的最重要的圣神祭祀就要开始了。诸多大宛重臣早已肃立殿内。

有幸前来观礼的还有许多权贵和受邀而来的外国使者,其中最受瞩目的两拨客人,是大汉和匈奴的使者。两队使者来自两个实力强悍的大国,这两个国家也是对西域影响力最大的国度。匈奴一直是西域的霸主,而大汉正在蒸蒸日上,近年来连续硬抗匈奴而不落下风。布恩王子亲自迎接大汉使者。车厢内,扮作张骞的风君天还是有些紧张。他倒不大担心在这次观礼中露出什么破绽,毕竟今日这场面,他只需要简单地赔笑应酬即可。他一直在苦等张骞。可惜直到副使卓轻闲陪同他登上厢车,也没见到张骞的身影。

“使君稍安勿躁!”卓轻闲只得低声提醒他,要注意自己如今的身份,“该来的人一定会来。好在我们只是走走过场。”车厢内的布恩王子满面愁云,道:“上使,我们就没有什么法子阻止他们了吗?”风君天只得蹙着眉头咳嗽了几声。他的匈奴话都说得半生不熟,对布恩王子的这种吐火罗语,更是无比生硬。卓轻闲硬着头皮,咳嗽了一声:“上使突发喉疾,痛得难以说话。不过他刚才跟我说了,我们要静观其变。”布恩无奈地攥着拳头,不知说什么是好。

风君天忽地挑了下长眉:“实在不成,事后咱们,就宰了摄政王!”这句话说得突兀生硬,很像嗓子肿痛的样子。布恩王子先是一惊,接着又是一喜,沉吟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只不过实现起来有些难度。”卓轻闲问:“按照贵国的规矩,摄政王如果暴毙,你能顺利登位么?”布恩摇了摇头,道:“大宛的传统与匈奴和大汉不同。在我们这里,女人颇能当家。现在的大宛,权力最大的人其实是母后。当然摄政王手下悍将众多,实力更强。眼下如果戈顿被杀的话,母后就会大权独揽。不过,母后最终一定会传位给我的。”

“你的母后……”卓轻闲眼前闪过王后比莉那副娇媚而又忧郁的苍白面孔,暗想,这样的柔弱女人显然不适合掌控国家,那么她很可能会传位给你了。透过车窗的帷子,他能看到沿途的众多警卫,还有骑马往来巡视的重甲骑士,心中更加紧张起来:骞老大那边为何迟迟没有音讯?还有甘夫那两口子,但愿他们好运吧!神庙的主殿内,圣火祭坛被四根高耸的石柱环绕,石柱和殿内壁面都雕饰着繁复的神、人和各种神兽的浮雕和花纹,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淡红色的光华。

刚刚进入圣殿,风君天便看到了志得意满的匈奴特使冒格。看来,如果摄政王戈顿顺利登上王位,冒格便是唾手而获一大功。盛典还没有开始,比莉王后看到他们,款款向风君天走来:“尊贵的上使,一切安好吧?”风君天点点头,虚弱地笑了笑。卓轻闲马上解释,使君因突染风寒,喉痛难言。

“那真是太遗憾了!不过我们这里有很高明的医生,圣火仪式后就会给您来医治。”大宛王后似是刚刚想到了什么,嫣然一笑,“对了!有件小误会需要澄清一下:可能是戈顿太莽撞了,但是巴卡那孩子我很喜欢。您瞧,我把他带来了。”顺着她指点的方向望去,风、卓二人心中都是一紧。巴卡果然站在不远处,正望着他们,天真地笑着。二王子莫华笑嘻嘻地拍着巴卡的肩,似乎同他挺合得来。旁边,一位壮硕护卫紧贴着巴卡,满脸戒备之色。

“为什么这么做?”风君天冷冷喝问。

“没什么,我很喜欢这个机灵孩子呀!”比莉妩媚而优雅地笑着,“如果您允许,今晚我还想让他在王宫住下,明早再给使君送过来。他给我带来了很多欢乐,我真想认他做干儿子!你瞧,我家老二莫华跟他玩得很愉快呢。”

“那要多谢王后的慧眼垂青!”卓轻闲轻轻地扯了下风君天的袖子,笑道,“我等荣幸之至。”

“那就好!我再次为戈顿的莽撞致歉!”比莉王后抛下个风情万种的微笑,转身向大祭司走去。风君天盯着她远去的背影,冷然说道:“这女人居然敢如此威胁我们!”

“大宛要彻底倒入匈奴,无论是王后还是摄政王,都会对我们非常防范。”卓轻闲用汉语低声提醒,“先不要妄动!”风君天冷冷地说道:“老子绝不受威胁,大汉更不受威胁。此事绝不能善罢干休!”盛典即将开始,殿内的祭司们正一脸肃穆地精心照料着祭坛上熊熊燃烧着的圣火。祭坛上方的太阳神雕像威严庄重,俯瞰着下面象征着大宛国运的神殿圣火。

此时祭坛上烈火熊熊,三十六名妙龄美女白衣胜雪,在祭坛外围翩翩起舞。在白袍长须的大祭司带领下,十余名祭司一起唱起了悠长的祭祀之歌。祭祀之歌完毕,大祭司手举火炬,吟唱道:“以守护大宛的伟大圣神之名,请大宛之王者点燃祭祀太阳神的第一道圣火,恭迎照亮大宛的希望之光!”风君天的手陡地一紧。

“不要急,等等看!”一道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风君天的精神一振,抬眼望去,见不远处站着几名重甲护卫,其中一人正向自己眨着眼睛。那是吕英,是他在向自己传音!风君天又惊又喜,随即便认出,吕英身边的那位重甲护卫应该就是张骞,世间只有张使君才有那样沉稳坚忍的目光。张骞和大宛王蒙特等人的确是扮成重甲护卫混入殿内的。

赶回贵山王城后,他们匆匆换上富豪大贾的装扮。按照张骞的谋划,大宛王应即刻寻找他的嫡系武官。他们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前将军龙骑,但时间显然已经来不及了,盛典马上就要开始了。好在莱诺身上有摄政王的令牌。这位大学者精通保命之术,在投靠比莉王后和摄政王之后,他软磨硬泡,现为自己取得一块高级令牌,以免稀里糊涂地被人误杀。

此刻这块高级令牌正好派上了用场。凭着它,他们很轻松地就混过了神庙前的第一道守卫。这让张骞有些意外。神殿前看似戒备森严,居然还有颇多漏洞可钻,看来大宛王室对国家的控制远没有大汉朝廷那样精细谨严。不过到了第二道守卫,摄政王的密令就不管用了。一位将军拦住他们,冷冰冰地告诉莱诺,摄政王的令牌在他这里不顶用,此刻寻常富商绝不能进入神庙。

莱诺身后的大宛王看到,那将军竟是前将军龙骑,不由又惊又喜。看来比莉王后和摄政王彼此的势力仍旧分得很清楚,比莉王后甚至对摄政王也是颇有戒备。对自己的亲信龙骑将军,大宛王还是有足够的信心。他掀开毡帽,露出真容,正待叱喝的前将军见了,瞬间怔住,随即便哽咽道:“我的王?居然是,我的……王!”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便要跪倒参拜。

“不要声张!”大宛王攥紧前将军的手,“我们要进入圣殿。”前将军脸上却露出难色,说道:“神庙内外,由大将煎尼率亲军把守。”众人心中都是一惊。煎尼是勇冠大宛的名将,前几年却一直不大得意,直到摄政王戈顿慧眼识才,将他一手提拔起来。作为摄政王亲自提拔的亲信,煎尼若是认出大宛王,后果不堪设想。张骞急中生智,道:“带我们去僻静处,都换上重甲护卫的装束。”

这一招果然有效。大宛军队的这种重甲装束,头部几乎全被头盔封闭,自外面看去,全然看不清楚面目。大宛王自腰间摸出一块雕刻着天马图案的金色令牌,递到龙骑手中,又对他布置叮嘱了多时。安排停当之后,前将军龙骑亲自上阵,找到煎尼,跟他有事没事地胡扯了半天。张骞这边五个人换装完毕。他们全部身披重甲,又有摄政王的高级令牌随身,终于大摇大摆地进了神庙。

此时正是盛典最紧要的关头。万众瞩目之下,摄政王戈顿志得意满地站起身,大踏步地向大祭司走去。他来到大祭司面前,刚要接过那火炬,忽然皱起眉头,捂住肚子,然后慢慢地弯下了腰。大祭司和他身边的亲信都有些惊慌,正要伸手去扶,戈顿突然惨呼一声,转头望向比莉王后,目光之中,愤怒、震惊、疑问、哀怨、悔恨,诸般情愫交相奔涌。

“你……”戈顿无力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一个字,便一头栽倒在地。殿内一片哗然。

“为何出此意外?”大祭司惊呼道,“难道……难道是太阳神降怒了?”

“大家安静!”比莉王后收回凝在戈顿身上的目光。前一瞬她的面容还有些黯然凄恻,此时已是神采焕然,朗声说道:“也许是圣神降怒,但我认为更可能是摄政王近日来操劳过度。医生,快将摄政王抬走诊治!仪式继续!”大祭司连忙高声宣布:“是的,圣仪继续!要让圣神平息怒火,大宛需要一个真正的王者。现在,请我们尊贵、睿智、慈祥的比莉王后来主持圣仪。”比莉笑吟吟地环顾四周,仪态万方地向祭坛行去。她那妩媚的俏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却又透出种母仪天下的高贵冷艳,隐隐地,更有一抹志得意满的自傲之意。

“原来是这样!”卓轻闲愕然僵在那里,“她成功了。”

“是呀,这才是最终的答案!”不远处的张骞也黯然苦笑。这样的变故,显然连大宛王蒙特也没有想到。看着他曾恨之入骨的弟弟无力地瘫软在地,看着他曾又恨又愧的妻子镇定自若地款款上前,大宛王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许多事情开始慢慢清晰起来。大祭司毕恭毕敬地举起尚未点燃的火炬,要递给比莉。比莉却示意他停止,然后朗声道:“我需要增加一个仪式。我要请尊贵的匈奴使者冒格大人作为贵宾,请他将祝福之火交给真正的大宛之王。”

“遵命!”大祭司高声道,“尊贵的大宛之王!”冒格志得意满地站起身。这是他和大宛方面都很满意的一个环节。最初冒格以为,他要把圣火交到摄政王手里,虽然现在出了点变故,换成了王后,那其实也全无所谓。他知道,双方都需要这样一个认可的环节。他代表匈奴王庭,只需给个微笑,就能收服这位新的大宛女王;而比莉成为大宛女王之后,显然更需要匈奴王庭的支持。

冒格从大祭司手中接过火炬,在祭坛上点燃,然后双手举着熊熊燃烧的火炬,就要交到王后的手中。忽然,一道金光横空闪过,如火凤划空。站在冒格身边的大祭司一惊,忙挥袖疾挡,却还是慢了一步。咔地一声轻响,火炬折断,跌落在地。火焰飞溅开来,冒格和比莉都惊惶后退,很是狼狈。

“是谁,是谁?胆大包天,惊扰圣仪,罪不可恕!”大祭司失了颜面,厉声怒喝。吉祥淡然一笑,收了凤翅金刀,却并不答话。

“是我!”说话的是大宛王。他缓缓摘下头盔,露出真容。

“啊,我尊贵的国王!”大祭司目瞪口呆。殿内众人都是一阵哗然。有人狂喜,有人惊慌,有些人将信将疑,有几个性急的臣僚就要过来参拜。

“你终于来了!”比莉微微一愕,随即又露出微笑,笑容依旧柔媚、高雅。

“我当然要来!”大宛王傲然冷笑。他只要站在这里,就仍是大宛唯一的王者。张骞和吉祥、吕英一起,摘下头盔,高声喝道:“尊贵的大宛王在此,尔等还迟疑什么?”

“煎尼将军!”比莉却轻蔑地挥了挥手,“把这个冒充大宛王的家伙给我拿下!”

“遵命,我的女王!”一位甲胄护身的虬髯将军昂然而出。这煎尼本是摄政王的嫡系,但此时对比莉竟是唯命是从。他抽出双刀旋风斩,面对大宛王,虎视眈眈。殿内登时一阵大乱。布恩仓惶大呼:“不要,母后!他是父王啊!你瞧,他身边的是大汉上使张骞啊!”

“住口,蠢材!”比莉狠狠扇了儿子一记耳光,“他是冒充的。这些都是大汉使节的阴谋!来人,把大汉刺客吊起来!”殿外腾起一道绳索。长绳绕过一根高高的石柱,将两个人悬空吊了起来。张骞大吃一惊。这二人正是甘夫和云裳,他们背靠背地被紧紧捆着,再由长绳牵扯着不断升高,晃晃荡荡地吊在石柱顶端。两个人都垂着头,不知受了什么禁制。更让张骞吃惊的是,那石柱下方也是一处火坛,坛中的火焰忽高忽低,看得人心如火燎。

比莉指着院中高吊的两人,怒喝道:“昨天晚上,他们潜入摄政王的府邸,被抓后,还拒不承认干了什么。戈顿大度地宽恕了他们,押来此地,本是想在仪式后将他们交还大汉使团,但现在看来,应该是不用了。应该就是他们,给戈顿下了毒!”大宛王后忽然提高声音,悲恸地说道:“医生刚刚告诉我,戈顿王爷生命垂危,他所中的毒非常阴险古怪。是的,那是来自大汉的神秘毒∠        药,直到此时才突然毒发,别人难以察觉,也难以医治!”

比莉又遥遥指向大宛王:“现在,他们又带来了这么一位假冒者!我还能不认识我的丈夫、我尊贵的王么?他一直躺在病榻上。”大宛王怒极反笑:“比莉,看来我小瞧你了!小瞧了你的野心,也小瞧了你的狠毒!你算计了我,也算计了戈顿。”他指着一个灰白山羊胡子的老者,“巴鲁斯,你这个跟了我几十年的老山羊,难道也不认识我了么?”巴鲁斯是大宛的大将军,算是煎尼和龙骑的上司。他跟了大宛王蒙特数十年,若能得他拨乱反正的一声大喝,极有可能会扭转局面。

“我当然认得我的王!”巴鲁斯却摇了摇头,呵呵地苦笑起来,“他沉迷于炼金术,什么朝政都不管!他喝多了炼金术所造的黄金长寿汤,至今还在王宫内卧床不起!”大宛王听他说到后面几句话,脸色变得通红,竟是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不必跟骗子废话了!”比莉冷冷地挥手,“煎尼,格杀勿论!”煎尼长刀一挥,七八名甲士飞一般冲了过来。风君天怒喝一声,当先拔剑迎上,冲得靠前的甲士随即被他砍翻在地。神殿内已乱成一团。张骞拔出天刑剑,与吕英和吉祥三人,围拢在蒙特身周,刀剑齐舞,全力护住大宛王。比莉脸色苍白,冷声喝道:“大祭司,这几个大汉使者很难对付,你的十二圣巫呢?”

大祭司阴沉着脸,冷笑道:“放心吧,尊贵的王后!这里是圣殿,他们无法撒野。”猛见比莉目光如剑,忙道,“哦,对不起,我尊贵的王!”他将手一挥,十二位身着白色长袍的祭司齐刷刷地拔出长剑,从四面向张骞等人围拢上来。吕英长剑抖动,挥出数道凛冽的剑光,猛轰在当先的数个长袍祭司的长剑上。殿内闪起数道刺目的锐芒,吕英只觉手臂剧震。这几剑下来,他便知道,这十二个圣巫虽然修为都在自己之下,但他们联手出战,显然布成了某种奇异的阵势,剑上力道便大得惊人。

“烧死那两个刺客,马上!”比莉又冷冷地下了一道命令。又是十余名甲士蜂拥而至。吉祥金刀如电,连环数刀,当场格毙数人。她也看出此时形势危急,出手再不留情。那边院中已有人将长绳放低,甘夫和云裳被慢慢垂落下来。火蛇燎了上来,二人几乎同时被烫醒,急忙缩身抬腿,却是无济于事。绳子仍在慢慢下垂,火苗便如疯狂的小兽般不住向上乱窜着。

“风君天,你去救人!”张骞大喝一声,“卓轻闲,过来,结阵!”卓轻闲忙腾身闪来,守住最后一道缺口。张骞四人分据四方,刀剑互补,犹如旋转的风轮,突然向比莉王后冲去。擒贼擒王!这时候似乎也只剩下这个法子了。

“圣剑之光!”大祭司朗声长吟。

“圣剑之光!”十二名神巫分从不同方位发出长短不一的喝声,“圣剑之光……圣剑之光!”十二把长剑遥遥指向天空,剑上辉光大盛,甚至生出某种神异的色彩。

“不要啊母后……哦,上使!上使小心,这是十二天星圣阵!”布恩王子嘶声大叫起来,这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张骞心中也是一寒。他也看出了十二神巫剑上的异象。他们的长剑上激射出一道道璀璨的光线。那些光线或纵或横,每两道光线交错时,便会相互激荡、迸射出灼人的光华,仿佛耀目的星斗。星斗一颗颗增多,且随着十二神巫身形的变化而不停变换方位,仿佛日升月落,星河流转。汉使四人战阵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吉祥、吕英等人向后挥刃,砍在神巫的圣剑上,锐响声连绵不尽,此起彼伏。

圣剑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卓轻闲甚至已被震得虎口开裂。莱诺缩在大宛王身后,眼见四周剑华错落,罡气激荡,不由惊呼道:“希腊人痴迷于星象的研究,选取神庙方位时,甚至必须让日出的光芒照射在神庙中轴的主神圣像上。现在他们就调动了这座圣殿的神力,凭借这座圣殿,他们还会进一步调动星象的力量。”张骞等人也感觉到了强大的威压。十二神巫调动整个圣殿的威力,双方已是势均力敌;若是任由他们调动星象巨力,以寡敌众的大汉使团必会一败涂地。

“老实人,要不要我老人家帮一把手?”蜃龙从张骞的袖口探出头来。这家伙知道此时形势危急,便待出手。

“你莫露形迹,先让小红出马!”张骞向吉祥喝了声,“放出小红,助风君天救下云裳甘夫!”朱雀小红闻声振翅,如电般闪到风君天身前。阻挡风君天的十余名甲士全是身负异术的黑骑士。他们拼力抵挡剑侯的疾攻,原本已经捉襟见肘,这时朱雀呼啸而来,挟着一道火光,将冲在最前的几人撞得浑身火起,腿断臂折,一众黑骑士惊呼而退,阵型登时溃散开来。

“快,收服那只怪兽!”大祭司大喝声中,三名神巫身形错落游动,挥剑拦在朱雀身前。圣剑上辉光如雪,银亮的剑芒闪过,竟扫灭了朱雀喷洒的烈火。小红一往无前的去势被阻住,立刻焦躁起来,双翅鼓荡,口中连喷烈火。

“天星之力!”三名神巫口中发出古怪的长吟,剑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下来,仿佛满空星辰陨落,天宇归于一片黑暗。与此同时,那三把圣剑光华内敛,剑身变得漆黑如墨。墨剑扫过,朱雀喷洒的烈火登时熄灭。风君天看出,这三名神巫的剑气分为生死两脉,生气时显银光,死气时现黑芒,如同苍穹上的星辰,忽隐忽现,每一次黑白转换,便如生死变换,迸发出意想不到的绝大威力。

当此之际,剑侯对之也无良策,只得死命力战。他几次想绕过那三名神巫,却总是功亏一篑。不过张骞那边,十二神巫去了三人,压力顿减。九名神巫连连变换阵势,但任是如何变阵,其阵型缺口,总能被张骞一眼看破。他低声呼喝指挥,同吉祥、吕英、卓轻闲联手,批亢捣虚,将九名神巫迫得连连后退。煎尼深知大宛圣殿神巫的威力,但此时十二人齐出,居然占不到上风,不由暗自心惊。便在此时,忽听得神庙外喊杀声冲天而起。

“誓死效忠大宛王!”

“保卫我们的王,保卫蒙特!”呐喊声如同山呼海啸,与箭矢声、刀剑声交织成一片。原来是龙骑遵了大宛王的密令,火速将本部兵马尽数调遣过来,全力猛攻,一时间声势惊人。

“一定是龙骑!一定是龙骑这家伙见风使舵,率兵攻打神庙。”煎尼大惊,横刀挡在比莉王后身前,低声道,“尊贵的女王,您要不要先退一退?”

“不!煎尼,这时候我不能退,决不能!”比莉阴冷一笑:“我要亲眼看见他死!只要他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煎尼,如果你能将那个冒牌货斩杀,我让你做我大宛的大将军。”

“遵命,我的女王!”煎尼两眼冒火,猫着腰,慢慢地向大宛王身边靠了过去。龙骑调来大兵,猛攻神庙,与煎尼的亲兵杀成一团。庙外杀声震天,庙内的煎尼亲兵不得不冲向庙外,去撑住最后一道防线。殿内殿外,战局胶着,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化,都可能扭转战局,也可能会改变大宛的今后走向。院中,风君天几次冲突,不能得手,甘夫和云裳被烈火灼烤,难受无比。

“烤羊腿的滋味怎么样?”一名祭司咧嘴狂笑,又扭头喝道,“蠢材!跟你们说了,拿油来,给这两个家伙身上泼满油,快!”甘夫的袍襟已经着上了火。他痛哼一声,猛地吐出口中的破布,大喝道:“砍断我们头上的金星禁制,快!”他喊出这句话,显然耗费了极大的精力,脸色越发苍白,双眼翻白,险些再度昏厥。

风君天向二人头上看去,发现两人的发髻中都插着个形制奇特的细小木架,木架上刻着个精致的星形,虽是木雕,却闪着熠熠光芒。他立刻明白了,就是这木架禁锢了甘夫云裳两人的术法,忙吐气开声,扬手挥出两记“鸿超之射”。那三个神巫看出风君天的目的,圣剑交错,黑惨惨的死气纵横,登时吞噬掉这两道剑芒。剑侯势若疯魔,连施“鸿超射”,但遇上黑剑的死气,始终无法建功。

忽然,两道寒芒破空飞来,精准无比地斩在星形木架上。那是两把精巧的飞刀,力道十足,将那星形木架击成了碎片。出手的人是小别扭巴卡。激战初起之时,殿内已乱成一片。神殿外的厮杀声传来时,许多甲士都赶去支援殿外大战,便再也没人注意巴卡。巴卡最关心的人自然是甘夫。他乘乱悄悄地摸到甘夫近前,此刻突然出手,苦练的飞刀武技终于建立奇功。

几名甲士这才看到巴卡,怒冲冲地向他扑来。二王子莫华却挡在巴卡身前,冷声喝道:“住手,不许伤害他!”甲士们不敢冲撞这位大宛小王子,一愣之下只好停步。莫华拍了拍巴卡的肩,转而望向远处兀自慌张的大哥布恩,稚气的脸上浮出一抹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阴冷笑容。便在此时,一声长啸自众人头顶响起。

木架碎裂的一瞬,甘夫仰头发出一声怪啸。禁制一破,他整个人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双臂一挣,紧捆在二人臂间的绳索尽碎。他左臂搂住云裳,右臂揪住缠在石柱上的长绳,借势一荡,便高高地飞了起来。半空之中,云裳也已恢复如常。二人飞行途中,刀光再闪。原来是甘夫甩出一把飞刀,砍断系在石柱顶端的长绳,顺势在石柱上一踏,又再飞起,直向殿内扑来。两人凌空穿过大开的殿门,扑向比莉。这一下事发突然,完全出乎激战双方的意料。众神巫大惊,圣剑闪动,纷纷赶来拦阻。

“蜃龙可在!”张骞嘶声大喝。它才是张骞最后的神秘武器。他一直隐而不发,等的便是这样一个良机。蜃龙蓄势已久,此时骤然突出,挟风雷之势,登时将两名猝不及防的神巫撞得骨断筋折。这话痨神兽也是老奸巨猾。它扑击的方位正与甘夫扑来的方向一致,此时当先开路,挡住了大半神巫的攻势。两名神巫哀号着倒下,甘夫便从这来之不易的“缺口”电射而入。

煎尼大吃一惊,挥动旋风斩迎了上来。蓦地紫袂一闪,却是云裳向他扑来,袖间一抹银光吞吐,月童傀儡翻滚而出。她被俘之时,天宰和地妃傀儡被对手搜出,却巧妙隐藏下最精巧的月童傀儡,此时终于派上了用场。月童傀儡几乎是蛮不讲理地飞扑下来,硬生生抗住煎尼的狞厉刀光。煎尼受袭,一惊之际,云裳双掌齐施墨门缠腕手,璇玑劲绵密运出,将他的双腕紧紧扣住。

电光石火之际,甘夫如神兵天降般扑到比莉身前。他来得太快,比莉脸上那抹故作优雅的笑容还浮在脸上,猛觉腰间一紧,已被甘夫手中的那条长绳拦腰卷住。连绵不绝的刀剑交击声中,比莉王后嘶声娇呼,已被甘夫抡了起来,腾云驾雾般飞起。落下之时,比莉猛觉一只有力的臂膀狠狠地搂住了自己。她彻底地僵住了,那是一张曾跟她朝夕相处近二十年的熟悉脸孔。那曾经是她最爱的脸孔,现在却是她最痛恨的脸孔。

“全都住手!”蒙特仰头怒吼。他一只手紧攥着王后的满头乌发,另一只手上的匕首紧紧抵着她的雪白脖颈。这是大宛王的首次大喝,雄狮怒吼般的声音,带着他数十年的王者积威。几乎在同时,甘夫回身一刀,快如疾电般扫向煎尼。煎尼正被云裳扣住双腕,无力腾挪,刀光闪处,人头已经高高地飞了起来。眼见大宛第一猛将的头颅高高飞起,殿内响起一片惊呼之声。所有还在激斗的甲士和神巫尽皆心惊胆战,不觉停了厮杀。

“我实在想不到!比莉,这背后的一切原来都是你!”大宛王满是哀伤地盯着自己的王后:“为何背叛我?不应该是为了感情吧?感情在你眼里不值半个子儿!戈顿那傻瓜应该就是你亲手毒死的吧?你引诱了他,利用了他,最后抛弃了他!”

“我们这年龄,再谈感情,不嫌太可笑了么?”比莉居然笑了,虽然黯然,却仍旧优雅,“戈顿想利用我,难道我看不出来?他在最爱我的时候死去,这多有趣!我将永远独享他的爱。”

“你还会永远享受他带给你的权力,对么?你这个自私的疯女人!可惜,你没这命。”大宛王狞笑起来,“不是为了爱,那么,是为了王位?”

“是的,只有权力是永恒的。所以,对男人一定要狠。”

“曾经,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大宛王眯起眼,“你自己也承认,你不算多漂亮,但你很聪明,很懂得奉承男人,很会取悦和上位。可你总是不满足,你骨子里其实真的很贱!”

“我承认我很贱。但你真的为我付出了那么多么?现在的我,在你眼里,比得上我妹妹贝拉的一根脚趾么?”比莉笑起来,笑容无比凄凉,“是的!你终于让我知道,男人是靠不住的,丈夫、情人、儿子,统统靠不住。只有属于自己的权力,才会永远爱你!”

“你错了,比莉!”大宛王忽然有些哽咽,“你不知道,其实我是爱你的!我最爱的人就是你,永远爱你……”

“蒙特……我也爱你!”比莉的脸居然红了起来,目光也有些蒙眬。大宛王突然热泪迸流,张骞却觉得有些茫然,心想,这些大宛人果然与众不同!先是刀剑相向、生死相拼,怎么转眼间又爱意缠绵了?难道稍时就要情爱无价、化干戈为玉帛了么?

“我也永远爱……”比莉的话忽然顿住,娇丽的脸孔也骤然扭曲了。蒙特却俯下身,深深地吻住了那双颤抖的樱唇。他吻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过去的时光都啜吸进来。

“我没有骗你!真的,比莉,我会永远爱你!”他挺起身,却还恋恋不舍地望着她,然后才慢慢地拔出插在她胸前的匕首,喷涌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比莉的生机在迅速流逝,却仍挣出一道苍白而无奈的笑:“蒙特,我诅咒你!诅咒这个大宛……总有一天,天马的血会涂满整个大宛!”这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表情。那表情在一如既往的优雅中,更透着谜一样的冷酷。这时,龙骑带着大队人马冲了进来,殿内又是一阵混乱。大祭司和那些神巫知道大势已去,想到适才曾力助比莉王后,都有些惶惶然。

“不要慌张,大家安静!”大宛王扬了扬滴血的匕首,大喝道,“比莉王后和摄政王戈顿密谋弑君篡权,连同他们的嫡系叛臣煎尼,现在都已伏诛。其他人并不知情,我赐你们所有人无罪!”他到底是身居大宛王位二十余年,此时振声一喝,威势立显,满殿乱糟糟的人群立时安静下来。龙骑踏上两步,拱手跪倒:“龙骑遵命!您永远是我们大宛尊贵的王!我龙骑永远向您效忠!”布恩王子和大祭司等人此刻才如梦方醒,呼啦啦地尽皆跪倒,向大宛王宣誓效忠。大宛朝臣中,只有巴鲁斯翘着山羊胡子,倔强地立在那儿,显得颇为显眼。

“老山羊!”蒙特目光复杂地望着这位大宛重臣,“我恕你的罪,我也会记得你的劝告。你老了,回家养老去吧。”巴鲁斯苦笑一声,也不多言,只向大宛王深深一揖,转身默然退出圣殿。

“龙骑!”大宛王又提高声音,“派一队精兵,恭送匈奴特使冒格离开大宛!”刚才的大战,冒格一直在旁边观战。争斗结束,他正不知如何自处,此时听得这话,登时脸如死灰,叫了声:“大宛王,这似乎是有些误会……”大宛王压根就不瞧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然后朗声道:“我们大宛拨乱反正,重获新生,一定不能忘记尊贵的大汉上使。让我们继续圣仪,请我们大宛永远的朋友、尊贵的大汉上使,赐给我神圣的第一缕圣火!”


第七章、西行万里,收束百家

雪枭在焉耆的僮仆都尉府多待了几天。他刚刚对这个匈奴龙城设在西域的衙门突袭得手,还需要些时日进行安抚,清除虎力镇的手下,培植自己的亲信。更重要的是,他以天圣术从虎力镇身上化来的雄浑罡气,令他的修为再次突飞猛进。虎力镇的修为大半是以噬兽术得自异兽青虬,罡气路数颇为怪异。雪枭很珍惜这次良机。他由师尊手中得到天圣术的秘诀后,能寻到虎力镇这样的中意“猎物”可是太难得了。

“大人,门外有个艺人求见。”有侍者进屋,躬身禀报,“是个又丑又胖的老头子,说出了大人的名讳。”

“嗯?”雪枭冷着脸抬起头,“我刚到这里两日,一个寻常艺人,居然知道我?是做什么的艺人?”

“应该是个汉人,匈奴话说得磕磕绊绊。他说自己是个傀儡艺人。”

“傀儡师?”雪枭有了些兴趣,“让他进来吧。”一瘸一拐地跟着侍者进来的,果然是个极苍老的汉人。这人生得极为高大肥硕,甚至肥得有些让人恶心。

“阁下……尊驾是谁?寻我何干?”雪枭说的是很流利的汉话,而且斟酌措辞,用了比较客套的“尊驾”二字。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何对这老丑而卑贱的傀儡艺人竟会如此客气?

“老朽在西域只是栖身而已。流浪至焉耆,偶然遇见令师。难得他还记得我这个故人,让我给你传个话。”这老头子居然认识师尊!雪枭心中一惊。他当然知道眼高于顶的师尊平生结识的都是什么人,能入得他眼、并称得上是“故人”的,只怕寥寥可数。

“先生在何处遇见我的师尊?什么时候?”雪枭有些将信将疑。

“就在焉耆。他已经走了。他还是那老样子,只喜欢研究异兽。据说前几日赶去火焰山,亲见了肥遗破关而出的遗迹。”

“师尊果然厉害!”雪枭喃喃说道,“他竟已推算出了肥遗破关的时间。但师尊既然到了焉耆,为何不来找我?”虽然郁闷,他对这怪老者的身份已是再无怀疑。

“他也在西域游历。火焰山之后,便要赶赴猎魔坑。”老者嘿嘿一笑,“你斩杀虎力镇的事,他也知道的。”

“师尊既到焉耆,这等事自该知道的。但他为何要去猎魔坑?那可是传说中的西域五大禁地之首呀!”

“据他推断,那里有一只极为恐怖的怪兽即将复苏。呵呵,他自家就是个老怪物,还满天下地寻什么怪兽。”老傀儡师不屑地一笑,又摆了摆手,“他说了,你干你自己的事,不必管他,到时候在大月氏会合。”雪枭只得诺诺称是。

“听我一言吧!”老傀儡师盯着他,缓缓言道,“虎力镇是个难得的垫脚石,但也只是一块垫脚石而已。要想超凡入圣,便不能总这样小打小闹。”雪枭看到老者眼中深邃如海的光芒,扬眉问道:“这也是师尊说的?”

“老朽随口一说,不爱听便罢了。”

“先生……也懂天圣术?”雪枭很觉古怪。对面这位老者,乍一看去,似乎真是个有些残疾的懒散的卖艺人,但他却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雪枭几次悄然释放罡气,想探查对方的修为,却都如泥牛入海,全无感知。

“我只是个卖艺的,哪里懂什么天圣术!”老者眸中那一缕锐芒又收敛了,恢复成丑陋懒散的样子,慢悠悠地抬起头,“人老了,累得快。我得去睡觉了,肚子也饿了。”

“谨遵前辈之命。来人!”雪枭对侍者吩咐道,“好好侍奉这位老先生。收拾出府内最上等的房间,配最上等的侍女和酒肉。我有什么,这位老先生就有什么。”侍者连忙答应,心内却很奇怪:这位新来的大将军对谁都是倨傲无礼,此刻对这邋遢老头却是这般客套!莫非这老头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爹?

“你倒大方!”老头呵呵一笑,“其实用不着。”老者也不道谢,更不道别,懒懒散散地向外便走。雪枭恭谨地跟在后面,低声道:“恳请夫子指点一二。”

“我说了,我老头子可不懂什么天圣术、嗜兽术的,只会拨弄拨弄那些小木头人。”他跛着腿,跨到院中,仰头望天,忽然说道,“你们匈奴人也懂得北斗七星吧?”

“受中原汉地的影响,略知一二。”雪枭悚然一惊,抬头问道,“夫子是说,要参悟天象?”天圣术于他,是太过于高深的法门,这让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寻找虎力镇这样的“垫脚石”。如何才能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甚至连他那高明的师尊都没有找到最佳的法子。而这肥硕老者的随口一句话,却如天外纶音,击破了他苦苦求索仍参悟不透的谜团。这是他从未想过的方向,却是真正的大宗师手眼。雪枭又惊又喜,忙道:“只是,如何参悟北斗天象,还恳请夫子明示。”

“是个月明夜啊!”怪老头还在仰头望着夜空,忽道,“今夜子时,来我房里吧。”雪枭心内狂喜,急忙躬身称是。

“我是汉人,大义所在,不会明着帮你这匈奴贵人,但指点后辈几句,还是可以的。”老头捶了捶腿,“何时你去大月氏,记得带上我。我老了,懒得自己跑腿了。”

“谨遵夫子之命!不过……夫子为何要去大月氏?”看到老者倏地投来的锐利目光,雪枭忙又躬身,“随口一问,夫子可不必理会。”

“去大月氏,当然是要跟你那老怪物师父多聊聊。当然,我还要等几位老朋友。”老者的话语突然间有些凄凉和阴寒。

张骞并没有在大宛国内久留,只休息了两日,便率众出发。在迷城和圣殿中九死一生的历险,终于令蒙特对炼金术的痴迷烟消云散,这位大宛王对大汉使者的感激已是无法言表。他亲自从王宫御马中挑选了八匹汗血宝马,赠给各位汉使。送给小巴卡的那匹马全身乌黑,没有一根杂毛。这孩子机灵万分的两记飞刀,正是当日扭转乾坤的关键,大宛王一直念念不忘。宝马之外,更有精挑的金银细软、宝石珍玩馈赠,至于张骞特别提到的苜蓿、葡萄等作物的种子,更是精选优质品种送上。

“上使,你可是答应过本王的,你们一定会再回来!”临别之际,大宛王兀自依依不舍。

“张骞言出必践!也许是我张骞,也许是其他的大汉使者,一定会再来大宛!”张骞在朝阳下向大宛王拱手作别。大宛王蒙特对张骞使团可谓感激涕零。除了厚赠重礼,他更派了一彪骑士护送,更叮咛随行的大宛将领,务必要将大宛的恩人亲自送到康居,路上不得怠慢。一行人继续纵马西行,大宛名驹在草原上驰骋,那感觉简直是妙不可言。

“骞老大!”卓轻闲瞅着随行的那队骑士远远地在前开路,才低声问道,“你这一次兵行险道,在大宛可谓大获全胜,怎么还有些闷闷不乐?”张骞叹道:“我是忧心布恩王子……”在送行的大宛君臣中,张骞没有看到布恩王子。这位温和柔弱的王子目睹母后的惨死,受了惊吓,这两天患了重病。张骞曾亲自登门看望他。今日布恩没有赶来送行,看来是病势渐重。

“大宛毕竟离我大汉太过遥远。”他闷闷地叹了口气,“蒙特已经老了。布恩王子性子温和,又与咱们亲近,若能继承王位,那是最好不过。”

“使君原来是忧心布恩的身体呀!”卓轻闲道,“不过小王子莫华似乎也不错呀!神庙激战时,他还曾护着小别扭巴卡呢!”

“这孩子的心思就远较他哥哥机诈了。”张骞却摇了摇头,“如果来日真出了异常,莫华登上王位,绝非大宛之福。”不知怎地,他的心中闪过比莉王后那道似哭似笑的疯狂诅咒。

“蒙特,我诅咒你!诅咒这个大宛……总有一天,天马的血会涂满整个大宛!”大宛再向西行,便是康居。离康居越近,卓轻闲的神色就越是古怪。兴奋、忧伤、幸福、激动、黯然,交替着涌过这张胖脸。路上有大宛军马护送,一路顺畅无事,更因大宛王事先亲自给康居王修书一封,康居王也早早地派出兵马,迎候着大汉使团。

康居地域广袤,气候温暖,其风俗、衣冠都与大宛略同。康居人善于经商,商道发达,赶来迎候的官方队伍中便有几个巨商大贾。卓轻闲瞪大了小眼睛,苦巴巴地看了多时,却没有找到他朝思暮想的那道身影。使团被迎入康居王城苏薤城。康居王极为热情,在王宫内排开盛宴,款待汉使。一场尽兴的欢饮后,使团进入了特意为他们安排的馆驿。借酒浇愁、已喝得微醺的卓轻闲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倩影,白皙丰腴、明丽照人,正是安若。

猛然间看到安若,卓轻闲还当是自己喝多了,生出了幻觉。安若却极大方地走过来说,她早就打听好了,大汉使团要在这里安歇,便早早来这里等候。她已年过三旬,却风姿绰约,更多了一抹成熟的美艳。卓轻闲又惊又喜,但他的目光却落在她的身边。她身边带着个小男孩,才几岁的样子。

“这是你的儿子。快叫阿爸!”她将男孩推到他面前,轻轻的一句话,却仿佛雷声般在他耳边炸响。他蹲下身,看清了男孩的脸。孩子的皮肤和母亲一样白皙,但那双骨碌碌乱转的小眼睛却十足是他的模样。康居人和大宛一样,多是高鼻大眼,这双稚气的小眼睛却让孩子的身份呼之欲出。

“哈哈!卓大副使,这孩子必然是你的儿子,看眼睛你就赖不掉!”云裳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儿子。没错,是我儿子!”卓轻闲的声音竟在微微发颤。他忍不住捧起孩子的胖脸,喃喃说道,“可是宝贝儿,为什么偏偏你这双眼睛,长得不似你妈妈?”张骞等使团中人都过来与安若相见,再向卓轻闲道喜。众人都很知趣,寒暄了几句,便让卓轻闲领着安若母子入屋内安歇。

屋内,宁谧而温馨。那烛光让卓轻闲想起当年在休屠城,两人私定终身的那一晚。那晚是在天选盛会后半段,姑师大巫胡忧即将远行,众人给他办了场践行晚宴。那一晚,吉祥居次挽着张骞的手,踏入胡忧的毡帐,惊艳了所有赴宴的人。那一晚,吉祥居次几乎是所有人眼中的明月,但卓轻闲眼中的明月,却只是在宴会上载歌献舞的康居美女安若。她在烛光下飞旋,一身艳丽长裙仿佛旋出万千朵艳丽的花。他和她相聚虽然短暂,却有过一段甜蜜热恋,她随身的香囊散发着迷人的幽香,让他终生难忘。现在,他终于又嗅到了她的香气。他在烛光下看着美艳的她,嗅着那抹让他沉醉的香气,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你知道么,其实我并不住在康居。”安若忽然幽幽地一笑。

“为什么?”

“这一路你是亲自走来的,康居距离休屠城有多远,难道你不知道么?”

他一拍脑袋,叫道:“是呀,若是只为参加万灵天选盛会,你们岂不要在路上走几个月!还保不准遇上沙匪……那你们到底住在哪里?”

“我们康居人善于经商,到处行商,四海为家,经常要两三年才回到康居一次。天选盛会前,我们的商帮正在楼兰。我家是康居最大的商帮,自然能拿到入会邀请。”

“在那之后……你回到了康居?”卓轻闲隐约想到了什么。

“是的,我回来了。我们在一起时,我跟你说过康居老家的情形,所以我不想再去四处行商了,万一……哪一年的哪一天,你来康居这里寻我呢?”

卓轻闲在灯影下呆住了,沉了沉,才喃喃地说道:“所以你,就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年?”

“你们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她向他深深凝望,苦笑着说道,“原来你是故意跟我大吵一架,将我骂跑的。”他也苦笑:“当年实在是没有法子!那一阵子,左贤王随时会跟我们翻脸抓人……你是何时知道的?”

“我被你气跑了,到了楼兰,走不动了,就住下来,然后便派人回去打听,得知休屠城的风声忽然紧起来了,才明白你的苦心。在楼兰,我才知道自己有了,便住在商帮那里,生下孩子。后来又得知,你们都己被张使君派去了天幻堡。”

“是吕瘦猴率领大队人马退居天幻堡。我还带着些老行商穿梭在万马堡。”卓轻闲深深地叹了口气,“现在回想,我当年将局势想得有些严重了。那两年其实倒还安宁,早知道,该让你留在我身边的。”

“原来你是在万马堡!怪不得我派人大老远地去天幻堡打听你们的消息,但你们的人口风都紧得很。我在楼兰又待了一年多,没有办法,只好带着孩子,一路回归康居。”

“这些年你都在等我……”卓轻闲强自压抑着心底的感情。安若却垂下眼波:“其实我等你这么久,心也快冷透了。今晚我来见你,只是想在我成婚前,让孩子见见他的亲生阿爸。他生得不似康居人,总被其他孩子笑话。”

“你要……成婚了?”卓轻闲仿佛被一道闷雷击中。

“还在犹豫着,但也快了吧。”她努力一笑,“那个人很痴。他在商道上帮了我很多,又苦求了我许久。我跟他说过,我会在半年内决定是否答允他。”

“我可能……还是无法带你走。”他虚弱地说。她不语,却推过孩子,道:“我告诉过你的,你阿爸是个大英雄!快叫阿爸。”孩子还是不叫,目光中有些怯意。她叹了口气,声音冷硬起来:“总是想要见你的阿爸,见了却又害怕,那便走吧。”她推着孩子向外走,卓轻闲却仿佛冻住了般,一动不动。

“卓轻闲!”她忽又回头,“你和十年前一样傻、一样懦弱。你以为将我赶走就是为了我好?可为什么你连一句承诺都不敢说给我听?”他彻底僵在那里。也许,当年自以为是地将她骂走,于她而言其实并非真正的保护?为什么自己连一句承诺都不敢说给她听?哪怕那个承诺非常遥远!她低下头,拉着孩子便走,泪水扑簌簌地流下来。

“我现在也无法带你走!”在她要拉开门的一瞬,他说话了,声音有些嘶哑,“但你能不能……去长安等我?”这次轮到她愣住了。去长安?很多年之前,他就说过要带她去长安。那里是世界上最雄伟壮观的城市,那里有最宏大的市场。她的眼眸被婆娑的泪遮住,那片烛光仿佛彩虹般炫出大片光晕。

“阿爸!”那孩子忽然脆生生地叫出声来,那声音仿佛天籁,直透入两人的心间。安若回归长安的事情,两天内便由张骞安排妥当。康居王亲自答允,会派出卫队,护送安若到达与康居接壤的乌孙。张骞又给义弟猎帕修书一封,请乌孙王派出亲卫,护送安若母子直抵天幻堡。说起来,猎帕与安若也算旧识。这些年乌孙王苦训的亲卫在姑师和楼兰等地协助剿灭沙匪,闯出了极大名头,料来伪装成商队直抵万马堡并非什么难事。一入万马堡,便会有卓轻闲苦心经营多年的商帮细作赶来接应。

在离开康居前,王城内举办了一场极为热闹的婚礼。热情的康居王得知卓轻闲的身份,深觉与有荣焉,亲自赶来相贺,于是康居各路王公贵胄、巨贾富商也都赶来助兴。这场迟来多年的婚典之后,没过几日,新郎与新娘便要真正地“各奔东西”。大汉新郎卓轻闲要继续向西,随使团出使大月氏。康居新娘安若则要向东,带着他们的孩子,奔赴向往多年的大汉长安。在未来的某一天,当踏入长安的那一刻,大汉副使卓轻闲的夫人安若,将成为第一位进入大汉京师的康居商队首领。大汉使团启程时,康居王派出护卫队伍,隆重护送大汉使团赶赴大月氏。

“康居去长安一万二千里……康居去长安一万二千里……”一路上,这句话被卓轻闲唠叨了无数遍。

“你到底有完没完?”吕英终于忍不住了。卓轻闲终于展开眉头:“不过,只要有承诺,哪怕再遥远,也终有要到达的那一日!”

“轻闲,你变了许多!”张骞望着他,微笑着说道,“所谓的承诺,其实就是,担当!”

“使君谬赞,实不敢当!”卓轻闲叹了口气,双眼闪出光来,“我少年成名,志薄云汉,做什么都是随兴而发。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担当些什么。甚至身入使团,也是心里一热的事。但在使团的这么些年里,让我知道了何谓担当。”甘夫缓缓说道:“在使团,大家都在变。”由康居径向南行,便是他们出使的终点————月氏。经过多日跋涉,这一天,使团终于抵达月氏。

“十余载艰辛,终达大月氏!”张骞颇是感慨,也隐约有些失落。果然如先前所打探的消息所言,现在的大月氏已经不与匈奴直接接壤,二者之间隔着地域广袤的乌孙和康居。使团出使的初衷是联合大月氏、攻伐匈奴,现在看来,这想法已是过于天空泛。但让张骞颇为欣慰的是,联合乌孙这条大策略已定,斩断匈奴右臂的日子,终于不会太遥远了。

“我们走了多久?”吕英叹了口气。这句话他曾在路上问了许多遍,下一句便是,“还要再走多久?”现在,他们终于不必再问出下一句。他们已站在万里出使的终点。当年的月氏确实曾是草原上的第一强国,连匈奴也要乖乖地归其统治。但后来匈奴开始崛起,一举击败月氏,不但奠定了草原霸主的地位,更将月氏远远地逐到西域之西。现在的月氏国君,正是当年的月氏王后婕丝。

与擅使机心的大宛国比莉王后不同,这位月氏王后婕丝是一位颇具雄才大略的女人。当自己的丈夫、月氏国君战败被杀,家国即将崩散之际,她毅然率领着月氏部族向西迁移。休养生息数年后,兴兵吞并大夏国,月氏在西方重又开始崛起。当年月氏被匈奴和乌孙联军击溃后,仍有一小部分月氏部落散居在原处,被称为小月氏;而大部分部落则随着婕丝女王艰难西迁,被称为大月氏。这批大月氏以月氏正统自命,不过在他们眼中,月氏绝无什么大小之分,只有他们这一支,才能代表真正的月氏。

现今的大月氏,疆土辽阔。其邦国由五大部落组成。这五大部落的名称分别为休密、双靡、贵霜、胖顿、都密,号称五部歙侯,共有甲士十万人。虽然曾惨遭被匈奴灭国的大劫,但重新崛起的月氏已是西域之西的一个足堪与匈奴、乌孙争锋的大国。大月氏与匈奴有灭国之仇,婕丝女王又与匈奴单于有杀夫之恨。无论如何,对于这样的大月氏,张骞依旧颇多希翼。尽管现在月氏与匈奴己不接壤,但起一些牵制作用,或是直接宣布与大汉结盟,对匈奴都将是一种威慑。

大汉使团艰辛跋涉,一路西来,早已在西域诸邦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与康居一样,大月氏对强大而遥远的大汉帝国,同样充满了好奇和期待。月氏女王早已派出迎宾队伍迎候。张骞等人从月氏迎宾使者口中,得知了月氏当前的大致情形。原来,月氏迁徙到这片地域后,最初是以阿姆河为界,与大夏国比邻而居。大夏原本是此地的强国,与大宛相似,是最具希腊风格的邦国。就在半年前,月氏女王看准时机,挥师跨过阿姆河,灭掉了大夏。

征服本地强国大夏,令月氏的声势更盛,同时月氏贵胄们也发现,大夏的这种城池式生活,要比月氏人的游牧生涯美好得多、舒适得多。大夏王庭所在的蓝氏城,是一座极负盛名的希腊式城池,月氏女王甚至决定,将正式迁都蓝氏城。虽然正式的迁都仪式还要过些时日才进行,但月氏的百官和王庭已经迁入了蓝氏城。恢弘的蓝氏城,当年大夏的王城,现在已成为月氏尚未正式宣布的新王城。张骞等人便被直接迎入蓝氏城。

望着满眼希腊风格的大小建筑,众人的神情都有些恍惚。看来这刚刚被吞并的大夏,竟是比大宛更加希腊化。卓轻闲叹道:“我曾与莱诺闲聊,听他说起过大夏。当年亚历山大大帝东征,先是在这里建立了蓝氏城,这应该是西域诸邦中的第一座亚历山大城。然后亚历山大大帝由此继续向东,一路攻占了大宛等地,所以这里自然有更多的希腊气息。”

“你们看,那神兽雕像,莫不是凶兽穷奇?”吕英望向道旁一座高大殿堂上的浮雕。那殿堂应该是一座祭祀用的神庙。墙上的浮雕是一只似狮似虎、背生双翼的神兽,那形象酷似中原传说中著名的凶兽穷奇。张骞笑道:“十大凶兽中排名第六的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这神兽雕像确实与穷奇酷似,不过我在大宛就见过它。听莱诺说,它叫神兽格里芬。其流传似乎也与亚历山大大帝东征时所带来的希腊神话有关。你看仔细了,这雕像是狮身双翼,它的头却不是狮头或虎头,而是鹰头,所以又被称作‘狮鹫’。”

迎接使团的大月氏官员来了兴致,殷勤地介绍道,本地颇为流行狮鹫格里芬的雕饰,因为格里芬专门负责看管黄金珍宝,遇到有人盗窃黄金宝石,它就会扑过去将盗贼撕成碎片。一个是如虎而双翼,一个是狮身而双翼,虽然脑袋模样不同,却同样都会吃人。”云裳看了眼卓轻闲,笑道,“卓大才子倒可考据考据,排名第六的凶兽穷奇是怎么流传到西域、成了神兽格里芬的?”吕英哂道:“按照卓大公子的思路,自然是穷奇也遭遇绝地天通的洗劫,然后远远遁走。但穷奇生有双翼,这一远走高飞,居然飞到了西域之西的几万里之外……”

“居然很有道理!”卓轻闲一本正经地认真点头,“可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大宛那一带我就留意过,那地方的格里芬,很多都是豹子头,那就更像穷奇了。据本公子考证,穷奇确实是流落到了西域的最西方。很可能是因为它对黄金财宝的贪婪守护特性,被那些西域人注意到了,并加以崇拜。后来嘛,凶兽穷奇的形象才和格里芬融合,慢慢地变成了鹰头。所以,这里的格里芬很可能就是穷奇!”

巴卡忽然歪过头来,说道:“吕叔叔,卓叔叔是在说,你在说故事方面也很有天赋,可以拜他为师?”一句话逗得吕英竟无言以对,众人尽皆捧腹大笑。卓轻闲却又叹道:“其实我倒很想考据一下那个亚历山大。据说他在回师的途中,得了重病去世了,死的时候才三十二岁,正是大好年华。我一直百思不解的是,他亲手打下来的帝国,疆域辽阔,在他暴毙之后,为什么就迅速土崩瓦解了呢?”

张骞沉吟着说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对一个国家而言,文治与武功,皆不可偏废。亚历山大靠武力征服得太快,所过之地,少不得屠戮和奴役。而他所征服的波斯、埃及等古国,都有自己深厚久远的文化传统与人文之道,亚历山大和他的帝国显然来不及消化。”

“人文之道!”吕英对此颇有感触,叹道,“那么,大汉的人文之道又是什么?”卓轻闲来了兴致,曼声道:“诸子百家,灿若星河,博大精深,高山仰止,实在不能一言以蔽之。”

“卓胖子!”吉祥居次噘起小嘴,“怎地你兴致一发,说的话就如同咒语一般,让人稀里糊涂。”

“大汉的人文之道……”张骞却眼睛一亮,“这句话问得甚好。也许这正是我们大汉现在面临的问题!”吉祥大感惊奇,问道:“什么?”

“武力征服决计不能长久;但文治呢,如果学说过多,各执一词,同样会四分五裂。卓轻闲所说的百家争鸣,固是蔚为大观,但大汉终究要有一门主流之说。”张骞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一直苦思的便是这个问题。后来我才明白,天子很可能早已想好了。”

“还是儒家?”卓轻闲试探着问了一句,见张骞轻轻点头,不由长叹一声。

“为什么不是黄老道家?”风君天有些失落。张骞极目远眺,慢慢说道:“因为儒家更有利于统治,也更有利于天子。”他不由想到当年离开长安前、年轻天子刘彻跟他的那番长谈,一时心中若有所失。吕英忽然想到学宫内流传已久的那个传说,也幽幽叹道:“相传大算家鬼谷子和留侯张良都曾做过预言,九州一统、天下太平之时,便是诸子百家的收束之时!”

“说说看,那一定是个很有趣的故事!”卓轻闲忽然来了兴致。

“除了诸子百家收束的预言,留侯还曾说过一个更加神秘的预言。他曾说过,他的一位弟子在见识上会超过他。”吕英悠然道,“这预言太过神秘,被称为‘留侯之叹’!”

始皇帝晚年,游历天下的黄石公终于遇到了张良。对张良说出那句“实不愿我的弟子直接与嬴政为敌”时,黄石公己经决定将纵横道经天、纬地两宗绝学,尽数传授给这位貌如好女的青年。天下皆知张良擅长谋略,其实那些谋略都是得自于黄石公所传的纵横道纬地宗绝学,其中又以运筹天下的捭阖术为主。靠着纵横家的超绝见识和智慧,张良张子房连出奇谋,算无遗策,辅佐刘邦,制胜于无形,高祖皇帝刘邦自己也说,“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黄石公传授张良经天宗秘术时,曾叮嘱他,要高术深藏,所以张良的无双剑道和精妙遁术都只是暗中修炼。哪怕是在两军激战、以寡敌众时,张良也从不动用经天宗的术法绝学。在外人眼中,张良一直只是个病弱书生的形象。最早对张良起疑心的人,便是他那位未曾入得黄石公门墙的“师兄”陈平。陈平追随黄石公的时日虽浅,却凭着自己的绝顶聪明,剑走偏锋,悟出机诈阴谋之变。纵横家的学说中本来就颇多阴谋诡计,而陈平将这种权谋诡诈之道发挥到了极致。

作为高祖皇帝最为倚重的两大谋臣,张良与陈平的风格截然不同。张良所出的计策重在大战略、大方向的阳刚之策,有如天人施法,高瞻远瞩;陈平的计策则重在奇诡,所谓陈平“六出奇计”,都是阴柔诡谲,世所莫测。陈平对自己的谋略很自信,唯独对张良颇为忌惮。圯桥进履的故事已经风传天下,陈平当然知道张良就是黄石公的入室弟子,这让他在忌惮中更多了几分怀疑。

陈平绝不相信张良只是个病蔫蔫的瘦弱书生,于是向高祖刘邦献计,便有了那次上林苑内高祖大宴群臣的举动。群臣游戏于那株号称是上古昆仑遗物的空桑神木下。张良走到神木之下的时候,那神木忽然大放异彩,紫玉花开,众人此时才知道,留侯张良原来是一位深不可测的大修行者。张良预感到自己将会有不测之祸,于是加快了退隐的步伐,迅速远离大汉朝廷的权力中心。在归隐之前,他又呕心沥血,为汉室创建无为学宫,此举让刘邦心内舒畅了不少。

比起天子刘邦,张良其实更忌惮心狠手辣的吕后。刘邦在晚年时候,因为宠幸戚夫人,动了更换太子之心。朝臣群起谏诤,却无法说服刘邦。吕后无计可施,不得不问计于本朝最高谋略大师张良。张良施出妙手,让太子卑辞重礼,请“商山四皓”出山。所谓“商山四皓”,是四位八十余岁的高士。他们隐居山林,曾多次拒绝高祖刘邦的敦请。刘邦闻知,太子出入宫廷,都有这四位白须白发的高士相随,知道太子颇得民心,因而息了更易太子之念。

张良虽然帮了吕后一个大忙,却不敢居功自傲。高祖刘邦驾崩后不久,张良便正儿八经地举办了归隐山林的仪式。其实他归隐已久,这次仪式纯是多此一举。他在仪式上公开发誓,平生所学,再不传授一人。他这是想给多疑的吕后一个交待,也是他举办这仪式的真正目的。只可惜吕后的野心太大。想到张良秉承纵横道两宗的绝学,太过厉害,而他在神木下让紫玉花开的传说又愈演愈烈,她对张良便不免疑心渐增。

表面上,吕后对张良优礼有加,甚至嘱咐他多多享受,不要辟谷自苦;暗地里,吕后却不想让张良有弟子留存于世间。她可谓知人,将这个任务交给了陈平。陈平因为救过吕后的妹夫樊哙的性命,所以颇受吕后信赖,当时官拜郎中令,亲手创办并掌管大汉官方最恐怖的细作组织“飞翼卫”。陈平的本心并不想对张良下手太狠,但他深知吕后的狠辣心性,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全力追查。

张良是战国六国中的韩国贵族的后裔,在投靠高祖皇帝刘邦之前,一直以复兴韩国为志向。后来张良也知韩国气数早尽,这份情感却是难以释怀,所以多年来,他暗中收了五名弟子,都是当年韩国贵族的后人。那时候无为学宫初建不久,还只是个纯粹的官方学术机构。朝廷所有的细作网络、所有的著名刺客和探查高手,都掌握在陈平统领的飞翼卫手中。

陈平很快便查明了张良这五位韩国弟子的底细。这五人中有三名经天宗高手、两名纬地宗名士,都是当年张良戎马倥偬岁月悄悄收下的弟子。后来张良官拜留侯,位极尊崇,便刻意和这五个弟子保持距离。很可能是遵从张良的安排,五名弟子分布在五个州郡,极少相互走动,也极少回来拜谒师尊。陈平的布置十分隐秘。他如同一个精心织网的蜘蛛,将那张铺天大网织得密不透风,悄然将张良这五名弟子纳入网中,然后再慢慢地收网。

吕后得知张良居然有五名秘传弟子,勃然大怒,很快便颁下密令,命陈平在张良六十岁寿辰前采取行动。接到吕后的旨意,陈平有些不寒而栗。他虽然有鸟兽尽良弓藏之叹,却不得不悄然发动。五名赶赴长安给师尊张良贺寿的弟子几乎同时在途中被杀。飞翼卫为此付出了二十八名高手丧命的血腥代价,其中还有三位天元道宗师。寿宴前的一日,张良得到五大弟子的死讯,呕血一升,修为大损。然后张良派人给陈平送去一封信,请他来自己府上做客。

陈平有些犹豫,但还是去了。他知道,张良既是公开请他做客,便绝不会对他这九卿之一的郎中令动手。长安,一个星光灿烂的夏夜,这对同出一门,却貌合神离、多年不曾来往的师兄弟终于又见面了。陈平懊恼地发现,张良还是貌如三十许人,只是脸色苍白了许多,而相形之下,自己却腰肥肚圆,华发苍颜,衰老了不少。

张良是留侯,陈平是曲逆侯,两大侯爷见面,案上却只四个小菜,菜皆粗蔬,清淡无肉。张良给陈平满了酒,自己却只喝温水。他的声音也如那杯水般温和平淡:“师尊黄石公曾说过,纵横家生于乱世,是平乱世的学问。既是平乱,自然无所不用其极,所以有很多阴谋。这些阴谋诡计不能够代表纵横家,更不能代表鬼谷子宗师。”

“何必跟师兄我说这些空话!”陈平却笑了,“要知道,在乱世中,那些施展极致阴谋的弟子,声名才最为显赫。除了修炼者,世间有几人知道鬼谷子,但天下谁人不识张仪苏秦?”

“可惜,这终归是偏锋诡道,踏上去,便落了下乘,越是声名显赫,离大道便越远。”张良甩给陈平、这个他并不承认的师兄一个居高临下的淡然笑意。

“鬼谷子宗师晚年已于此节颇多悔悟。他常常以道祖给尹喜的那句教诲告诫师尊黄石公————不要太过看重术,要记得以道驭术!”

“你追随师尊日久,自然能听到他许多教诲。”陈平呵呵苦笑,目光黯淡了下来,“你是他登堂入室的弟子,秉承两宗绝学,圯桥进履,孺子可教,名闻天下。

“可我呢,天下又有谁知道我陈平也曾追随过夫子?我曾像条狗一样地侍奉他,可最终却又像条狗一样地被他抛弃。”

“你没能通过师尊的考试。”张良扬起眉毛,“你是在哪里败下来的?”

“夫子……给了我两把名剑,一把锋利,一把粗钝,让我二选其一。我选了那把犀利的。这有错么?难道要我选那把钝剑?”陈平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目光中蕴着说不出的苦闷和悲愤。

“然后,夫子笑了,说要传授我几个秘法,让我选择其一。秘法有大星罗秘法、天棋弈术,还有阴阳三十六算,还有天星剑法……”陈平又愤愤地喝酒,似乎回到了数十年前的青年时光。

“你是如何选的?”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陈平老眼放光。

“选我最喜欢的。首先应该是天棋弈术,以纵横十三道棋枰,算人算鬼算尽天下气运。然后是天星剑法,剑中含三十六天罡星相,剑成可斩天斩地!”陈平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我没有选。我只是五体投地,然后说,夫子教什么,弟子便学什么。然后夫子便笑了,说我的机心太重,非承载大道之人。”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不通。我恭谨到了极点,小心到了极点。”陈平抬起一张微胖的老脸,“难道我还错了么?”

“错了!你对夫子动了心机。两道选题,第一题你选了锋利的剑,说明你的心思犀利进取。但第二题选学术法之时,你沉思良久,却没有对夫子直抒胸臆。你对夫子有所隐瞒,夫子自然也就对你隐瞒了。”陈平的目光阴沉得吓人。他接着张良的话,缓缓言道:“这世间之人,谁会没有心机?比如你,你那圯桥进履的事情早已传扬天下,但你拾鞋的时候,能没有心机?”

面对陈平的质问,张良回答:“人之为人,岂可无心机?只不过心机重一分,于大道便远一分。当年师尊要传我第一流的剑道,成为当世著名的大剑客,我却对师尊坦承,我要扫平的,绝非一个始皇帝。夫子被拒,并未嗔怪,反而将一身绝学传给了我。只是在传授经天宗的术法绝学时,师尊曾让我立誓,终生不得显露绝学,以免遭受天妒人嫉。”陈平终于露出胜利者的笑容:“是呀!那些术法剑道,你一直都没有显露。在外人眼中,你一直就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然而高祖皇帝仍然怀疑你,并看破了你。那次上林苑神木游赏大会,就是逼你原形毕露的计策。”

“我知道。我也知道为高祖皇帝献计之人,就是你。但我必须出席大会。只有如此,才能让高祖消除疑心,而我也能顺顺当当地退下来。”张良站起身来,在屋内缓缓踱步。

“你顺当么?”陈平叹了口气。他早年追随黄石公,虽然在经天宗的术法上未能登堂入室,却练就了一副宗师眼界,其后又多年钻研,已经成为当世数一数二的阵学大师,而今统领飞翼卫,手下奇人无数。听了张良那一番话,他不禁动了杀机。这次赶来张良府上做客,陈平是精心筹划后的有备而发。此刻,飞翼卫精挑细选的二十八位精通符道和阵学的术法高手,已将这座留侯府团团围住,且同时施法,发动了二十八宿斩魔大阵。

二十八位符道大师在阵中同时画符,二十八张斩魔符上是同一个人的名字————张良张子房。这座大阵的枢纽却在陈平手中,何时全部发动,全看他的一时之念。因为有吕后的暗示,陈平已决计给张良一个极大的教训。适才张良这几句话说得太过直白,使得陈平心中颇为郁闷,已将大阵悄然引发。哪怕是能引得紫玉花开的玄圣道大宗师,身处这同时引发天罡地煞气机的斩魔大阵,被二十八位符道和阵学大师攻击,也会在一个时辰内五脏俱伤,七窍流血。

陈平并不愿击杀这位开国大功臣,但为了完成吕后的密令,他不介意让同门师弟抽搐瘫倒,甚至大病一场。盯着张良那忽然间苍白了几分的脸孔,陈平笑道:“你那五位弟子都暴病而亡,这岂不是天罚?黄石公传给你的纵横家两宗绝学,至你而绝。今后,只有我这没有登堂入室的一脉留存。”张良叹道:“鬼谷子师祖早就做过预言,到了天下太平之时,纵横家便该偃旗息鼓了!而今暴秦早亡,九州一统,岂止是我纵横一脉,连那诸子百家,也都要到了收束之时了。”

陈平给他这句千古之叹触动忧思,也不禁沉沉地叹了口气。张良却忽地扬眉一笑:“不过,我这纵横家两宗的传人,还是有的。”他站定了,慢慢啜了一口温水。他啜得很慢很慢,似乎要将曲江的水都啜入口中。这杯温水终于咽下,张良慢慢坐回原位,脸色已是泰然自若。

“你居然还有弟子在世?”陈平闻言一惊。看到张良恢复如常的面容,他的心中更是大惧。

“天道变,人道亦变。如今天下太平,纵横道也应该改变,但应不会灭绝。特别是纬地宗,我已经找到了能超越我的人。”

“这世间还有能超越你的人?”陈平半是妒忌、半是讥笑,不过心底也是真的不相信这世间有能超越张良之人。

“我说过,现今的纵横家已不再是战国时期的一言毁城、一计灭国了。纵横道也在改变。如今的纬地宗纵横家的高明之处,便在于眼光!所以说,诸子百家的前路,未必是简单的收束,而应是痛苦交融,乃至艰难前行!”张良的眼中闪着光,继续说道:“那纬地宗弟子也姓张。他的见识与眼光眼下已有超越我的地方。但能不能最后成功,则要看他的命运了。”

“姓张的纬地宗高手?”陈平对张良的话将信将疑,更对这个据说眼光超越张良的人充满了好奇。这个人是谁,年纪多大?为何竟能躲过飞翼卫的铺天大网?张良忽道:“其实,你是可以登堂入室的!师尊曾给你留了一句话……”

“什么?”陈平浑身一震。

“师尊说你天赋超凡,来日若能克服心性不纯之病,便允我代师将你列入师门,传你大星罗秘法和天棋弈术两门绝学。”陈平听得“代师”二字,便觉愤然,但又听得大星罗秘法和天棋弈术之名,眼中不由耀出灼灼亮光,沉声道:“竟有这事!只怕……是子房你的编造吧?”

“你就当是编造也无妨。”张良缓缓摇头,“因为你对本门弟子痛下杀手,列入师门之事已是绝无可能。”陈平眼中的亮光遽然熄灭,随即仰天大笑:“我陈平六出奇计,佐先帝开大汉江山;气死范增,擒杀韩信,拜相封侯,大名冠乎天下,何用黄石老儿将我列入门墙!”笑声渐大。他有些癫狂,袖中的手猛然捏出符诀,二十八宿斩魔大阵威力陡增。张良却忽然扬起头,微笑道:“天晚了,好在星光不错……”陈平有些愕然,不禁抬头随着张良的目光望去。

此时小窗半启,正透出深蓝色苍穹那繁星点点的一角。然后他便看到,张良向窗外伸出手,抓住满空的星河,接着猛地一拉,竟把耿耿银河从空中扯下,直扯进这暖阁之中。陈平目瞪口呆。阁中有星河闪烁。星光闪烁的银河就握在张良的手中,如银带般缓缓流动。陈平以为自己中了障眼法,正待鼓足气势,怒喝一声,忽见张良又举起案上的玉壶,手腕轻抖,壶中温水分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射出。四道水线在空中凝而不散,分别生成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形。这才是天象之学中所说的二十八宿。

水线凝成的四玄形象骤然膨大,并与张良掌中的星河融为一体。那二十八宿从他掌间逸出,仿佛要撑破天地,猛向四周散去。陈平心头如被巨木撞击。他苦心孤诣,布下二十八宿斩魔大阵,但此刻二十八宿却被张良拈在了掌中。啪啪轻响声中,青龙、朱雀等四玄之形的水线几乎在同一刻碎裂,屋内仿佛下了一场细雨,只是那雨珠中竟含着浓烈的血腥之气。陈平闷哼一声,喉头发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他第一个念头就是逃,却发现自己全身僵硬,仿佛被无数道看不见的绳索紧紧捆住了。

“你的二十八宿斩魔法阵,在大星罗秘术之前,简直不足一哂。可惜你却无福修习这等秘法了!”张良叹息着,悠然伸出手来,将一枚火红的药丸塞入陈平口中。

“你这是……什么?”陈平含糊着问。他全力挣扎,却似蚍蜉撼柱,只能任由一股热流滚入腹中。

“青蚨丸。”张良低笑道,“今后无论是谁下令,你都要全力确保本门子弟平安。如此则每年端午前,我的弟子都会给你解药。”陈平感觉出那热流在腹中迅速融化消失,心中惊惧难言,但他是个狠人,知道这时懊悔也是无用,只是呻吟道:“你的弟子?”

“凤九!”张良低喝道,“如何了?”一个少年飘然而入。这少年身高肩阔,双臂极长,容貌虽然普通,但剑眉下的虎目含着森森寒气,整个人都有一股凛然剑意。

“二十八名阵学高手,主阵人果然是在东北方位。”少年凤九袍袖轻挥,将一枚血淋淋的耳朵丢在地上,“照师尊吩咐,没要他性命。这大胡子逃得倒快。”此刻的陈平已是心如死灰。这次所布的二十八宿斩魔阵,他是阵内控制,真正的主阵者是在留侯府外东北方坐镇的方士铁丹子。那铁丹子一脸大胡子,绰号铁须公,是这次二十八位阵学名家中剑法修为最强之人。却没料到,这样一位大宗师,却被一个少年人轻松击败,甚至砍下了耳朵。噗的一声,陈平的嘴角再次溢出一缕血痕。他手握大阵的总阵符,此刻大阵被破,他立时受到反噬。

“以四杯清水破去二十八宿斩魔阵,原来你已是玄圣道至境的大宗师了。恭喜!最后那一步何时迈出?”陈平目光复杂地望着这位老对手。此时他竟有些奇怪,自己的心中已是没有半分妒忌之意。

“归隐这些年,我一直在思索师尊的一些话。”张良却答非所问,“老子出关,所为何事————这个谜题是师尊留给我的。据他说,此乃师祖鬼谷子毕生苦思的天机。”

“老子为何出关?”陈平脑中瞬间闪出七八个江湖上和典籍上的各种说法,却并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师尊告诉我,鬼谷师祖最终悟出的天机是————永恒!是的,这就是老子出关所追寻的,就是永恒。”张良的目光越发悠远,“而我这些年苦思的,则是何谓永恒?”

“你悟出了什么?”

“还记得本门那句代代相传的玄机秘语么————纵与横的极限是什么?”张良渐渐眯起的眸间噙着一道精光,“所谓世界,世是时间,界是空间。永恒,是时间的,其实,也会是空间的。拓出一片新天,才是极限与永恒。”这个解释甚至比问题本身更加玄妙,甚至隐隐蕴含着更大的天机。陈平说不出话来,心内却是百感交加。他知道,张良已经把一切告诉给了他。

“凤九,送客!”张良却再不愿多说什么。看到少年向自己漠然拱手,陈平不由叹道:“凤九,你青春多少?”少年扬眉道:“一十九岁。”

“十九岁!十九岁的年龄就能融会贯通赤松子和商山四皓的剑意,难得呀!”陈平苦笑着,“我竟忘记了这四个老怪物!看来这凤九一直被你带在身边,而那个姓张的纬地宗弟子,应该是隐在商山四皓门下。”传闻商山四皓与张良交情匪浅。当年,高祖皇帝坚持要更换太子,商山四皓毅然出山,为太子撑腰助威,终于扭转乾坤,当时的太子也才能变成今日的天子。因为这个缘故,商山四皓无论是在汉惠帝那里,还是在吕后那里,都有着极高的威望。如果他们想庇护一名不为人知的纬地宗弟子,那就太过简单了。何况这四老的修为本就是神乎其神的大宗师境界。

“姓张。纬地宗。居然见识会超过你!好,好!”陈平仰头狂笑,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出屋去,口中兀自喃喃着,“好,我陈平拭目以待……”留侯府被二十八宿斩魔大阵笼罩已久,此时大阵虽被张良以清水破去,院内仍是漆黑一片。陈平的身影终于慢慢融入那团浓墨中。是夜,长安城中的百姓都发现了一种奇异的天象:夜空中忽然间繁星璀璨耀眼,仿佛天河倒泻;没多久却又群星尽隐、夜黑如墨。在这样的夜晚,大汉朝廷中,太史令等掌管天象、占星的官吏们更是忙得昏天黑地。


第八章、扬眉奋剑,盛典争锋

大汉节杖的旌尾在蓝氏城内威风凛凛地飘舞着,一路进入了大月氏王宫。大月氏的婕丝女王年纪在五十岁开外,是极白的肤色,脸上颇有风霜之色,但眉宇间又显现着一种罕见的沉稳大度之气。女王在王宫内热情款待大汉使团,随后又与大汉使者张骞单独进行了一番深谈。出乎张骞的意料之外,这位看上去气魄不凡的女王很坚定地表示,大月氏不会再与匈奴为敌,所以不会与大汉结盟。

“是的,我丈夫死在了匈奴人手中。我恨匈奴,做梦都想去报仇,杀了那个叫军臣单于的恶魔,将他的头颅,甚至他儿子、他孙子的头颅,都做成酒器……可是,我不能!”

(作者按:历史上大败月氏、杀其王、以其头颅为饮器的是匈奴老上单于,即本书中的军臣单于的父亲。)

女王的眼角甚至溢出了泪花:“然而我不能拿几十万大月氏部族百姓的热血去豪赌。现在的大月氏,需要的是和平与安宁。我们奋斗了十几年,不停地迁徙、寻找、抗争,现在终于找到了这片安宁的沃土。这一切太不容易了,我们必须珍惜。”张骞很认真地听着。他居然很认可女王的话。只是职责所在,他不得不从其他角度试着说服女王。但很快他就发现,这无济于事。

女王看似温柔,心志却极为坚忍,认准的事便极难更改。她最后用一段很平和大气的话结束了这次交谈:“尊贵的上使远来,还是让我们看到了新的希望。请尊贵的上使在我邦多留些时日。我们对大汉的一切都很感兴趣,除了战争。”回到驿馆的张骞颇有些郁闷。他很欣赏女王的直率。他喜欢和直率的人打交道,但此时的他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位女王不仅直率,而且执拗。很可能,自己根本无法说服她。

他暗自盘算着,既然无法说服女王联合大汉、抗击匈奴,那么能不能有个比较折中的方案?哪怕只让月氏对匈奴形成一种牵制也是好的。他决定先留下来。只要留下来,就可能找到机会。张骞在灯影里踱着步,苦思着对策,蓦地一回头,看到吉祥居次也在盯着闪烁的灯烛,沉思不语。他不由叹了口气。这些日子里,自己日夜揣摩出使月氏的诸般事务,对于爱妻,确实是冷落了些。

“在想令尊么?”张骞走到吉祥的身后,轻抚着她的长发。

“是担忧。”她幽幽地叹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现在这个梦终于醒了。醒了之后便想,我是不是太任性了?”张骞的心陡地一沉。相较于师滢的柔情似水、温婉如玉,吉祥的性格是热辣似火、爽朗如风。开始的时候,对吉祥的爽直泼辣他甚至有些头痛,但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已是很喜欢她的明快简单。此刻,看到素来快人快语的吉祥竟这般凄郁悱恻,他心中越发感到歉疚,于是轻抚着她的肩头,问道:“你是觉得亏欠了令尊?”

“不!我想通了。在匈奴,女人从来都是一个物件,属于男人的物件。如果我嫁给金蛇王兰顿,我也会是那样,跟兰顿手上的指环一样的物件而已。我绝情地离开父王,并非因为嫁给了你,而是因为,我要离开那种……终究会成为物件的人生。”

“所以,你才是真正的火凤凰!”张骞轻轻地拥住她的纤腰,“但你现在,还是担忧令尊么?”

“如果爹爹胜了,那倒没什么。”她慢慢抬起头,双眸比窗外浓重的夜色还黑,“如果他败了,也许我会离开你,回到他身边,跟他同生共死。”说到这里,她凄然一笑:“老实人,若是那样,你会不会怨我?”张骞默然片刻,手臂将她拥得更紧,苦笑着说道:“不会的。我大胆推断一下,令尊与太子于单这场大战,无论是谁失败,都会投奔我大汉。你信不信?”

吉祥知道他对政局的推算远胜过自己,一谔之后,轻叹道:“你说的,我自然信。”见她仍是满面忧色,张骞只得逗她,笑道:“我那岳丈可是文韬武略俱全,这次突然起兵发难,已是占尽先机。若是他胜了,那你可就是大单于的女儿了。你这只火凤凰,会不会从我身边飞走?”她也笑了:“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么?在匈奴,大单于的女儿,同样也是个物件,至多是镶了层金边而已。我好不容易才离开那种物件般的生涯,又怎么会飞回去?”

仿佛是在印证张骞的预言一般,转过天,在驿馆歇息的大汉使团便接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这消息乃是自匈奴龙城那边飞鸽传书到焉耆的僮仆都尉,随后便迅速传遍西域诸邦:匈奴大单于之争已经尘埃落定,左贤王大获全胜。太子于单兵败后不知所踪,很多人都认为他是逃去了大汉。张骞跟吉祥的戏言居然成真,他的心情却不算太好。

站在大汉的立场看,匈奴这边的两强相争,自然是打得越久越好,但他没想到左贤王居然这么快便击败了对手。虽然左贤王是吉祥居次的爹爹,但此人阴沉多智,野心又大,来日实是大汉的强劲之敌。驿馆内,使团群豪议论纷纷,有人还拿吉祥居次开起了玩笑。卓轻闲道:“使君夫人,你这身份可是涨了啊!虽然匈奴的王女都称为居次,但若是在大汉,你原本是翁主身份,现在已经是当朝第一公主了。”吉祥笑道:“怎么着,你要向我这第一公主讨赏么?”

“快去讨赏!”风君天拍着巴卡的头,“记住了,别叫什么公主啊居次的,要叫使君夫人,她才高兴。”巴卡这回没有别扭,真就跳过去,叫道:“你是大汉使君夫人、匈奴第一公主,我讨双份的赏!”众人全都笑起来,连张骞都不由笑出了声。他挥了挥手,说道:“难得轻闲两日。走!去大月氏的都城逛逛,给巴卡选个双份的大赏。”这当口,云裳和甘夫却没待在驿馆内,他们早早地便到街头闲逛去了。云裳本是想单独出去转转,甘夫一见,便陪着她一同出来了。两人一路悠然漫步观景,见这月氏都城的建筑均是曾在大宛见过的希腊样式,街衢宽广,屋宇却不算太老。

“那郭解曾对我说过,我就是大月氏人,自小出生在大月氏的王城。”云裳幽幽地叹了口气,“不过,离开的时候我太小,那里的一切我都不记得了。”

“这里是他们刚刚迁来的蓝氏城,并非你出生的那个大月氏故都。”甘夫应道。

“我知道。”云裳道,“可是走在这里,我还是觉得有些东西、有些人似曾相识。”

“我明白这种感觉。当年我站在大草原上、站在匈奴龙城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他们二人信步前行,却没有注意到,就在街衢的拐角处,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马车车窗纱帘半开,一道温和的目光始终在注视着云裳。

“主人,她就是大汉使团的云裳。”马车上一位仆妇模样的老妇人恭谨地向对面的贵妇施礼,“旁边那人名叫甘夫,听说他们已经成婚了。甘夫还是汉使张骞的结义兄弟。”

“云裳,云裳!”贵妇喃喃地念叨着,“你说,像不像?”

“确实很像。”那老仆妇道,“虽然发型、衣饰不同,但若是她们站在一起,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来。”

“他们过来了。”贵妇轻轻挥了挥手,“你邀他们上车。”云裳跟甘夫并肩而行,走到华贵马车旁,那老妇忙迎了上去,躬身道:“二位远来的客人,我家主人请移步一叙。”云裳警觉地一瞥,见马车窗帘已经掀开,一位雍容华贵的美妇正向自己点头微笑。

“喜欢这里么?我可以带你们去转转。”贵妇微笑。云裳虽不认识,但见这贵妇笑容温和,眉宇间透着股让自己感到无比亲近的神情,不知怎地,心中一喜,道了声“如此就叨扰了”,便扯着甘夫,上了马车。密封的车厢内燃着熏香,香气高贵淳和。

“你多大了?”贵妇向云裳笑着,便如长辈面对多年未见的自家晚辈,“嗯,你今年应该是二十八岁了吧?”云裳不由一愣。她是孤儿,并不知晓自己的确切年龄,此刻也只得怔怔地点头:“您怎么知道?”

“我猜的。”贵妇的脸上掠过一抹莫名的惆怅,却笑了笑,“哪里人氏?”

“我是孤儿,还不记事时就到了长安,在那里长大……”

“哦,原来你们来自遥远的大汉。听说近日有大汉使臣来此,难得有幸相见。”贵妇瞥了眼甘夫。二人目光交错,只是相互微微点头。甘夫显然要比云裳瞥觉得多,一踏上马车,他就觉得有些古怪。这贵妇面含微笑,神态和蔼,看上去颇有些眼熟,但不知怎地,那种和蔼可亲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他悄然放出气机,察觉这贵妇全无修为,又听对方直指自己是大汉使臣,态度率直,才暗自松了口气。

贵妇又道:“没有在父母身边长大,这些年,你应该受了不少苦吧?”望着她温煦的目光,云裳的泪猛然间就溢了出来,竟很想扑入她怀中痛哭一番,却强自苦笑:“没什么,那些苦都过去了。至少现在,我很好。”贵妇的眼眶有些湿润,却又淡然一笑:“难得你们不远万里来到大月氏,前面有个乐子,一起去看看吧。”按贵妇吩咐,马车拐了个弯,驰入一条大路。贵妇命马车停下,将车窗上的轻纱打开半幅,指点云裳二人向大街对面瞧去。

许多人正从四面八方向这里聚来,都是些衣饰光鲜亮丽的华服青年,各自带着仆役。前方是一处奢华的宅院,宅院前的街上已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群。马车所停的位置地势较高,正好将一切尽收眼底。却见大宅院的二层阁楼上,款款走出一位娇艳女郎。她手中摇着羽毛扇,头戴精巧的帷帽,垂下淡青色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依稀可见雪腮粉面,艳光四射。

“阁楼上的姑娘是我们的丽蕾公主,月氏女王唯一的女儿。那些青年男子是来向她求婚的。”贵妇指点着,“他们之间是要竞争一番的,谁能让公主微笑着除下遮脸的面纱,谁就算求婚成功。”

“就这么简单?”云裳大感奇怪,“若是个乞丐过来,让她除下那面纱呢?”

“乞丐?”贵妇嗤地一笑,“若非家室显赫之人,根本进不来这条大街。”云裳这才发现,大街两头已被许多披甲护卫封锁,看热闹的人群只能遥遥远望,相较之下,自己乘坐的这辆马车倒是神通广大,居然停在了公主阁楼的近前。甘夫见那丽蕾公主身材婀娜,韵致颇为成熟风骚,忍不住问:“贵国公主一直没有成婚么?”

“她已经二十八岁了,能没成过婚吗?但她的第二任丈夫死了,现在要选第三任。”甘夫不知说什么是好。云裳听得“二十八岁”这句话时,心内不由一动:她竟跟我一般大小!公主府前,在青年们一阵阵激动的议论声中,走出一位高大健壮的红袍青年。他手捧一颗闪亮的明珠,朗声道:“翕侯贵霜部落贵族莱顿,向公主殿下示以最深沉最持久的爱意!这是来自于阗国的极品夜明珠,献给天下最美丽的丽蕾公主。”

这青年身材健硕,手捧的珠子极为硕大明亮,更因头一个登场求婚,登时引发了青年们的一阵尖叫声和口哨声,不知是赞叹还是起哄。阁楼上的公主羽扇轻摇,全然无动于衷。又一位高瘦青年大步走出,朗声道:“我,乔尔。我家祖上三代都是尊贵的祭司。我献给公主殿下的是我家祖传的名刀,名为‘神之怒火’。”这两人开了头,便陆续有青年挺身登场自荐。丽蕾公主始终神色冷漠,有时候甚至抬头远眺,全然不把下面的这些青年俊彦瞧在眼里。

又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登场。他朗声笑道:“月氏第一商盟铁驼商盟盟主之子艾顿,很荣幸地向美丽无双的公主求爱。我要献给公主的是,希诺湖畔最丰饶的土地一千亩,月氏都城圣坛大街上最火爆的店铺五十家。”人群中爆出一阵唏嘘之声。希诺湖是王城郊外有名的风景清幽之地,圣坛大街是都城最繁华的所在,这位艾顿公子如此豪奢,铁驼商盟真不愧月氏第一商盟!

也许是听到了阁楼下的惊呼声,丽蕾公主低头扫了眼艾顿,隔着那层薄纱,她似乎笑了笑。马车中的贵妇却眉头微蹙,神色颇为复杂,既有失落,又有黯然,隐隐地甚至还有些怒色。云裳自幼在墨门长大,见惯了墨门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此时也觉出了蹊跷:此时赶来求婚的青年俊彦看似不少,所献的礼物也价值不菲,但很显然,他们的地位与月氏公主相差得太多。

这就颇为古怪了。要知道,阁楼上的那位丽蕾公主应该是大月氏婕丝女王的唯一女儿,自然就是大月氏未来的王位继承人,如此身份,再加上绰约的风姿,应该引来国中重臣的子侄疯狂追求才是。赶来求婚的,为什么只是些商人、祭司或是寻常贵族家族中的青年?云裳察言观色,低声问:“这位夫人,您可认识大月氏女王么?我曾经在王宫盛宴中遥遥看见过她,怎地觉得您和她长得有几分相像?”

那贵妇幽幽叹了口气:“婕丝女王么?我们是亲姐妹,当然有些像了。”云裳不觉释然:她也是王室中人,算起来还是这位丽蕾公主的姨妈,怪不得对公主选婿这件事如此上心。这时,人群中一位黑脸青年纵马而出,大声道:“月氏后将军伯纳之子坎特,向公主敬献大宛宝马。这匹大宛宝马名叫‘闪电’,曾在大宛天马原野的赛马大会上夺魁,放眼整个月氏,此马都是独一无二的良驹!这样的宝马,才配得上美丽尊贵的丽蕾公主!”

众人闻声看向那匹宝马,只见那马通体乌黑如墨,一根杂毛也无,腿长胸阔,委实气势逼人。丽蕾公主似乎又笑了笑。她还未及说话,人丛中又闪出个清瘦的华服青年。他面向丽蕾公主朗声笑道:“月氏右丞相福利科之子小福利科,向我朝思暮想的美丽公主敬献天火圣石。此圣石得自天火圣山天坑,是圣火教真正的天神所留的圣物,上面自然生成有光明之神玛兹达的名字!”

这华服青年高举起一块黑红色的古怪石头,众人见了,不由爆出一片惊呼。原来,这月氏贵公子口中的“圣火教”,便是俗称“拜火教”的琐罗亚斯德教。此教崇拜光明,以火为崇拜对象,对圣火的点燃、保存等,有诸多繁复的仪式。约在中国的东周景王时期,这一崇奉光明主神玛兹达的神秘宗教,被波斯帝王大流士一世奉为波斯国教,并传到西域多地。特别是在大夏国内,此宗教可谓根深蒂固。

大月氏深受其近邻大夏的影响,也有极多的官员百姓崇奉圣火教。那小福利科提到的天火圣山,就在大月氏与大夏交界的阿姆河东侧,千余年来,都被圣火教认定为本教圣山。圣山西麓有一处巨大的天坑,据说常有神迹出现,故此天火圣山被大夏和月氏王庭相继设为禁地。这块奇石得自终年被王庭封锁的圣山天坑,已是极为罕见,而石上天然形成的圣火教光明之神玛兹达的名字,更是独一无二的宝物。小福利科将这圣石作为求婚定情之物,实是盛意十足。

车内贵妇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眯了起来,不知想起了什么。这两人分别是右丞相和前将军之子,其父均是朝中重臣。阁楼上的丽蕾公主对他们欠了欠身子,挡在脸前的羽扇也撤下了半截。楼下众青年见了,不由发出一阵欢呼。坎特却大是郁闷,对那华服青年冷笑道:“小福利科,我记得你今年应该有三十七八了吧?”

“三十多岁,那是男人最出色的黄金年龄。”小福利科手托着圣石,傲然教训道,“坎特,跟我相比,你还是个小屁孩!”众青年齐声哄笑起来。坎特脸色铁青,刷地拔出长剑。一剑挥出,如匹练般在空中划了个圈子,一道金色剑光在空中竟是凝而不散。有人轰然喝彩:“好漂亮的‘将军之刃’!果然是伯纳家的祖传秘术!”

“应该是‘神之光明剑’。这小子居然炼成了!”坎特所持的阔柄重剑,正是他家祖传的“将军之刃”,而那一套伯纳家号称“神之光明”的剑术更是名震月氏。这是一路杂糅了西方霸道术法的重剑术,极为繁复难炼,但坎特这随手一挥,显然已是卓然成家。

“小屁孩,总是喜欢动武!”小福利科嗤地一笑,将圣石揣入怀中,双掌在空中划了个圈子,一道红色光环在他头顶闪现,仿佛一轮浑圆的落日。红色光环撞上了那道金色光圈,空中爆出刺目的光焰,仿佛晚霞燃烧,久久不散。喝彩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云裳忍不住问甘夫:“这两人,如果换成我们中原,该当是什么修为?”甘夫道:“坎特至少是通明道灵境,小福利科要更高些。”

“这位公子眼光犀利。”贵妇身旁那位低眉顺眼的老妇低声说道,“坎特除了剑术惊人,身法更是来去如电,素有‘砍不着的坎特’之称。而小福利科确实更胜一筹,相传找上他决斗的,极少有人能撑过十剑。”甘夫向那老妇笑了笑。两人遥遥放出的气机一触即收,甘夫不由一凛:这貌不惊人的老妇竟是个深不可测的高手!

“她叫琼妮。”贵妇看了眼甘夫,微笑道,“家传的术法修为,是我们月氏最有名的大师。”老妇琼妮的眸间闪过一丝粲然光华,随即又恢复成一副垂首低眉的恭谨神色。那贵妇则望向阁楼,脸上忧色更浓。此时大道前方传来一阵阵骇人的怪啸声,却是一彪人马昂扬赶来。

“匈奴铁卫!是雪枭的人马。”甘夫一瞧那些精兵的衣饰,登时心内一震。

“莫急,继续看热闹!”贵妇神色淡然地向他做了个手势。那队列的中段竟有数只猎豹。虽被铁链拴着,猎豹兀自咆哮连连,张牙舞爪。在猎豹的前方,有三人被长绳捆绑着,一边躲闪着,一边哀嚎前行。甘夫看清那三人,心中更是一惊。那被捆绑的三人竟是太子于单的使者冒格和他的两位巫师随护,此时三人的衣衫已被猎豹扯得破碎了大半,踉跄奔跑,哭号怒骂,却是无济于事。

铁链和长绳都牵在一人手中,那人正是雪枭。雪枭穿着一身花团锦簇的锦袍,骑一匹枣红色的大宛良驹,手中的长绳与铁链控制得极为巧妙,冒格等人能躲开猎豹致命的袭击,却又奔逃不远,时常会被猎豹撕咬得手。雪枭身后,是铁卫装束的数十名劲卒,盔甲鲜明,队列齐整,汹汹而来。

“他们要干什么?”云裳也有些震惊。这里是大月氏的王城,照理说,匈奴的手已经伸不了这么远了,但他们居然来了,而且这百余铁卫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踏上了月氏公主府前的大道。

“雪枭是匈奴米洛部落的王子。这个部落当年于月氏有恩,他应该也是来向丽蕾公主求婚的。”贵妇冷笑道,“只是不知前面那三个囚徒,是做什么用处,难道是来示威的?”云裳和甘夫对望一眼,均觉心内暗惊。雪枭的实力远胜冒格,却一直隐忍不发,此时才将对手尽数抓捕,肆意侮辱,意欲何为?这队别致的求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来到公主府大街前,自然被月氏甲士们拦住。匈奴铁卫领队不知出示了什么令牌,月氏甲士们交涉一番,才让雪枭带着七八名铁卫进入公主府前,那猎豹和三个囚徒居然也得以进入。

雪枭这一队人马虽然被挡住了大半,然进入的十余人纵马驱豹,气势汹汹,仍是将公主府前的街衢占了大半,那些求婚的月氏俊彦都不由皱起了眉头。丽蕾公主却摇了摇头,探身笑道:“丹提,带着囚徒来求婚的,你可是第一个!”云裳微微一愣,听这丽蕾的言语,二人似乎早就认识。果然,只听雪枭也笑道:“经公主的手,献给贵国女王,这礼物终归算是很独特吧?”云裳明白了雪枭话中的含义。现在太子于单已经一败涂地,他派往西域的使者,自然也成了左贤王那边的眼中钉。若是由大月氏将其捕获后交还匈奴,自然不失为一个示好的动作。丽蕾哼道:“不错,母亲应该会高兴,但我可不大稀罕。”

“那我这个人呢?”雪枭仰头望着她笑,“千里迢迢,来向尊贵的公主殿下求婚,你稀罕不稀罕?”这话说得颇为随意,显得有几分亲昵,又有些无礼。几个来求婚的青年贵胄已忍不住,大声叱喝出来。丽蕾公主却咯咯一笑:“稀罕呀!不过你有什么了不起?我凭什么单单稀罕你一个!”她伸出玉指,遥遥指点着,“你们,坎特,小福利科,我都有些喜欢,可又不知哪一个值得我真正喜欢。”听她这么一说,坎特和小福利科都是双眼放光,满脸跃跃欲试之色。雪枭仰头哈哈笑道:“这么说来,便简单得很了。我将这两个蠢材杀了,公主殿下自然只会喜欢我一个了!”坎特和小福利科齐声向雪枭怒喝。

“在斩杀这两个蠢材之前,我还是要向心爱的公主献出我最珍贵的礼物。”他探掌在革囊中一阵捣鼓,随即托出一块白色的玉石。西域贵胄都是鉴宝的高手,场间的求婚青年更是见惯各种名贵珠宝,但见这玉石灰乎乎的,发着乌光,似是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气,便有人低笑起来:一块灰蒙蒙的破石头,算什么宝物!

“蠢材们,开眼吧!”雪枭说着举起水囊,浇向白石。说来也怪,一股水浪当头浇到白石上,却没有一滴水洒落到地上。这拳头大的白石竟能吸收水浪,情形颇为怪异。众人见了,都住了声。

“这是百草天精,能吞水食露,不过它最喜欢吃的,乃是百花汁液,然后吐出天精玉液。这种玉液能使人肌肤焕然如玉,永葆青春。”雪枭猛一扬手,已将百草天精向阁楼上抛了过去。他的手法颇为奇特,那白石飘飘忽忽,仿佛生了对看不见的翅膀,稳稳地落在丽蕾的掌心。丽蕾是又惊又喜,问道:“丹提,这宝贝当真能让人永葆青春?”

“当然!我将僮仆都尉的宝库翻了个遍,最适合你的,自然是这一件了。”雪枭傲然道,“你用上半年之后,就会变成十八岁的模样。世间最美丽的公主,祝你美丽永驻!”坎特等人见丽蕾公主美眸放光的欢喜样,心内都觉沮丧。对于一个美女来说,还有什么宝贝比永葆美丽更能让她动心呢?最让人吃惊的,是雪枭直接将这异宝扔给了公主。相较于小福利科等人将自家宝贝托在手上、遥遥“敬献”,这举动便显得诚意满满,更是十足的大方。

“用一块丑陋的石头,加上蹩脚的幻术,便自称能令青春永驻,当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小福利科大步走来,冷笑道,“尊驾是我见到的最大胆、最无耻的骗子。”

“骗子只能动嘴,本王其实更爱动手。”雪枭懒洋洋地说道,“所以少废话,你们两个一起上吧!”话一出口,大街上立时嘘声一片。众青年都知道,坎特彪悍如豹,小福利科术法惊人,这两人若是联手,那该是何等恐怖的战力。坎特看了一眼小福利科,低声道:“小心!听说这家伙干掉了‘猛虎’虎力镇。”小福利科显然也对雪枭颇为忌惮,这时候索性故作大方,冷笑道:“现在这家伙自己寻死,那就怨不得我们了。”

“先杀了他!”坎特哼道,“我们再见个高下。”跟艾顿那些华而不实的贵胄青年不同,这两人显然消息更为灵通。他们听说过雪枭斩杀虎力镇的消息,知道眼前这个满脸轻浮之色的家伙绝对难缠。不需要交换眼神,两人同时出手,坎特的剑当头刺向雪枭的咽喉,小福利科则挥出一道红色光环。光环如同飞腾的红日,居然套在了坎特刺出的金色剑芒上。红环光焰如火,竟完全掩住了坎特的剑招。这两人平生第一次联手对敌,出招竟配合得很是老辣。

大街上立时彩声如雷。在场的青年贵胄,有许多人身具真才实学,当然看得出这一剑一环配合的妙处。金芒红环,交相辉映。坎特的剑招难辨形迹,更可怕的却是那道烈日般灼人的红芒。那红芒应该是虚张声势,但又随时会变成真正的杀招。雪枭眯了下眼,似乎有些畏惧那道刺目的红芒。他不攻不守,飘身后退,这是最稳妥的策略。但才一后退,他便感到身后已是金芒凛凛。“砍不着的坎特”已快如闪电般到了他的身后,长剑反刺他的背心。

同一瞬,那道红色光环忽然炸开,化作无数道飞窜的火蛇,激射向雪枭的胸腹。前后夹击,虚实交替。街上群豪看得心惊肉跳,甚至忘记了喝彩。红色光环消失了,无数道红焰亮了起来。雪枭就在这时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千百条飞窜的火红光影下显得极为诡异。然后他出手,挥袖。他的左袖化成一道青色小蛇,笔直地冲向那千百条红焰。漫天红焰如同被巨大磁石吸住的钢针,纷纷聚拢,然后被那小蛇一口吞了下去。

青色小蛇随即撞上小福利科的胸口。与此同时,雪枭反向后挥的右袖则化成一条黑色龙影,扑向身后的坎特。龙影倏地缠在坎特的剑上,将军之刃随之寸寸断裂。龙头骤然一沉,一口咬在坎特的腿上。坎特和小福利科同时惨呼,小福利科倒飞而出,半空中鲜血狂喷;坎特则双腿齐断,在地上翻滚不休。雪枭却并不乘胜追击。他昂然挺立,龙影飞速没入体内,化成猎猎飞扬的大袖,那条青色小蛇则绕空盘旋两圈后,才钻入大袖。一众月氏青年难以置信地望着雪枭,长街上立时静了下来,更衬得那两个失败者的惨叫声无比凄厉。

“那两个东西,是什么?”半晌,车内的云裳才出声问甘夫。

“黑色的龙影,应该就是雪枭斩杀虎力镇后所得的黑血青虬。至于那条青色小蛇,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当年金蛇王兰顿的妖兽鸣蛇。”

“什么?”云裳瞪大秀眸,“兰顿的鸣蛇,那可是十大凶兽榜上有名的神兽呀!”

“卓轻闲曾研究过,那个鸣蛇应该是受到某种邪法禁制,已经威力大减。兰顿被吉祥居次斩杀,鸣蛇不知所踪,不想竟被雪枭得到了。”

“雪枭有这个凶兽在身,为何先前数次激战,却从未用于战阵?”

“因为那时候雪枭的天圣术修为平平,根本无法驾驭鸣蛇。现在看来,他在吞噬了虎力镇的青虬后,修为大进,应该是已能运使鸣蛇了。”甘夫当日曾亲睹雪枭斩杀猛虎虎力镇的全过程,这时忽然想到了什么,惊道,“不,雪枭和兰顿不同!兰顿只是驱使鸣蛇,雪枭则是要用天圣术最终吞噬鸣蛇。”

“说得是!”那老妇琼妮插话道,“所以那青色小蛇才会很不情愿地盘旋了两圈,才飞回他袖中。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真的炼化那鸣蛇了。”云裳惊道:“炼化吞噬凶兽,此人当真是一个可怕的怪物!”车内三人议论纷纷,那雍容贵妇却始终沉思不语,眉间仿佛藏着万千心事。长街上,早有扈从赶过来,将重伤倒地的坎特和小福利科背负而走。丽蕾公主探身向下,嫣然笑道:“丹提永远是丹提!”雪枭大笑道:“美丽的丽蕾公主,你应该说,你的丹提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

“好吧,为如此强大的丹提王子欢呼。”丽蕾款款除去面纱,嫣然笑道,“我还能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么?”长街上的月氏青年贵胄们见这个匈奴贵族击败了本国精英,本来大为不忿,但见丽蕾公主居然摘下了面纱,不禁高声惊呼,一时口哨与嘘声四起。除下面纱的丽蕾公主挥着手,傲然四顾,明眸熠熠,顾盼生辉。甘夫看清她的脸,不由得一声惊呼。云裳也彻底呆住了。这位月氏的丽蕾公主居然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她瞬间甚至生出了奇异的幻觉,以为阁楼上的公主其实是自己,是自己穿上了月氏公主的服饰在频频挥手。

“怎么回事?”她怔怔地望向车中的贵妇。直到这时,云裳才惊觉,这贵妇拉自己上车来此,并非看热闹那么简单。她也绝非碰巧遇到自己,而是有所预谋,包括她很随意地猜中自己的年龄,还有她望向自己时那过分亲切的眼神。

“你应该能看得出来。”贵妇幽幽地叹了口气,“你们长得一模一样。是的,因为你本就是她的双生姐姐!”

“你……你说什么?”云裳的声音剧烈颤抖起来,瞬间觉得耳膜、眼眶甚至整个脑袋都在突突地跳动着,“你、你到底是谁?”贵妇不语,只是轻轻地在脸上揉了揉,扯下一层薄薄的易容假面,现出一张熟悉的脸孔。

“你……你是……”云裳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眼前的贵妇,正是大月氏的婕丝女王。

“从你进宫的那一刻起,我就发现了。不光是我,很多宫女和侍者们看到你,也都觉得很奇怪。”女王叹道,“不错,我是大月氏女王。丽蕾是我的女儿,你……也是。”说话间,热泪从那张有些风霜的脸上滑落下来。云裳看到她流泪,心中也觉得很是难受,却仍有些挣扎,便犹犹豫豫地问道:“这天下长得相似的人有许多。会不会我们……也许,只是长得像而已?”女王张开五指,云裳看到,她的掌间捧着一颗奇异的珠子。那珠子光华缭绕,却并不太明亮,引人注目的是珠上的“眼睛”。珠子上大大小小地生着数个眼睛形的图案。

“天目神珠?”云裳不由惊呼出声,“义父说过,这是我生身父母的祖传宝珠,在我离开故乡时,这颗珠子便带在我的身上……”她对这珠子太熟悉了!她是个孤儿,由义父抚养,在大汉长大。自小便有人告诉她,她不是汉人,她来自一个遥远而神秘的西域之邦。唯一能代表她的身份的,就是这颗很神秘的珠子。义父曾告诉她,当年收留她时,那个西域人交给他这枚珠子,说这是大月氏王室所留的信物。

这是一颗有十个天眼的神珠,号称天目神珠。珠子类似玛瑙,却又生出许多眼睛模样的纹理,极为罕见。因为太奇特,义父郭解曾请教过许多珠宝大贾。有人认为这就是春秋战国时代便名动天下的“隋侯珠”;也有胡商认为,这是从西域流传过来的一种珍稀人造宝石,它有个奇特的名字,叫“蜻蜓眼”。

(作者按:这种蜻蜓眼人造玻璃珠的技术为波斯人所掌握,与传说中的隋侯珠————春秋战国时中国自产的人造玻璃并非同一种玻璃。蜻蜓眼人造玻璃宝珠早已经由胡商贩运至中国,在曾侯乙墓等战国古墓中出土过这种西方人造玻璃珠。)

义父对“蜻蜓眼”人造宝石这说法嗤之以鼻,坚信这是天然生成的天眼,便名之为“天目神珠”。虽是关乎云裳出身的信物,平时都是义父贴身戴着,只给她把玩过几次。每到大战将临或是有大事决断,墨门巨子总会捻着他的天目神珠,摩挲不已。

“难得你还记得这个珠子!”女王轻轻转动手指,珠子微微转动,那些眼睛便生出诸多奇异的光芒,“它就是我们月氏王庭的标志信物。”云裳这才恍然,忍不住说道:“关于我的出身,义父曾给我透露过消息。确实有月氏王庭的说法,但我一直……不敢相信。”

“这种蜻蜓眼宝珠制造工艺颇为繁琐,而这种十只眼相同大小的宝珠,在整个月氏王庭也只有三颗。”女王拈起自己颈上的项链。项链上面,几颗晶莹剔透的玉石簇拥着一颗“蜻蜓眼”神珠,与先前那一颗全无二致,只是大了一些而已。

“另一颗在丽蕾那儿,你的妹妹一直戴着。”女王的脸上珠泪纵横,“你们刚出生不久,月氏发生了战乱。匈奴联合乌孙,挥师杀到,攻破了我们的王城。当时,你父王率军引开了敌方大军,我则率领月氏的主力突围。但那时候,匈奴的细作已经渗入王庭内部,整个月氏王庭都危在旦夕,我便命两个死士护着你逃走。那是我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次赌博,我……要留下一个,为了你父王,也为了月氏!”

云裳已经泣不成声。女王也是泪如雨下,但声音却始终平稳:“后来,你父王战死,我们则侥幸在这里站稳了脚跟。此后我开始疯狂地找寻你的下落。可惜寻遍了整个西域,却始终找不到那两个死士和你的消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你们居然随着一支商队去了大汉。而你,居然被墨门巨子收留并养大。”

“你是我的女儿!”她抚摩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云裳叫了声“阿母”,便扑入了她的怀中。那是一种久违的温暖。云裳和女王都十分激动,旁观的老妇琼妮也是老泪滂沱。甘夫慢慢地垂下头,眼眶同样有些潮湿。多年之前,他也有过这样的相遇,也有过这样的欢喜。云裳忽然想起了什么,登时浑身冰冷,颤声问道:“阿母,是谁给你的珠子?是义父么……郭解,他来了?”

当年樊川一战,郭解和支离舒坠入滴河,生死不明。这个结果她偶尔想起来,便觉不寒而栗。好在十年已过,她再没有听到义父的任何消息。无论是消息灵通的卓轻闲,还是跟无为学宫颇多联系的吕英,都对她确认过,墨门巨子肯定已经死了。但这一瞬,她忽然间看到这颗义父随身携带的宝珠,登时生出一种不祥之兆。

“郭解已经死了。这是他临死前托其门人送过来的。”婕丝女王望着女儿那张受惊的脸,轻轻地拍着她的肩,“为什么提起你的义父,你会如此惊惧?”

“义父将我养大,可是,他是个大恶人,一个真正可怕的大恶人!”云裳簌簌地抖着。听到女王的话,她的心底彻底松了下来。十年了!他受了致命的重伤,哪怕当时未死,现在也该老病而亡了。

“放心吧孩子!这里是月氏,再不会有任何人能伤害你。”女王轻叹道,“现在,要跟阿母回王宫看看么?那里才是你的家!”云裳还在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包围着,仿佛这一切依旧是不可置信的梦,怔了怔,才道:“我想先回使团,明日我再过来。”她握住甘夫的手,“他是我的夫君,我们要一起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女王温和地望了眼甘夫,“欢迎之至!”马车外,长街上响起阵阵呼哨和喧闹声,雪枭正四处频频招手,然后兴冲冲地走进公主府。甘夫忽问:“我听说,匈奴是大月氏的世仇,那为什么还允许匈奴的王子雪枭向丽蕾公主求婚?”月氏女王的眸间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淡然解释道:“因为这是政治。在政治中,我们决不能简单粗暴地记住仇恨,而是要巧妙地化解它。

“实际上,雪枭虽是匈奴贵胄,却不是龙城嫡系。他所在的部落属于匈奴最西边的一个偏远部族。这个部族对我们有恩。当年我率众突围时,他们收了我们的金银,偷偷将包围圈打开一个缺口,放我们逃走。现在,丽蕾和雪枭联姻,既报答了这个部落,更让月氏与匈奴缓和了关系。很美妙的政治手段,不是么?”

“也许是吧。”甘夫点了点头。云裳也只得笑笑:“阿母确实运筹神妙。”

“期待你们明日过来。”女王的神色已恢复了从容,“在王宫里,要叫女王陛下。”

“是!”云裳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躬身道,“女王陛下。”他们下了车,马车驶向王宫。拐过长街,不远的街角处,一个高大的傀儡师半倚半坐,冰冷的目光直射向车内,与女王的目光相遇。

“请汉使圣者接受大月氏国师的请帖,赴会‘天坑之探’。”大汉使团所在的驿馆中,张骞他们刚刚逛街归来,便见到了在驿馆内恭候已久的两位灰袍甲士,后者恭恭敬敬地向张骞递上了一份请柬。

“何谓‘天坑之探’?”张骞接过请柬,见那上面写得太过简单,便问道,“这天坑又在哪里?”

“我们是月氏国师伊木归大巫的弟子。”灰袍甲士挺直了身躯,他们这身打扮,正是月氏内部高级武士才有的装束,“天坑就在天火圣山内,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大坑,深不见底,终日被云雾封锁。本地百姓故老相传,那天坑内关押着一位神秘的天神。国师推算,那天坑应是一处远古的战场遗迹,那里面确实封印着一股神秘的力量,但却不是天神,而是一只可怕的怪兽……”

“圣山……天坑?”卓轻闲听清那灰袍甲士所述的天坑形貌,蓦地一惊,悚然道,“那里便是西域五大禁地之首的猎魔坑吧?”众人都是一惊。因为西域地域广大,邦国众多,所以这西域五大禁地,各邦间有着多种不同的说法,但所有说法中,稳居榜首的,都是猎魔坑。这猎魔坑的方位极为神秘。卓轻闲在楼兰等地打探了许久,却只得到两个信息:它在西域的最西方;这猎魔坑是个深不见底的神秘所在。

现在,他们来到西域之西的大月氏,这圣火天坑正是深不见底,里面很可能还封印着一只远古怪兽,岂不正与猎魔坑的传说相符?张骞听卓轻闲如此贸然出言,不由心生歉疚:那里是月氏的圣山,怎能呆气十足地问人家,那里是不是凶险的禁地所在?不想那灰袍甲士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上使说得不错。那座神秘天坑,很可能就是五大禁地中最神秘的禁地猎魔之坑。但那里很久以前便被圣火教视为神圣的起源地,连圣火教祭司都不敢靠近,所以没有人知道究竟。”

“近年来,天坑内异动频频,似乎那可怕的怪兽就要破封而出了。只不过那天坑所在的天火圣山,无论是现在的月氏王庭,还是过去的大夏王庭,都将其视为神圣之山,终年封闭,不允许任何人涉足,哪怕是我们的国师大人也不例外。现在机会来了。我月氏王庭近日要进行一次极为隆重的五部会盟,女王钦点的会盟之地也正是在天火圣山。经国师几次恳请,女王终于恩准,让国师筹划了这次‘天坑之探’,希望联合天下诸多宗师圣者,在此会盟之际,共同探明天坑之秘。”

“五大禁地之首的猎魔坑,天坑内的神兽?”张骞大觉有趣,笑道,“贵国国师的研究,倒让我想到了那位神秘的沙门昙伽罗。”

“昙伽罗大师是研究怪兽的大学问家,自然也在邀请之列。半年前,请柬已经送到他的手上。”

“半年前?”张骞更是一惊,看了眼手中的请柬,那落款日期却是近日的。

“因为所请的赴会宗师都在极遥远的所在,所以请柬很早就发出了。给尊贵的大汉使者的这一份,是新近才写的。听闻大汉使团中有着诸多圣者,所以国师才临时写下这份请柬。”

“极遥远所在的赴会宗师!”张骞兴致更浓,“不知都是谁?”一位灰袍甲士躬身道:“姑师大巫胡忧……”第一个名字就很熟悉,让众人有了些惊诧。

“只是胡忧国师近日派人传回讯息,他已随着昙伽罗大师云游西域了。虽然他二人都是国师的旧友,但这一次,胡忧国师已决意随着昙伽罗大师抛却外物,专心远游清修,二大圣者可能都不会来赴此天坑之探了。”胡忧随着昙伽罗一起云游的事比较隐秘,不想这月氏国师居然了如指掌。众人都点了点头,想到不能再见到胡忧、昙伽罗两位老友,都有些惆怅。

“匈奴大巫龙缺。”听得这个威震匈奴的名字,众人不由一阵惊呼。卓轻闲忍不住问:“大巫龙缺远在匈奴龙城,贵国师是怎么将请柬送达的?”

“国师交游广阔,几乎认识天下所有的圣者宗师。他们相互间以飞鹰传书。”那甲士躬身道,“龙缺大巫已答应前来。”张骞心中一动。他知道,大巫龙缺一直深受军臣单于器重,私下里又与左贤王关系极佳,这次左贤王起兵,与军臣单于之子于单争夺大单于之位,大巫龙缺不得已保持了中立,也许他远来月氏,就是一种避而远之的无奈之举。

那灰袍甲士又道:“应该还有三位神秘客人。具体是谁我就不知道了,据说他们的修为都不在大巫龙缺之下。”众人更是震惊,与大巫龙缺不相上下的人,天下当真是屈指可数了。“还有几日就要到赴会时间了!”张骞看了眼请柬上的日期,随即正色道,“好!请转告贵国师,届时本府必会亲临圣地,与四方圣者一晤。”两名灰袍甲士再深深一揖,恭恭敬敬地告辞而出。

“不好了,不好了!”众人在甲士离去之后,正议论纷纷,巴卡的声音从院外传来,“雪枭,雪枭来啦!”巴卡一阵风般跑进内院,身后跟着风君天。张骞笑道:“小别扭你又没见过雪枭,知道他是谁么?”

“怎么不知道!风大伯说了,他可是你们的死对头,一路上带着匈奴兵马,像鬼魂一样没完没了地追。”巴卡瞪大了小眼,“这次可不一样啦!那家伙不但来了,还跟那什么公主求婚成功啦。”张骞大吃一惊,忙向巴卡身后的风君天细问究竟。原来适才众人一同外出游玩,张骞等人先行回转,只有风君天被小别扭缠住,继续陪他在街头闲逛,正好听闻了求婚公主这等大热闹。虽然那条大街已被封锁,但这两人得了当地闲人的指点,绕到最近的街衢,爬上高树,竟也看了个满眼。

听风君天详述过程,张骞顿时长眉紧锁。雪枭如此大张旗鼓,显然绝不仅仅是为了求婚,而是在向同在月氏的大汉使团示威。大汉使团万里迢迢,远赴西域出使,最终的目的地就是月氏。虽然多年前张骞经过考察与布局,已经将夹击匈奴的友邦选定为乌孙,但对于多年来初心所系的月氏,使团的所有人都有一份别样的期望。如果来自匈奴的雪枭当真求婚成功,那么对大汉使团来说不啻当头一棒,非但出使的重任难以完成,使团的前途也会变得凶险难料。

“甘夫和云裳呢?”张骞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们出去了许久,怎么这时候都没有回来?”

“回来了。”门外响起甘夫的声音。二人联袂而入,众人的目光却都落在云裳的身上。

“居然是这样!这可是件喜事。”听罢甘夫简短的述说,张骞大为惊喜,“这么说,我大汉使团竟是出了一位月氏公主!云裳,你这万里认母,也是一桩美谈呀!”群豪的心情也都为之一松。虽说前有匈奴王子求婚成功,但后有大汉美女归宗认母,这也算大汉使团进入月氏后的一个好消息。众人纷纷祝贺,云裳却只是苦笑着,脸上满布忧色。

张骞知她心中颇多顾忌和犹豫,便温言宽慰道:“不管如何,找到自己的母亲,终是件天大的好事。与当年匈奴右贤王冒认甘夫相较,月氏女王对你,可说没有任何功利之心。那颗十目神珠,还有你那双生姐妹丽蕾的容颜,都是最有力的佐证。毫无疑问,你就是婕丝女王的女儿。”见云裳兀自沉吟,欲言又止,张骞又道:“现在一切只看你自己。如果你要留下来,大汉使团定会恭喜你认母归宗。”

“我知道。很小的时候,我就从义父的口中听说过,我来自大月氏,那里是我故乡。”云裳忽然凄婉地一笑,“实不相瞒,当初我之所以进入使团,除了想亲眼看看这个遥远而又神秘的故乡,更多的想法则是……逃离!这些……甘夫是知道的。”甘夫的眼神抖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一定要逃离那个让我恐惧的墨门。幸亏后来我遇到了甘夫,遇到了使君……十年了,虽然我们一起吃了许多许多苦,但我喜欢使团的一切,包括那些苦。这时候让我进入月氏王宫,反而会让我畏惧。”她看一眼甘夫,又道:“我是他的妻子。经过这许多事情,我很希望抛弃一切,平平淡淡地过日子。我不想……再卷入什么旋涡。”吉祥看了眼张骞,轻叹道:“我明白云裳的心思。荣华富贵看似风光,但也是个极大的旋涡。”

“好吧!这两日,你还可以多想一想。”张骞扬起双眉,“不过,你是大汉使团的一员,哪怕你卷入了什么旋涡,你的背后,永远有大汉!”这时,驿馆外又有月氏礼官求见。原来这礼官是送来女王最新的口谕,恭请大汉使者明早进宫,女王有要事和贵使商议。众人对望一眼,心内均想,月氏女王竟是如此着急!

月辉如纱,夜色柔美。卧房内的灯烛也闪着朦胧的辉光。一番酣畅淋漓的缠绵后,丽蕾公主意犹未尽地伏在雪枭的胸口,兀自动情地喘息着:“果然,你变得越来越强了。”雪枭抚摩着她明丽的俏脸,苦笑道:“但那时候,你却没有选择我。”

“你也知道,那时的我是身不由己。嫁给大将军乃康家的那个死鬼,对我的力量会大有助益。没想到,他竟是个风流鬼。”

“好在你还有我。我给你的药很管用吧?”

“至少他爹是不会看出端倪来的!”丽蕾哼了声,“罪有应得的短命鬼,背着我养了那么多小情人!”

“你曾经喜欢过他么?”雪枭抚摩着她,感受着掌下的柔软滑嫩。

“不得不应付一下而已。我要如愿当上女王,就得利用他父亲的力量。现在看来,应该是他父亲乃康最先背叛了我们。”她慵懒地翻了个身,肆无忌惮地向他展示着自己的美艳:“好在这时候你回来了!”雪枭的眼神狂热起来,再次疯狂地扑了上去。

“等一等!”她忽然抵住他的肩,“比起王庭里那些老古板们,更让我头痛的是我母亲。现在她居然给我认了一个姐姐!她叫云裳。我可不想还有人能跟我平起平坐。”

“云裳,那个大汉使团中的美女?我知道她。虽然激战时,只是远远扫过几眼,可还是让我吃惊不小,那简直就是你的影子!”

“我的宝贝儿!”她拍着他的脸,冷冷道,“替我杀了她!我的人马你可以随意调动。”雪枭阴冷地一笑:“我们都是一般的心思。我甚至想宰了所有的大汉使团!好吧,不管师尊怎么看,这件事,我马上就去安排。”

夜深如海。大汉使团的人大多已进入梦乡,卓轻闲却听到了一串熟悉的敲击声。他悚然披衣起身,打开房门,一袭熟悉的身影闪入屋内。

“恭迎师尊!”卓轻闲没有点灯,在淡淡的月辉下深深一揖,喜道,“师尊果然亲自来了。”

“月氏国师的请柬,天坑之探的秘约,这场热闹我当然要亲眼看看。”昆仑道宗主青霄飘然坐在一张胡椅上。

“师尊难道一直在关注那天坑之探?”卓轻闲惊疑不定。

“月氏国师伊木归!你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此人原名本叫……伊蒙。”

“伊蒙?”卓轻闲浑身一震,“匈奴三大巫中身份最神秘的那位?”

“不错。这伊蒙早早地便在匈奴敛迹退隐,却来到月氏,凭着一身神通,做了国师。此人还有一个身份。他很可能就是雪枭的师尊。”卓轻闲更觉震惊。匈奴三位大巫,名气最大的自然是龙缺,被甘夫击杀的凌度修为最低,另一位伊蒙最为神秘,多年来罕有消息传出,许多人甚至已经忘记了这位大巫的名讳。

而现在,这位最神秘的匈奴大巫,居然成了月氏的国师!而此人的另一个身份,则是雪枭的师尊。卓轻闲不禁震惊无语。青霄继续介绍道:“匈奴三大巫中,此人所学最为广博,术法也最为怪异。他心高气傲,自觉无法胜过龙缺,干脆改名伊木归,远走西域。没想到一路向西,居然在大月氏做了国师。

“他颇喜研究诸般异兽。他修习的天圣术,实是一种更精深更高妙的噬兽术。这门邪法失传已久,伊木归钻研多年,居然成功。他以此术探查各种神异妖兽,更是得心应手。圣山天坑是他关注已久的地方。这一两年来,天坑内神兽的异动越来越频繁,伊木归便飞鹰传书,将我们都约了过来。”

“除了师尊和大巫龙缺,还有其他的大宗师?”

“公冶易是必然会来的。另一人,原本是巨子郭解。”青霄的眸间射出一抹寒芒,“不过,他自然已不在了。”听得“郭解”的名字,卓轻闲心头骤紧,又问:“飞鹰传书!看来伊木归与师尊等诸大宗师早有联系?”

“还记得十余年前那次天选盛会么?那时大巫龙缺便以研究祭天金人为名,将我约到匈奴。那之后不久,这世间的几大玄圣道高手之间,便有了飞鹰传书。

“其实,我们这些老不死活得太久了,即便不用飞鹰传书,相互之间也早有感应。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公冶易不踏入匈奴、龙缺不涉足中土的缘由。但我们都有一个念头,都想亲眼看看昆仑之秘。”

“昆仑之秘!”卓轻闲暗惊。他忽又想到,既然师尊这些接近突破最后一道门槛的大宗师相互之间早有感应,那么无论是龙缺、公冶易,还是师尊,只怕彼此都已经知道,对方已到达大月氏。除了师尊、龙缺、公冶易,接到请柬的神秘宗师还有谁?剑神凤大师会来么?”

“剑神凤九应该不在此列。”青霄有些惆怅,无奈地苦笑一声,“当年郭解覆灭,凤九以一剑之威震慑天子,随即便远遁深隐。他曾说过,自己已是九天之凤,哪怕是昆仑,也早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卓轻闲不禁有些心驰神往,稍一沉吟,又问道:“师尊以为,这天坑之探,真的会破解昆仑最后的秘密?”

“也许不会,但更大的可能是……会!那地方可是西域五大禁地之首的猎魔坑!天南地北,我们这些老魔头都已来了。这也许是我们有生之年破解昆仑之秘的最后机会。”

“这些话,要不要告诉张骞?”

“用不着你告诉。公冶易已然来了,他自然会与大汉正使见面。”

卓轻闲叹了口气:“无为学宫和万灵宗的首脑碰在一起,少不得会有一番纷争。还有,召集者月氏国师,竟是被龙缺压在头顶许多年的匈奴第二大巫。这些人碰在一处,怎么看,都是一个激流暗涌的大局!”

“所以这一次的天坑之探才会很有趣!”青霄的眸间闪出一抹锐利的光彩,“以天下为棋盘,以诸侯为棋子,博弈天下,方能显出我昆仑道的大气魄!”

翌日清晨,张骞被一辆王室的马车接入月氏王宫。月氏女王极为重视这次密谈。简单处理完当日的政务后,她便跟大汉正使展开了深谈。陪同女王用罢午膳,张骞回到驿馆,带回来大月氏女王认女的最新消息。

“婕丝女王非常激动,也极为看重云裳。三日后,她要大宴群臣,为云裳举办极为隆重的公主加冕仪式。女王原本只有一个女儿丽蕾,现在这个仪式不仅仅是加冕公主,更可能的是,她要借助这个仪式,把云裳纳入王位继承人的序列。”

“咱们云裳姑娘会成为月氏的王位继承人?”风君天等人都是又惊又喜,有人便开始喊着要云裳请客。

“等一等!”卓轻闲却低呼起来,“这就有些古怪了!这么多年来,月氏就只一个公主,丽蕾便如咱们大汉般,当了许多年的太子了。月氏女王认女也就罢了,怎么又忽然将云裳加入王位继承人序列?这让那位做了多年太子一般的丽蕾公主情何以堪?这里面,只怕大有玄机吧!”

“是颇有玄机!虽然女王今日跟我欲言又止,但其中暗含的矛盾,在丽蕾公主那日招亲时,便已经凸显了。”张骞道,“我曾听甘夫和云裳说,那日赶来求婚的,只有两个大臣之子,其父辈也算不上什么重臣。这不是很奇怪么?”吕英叹道:“不错。向第一公主求婚,而且这位公主将来会成为月氏女王,那些大权在握的月氏大臣们怎会无动于衷?”

“果然!从女王跟我说的话中,隐隐透露出了这样一个可怕局面:她现在已难以掌控月氏的政局!”这句话,让众人齐齐一惊。张骞又缓缓道:“回来的路上,我又跟陪同的礼官聊了聊。有些事在月氏已不算什么秘密了。那礼官显然是得了某些人的授意,跟我透了不少消息。在我们大汉,太子为国本,在月氏,王位继承人同样重要。可大月氏的困局是,女王后继无人。

“当年的月氏王与其他王妃生有两个儿子,均已死于战乱,这样,王后婕丝所生的丽蕾公主便是硕果仅存了。可这位丽蕾公主生性放荡,豪奢无度,结党营私,不能服众。这两年她甚至与她的公公、月氏的第一实权人物大将军乃康生了嫌隙。一年前,大将军乃康之子、丽蕾公主的丈夫尔东暴毙,公公和儿媳彻底翻脸。最早起来反对丽蕾公主继承王位的,正是大将军乃康。乃康鼓动许多祭司上奏,声称丽蕾公主轻浮,又有两任丈夫暴毙,是为不祥之人,不可定为王位继承人。”卓轻闲问道:“如果丽蕾公主不能继任王位,婕丝女王还有其他的选择么?”

“只有两个。一是婕丝女王的侄子巴尼王子,另一个是女王亡夫、当年月氏王的侄子达罗王子。”卓轻闲苦笑着说道:“如果丽蕾公主不能继承王位,婕丝女王自然是希望将王位传给自己的亲侄子巴尼了!她是巴尼的亲姑妈,相较之下,她亡夫的侄子只能喊她一声婶子,其中亲疏,自然不同。”

“不要忘了!虽然婕丝女王这些年在全力栽培自己娘家这边的势力,但其夫家的势力在月氏一直极盛。当年月氏王战死沙场,月氏族人素念其恩,近年来还政于月氏王一脉的呼声也是渐高。”

“怪不得!”吕英喃喃道,“昨晚跟甘夫闲聊,听他说起,那些人向丽蕾公主求婚时,女王一直阴沉着脸。看来,只有两位大臣之子赶来求婚,对女王来说,已是一个极凶险的信号了。”吉祥居次忍不住问道:“既是如此,婕丝女王又何必要将云裳列为王位继承人呢?”这句话也问出了众人心中所想。当了多年第一公主的丽蕾都不被认可,婕丝女王将新认的女儿云裳列为王位继承人,又有何用处?

“先是堵住异见者的嘴。你们说丽蕾公主不祥,那我便找到一位新的继承者。”张骞分析道,“更因为云裳是大汉使团的使者,身份高贵,身后必然得到大汉的支持。三日之后,云裳公主加冕之礼成功,婕丝女王两个女儿的背后,便分别有了大汉和匈奴两大势力。女王肯定不会急着宣布谁是真正的第一公主,因为那样会导致两大强国只支持自己一方的公主。如此一来,婕丝女王的地位便会稳固许多。”卓轻闲恍然大悟:“原来女王考虑的其实不是女儿,而是她自己。”

“婕丝统领的月氏,是能与乌孙、匈奴抗衡的大国,她本人当然精于权谋。女王的当务之急,是先巩固自己的王位。只要她的权势稳固了,其后想传位给谁,都是水到渠成之事。”张骞叹道,“如此推断下来,云裳其实也只是婕丝女王纵横捭阖的一颗棋子。”吕英叹道:“这婕丝女王当真是个权谋高手!”

“既然如此,云裳凭什么给她做棋子?”吉祥顿了下脚。

“无论如何,此事都要尊重云裳本人的想法。”张骞道,“大家先莫要急着下定论。无论如何,云裳寻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总是件天大的好事。对了,他们两口子去了哪里?”见张骞问起云裳,风君天答道:“小别扭昨日缠上我,今天是缠上了甘夫两口子。云裳也说要出去散散心。”虽然仍是月氏王城的街衢,虽然已经逛了几次了,但今日,那些寻常巷陌跳入云裳的眼内,就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亲切感。

“想好了,留在这里?”甘夫半是玩笑、半像认真地问。

“很小的时候,我就幻想,月氏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但当我真正到了这里,特别是极有可能留在这里时,我忽然有些犹豫了。”

“犹豫什么?”

“许多事,也许只是幻想中的才好。”

甘夫没有说话,只叹了口气。

“我们这次出使,遥远得似乎没有尽头,长得仿佛就是一辈子。我们每个人也都跟这次遥远的出使一样,在不停地跋涉,不停地寻找。到最后,我们会找到自己最初想要的一切么?”甘夫还是没有答话,目光越发深沉。云裳也不再说话。巴卡听不懂他们的话。几个人便只是沉默地向前走。玉石大道是一条很著名的宽敞街道,路边有几个小贩,身周零散摆着一些小件玉石。

西域有几处著名的产玉之地,月氏是大邦,自然少不了玉石商贩来此买卖。在中原的战国晚期,西域的形势是“东胡盛,月氏强”。匈奴尚未兴起,强大的大月氏便控制了西域和中原间的玉石贸易通道。传统延续至今,玉石买卖在大月氏仍是颇为兴盛。今天恰逢大集之日,此时天色尚早,挑选货物的客人们还不多,但已经有些艺人来此献艺了。

两个表演吐火幻术的艺人正在喝骂驱赶一位怀抱竖琴的盲琴师。盲琴师似乎是刚刚赶来的外来艺人,身子瘦小干枯。他似是占了幻术师的地方,因此遭到叱骂驱赶。云裳看那盲琴师可怜,便丢给他两枚当地的钱币。冲突很快平息。那边玩火的幻术师见云裳出手阔绰,忙赶过来赔笑讨好。

“小心!”甘夫的脊背却突然绷直,陡地按住云裳的手。小巴卡也被他唬得紧张起来。三人游目四顾,除了眼前这两个一脸贱笑的幻术师,不远处便是几个卖力嘶喊的小贩。小贩身边是几个流连不去的客人。一切都很平静。

“怎么了?”云裳刚问出声,便看到了一道光。一个小贩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劈面向她抛出一块玉石。玉石骤然在空中炸开,迸出四五道细密的刀芒。甘夫闪身迎上,扬手之间,几道刀芒几乎同时跌落。两个幻术师吓得大叫。甘夫没有搭理那个发出玉石飞刀的小贩,转身挥出数道袖箭,激射向一个悄然挨近的斗笠客。斗笠客疾冲过来,袍袖激荡,斗笠掀开,现出一张阴沉的大脸,正是金雕客库欣。他的脸色没法不阴沉。他本以为,这次暗杀设计得极为完美,定会杀甘夫云裳一个出其不意,不想甘夫简直就是个灵兽,对各种杀机有种精准的直觉,现在反而让甘夫这被狩猎者抢了先手。

“退!”甘夫大喝。这是对云裳和巴卡说的。这是他第二次和库欣交手。深知这个天元道大巫师的厉害,他抽出日月神刀,双刀幻出道道银芒,汹涌劈出。库欣双袖疾扫,阴寒的气息如怒涛般卷来。他专修的阴寒之气甚至能克制蜃龙这样的怪兽,此时全力发出,更是势道骇人。与此同时,他的长刀也从寒气鼓荡的袖底挥出。

他颇为忌惮这个俊逸青年,所以不惜舍下老脸,准备全力缠住甘夫,至于那个云裳,交给几名银鹫客对付,已是绰绰有余。此刻他大袖膨胀如帆,寒气鼓荡如潮,但那把狭长的刀才是真正的杀招。狠辣的刀招从袖底刺出,令人防不胜防。三名化装成商贩的银鹫客已从不同方位扑向云裳,将她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云裳看出凶险,当机立断,扬手祭出偃术傀儡。天宰、地妃、月童三大傀儡舞动刀剑,勉力挡住三名银鹫客的第一轮攻击。云裳知道这三个傀儡撑不了太久,扯住巴卡的手,转身疾奔。两名银鹫客忙兜过来拦阻,不想一根巨棍从天而降,当头扫来,却是甘夫全力疾攻数刀、逼得金雕客稍微一退之际,闪身挥出了天雷棍。当先那银鹫客双臂剧震,巨棍之下,长刀倒飞。

“快走!”甘夫大棍远击,长刀近袭,瞬间便杀出一条血路。

“缠!”一名银鹫客打了声呼哨,随后三条银色长链绕空盘旋,骤然飞坠,紧紧缠在甘夫的天雷棍上,跟着又是三条长链抛出,瞬间缠住那把日神长刀。无论是金雕客还是银鹫客,对上大汉使团的甘夫,都绝不敢掉以轻心。上次在姑师数人苦战不下的经历,让他们太过吃惊,因此这次出手,完全是有备而来。这几人激斗甘夫,金雕客库欣故意落后半步,此刻见甘夫的兵刃被紧紧锁住,便飘身直进,猛然欺到云裳的身边。

这也是他们计议好的策略。如果遭遇苦战,经过一轮纠缠后,就果断换位,银鹫客负责缠住甘夫,由修为最深的库欣袭击云裳。库欣动如雷霆,双手捧刀,迎面一刀劈落。他的修为远胜云裳,却仍是全力而出,务求一击必中。云裳只觉得一道冰冷的激流当头砸落,汹涌澎湃的寒意包裹了一切,无可抵挡,无处逃避。她的修为原就比库欣差了许多,此刻猝不及防,惊骇之下,只得先将巴卡远远推了出去。

猛听轰然震响,一把金色的短刀斜刺里挥到,横在云裳头顶。危急之际,甘夫干脆抛了天雷棍和日神长刀,如电般冲过来,挥出月神短刀,架住库欣这雷霆一击。库欣的眸间闪出一抹骇色。他知道,自己身为天元道宗师,那全力挥出的一刀有多么可怕,但这青年的身法简直如鬼魅一般,这一瞬的急速横移,甚至已经超越了他的修为极限。

双刀相交,甘夫喷出一口鲜血。危急之时,他将大半的修为都用在疾冲的身法上,仓促间挥出的短刀,自然无法抗击库欣的雄浑一击,经脉受震,登时口吐鲜血。库欣目光冷厉,不给甘夫一刻喘息之机。他嘶声怪啸,长刀猎猎,数道厉芒伴着凄厉的寒气劈头盖脸地袭到。与此同时,六道银链重新舞起,诡异无比地缠向甘夫的双腿。这一次金雕银鹫竟是分进合击,完全冲着甘夫一人。

云裳知道自己修为相差明显,这时候冲上去也只能是给甘夫帮倒忙,只得再次将三大傀儡祭出,偃术傀儡刀剑并举,分别冲向三名银鹫客。就在这时,云裳忽然听到了琴声。琴声很柔和,像三月的春雨,每一声入耳,她便觉得脚下一软。连绵数道琴声如有实质般地切入她耳内,云裳的脚下便是一步比一步软。琴声乍止,她已是双腿无力,险些栽倒在地。

她扭过头,便看到了先前那个瘦弱无助的盲琴师。盲琴师抱着一张当地常见的竖琴。云裳在大宛也见过这种颇有异域风格的琴,这种琴都要竖起来弹奏,形制则是大小不一。这张琴明显要小一些,却透出一种犀利感。更为犀利的,则是盲琴师的目光,他张开那双一直半翻着的惨白双眼,目光已变得锐利如电。甘夫这时候还在激战。他对凶险原本有着超然的感应,但此刻却完全感应不到琴师的杀机,所有的杀气都被那柔软的琴声掩盖了。

他和云裳都全然想不到,被那些艺人们喝来骂去的盲琴师居然是个身负绝技的刺客!这次杀局最狠毒的必杀之刺,不是来自银鹫客或金雕客,而是这个毫不起眼的盲琴师。琴师划出最后一道音符,云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随着那道轻柔的琴音停止了。然后琴师挥出两根琴弦,飞刺云裳的双眸。云裳奋力扬起头,挥剑上撩。这已是她动作的极致。此时她浑身的罡气完全无法运使,更别提调动偃术、驱使三大傀儡了。短剑在最后时刻撩开琴弦。

琴师却笑了。他好整以暇地挥出第三根琴弦,刺向云裳的咽喉。仰头躲避那两根琴弦,云裳已是力竭。此刻她那修长的玉颈正好弯出了好看的弧度,仿佛待宰的天鹅,恭候琴弦如利箭般射来。避无可避,完美刺杀。就在这时,一只手斜刺里伸来,猛地揪住了琴弦。琴弦兀自在那只手中飞窜向前,仿佛忽然被抓住的蛇,在不甘地扭动。那只手微一用力,琴弦立时便软塌塌地垂落下来。

飘然闪来的,是个苍老的妇人。云裳见了,又惊又喜,因那老妇正是在女王马车内贴身服侍的琼妮。琼妮很自然地翻过腕子,屈指疾弹。琴弦倒射回去,不是一根,而是三根————那两根也早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抓在了手中。琴师的笑容瞬间僵硬,却仍是探掌抓向劈面射来的三根琴弦。

他这一抓颇为老辣,兼具沉稳迅捷之妙,同时他脚下飞弹,神行术运到极致,如一道影子般向后飞窜。一个高明的刺客,最紧要的,就是身法有如鬼魅,关键时刻能及时逃生。但那三根琴弦当真如同有灵性的蛇,在空中倏地一转,竟从琴师的掌间窜了过去。一根射空,另两根如钢针般插入琴师的面门。琴师还没叫出声,琼妮的手已经稳稳地扣紧了他的咽喉。

“你是月氏人!是谁派你来的?”琼妮森然冷喝,五指收紧。这几下兔起鹘落,转眼间胜负逆转,大局已定。率众围攻甘夫的金雕客瞥见这边战况,登时一惊。这次刺杀是由他策划的,甚至为此出动了极高规格的人马。在他的计划中,金雕银鹫之外,最出人意料的刺杀环节,便是由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盲琴师来完成。但天衣无缝的刺杀大计,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老妇弹指间破坏。库欣目光老道,立时看出这老妇的修为竟还在自己之上。

“撤!”库欣当机立断,呼啸一声,同三名银鹫客四散遁走。甘夫懒得追击,忙赶过来扶住云裳。云裳惊魂未定,扑入他的怀中,放声大哭。那琴师在琼妮掌下,却沉默不语。

“说!你背后是谁?我代表女王,可以饶你一命。”琼妮声音淡淡的,手底催运罡气,那两根琴弦仿佛毒蛇般、慢慢向琴师的面门深处钻去。

“你不会知道的……永远!”那琴师忽向老妇诡异地一笑,嘴角渗出黑色的血丝,一股黑气陡地弥漫全脸。琼妮大惊。她想不到这琴师刺客嘴里竟含有剧毒药物,忙将那毒发身亡的尸身抛了。

“云裳公主无恙吧?”琼妮赶过来,向云裳恭敬施礼,“女王已察觉到王庭有些异样,所以特命我赶来,暗中保护公主,万幸的是,我来得还算快。”

“这个刺客……”甘夫盯着那具满脸乌黑的尸身,“应该是你们月氏人吧?可知道他到底是谁派来的?”琼妮神色一僵,半躬了下身,说道:“这我可不敢乱说,只能待有司查验了。”这一通搏杀,早引得街上乱成一团。有人横尸街头,一队巡街官兵已向这边飞奔过来。

“能否请公主随我进宫?”琼妮再次恭请,“女王陛下对公主的安危极为在意。她叮嘱过我,决不能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听到她最后这句话,云裳的心底有了些暖意,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是先回使团吧!只有在使团中,才会让我安心。”

“好,我们回去!”甘夫又拍了拍小巴卡的脑袋。这小家伙的脸也吓得煞白。这一战虽然短促,但实是凶险万状。

“知道么?我终于想好了!”云裳的红唇弯出冷艳的弧度,“不会再犹豫了。”

云裳的加冕盛典之日,女王特派了一队王庭重甲护卫前来,将使团一行人重重护卫着,送入王宫。经过那场惊天刺杀,大汉使团和月氏王庭都更加谨慎小心,使团所住的驿馆受到王庭的特别护卫。王宫大厅内灯火辉煌,案头满布美酒佳肴,看起来更像是一场盛宴。这加冕礼完全是月氏风格,所有官员和宾客均是盛装出席,大汉所习用的那些祭祀礼仪在这里根本用不到。

云裳早就被琼妮接走。在一间精致的暖阁内沐浴更衣后,她换上了一套月氏公主的鲜艳服饰。两名侍女先帮她绾好月氏时下最流行的发髻,再为她做好最精致的月氏贵妇妆容。云裳坐在铜镜前,凝望着镜内的美女,对眼下的自己甚至有些惊艳了。忽然,铜镜内又出现了一张脸。这是与云裳一模一样的脸孔,甚至连发髻装饰都别无二致。

望着铜镜内的那张跟自己几乎完全一样的脸,两个人似乎都吃了一惊。沉了沉,丽蕾公主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一刻,我也不得不承认,你真的就是我的双生姐姐了!”暖阁内亲情融融。两个侍女垂首站在一旁,负责保护云裳的琼妮也没有做声。云裳抬头盯着这个失散多年的妹妹,心中也是百感交加。

“你知道么?从懂事那一刻开始,我就要面对那样的局面。”丽蕾无奈地苦笑,“不能大声笑,不能随意展现喜怒,不能失去优雅,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因为我是公主!后来我又知道,我居然还是月氏王位的唯一继承人!小时候的我,也热爱自由,渴望像男孩子那样奔跑,渴望找个没人的地方彻底地撒撒欢。但慢慢长大后,我不热爱那些孩子气的自由了。我开始热爱我曾经厌烦的一切,无上的权力、被众多的目光追逐、处于绝对的中心!”

丽蕾慢慢俯下身,在云裳的耳边低笑着:“知道么,我可爱的姐姐?我绝不会失去那些,我会不择手段!”此刻的她,笑语盈盈,艳丽如花,仿佛真的是在和亲姐妹说着什么知心话。云裳凝视着镜中的丽蕾,冷冷一笑:“很可惜!人世间的事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渴望得到什么,最后一定会失去!”

“是么?”丽蕾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如花绽放,“那就让我们看一看,谁会得到,谁会失去。就从现在开始!”公主加冕仪式开始。一切程序果然都是简简单单地走些过场。云裳在一日前已被琼妮训导得极为纯熟了,在悠扬的月氏乐声中,云裳念诵起早已背熟了的月氏王庭赞颂辞。然后,在八名白衣美女的导引下,她慢慢走向大厅前方的高台。

高台正中,坐着面含微笑的婕丝女王。她会亲手将一面公主银冠戴到女儿的头上,然后再当着月氏文武重臣的面,宣布云裳为王位继承人之一。乐曲声悠扬而庄重,云裳的脚步优雅而沉稳。她的心里也颇为沉稳。按照月氏王庭习俗,这步上高台的一段路,要有一位至亲陪伴。她自然选择了甘夫。这段路很短,却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路。有甘夫在身边陪伴,她便觉得内心颇为安稳。

月氏女王站起身,望着高台下款款走来的女儿,朗声道:“大家为我的女儿云裳祝福吧!她将正式成为月氏的公主,也会成为月氏女王的继承者之一。”厅内响起一片掌声,不算稀疏,也算不上热烈。掌声中,有人高声叫道:“尊贵的女王,臣有异议!”掌声立时停息,所有的人都惊诧地望向那个高声发话的人。那是个留着花白胡子的高瘦中年,目光高傲冷冽,正是月氏右丞相赖克。

赖克此人足智多谋,在月氏吞并大夏的战役中屡献妙计,有“月氏智囊”之称。婕丝女王心中微微一沉。她冷冷地盯着这位文官首领,没有言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作询问。右丞相赖克躬身施礼,然后用一种同样冷淡的声音说道:“云裳公主流落在外,是我月氏的一段悲辛往事。现在她回归王庭,也正式宣示天下,月氏自此告别往日的屈辱岁月,重振雄威于西域……”众人本以为他要阻拦云裳加冕,哪知听他一开口,却是为女王认女而歌功颂德,不由均觉奇怪。连婕丝女王都蹙起眉毛,甚感疑惑。

“云裳加冕为公主虽然应该,但臣却有个最大的疑惑。”赖克忽然手指甘夫,“这个男人,陪伴我尊贵的云裳公主,似乎非常不妥!”

“哦?”女王淡淡问。

“这个叫甘夫的人以云裳丈夫的身份陪伴登台,但我们月氏贵族绝不会承认他。云裳加冕成为月氏公主,就成为月氏最尊贵的女王继承者之一,那么,她的丈夫怎么能随随便便地选择一个既无名气、又无实力、更没有地位的家伙?”

婕丝女王脸色阴沉,默然不语。云裳陡地挑起秀眉,玉面羞愤发红,怒视着赖克,便要发作。从丽蕾适才的冷笑讥讽中,她已断定,这次加冕典礼绝不会轻松,但实在想不到,他们居然出人意料地将攻击的矛头对准了甘夫。甘夫却轻轻地攥了下她的手,示意她暂且忍耐。厅内已响起了阵阵嘈杂的议论声。婕丝终于冷哼出声:“云裳与我月氏王庭失散多年,自然会有自己的生活。她已经与甘夫成婚,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事实无法更改,但可以补救!”赖克微笑道,“只要云裳废除与甘夫的婚姻,当然就能成为月氏公主。而在成为月氏公主之后,也须接受月氏王庭的规矩,按照王庭的标准,选取能让大月氏君臣百姓都认可的驸马!”

“一定要如此么?”婕丝女王神色越发阴冷,“说到底,今日是云裳的公主加冕之礼,你说的这件事容后再议!”

“臣以为,大有必要!”赖克的身子躬得更低,语气却更强硬,“这是云裳能否加冕为公主的前提。”一个微胖的中年文臣也挺身而出,施礼道:“臣认为赖克丞相说得在理。”月氏诸臣见说话的竟是左丞相洛斯,均感意外。多年以来,左丞相洛斯与右丞相赖克一直是貌合神离,在重大事件上甚至常常故意唱反调,没想到这一次他居然会跳出来附和老对头。

“怎么说?”婕丝女王哼了声。

“如果云裳加冕成功,按照长幼顺序,她就是月氏大公主。”左丞相洛斯道,“这个位置对于月氏太重要了。所以,云裳的婚姻必须遵照月氏王庭的规矩,名气、实力、地位,三强无缺,才能让月氏百姓归心。”云裳的身体已经在突突发抖,她几次想挺身上前,大喝一声“我不加冕这什么公主了”,但甘夫却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有任何动作。俊逸青年的脸上始终平静如水,同时在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妄动。这些年来,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平静。很多时候,她甚至很讨厌他总是这么一副对一切都冷冰冰的样子,他那次离开她、悄然远赴龙城,似乎也是这样平静。但这时,他的平静却给了她很大的力量。她全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也像他一样,静静地听下去。

“尊贵的女王,现在各位大臣的意见已经很清楚了,不过臣还是想补充最重要的一点!”一个矮壮的披甲将军朗声道。这人是月氏右将军乔西。他的嗓门很大,一出声便立时将厅内嘈杂的议论声压了下去。

“请讲!”看到乔西,女王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位右将军乔西,是女王之夫、前任月氏王的亲弟弟,更是月氏五部歙侯中势力最强的贵霜部王爷。乔西将军指着甘夫,怒声喝道:“这个甘夫,据说是匈奴权贵右贤王的小王子。右贤王可是匈奴的重臣,是咱们月氏的死敌!”厅内登时一阵轰然大乱。

女王的目光扫视全场,看到一人正在咧嘴冷笑,正是丽蕾公主前夫的父亲、大将军乃康。看来果然是有一股势力正在暗中蓄势。云裳已经气得微微发抖,看甘夫时,见他始终是那副神色,不由咬牙又去看张骞,却见张骞竟也是面带冷笑、沉静如水,正向她微微摇头示意。这两个人的沉默与安静,终于让她的心绪又安定下来。

“雀岳老认为呢?”女王只得望向王庭内的三朝元老、休密部的老王爷雀岳。月氏五部歙侯,以贵霜部的势力最强,但休密部一直排在五部之首。休密部老王爷雀岳素来德高望重,这时见女王相问,便很吃力地从案后站起身,挪出肥胖之极的身子,拱手道:“老头子以为,三强无缺,这是月氏的规矩。选驸马是如此,选王妃也是如此。”

他呵呵地笑道:“只不过选王妃的时候,实力变成了美丽而已。”看得出来,这位元老是想用一句笑话,来缓和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大将军乃康这时终于拱手言道:“臣附议右丞相赖克。臣以为,如果老王还在的话,一定会坚持这‘三强无缺’的规矩。”云裳再也忍耐不住,甩开甘夫的手,躬身道:“母亲,甘夫是我的丈夫!我……我们生在一起,死在一起,如果不能,那我……”

“云裳公主且慢!”张骞忽然站起身,一声断喝,打断了云裳的话。

“上使看来定有高见。请讲!”婕丝女王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与张骞几次密谈,深知这位大汉使者见识高远,这时极盼此人站出来解围。

“外臣刚至月氏不久,今日亲见亲闻,长了不少见识。”张骞说着,向洛斯丞相、雀岳老王等人先后拱手,“外臣也以为,月氏这‘三强无缺’的规矩,万万破坏不得!”这话一出,登时让厅内的月氏重臣都微微一愣,很多人甚至以为这位大汉使者根本没听懂众人的话,乃至会错了意。

“我大汉有句话,叫做不以规矩,不能成为方圆。治国理政,更要有个原则,原则确认之后,便不宜轻改。”张骞这句话说得精细,让月氏君臣更加疑惑。这时他却转头望向雀岳:“敢问老王爷,云裳身为月氏大公主,其夫婿定然要满足‘三强无缺’这个原则是吧?”雀岳眯起老眼,点了点头:“不错。”

“所谓‘三强无缺’,便是说名气、实力、地位三者皆强,全无缺损,是么?”

“不错。”

“乔西将军!”张骞望向贵霜部那矮壮王爷,“我要更正你一句话。甘夫绝不是右贤王的幼子!他流落到大汉长安,在那里生活了数年,后来随大汉使团到达休屠城,乃是被匈奴右贤王强行认作幼子。此前,右贤王更秘密杀害其亲生父母和所部族人。后来甘夫远赴龙城,亲手斩杀了右贤王呼延伦。”

“什么?”乔西一愣,“有这样的事?你简直是空口无凭,随便胡说!”

“这等事,我又怎能信口开河?我的夫人吉祥居次可做明证!”

乔西哈哈大笑:“你自己的话,让自己的老婆来做证,这可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是不是笑话,你说了不算!”吉祥翩然站起,冷笑道,“雪枭,你告诉他们,我可做得这明证么?”雪枭一直端坐在丽蕾公主身旁,乐得看这天大的热闹。此时忽闻吉祥居次笑问,他不觉神色一黯,强笑道:“你是伊稚斜大单于的女儿,当然做得!”因为匈奴与月氏乃是世仇,张骞等人并未将吉祥居次的身份公开。此时月氏权贵知道吉祥是匈奴大单于的女儿,更觉震惊。此刻的吉祥巧笑倩兮,艳光四射,厅内许多男人跟她目光一碰,均是心神摇曳,生出阵阵恍惚。

“不枉我父王对你青眼有加!这份魄力,果然胜过许多睁眼说瞎话的月氏权臣。”吉祥笑道,“当年甘夫孤身远赴龙城、秘密斩杀右贤王,又千里赶回休屠城、在城外击杀大巫凌度。此事虽然机密,却决计瞒不过我休屠城铁卫。你出身休屠铁卫,定然深知此事,那便以铁卫血誓的名义,公之于天下吧!”

听她说起“铁卫血誓”,雪枭的脸扭曲了一下。当年,左贤王培养的每一名死士都要立下血誓,终生誓死护卫左贤王一系,这便是铁卫血誓。见吉祥以此要挟,他只得叹道:“休屠铁卫事后曾严加搜查,确是……如居次所说!”众人更觉惊诧。乔西忍不住说道:“什么?这小子……居然杀了匈奴大巫凌度?”月氏权贵均知匈奴三大巫之名,只是不知这三大巫各自的术法深浅,此刻想来,那凌度既然与龙缺齐名,想来修为也是深不可测,又怎会被这俊逸如美女的小子击杀!

见众人似有怀疑之色,雪枭神色平静,淡然解释道:“据休屠城祭天穹庐几位长老反复推算,当时甘夫应该还有帮手,但甘夫终究是击杀凌度的首要之人。”雪枭的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当年凌度之死事关重大,休屠城将这消息悄然瞒下,但此刻他为“铁卫血誓”所拘,只能据实以告。他今时言之凿凿,将甘夫定为击杀大巫凌度的首要人物,那么此人今后就必将成为血巫门复仇追杀的目标。

“诸君想必已经明白,甘夫绝对不是匈奴右贤王的幼子!”张骞朗声道,“敢问乔西将军、雀岳老王,月氏与匈奴为世仇,这多年来,月氏可曾有刺杀匈奴权贵的勇士出现?”这一问,让厅内的月氏众权贵气焰尽消,都低下了头。要知道,当年月氏被匈奴和乌孙联手击败,月氏王身死国灭,头颅甚至被匈奴单于制成酒器。月氏能做的,也只是西迁逃避,举国上下,哪有什么人敢去匈奴复仇?雀岳不由叹了口气。乔西更是满面通红,说不出话来。他是月氏先王的亲弟弟,手握重兵,却也没有什么为先王复仇的行动。

张骞高声道:“甘夫孤身一人,千里犯险,亲自刺杀右贤王这位匈奴最重要的权贵,更曾独抗大巫凌度多时。匈奴凶名赫赫的大巫凌度最终惨败身死,尸骨无存,甘夫可谓居功至伟!诸君,按照‘三强无缺’之规,甘夫这名气一项,可还过得关么?”雀岳和洛斯等人都是黯然无语。他们想不到这位大汉使者不但嗓音洪亮,言辞流畅,说理更是犀利深刻,抓住乔西的一句指责,以环环相扣之论述,竟将满厅月氏权贵驳得哑口无言。左丞相洛斯咳嗽一声,拱手叹道:“我月氏讲究诚信,绝不颠倒黑白。甘夫如此壮举,绝对当得起‘三强无缺’中的名气无缺。”

“难得左丞相慷慨直言!”张骞环顾全场,“看来诸位月氏高贤,也对此全无异议了?”右丞相赖克悻悻道:“甘夫名气虽然过关,‘三强’中的地位与实力,他还差得远!”张骞冷哼道:“甘夫做的许多大事,只怕诸君全然不知。我乃大汉使者,而他则是我的结义兄弟。当年他千里返回长安,在樊川曾为大汉天子挡下墨门巨子的惊天一刺,得大汉天子御口封为大汉奉使君。再之前,甘夫在以真刀真枪的搏杀而名闻天下的匈奴天选盛会上,斩杀匈奴最著名的刺客‘影子’,力胜姑师国师大巫胡忧,一举闯入天选四虎。敢问诸君,如此奇才,可当得起地位无缺?”

洛斯眉头深蹙,缓缓道:“大汉使者的义弟、大汉皇帝亲自嘉奖、匈奴天选盛会的四虎奇才,如此地位,天下也就他一人罢了!”大将军乃康嗤地一笑:“实力呢?要做我月氏大公主夫君之人,必须要有足够的财力,足够的强大。”

“足够的财力?”张骞淡定一笑,喝道,“卓副使,咱们给月氏的国礼,这时该当献上了吧?”卓轻闲长身而起,捧出一面铜镜,朗声道:“云裳大公主加冕盛典,我大汉使团远道而来,仓促间难以筹备,只有大汉锦缎二十匹、西域名贵玉石一批为贺。这面铜镜乃我大汉长安名匠精制而成,特此恭祝大汉与月氏友谊绵长,恭贺大公主回归王庭,与驸马甘夫百年好合,和美顺意!”

这次汉使西来,一路上历尽艰险,哪有时间和精力去筹备礼物!卓轻闲所说的什么锦缎玉石等,不过是大宛楼兰等国的馈赠之物,只有那面铜镜是来自长安的精选妙品,一直由卓轻闲深藏,自休屠城出发,一路携带至此。婕丝女王点头微笑,示意身边女官将那铜镜收下。乃康冷笑道:“大汉的高谊,我们自会感恩。想来我们尊贵的女王,也会有国礼回赠。不过,这些大汉厚礼与甘夫的财力又有何干系?”

卓轻闲却将铜镜高擎,淡然一笑:“请取明烛来!”有侍女举了一根巨大明烛过来,卓轻闲随后将铜镜的背面移到蜡烛前方。当时大汉所制铜镜名闻天下。汉镜打磨精良,以之鉴人,纤毫毕现,与丝绸一样,都是远销西域的奇珍。只是大汉铜镜虽然贵重,一众月氏权贵大多已经用上,并不觉得有多大稀奇,此刻见卓轻闲举动玄妙,几个权贵便凑上前来,打算看个热闹。

一望之下,几人不禁齐声惊呼。原来明亮的烛光竟穿过铜镜,直照了过来,更将铜镜背面的一行汉字映在了墙上————见日之光,长乐未央!这些人的惊呼引动更多的权贵过来细看,一时间厅内众人均是悚然动容,议论纷纷。他们迷惑的是,铜镜再如何打磨,再如何光亮,也终究是金属所造,又怎能透出光亮?这些月氏权贵惊奇之下,有人便忍不住问:“这是不是幻术?”

“此镜名为透光镜,虽然精妙,却绝非什么幻术法宝,而是正经工匠妙手打造。”卓轻闲轻轻晃动,任由那行汉字在墙上移动,“这行字的意思是,见得日照辉光,便可欢乐无边。以此铭文之镜,赠送大公主,不是情境交融么?”

(作者按:铜镜透光为汉代铜镜的独特技术,现存于上海博物馆的四面汉代透光铜镜,仍能显示背面透光投影奇效。这种透光铜镜的制作技术在宋代时便已失传。今天的专业人士经多方钻研加以破解,认为应是铸造与磨制时,让镜面薄厚不均,使得反射强度不同,因而形成了透光现象。)

卓轻闲顿了一顿,待厅内月氏权贵的惊叹、议论之声稍稍止息,才朗声道:“这透光铜镜的制造秘术,只有我们大汉才有,而最精此术的一批工匠,都在我卓家游闲商帮麾下。我现在宣布,游闲商帮西域透光镜销售的唯一代理,将转到月氏大公主之夫甘夫手中。”一语甫落,惊叹之声四起。大月氏权贵多精通商道,当然知道这种奇珍的商业价值。甘夫将来完全垄断此物,成为西域唯一的大卖家,真正是奇货可居、一本万利,只怕富可敌国也不在话下。张骞道:“请问大将军,你所谓足够的财力,不知如此的甘夫当不当得起?”

“自然当得起。”乃康脸色干冷,沉声道,“不过,我们先前曾说过,他必须要有足够的财力、足够的强大。现在他不过是有了财力而已,他的强大,我等只是风闻,我们月氏的大好男儿,还都没有看到!”张骞冷笑道:“‘三强无缺’的实力一项,莫非最终要比试一番?”

“正是。唯有如此,才能让我月氏俊彦心服口服。”

“好!谁来?”说出这三个字的,不是张骞,而是甘夫。仪式之上,甘夫始终沉默不语,此时踏上两步,负手而立,有如渊渟岳峙。云裳刚想开口,却见他负在身后的右手微微轻摆,心中便是一松。

“我要来!”

“我来会一会你!”

“让你领教我们月氏男儿的厉害……”

大厅内数道声音响起,四五位锦衣青年大踏步走出。

“还是我来吧!”一位二十七八岁的高瘦青年最后缓步踱出。这人仿佛有种奇特的气质,在场间一站,那几位锦袍青年都不禁退开数步。

“达罗王子!”“居然是达罗王子……”场间已经有人窃窃私语,又是兴奋,又是惊奇。

“你是达罗王子?”云裳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古怪,“你也要……”

“尊贵的云裳公主。”那人傲然点头,“我现在,正式向你求婚!”五部歙侯中,贵霜部的势力最强。贵霜部有三位王爷,现今统领全部落的右将军乔西只是三王爷,德高望重的大王爷须欧已去世多年。据说当年月氏先王被杀,月氏群龙无首,本是月氏先王兄长的须欧成为呼声最高的王位继承人。但须欧王爷自认年老体衰,坚辞不就,才令婕丝王后得以登上王位。

须欧老王爷虽已辞世多年,但其长子达罗王子礼贤下士,在月氏朝野颇有令名。想不到,此时此刻,这位名声响亮的达罗王子会亲自下场挑战甘夫;在挑战甘夫之前,还居然向云裳求婚!云裳气得粉面通红,几乎说不出话来。这个达罗,从血缘上说,该是自己的堂兄,现在却向自己来求婚?达罗似乎看透了云裳心中的郁闷,笑道:“想必小妹还不知道,我们崇奉的拜火圣教允许,甚至鼓励近亲结婚,只有如此,才能保证我们高贵血缘的纯净。只要你能嫁给我,一切都可以商量,哪怕你是我的亲妹妹!”

说着,他向云裳俏皮地眨了下眼。云裳见了,顿觉恶心欲呕,喝道:“胡言乱语!我是已婚之女,用你们来求什么婚?”右丞相赖克在旁边哼道:“很抱歉!你现在首先是我们月氏的公主,虽然还没有行加冕礼。我们先要知道,这个甘夫,到底有没有资格做我们月氏公主的丈夫!”云裳气得几乎要昏倒在地,虽是眼见女王和张骞同时向自己示意,却仍不禁满腔悲愤,大喝道:“不可以!”

“无妨!你们要打,那便打吧!”甘夫朗声一笑,随即转身以传音之术告诉云裳,“这里是我们万里出使的终点,我们,不能输!”他自来懒得多话,这时更不多言,大踏步走向大厅中央。看着甘夫的背影,云裳忽然有些想哭。她在心内只是喊,我不想让你为了这个再去受累!我不想去做什么月氏公主!这时候,她才发现,人生的许多时候,真的是没有退路的。不管何等凶险,不管何等荒谬,你都只能硬扛着向前。

“还是你先来!”甘夫望向达罗王子。

“好吧。”达罗王子眼神一粲,温和地向身旁的几名锦袍青年一笑,“都是月氏俊彦,本不该在外人面前如此争先,但他却先点了我的名……”他的笑容颇为亲切,却让那几个青年心生寒意。达罗身份高贵,又是名声在外,几人对视一眼,便即点头退开。

“无论如何,你远来是客。我保证,会留你一命。”达罗望向甘夫,始终保持着彬彬有礼的风度。甘夫淡淡道:“不必。因为我不会留手!”他的神情始终是淡淡的,但那平淡中,却蕴含着一股强大的杀机。听到这句颇为无礼的话,达罗只是温厚一笑。这达罗王子素负大志,家国剧变后又被太多人寄以厚望,所以暗地里下苦功修习各路秘法。为了修习一路阴险邪术,他甚至让贵霜部贵人给他暗中搜罗强者来练手,只半年间,便已袭杀了十七八名术法高手。

外人只知道他是文雅谦和的达罗王子,却没有人知道,在拿起长剑的时候,他会变得比传说中的凶兽格里芬还要可怕百倍。现在,他的手稳稳地握住剑柄,眼睛中立时泛出一抹血色。经年累月的铁血搏杀,使他练就了恐怖如野兽般的感应之力。此刻虽未交手,他却对眼前这个俊逸的对手生出强烈的警惕之心。

对面的甘夫始终沉静如水,这让达罗心底的警意越来越盛。他本想以强烈的杀机震慑对手,但此时却准备着,上来便施展出不为人知的恐怖杀招。他眼中的血色开始还不大明显,这时却布满了双眸,化作两道恐怖的血光。血光越发扩大,弥漫到他整个头部,一股难言的嗜血气息喷薄而出。离他最近的那几位青年贵胄均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怖,齐齐惊呼着向后退去。

“抱歉,我要出手了!刀剑无眼,请小心!”达罗咧开嘴一笑。他那雪白的牙齿,配上猩红的血光,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剑光吞吐,他已一剑劈下,那剑光也透着凄厉的红芒。血色剑芒瞬间吞没了甘夫,厅内响起一片惊呼。剑芒在厅内闪过几道璀璨光影后便即消散,月氏权贵们吃惊地发现,甘夫竟还是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拔刀。

只有极少数的几个高手看清了,适才甘夫的身形其实是动了几下,不由震惊无语。甘夫的身法太快,也太完美,不但巧妙地避开了绕体飞旋的剑芒,旁人甚至没有察觉他的移动。达罗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完全确认,对手是超乎寻常的强大,遂稳稳踏上一步,那蓬红光越发耀眼,并有一道怪异的红影从达罗的颈后升腾而出。那红影有着狠厉的鹰头和狰狞的狮身,更有巨大的双翼。

“格里芬神兽!”

“天啊,是神圣的格里芬!”厅内响起一连串的惊呼声,声音里充满惊奇和敬畏。张骞等人也都知道,大宛以西的西域邦国中颇为流行崇拜格里芬神兽。这神兽鹰头狮身、背生双翼,又被称作“狮鹫”。此时看到达罗幻化出的怪兽,张骞不由暗自称奇,这格里芬当真酷似中原传说中凶兽榜上排名第六的穷奇!

“原来他也在暗中修炼……噬兽术!”旁观的雪枭不由露出贪婪的眼神。

“达罗可是个男人!你怎么这样看着他?”丽蕾公主半是揶揄地低笑着,“贵霜部落的守护神就是格里芬。这个神兽也被他们绘在部落战旗上。相传贵霜部落内,真的就有一只神兽格里芬!”

“原来如此!看来达罗是个很好的补料,比虎力镇还要补益得多!不过,这么高明的噬兽术,是谁传授给他的?”雪枭口中嘀咕着,不由望向大厅的某处角落。角落里,一道高瘦的身影静静端坐,那便是月氏国师伊木归。他的身份本来极为尊贵,但不知为何,在此次公主加冕仪式中,却故意寻了这么一处僻静地方静坐,仿佛是一尊不带任何情感的石雕。只是这时,他望向达罗王子的眸间,竟罕见地有了些热度,有了些期待和担忧。雪枭仿佛看懂了什么,眼神也变得复杂了许多。

场间,那道格里芬神兽的光影还在迅速扩大,并如同有生命般地转动身躯,展开双翼,一股强大的威压悍然罩向甘夫。甘夫的眼中终于生出凝重之色,然后沉稳地亮出自己的兵刃。厅内月氏贵胄见这位神秘的汉使成员这时候才取出兵刃,都有些吃惊和好奇,待到看清那件兵刃竟是根锈迹斑斑的粗短铁棍时,不由爆出哄堂大笑。达罗王子也险些笑出声来,心内的警戒之意甚至也消散不少。他想,这小子很可能只是掌握了些类似飞行术的邪门身法而已,于是暗自催运术法,令格里芬神兽的威压越发弘大。他要蓄足气势,毕其功于一役。

突然,人影疾闪,甘夫已向他冲来。这是甘夫第一次出手,出手的方式也如同他的兵刃般,简单得有些粗砺。甘夫笔直地冲过来,那根大棍被他拖在身后,在地面上蹭出一道刺耳的怪响。达罗眸间厉色疾闪,再次挥剑,巨兽格里芬挟着恐怖的血光当头撞向甘夫。甘夫的人有如一道闪电般刺入那道血光,几乎在同时,他挥出铁棍。他的招式简单得有些惊人,那巨棍就是没头没脑地当头劈下。

在迎上红光的一瞬,铁棍骤然耀出黄金般的辉光,通体变得流光溢彩、金芒焕然。铁棍挟带的气势更似席天卷地,什么格里芬神兽、什么凌厉的剑招,在这铺天盖地的一棍之下,只有逃避的份儿。厅内众人都听到了震耳的雷声。在这低沉弘大的雷声中,格里芬神兽的吼叫竟显得有些虚弱无助。甘夫的天雷棍劈中长剑,劈中了格里芬的鹰头。不可一世的血色巨兽在这惊雷一棍中四分五裂。随着格里芬光影的碎裂,达罗的长剑也断为两截,脱手飞出。

同时,甘夫的脚无声无息地踢出,扫中达罗王子的左肋。达罗惨叫一声,腾空飞了出去。他的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口中鲜血狂喷,在半空中便即昏了过去。大厅内一阵骚乱。丽蕾目瞪口呆,雪枭神色阴沉,婕丝女王的眸中则耀出了些亮色。那月氏国师依旧如一座石雕般端坐着,看不出一丝喜怒。

“抱歉!我说过,我不会留手。”甘夫的神色仍是毫无变化,“下一个!”先前那几个挺身而出的青年见了这架势,有的当即悄然溜走,两人动作稍慢,这时还无比尴尬地站在场边。甘夫皱了皱眉,对这二人道:“二位一起上吧,这样会省点事。”望见甘夫投过来的淡然目光,那两人脸色苍白,相互对视一眼,随即转身扎入人群。


第九章、密计奇谋决圣山

回到驿馆,大汉使团众人仍是大为兴奋。毕竟,在这次盛典上,大汉使团可谓大获全胜,文道上的辩论、武道上的对决,乃至商道上的宝物较量,都震动了整个月氏王庭。云裳的月氏公主加冕礼一波三折,最终仍是顺利完成。甘夫陪着爱妻走过最重要的一段路,云裳如愿加冕。加冕仪式后,盛宴大开,自然少不了一番觥筹交错。只不过参会的各方大佬们,想必是心中别有滋味。

晚宴结束后,大汉使团意气昂扬地离开王宫,甘夫则留了下来,陪云裳住在宫内。明眼人都知道,这些日子,月氏难以平静,他必须护在她身边,她也需要他的保护。巴卡自然最是兴奋。不仅因为甘夫对他最好,更因为又亲眼见识了一场激动人心的大战,美中不足的是,这场激战也太短促了点。

“张使君,我发现咱们大汉使团最神奇的地方就是,我们不仅有大汉!”巴卡指着吉祥居次,“还有匈奴的公主,还有月氏的公主。听说甘夫叔叔也是匈奴人。还有我,龟兹人!所以那些月氏高官们,无论是文战武战,都不会是我们的对手!”张骞笑道:“还是小巴卡独具慧眼!我们大汉这叫兼收并蓄,所以我们一路上所向披靡!”风君天道:“小别扭,你说漏了一个人。你这位卓叔叔是康居的女婿。”

众人都笑起来。巴卡嘿嘿一笑:“风伯伯,我瞧你也娶一个月氏美女得啦!”这小别扭自来喜欢和风君天斗嘴,果然一句话便让大名鼎鼎的剑侯无言以对,众人的笑声越发响了。卓轻闲想到张骞适才的话,叹道:“还是骞老大说得是,海纳百川、兼收并蓄,江海方能称为百谷之王!”听卓轻闲化用老子那句“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张骞心有所感,说道:“道家常用‘水’和‘谷’来描述大道。兼容并蓄、处下不争,才能后发制人、以柔克刚!”

“骞老大,这一次咱们岂不正是后发制人、以柔克刚么!”想到今晚云裳加冕之礼上的诸般变故,卓轻闲更觉得意犹未尽。

“后发制人是不得已。但好在我们胜了!”张骞却很淡然,“而且,我们似乎也帮了月氏女王一个大忙。”

“看来果然如我们先前所推算的,这位月氏女王是遇到了一些难处。”卓轻闲叹道,“但愿我们能助她过关吧!”吉祥显然懒得理会什么月氏女王的难处。她环顾厅内,叹了口气,说道:“身边的人忽然间少了两个,还真是有些不大习惯。”张骞叹道:“我们离开王宫时,云裳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们必须抗争!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很决绝。她曾经很想抛弃一切,只求平淡生活,但这时候,必须去抗争!”

“云裳说得好,只因我们已没有退路。”院落中传来一道温和的笑声。

“师尊!”吕英又惊又喜,疾步迎向厅外,“师尊,可是您老人家到了么?”驿馆大院中,无为学宫大祭酒公冶易温和地笑着,整个人散出一种超然出尘的气势,仿佛将整座月氏王城都踏在了脚下。

“天啊!大祭酒居然驾到。”张骞喜出望外,忙率人迎了出来。

“大祭酒与什么人交过手?”卓轻闲看到公冶易的袖口有两道明显的破口,不由一惊。

“遇见了老朋友龙缺,我们都没忍住。他也是这般狼狈。”公冶易散淡地笑了笑。他口中说狼狈,面容却依旧豪放洒脱,哪有半分狼狈之色!众人都觉心内震动。果然如那灰衣使者所说,月氏国师发出天坑之探的请柬,已是将大汉与匈奴的两大顶尖宗师延请至此。张骞喜道:“大祭酒也是头一次来月氏吧?”

“许多年前,我曾孤身远赴西域,但很快便被龙缺感知到了,由此结识了这么个平生第一死对头。这大月氏么,却是头一次来。”公冶易摇头笑道,“比起你们,我是轻衣简从,故此选了条最近的路。”他虽然说得轻松,但所有的人都知道,从无为学宫所在的长安,远赴西域之西的月氏王城,那是何等遥远的路程。

这当真是万里迢迢的一场宗师之聚。当然,在公冶易和龙缺的眼中,万里之途,也许根本不是什么问题。使团成员如众星捧月般地将大祭酒迎请入厅。一番问候寒暄之后,众人才从公冶易口中得知,月氏国师伊木归的请柬,果然是在十个月之前便已送到了无为学宫大祭酒的手中。

“我那老朋友,大巫龙缺,还告诉了我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公冶易又叹道,“雪枭那位神秘的师尊、姑师国师胡忧的师兄,便正是那位最神秘的大巫伊蒙,也即现今的月氏国师伊木归!”众人更是震惊。卓轻闲的心底也同样震惊,匈奴国师甚至愿意将这样的信息与无为学宫大祭酒分享!很可能师尊也是从龙缺那里得到的这个机密消息,可见大巫龙缺对伊木归该是何等的提防和忌惮了。张骞忍不住道:“怪不得雪枭也要一路西行!他应该是早就被其师尊伊木归安排好的棋子,甚至很可能他早就认识丽蕾公主!”

“雪枭确实是一枚早就安排好的棋子!但安排他的人却不是伊木归,而是左贤王伊稚斜。”公冶易望了眼张骞,“十余年前,你陷落休屠城,匈奴便获知了大汉要西行联络大月氏的意图。许多匈奴权贵不过想着将你截留在匈奴、收为己用,但左贤王却有更长远的谋划。他认为,乌孙对匈奴至关重要,而要完全掌控乌孙,对乌孙之西的大月氏同样不可轻视。所以,他也要联络大月氏。”张骞一凛,惊道:“他从那时起便派出了雪枭?”

“不,他派出的人是一直潜伏在休屠城的大巫伊蒙。其实,伊蒙与大巫龙缺交情尚可,只是因为自知难以胜过龙缺,便一直隐于左贤王身边。”一直静静倾听的吉祥居次忍不住啊了一声:“这事连我都瞒过了!我怎么从没见过这什么伊蒙?”公冶易笑道:“不要忘了!居次可是大巫龙缺最青睐的弟子,令尊也不便让你知道太多。何况这本就是极为机密之事,连军臣单于都不知晓。”

卓轻闲不由嘿然一叹:“匈奴三大巫,选择了三个方向,龙缺被军臣单于尊宠,成为匈奴第一大巫;实力最弱的大巫凌度选择了右贤王;而最神秘的伊蒙大巫则悄然投靠了左贤王。”公冶易笑道:“虽然投靠了左贤王,但大巫伊蒙却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他一直想游历西域,成为超越龙缺的王者宗师。据龙缺推断,伊蒙一直在钻研一门已经失传的邪法———天圣术。这门邪术须得驯服乃至吞噬神兽,因此伊蒙要远游。他的想法与左贤王的规划不谋而合,故此被左贤王选定,成为远赴大月氏的神秘棋子,也是第一枚棋子。”张骞恍然道:“匈奴与大月氏乃是世仇。伊蒙这匈奴三大巫之一的身份还是太过显眼,所以他干脆化名为伊木归。”张骞叹道:“婕丝女王曾说,雪枭所在的那个匈奴部落,曾有恩于大月氏。看来伊木归收他为徒,也是别有用心。”

公冶易摇摇头,说道:“雪枭的身份确实特殊,但是他很早便已被伊木归悄然收为弟子。左贤王之所以选择伊木归成为自己打入大月氏的第一颗棋子,其实也是因为看重伊木归这个身份特殊的弟子雪枭。在张骞之后的下一届天选盛会中,雪枭果然脱颖而出,从此深得左贤王青睐,成为身边亲信。到达月氏的伊木归后来大展神通,渐渐成为月氏的国师。得到讯息的左贤王又派雪枭远赴大月氏,经伊木归引荐,与丽蕾公主结识。可惜那时候,他们没有结合。此后雪枭回归休屠城,为左贤王效力,丽蕾公主则为了强化自身势力,嫁给了月氏大将军之子。那次为了势力的联姻,让丽蕾很不快乐。”

张骞道:“伊木归所布的棋子,恐怕未必只有雪枭一人,应该还有达罗王子。今晚公主加冕盛宴上的搏杀,达罗王子所施展的,也是那种高端的噬兽术————天圣术!”众人都是一惊,目睹那场诡异搏杀的几大使团高手均是暗暗点头。召唤出格里芬神兽的达罗,必然也修炼过天圣术,只可惜他修为尚浅,而遇上的对手又是甘夫。卓轻闲苦笑道:“所以说,无论是雪枭,还是达罗,伊木归的棋子是早已伏下了。而这个伊木归,则是过去的左贤王、现在的伊稚斜单于早就打下的棋子。”

“如此说来,匈奴也在全力争夺月氏王庭,甚至早在十年之前便已布局。”张骞叹道,“所以确如云裳今晚所说的,我们只能去抗争。好在今晚,我们算是初战告捷。”吕英忽道:“我觉得,他们针对云裳的杀局,绝不会到此为止。”

“正是!”张骞沉声道,“行刺大汉使团成员之事,我们绝不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大汉岂可轻侮!”吕英眼芒一粲,“以彼之道,百倍奉还。”卓轻闲倒笑了起来:“想不到这一路走来,最大的热闹竟是在我们出使的终点大月氏。匈奴国师、月氏国师和大汉大祭酒亲临,大汉使团和匈奴铁卫会聚,真正的冤家大碰头啊!看来无论如何,最后总要见个真章的。”

“你还少说了些大人物。”公冶易淡淡地说道,“万里远来的,还有昆仑道的大宗主青霄。”听得“昆仑道”三字,群豪的眼神均是一亮,卓轻闲的胖脸也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遵照师训,他从来没有吐露过自己的师承。虽然从未做过不利于使团之事,但卓大公子仍是不愿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

“敢问大祭酒,到底什么是天坑之探?”卓轻闲巧妙地转开话题。

“天坑之探,正是月氏国师伊木归精研多年之所得。”公冶易缓缓说道,“无论是我、青霄,还是龙缺,都寄望于按图索骥,解开昆仑之秘。无为学宫和昆仑道重视钻研《山海经》,而匈奴大巫则在推究金人舆图。只有伊木归这个奇人,别出心裁,认为该从那些神兽下手。这些神兽经历久远,最可能知道昆仑之所在的,应该是它们。”

大祭酒看了眼张骞:“我知道,有人甚至有神兽随身,但那些神兽无论对其主人何等忠心,都不会告知他们昆仑的下落。因为那些经历过昆仑时代的神兽,已被某种秘法洗去了记忆。偶有神力强大的神兽,也被以秘术下了禁制,如果吐露秘密,便会魂飞魄散。”众人凝神静听。张骞明显感觉到袖内的蜃龙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个话痨神兽现在悄没声息,显是对公冶易这样的人类顶级强者颇为忌惮。卓轻闲不由惊道:“既然如此,那伊木归追寻神兽下落,还有何用?”

“他精研出的天圣术邪法,炼到极处,甚至可以吞噬神兽。伊木归认为,只要吞噬了神兽的元神,自然也就掌握了神兽所知的一切秘密。”吕英忍不住说道:“天下……当真有这种邪法?”

“有!”风君天接口说,“那日我和甘夫曾亲眼看见,伊木归的弟子雪枭用此邪术吞噬了猛虎虎力镇。但雪枭修炼尚浅,面对朱雀小红,便无可奈何了。”

“伊木归早已踏入玄圣道,那是与雪枭完全不同的存在。”公冶易道,“但他这次要对付的神兽,显然是一个更加强大的怪物,故此他将我们从万里之外约至此地。那神兽乃是被封印在天火圣山西麓的天坑之中,据说那里常有神迹出现。据我推算,那地方与无为学宫的某处记载颇为相符。”卓轻闲和张骞几乎同时开口。卓轻闲问道:“什么记载?”张骞则是问:“到底是什么怪兽?”公冶易扫了眼众人,没有与书呆子卓轻闲推究古籍,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那怪兽与西王母大有关连,很可能便是九尾天狐!而那个天坑,就是凶名赫赫的五大禁地之首,猎魔坑。”

“狐老大!”张骞袖内的蜃龙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哀叹。吕英奇道:“九尾狐在《山海经》中有记载。后来的传说都将其传为西王母身边的神兽。这中原神兽,为何要被封印在遥远的月氏?”

“遥远么?也许当初封印者的本意,就是要让这神通广大的异兽远离中原。”公冶易又摇了摇头,“不过,是否遥远,只是我们这些凡人的俗世浅见,若是以昆仑为眼目而雄视天下,又哪里有远近之别?”

“昆仑!”卓轻闲不由呵了口气,“大祭酒,昆仑应该不远了吧?”

“这也是我们这些老东西从天南海北聚集到此的缘由!”公冶易的目光更加深邃,“相传九尾天狐有通天彻地之能,它一定知晓昆仑在哪里。昆仑,也许不远了,很可能在五部会盟和天坑之探时便能知道些眉目。”

“五部会盟?”张骞沉吟道,“国师伊木归的弟子来送请柬时曾说过,天坑被圣火教视为发源的圣地,禁止外人涉足,此次得以酝酿天坑之探,乃是因为一场极为隆重的盟会。他们所说的,难道便是这五部会盟么?”

“正是。”公冶易点了点头,“我昨晚已见过伊木归,听他说起此中缘由。原来月氏本是草原强国,其邦国由休密、双靡、贵霜、胖顿、都密五大部落组成。五部歙侯之间一直没有停止明争暗斗,婕丝女王也无法完全约束。此外,刚刚被月氏吞并的大夏之民也并未完全臣服。眼下,几个部族内可说是暗流涌动。无论大夏,还是月氏,都崇奉圣火教。天火圣山在五部歙侯和大夏各部落民众的心中都神圣无比,所以一直以来,女王都不敢答允伊木归,让其深入探查天坑之秘。但是一年多以前,天坑内的神兽异动越来越频繁,而月氏王庭内也爆出了许多丑闻。丽蕾公主的丈夫死得不明不白,作为女王继承人的丽蕾公主民心大失,还政于月氏先王一脉的呼声在朝野之间越来越高……”

张骞心中一紧,插话道:“在这紧要关头,婕丝女王答允伊木归,在圣山天坑前行五部会盟大典,莫不是别有用心?”

“不错!”公冶易颔首,“婕丝女王实际上是想借五部会盟大典稳固民心,凝聚五部,扬威大夏。国师伊木归也得以借此唯一的良机,开启天坑之探。甚至,这次汇集天下四方圣者的天坑之探,也会成为月氏扬威的重要一环。”

“婕丝女王果然颇有谋略!”卓轻闲笑道,“如此一来,伊木归煞费苦心自天南海北请来的各方圣者,反成了大汉、匈奴、姑师、身毒等诸国宗师,来给她这五部会盟大壮声威了!”

“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公冶易的眼芒熠然一粲,“只不过,我们未必会遂她的意……”一番深谈之后,夜色已深,张骞坚请大祭酒在驿馆内安歇,并亲自陪同公冶易进了一间雅室。卓轻闲等人起身告辞,张骞和吕英留在屋内。见屋内再无外人,吕英才躬身道:“师尊,天坑之探,我们会动手么?”

“你是说,除掉龙缺?”大祭酒淡然一笑,“今日之龙缺,已非当年之龙缺了!”张骞当然知道公冶易此话的意思。当年的大巫龙缺是匈奴大国师、军臣单于之下的第二人;现今军臣单于已死,新任单于伊稚斜因为在自己起兵的过程中龙缺并未援手,便再不将这位大巫视为亲信。万灵宗主权柄大削,这一次远走大月氏,赴此天坑之探,其实也是为躲个轻闲。

“龙缺在匈奴已成闲人,权势今非昔比。”吕英沉吟道,“不过,树欲静而风不止,龙缺对师尊只怕仍怀企图。”他虽欲言又止,意思却已很明显。公冶易是无为学宫的大祭酒,更暗中控制大汉官方的秘谍机构。匈奴大巫龙缺哪怕现今在匈奴已经失势,也未必会放过这样一个在异域算计老对头的良机。张骞沉声道:“还有伊蒙!此人本是匈奴第二大巫,现在又是月氏国师。他到底是如何盘算的,也不可不防。”

“我可没说过要放过龙缺!”公冶易眸中精芒乍现,“当日接到请柬时,我与青霄宗主就已做好了数次推演。来日猎魔坑内,定会有一场真正的猎魔之战!”听得青霄之名,张骞和吕英对视一眼,心内都是一震。当年剿灭墨门巨子一役中,无为学宫大祭酒便曾与昆仑道宗主青霄联袂布局;到得今日,万里之外的天坑之探,二人又再次联手。而另一方,匈奴的那两位大巫应该也不会束手待毙吧?西域第一禁地猎魔坑内,看来要有一场惊天动地的猎魔之战了。

大月氏新都蓝氏城恰好坐落在阿姆河中游至下游的转折点上,雄踞吐火罗盆地西侧,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这座雄伟的大城所处的平原之南,是起伏连绵的崔嵬群山。那山也很有特色,不单是高大雄峻,那些重峦叠嶂的山体,褶皱遍布,如同巨大怪兽的骨骸,狰狞地耸峙向天。就在这些嶙峋的群山中,更有一座奇特的大山。相较于许多童秃险峻的高峰,这山上颇多葱茏杂木,显得苍郁深秀。

这座大山的山谷内,有一座深不可测的巨大天坑。坑上终年云遮雾绕。坑的边缘有一处圆形的天然高台。高台上的石头因自然风化,形成了太阳光线状的石圈。这石圈黑白石块,交错排布,颇有神秘之感。这天坑的格局与圣火教典籍所载圣火祭坛的布置完全相符,所以一直被圣火教视为圣地,连带这座不知名的大山也被称作天火圣山。大夏王庭对这座圣山一直严加守护,明令普通人不得靠近。大月氏挥师跨过阿姆河、吞并阿姆河南岸的大夏之后,为了稳定民心,也对圣山恭敬地加以看护。

迁都蓝氏城在即,这次大月氏的五部会盟盛典便显得更加不同寻常。清晨才过,山谷间已是旌旗招展,甲士们的长枪、弯刀和铠甲在温煦的阳光下闪着森冷的精光。天坑所在的山谷颇为宽敞,周遭的山坡绿树苍翠,天坑四周的地势却很平坦,足够数千兵马列阵其中。按照月氏王庭的安排,五部歙侯各自派出五百精骑。五大部落各有自己的图腾,旌旗和盔甲的颜色也各不相同,此时排列成阵,盔明甲亮,十分齐整。

这座神秘的山谷多年来一直被列为禁地,已经许久没有人进入了,如这般大队人马开进其中,更是破天荒的事儿。山谷间不时飞起受惊的隼鸟,坡谷之间,惊起的狐兔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甲士们却始终目不斜视,伫望前方。圣山的一切都是神圣的,包括飞鸟走兽,今日的会盟盛典更有女王陛下亲临,故此没有人敢走神,去注意身边的兔走鹰飞。月氏大将军乃康顶盔贯甲,乘马走在胖顿部精骑的前列。他是总督大月氏全境兵马的大将军,但首先是五部歙侯中胖顿部的大王爷。

“所有的要道都被封锁了吧?”乃康似乎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他已经是第三次问这句话了。身边的亲信自然明白这三句相同问话的不同含义,忙低声回答:“都已被咱们的人掌控。遵照大将军安排,是伊思伶侯亲自去的。”五部歙侯中,最大的部落首领称为王爷,或者干脆叫做歙侯,王爷之下便称为伶侯。乃康听到伊思伶侯的名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有的要道都已封锁了么?”那边的婕丝女王也慢条斯理地问了同样的问题。

“一切遵照女王陛下的吩咐!”她身边的王城护卫大统领铁象沉声回答。圣山会盟的大队人马分作六个阵列,甲色分明的五部精骑中间,便是女王亲自率领的中央大阵。中央阵列中,自然是以女王和王庭诸多文武重臣为核心,中央阵列的后方,则是百余名大夏王庭的大臣。他们才是蓝氏城多年来的主人,也是这座圣山最早的守护者。但此时此地,因刚刚臣服于月氏,大夏臣僚们不得不表现得无比恭谨温顺。

这次五部会盟,主要目的就是向刚刚臣服的大夏群臣宣示月氏的军威,同时也是大月氏迁都蓝氏城之前的一次大型祭祀。神圣的圣山大典之后,大月氏就将正式启用蓝氏城为其王庭都城。目光掠过那些低眉顺眼的大夏旧臣,婕丝女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落回到身边的两个女儿身上。两位公主都明丽照人,高贵妩媚。

只是明媚的阳光下,云裳始终微蹙着秀眉,显然还有些不习惯忽然处于这样的高位。女王察觉到大女儿的心思,轻轻地拍了拍云裳的手。丽蕾公主眼芒如电,狠狠刺了姐姐一眼。几乎在同一刻,二女身边的甘夫和雪枭也对视一眼,两个俊逸青年的嘴角都有一丝淡然的笑意。张骞带着大汉使团,昂然走在中央阵列的前方。

“那片山岩的石头真红,真像是燃烧的火焰呀!”吉祥指着西方峭壁上那一片赤裸的绛红色山岩说道。

“果然很奇特!犹如朵朵飞腾上天的火焰,显得这天火圣山更加气势不凡。”张骞笑了笑,“蜃龙,天坑里面当真是你们的狐老大么?”

“不知道!”蜃龙的声音有些严肃,“不过,我说老实人!我觉得那天坑里有些古怪,要小心,千万小心!如果真是狐老大,对不住,别指望我这个生死之交会现身帮你。因为我那点微末道行,可当不得狐老大的一口气。”张骞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让话痨兼牛皮的蜃龙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天坑内那个传说中的怪兽有多么可怖。鼓乐之声铮然响起。融合了竖琴等西域乐器的大月氏乐曲颇具激越之风,显示大月氏这个民族仍有极为强悍的游牧特色。

那座太阳纹石条圈的天然高台前,六大阵列肃立以待。会盟仪式马上就要开始,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凝重之色。一身白袍的国师伊木归披散着满头长发,面容严肃,缓缓举起双手。作为大月氏的国师、月氏国圣火教的大祭司,伊木归的身份绝对超然。他手势一起,乐声登时止息,谷中现出难得的一瞬宁静。众人都知道,万众瞩目的大月氏五部会盟盛典终于开始了。伊木归开始喃喃地念诵祈祷圣火的颂词。颂词念诵完毕,他朗声宣布:“行祭山大典!”

六支阵列的甲士和臣僚尽数跳下马来,中央大阵前方的一队白衣祭司更是恭敬跪倒。按照先前的筹划,这次五部会盟盛典其实有两项:先是祭山大典,圣山开启后,国师伊木归便要带着各方圣者宗师行那天坑之探;然后便是会盟大典,由女王点燃圣火,月氏五部和大夏降臣在圣火前宣誓效忠月氏女王。

缓步踏上那道黑白石条杂错的天然石台,伊木归的心中滋味万千。入谷之前,他从亲信那里得到了一个让他有些郁闷的消息:匈奴大巫龙缺和大汉大祭酒公冶易已经抢先进入天坑!讲究礼数的公冶易在所居的驿馆内留了一封绢书,高傲的龙缺根本就是不告而行,不请自入。分量最重的两大圣者都无法在这次祭山大典露面,表明这两人都不愿在这个重要的时刻,来为月氏或者伊木归站台。

“师尊没有来,只怕伊木归要为难了!”远观的吕英冷哼一声,低声对张骞道,“昨晚师尊感受到了大巫龙缺的强大气息。那龙缺很可能是抢先入谷了,所以师尊也不得不顺势而为。”张骞默然点头。公冶易和龙缺已属绝顶宗师,也许就如同天上的星宿,彼此根本不用看对方,便能遥遥相应。

两大宗师的抢先一步,也是一种冷硬的姿态,就看伊木归怎么收场了。卓轻闲抬头远望,看到了站在伊木归身后的师尊青霄。衣袂飘飘的昆仑道宗主,居然入乡随俗,换上了月氏人的那种开领长袍式服饰,更显得风姿绰约。伊木归依旧神色淡漠。他在黑白条石上昂然立定后,朗声宣布:“恭请大汉圣者大祭酒公冶易————恭请匈奴圣者大巫龙缺————”虽然这两大圣者根本没到场,但他仍是像模像样地朗声长吟出来,仿佛他们就在这奇异山谷的某处地方。

张骞不由暗自一笑,有些佩服月氏国师的处乱不惊,随机应变。这里是最神秘的圣山,这两人是世间最强大的圣者,寻常人凡胎肉眼,看不到他们也很正常呀。而且他注意到,伊木归特意将公冶易放在龙缺前面,加以恭请,看来同为匈奴三大巫,被龙缺压在头顶这么多年,伊木归此时也不忘小刺这位老友一下:你是匈奴第一大巫,但我今日偏偏让你排在第二!

“恭请圣者昆仑道宗师青霄————”话音未落,青霄翩然闪出,未见如何动作,身形已曼妙无比地出现在高台之下。她的身上,紫色长袍猎猎迎风,而她脚下,就是深不可测的天坑。

“恭请圣者大汉使者张骞————”张骞扬起双眉,缓步踏出。吉祥和张骞一起走出队列。她当然知道猎魔坑的凶险,所以绝对不放心让张骞孤身犯险。卓轻闲没有犹豫,也跟了上去。吕英也昂起头,大踏步跟了过来。最后走过来的是风君天。他看了眼张骞,沉声道:“我对什么昆仑和神兽都不大感兴趣,但我得看护你的周全。”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张骞叹了口气,没有阻拦。

“恭请圣者西域行者黑狮————”这是个颇为古怪的名字。众人转头四顾,却见一个古怪的人影慢慢挪出队列。这人仿佛一座小山般,高大得有些惊人。他的背部微驼,衣饰却又过分光鲜,甚至有些花里胡哨,看上去如同一个杂耍艺人。

“那人是谁?”不知怎地,瞥见那个古怪的身影,张骞便生出种很奇特的阴森感觉,仿佛那是个从地狱深处走出来的魔王。

“西域行者黑狮,没听过这号人物呀?”卓轻闲也低声嘀咕着。青霄扬起凤目,目光中戒意十足。那怪人走了过来,眼神空旷而阴沉。他并没有看任何人,但高台前的一众高手都觉得被他阴森森的目光扫过。

“举火!伟大的永恒的光明之神玛兹达会永远保佑我们……”伊木归高声吟唱着,双掌开合间,掌心腾出一道耀眼的火光。火光直冲上天,如同一条有灵性的赤龙,绕空盘旋两圈,又再飞回,落在伊木归手中的一根火把上。在会盟现场众人的赞叹惊呼声中,伊木归将火把高高擎起。火焰在雕饰精美的火把上跳跃着,映得他整个人都闪着圣洁的红光。

火把被月氏国师交到一名长髯如雪的祭司手上。那是月氏的三位大祭司之一,排位仅在伊木归之下。他接过火炬后,屈膝跪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词。伊木归向青霄等人挥了挥手,大踏步向高台下的天坑行去。昆仑道宗主、大汉使者等圣者都跟了上去。数千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他们是从四方赶来的圣者,这次天坑之探,他们会发现什么奇迹吗?

“那下面可是五大禁地中最神秘的猎魔坑,他们到底会遇到什么?”云裳没来由地觉出一抹寒意,轻声问。甘夫沉声道:“我相信大哥。”云裳不再出声,却感觉到,一抹看不见的阴云,正在向整个山谷笼罩而下。天坑就在脚下。众人的脚下居然有云雾缭绕。透过飘浮的云气,可见坑内崖壁上绿意葱茏,葛藤杂木密布,无数阴沉的古怪气息,在云气下、在山岩间起伏盘旋着。一众圣者宗师迎风而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均是默不作声。

“诸君,请吧!”伊木归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当先纵身掠下天坑。青霄与张骞似乎是无意间对望了一眼,目光中都颇有深意。大汉与匈奴的两大死对头已经抢先进入猎魔坑,他们会放过对方吗?张骞心内一紧。不管天坑内到底有什么古怪的妖兽,但大汉无为学宫大祭酒、匈奴万灵宗主、月氏国师和昆仑道宗主这四大宗师会聚一处,必会有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会盟现场,白髯飘拂的大祭司转过身来,面向前方六队军容齐整的阵列。此时他将以第二大祭司的身份,继续主持五部会盟大典。此刻,那座天然火坛内早已布置好了香料和燃料。接下来,白髯大祭司将按照圣火教的仪式,请月氏女王在坛内点燃圣火。然后,五部歙侯和大夏重臣将在圣火前会盟,宣誓效忠月氏和女王。这是圣火教最隆重的仪式。在神山圣火前宣誓之后,所有宣誓者都将终身谨守誓言。

“在伟大的永恒的光明之神玛兹达注视下,请女王点燃神圣的永恒之火!”白髯大祭司朗声说道,“所有的月氏臣民都要在圣火之前宣誓,终身效忠女王!”话音未落,忽听远方传来一阵战马嘶鸣,更有数十支羽箭呼啸着射向祭台。各部的精兵齐齐发出惊呼,不少人已纵马向高台冲来,要上前护驾。此时琼妮早已如疾电般掠来,护在女王身前。

“小心!女王陛下,请速速回避!”王城护卫统领铁象大步冲来,手擎圆盾,挡在女王身前,“是叛军,来了叛军!”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山下。这座神山的地势非常奇特,众人所处的大片山谷平缓空旷,但谷外通向谷口的地势却很低,在谷内居高临下,正可将谷外情形看得清清楚楚。谷口外冲来的是一支大约千人的精骑,当先的那名金甲骑士弯弓搭箭,箭锋所指,正遥遥地对准女王。那金甲武士的打扮极为古怪。他那壮硕无匹的雄伟身躯外罩金色铠甲,却不戴头盔,露着一颗闪亮的光头,别有一股狰狞意味。

“那是修罗!”王城护卫统领铁象大叫道,“是右将军乔西王爷手下的第一猛将修罗!”其实根本不用铁象呼喊,连婕丝女王都认出了他。修罗是月氏最著名的猛将之一,身躯肥硕得如同怪兽,喜穿金甲,却总是露着光头。据说他修炼的秘术能让他的秃头坚逾铁石。在战场上,那颗闪亮的光头是他永远的标志。

“女王陛下!”修罗扬起劲弓,弓上搭着三根羽箭,箭镞闪闪发光,“是时候了,请女王陛下还政于达罗王子。”他吼声响亮,如怒雷般在山谷间滚滚而来。达罗王子,这位曾在云裳加冕之典上与甘夫过招的王子虽然没有权势,手下也无兵马,却有着极响亮的声名,便也成为各方势力全力争取的一个重点人物。这一次,竟是贵霜部最先耐不住性子,提出要求。

“这是达罗的本意么?”女王冷笑发问。她要问的人是乔西。这位右将军才是贵霜部的真正统领。此时乔西王爷正勒马立在六支军阵的贵霜阵列前方,他的身前,绣着格里芬图案的图腾大旗猎猎飘动。

“不!应该说,不仅仅是,这是我们贵霜部的全体意识。”乔西催马向前,身后的五百贵霜精骑尽皆摘下背后的劲弓。

“你们代表得了贵霜部全体?不要忘了,本王也出身于贵霜部!”婕丝女王挺直了身子。云裳心中一紧。从女王的眸间,她看到了无尽的杀机。丽蕾的脸色却有些苍白。她不安地四下张望着,不知五部歙侯有多少人被贵霜部拉拢了过去。看来传说中的那场风雨,终于还是铺天盖地般落了下来。

“难道你们都忘了?”女王喝道,“当年月氏遭遇覆灭大难,是谁领着你们走出那场天大的危机?”

“当年你不过是借用了我先王兄的威势,侥幸成功罢了。如果我的大哥须欧没将你扶上那位子,而是让我上位,我肯定会比你更加出色。现在,你还能给月氏什么?瞧瞧你选的王位继承者,那个放荡的小妖精丽蕾!”丽蕾脸色苍白,浑身哆嗦。她很想破口大骂,却骂不出声。

“混账!”一人从中央阵列中越众而出,怒喝道,“当年带领月氏走出亡国亡族险境的人是谁?正是我们的女王陛下!现在带领月氏重振雄风的,仍旧是女王陛下……”厉声咆哮之人正是婕丝女王的亲侄子巴尼王子。在丽蕾公主失去民心之后,巴尼王子很可能是婕丝女王的又一选择。他觉得此刻一定要展示自己的忠诚。只是,巴尼王子的话才说到一半,便听见弓弦响如霹雳,一支箭破空射来。修罗的箭快逾疾电,在听到弓弦劲响之际,下一瞬寒芒凛凛的箭镞就到了巴尼王子的咽喉处。慷慨陈词的巴尼王子脸色苍白,奋力向旁一闪,狼狈万分地滚落马下。那支箭深深地钉入一杆大旗的旗杆。丽蕾的眸间掠过一丝寒意,心底却暗暗骂了声:“蠢材!”

“王城近卫,出动平乱!”女王处乱不惊,这时已在琼妮的护卫下回到中央军阵,沉着发令。王城近卫统领铁象躬身领命。他拔出长刀,仰天长啸,带着大队人马向山谷入口处冲了过去。入口处只有近卫百余精骑守卫。他们凭着有利地形拼命阻挡着来敌,看看已是不支。就在要被猛将修罗击溃的当口,铁象带着数百精兵疯狂冲来,登时将来敌阻住。云裳眼中腾出重重忧色。中央阵列中只有一千精骑,方才铁象一下子带走了八百,此刻留在女王身边卫护的便只有二百精兵了。

她游目四顾,却见广阔的山谷内,只谷口处有两拨兵马在拼命厮杀,其余五部歙侯的人马却都静静凝立,仿佛谷口处惊天动地的厮杀跟他们完全不相干。这情景颇为古怪。五部歙侯中的贵霜部已是刀出鞘、箭在弦,只怕马上就要对女王所在的中央大阵发动冲击,其余四部为何按兵不动?难道他们当中还有反叛者?好在修罗只带来千余骑兵,谷口又颇为狭窄,叛军一时难以攻入。圣山濒临蓝氏城,是月氏王庭马上就要迁都过来的重地,王庭自然不允许过多的兵马调动,贵霜叛军能紧急调出一千兵马,已是竭尽所能了。

“乔西!”女王冷冷地逼视着贵霜部首领,“你早就在谋划这一天了,是么?”乔西长刀横胸,傲然道:“为了月氏的未来,我们贵霜部愿意流尽最后一滴鲜血。”山谷入口处,震天的喊杀声居然在向远处推移。铁象率军由上而下的疯狂冲击,将修罗的阵脚冲乱了。双方都是草原的勇士,都不想失了气势。修罗虽然勇猛,但身为王城护卫统领的铁象,同样是月氏屈指可数的高手。八百近卫对一千叛军,但王庭近卫精骑更加强悍,兼且有地形上的优势,居然稍占上风。

“还有谁?”女王振声怒喝,望向贵霜部两侧的其余四部人马。

“你早已众叛亲离了,难道还以为是我一人的筹划?”乔西仰头狂笑。

“不是他一个人,是我们!”一道沉着的喝声响了起来。五部歙侯的队列中,居然有三支兵马,向前缓缓逼近。

“乃康,居然是你?”婕丝女王凄然摇了摇头。说话的是月氏大将军乃康。这位胖顿部的大王爷,是丽蕾公主前夫的父亲,更是这些年来女王全力拉拢的对象。女王万万想不到,这次大叛乱的参与者居然有乃康!右将军乔西只是个急先锋,总督月氏兵马的大将军乃康才是叛乱的首脑。

女王目光再转,另外两部向前逼近的却是都密部和双靡部。都密部的大王爷是月氏左丞相洛斯,而双靡部的王爷则是右丞相赖克。这两位是月氏文臣之首,在云裳的公主加冕礼上率先提出异议的,也正是这两人。婕丝女王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铁青。月氏的文臣武将居然联起手来,挑头叛乱,难道果然如乔西所说,她已经众叛亲离了?

向下,无止无休地向下。天坑的四壁藤萝密布,偶尔也会露出狰狞的赤红色山岩。天坑之探的四方圣者都是当世的顶尖人物,顺着坑壁飘然而落,毫不吃力。没多久,众人便穿过那片缥缈的云气,眼见下方草木葱茏,鸟语花香,虽与上空有一层云气相隔,仍有淡淡的日辉洒下。只是,那种不断向下的感觉有些单调,也有些可怕,仿佛这座天坑是没有底的深洞。

月氏国师伊木归大袖迎风,飘然行在最前方。他是天坑之探的发起者,又要尽地主之谊,自然要在前领路。又下落多时,众人的双脚才踏上平地。仰头望时,天坑的坑口竟是无比遥远,日光被那片云气筛过,洒下来时便有些稀薄,映在那些杂木野草上,便显得有些没精打采。这里是传说中的五大禁地之首,广大的坑底却别有洞天。绿树,浅溪,繁花,飞鸟,生命在这里并不缺位,却也别有一股亘古以来便存在的阴森气息。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仿佛有不可名状的险恶在未知处埋伏着。伊木归大步在前面带路,脸色阴沉。

“国师是否在担心大祭酒和大巫,怕他们抢在了你的前面?”说话的是昆仑道宗主青霄,声音轻柔,言辞犀利。张骞早就听说过昆仑道宗主的许多故事,但这时才首次仔细端详这位传说中的神秘人物,只觉这美妇容颜如花,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出情感,哪怕她在笑的时候,也完全辨不出她是喜是怒。这才是可怕的人!怪不得大名鼎鼎的巨子郭解也会折在她的手里。伊木归却只笑了笑:“宗主笑话了。”

“自然是个笑话。你肯定早已偷偷来过这里,当然知道这地方凶险难测。”青霄也在笑,“我甚至知道,你是故意诳骗这两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让他们先下来替你开路。”张骞心中一动。青霄这看似随口一说的推断,其实大有可能。伊木归应该早已推算过公冶易和龙缺的性格,这二位的先行一步,未必不在月氏国师的算度之中。

“宗主笑话了!”伊木归仍是这干巴巴的一句。张骞忽然开口问道:“国师是第几次来此处?”

“第三次。前两次差点没命。”这两人问的直接,答的坦然。看来,此地虽是月氏王庭规定的禁地,这月氏国师却并没有将朝廷号令放在眼里。风君天忍不住问:“为何会如此危险?那怪兽不是一直被封印着么?”

“它一直在试图破封,而且十分狡猾。”伊木归的眸中满是忧色,没有再说下去。

“看这里!”吉祥惊呼一声,“师尊似乎与人动手了!”前方,一块数丈高的巨岩被削去了一大块,断石处现出烈焰炙烤样的黑红颜色。

“是我师尊的‘天之焰’秘术。”吉祥喃喃道,“若非遇上顶尖高手,他断不会施展这等秘术的。难道说……”听她说起顶尖高手,众人心下均想,难道说,大巫龙缺和公冶易这两个老对手见了面,竟抑制不住,又动起了手?青霄脸色阴沉下来。她与这两人都算旧识,甚至与他们有过一段或深或浅的旧情,但此次天坑之探,她仍想与这两个旧识博弈一番。她选择暗中与公冶易联手。她想不到的是,这两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怎么会一见面就大打出手。

她走过去,凝神细望后,叹了口气:“不!龙缺大巫的对手不是公冶易,应该是一只怪兽!”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数丈外的一道印迹。那是个猛兽的爪印。那爪印大得骇人。所有的人都沉默了。这只兽爪的主人,不知该是何等庞大恐怖,大巫龙缺遇到了什么?越向前行,云雾越多。明明是日光温煦,没来由地,就会飘出一股云雾,四周便会变得朦朦胧胧的,仿佛蜃楼鬼蜮。

“那是什么?”吕英忽然惊呼一声。前方,淡淡的雾气下,卧着一只巨大的怪兽。众人一惊之际,伊木归连挥两掌,掌间狂飙突起,将雾气吹散,却见那怪兽已只剩下一副巨大的骨架,只有长尾上还残余着些皮毛,血淋淋的甚是骇人。巨兽的长尾威风凛凛地插在地上。那很可能是它生前的最后一击,巨尾上的长毛如铁针般爹开着,散发出劈山断岳的恐怖气势。

“是怪兽梼杌!”卓轻闲走到近前,从巨尾上揪下一根长毛,颤声道,“这是梼杌的金芒毛,决计错不了。”吕英惊道:“十大凶兽中排在最后一位的梼杌,名列四凶,怎么会……是什么东西吃了它?”张骞不由想到当日在龟兹的天河城琉璃谷内所见的情形,沉吟道:“当日梼杌觉醒,破开封印,离开琉璃谷,原来是被它……召唤到了这里。”

“它?”吉祥惊道,“是谁?”风君天道:“应该就是九尾天狐吧?”吕英心中骤紧,忍不住高叫道:“师尊,您在何处?”声音鼓荡而出,谷内群鸟惊飞。那鸟应该是一种古怪的鸦类,在众人身周盘旋起伏,聒噪不休。众人内心更加紧张。公冶易和龙缺,这世间最强悍的两个人,感觉是何等机敏,此时居然杳无声息,难道说,他们已经惨遭不测了?吉祥的脸色瞬间便苍白了数分,刷地拔出凤翅金刀。阵阵鸦声从前方传来,云雾深处不知隐着什么古怪事物。

“小心,前方!”伊木归忽地低喝一声,疾挥两掌。云雾被其掌力罡风震散,前方再次现出一只妖兽的巨大身躯。卓轻闲惊道:“妖兽肥遗……”前方横亘的,正是妖兽肥遗的巨大身躯。这只妖兽似乎死去没多久。它那六支巨大的翅膀狰狞地摊开着,硕大无朋的蛇形肥躯上还有血肉,兀自散发着强烈的热度。这种炙热让那些怪鸦只能在其尸身上空盘旋,却不敢落下噬咬。张骞低叹道:“排名第七的大凶兽!它没有如那老沙门昙伽罗所说,飞去大漠深处,而是被召唤来了这里。”

“它的头部曾中过龙缺大巫的秘术‘天之焰’!”伊木归检视伤口,沉声道,“凶兽肥遗应该是被龙缺斩杀。但在遇到龙缺之前,它已经受了重伤。”一道古怪的身影踏步上前,绕着巨兽转起了圈,正是那形若杂耍艺人的西域行者黑狮。

“不错!龙缺可以杀死它,却无法让它的炎力这么快就消散。”黑狮的声音很低沉,仿佛是石块摩擦般冷硬刺耳,“而此刻,它自身所蕴的庞大炎力早已耗损殆尽了。”

“是谁让它身受重伤的?莫非还是九尾天狐?”卓轻闲喃喃着,忽又摇了摇头,“天坑底下杀得热火朝天,为什么我们适才在上面听不到半点声响?”伊木归苦笑:“故老相传,数千年前,这里曾经有过一次天神与怪兽之战,最终天神将那怪兽永久禁锢坑底。据我多年探查,此地确实存在一个神秘的法阵。这里有其独特的道法规则,几乎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即使这里天翻地覆,我们从上面看到的,也只能是些白云漂浮。”

“怪不得!”卓轻闲寒声道,“这里可是西域五大禁地之首的猎魔坑呀!”

“师尊呢?”吉祥还在担心龙缺。她对师尊龙缺的强悍实力深信不疑,但眼见梼杌、肥遗这等大妖兽都惨遭屠戮,也不由得揪心起来。

“在这里!”青霄指着前方的一团碎石提醒大家。那碎石显是被人以重手法震碎,大多已碎如齑粉,细碎的石屑间还有暗黑的火焚痕迹,料来正是大巫龙缺的火法。青霄细辨那些火焚之痕,沉吟着说道:“在前一掌削平那巨大的山岩后,龙缺又与另一只怪兽激战,一路到了此地。他的脚印越来越重,说明他已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道。”

“怪兽的爪印越发密集,龙缺已由攻转守……”她边说边行,众人的心也更加揪紧。

“左边的足印越来越沉,想是龙缺左腿的经脉受了伤。但大巫的斗志惊人,居然寸步不让,只是……他这么力拼,绝非上策。”之后青霄却又释然一叹:“好了,公冶易赶到了。这块青石上的剑痕,当是无为学宫的天分剑法所留。二人夹攻这妖兽,局面为之一变。”直到此时,昆仑道宗主的心神才有所放松。此次天坑之探,匈奴、大汉乃至月氏,多方势力勾心斗角。她昆仑道原也要乘机博弈天下,但此刻在天坑内越行越深,莫名的危机也越来越浓,一时间,她那与老对头暗战争锋的心思也弱了许多。吕英也蹲下身,细辨石上的剑痕,叹道:“一剑三印,三生万物。正是师尊的天分剑道。”

“只不过……”青霄又摇了摇头,“他们的境界都有所下降,这却是为何?”前方峰回路转,众人可见石崩树倒,显是激战甚烈。转过一道石壁,众人都愣住了。吕英忍不住惊呼道:“这是什么?”前面是一株硕大无匹的巨树。紫色的树干立地参天,粗如牛身,笔直如枪,却没有什么枝桠,只有几片稀疏的青色叶子。在那直挺挺的树干上,缠绕着一根怪异的巨藤,藤蔓苍翠碧绿,如巨龙盘柱,直指苍穹。

“好高的树,好怪的藤!”卓轻闲惊呼了一声,愣了一下,又道,“那巨藤难道是通天藤?我记得当年在无为学宫的瀚海法阵中,曾见过这种巨藤。嘿,当中这根巨木更加古怪!树干是紫色的,而且没有枝桠,这莫非是……”

“是建木!”张骞惊呼,“《山海经》有载,‘青叶紫茎,玄华黄实,名曰建木,百仞无枝’!”卓轻闲拍手叫道:“果然,果然!青色树叶,紫色茎干,高百仞而无枝桠,这特征全然相符。”

“什么是建木?”吉祥仰望着被怪藤缠绕的那根紫色巨木,喃喃说道,“它怎地这样高,我觉得它简直要直通到天上去!”

“使君夫人一语中的!”卓轻闲笑道,“我在一本先秦典籍中看到过。传说这建木生长在都广之野,众多天帝可从树间往返于天地。也就是说,此树可以通天。据本公子考证,都广之野,又被称为天下之中,应该就是昆仑无疑了。”

“也就是说,这建木,本应是生在昆仑的……那这巨藤呢?”吕英喃喃道,“这缠着建木的巨藤,果然酷似我无为学宫的通天藤呀!传说通天藤乃空桑神木所结的异种而化,那同样是昆仑仙山的产物。”

“通天建木通天藤,都是来自昆仑!”卓轻闲道,“要知道,九尾天狐就是来自昆仑的神兽,难道这神木和异藤都是它带来的?”众人仔细观察那缠绕建木的巨藤。如果说紫色建木是一根直通苍穹的巨柱,那么缠绕在建木上的巨藤则是盘在巨柱上的神龙。建木无比壮观,巨藤更加恢弘。特别是巨藤绕着建木螺旋向上,形成一道又一道完美的巨大弯弧,碧绿,宽大,好似绿色的虹桥。

藤蔓蟠曲宛转,一蔓高过一蔓,连绵不绝,仿佛是数道宽阔的碧绿弯桥,桥桥盘旋向上,气势磅礴地通向苍穹。卓轻闲喃喃道:“我有些恍惚,似乎只要踏上巨藤,顺着这几道巨蔓盘旋向上,就能登上九天。”吕英忧心师尊,正没好气,哼道:“醒醒吧!我们还在天坑内,比地面还低,谈何通天?”

卓轻闲摇了摇头:“这你就不懂了!苍天何高,高不可及。实际上,真正的通天,并非一味向上,而是要找到那个神秘世界的入口。是的,所谓天,不是头上冰冷高远的青天,而是一个神秘的天界。相传‘建木在都广,众帝所自上下’,所以供众天帝上天下地的建木,就是能通往那个神秘世界的神物。”吕英很想骂这个死胖子一顿,斥他又在胡说八道,但眼前这气势恢弘的通天藤,确是很像在建木上盘旋出的一道绿油油的巨大虹桥,令吕英自己也不由心思起伏激荡。

“轻闲说得是!”青霄幽幽地叹了口气,“在我昆仑道内,关于寻找昆仑,有着多种流派学说。有一门已经近乎消逝的学说便认为,昆仑,也许就是另外一个世界,而让‘众帝所自上下’的建木,就是进入那世界的神秘入口。”

“师尊很可能已经上了通天藤!”吉祥懒得再多说什么,飘身便踏上了巨蔓。五部歙侯中,现在只有休密一部还在按兵不动。休密部的雀岳老王爷端坐在马上,半眯着眼,眼神阴冷。山谷内,五部队列有四部在列阵游走,休密部便显得孤零零的,而女王所在的中央阵列更是仅剩下可怜的二百兵马,阵中不少胆小的臣僚和大夏赶来观礼宣誓的降臣已有些惶乱。

“来人!”女王疲倦地一笑,挥手喝道,“那就把达罗王子带过来吧。”中央大阵的旌旗一分,两名护卫挟着达罗王子赶到阵前。众人心中陡寒,乔西更是脸色骤变。达罗王子在云裳的加冕之典上受了重伤,这两日都在家中静养。作为贵霜部捧出的旗帜,乔西对这个侄子极为重视,昨日他已派出高手,赶赴达罗府内保护,但想不到婕丝女王仍是暗地下手,悄然将他押了过来。婕丝女王目光扫视全场,缓缓道:“各位的还政建议,其实我是认真考虑过的。达罗,你是个好孩子,一直叫我婶婶,而且你的表现也算中规中矩。”女王说着,目光渐冷:“可惜,我这个人,一辈子最讨厌被人强迫!”

“不!尊贵的女王,我敬爱的婶婶!”达罗王子被那阴寒的目光刺得浑身发冷,大叫道,“您瞧,我一直对您忠心耿耿……”

“斩!”女王只冷冷喝出了一个字。琼妮挥刀斩落,刀光闪处,人头飞起,达罗王子的无头尸身滚落在地。谷内一片哗然。

“乃康,现在你们的达罗王子已经死了!没了旗帜,你们还闹什么?现在回转,我赦免你们无罪。”女王森然喝道,“所有人都无罪,除了乔西和乃康。”缓缓前移的四部歙侯阵容都停了下来,场上忽然间变得压抑起来。谷口处的厮杀声更远了些,听起来反有些缥缈。

“果然是狠毒的婕丝!”乃康扬刀狂叫,“我的儿子,就是被她那淫荡而狠毒的女儿害死的。动手吧,弟兄们!杀了这个婆娘,为达罗王子报仇,让月氏回归正统!”

“是时候啦!”乔西也挥刀怒喝,“冲吧,弟兄们!”咆哮声中,乔西当先纵马冲出。疾奔出十余丈,乔西猛然勒住了马。他惊骇地发现,自己身后居然只有七八个亲信跟来,大部分贵霜部精骑都静静地立在原处。

“米洛!”乔西向自己的阵内那名立马横枪的甲士大喝,“你在干什么?还愣着做什么?”贵霜部原有三王,但老王爷须欧的位置太过紧要,所以去世多年来,达罗王子仍是没有被封为王。而在三王爷乔西之后,还有一位几乎被人遗忘的青年王爷米洛。米洛缓缓催马向前,冷喝道:“乔西,拥有伟大传统的贵霜部,不会跟着你叛乱。”

“蠢材米洛,你这个胆小鬼!你们都是蠢材!”乔西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参与五部会盟的各部精骑只能有区区五百人。在新都蓝氏城附近无法大张旗鼓地调动过多的兵马,乔西更将本部精兵都交给了亲信修罗,此时谷内的贵霜部精锐大多是米洛的部下。米洛一直对乔西唯命是从,在贵霜部内,他甚至被人戏称为“乔西的影子”,所以乔西想破了头也不会想到,米洛会在这关键的时刻背叛自己。

“来人!”米洛长枪遥指,大喝道,“给我擒下逆贼乔西!”眼见数十骑疾冲而来,乔西心下大骇,拨转马头,向乃康所在的胖顿部狂奔。离他最近的友军正是胖顿部。

“放箭!”米洛再喝,声音冰冷无情。一串羽箭如疾雨般自背后激射过来。七八个亲信惨叫着倒地,乔西只得奋力扭身,用圆盾抵挡着乱箭。好在他的战马是罕见的良驹,四蹄如风,转眼便冲到胖顿部阵前。乃康挥了挥手,两列精骑包抄过去,便待将乔西迎下来。蓦地,疾光骤闪,一支短箭划空而来。乔西几乎已冲入胖顿部甲士们的护卫圈,心神略松,仰头狂笑,却才笑了半声,那支箭已又准又狠地钉入他的脖颈。

笑声顿止,乔西一头栽倒。阵前登时一阵骚乱,随后便是有些压抑的寂静。适才乔西被米洛的亲兵衔尾急追,乱箭激射之下,兀自安然无恙,但这一箭却似从天外飞来,角度、时机、劲道都完美得无暇可击。无论是手忙脚乱的胖顿部甲士,还是中央大阵中的王室护卫,都震惊无比,四下张望,寻找那名神秘的箭手。雪枭冷冷地望向甘夫。甘夫的手正慢慢收回,适才这一箭距离太远,灌注了他许多的元神罡气,大为耗神。这神来之箭阵前斩将,立时令叛军的气焰为之一敛。

贵霜部的米洛则心中大定,扬刀大喝:“贵霜部,护驾!”催马向前,五百贵霜铁骑绕阵盘旋,移到中央阵列的前方。女王傲然扫视全场,冷冷道:“乃康,我说过,你们都忘了一件事,本王也是出身贵霜部。”乃康追随婕丝女王多年,深知她那种冷酷眼神意味着什么,只得扭头喊道:“雀岳老王,你们休密部当真就不顾月氏的未来了吗?”

雀岳老王爷始终眯着眼,如一座肉山般瘫在马上,一言不发。他身后的休密部精骑也是稳如泰山。乃康又气又怒,再次举起血淋淋的长刀,吼道:“怕什么!多了个贵霜部,他们也是被猎人圈住的野兽!来吧,为了月氏的未来,斩了这个窃取月氏王冠的女强盗!““乃康,先等一等!”这时候开口的,居然是双靡部落的王爷、月氏右丞相赖克。

“速战速决,还等什么!”乃康大是焦急。他用兵多年,深知此刻本方还占着一部之优,因此必须尽快毕其功于一役,时间耽搁越久,对婕丝女王越有利。

“来了,只怕他们已经来了!”有“月氏智囊”之称的右丞相赖克眯起眼,望向谷口处,悠然道,“形势已然不同了。”谷口马蹄声如雷传来,显是有一支大军正向山谷冲入。这片蹄声是如此响亮,甚至将谷口外的厮杀声都完全掩盖了。乃康只瞥了一眼,便瞧见那支铁骑全是黑沉沉的颜色,仿佛一片乌云,瞬间便将修罗和铁象的两彪人马吞没了。

“大夏的铁骑军?”乃康只觉全身如浸冰水之中,口中喃喃道,“怎么回事,大夏的军队为什么要开来此地?”要知道,大夏国刚刚被月氏吞并不久,此次五部会盟大典的目的之一,便是向刚刚臣服的大夏宣扬国威,大夏文武重臣都要以降臣的身份加入中央阵列赴会,此时这些败军之将怎地却忽然结阵冲来?乃康只瞄了一眼,便看出大夏铁骑至少在五千人上下。

他立时想到,这里本就是大夏的都城,这彪大夏兵马正是驻守在王城附近护卫王城的精骑。当年自己与赖克一文一武,连出奇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了大夏,大夏的这支劲旅甚至没有来得及开赴战场。后来,这群大夏的骄兵悍将发誓要血战到底、重振大夏雄风,全靠月氏智囊赖克孤身独骑,深入军营,恩威并施,以高超的手段说服了这支劲旅。当时婕丝女王还大大地奖赏了赖克一番。是的,赖克!乃康扭头望向那位月氏智囊,喝道:“赖克,这群大夏铁骑本就是你安置的。他们一定是你调来的吧?”赖克没有言语,却缓缓点了点头。

“为什么?”乃康怒视着自己最信赖的战友和智囊,厉声咆哮,“我们是伟大的大月氏。大夏是被我们征服的邦国,你为什么要联络他们?他们又有什么资格?”赖克叹了口气:“大将军,我们已经失去了达罗!就如同我先前推算的,从一开始,我就不看好达罗。”蓦地,他仰头长啸,声音尖锐高亢,直冲九霄。跟着,他抽出一杆红旗,遥遥挥动。大夏铁骑此刻已将铁象和修罗的两拨人马尽数赶入谷口,五千铁骑,纵横奔突,很快便对月氏精骑完成了包围。数千大夏铁骑铁甲罩体,穿插驰骋间,阵脚稳固,一丝不乱。

“枉我这么信任你,让你放心筹划,你居然……”乃康难过得几乎要吐血。他这时才知,这个一直热心帮着自己出谋划策的家伙,才是最大的野心家,竟想将谷内月氏人马尽数吞了。

“为什么?赖克,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谋划都已在她的眼里!”赖克扬起头,望向婕丝女王。月氏女王也望着赖克冷笑。她知道他是月氏的智囊,也施展了很多手段来拉拢他,显然,那一切都是徒劳的。

“乃康,从一开始,你们就低估了她。”赖克叹道,“我提醒过你至少二十次,但你和乔西从来都不在乎。你们认为女王就是个对你们永远温和甚至畏缩的老女人,所以蠢货乔西死了。”

“你是说……”乃康愕然望着对面的女王。女王依旧一脸冷漠。

“她其实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等着我们犯错。”赖克缓缓道。

“我们在公主加冕盛典上同时出头反对,那是我们的一次结盟,你以为她看不出来?但她依然浑浑噩噩,温温吞吞,甚至对这次五部会盟的警戒,都表现得有些懒散。你以为这是她的作风?那是因为,她已经下了决心,要将我们这些老家伙彻底铲除。但是她还需要一个理由,所以她在公主加冕典礼上表现得虚软昏聩,后来对五部会盟的各种布置也漠不关心,任由我们轻易集结了太多的力量。”

“所以这是一个局?”乃康心底寒意更盛。不错!突然向自己反戈一击的米洛就是个证明。这说明她其实一直在行动。这个可怕的女人到底准备了多少后手?

“不愧是我月氏的智囊!”女王也望向赖克,“我以为早已看透了你,但看来还是有些失算。当初吞并大夏,你出谋划策,算必有中。现在你居然联络大夏铁骑,试图谋反,就因为你要活着?”

“活下来当然是我们的第一目的,但活着,绝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赖克目光阴沉地盯着女王,“女王陛下,因为你的路是错误的。”

“怎么?”

“数百年来,我们月氏一直是游牧之族。几十年前,被更加强悍的匈奴逼得走投无路,我们像一群野狗,开始四处逃窜漂泊。可是这些年来,我们遭遇了一件更可怕的事————在你的带领下,月氏人开始习惯于生活在安逸的城池里。这是何其危险的一条路!现在,你甚至要正式迁都到蓝氏城!这是一座美丽悠闲的囚笼,月氏人一定会亡族亡国……”

“想起来了!”女王苦笑了一声,“你确实劝过我许多次,千万不要迁都,不要像大夏人那样安逸。”

“我劝了你很多次,可你永远是那么固执。我知道你要沿着这条可怕的路走下去了,我们要正式进入蓝氏城了,不久就要成为像大夏那样的邦国,我们月氏的勇士也会像山下的那些大夏甲士们一样。他们的阵势看上去虽然气势汹汹,但战力其实远远不及我们月氏勇士。”女王冷哼:“你调集了大夏的铁甲军,却又瞧不起他们?”

“大夏的铁甲军曾经有着无上荣光,可惜他们这些年太悠闲了。他们喜欢城池,喜欢商贸,不喜欢游牧围猎,不喜欢杀戮战争,所以才被我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们战阵的威力还在,当你鼓动起他们的血性时,还能达到我想要的目的。”

“混账,赖克!”乃康怒喝道,“你这个卑鄙的阴谋者!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向我禀报商议?”赖克冷冷一笑,猛然将手中的红旗抛了出去。红旗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直向乃康飞去。乃康一愣,见那红旗力道并不如何猛恶,自恃久经战阵,便将其一把抓住。红旗入手的同时,箭矢破空之声骤起,一蓬羽箭激射而来。原来,是严阵以待的大夏铁骑见到那杆飞动的红旗后,便即箭发如雨。箭来得太快,也来得太急。乃康大惊失色,甚至来不及策马躲避。他身边的护卫乱糟糟地挥刀抵挡,也是无济于事。胖顿部精骑距离大夏铁骑最近,乃康和几名亲卫都被射成了刺猬。

猎魔坑内,通天藤下。见吉祥登上通天藤,张骞忙跟了过去,青霄等人也在后络绎而上。令众人奇怪的是,落足在通天藤的巨蔓上,脚下的感觉居然颇为沉实,就如在一根巨大的独木桥上行走。巨大的枝蔓盘旋而上。第一道枝蔓便等于是数里长的虹桥,众人行了多时,竟还没有走上虹桥的弯顶。再望向前方越盘越高的几道枝蔓,众人心内均想,这巨藤也许真的可以直通上天?

“龙缺和公冶易果然拒绝不了这个诱惑!他们也踏上了通天藤,而且不知是谁,又受了点伤。”青霄忽然弯下腰,看着巨蔓边缘的两点绛红色血滴,微微凝神。众人心中登时又紧张了起来。

“奇怪!龙缺和公冶易都是玄圣道的顶尖宗师,二人联手抗敌,为何还会受伤?”青霄再次凝住步子。吉祥望向巨蔓旁侧。下面是几根东倒西歪的老树,弯折处痕迹极为新鲜,显是被人刚刚折损的。如果这也是师尊的出手,那只能说明,师尊的境界下降得太快了。青霄沉吟着,突然一掌挥出。掌力到处,巨蔓旁的山石四散迸飞。

众人的神色更紧张起来。这一掌虽声势惊人,却绝非玄圣道顶级宗师的手段。西域行者黑狮见状,眼芒闪了一下,却没有做声。吕英当年曾亲见这位昆仑道宗主一掌了断墨门巨子郭解,那是何等身手!此时不由心下震惊,踏上一步,喝道:“晚辈试一试。”扶摇巨剑扬手挥出,前方的半截巨岩随剑化为齑粉。

“原来如此!”青霄叹了口气,惨笑道,“这天坑内的世界,道法规则想必自成体系。不知为何,竟对玄圣道高手生出极大的限制。现在,我与你们一样,都是天元道!怪不得,怪不得……”众人心中都是一惊。如果公治易和龙缺都被法阵限制在天元道,对付一个恐怖的妖兽,实在是凶多吉少。

“伊木归!”青霄转身望向月氏国师,“你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伊木归神色一黯,叹道:“天坑之探,凶险难测,我已事先告知诸位了。也正因如此,我们需要汇集天下最顶尖的圣者。”这一番话冠冕堂皇,却没有回答青霄的问题。青霄哼了一声,懒得辩驳,继续迈步前行。就在这时,前方又飘来一团云雾,云遮雾绕间,通天藤和建木忽隐忽现,更显得神秘莫测。

“我在前!”伊木归大踏步走在最前方,进入云雾深处。众人凝神攀登,都不多言,登到第一个巨蔓的弯弧顶端,向前方一望,不由全吃了一惊。缥缈的云雾之下,犹如虹桥般的巨蔓上,端坐着两人,正是公冶易和龙缺。这两人相距丈余,四掌纵横挥洒,不住向四方遥击,掌间荡起道道罡风,仿佛在二人身周,正有许多无形的敌手疯狂扑击过来。二人的情形颇为古怪,既似联手抗敌,又似闭关静坐,对悄然而至的众人竟是全未在意。吉祥忍不住问:“师尊……他们在做什么?”

“结阵自保!”青霄叹了口气,说道,“他们自身的术法境界下降得太快,不得不联手布阵,固守待援。”伊木归朗声长啸:“大祭酒,龙缺大巫!有劳二位,我等已到。”大袖飞扬,当先疾掠过去。鼓荡的啸声入耳,龙缺才缓缓收掌,说道:“大家小心,那妖兽只怕仍未走远。”公冶易向伊木归和青霄点头致礼,叹道:“我们以为已经击败了它,一路追踪至此。没想到,一上通天藤,我们的道境突然暴降。而那只妖兽,却隐入雾气中,不见了踪影。”

“自以为是,逞强的结果!”青霄冷哼道,“难得两大宗师没有喂了狐狸!”吉祥和吕英赶过去,分别扶起各自的师尊。两人所受的皮肉伤并不严重,但脸色苍白,显是道境受限后,元罡耗损极重。

“公冶易,我不会觉得欠了你人情!”龙缺扫了老对头一眼,神色阴冷如故。

“到了坑外,再见个高下吧!”公冶易淡然一笑,对青霄叹道,“它不是九尾天狐!”

“不是九尾天狐!”青霄大惊,“那是什么,它在何处?”

“它还在,正在看着我们!”公冶易望着前方那团白雾。迷雾正在慢慢变得稀薄,远处出现了两道指头大小的红光,随着迷雾逐渐消失,前方似有两颗血色的宝珠闪闪发光。

“那红光……”吉祥惊呼出声,“是怪兽的眼睛!”云雾散尽,一尊怪异的神兽傲然挺立在第二道巨蔓的顶端,双眼仿佛是两颗红宝石雕成,闪着熠熠红芒。这神兽的相貌很奇特,居然是一只公羊的外形,身上生着许多古怪的繁复花纹,巨大的卷曲双角颇为显眼,却有着一张肃穆的人脸,只是嘴巴略大。

“好难得!睡了一觉,居然来了这么多食物。”怪兽居高临下,凝望着众人,目光倨傲而又狡黠,还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最奇特的是,它的声音细弱如婴孩,甚至还带着婴孩才有的稚嫩和童真。众人心头大凛,吕英横起长剑,沉声道:“这怪物不是天狐!它是什么?”

“小心!”张骞盯着那怪物身上的纹理,惊道,“那似乎是饕餮纹!难道它是……”饕餮纹是商代青铜器上的常见纹饰,众人却都没想到,这怪物的身上居然密布着如此形状的纹理。

“妖兽饕餮!”卓轻闲倒吸了口冷气,“《山海经》中对其曾有描述。这是种羊身人头的怪物,贪婪嗜杀,在十大凶兽名录中排名第三!”听说这竟是以残暴贪婪闻名的饕餮,众人的戒备之色更浓。

“正是此物!”青霄凛然道,“声若婴孩,正是饕餮的特征。”巨蔓上方的神兽忽然笑了起来,声音果然细如婴儿。而它的嘴则变得越来越大,四只锋利的虎齿慢慢突出唇外,更增狰狞狠辣之气。张骞的衣袖内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蜃龙显然对这怪兽极为忌惮。张骞不由想起蜃龙曾说过的话,十大凶兽的前三名都是无敌的存在。想不到,在这本该囚禁老大天狐的地方,居然遭遇到了饕餮老三。饕餮不仅有无敌的战力,更有着贪婪暴戾的脾气,相传它平生最不服气的,就是被世人称为第一凶兽的九尾天狐。

“伊木归,你知道饕餮的存在么?”青霄冷冷地问道。月氏国师仰望着通天藤上方的神兽,目光中透着说不出的痴迷,说道:“我知道有一个力量一直在禁锢着天狐。先前我一直以为是法阵的力量。那三次入坑探秘,虽屡遭凶险,却也没发现有饕餮存在。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当年设此法阵之人的心思。原来他是用餐餐来禁锢天狐,真是神奇无比的思路!”伊木归忽然仰天大笑起来,脸色由苍白转为微红:“两只神兽。很好,两只神兽!”

“你的天圣术半生不熟,当真能对付得了这两大妖兽?”青霄斜睨着他,“别忘了,直到现在,我们仍不知道天狐在哪里!”众人的心越发紧张了起来,连话痨蜃龙提起来都要毕恭毕敬的那位狐老大,居然直到此时仍是踪迹不见。藤蔓之上,饕餮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又开了口:“你们在想那只小狐狸?”它的声音细软,仿佛婴儿。这本应是世间最纯朴稚真的声音,但这时自那怪兽口中吐出,却透着说不出的森冷。

下一瞬,怪兽目光骤然一亮。众人惊觉这道目光居然来自它的腋下!这怪兽的腋下竟也长着一只血红的怪眼。饕餮那诡异的目光扫视着每个人的眼眸,又由双眼直透入各人的心底。在那眼光盯视之下,众人心神摇曳,心中腾起了许多念头,贪婪、邪恶、暴躁、癫狂,等等。

“要开始了吧!”饕餮狡黠地笑了起来,那诡异的眼神仿佛洞悉了所有的人心。这时,人丛中爆出啪地一声轻响。青霄闷哼了一声,虽是勉力回身挡开袭来的一掌,却仍被震得斜斜飞起,半空之中喷出一口鲜血。众人大吃一惊。卓轻闲忙斜刺里冲去,探掌揽住青霄的腕子,才使昆仑道宗主免于跌下巨蔓。一道巨大的身影缓缓踏步上前。出手偷袭青霄之人,竟是那最神秘的西域行者黑狮。

“对不起,乃康!”赖克轻叹道,“你也许不知道,我在大夏人中有着很高的威信。我正好利用这点威信。你是亲手攻灭大夏的月氏大将军,所以你只能死。你是我跟他们谈判的价码。”

“杀死你的老友,这算是示威么?”女王冷喝道。

“其实这蓬乱箭,我更想奉献给女王陛下!可惜你太小心,又离得太远。”赖克狞笑道,“就算是示威吧,因为我们要阻止月氏滑落到一个温暖的深渊!”他长吸了口气,继续说道:“而今,所有的月氏人,即将沿着你的道路走下去,即将迁入这个繁华而堕落的蓝氏城。我们会更加习惯于悠闲的城池生活,忘了纵马,忘了游猎,忘了射箭。我们马上就会变成下一个大夏,面临着被乌孙或者匈奴彻底吞并的命运。”

“怪不得本王要迁都蓝氏城,你几乎是唯一的反对者,而逼我还政和退位,你的态度并不坚决。因为你知道,无论是我,还是乃康或者达罗,都会迁都蓝氏城的。这是大势所趋!”女王喝道:“所以你的本意,就是想将我和乃康他们都尽数除掉!”

“命运!”赖克大喝,“我要改变的,是月氏的命运!”

“世间所有部族的命运只有两个,分裂或者融合!”女王傲然冷笑,“所以我要改变的,也是月氏的命运。”蓦地,她拔刀在手,高高举起。

“赖克,你还跟她废什么话!”对面,左丞相洛斯扬刀大喝。洛斯统领的都密部一直虎视眈眈地站在赖克所属的双靡部旁,此时洛斯纵马挥刀,当先冲出。月氏左丞相快马如风,转眼便奔到赖克的身边,大喝道:“赖克,时候紧急,速速破敌呀!”大喝声中,一刀骤然劈出。这一刀却是劈向赖克。刀光如雪,刀势若电。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赖克身边的亲卫全无防备,婕丝女王的眸间则放出异彩。

这一刀出乎所有人意料,仿佛天外奇峰突降,带着强悍的威势,斩向赖克的后脑。赖克仿佛脑后生了眼睛一般,反手一刀向背后削出,架开洛斯的偷袭。这一刀稳之又稳,仿佛早就在那里等着洛斯一般。双刃相交,一股如怒涛狂澜的巨力袭来,洛斯手臂剧震,长刀脱手飞出。这下轮到偷袭的左丞相震惊了。他不但震惊于赖克的先知先觉,更震惊于这个素来文质彬彬的家伙居然还是一位强大的术法高手。赖克右手挥刀拒敌,左掌忽地向后一抓,如神龙摆尾一般,已扣住洛斯的脖颈。也不见他如何使力,轻轻巧巧地便将洛斯拎了过来。

“没想到吧,洛斯?”赖克狞笑着说道,“我一直在提防着你!”女王眸中的光芒瞬间暗淡。左丞相洛斯是她打入叛军阵营的一枚关键棋子,其重要性甚至远胜于贵霜部的三王爷米洛。为了取信于赖克和乃康,洛斯在云裳加冕大典上跳出来,拼命附和死对头赖克,却没想到仍旧没有瞒过赖克。同样让女王吃惊的,还有赖克的强大战力。这家伙本是月氏智囊,只负责运筹帷幄,从不冲锋陷阵,不料他居然有如此强悍的术法修为,而且多年来一直深藏不露。洛斯嘴中鲜血涌出,喃喃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几乎没有破绽,只不过我一直很小心,对你,尤其小心。”赖克的五指慢慢收拢。洛斯猛然张口,一口热血向赖克喷来。他原本僵硬的双手陡地探出,抠向赖克的双眼。赖克冷哼一声,指力到处,轻松捏碎了洛斯的咽喉,振臂将他的尸身抛向半空。身后怒喝连连,是洛斯所部的亲信冲来抢人,却被赖克麾下精骑拦住,双方杀在一处。赖克向身后瞥了一眼。对麾下亲信的战力,他还是颇为放心的,只是当此非常之时,他还是很认真地回望了一眼战局。

这一眼回看,赖克瞬息之间便觉出了异变。异变来自他的身后。他眼角余光扫到一道身影。他本以为那是洛斯跌落的尸身,并没有太在意,却不料那身影骤然逼近,闪电般欺到他的马前。赖克心头大震,想不到在月氏王庭内还有谁能做到这么快。不及回头,他的刀已反手削出。甘夫同样大吃一惊。他这一扑迅若疾电,更是趁对手心神微分的良机出手,但赖克这一刀仍让他大为震惊,因为刀上所挟的威压太过强大。他见过女王的贴身近卫琼妮的身手,那绝对是天元道灵境的大境界,但现在他面对的赖克,似乎犹有过之。

月氏作为昔年的草原霸主,久经战火锤炼,英才济济,虽大败于匈奴,仍是有些底蕴,赖克就是这样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除了境界高深,更可怕的是这人行事深不可测,无论是老对手洛斯,还是月氏女王,全不知他竟是个比琼妮大师还要可怕的家伙。这一刀匆忙间随手挥出,却如行云流水,刀光中似是挟裹着无数道星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难辨他的刀势走向。简简单单的一刀,便如同千刀万刀,他身周十余丈都被这一刀完全笼罩。

甘夫的脸色瞬间变得可怕的苍白,但仍是双手捧着日神长刀,当头轰出。他不敢同时运使日月双刀。他心中甚至担心,自己双手同握长刀,仍没有把握接下赖克这神鬼莫测的一刀。甘夫的刀极准极稳,在万千星芒中,准之又准地轰在赖克的刀上。双刀相交,鸣声如银瓶乍破。甘夫觉得,自己全力以赴的这一刀,似乎是劈在柔软的水面上,有质有形,却无从着力,他不由经脉剧震,口中险些喷出鲜血来。

赖克却并不硬碰。他的长刀轻轻颤动,刀光之中,无数道星芒继续飞散,熠熠生辉的星芒或直或弯,或如飞旋的圆圈,向着四面散开。甘夫更觉吃惊:这样的术法不但古怪,而且毫无道理。赖克射出的星光刀芒,为何不是指向自己这个对手,而是激荡四散,甚至是散射向天?

“天神之聚!”随着赖克这道肃穆的低吟,散飞于八方的星芒忽然间尽都指向甘夫,那些曲直难测的星光轨迹继续变化着、扭动着,从四面八方向甘夫袭来。甘夫终于明白什么是“天神之聚”了。因为每一道夭矫难测的星芒都带着天神般的庞大力量,而所有这些天神巨力的汇聚点就是自己。明明是星辉耀眼,甘夫却觉得眼前发黑。他终于知道,赖克这看似随意轻松的一刀,实则是绝杀之刀。

出手即是绝杀,起始就见生死。月氏智囊,果然诡诈而决绝!“破!”甘夫的脸色骤然变得殷红如血。他双肩疾耸,天雷棍自背后腾起,如怒龙轰天,直冲九霄。金光闪烁,瑞气升腾,繁复花纹清晰展现,天雷棍绕着甘夫的身体飞旋,挡住了漫天的刀光星芒。甘夫前冲的势头丝毫未减,整个人如惊马般撞向身前那团刺目的星芒。他进入了那片带着神圣气息的光明。所有的光明都是刀芒,天雷棍虽然接住了大半的刀芒,但仍有无数道细线般的星芒,从棍雨中穿入,连绵不绝地切割在他的肩上、背上。

甘夫已无暇顾及那些细密刀雨所带来的割伤。此时退缩半分就是死,前进稍慢仍是死,他全力加速,穿透那蓬刀光,双手疾挥,抛出长刀。他的双手骤然探出,猛然扣住赖克的双腕。只有锁闭对手的双手,才能阻住那些变化无穷尽的刀势。甘夫的战术十足的险、十足的笨,也是十足的蛮不讲理,甚至连赖克也没有料到,这等级别的顶尖高手,怎么会施展出这样无赖的打法。赖克的双腕突然受制,漫天刀雨随之一敛。而甘夫那把凌空飞出的日神长刀已化作一道疾电,刺向赖克的胸口。赖克拼力疾闪,只听得嗤地一声,长刀插入赖克的左肩。在同一瞬,赖克屈指疾弹,手中刀也脱手而出,插入甘夫的肩头。

“你死定了!”赖克又狞笑起来。他的每次狞笑,都能让对手不寒而栗。

“十二天星!”赖克再喝。喝声中,他双腕猛地一翻,也绞住了甘夫的腕子。两道狂暴的巨力袭来,甘夫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对手撕扯成两半。他这时才发现,对手的古怪术法很可能跟大宛十二神巫的十二天星圣阵有些渊源。都是调动星象的巨力,只不过赖克天赋异禀,居然以一人之力匹敌大宛十二神巫之威。

便在此时,一缕刀声自背后响起。刀声无比细微,而且被震天的呐喊声、刀剑声、箭矢声掩盖,但甘夫还是觉出了那道强悍的刀气。应该是雪枭的刀!雪枭的这一刀乃是刺向甘夫的背心。他出手突然,全力以赴,既是杀甘夫,也是杀赖克。这一刀算计得精准无比。甘夫背后受袭,避无可避,然后长刀会穿透甘夫,直接刺入赖克的胸膛,那便更加防不胜防。这才是真正的一箭双雕!

“甘夫!”云裳嘶声大叫,扬手抛出偃术傀儡,天宰在空中翻滚着扑向雪枭。琼妮全身剧震,腾身向雪枭扑去。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强悍的刀气甚至割破了甘夫背后的衣襟。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在无数人的惊骇大叫声中,甘夫蓦地翻了起来,整个人如同杂耍艺人般倒翻了个筋斗,变得头下脚上。虽然他的双腕还跟敌手绞在一处,但这借势一翻,却已翻到了赖克的头顶。这一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雪枭的刀却已势如破竹般刺进了赖克的心口。

在外人看来,甘夫与雪枭好似完成了一次配合娴熟、天衣无缝的完美刺杀。长刀贯胸,赖克不可置信地望着突然出现的雪枭,甚至来不及吐出一句咒骂,所有的精气神意便在瞬间消散。他自十二天星所借的劲力此时还蕴在体内,这令他的身子仍是僵硬如铁。甘夫再次一翻,双脚踏在赖克的双肩上,扬手挥起月神短刀,斩下赖克的头颅。

“叛逆之首已死,尔等速速归降吧!”他鹤立鸡群般挺立在赖克僵硬的尸身上,举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朗声大喝,声震四野。刚要包抄过来的大夏铁甲军尽数一惊。在大夏颇有威名的月氏智囊居然被杀,铁甲军的气焰为之一沮。

“贼酋已死,速速归降吧!”月氏女王在一群近卫的环护下催马上前,朗声喝道,“本王可以保证你们不死,将功折罪者有赏!”雀岳老王老眼一亮,拔刀喝道:“大夏要复叛,我月氏五部定要协力同心,誓死效忠女王!”

“协力同心,誓死效忠女王!”他手下的休密部精骑齐声拔刀高呼,声音齐整划一,也不知是否被他们的老滑头上司事先操演过。乃康、乔西和赖克三大叛军首领先后殒命,手下兵将群龙无首,听得五部之首的休密部这般振声高呼,三大叛军中便有机灵的,也跟着拔刀呼喊效忠,一时间群情激昂,甚至分不清哪一方曾是叛军。

“都押过来!”婕丝女王冷着脸,向后招了招手。手下近卫将中央阵列中的大夏群臣押到近前。这些大夏的文武群臣事先并不知道铁甲军随着赖克反叛的消息,此时刀斧加身,均是又惊又气,怒冲冲地向着铁甲军中自己的往日下属劝导训诫。这群铁甲军一到,乔西的亲信大将修罗便觉出了异常,已约束手下,停止厮杀。此时乔西已死,修罗知道大势已去,忙整肃兵马,高呼效忠女王。此时五部歙侯已尽数重归女王统领,再加上对月氏军队战力的恐惧,失去“军胆”赖克的大夏铁甲军不由气势尽丧,不知是谁,先将兵刃扔到地上。跟着,“呛啷呛啷”之声不绝,更多的大夏铁甲军扔下了武器。

“算上斩杀撼天风那次,这是我们第二次联手了吧?”雪枭望着甘夫,悠然笑了起来,“很不错!”他对这两次的结果都很满意。两次都是甘夫苦战,而他则是择机出手,上次斩了撼天风,这次刺死了赖克。

“这一刀,我一定会还给你!”甘夫冷冷道。危机消散,特别是见到夫君再次死里逃生,云裳心中一松,身子几乎虚脱。这时她却忽然想到母亲适才所说的话,世间所有部族的命运,只有分裂或者融合两条路。天幸这一次月氏五部没有分裂,而且看起来,大夏也终于要彻底与月氏融合了。


第十章、猎魔坑

天坑内,卓轻闲横剑怒喝:“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还不配问!”怪人咧嘴一笑,声如金石交击。蓦地,他矮身挥出一拳,拳势朴实无华,却气势磅礴,猎猎罡风仿佛天风倒吹,卓轻闲顿感呼吸困难。吕英知卓轻闲绝非这怪人对手,遂将长剑抖开,斜斜斩出。东吕西闲联手抗敌,剑如双龙出海,卷起数道狂飙,却只将这重如山岳的拳势堪堪一阻。黑狮的拳半途陡然变向,击向张骞。这一拳开始时绝无半点花哨,但转向的刹那,拳势轻颤,顿时生出万千变化。

每一次颤动都似有无尽可能,张骞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头晕目眩。那些微妙的万千颤动汇聚合一,那拳势仍是气吞山河、直来直去的一拳。这是偷袭,却是堂堂正正的偷袭。这是一拳,也是千拳万拳;是千拳万拳,终究还只是一拳。张骞知道自己躲不开。这个黑狮的境界应该是远在自己之上的玄圣道,他击向东吕西闲的拳势其实只用了四五分气力,对自己的这一拳才是全力轰击。哪怕公平交手,自己也不是对手之敌,何况此时对手是偷袭。他只能奋力做出一个动作,一掌将吉祥向远处推出。

他知道吉祥必然会上来抵挡。然而仓促替他硬挡玄圣道高手,只会陪着他一起去死。忽然间人影一晃,风君天挟着凛冽的剑芒斜刺里闪来,横在张骞身前。剑侯没有用剑来挡,他知道用剑根本挡不住。他是用自己的身子来挡,他的剑则如白虹贯日般刺向黑狮的面门。如山巨力当头轰下,风君天的长剑立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远远飞出,半空中便热血狂喷。这一挡却让张骞有了喘息的机会,他借机飞身后退。黑狮那一拳进势不停,转而轰向公冶易。

他这一拳已是第三次转向,但拳势仍似长江大河,气势滔滔无尽。公冶易的脸色凝重之极。他知道,自己在巅峰时期也需沉着应对这黑狮,此时自己道境飞坠,面对如此气贯日月的神妙一拳,几乎毫无胜算。但他仍挺身迎了上去。他的步法轻灵飘逸,带着难以言喻的奇妙节奏,正是庄子道的逍遥游身法。黑狮的拳是当头冲来的汹涌湍流,公冶易就是劈波斩浪的鲤鱼,在一道道凶险万状的激浪间逆流直上。

大祭酒知道,此时自己的道境与对手相差巨大,故此无法硬接对手的招数,也无法逃遁,只能以绝妙身法应对。这是个取巧的法子,却也是万分惊险的法子。黑狮冷哼,前一拳的势道未尽,后拳又出。这一拳慢了许多,但拳势吞吐不定,意境又与整座天坑完全交融,所谓天地人合一的玄妙境界,在这一拳中展露无遗。公冶易那流转神妙的身法瞬间便凝滞了下来,犹如溯流而上的鲤鱼忽然发现滔滔的河水已在刹那间断流。

电光石火之际,旁边的大巫龙缺蓦地吐气开声,怒喝一声,手中怪杖当头挥出。漆黑木杖划出一团紫黑色的火光,紫焰如飞蛇般窜出,准而又准地缠在黑狮的第二拳上。公冶易得此一缓,身随意转,无为学宫镇宫名剑之一的凝象剑随手挥出,剑势所凝,竟是惊雷闪电之象,正与龙缺木杖所发出的紫焰交相辉映。紫焰在巨拳前飘摇散开,凝象剑发出一声惊鸣,无功而返,但黑狮那一往无前的攻击也是一滞。龙缺与公冶易,两大宗师合力,兵刃齐出,只能堪堪阻住黑狮发出的一击。张骞飞退之中,接住自空中跌落的风君天。风君天的脸色已是惨白如纸,全身软绵绵的,胸骨不知断了多少。

“君天兄!”张骞大恸,忙将一股淳和的罡气度入剑侯体内,“挺住……”

“不要白费气力了!”风君天惨然笑了笑,“风某这条命……在天幻堡时,便已是……使君的了。多活了……这多年,见识了这多……异域风光……值了。”

“君天兄,我会照顾你的家人。除此之外,你还有何事未了?”张骞泪如雨下,忙自怀中摸出几丸固本培元的丹药,塞入剑侯口中。他们相处多年,形同兄弟,彼此家境早已了然于胸。风君天听张骞说出要照顾自己家人的话,眼神微暖,张使君的承诺,自然重如千钧。

“追随使君多年,风君天……此生无憾了。多少年了!梦想来到大月氏,如今终于来了,却没想到……要这么久……便将我埋在这里吧。”剑侯蓦地大吼一声:“风君天此生无憾!”他的目光中都是不甘,却终于暗淡、凝固。激战的几个人都怔了一下,向这边望过来。吕英赶了过来,却见风君天的手中依旧紧握着剑柄。剑侯生性寡言少语,但因痴迷于剑术,常与吕英交流剑术之道。此时见他兀自紧握那把断剑,吕英眼中登时一湿。吕英抬头望向天空,似乎在与云端之上的什么人默默对语,随即挥起扶摇巨剑,扑向黑狮。

“且慢!”公冶易喘息着,飘身退开两步,拦住吕英,随后冷冷地望向那道高大得有些古怪的身影,沉声道:“郭解?或者应该叫你支离舒?”

“怎么可能?”吕英也是当年潏河袭杀郭解的亲历者,不由惊呼道,“郭解当年全身经脉尽毁,又坠入大河,必死无疑!”黑狮冷哼一声,掀开巨大的斗笠,现出一张有些瘦削的脸。那张脸有几分郭解的影子,却也有许多陌生感,令人惊惧的,是那张脸上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眶内空洞洞的。吕英愕然呆住,心中闪过当年郭解中箭坠江的画面,卫青的那一箭破空而来,正是射中了墨门巨子的一只眼。看来这黑狮果然就是当年叱咤天下、号令江湖的墨门巨子郭解。郭解居然没有死!潜隐数年,他竟变成了这么一个古怪模样。

“我们都疏忽了!”青霄叹道,“如果是两个郭解,甚至三个郭解,也必然难逃一死。但一个郭解和一个支离舒,却有一个办法不死!”公冶易扬眉问道:“支离舒的混沌重生术?”青霄点头:“我对支离舒太熟悉了!原以为大奸大伪如他,绝不会成全别人。但我显然低估了他的仇恨之心。支离舒自度必死,临死前将郭解远远挥出之时,已将毕生苦修的混沌重生术注入郭解体内……所以,瘦小枯干的墨门巨子活了下来,最终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众人无语,凛然盯着前方那怪物般的人影。也许在这一刻,那是个比大妖兽还要恐怖的家伙。

“伊木归,这是否也在你的算计之内?”公冶易望向月氏国师。

“我与郭巨子有旧,但同我与诸位圣者一样,只是钻研秘术的泛泛之交。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月氏国师冷冷摇头:“况且,他是女王陛下派来的。据说他交给女王认女的一个重要信物,蜻蜓眼宝珠。作为报答,女王保证他可以进入此次天坑之探,而且一切保密。”公冶易和青霄对视一眼,均不再言语。伊木归的话几乎无懈可击,而且即使有假,这时候也无法验证。伊木归向郭解缓缓举起长刀:“郭巨子,我不管你们有何恩怨,现在妖兽在旁,望暂且息争。”

“不可能!”郭解冷冷一笑。吕英怒道:“你此刻孤身一人,自身难保,居然还敢妄谈复仇!”

“息争?妄谈?”郭解又笑了笑,“这些年来,我的墨门散了,门人死了,我的家人也全都死了。我是做过一些恶事,但我的九族,已都被刘彻那个暴君夷尽了,可以息争么?”他的声音苍凉沉郁,最后更是激愤一吼,声若雷震。张骞沉声道:“郭解,你刺杀天子,劫掠汉使,抢夺秘图,罪不容诛!你仅凭一己之喜怒随意杀人,又以一己之私心叛国谋逆,这都是你自己所铸的大错,又岂能怨天尤人?”

“说得好!”郭解仰头长笑,“那还辩什么?这天下的许多事,哪一件是辩来的?就如这个刘彻,刚刚登基,不到二十岁,就给自己修皇陵,耗费了许多财力,又有谁敢同他辩论是非?”众人尽皆无语。

“所以,杀吧,天下的事都是杀出来的!我虽是孤身一人,但现在,只有我才是真正的王者。”大喝声中,郭解一拳轰出。这一拳似曲似直,变幻无方。看似简简单单的一拳,忽在中途散开,变成冷厉的数道直线,分向众人击到。公冶易和青霄首当其冲,二人奋力出剑挥掌。罡风相交,爆出轰然炸响,两大宗师向后踉跄退开,险些跌下巨蔓。

“怎么回事?”大巫龙缺怒视着伊木归,“这个郭解,为何还是玄圣道?”伊木归的脸色阴沉如水,说道:“据我所知,他所在的墨门,本就有着各种千奇百怪的秘术,他对我毕生钻研的天圣术也不陌生……”青霄怒道:“所以,这些你还是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伊木归摇了摇头:“现在他能如此,很可能是……怪兽饕餮的功劳!”

“怎么说?”

“也许就在刚才,饕餮选中郭解,赐予了他某种力量。这里地煞异常,但饕餮已经脱困,成为这里的半个主人,它已能自如地运用这里的天道规则。”众人心头大惊,这才回想起来,怪兽饕餮适才的那一眼,其恐怖的眼神中蕴含着无尽的意象,让人癫狂,让人沉沦,但那一眼中,很可能也蕴藏着无尽的力量。张骞游目四顾,陡然惊觉,喝道:“大家小心,那怪兽饕餮不见了!”公冶易苦笑道:“它现在不必出现了。它要等着我们自相残杀,再来一顿风卷残云……”

“郭解!”张骞不由低叹道,“其实现在你只是饕餮的一个工具、一个爪子而已,又何必为这贪婪的怪兽效命?”

“我现在是爪子,但绝不会永远是爪子。伊木归,我早说过,你的天圣术还太浅显!如果你能上接天象,就能如愿控制这些力量。”说着,郭解仰头望向头顶的天宇。深坑上方,天空仍是一片明亮,却看不见真正的太阳,这里的一切仍是朦胧混沌。但不知怎地,随着他这一仰头一望,便仿佛有一种难言的力量正自天而降,悄然凝聚。

“一起动手。”公冶易心生警兆,振声长啸,“同诛此獠!”所有人都知道,必须及早斩杀这个因仇恨而疯癫的墨门巨子,否则若是那怪兽与他联手,众人便只有死路一条。扶摇剑、星槎剑、凤翅金刀、天刑剑、凝象剑齐向郭解袭去。通天藤上异彩流动,宝光纷呈,无数道罡气纵横激荡。郭解终于挥出手中的刀。墨门宝刀挟风雷之势,向四方劈去,凭着道境上的强悍,将一众对手震得东倒西歪。

张骞心中暗呼侥幸。这位墨门巨子经得那次惨败,重伤之后,虽以混沌重生术逆天修补,勉力登上玄圣道,终究实力有损,已非当年中州第一大侠的超然实力了。而此刻,当无为学宫、昆仑道、万灵宗这些世间的绝顶力量首次联手时,也终于迸发出难以想象的绝大力量。通天藤的巨蔓极为广大,张骞、青霄不住呼喝着,众人四下游走,分进合击,隐然成阵,同郭解间的道境上的差距,正被阵法和天赋慢慢填补。

郭解感到了吃力。他的刀势陡然重了起来,一刀一刀,宛若劈山断岳,只顾大踏步地冲向青霄。墨门巨子显是要先毙了这最直接的仇敌。他这般不顾一切地疾冲,身后全无防卫,只见金芒乍闪,凤翅金刀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已斜斜砍中郭解的肩头。鲜血迸射,如一道耀眼的火光,让众人的眼睛均是一亮。公冶易挥出无为学宫的另一把名剑赤月,赤色月轮般的剑芒巧妙之极地切中了郭解的左腿。郭解长吸了一口气,却仍是不管不顾地向青霄冲去。

青霄知道墨门巨子的用意,却没有退。她就是要诱使郭解冲向自己,再呼喝众人从旁对其加以痛击。鲜血如繁花绽放般迸射出来,郭解一往无前的刀势越来越重,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就在这时,一道古怪的啸声响起,犹如小儿啼哭。郭解浑身巨震,刀势陡然一变,连环数刀削出,却是劈向自己身周。随着错落有致的这几刀劈落,郭解身边的一切都生出了诡异的变化,仿佛有嵯峨巨岩在他身边凝聚,又似有浓厚云气在周围盘旋。似乎在刹那间,天坑内的云雾和崖壁都将力量借给了墨门巨子。

“他也在布阵。”公冶易惊呼,“墨门的山河刀阵!”

“小心妖兽再次借力给他!”龙缺大喝一声,“也许过不多久,他的心神就会完全被妖兽控制。”郭解冷笑了一声,宝刀重重一挥,那无尽的云气盘桓、无尽的重岩威压随刀而出,汹涌撞向公冶易。几乎在同一刻,墨门巨子回身一拳,轰向青霄。公冶易代表的是大汉天子,青霄则是当年滷河袭杀背后的筹划者,郭解向二人发出的这一刀一拳,势若迅雷开山,将墨门山河刀阵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龙缺的目光一寒,黑杖骤然插向郭解。黑杖迎上刀芒,前端竟寸寸断裂。几乎在同一刻,青霄、公冶易和龙缺的口角都渗出了鲜血。但这黑杖也不知是何神品,居然让郭解山呼海啸般的汹涌攻势略略一缓。就在此时,人影骤闪,一直冷眼旁观的伊木归斜刺里扑了上来。月氏国师这一扑的时机、角度都是精妙至极,一掌便拍在郭解的肩头。

郭解闷哼一声,肩头伤处飞出一道黄色光芒。那光芒甫一飞出,即被伊木归的手掌吸入。下一瞬,伊木归的手掌稳稳地按在了郭解肩上的伤处。两人紧紧相连,郭解拼力挣扎,却始终甩不脱身后的月氏国师。伊木归低叹:“我知道你是从雪枭的口中打探到了天圣术,再自行暗中钻研。但我却没有想到,你居然用了这样狠辣的方法。”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郭解低头喘息,“你将他们都引到这处绝地,难道会安着什么好心?”

“和你相比,我没有那么多的仇恨。”

郭解不再挣扎,而是反手挥刀,慢慢压向伊木归的脖颈。此刻,两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紧紧地按压在一处,他们的身周又爆出强大威压,想要援手伊木归的吕英等人尽皆被震得踉跄后退。暗红色的墨门宝刀在一寸寸地向后扎出,刀尖甚至已触到了伊木归的脖颈。伊木归忽然吐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郭解的肩头,那姿势很随和、很轻柔,仿佛在同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亲热。暗红宝刀彻底凝住。张骞和吕英从左右扑上,两把剑同时刺入郭解的胸膛。

郭解的眼中燃起不甘的光芒,然而那光芒一闪便黯淡下去了,他高大的身躯慢慢软倒在地,墨门宝刀呛然坠落,划出一道更加不甘的暗红色轨迹。墨门巨子终于倒下了!他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却是转过身,不甘地望向伊木归。谷内是一阵压抑的静。所有的人都看得出来,郭解已经完全没有了生气,是个完完全全的死人,但他的眸子依旧睁着,依旧死盯着伊木归,那眼中似乎还放着光。

“小心!”龙缺低叹道,“郭解临死前,似乎对你施法了。”伊木归哼道:“其实他是想让我尽快入魔。这也是他最后的用心了。”张骞和吕英都没有理会郭解。吕英再次仰头向天,张骞则望向仰卧在巨藤下的风君天。剑侯的脸色很安详,不知他是否看到了,仇人已被张骞和吕英手刃。伊木归扬起那张死板的脸孔,却是看向前方虹桥般的第二道巨蔓,慢慢吐出一口气:“让我入魔,其实是你的伎俩!是吧?”那道巨蔓的顶端,饕餮再次出现。

“谢谢你没有破坏他的头。我吃人的时候,喜欢从头部吃起。”它的目光无比得意,又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这个笑话并不好听。”伊木归冷笑道,“关键是,你并没有那么强大,所以你现在还被困在这里。”

“吃了你们这些人,我就会变得更加强大。”怪兽阴森森地笑着。

“饕餮!”张骞忽道,“九尾天狐在哪里?”九尾天狐这个名字,仿佛是个神秘的咒语。饕餮的目光瞬间变得僵硬,随即又仰头大笑:“九尾天狐……天狐!狐老大?哈哈哈哈……它在我的肚子里面!”听得这句疯癫的狂话,众人尽皆震惊无语。

“饕餮,性贪吃。难道你真将狐老大吃掉了?”卓轻闲问。

“狐老大,不,应该叫狐老三!几千年了,狐老三一直在跟我争。”饕餮愤愤地开了口,声音却还是婴儿般细柔,“老子只是没有找到一个跟它决战的机会。直到很遥远很遥远的那个时候,我被那布阵人给骗到这里。布阵人让我在这地方堂堂正正地跟狐老三大战一场。他很好心。为了让我胜利,他告诉了我一些窍门。没想到,那些所谓的窍门,让我和狐老大,啊不,狐老三,都完全上了当。

“在我们斗得难解难分的当口,我施展出那些窍门,然后,我们就都被禁锢住了,永远地被禁锢在这里了!可怕的是,我们自己还不知道是被禁锢的。我们有吃有喝,在这奇特的世界中继续称王。当然,我们的主要事务就是继续大战,连绵不绝的大战。我们是无敌的存在,世间极少有法阵、法宝能禁锢我们,除了我们自己。我们相生相克,我们相互禁锢,在这里乐此不彼地被永久禁锢着。”

听它说到这里,公冶易、青霄、张骞等人都相顾骇然,又不禁暗自拍手称奇:这是以凶治凶的绝妙封印秘法,布置这法阵的人简直是个天才!

“是谁先察觉出来的?”张骞问道。

“最早觉醒的还是狐老三。因为它是个老狐狸精,总比世间许多人或妖物要狡猾。不久前的一天,它终于告诉了我真相。我们原来一直生活在假象中!我们自以为的真实,其实是最大的虚假。我们争来争去的胜负高下,其实是对我们最大的禁锢!”不知怎地,听到世间最贪婪的凶兽说出这句话,许多人都陷入了沉思。张骞更是有些感慨,想到了那神秘的身毒沙门昙伽罗的话。一切外相,都是虚幻。妖兽是如此,世间之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拼命争夺的东西,岂不正是最大的桎梏。

“然后呢?”龙缺盯着怪兽。

“我被它点醒了,不,应该是提醒。只不过,那个布阵人所设下的法阵规则,就是要我们争斗。这也是这个小世界的天道规则。死鬼的规则,挨千刀的规则!是不是?有时,所谓的规则,你天天看到的那些习以为常的规则,其实都是这么一副挨千刀的死鬼德性。在这个死鬼规则下,我们虽然觉醒,却仍旧控制不住要厮杀,要争斗。这时候狐老三终于又说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它认输了。然后,它心甘情愿地被我吃掉了。它现在就在我的肚子里!”

饕餮得意地仰天长笑:“它愿意的话,还可以做狐老大,我肚子里面的狐老大!因为它已经彻底完蛋了,它被我吃掉了!哈哈哈哈!”

“你们为什么不笑?”饕餮忽然收住笑,怒冲冲地扫视着众人,“是不好笑,还是不值得庆祝?”

“是很好笑。”青霄叹了口气,“但好笑的,其实是你,饕餮老三。”

“你说什么?”饕餮眼射怒焰。

“天狐怎么会如此老实?”公冶易冷笑,“它会心甘情愿地被你吃掉?”

“为什么不,为什么不?”饕餮大怒,奶声奶气地狂叫着,尖锐的稚嫩声音在天坑中回响。

“为什么……不,不,不!”它忽然吃惊地盯着自己的肚子。它的肚子在胀大,在飞速地胀大。饕餮的全身也在迅速膨胀,但是它身体的膨胀速度还是赶不上暴胀的肚子。下一瞬,它忽然张大了嘴,一只巨大的尾巴从它的巨嘴中伸了出来。

“快,快撤!”青霄和公冶易同时惊呼。众人飞快地转身后退。张骞后退时还在回头望向饕餮。那怪兽身上的饕餮纹理在迅速干瘪、起皱,闪亮的皮肤在迅速萎缩,它的七窍开始渗出血汁。只有它的肚子还在无止无休地鼓胀着。忽然间,那肚子炸开了。妖兽饕餮从腹至胸,完全炸开了。强大的震动,伴着细碎的如黄金般的光线,向四处波荡开去。这种绝顶神兽被开膛破腹后,并没有血肉横飞,虽然它也有血。它的血是暗黄色的,肌肉皮毛则散发着绿色的光芒,但更多的则是金色的光线。无数细碎的玄黄色光线,无穷无尽地向四外散去。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公冶易惊叹,“这种震慑天地的大妖兽,果然也是其血玄黄。”饕餮那从腹至胸被完全破开的尸身也高高地震飞上天,随后便如一只蝙蝠般飘飘摇摇地坠落。不可一世的饕餮没有成为神兽的老大,它的尸身竟只剩下纱衣般单薄的外皮,悠悠地飘落在地。所有的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张骞甚至感觉出,袖内的蜃龙在簌簌颤抖。伊木归愣了一下,才想了起来,疾步冲了上去,双掌疾挥,想吸取更多的玄黄光血。但饕餮的玄黄光血崩散得太快了,疯狂挥掌的月氏国师,便显得如同捞月的猴子般可笑。

就在饕餮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只怪物。那确实是个怪物。因为那不是天狐,那只是一只……尾巴。尾巴在欢快地摆动着。古怪,诡异,恐怖。谷内静得要死。世间最强悍的四方圣者迅速站成一排,伊木归的手臂也停止了徒劳的挥舞,目光复杂地盯着那个怪物。尾巴停止了摆动,却没有什么天狐现身。那尾巴软绵绵地瘫在巨藤上,然后,慢慢融入那片巨藤。

“怎么回事?”卓轻闲惊呼道,“天狐呢?”

“它一直在!”说话的是吉祥居次。她微闭着双眸,脸上闪着层圣洁的辉光,轻轻地说道,“或者说,它早就在了。”

“在哪里?”吕英惊问。张骞知道,吉祥本就天赋卓绝,经过西王母法殿的那次淬炼奇遇后,元神之强大,甚至可以说天下无双。在几大宗师境界受限时,她才是感悟天地最灵敏之人。吉祥慢慢低下头,看着脚下,脚下是庞大的通天藤。众人也都低头望向脚下。通天藤有几个巨大的枝蔓耸峙天地,如同几道巨大的绿色彩虹。他们现在就站在第一道巨蔓和第二道巨蔓之间。虹桥般的通天藤巨蔓忽然晃悠了一下,变成了毛茸茸的样子。那竟是个硕大无朋的尾巴!强烈的震骇涌上心头,众人均想,难道根本没有什么通天藤,我们其实一直是站在它的尾巴上?尾巴慢慢摇动,众人都站立不稳。

“快走!”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拼力纵起,向藤下疾跃。强大的吸力自脚下腾起,众人都觉得双脚被一股看不见的东西黏住了,仿佛撞上蛛网的小虫,挣扎不出。忽然间,巨尾竟已慢慢地卷了起来。铺天盖地的阴影当头卷了过来,下一刻,也许众人都要被巨尾碾成碎片。

“掌掌相接,罡气交融!”公冶易大喝,随后一把抓住青霄的手,另一只手则抓住吕英。众人立时会意,当下彼此手掌相抵,罡气贯通,只觉脚下黏力大减。

“伊木归!”张骞忽然大喝一声,“你要做什么?”所有的人都手掌相连,此时便有一个人非常醒目———月氏国师伊木归在旁袖手而立,阴恻恻的目光不住地扫视着众人。

“大家先退出险地。跳!”青霄大喝,当先向下飞跃。众人的修为虽非同门同源,但罡气同时运转,却也生出一种绝大劲力,登时从那硕大无朋的巨尾上跃起。巨尾倏地缩小了,谷内风云变色,仿佛有一道道巨大的乌云从众人头顶掠过。通天藤那九道巨大的枝蔓消失了,或者说,是那九条巨尾先后消失了。那根巨大笔直的建木也消失了,一只猛虎般的白色巨狐昂然立在前方的一块山岩上。众人这才恍然,原来那建木竟是天狐真身所变,而那几道盘旋而上的通天藤,则是它的九道巨尾所幻化。

细看天狐,众人更觉震撼:天地间居然能有这样完美的生物!白狐的每一个线条都无比优美,然而强大的威压却从白狐的每一道毛孔中散发出来。君临天下的王者神兽———九尾天狐,终于现身了。众人的目光随即落在天狐旁的那个人身上,那是月氏国师伊木归。他提着长刀,神色恭谨地站在那里,仿佛是神兽身旁的侍者。

“原来这才是一切的答案,伊木归?”青霄笑了起来。

“我毕生钻研天圣术,就是想获取神兽的力量。我曾三次密探天坑,直到遇见圣主天狐,我才知道,这世间真正的王者之力是什么。”说话时,伊木归根本没有看青霄他们,只是无比谦恭、无比谄媚地望着天狐。

“你叫它圣主?”吕英冷笑。

“你们都认识姑师大巫胡忧,应该知道他有一张狐神图。”伊木归叹道,“是的,胡忧就是我的小师弟。那份师门秘传的狐神图所描绘的,正是圣主天狐。在遇到圣主之前,我认为天圣术能克制一切神兽,但后来我终于明白,跟圣主相比,我们人类的力量都如萤火虫般渺小。”

公冶易与青霄对视一眼,脸色阴沉如水。两人对此次天坑之探已是做了最坏打算,对匈奴、月氏等势力的设局也做了多种推演,但万万料想不到,深入险地之后,竟是郭解和伊木归甘心屈身妖兽、反噬群雄的局面。如果说天坑之探确实有一个大局,那么设局者便是天狐和饕餮两大妖兽,入局的四方圣者,就是它们猎杀的目标。猎魔坑内,居然是魔兽猎杀人类的奇局!明乎此,公冶易不由叹道:“所以,你心甘情愿地作了异类的仆役,将我们吸引来此!”伊木归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很好!”天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动听,“这一次,你果然如约赶来了,还带来了这么多上好的食物。”它甩过来一只硕大的长尾,轻柔地抚摩着月氏国师的脸。伊木归更加谦恭地弯着腰,享受着那长尾的抚摩。天狐阴沉的目光逐个扫过众人:“他们都是这世间强大的存在,很好!”

“虚假之相!你并没有你展现出来的那样强大。”张骞淡淡一笑,忽然发声,“直到现在,你也无法突破这座强大而古老的禁制法阵。虽然你召唤来了肥遗、梼杌,但哪怕是凶兽肥遗,你都无法一口吞掉。所以,直到不久前,肥遗才死在龙缺大师的掌下。”

“是么?”天狐望着张骞,目光中气象万千。张骞跟它的目光一对,但觉心中万念奔突,犹似波澜翻卷。天狐的注目,比适才饕餮那诱人狂暴的眼神可怕百倍。他全力凝定心神,也静静地回望着它。

“都是因为那个蠢材,饕餮老三!”天狐终于叹了口气,“我觉醒之后,费了很多年很多年的时光,才让饕餮这个蠢材明白,我们必须一起脱困。可惜它依旧是那么贪婪,我只得让它吃掉我的一个幻身。我们两个成了一个,所以无论是肥遗,还是梼杌,消化起来都比较慢。这个效果我并不满意。好在饕餮这个蠢材刚刚终于被我杀掉了。”

“所以,你现在的力量毕竟不大!”张骞沉声道,“何况你也依旧受制于此处的天道规则。”

“是么?”天狐笑了起来。它虽是异类,但这么一笑,众人都觉得妩媚无比,无论是男人女人,都觉得它比世间任何的异性都要动人。

“但消化你们,已经足够!”天狐笑得更加妩媚,一只长尾轻轻地拍了拍伊木归的肩头,柔声道,“去吧!去吸干他们,完成你的梦想。”伊木归的眸中立时闪出血色的光芒,怒吼一声,疾扑过来。他最先扑向大巫龙缺。天狐现身后,龙缺一直闷声不响,始终在暗自凝聚罡气。此时眼见老对手扑到,蓦地一杖当头挥出。他手中黑杖的前端已在墨门巨子道境重压下碎裂,此时挥出大半截断杖,更有一股凛然之气。一杖劈出,满谷色变。

哪怕是青霄,也不由为这一杖显露的气象叫好。龙缺虽被天狐用此地的天道规则限止在天元道,他通天的手段也在天坑内受到强大禁制,但他的阅历、心境、见识却仍是玄圣道的巅峰状态,这一杖过处,萧杀之气呼啸而来。断!龙缺用一根断杖,挥出的也正是断裂的意境。这一杖已与天地万物交融一处,云在断,风在断,山石草木,甚至整个天坑都在断裂。断杖所指的对手伊木归,也是心神摇荡,仿佛自己正在断裂成无数段。

月氏国师冷哼,长刀从空中飞降。他的刀意竟是比杖意更狠辣的破碎。一蓬凄惨的白光映上长刀,白光上凝聚着天坑中蕴藏的力量,无穷无尽的杀意汹涌而至。刀杖相交,断杖前半段再断,并迅速破碎,龙缺的嘴角渗出鲜血。这时,两道剑芒分从左右袭到,公冶易和青霄同时出手,将龙缺挡在身后。眼下的情形与适才群战郭解相似。天狐运转这里的天道规则,让伊木归突破禁制,仍旧是玄圣道宗师,故此群雄必须联手,才能抵抗月氏国师的碾压之势。

当当当三声怪响,伊木归仍只是那一刀,轻轻松松地便将青霄、吕英和公冶易击退。众人只觉满空满谷都是那一刀,世间的一切都会在这一刀之威下破碎崩坏。那一刀的刀意仍未收束,接下来重重击在龙缺的断杖上,强大的劲力让龙缺再次喷出一口鲜血。卓轻闲疾掠而上,一面银白、一面深紫的星槎剑潇洒挥出。这把汇聚了阴阳家天文历算之术的名剑是昆仑道异宝之一,有克制巫法的天然优势。

长剑纵横,仿佛星海流动,昼夜交替,堪堪将伊木归的破碎刀意截住。吉祥眼见师尊受创,第一时间就要冲上去,却被张骞一把拽住。夫妻二人心意相通,她知道,他绝不是临阵畏战,他也不会让她临阵后退。他不让她动,她就不动。她知道他一定有更深远的考虑。好在这时候天狐开口了:“慢着点!我们还需要他们精纯的力量。”天狐忽然望向张骞,发出洞悉人心的幽幽一笑:“你在想什么?”刀光剑影间,张骞横剑当胸,始终纹丝不动,而且还扯住了正欲向前冲杀的吉祥。

“我不想再被你骗下去。”张骞居然笑了。

“哦?”

“这座法阵主要是禁锢你的。只要还在此间,你的力量就会受天道规则之限。所以哪怕是肥遗,你也要消化良久。你刚才用诡计击杀饕餮,必然再次大耗真元。用你的话说,其实你消化不了。”说着,张骞缓缓踏上一步,天刑剑遥遥斜指,“所以你一直没有动。”

“哦?”天狐饶有兴味地望着他。

“我还注意到了一件事,你击杀饕餮的时机!”张骞依旧缓步前行,“那时候,饕餮正以半个主人的身份,逆转了此地的天道规则,让郭解突破禁制,到了玄圣道。这件事其实也让饕餮大耗元罡,所以你才能在那时轻松击杀它。现在,你同样让伊木归逆转了禁制,你也同样虚弱。”

“在所有愚蠢弱小的人类中,你果然有些不同!”天狐望着张骞,妩媚地笑道,“过来,我准备先吃掉你,从你最有价值的脑袋吃起!”跟这怪兽的目光一对,张骞只觉无比阴森强大的气息从那双眼中喷涌过来,伴随着无数道凄厉的叫喊声,便如一道道巨浪般,连绵不绝地撞击着自己的心神。一个眼神便几乎让自己心神失守,难道自己的判断全错了?

张骞的袖口发出突突怪响,蜃龙嗖地跳了出来,大口喘息着说道:“老实人,你们快走吧,我和小红挡他一阵。”往日里永远嬉皮笑脸的话痨,这时却罕见地一本正经起来:“你们斗不过狐老大的,还是……快逃吧!”张骞不语,手在微微发抖。吉祥感觉到他的颤抖,不由攥紧了他。

“我很佩服你,老实人!可你不知道狐老大有多狡诈。我已经感觉到了,他正在诱使我们狂暴,让我们发疯,我马上就难以控制自己了。”张骞见蜃龙的眼珠子慢慢暴凸,眼芒红若滴血,心中登时一紧。上一次蜃龙如此眼射红芒、暴躁难控,还是在黄金迷城的通天塔内。

“骞老大!”蜃龙蓦地低吼,“快把那个东西给我!”它没有说那个东西是什么,张骞却毫不犹豫地摘下紫玉指环,蜃龙一口便衔住了它。红芒闪处,朱雀小红闪到了蜃龙身边。这只往日里无比高傲的神鸟,此时也在微微发抖,眸中耀出癫狂的光芒。张骞心中一寒。蜃龙和小红的排名虽是第四和第八,但他们重生之后,早已不复往日的威风,而排名前三的凶兽则是世间无敌的存在。此刻,天狐甚至不必正面对战,只需巧妙地诱使朱雀和蜃龙继续癫狂,它便几乎是毫无悬念的必胜之局。

“蜃老四,你怎么变成这么一副模样了,一只大壁虎?”天狐笑起来,“你还是变成原样吧!大一些,等会儿我吃起来才有滋味、有嚼头。”向来斗嘴无敌的蜃龙这时候却不言语,只是双眼死死地盯着天狐,四肢突突发颤。它既要对抗这位无敌的神兽老大,也要对抗体内越来越狂暴的气息。它的口中忽然耀出一团辉煌的光华,那是紫玉指环的光芒。光华出现,蜃龙眸间的癫狂气息也慢慢平复,只不过是进还是退,它仍在犹豫,在畏惧。

张骞却扬起长剑,缓缓踏步上前,说道:“人类的有些事情,你们神兽历经千万年也无法理解。所以人类能做到的事情,你们神兽也许永远都做不到。比如勇气,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勇!”张骞大喝,出剑。天刑剑划出耀眼的弧光,一道凌厉的剑意,直来直去,斩天斩地。天狐的眸间闪过些异色。它凝重地挥手,那居然是一只正常的人手。

“去吧!”随着怪兽的低喝,张骞被震得远远跌出。在这座天坑内,天狐便是主人般的存在。它的一半虽仍受制于天道规则,另一半却已俨然是半个主宰。

“死吧!”天狐叹息,那只手凌空抓了过来。无穷无尽的死亡气息当头罩来,随着妖兽的低叹,整个天地仿佛都在向张骞下达着死亡的命令。张骞四肢僵硬,呼吸艰涩,只能拼命瞪大双眼,目眦尽裂,与这道天地之命对抗。蓦地,红芒乍闪,蜃龙和小红似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竟是一起发动。二大神兽联手一击,挟着无数道如怒潮喷涌的赤霞,分从左右扑向天狐。

“臣服!”天狐大喝,声音中透着说不出的肃穆威严。这二字仿佛是神奇的咒语,朱雀应声跌倒在地。蜃龙的身形微微一阻,却仍是快如疾电般地扑了过去。天狐怒视过来,它双眼之间的眉心处,竟生出了第三只眼。那只眼射出的红色目光,如同犀利的电芒,直刺入蜃龙的脊背。蜃龙发出一声黯然的嘶嗥,背部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血纹。这道血光一出,一道奇异的图像忽然闪现在蜃龙的背上。异图映入张骞眼内,登时让他浑身剧震。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张骞喃喃道,“难道,这才是指环玉圭的最终真相?”这已是张骞第二次看到蜃龙背上的神秘图案,上一次是这话痨神兽在黑禽神山峰顶醉酒之后。那次以后,这家伙哪怕是喝上再多的酒,发上更多的酒疯,背上也没有现出神图。而此刻,它脊背受伤,所出现的图案比上次更加清晰,也更加丰富和神秘。神秘的图案耀出黄金般的光彩,甚至让激战中的伊木归、龙缺等人都手中一缓,转头望向那图案,均是心神大震。

忽然间,张骞看清了一些事,也想明白了许多事。那异图带着一股沛然无匹的神圣气息,竟使天狐的威压气势也微微一滞。张骞的手脚顿时有了气力,他挣扎着待要起身,伸手胡乱一抓,竟摸到了一件毛茸茸的东西。那是饕餮的尸身。饕餮已死,庞大的身躯化成一件纱衣般的皮囊,那个皮囊表面还带着饕餮纹。

张骞再次跃起,猛然挥出那道纱衣状的饕餮外皮。不知怎地,他全力一挥之下,饕餮的外皮竟发出金灿灿的光芒。金色光芒有些刺目,仿佛燃烧的怒焰。天狐收回定在蜃龙身上的目光,阴冷地望向张骞。张骞的动作瞬间僵硬起来,他持剑的右手被那目光锁住,左手却仍是一寸寸地将饕餮的皮囊压向天狐的头。有一点他很肯定,天狐果然力道不足。

“吉祥,出手!”他奋力大叫。吉祥一直等着他的号令。光芒乍闪,她出手了!凤翅金刀卷起一道璀璨的瑞光,仿佛凤凰展翅,卷向天狐的咽喉。天狐终于动了。它挥起尾巴,九条巨尾铺天盖地般卷向女郎。虽是简简单单地一挥,九尾齐出,却恍如挟裹天地,令人无处逃避。这一挥之下,便将吉祥的所有攻势、所有趋避方位全然裹住了。下一瞬,女郎的身影已淹没在此起彼落的巨尾中。

“吉祥!”张骞嘶声大呼。突然,一道金色光芒划空飞出,如刺破黑暗的闪电,从连环起伏的巨尾中钻了出来。那道光映入天狐眼内,竟让它的眸间闪过一丝恐惧。这种恐惧,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这道光芒不是刀招,而是剑招,正是吉祥居次在幻冥渊石殿中悟出的西王母所留下的剑意。那次历险九死一生,所悟出的剑意早已印入吉祥的心神最深处。此刻,同样是九死一生,女郎被席卷天地般的巨尾卷住,呼吸不得,全身僵硬,死亡的巨大阴影随着巨尾当头袭来,仿佛福至心灵般,这道剑意再次跃入心间。这剑意自然而然地让她施展了出来,仿佛带着再造天地般的恢弘力量,如日照冰融,如春暖花开。

“主人!”天狐的嘴角忽然滑出这样一个词,喃喃道:“你抛弃我这么多年了……或者,是我们一起被抛弃了?”臣服、恐惧、挣扎,诸般情愫交相激荡,天狐仍是挥出九尾。九道巨尾仿佛要横扫整个天地,又似世间万物都被巨尾夹裹起来。但席卷万物的巨尾却卷不住那一道剑意。这道缥缈的剑意伴着金色光芒,竟从九尾的间隙曲曲折折地穿了出来,自然如清泉出山,浩荡如天风吹雨,轻轻巧巧地刺中了天狐眉间的那只眼睛。

鲜血喷涌而出,天狐发出尖细的惨嗥。它的叫声凄惨、痛楚,还有几分哀怨,却没有愤怒,仿如情人被至爱反手刺了一刀后的酸楚凄恻。那声音尖细,锋利,仿佛一万根钢针同时刺入众人的耳中。伊木归原本大占上风。公冶易挨了他一腿,已踉跄倒地,他正待回手一刀将老对头龙缺斩成两段,听得这道嘶嗥,他登时经脉剧震,闷哼出声,刀势骤然一顿。剑芒疾闪,吕英和卓轻闲双剑齐出,两把利剑同时插入他的前胸。同一刻,张骞把饕餮的皮囊猛地套在了天狐的头上。尖锐的惨嗥立时被硬生生地截断,天狐全身僵硬起来。那古怪的饕餮纹已慢慢从它的头上蔓延开来,仿佛一道道绳索,自上而下,爬满怪兽的身躯。

“等等!”天狐厉声大叫,“昆仑的秘密!你们不想知道昆仑的秘密了吗?”所有人都怔住了。他们的眼前均闪出璀璨辉煌的画面,仙云缭绕,奇花异草,绿意葱茏。是山,也是城;是仙境,也是人间。

“住手!”青霄当先大喝。

“停下!”龙缺瞠目厉吼。公冶易喘息着叫道:“先问一问它……”

“不想知道!”张骞冷静地大喝,天刑重剑当头轰出。这一剑仍是狠狠扎入它那只受伤的红眼。鲜血再次飙射,饕餮纹迅速延展开来。那纹路每增加一道,天狐的挣扎便弱了一分。正如张骞先前所估算的,此处的天道规则便是如此。饕餮与天狐是天生的相克相杀,哪怕饕餮化成了尸皮,那尸皮对于天狐而言,也是无比沉重的枷锁。

天狐还在拼命地挣扎着,饕餮纹被它挣断,又更加迅疾地复生。幻境消逝了,仙山神域也同时烟消云散。青霄、龙缺和公冶易几乎同时黯然长吁。昆仑,几乎是他们毕生的追求,甚至远胜过自己的生命。这也是他们不惜远自五湖四海、不顾千难万险来至此地的缘由。这一刻,看着那些影像化为乌有,竟让这三大宗师都生出一种恍惚。

“快,快退出天坑!”张骞大喝道,“天狐还在挣扎,只怕它想要把我们永远锁闭在此地。”吉祥、吕英和卓轻闲分别搀扶起三大宗师,张骞则抱起风君天的尸身,众人全力奔向坑壁。

“昆仑到底在哪里?”有人问。一声叹息后,有人回答:“肯定不在天狐所施的幻术中。”问话的是公冶易,回答的人是龙缺。费了很大气力,他们终于出了天坑。暮色苍茫。天坑外,经过那番变化奇诡的动乱,掌握局面的月氏女王已率各路兵马回归蓝氏城,天坑外只有百余名侍卫肃然静立。黄昏的圣山,重回安静,晚照中的起伏山峦渐渐隐入苍黑,西边的云彩仿佛是被烈火焚烧后的铁板,只剩下炙热过后的紫褐色辉光。

“圭环一见,昆仑当现。西隐龙城,东伏长安!”青霄对大巫龙缺叹道,“我想起你十余年前的预言。现在看来,‘东伏长安’,说的便是张骞。”龙缺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那次天选盛会刚开始时,最惊艳的两个人分别是小徒吉祥和神秘少年甘夫。所以很多人都以为,‘西隐龙城’是指吉祥,‘东伏长安’则是当年在长安为奴的甘夫。包括我,也曾如此认为。”龙缺眯起眼,望向张骞:“现在我才知道,‘东伏长安’说的是你,‘西隐龙城’也是说你!”

众人尽皆震惊,但之后又都释然。大巫龙缺的话看似惊人,此时回想,一切又都合情合理。张骞才是名副其实地出身长安,而且在出使前,在长安多年,郁郁不得志,是真正的“东伏长安”;至于“西隐龙城”,谶语中所说的龙城,应该是泛指匈奴王庭所在,张骞正是在军臣单于移驾休屠城前后被软禁的,十年囚禁,那才是真正的隐。公冶易不由低叹一声:“如果大巫此语是在昨日说的,我可能还不大相信,但现在,我已信了。多谢张使君!是你最终让我们这几个老家伙醒悟了过来。”

“使君心志之坚,确实世间罕见。”青霄也微笑点头,随即眼芒一闪,“圭环一见,昆仑当现————蜃龙身上的那张图,我们都已看到。”无为学宫大祭酒和昆仑道宗主这两句话,显是从各自的角度认可了匈奴第一大巫的那句判断。

“不过———”龙缺眉目间又闪过许多疑惑之色,摇头道,“这两句谶语是与天觉者降世的传说相关的,难道你这个从来都懒得修炼的张使君,会是下一个大天觉者?”

“大天觉者往往与昆仑相关。”青霄喃喃道,“张使君,我想起来了,当年昆仑道前辈宗主沧海君也曾做过类似的预言。他说,大天觉者也会于这数十年间出现。难道……”众人更是震惊。张骞却摇了摇头,道:“我可不想做那仰之弥高的什么大天觉者,我想做的,只是个问心无愧的自己而已!”

“不错,大天觉者往往与昆仑相关!”公冶易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更加精彩的一片天地。然而他却没有说出自己心中的猜想,只是望向龙缺,“你我互有救助,两不相欠,但若不打上一场,想来也不尽兴。不过,既然我们这三个老家伙都已看到了那幅天机,何不让我们换个路数,再比一比?”青霄也附和道:“正是,还有昆仑!”龙缺咧嘴一笑:“这样才更有趣!”三大宗师都受了不轻的伤,但离开天坑后,禁制消失,道境都在悄然恢复。他们都是睥睨四海、心怀天下的大谋略家,但在天坑内被两大妖兽连番暗算,反息了相互间的纷争之心。此时三人相顾大笑,随即身形飘摇,化作三道淡影,消失在苍茫暮霭间。

很普通的早晨,再一次出发。张骞仰起头,看到初升的朝阳。朝霞绚丽,他眼中却充满无尽的伤感————风君天再也看不到这样瑰丽的朝阳了。当日天坑脱困后,张骞又和女王做了一次长谈。闻知天坑内的诸般变故,月氏女王颇为感慨,但对国师伊木归之死,她却并不怎么难过。张骞明白女王的心思,伊木归的实力太过强悍,女王很可能猜忌已久。

这次圣山之会,各部联手叛乱,起因便是五部会盟,而国师伊木归正是大力倡导者之一。虽然女王巧妙地利用这次会盟,示弱诱敌,最终重掌大权,但对伊木归的猜疑必然更加强烈。这个神秘莫测的时刻,让国君猜忌的国师最终死于天坑谷底,反而令女王长出了一口气。在五部会盟的平乱中,甘夫立下奇功,女王对大汉使团极是感激,当即下令,以国士之礼厚葬风君天,从墓地选择、到下葬规格,都不低于月氏王公级别。

巴卡在葬礼上哭得很厉害。他平时喜欢和风君天斗嘴,让这个总板着脸的伯伯生气,但心底里却非常依恋他。张骞决定让巴卡留在月氏。他这样安排,不仅仅因为这孩子是个西域人,更因为使团由月氏踏上归途,必会有万千不便。无论是即将开始的寻找昆仑之路,还是万里迢迢的东归长安之旅,都颇多凶险。

风君天葬礼的翌日,简短休整后,大汉使团再次出发。女王亲率诸多月氏贵胄相送,已成为月氏大公主的云裳和甘夫含泪走在最前面。分别的时候,小别扭巴卡强撑着没有哭。他脸上的稚气已经减退了许多。他已和张骞约定,自己留在月氏苦练刀法,五年后就去长安寻找他们。挥手之间,滋味万千。大汉使团迎着朝霞,向东出发。此刻的大汉使团只剩下四个人,张骞、吉祥、吕英和卓轻闲。

那披着红色晨曦的节杖,随风飘起长长的旌尾,依旧威风凛凛。最后一次回首,送别的女王君臣和云裳夫妇终于化成遥远而模糊的一排黑点。张骞不禁又望向风君天埋骨之地的方向,耳畔响起剑侯临终前的大吼:“风君天此生无憾!”月氏是他们此次出使的终点。正如风君天所说,多少年了,梦想来到大月氏,那么埋骨于此,才是剑侯一生最大的荣光。热血洒在远行的终点,风君天果然此生无憾。

“骞老大,无论如何,我们做到了!”吕英扬起修眉。

“不错!”张骞的眸间跃出比曦光还亮的异彩,拍了拍胯下的大宛骏马,傲然一笑,“万里出使,我们终于做到了!”

“恭喜你们!”吉祥居次也扬起秀眉,“万事大吉了,除了……我又有点想念云裳了。”听她念叨起云裳,众人的心情又有些沉黯。卓轻闲苦笑道:“我们也算是扬眉吐气了!我们的使君夫人是匈奴的大公主,而我们的云裳,也做了月氏的大公主。”话虽如此,众人却没什么喜色。

张骞的眉宇间更是涂满了惆怅。甘夫和云裳,本就是当年三人盟的铁杆成员,可说是这个大汉使团的真正元老。现在,使团凯旋,他们却留在月氏,不知是该祝福他们,还是该为他们惋惜。他仰起脸,硬生生地将眉间的忧色甩去,慨然笑道:“吉祥说得不对!谁说我们万事大吉了?我们还要找到昆仑!”

“不错,还有昆仑未登!”吕英也扬起脸,忽又侧头望向晨光中的张骞,“骞老大,为什么龙缺会说你是天觉者?”

一盏油灯,四壁昏黄。傍晚时分,四人在一间简陋的客栈内歇息。一幅长卷在案头缓缓铺开,那是张骞破解多年的西域舆图。

“我们现在这里了。”张骞修长的手指点在舆图的一个点上。他们的这次出使,终点是大月氏。月氏,也是他们这次远行的最西方,此后便要向东,踏入归程。他们要去寻找的昆仑,大致方位也要向东行。他们骑乘的都是大宛名驹,这一天驰骋,已经出了大月氏地界。张骞对路途行程早已计算好,此时客栈小憩,是要再次确认东行的路线。卓轻闲、吉祥和吕英认真地看着静默沉思的张骞,不敢稍有打扰。

良久,张骞才长舒了口气:“现在看,大巫龙缺当年的思路大致不差。”摊在案头的这幅舆图,其实只是随着祭天金人出土的舆图残卷,后来被张骞的老父张览辛苦绘制补全。主持这项繁琐工程的人,正是匈奴大巫龙缺。龙缺的本意是借此破解祭天金人之秘,或者说,是要找到匈奴人故老相传的那座神秘的“天之山”。张骞确认,那座神秘的天之山,就是大汉传说中的昆仑。他又摇了摇头:“不过,有了这幅舆图,还只是九层高台的地基。缺少玉圭与指环,仍是万难破解昆仑之秘!”

“紫玉指环,又名老聃指环。相传此物与昆仑玉圭同为老子从周朝王室典藏中觅得的周穆王遗物。”卓轻闲疑惑地望着张骞,“那指环早就在你那老大的手上,可是,昆仑玉圭呢?”玉圭在哪里?这才是最大的秘密。张骞道:“昆仑玉圭失踪已久,甚至已经成为世间一大谜题。哪怕是昆仑道都不大知晓此中详情。我也是在天坑之战中才忽然想明白,原来昆仑玉圭就在蜃龙的身上!”

“怎么说?”

“秦始皇晚年,当时的昆仑道宗主沧海君曾短暂获得过昆仑玉圭,可惜尚未来得及破解玉圭之秘,便遭到大兵家尉缭及其所率秦国精锐的追杀。沧海君的高徒卢生被尉缭子所困,不得已释放出蜃龙来守护玉圭……”卓轻闲沉吟半晌,说道:“在天幻堡时,曾听蜃龙说过这段回忆。据说危难之际,狂怒的卢生用一种邪术将蜃龙的身子化作神秘的古堡,以守候玉圭。不过,当年蜃龙被你说动,愤而震碎肉身,实现重生。但古堡崩碎后,我们却没有找到玉圭!”

张骞缓缓道:“因为当年卢生是将玉圭与蜃龙的肉身合二为一的。若非如此,又怎能将这等神兽的身体石化成一座古堡?”众人尽皆震惊。吉祥回想着当时的情形,问道:“所以玉圭本就是与蜃龙融而为一的?”张骞点了点头,叹道:“这法子才叫玉石俱焚!对于蜃龙来说非常残忍,但对卢生来说却非常稳妥。因为连蜃龙自己都不知道,昆仑玉圭已与它融成了一体。”

卓轻闲叹道:“我们自然也不知道。直到那日天坑之战,蜃龙的脊背被天狐的神目刺破,而蜃龙恰巧又含着能让它战力大增的紫玉指环,于是才有了……圭环一见,昆仑当现!”一声低沉悠长的叹息,有几分无奈,有几分痛苦,更有几分戏谑。是蜃龙悄然出现在案头。话痨神兽这次没有废话,而是自来熟地从卓轻闲怀中叼出酒囊,熟练地打开,默默地喝了起来。

“怪不得!”吕英摇头叹息,“当年我还有些奇怪,以蜃龙这等大神兽,为何听了使君的几句话,便会毅然舍弃自己的生命。看来它已知道,舍此之途,自己就将永远永远地被禁锢在那里。”

“是的!我缺乏最后的勇气,直到老实人给了我最后的勇气。”蜃龙终于慢慢扬起头,“就如你那日所说的,虽千万人吾往矣之勇!呵呵,人类的有些事情,确实是我们这些活了千万年的神兽无法理解的。”卓轻闲眯起了小眼:“骞老大,蜃龙背上的那幅昆仑秘图,你可曾看清楚了?”

“只能说,我已经看到了。我想,龙缺、公冶易和青霄几位大师也都已看到了。”张骞沉吟着,“但蜃龙背上的昆仑秘图太粗糙了,所以要和祭天金人的山河舆图合一参详。”吉祥见了他的神色,立时会意,从行囊中取出薄绢和笔墨。张骞默然提笔,在薄绢上勾勾画画,再将薄绢叠放在山河舆图之上。绢很薄,舆图的山河线条隐隐透入。

“应该就是在这里!”张骞手指轻点。两张图在那里现出一道明显的重叠。卓轻闲双眸一亮,惊道:“那里应该是在……于阗!”

“应该是于阗!”张骞缓缓点头。

“紫玉指环、昆仑玉圭、祭天金人的舆图,看来只有这三者合-,才能找到真正的昆仑。”卓轻闲恍然,“使君,东伏长安、西隐龙城,果然说得都是你!”吕英忽然说道:“我也终于明白,为何你会是那个大天觉者!”三人的目光都望过来。吕英缓缓道:“还记得无为学宫流传的那句‘留侯之叹’么?这些年与使君相熟,我才惊闻,留侯张良的那位纵横家纬地宗传人,便是使君之父……”众人一番惊叹。张骞眉间掠过浓浓的忧色,陷入沉默。

“使君的令尊,修为应该未到天元道,但他见识远大,最早便想到了开拓西域。所以在张留侯口中,这位弟子的见识甚至超过了他。而此刻使君万里出使,凿空西域,他自然便是大天觉者!”

“不错!”卓轻闲也大是感慨,“遥想周穆王千年前那次西征,因时间太过遥远,近乎传说,而且那时的西域,只怕还没有这许多邦国。所以,我们这次远行出使,是我大汉乃至中原朝廷的第一次。我们此行是出使,也是探险,辗转万里,仿佛凿开了千千万万大汉人心思里那个一片混沌的西域!如此说,张使君可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自然当得起天觉者这称呼!”

“骞何德何能?谈什么第一人,天觉者!不过,凿空西域,这个词甚好!”张骞从革囊中取出一把苜蓿、葡萄的种子,在手中摆弄着,眸间光彩焕然:“出使西域,虽然艰难困苦,却是一次更有意义的远征。中原之外的世界,我们从来都是一片混沌。现在我们看到了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文化,那片混沌,终于被我们凿出了一个孔洞!”

“只不过,现在的我们,离着欢庆的时候还差得远。”张骞的手指又落回山河舆图,“昆仑,还纯粹只是我们的推断。更麻烦的是,再往前,我们便离着匈奴越来越近了。”当初他们自休屠城逃出,一路向西,越走越是远离匈奴的控制,虽有雪枭率领一众铁卫阴魂不散地追赶,但终究双方可算势均力敌。但现在,他们要一路向东。虽然不敢走来时的北线,而是舍近求远,改走离匈奴较远的南线,但终究还是向东行,这样的结果就是距离匈奴势力越来越近。

再向前走几日,便要翻越葱岭绝域,面对连绵不绝的高原和大山,然后便会抵达盛产玉石的于阗古国。神秘的昆仑不知隐藏在哪群大山之间。经过扦弥、精绝、且末诸邦,就将进入羌人部落地域,那里已是休居城的势力范围。当年的左贤王,现在已经成为伊稚斜大单于。作为其龙兴之地的休屠城,势力自然更加强悍,控制之地更加广泛。好在此时张骞一行的使团人员已非当年很惹眼的百人团队,简之又简的数人随时可以扮成行商。只是,他们终究要走进前方的匈奴势力圈。

忽听一声轻响,是摆放在案头的一只精巧的木制飞马发出了咔咔的声音。这是云裳所制的偃术傀儡,才巴掌大小,造型生动传神。张骞等人离别月氏的前夜,甘夫云裳夫妇亲手交给张骞,让他留在身边,作为纪念。但此刻,随着一阵轻响,飞马小傀儡的身上忽然生出两道古怪的裂纹。四人都不再言语,静静地盯着案头。烛光下,飞马慢慢转过身,吃力地转向西方,蹒跚前行,只走了几步,便跪倒在案头。

“是云裳的偃术传讯!”吕英拍案而起。张骞沉声道:“在我们西方,只是离得还远!”

黎明。风急。原野上羽箭横飞。前方,一匹疾奔的骏马终于中箭,长声哀鸣,滚倒在地。并辔疾行的甘夫忙伸出手,一把扯过云裳,将爱妻扶到自己身前。日神长刀在他的身后疾舞,震开了呼啸而来的一蓬乱箭。这匹马载着两个人,顿感吃力,甘夫索性驱马奔向前方的一处高坡。这里是一望无垠的原野,偶有几处高坡,也缺乏巨石高树的屏障。甘夫夫妻要摆脱身后百余名铁卫的紧追,这处高坡是不得已的选择。才冲上高坡,甘夫的座下马马腿便中箭,长嘶倒地。甘夫和云裳跳下马,并肩而立,冷冷地逼视着下方百余名纵马驰近的休屠城铁卫。

“刚刚得知,你们偷偷溜出蓝氏城。你们走得太匆忙,我这边也很匆忙,没来得及给你们备什么厚礼。”雪枭纵身下马,笑吟吟地缓步逼近。库欣挥了挥手,命令银鹫客率领铁卫完成最后的包围。云裳怒喝道:“我们已经决意离开月氏王庭了,你和丽蕾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不是我们要赶尽杀绝。应该说被赶尽杀绝是你们最终的命运。”雪枭优雅地笑着,“甘夫,我记得你说过,那一刀一定要还给我。所以,我来领这一刀。”他优雅地摆摆手,金雕客库欣会意,招呼两名银鹫客,率领二十名铁卫猛扑了过去。

“留神,别一下子杀死了!”雪枭在后面微笑着叮嘱他们,“这两位可是很难找的‘神兽’,要好好消化,尤其是甘夫。”高坡上杀声四起,甘夫和云裳背靠背而立,兵刃锐鸣,血肉横飞。铁卫们的第一轮冲击终于被击退,高坡前丢下七八具尸体,两名银鹫客全部死在甘夫刀下。仓惶退下来的十余名铁卫,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望着高坡上横刀而立的甘夫。甘夫是他们的老对手了,每次交手,这个俊俏得像个女人的家伙都令他们头痛万分。

库欣的脸色也很难看。连他也没有想到,两名身经百战的银鹫客这么快就丧生在甘夫的日月神刀之下。他们自休屠城带来的精锐铁卫,一路上连遭挫败,所剩已经不多。直到雪枭奇袭僮仆都尉后,才挑选了一批匈奴精骑凑数,但战力与最初的铁卫已不可同日而语。金雕客觑了眼雪枭,发现雪枭正冷冷地盯着自己,使明白了首领的心意:这位匈奴和月氏新贵根本不在乎死掉多少匈奴铁卫。库欣的心底更觉得冷,只得以更冷厉的眼神扫视着属下,再次挥手发令。就在此时,雪枭猛然回头。遥远处传来马蹄声。远方现出一道墨线,大批精骑正汹涌奔来。铁骑很快逼近,黑色旌旗上的格里芬怪兽在晨风中显得狰狞无比。

“女王的亲信,贵霜部精骑!”库欣望见那随风飘荡的双翼格里芬图案,惊问,“他们来做什么?”仿佛是在回答他的话,乱箭如疾雨般射来。众铁卫慌忙挥刀抵挡。他们这次悄然出动,只为追击甘夫夫妻,为求迅捷,只带了劲弩长刀,未携带防御弓箭所需的圆盾。箭雨太急太猛,刀剑哪里抵挡得住,片刻便有十数名铁卫被射成了刺猬。

“结阵,冲击!”雪枭嗅到凶险的气息,振声长啸,指挥余下的铁卫连接成阵,向着贵霜铁骑猛冲过去。黑色铁骑队列中也响起一道悠长高亢的长啸。啸声数变,精骑队列也随之变化。他们并不与雪枭的铁卫短兵相接。大队骑兵或左右穿插,或前后游走,羽箭毫不停息地激射而出。这完全是一场惨烈而冷酷的屠戮。在毫无遮掩的草原上,在强悍而密集的箭雨面前,任何道法巫术都变得不堪一击。人数和羽箭上的优势,加上阵法上早已形成包围之势,贵霜铁骑很轻松地就完成了猎杀。

惨呼不绝,哀嚎连连。雪枭的亲信铁卫们一排排地翻滚倒地。倒地者,身上都变成了刺猬,草原上很快便血流成河。刺耳的嘶嚎声终于停息,所有的铁卫都已被屠戮殆尽。偶有几处还传来受了重伤的铁卫的呻吟,几队贵霜铁骑开始在原野上巡视,不时冷酷地补上几刀。一名全身金色铠甲的将军傲然催马向前,漠然挥动长枪,扒拉开两具铁卫的尸身。满是箭镞的尸身被掀开,露出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孔。那张脸上居然浮现着一抹很奇怪的笑容。

雪枭猛然跃起。他被属下压在身下,并没有中箭。蓄势已久,雪枭此时暴起发难,势若苍鹰搏兔。狂猛的罡风如怒潮般卷向那名金甲将军。金甲将军显然已有防备,长枪疾转如轮,猛向雪枭的头顶轰去。然而,长枪忽然倒飞上天。雪枭左掌霞飞长枪,右掌已抓向对手的脖颈,罡风猎猎的掌间,忽然窜出一只似龙似蛇的细长怪物。生死关头,雪枭一上来便施展出黑血青虬的噬兽绝学。

蓦地,一道淳厚的劲气袭来,凌空裹住了那条飞窜的龙影。出手的是个苍老的妇人,正是女王的贴身近卫琼妮。琼妮还在疾掠途中,掌上的汹涌劲力已然收紧,淡青色龙影迅速由碗口般粗壮变得细若儿臂。金甲将军仍是发出一声惨呼,是一条淡青色小蛇飞卷过来,缠住了他的脖颈。几乎在同一刻,金雕客库欣从死尸中疾跃而起,双手握刀,全力劈向琼妮。他自知与这神秘老妇的功力尚有一线差距,所以这一刀全力以赴。

琼妮大师仍向前飞纵。她挥出掌间那道龙影,半死不活的龙影在金雕客势若开山的一刀之下,被劈为两半。琼妮的铁掌已当胸袭到,库欣不得不奋力挥掌,两人硬拼了数记。琼妮风掣电闪般的身形终于缓了一下。库欣也只求对她阻得一阻。与自己境界之上的高手硬拼,最为消耗真元,库欣心知不敌,当即向后飞窜。只这么一阻,金甲将军已完全落在雪枭的手中。雪枭翻上马背,将金甲将军牢牢控制在手中。

“想不到,竟是米洛王爷亲自率队,还有琼妮大师亲自护驾!为什么?”雪枭扣紧米洛的脖颈,狞厉地瞟了眼琼妮,却暗自拼力压抑翻涌的气血。那条龙影被琼妮捏碎后,又被库欣斩断,其势反噬,已令雪枭受了极重的内伤。

“出手,杀了他!”贵霜部王爷向琼妮大喝道。琼妮缓步向雪枭逼近,冷冷道:“因为你们太霸道!你,还有你那个同样来自匈奴的神秘师尊!念在你族中长辈对我们有恩,女王曾给过你好几次机会,但你太跋扈了……好在伊木归已经死了,现在,该轮到你了。”雪枭眼中掠过一丝寒意,涩声道:“女王陛下为了这个局,真下本钱啊!不过,我不信我的命会比这个贵霜新任王爷的……”

他忽然顿住了话,因为他察觉到了两道刀光。一长一短两把利刃自背后飞袭而来,双刀破空,居然没有风声。那是甘夫的日月神刀。雪枭背后骤然一寒,立时明白,这两把刀上灌注了一阴一阳的不同力道,再加上神刀独特的法宝特性,竟将刀气尽数收敛起来。刀来得太快了!他有所察觉时,那把长刀已到其身后不足两尺处。那刀太快,太冷,所挟的力量又太强,神出鬼没,厉若雷霆。

雪枭的第一反应就是将手中的人质拽过来挡刀,却终究没有这么做,因为米洛王爷是他求生的最后法宝。他侧身,反手一刀劈出。挥刀的一瞬,他才觉出经脉剧痛,龙影破碎带来的严重暗伤已是出乎他的意料。雪枭暗叫不好,再次振臂,想挥出妖兽鸣蛇,却没想到,鸣蛇依旧缠在米洛的脖颈上,阴沉地望着他。他苦修的天圣术其实是一种高端的噬兽术。鸣蛇跟着他,最后的命运也会同黑血青虬一样,被他完全炼化,所以鸣蛇一直试图逃脱。此时,这只妖兽显然看到了一丝机会。

雪枭又惊又怒。但此际千钧一发,哪来得及管那妖兽,他只得全力挥刀,一道青碧色的刀气汹涌而出,撞向那把凌厉迅猛的长刀。电光石火之际,异变陡生。碧绿的刀气堪堪搭上飞在最前的日神长刀,那日神长刀却突然在空中停住了。时光在这一瞬间也仿佛静止了。世间万物都在这一刻静止,没有停止的只有那把月神短刀。月神短刀毫不起眼,锋芒一直被日神长刀的光芒掩盖着,却在瞬间突然加速,后发先至,深深刺进雪枭的肋下。

淡淡的金色光晕一闪而逝,月神短刀势道不停,游刃而上,自雪枭的左肋挑入右胸。雪枭闷哼了一声,栽向马下。他感到天地原野都随着那抹淡金色的刀光旋转起来,这时他才看到不远处的甘夫。甘夫的身影竟也是摇摇欲坠。这一招双刀破空斩敌看似轻松,实则一斩之下,已耗去他的大半真元。

“雪枭,一刀之仇已了!”甘夫奋力站直了身子。月神短刀破体而出,雪枭的生机也随着那蓬高飞向天的血光而瞬间消逝。琼妮这时才来得及掠过来,扶住米洛。贵霜部新王这时才觉得惊魂稍定。适才双刀飞袭,他也被刀锋所指,心魂受震,此刻大局已定,不由呼呼喘息。

“抓住他!”米洛惊魂甫定,便指向远方的一道身影,那是库欣。金雕客见机最早,在雪枭刚擒得米洛的一瞬,便已悄然转身飞奔,此时已远远逃出贵霜铁骑的包围圈。一只金色巨雕凌空飞落,扑向它的主人。库欣则飞身上掠,已堪堪攀上金雕的双翼。这时,两道剑光横空激射而去。一道剑光翩若惊鸿,正刺中那只巨雕的左翼,巨雕受惊,振翅而上。另一道剑光却如赤霞经天,带着骇人的血色射向库欣。

库欣与琼妮硬拼数记,受伤不轻,胆气早丧,此时正要攀上巨雕,忽被巨雕所舍弃,身子踉跄栽下。暗红剑芒直贯入库欣的后心,在金雕客的长声惨呼声中,又从他前胸破体飞出,向前疾飞丈余,才斜插入地。张骞四人疯狂打马疾奔多时,这时恰好赶到,遥见大局已定,却正瞧见形同漏网之鱼的金雕客亡命飞奔。

张骞知道自己的天刑剑太过巨大,便飞出当年公冶易赠给自己的太一剑,惊飞金雕;而吕英则效法甘夫,祭出了自己的扶摇名剑,杀死库欣。两剑分进合击,配合得天衣无缝,本已受伤的库欣被雪枭之死吓得肝胆欲裂,此时终于伏诛。巨雕向着主人的尸身仓惶惊鸣,无奈地在空中盘旋了几圈,黯然高飞。琼妮凝视着那只远去的巨雕,眉头微蹙,知道这时候已经奈何不得这高飞的妖兽,只能快步赶到云裳身前。

“大公主,万幸你们无恙!这件大事已了,还请大公主随我回归王庭。”琼妮向着云裳深深施礼。云裳正扶着甘夫。再一次劫后余生,夫妻二人的脸色都是苍白无比。

“不必了。”云裳摇了摇头,“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跟阿母说了。”

“女王亲自吩咐,让我坚请大公主回归。”琼妮有些焦急。

“我自懂事时起,便幻想着自由自在的生活。月氏王庭虽然繁华无比,但我感觉太累太累了!”云裳再次摇头,说出的话缓慢而坚定,“这两日,我看清了许多事,也想明白了许多事。我知道,在这里,我不快乐!”琼妮只得无奈地望向甘夫,又望向刚刚纵马赶来的张骞四人。张骞看懂了她的眼神,只是苦笑摇头,示意这等事不便插言相劝。

琼妮神色黯然,又苦劝了多时,见云裳去意已坚,只得长叹一声:“看来果然这一切都已在女王的算度中了!这是女王命我送给大公主的礼物……”一名骑士自革囊中取出两套锦匣,琼妮回身接过来,恭敬交给云裳。一只锦匣内都是珠玉珍宝,另一只匣内却是一件小女孩的衣裙,虽然样式精致,却已残旧。

“女王说了,这是当年命死士带着你突围时,你仓促间掉落的一件衣裙。陛下一直小心保存着……”

云裳抓住那衣裙,鼻子酸楚,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那一盒珠宝中,还有咱们月氏王庭的信物。女王吩咐了,无论你到了天南海北,都是我大月氏的大公主。有此信物,证明你的身份,哪怕是在大汉京师,也自能富足一生。”

琼妮忽然垂下泪来:“女王的心思,其实是盼着大公主来日……早归!”再施一礼之后,琼妮才上了马。扫了眼雪枭、库欣等人的尸身,她皱眉问道:“米洛王爷,雪枭王子忽然葬身此地,是什么缘由?”米洛道:“此地是大夏故地。看来还有不少大夏的散兵游勇四处为害,可怜雪枭王子了……”

“哦,原来是大夏的散兵叛军所为!看来女王陛下得想想对策了。”叹息声中,琼妮同米洛率领贵霜精骑,纵马远去。望着那支兵马疾驰而去,张骞等人都有些感慨。吕英心直口快,笑道:“云裳,甘夫,恭喜二位归来!一日不见,当真如隔三秋,你们是何时改了主意?”

“至少在我们走的时候,云裳便想随我们一同走的,但女王不准。”张骞叹道,“那次圣山五部会盟,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让云裳感触颇深。”云裳笑了笑:“现在我也明白了阿母的心思。可能阿母很爱曾经的那个大女儿,只可惜……这么多年了,那个小公主早已经长大了。我不再是她心中那个可怜的大女儿了。就如同张使君推断的,我,其实只是她对付叛军的一个筹码。”甘夫从旁插话:“包括今天。今日也是一个局。”

张骞叹道:“女王当时没有准许他夫妻二人随我们一同启程。现在我才知道,女王还是想尽力劝劝他们。实在不成,那便再用他们做成一个局,除掉雪枭!”众人均是一愣,随即恍然,跟着便是一阵寒意。在婕丝女王这等大政客眼中,哪有什么亲朋故旧,即使是亲生女儿,都可以用来布局,铲除对手。

吕英叹道:“不错!雪枭代表着匈奴的力量,月氏女王不想和我们大汉联手对抗匈奴,却也不会让匈奴的力量深入月氏王庭。伊木归死后,雪枭孤立无援,终究难逃一死。”云裳凄然一笑:“所以啊!若是后半辈子成为一个筹码,终日活在别人的算计和阴谋中,只要想一想,便觉得无比可怕。回到大汉,至少那里有我自由自在的生活。”

“云裳做得对!”吉祥居次瞟了眼张骞,笑道,“你的心思,我最明白!”

“二位美女这才叫曳尾涂中!”卓轻闲拍掌笑道,“放着月氏的大公主、匈奴单于的大居次不做,却都要去长安隐居。原来你们才是真正的庄子门人呀!”张骞向云裳举起节杖,笑道:“回到大汉,还做回你自在洒脱的月侠!”


第十一章、登昆仑

离开月氏,众人择路东归。他们又来到葱岭前。上一次是出葱岭向西,这一次是越葱岭东归。因为心里面存了昆仑的念头,再次远眺高山峻岭,张骞不由慨叹:“《山海经》有载,‘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这葱岭应该就是不周山了。不周山在昆仑的西北方,所以我们离昆仑已经不远了。”卓轻闲说道:“共工怒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原来此地就是被共工撞断的不周山呀!”

满目雪山茫茫,奇峰隐隐。狭窄的山道两旁,都是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陡壁危崖。众人心中都是无尽感慨:这雄迈的葱岭绝域,似乎正在诉说着什么,古人留传下来的那些传说,只怕有许多就是他们经历过的真实。艰辛地翻越葱岭,抵达莎车,再向东南到皮山,辗转千百里,终于到了于阗境内。于阗是南道上的大国,国都西城位于于阗河畔。到于阗后,张骞便将主要的精力放在挑选当地向导上。

千挑万选,寻得的这位于阗向导有五十来岁,身手颇矫健,自称有着三十年的狩猎生涯,对于阗之南的群山比自己的媳妇还要熟悉。按照张骞所描述出的大致方位,那向导一番推算后,便带领众人一路向南而去。行了数日,遇见脚下一道大河蜿蜒而去,前方则是群山连绵而起。

“这里难道就是大河之源?”卓轻闲勒住马,纵目远眺,不由叹道,“于阗东边的河水都从此处向东而去,注入蒲昌海。水入蒲昌海后,潜行地下,南出积石山,再成为地上河,滚滚东流,那便是中原之黄河了。”

“不错!黄河源头,应该便在此地。”张骞感慨道,“而且,此地是于阗,闻名天下的于阗美玉便产于此地。按古书所载,盛产玉石的大河源头,便是昆仑所在。”

(作者按:史载张骞考察黄河源头时所处的地方,应是昆仑山西段(今新疆和田以南),他将发源于葱岭(帕米尔山结)、昆仑山并东流的塔里木河认作了黄河之上源。实际上,黄河的河源应在昆仑山东段的青海省境内。张骞虽然误判了黄河源头的位置,但其上报汉武帝后,由汉武帝亲自认可的昆仑山位置,也属于今昆仑山西段,从文化和政治层面上来说,仍有里程碑式的开创性意义。)

在大汉中原,黄河被简单地称为“河”。人们心目中的河有千百条,但真正说起河,所指的却永远是那条唯一的水从天上来的黄河。关于黄河之源头,有无数猜想,但因人力物力所限,千百年来只限于猜想而已,而像今日张骞他们这样,立马于黄河之源,只怕还是千百年来的头一遭。吕英、卓轻闲等人感慨之余,心中仍有不少疑问:河源之山便是昆仑,那里多出玉石——这是《山海经》中明明白白所载的,但这里当真就是我们要找的昆仑么,这是否也太过简单了些?

前方是气势磅礴的连绵群山,没有多少绿色,只是莽莽苍苍、如障如幕的雄浑山体。此刻极目远望,众人先是觉得群山都很高,山峰多披着银色雪衣,许多峰顶更是云回雾绕,缥缈难见;再就是广大,这片群山,山连山,山环山,只怕绵延有数百上千里。吕英忍不住问:“这里当真便是昆仑?”张骞笑了笑,却望向那向导,问道:“前方的山,叫什么名字?”向导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望着这群狠人,说道:“没名字。我们这里的人都管它叫南山,因为它就在于阗南面。”

众人听得叫这名字,都觉得有些无奈。那向导又道:“这南山太大了,我们都认为它连着天!”听到“连着天”这句话,众人的眼睛又都亮了起来。张骞望向卓轻闲:“你心中的昆仑,是什么样子?”这问话颇似废话,卓轻闲却领会了他关注的重点,沉吟道:“昆仑当有两义。首先是山,昆仑山;其次则是《山海经》中提到多次的‘昆仑丘’,所谓‘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那个昆仑丘,似乎是天帝在下界所居的帝都……”

张骞点头道:“不错!我们要找的是昆仑山,但更重要的,是要找到昆仑丘。那应该是一座独特的山峰,神秘的天帝之都就在那里。”在《山海经》等古籍中,对昆仑山有着诸多描述。那些传说虽然各有不同,有些甚至颇为荒诞不经,但真正吸引人的,是关于昆仑丘的描述。看上去,那里简直就是一座天人共同居住的神秘帝都。那里才是真正仙人的遗迹所在,那里才是当年天下共主的黄帝所居,那里才会有诸多秘宝仙法留存。吉祥居次忍不住问道:“前面的千百座群山,若是一座一座地去寻,岂不是要寻上一年半载?”卓轻闲忽然小眼放光:“骞老大参悟指环玉圭和金人舆图有得,已经确定了昆仑之丘、天帝下都之所在?”

“无论是《山海经》,还是金人舆图,关于昆仑的标识,只能是极粗疏的一个点。但舆图上的一个点,落在真正的山河地理中,也许就是百里之遥。”张骞对卓轻闲的话不置可否,最终却又一笑,“好在还有指环和玉圭!”吕英喜道:“果然!骞老大,你已最终破解了昆仑丘的位置?”张骞不答,只是说道:“他们应该早就到了吧?”众人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三大宗师何等神通,必然早已经到了。何况他们出发得更早,只是他们即便也能找到这片南山,却仍旧无法找到最后的昆仑之丘。吕英振声长啸,跟着挥手向天送出一剑。扶摇名剑射出一道凛冽的剑光,凝而不散,直冲霄汉。

“你们终于到了!”公冶易的笑声在一道山峰上响起:“其实我可以施展术法,走得更快、到得更早些,但我和那两位都想对你们更公平一些。面对昆仑,也想表现得足够敬畏。”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不远处的一座峰顶上,现出一道青衣文士的身影,飘摇若仙,不是公冶易又是谁?

“二位,找了几日啦?”公冶易朗声长笑。

“三四天吧?却还没有找到。”青霄的声音也传了过来,跟着一袭飘飘紫衣在另一座峰顶闪现。

“在找!”随着这道简练如刀的冷哼,龙缺的身影出现在附近的一座峰顶,淡然笑道,“这场比拼,二位必然胜不了我!”三大宗师各自站在一处峰头,遥遥说着笑着,声音鼓荡数十里,谈笑之际,风云色变。

“看来这场比拼,一定是我胜了。”张骞忽地振声长啸,“因为我已经找到了。”他的修为不及三大宗师,自不能随意谈笑便传音百里,但这般提气呼喝,更增威势,一时群山之间音声滚滚,有若雷鸣。

“若是半年前,你这么说,我只当你胡吹大气。”青霄叹道,“但亲见你巧胜天狐,所以我相信你。”

“十年前,我就信他。”龙缺低叹了声,忽又喝道,“咦,公冶易,你在哪里?”见公冶易的身影已在峰顶消逝,那两道身影也闪下峰顶,如天外飞仙般纵跃下山,起落如飞,化作三道白线,鼓荡而来。众人只觉云飘雾散,眼前花了一花,三大宗师已到了近前。

“公冶易,你最先溜下来,算是先认输了么?”青霄斜睨了大祭酒一眼,似笑非笑。

“我是最先认定了张骞!”公冶易笑道,“论眼光,明明还是我胜。”

“张骞,昆仑到底在哪里?快说!”龙缺的声音竟再无淡然。吕英等人相顾而笑。这是举世公认的三大宗师,他们代表着世间三方最强悍的势力,但这时,他们竟是如此一致地认可张骞。

“我不保证一定能找到,但有很大希望会找到。”张骞没有细说什么,挥了挥手,甩了缰绳,跳下马来,大踏步地向前行去。众人相互看了几眼,素知此人的性子,也没有多问,便都弃了马匹,疾步跟上。张骞走得不快,不时仰头观望群山方位,望天辨别方向;或是跃上峰顶,细辨河流所向;或是在地上停下,垂首默算着什么。地势越来越高,山路已崎岖难行。

草木气息越来越浓郁,不时有狐兔乍走,熊豹突闪,很可能这里已经千百年罕见人踪了。好在那老向导对这片地域还算熟悉,不时和张骞计议着,提供些建议。扑簌簌一阵响,一群鸟儿从高树上惊飞。张骞终于顿住步子,仰望前方起伏如龙的山势,喃喃道:“我只能找到这里了。”

“什么意思?”龙缺挑起了眉毛。众人已走了大半日,张骞不过是带领大家走入群山的深处而已。虽然他一直在推算着某些方位,但这里依然是群山相套相环,广大无边,这般进入群山深处,又有何益?张骞道:“何谓昆仑之丘?《海内西经》中对这‘帝之下都’有几句话说得甚细,上有木禾,长五寻,以玉为槛,面有九门……在八隅之岩……”听他忽然间掉起了书袋,云裳、甘夫等人均是不知所云。公冶易和青霄却骤然锁紧了眉头。

“有九个门,八个角,上面还有一根高大木禾,这会是什么?”张骞说着,拔剑拨开落叶,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奇怪的“亞”字形图案。卓轻闲盯着张骞画的那个奇异图像,忍不住问道:“骞老大,你是说昆仑之丘竟是这样形状的人工建筑?这建筑倒是很有些眼熟……”

“九门,八角,高高在上,有通天之喻……昆仑之丘,如此描述,其实已标明了它的身份,那就是最古老的明堂!”张骞轻点着那个亞字图案,“明堂者,观天授时、拜祀天帝之所。至于那根高大木禾,便应是测时的表木。”

“有道理!相传,明堂的起源极为神秘而古远。”公冶易缓缓道,“照你这番推论,明堂正是关于远古昆仑的残碎记忆和模仿!或者说,后世的明堂,都是在模仿远古这昆仑之丘的形象。”明堂,确实是一个不太常见的古远殿宇名称,甚至连云裳这样在长安待了很久的人都不大清楚。但吕英、卓轻闲等人都知道,至少周朝时便已定下了明堂之制,历代朝廷大多遵循周礼,建造明堂,作为朝廷观天授时的官方殿堂。青霄缓缓问道:“你是说,真正的昆仑之丘,也应是如明堂这般的一个‘亞’字形象?”龙缺的眼神骤然一亮,道:“按你们的说法,明堂为观天象运行的地方。当年休屠城出土的祭天金人,其实也应是一个古人观天的仪器。那祭天金人,相传正与昆仑有颇多关联!”

“不错!所以昆仑之丘就是最古远的明堂,只不过更为弘大。它应是亞字形的山体,甚至还可能分作三层!”张骞用树枝在那亞字形图案上画了个圈,问那向导,“这就是我们最终要去的地方。在这附近方圆百里,不,也许就是方圆二三十里,有没有这样形状的山崖?”

“我听不懂你们说的是什么,可是你画的这个图形……我知道那地方!”老向导盯着那图案,脸色却苍白起来,终于摇了摇头:“可那地方,我去不了,给我多少黄金宝石我也不去!”

(作者按:昆仑作为中华万山之祖,在文化和历史上有着极为深远的意义,而关于其最终位置,数千年来争论不休,现当代汗牛充栋的各种研究也是莫衷一是。昆仑之丘与明堂的关系,现代学者凌纯声、刘宗迪、宋亦萧等先生多有论述。本书据此类观点展开,认为昆仑之丘应为一种外形似明堂式的半人工山体,算是最古老的明堂。)

向上,向上,再向上。景物越发清幽深远,披着千万年积雪的山峦在目光下变换着颜色,仿佛泛着异彩的巨大玉石。地势越行越高,窒息的感觉也越来越浓,众人都修为深湛,并不大在意。那向导虽对气候地形颇为熟悉,这时却已是气喘吁吁。

“终于,快到了……你们虽然很奇怪,但至少都是好人,所以我最后提醒你们一次,你们要找的那座奇怪的山峰,就在前面了。”向上转过一个山坡,老向导止住步子,喘息着说道:“那山峰的山口……太邪性了!我们叫它雷神坡。那里终日雷电轰鸣,人兽若是近前,绝无活着的道理。所以……你们过去,远远看看就得了。”

“雷神坡?”张骞眼芒一闪,“好名字!”

“果然是好名字!”公冶易也点头。卓轻闲见甘夫等人有些懵懂,便解释道:“《穆天子传》有载,周穆王东征,登昆仑山,观黄帝之宫,曾在昆仑山下封了丰隆之墓,以昭后世。相传那位丰隆是黄帝手下的奇人,死后被尊为雷神。”众人心下恍然。这个地名竟隐隐对上了周穆王时代的那个传说,显然印证了很多猜测。远远望去,雷神坡是一个颇为平常的山丘,山上寸草不生,一片静谧。顺着老向导所指的方位远眺,在这片山丘的上方,隐隐可见一段云遮雾绕的奇异山体。那山体的形状是很规则的三层台式,每道转折的地方都方方正正,犹如巨斧劈砍而成。

“雷神坡上面的那山体,应该是人工所为,只是年代已经非常久远了。”公冶易喃喃自语,目光痴迷,“是一千年?还是两千年、三千年?”隔得太远,又有云雾萦绕,众人辨不清那一道道齐整的三层高台究是人力修建,还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只是觉得那片高台式的山崖颇有气势,而且所据地势得天独厚,背倚高山,远眺千峰,气魄雄浑。

“应该是很久很久了吧!我们的传说是一万年。”老向导摇了摇头,“这片怪山,知道的人不多,知道而又敢来的更不多。我在二十年前来过这里,那时候还是个啥都不怕的浑小子。这块山崖太奇特了,一下子就印在了我的脑子里,所以你一说,我就想到了这里……”向导拎起盛着玉石和银币的袋子,晃晃悠悠地向山坡下行去,口里却又念叨着:“小心啊!雷神坡会用雷电劈人。这可不是玩笑,再会了!最后祝你们好运气。”

张骞等人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唠叨,只是凝望着前方那片宁谧得有些神秘的山丘。要攀上那段三层高台式的山崖,必然要经过雷神坡。雷神坡很静,没有草木,也看不见鸟兽,山丘边缘有片片白雾漂浮着,使得这片山丘和上方的三层山崖更多了无尽的神秘气息。龙缺忽然身形一晃,退入身后的山林中。片刻后,有野兽呜呜低吼,龙缺已转了出来,左手拎着一头棕熊。

那棕熊躯体巨大,但龙缺抓着棕熊后颈,将它提在手中,仿佛提着一只小鸡般轻松。巨熊对他甚为畏惧,甚至不敢高声嘶吼。龙缺望着前方那片白雾缥缈的山丘,目光渐冷,忽然挥手将那只巨熊扔了过去。棕熊在空中发出绝望的哀嚎。匈奴大巫这凌空一挥,便有搬山移海之力,巨熊如一块卵石般被远远抛出,落在那片山丘上。

棕熊落地,砸得土石四散飞溅。那巨熊打了两个滚,站起身,先是有些仓惶,似乎对那片山丘有着本能的恐惧,但它惊吼了几声,发觉一切无碍,便试探着向那山崖爬去。山崖在斜阳下发出淡紫色的辉光,显得神圣无比。忽然,棕熊人立而起,望天哀号,似乎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物,颈上鬃毛奓开,向外飞奔。这时,天上已是乌云密布。棕熊还没有奔出几步,乌云间已有一道疾电射出,奔雷轰然炸响。

亡命飞逃的巨熊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的嘶吼,便被击成一团焦黑,轰然倒下。云间仍是天雷滚滚,却都是轰向雷神坡那一小片地带。良久,雷声才慢慢停息。接着乌云渐渐散去,一轮红日又从云间探出头来,但那股肃杀之气却凝而不散。众人相顾骇然。也许,这就是天威。公冶易望向青霄,沉声道:“莫不是天雷法阵?这可能是世间最原始的法阵,却也是最难破的法阵。”

青霄不答,只是深深凝望着那片重归于宁静的山丘,秀眉微蹙,不知在想什么。龙缺摇头道:“最原始、最简单,却又最具威力。因为它将天雷之威调动到了极致!我破不了此阵,公冶,你行么?”无为学宫大祭酒望着山丘,默然摇了摇头。卓轻闲不由叹道:“我忽然有个奇怪的想法。周穆王所祭拜的那位雷神丰隆,也许就是这天雷大阵的布阵之人……”

“那里……怎么会有个人?”甘夫忽然惊呼出声。原来适才雷电轰鸣,风雷消散后,雷神坡上那抹雾气也随之散尽。淡淡的斜阳辉光下,一道高瘦的身影立在山丘边缘。那人的身子半是焦黑,如一段焦木般一动不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使之看上去更像是一座石像,一尊铜雕。

“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很多年!”龙缺沉吟道,“奇怪,为何我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难道是……”张骞忽然如遭雷击。他瞪大双眼,踉踉跄跄地向前奔去。

“你要做什么?前面危险!”吉祥大惊,伸手抓他,却没能抓到。张骞已快步奔了过去。奔到近前,看清那道已僵立许久的身躯,张骞浑身登时颤抖了起来。众人急忙赶过去。好在那人只是挺立在天雷法阵的边缘,大家一时都无大碍。

“阿翁……原来您就在这里!”张骞在那人身前跪倒,放声大哭。卓轻闲、甘夫等人尽皆大惊。他们都听张骞说过其父当年神秘失踪的往事,后来又从金蛇王兰顿口中得知,当年张骞之父跳下高崖后,生死不明,很多人都以为他已坠江身亡,却想不到这位奇人居然神秘地出现在此地。

“原来这就是阿翁!”吉祥忙赶过去将张骞扶起,“时间紧要,莫要哭了。”张骞也知此时情势紧急,哭声立止。他扶住父亲尸身,却觉触手处坚硬如铁,大半身躯已经焦黑,显是曾连遭天雷轰击,踉跄奔至此处后,伤重而亡。此地高寒干冷,尸身竟能不腐。看他身形,应该是在最后又挣扎着站起,临终前仍是不甘地望向高崖。

张骞心中更悲,却发现父亲左掌中似是握着一角襟袍。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展开来细瞧,见上面残存着几行血字:……灵念突发……万里辗转,力尽于此。可不憾哉!可不憾哉!埋骨昆仑,亦大丈夫!纵横家张览绝笔。

历经多年,字迹已变成黑紫色,模糊难辨,只能勉力看清这几行字,其意义却可大致明了。卓轻闲道:“使君节哀!原来令尊是精擅元神术法的高手。他那次众目睽睽之下,跳崖坠江,应该只是一次极高明的障眼法。金蛇王等人去崖下寻访时,他已乘机悄然逃走。令尊奇智大勇,为寻找昆仑,竟独自到了此地……”

张骞心下已是恍然。当年,龙缺大巫在那舆图上布下元神法阵,父亲虽留下一道纬地符,此后半生都在试图破解那个元神法阵,但直到他被金蛇王重伤后,机缘巧合,才让他“灵念突发”,突破那道元神法阵,忆起了山河舆图的全貌。但不知为何,父亲竟没有回归中原。也许是他心中的灵念或存或亡,催逼着他即刻启程、横跨西域,以他的博学多才和对祭天金人舆图的最终感悟,最终一路赶到了此地。

“原来如此,原来是他!”龙缺早已认出,这人就是当年助自己复原祭天舆图后又神秘失踪的汉人助手。他跪倒在地,向那半边焦黑的尸身拜了下去,“张先生,你才是名副其实的大英雄!”

“可不憾哉!”听卓轻闲和张骞大致介绍了奇人张览的事迹,青霄不由对张骞叹道,“令尊有大智大勇,更有绝大毅力,真乃大丈夫也!”公冶易道:“怪不得!留侯果然有惊天慧眼,那句‘留侯之叹’应验在令尊身上,当真丝毫不爽!”众人均是心中感佩。当年留侯张良声称其纬地宗传人见识会超越自己,世人大多不敢相信,便呼之为“留侯之叹”。此刻亲见张览孤身赶赴此地并绝命于此,证明其大毅力和大智慧实足以傲视天下。

当此非常之时,张骞想到父亲“埋骨昆仑”的遗言,只得强抑悲痛,在丘下林间寻了块佳地,让父亲入土为安。这山上颇多奇石,公冶易亲自寻得一块磊落青石,斫出一方石碑,大祭酒亲自运剑作笔,写下“大汉远智侯纵横家张览之墓”几个雄浑大字。一番忙碌之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张骞在父亲坟前大哭一场,众人尽皆拜祭了一番。

明月初升,一抹月辉斜映在青色石碑上。世间最后一个纵横家之墓前,弥漫着一片悲壮之气。昆仑道宗主望着那清澈的月轮,忽然说道:“也许我能破阵!”龙缺等人闻言都有些惊喜。青霄却向甘夫招了招手,道:“将你的天雷棍给我!”甘夫没有犹豫,将那支铁棍恭敬地递到青霄手中。青霄手抚长棍,沉吟道:“在我昆仑道内,分为经、图两派,经派认为寻找昆仑,必以《山海经》为尊,世间传说的《山海图》根本不存在;图派则认为,真相只存在于那份《山海图》中,哪怕世间的《山海图》早已残破不堪,却也比《山海经》要真实许多。

“慢慢地,图派式微。再后来,昆仑道内只有雷震子一人还执着地相信这门学说。他被所有人视为离经叛道,视为心智不全的疯子,最终被赶了出去,再被追杀不休……图派所有的学说精华,都掌握在雷震子一人手中。

“我知道,雷震子除了这世代相传的神秘法器天雷棍,还有一门独特身法天雷步。这疯子醉酒时演练过这门古老的步法,我曾多次见过,所以印象尤深……”昆仑道宗主慢慢举起天雷棍:“我昆仑道中,只有雷震子还在苦修这门艰难的天雷术法。现在看来,这个疯子,也许是唯一正确的那个人。”表面粗糙的铁棍被随手挥出,发出呜的一声怪响。青霄微微蹙眉,又疾挥了两下,声音却越来越小。

“看来雷震子不想让我用他的法宝!”青霄摇摇头,叹道,“甘夫,这天雷棍竟是只认你为主!为今之计,我只好传你天雷步法,稍时你以此破阵。此行会颇为凶险,你意如何?”甘夫没有丝毫犹豫,说道:“好,我去!”云裳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青霄点点头,道:“周穆王曾在此拜祭过埋骨于此的雷神。我昆仑道由周穆王的幼子姬盈虚创建,而天雷步据说也是传自姬盈虚,只是久远得几乎已被人遗忘了。

“门内故老相传,这古老修法能破雷神之阵。这么多年了,早已没人知道这个传说的真意……”昆仑道宗主凝望月色下的那片山丘,幽幽一叹,又道,“天雷步虽是一种步法,却更似一门怪异的舞蹈,习练起来并不复杂。你看好了。”她开始认真传法。在旁人眼中看来,这门步法果然平平无奇,就像是南荒蛮族祭天时所跳的舞蹈,只是步法错落,似乎隐隐地与星象相对应。甘夫很快便演练纯熟。他体内本有雷震子所遗的罡气,此时挥动巨棍,果然隐隐有雷霆之气。

“天晚了,大家暂且休息。”青霄仰望西沉的明月,“我们明早破阵。”

第二天清晨,瑰丽的晨曦刺破苍穹。高山之上,日出之景色果然颇为壮观,恢弘的朝阳跳出云海,万千道日辉将千山万峰都映得红彤彤的。甘夫不发一言,提起天雷棍,迎着朝霞,当先大步走向那片山丘。步入天雷法阵的一瞬,天雷巨棍立生感应,通体骤然变得金光流溢,每一道花纹仿佛都焕发了生机。天上云气四合,雷声滚滚而来。张骞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云裳更是忍不住惊呼出声。上面天雷滚滚,这疯子举着一根长长的铁棍,不是找死么?

云裳的惊叫声音未落,甘夫已将天雷棍脱手掷出。第一道闪电如利剑般劈落,天雷棍则昂然飞向天际,迎向那道雷电。甘夫运起天雷步,身形瞬息伏低,向天雷棍相反的方位斜跨了两步,姿势古朴曼妙。闪电被天雷棍所引,激射入地,甘夫没有停留,一步跨过闪电落地处,沉雷才在他身后炸响。天雷棍被甘夫运使得无比顺畅。地上,甘夫的天雷步如同飘逸而又古朴的舞蹈;空中,天雷棍则画出更加狂放热烈的运行图案。随着一道道天雷轰鸣,天雷棍越发光彩焕然。

青霄、公冶易等人凝神留意甘夫的步法停留处,那一道道足迹,仿佛如有实质般印入众人心底。巨棍在甘夫前方的空际狂舞着,他的耳畔却响起了雷震子的狂笑:“老子没有死!你就是老子的延续,就是老子对这狗屁老天的抗争!”雷电轰击得越来越密集。甘夫已跨入山丘中央,天雷棍直指天际,疾雷滚滚而落,道道电光在他身周萦绕,这一刻,他便仿佛是雷神降世。最后一道雷声止息,终于跨过天雷法阵的甘夫陡地生出无比的感动。

这应该是雷震子的胜利!一个被无数人耻笑的疯子,一个坚守到最后的疯子,最终却是唯一正确的那一个。在甘夫走过的地方,是一个个清晰的足印。青霄挥了挥手,众人踏着他的足迹依次飞步向前,过了雷区。雷电过后,云开雾散,神秘的山崖终于在众人眼前现出真身。眼前果然是亞字形的神秘高台,只不过,就算如此近距离细看,这高台到底是人工斧凿,还是自然造化所成,众人仍是难以分辨。公冶易摇了摇头,叹道:“浑然一体!”张骞则道:“独占天地!”

“果然是三层高台!”卓轻闲仰头细看,惊叹道,“果然一如先秦典籍所载!昆仑之丘当有三层,一层名凉风之山,二层是谓悬圃,三层是谓太帝之居。”这三层高崖是人工建成,但也是大半就着天然之地势。人力与天然不但浑然一体,而且其神秘的造型和独特的方位,似是占尽了这连绵群山乃至整个天地的运势。当它隐于云雾中时,便是远隔云端的神秘天女;而当雾散云消时,它便是君临天下的帝王。甚至,它就是整个天地。因为,它是昆仑。

“昆仑之丘,我们终于到了……”张骞声音微微颤抖。他抖了抖衣袖,向前方的石阶缓步而去。石阶通向第一层高台。众人一个个拾阶而上,终于站在第一层高台上。第一层高台更多的是自然山体,略有人工痕迹,历经数千载,正透着无尽的荒凉。张骞诸人站立其上,只觉凉风习习,恍若登临瑶台,成了仙人,正应了那“凉风之山”的称谓。众人凝目远眺,却见远方的大河如银带般蜿蜒而来,再浩瀚而去。

“我看到了!”公冶易轻吁一声。吕英一愣,刚想问师尊看到了什么,便觉眼前光影闪烁,无数条大河从崖下奔腾远去,许多奇异的画面则呼啸而来。那些光影很是模糊,隐约却还能看清:滔滔大河间,是许多高大的身影,那似乎是蛮荒时代的人类,他们茹毛饮血,钻木取火,开山引河……高台上的众人都震惊地盯着那有些模糊的影像。

火光渐大,河水呼啸,水面慢慢升腾。许多道更加高大的怪异身影在水与火间起落着,那是属于那个时代的妖兽。它们的力量显然强大得令人恐怖,人们只能顶礼膜拜。然后,便有很多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大旗飘扬起来,上面绘着各种怪异图案。各种颜色的旗帜相互冲突、变换、交融,渐渐形成一色。原野中有冶炼的金光冲霄而起,车轮开始在大地上奔突滚动……画面渐渐模糊,最终消逝不见。众人心头震撼莫名,默然无语地迈向第二层。

第二层高台正是亞字形山崖的主体,竟是四间方方正正的厅堂,现出八个凸角,每一间厅堂都有着两道门。“四间正厅分别伸向四个方位,外凸八角,果然是‘八隅之岩’!”卓轻闲轻叹着,又轻拍着身前的石栏,“这就是‘以玉为槛’?”在那四间广大的方正厅堂式建筑外,确是有着连绵的石质栏杆,虽然年岁太久,已看不出玉石的莹润感,但一眼望去,仍能觉出石质栏杆悄然散发着的沉浑气息。

“走哪一道门?”甘夫最先停住步子。吕英等人都知道甘夫对危险有一种超然的感应,连忙停下脚步。入口颇为轩敞,甚至可以驰入一辆战车,只是门扉早已不在,便只剩下一道道空荡荡的门洞。其实目色正明亮,但不知为何,自外面望去,门内却是黑黝黝的,看不真切。张骞道:“昆仑之丘是最古老的明堂,我们经过的第一层凉风之山,形如院落,这第二层悬圃才是院内厅堂。只是这里的气息虽然古远,却蕴着极为凌厉的杀机。”

“第一层的禁制是天雷法阵。”青霄叹道,“只怕这第二层的禁制与天雷法阵一般,仍是生死一线,诸君且莫等闲视之!”云裳见甘夫仍是站在最前方,有些紧张,便扯住他的衣袖,叮嘱道:“先看清一共有几道门,可别乱走!”

“所谓‘面有九门’,自然是共有九道门。”公冶易徐徐开口,“这四间明堂外室,各有进出的两门,共计八门,尚不知那第九道门在哪里。至于要走哪一道门,则要看通天木禾,也就是那个昆仑天柱了!”

“通天木禾,昆仑天柱?”卓轻闲眼前一亮,“相传明堂为古人观天授时之地,观测表木之影在一天之内的变化,可知时辰更易。大祭酒是说,这昆仑之丘既是最古老的明堂,那么一定有测时的表木。可是,这表木在哪里呢?”公冶易蹙眉不语。张骞忽道:“还记得在天坑中我们所说的建木么?先秦古籍中所载,那是众天帝缘其上天下地的巨木。

“典籍所记,‘众帝所自上下,目中无影,盖天地之中也’。这句话一直颇为费解。但若是将这建木看作是那测日影的木禾,一切便全都迎刃而解。只要观天台建筑巧妙,自然能在中午的某个时段,让测时之木看不到影子。而明堂所在,就是天地之中。”卓轻闲恍然道:“所以,表木或是建木,就是那测日影的木禾?那自然是该竖在最高的第三层了!”众人仰头望去,第三层高台上方却是平整如砥,哪里有什么通天巨木?卓轻闲叹道:“很可能那里曾经竖着一根测时的木禾,可惜年深岁久,早已朽腐了!”

“木禾在此!”公冶易自袖中摸出一根毫不起眼的紫色树枝。吕英喜道:“这是咱们无为学宫镇宫之宝通天藤上的枝蔓?”张骞也曾在无为学宫内见过这株神秘的通天藤,没想到公冶易竟随身携带了一根通天藤的枝条。

“无为学宫内那个能结出通天藤的空桑神木,相传就是来自远古的昆仑。也许它应该有个更准确的名字,建木!”公冶易轻轻摇晃,那根尺把长的枝蔓开始变长,转眼间已成了长达丈余的巨棍。下一刻,他举起巨棍,抬头凝望着前方的巍巍高台,神色肃然,蓦地扬手将巨棍挥出。巨棍向三层高台飞去,在空中翻转飞跃的同时,还在慢慢变长。就在巨棍靠近第三层高台时,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自崖顶骤然生出,巨棍竟向后翻转了半圈。

站在第二层高台的栏杆上正自仰望的公冶易脸色忽然有些苍白,却缓慢地向前踏上一步。巨棍仿佛被一只巨手推送着,在空中划出一道玄之又玄的神妙轨迹,稳稳跃到三层高台之顶。高台上骤然生出一片金光。见公冶易的脸色苍白如纸,青霄飘然闪来,一掌按在他的背心。大祭酒艰难地又向前行了一步,再一步……巨棍终于稳稳落下,准而又准地插在三层高台的圆顶中心。日光斜照,建木投下长长的暗影,正落在众人身边的一道门洞前。

“走吧!”公冶易闷咳了两声,大袖飘飘,当先走入门洞。这种亞字形的明堂建筑,外面四间方室都通向中间的太室。众人随着公冶易穿堂过厅,便进入了第二层高台的核心建筑———中央的太室。太室居然无比广大,只怕百十人立足其间也不觉拥挤,只是室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陈设,没有神像,也没有图案或是雕塑。在踏入太室的一瞬,众人便又看到了光。那光初时只是淡淡的一蓬,随即变得真切起来。

随后他们看到了更加奇异的影像————风云变幻,山河变色。大地上充斥着人流、大旗和刀剑,自然少不了火光和血水。无尽的冲杀呐喊中,有许多道飘逸如仙的高傲身影在人流上方若隐若现,接受着芸芸众生的顶礼膜拜。被膜拜的,还有一些洪荒怪兽的影子……“史前人天杂居。这就是那个时代?”卓轻闲嘴里嘀咕着,小眼眯起,无比沉醉。

“他们是古远时代的神巫!”张骞望着那些飘逸的身影,缓缓道,“那时候甚至还没有王权,神巫自称能与天沟通,代表着天的意志,拥有无上的权力!”血与火的颜色愈加浓烈。风云激荡间,那些被万民尊崇的神仙与神兽影像开始模糊起来,最终化作吉光片羽,慢慢消融在无边的血色中。火光烛天,天地间变成了一片红色。红色消褪后,那些人流已不再膜拜神巫,芸芸众生的眼光中有了更坚定的光。

“这就是绝地天通!”青霄幽幽低叹,“自称天之意志、拥有强悍术法的各路神巫,乃至各种异兽,都被镇压了。”张骞道:“绝地天通,便是人之觉醒。终于有那么一天,我们不必总是向天穹上的神祇祈祷,不用再崇拜那些神兽……”光影继续变化着,又渐渐模糊。这一路登台,虽然只看到了些模糊影像,但众人却各有感悟,心地如被清水洗过,感慨万千间,均觉心神无比凝定。

“再上!”公冶易抬头向上望去。在太室内,有一道宽阔的石阶,直通上方的第三层石室。昆仑之丘有三层,第三层名为太帝之居。太帝,便是天帝。这太帝之居竟是圆形的!果然如张骞、公冶易等人所推算的,这座古远而神秘的昆仑之丘,就是最古老的明堂。其建筑形制正是象征天圆地方,下方是八隅亞字方形的连环巨厅,而最上方则是穹庐形的圆顶石室。

众人一步步拾阶而上,眼前却变得幽暗起来。上方似乎没有日光透入,众人渐渐走入一片黑沉沉的混沌之中。前方忽有两道幽红的光芒闪出,似乎是什么人或兽的眼睛。众人都是修为惊人,此刻被那两道红芒笼住,均觉心旌微微震颤。各人凝定心神,却才看清,第三层的石室没有门,众人前面正横卧着一只巨大而怪异的神兽石雕。石兽的眼睛似是由红宝石雕成,那两团幽红光芒,正是石兽的宝石眼睛映出的诡异光芒。

“这是什么?”吉祥一路行来,看惯了这里空荡荡的模样,忽然见到如此突兀巨大的石雕,不由一惊。

“所谓‘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公冶易道,“前面我们看到,四室只有八门,这便是那第九道门,门前这怪兽应该便是……开明兽。”卓轻闲沉吟半晌,问道:“《山海经》载,开明兽虎身人面,生有九首。为何它只有一个头?”众人凝神看去,那怪兽是雕成猛虎的身躯,却有一张圆滚滚的人面。其形象古朴圆润,神色似喜似怒。张骞说道:“《山海经》中记载此处有九门,我们先前看到了八门,现在是最后一道门。守门的开明兽应该有九头,为何它只有一个头?”卓轻闲道:“骞老大的意思是?”

“大家留意看,这石兽的颈部有明显的圆痕,它的人面是可以转动的。所以它还有另外八个头,只不过那八个头是虚指,应该代表着东南西北等八个方向。”

“不错!”公冶易目露嘉许之色,“此地乃是古人观天授时之处,对时间和方位最为看重。”

“开明兽的九头是八虚一实。”张骞眼芒一闪,“这八个方位的虚头应该是暗示着登上第三层明堂的方法!只要将开明兽的人面转到正确的虚位,就能打开这第九道门。”众人都望向开明兽身后那道古朴的石门。在这号称“八隅”“九门”的昆仑之丘内,他们其实没有看到真正的门,只看到八个门洞,因此这第九道门便显得玄之又玄。打开它,就意味着通向昆仑明堂最神秘的第三层石室。青霄淡淡问道:“方向呢?”公冶易伸手在空中虚按,口中说道:“你们还记得适才所入石门的方位吧?只需向那个方向旋转!”吕英大踏步向前,探掌按向开明兽的人面。他甫一运力,陡觉头部如遭雷轰,痛呼声中,踉跄栽倒。

“不可妄动!”公冶易忙将弟子扶起,“这里是昆仑之丘,天下独一无二之地。”话音才落,一股浑厚气息已自石兽的双眼间散出,跟着,四面八方都有气息汹涌而来。那是凝聚了几千年的沉浑气息,众人只觉浑身如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巨墙挤压着,憋闷难耐。

“难道是这里暗伏的法阵发动了?”青霄惊呼。每个人的心中都是大惊。在这天下独一无二之地的昆仑之丘,如果暗伏一道凝聚数千年的法阵,世间又有谁能破除?

“只怕是如此!”云裳喘息着说道,“要不然,我们暂且退出?”卓轻闲叫道:“这时候退走,定会前功尽弃,只怕今后再难入内。骞老大,快想想办法!”

“这个怪兽,我曾经见过……我来试试!”一声断喝,却是出自大巫龙缺。众人大觉惊异,久居匈奴的大巫为何会见过这个记载于《山海经》的神秘怪兽?每个人都被怪异气息挤压,呼吸艰涩,又不甘心就此退出,却见龙缺已大步向开明兽走去。四周挤压之力渐大,但龙缺走得很稳,然后他举起黑杖。他那根著名的黑杖在天坑内被郭解震碎了前半段,此时他把那半截黑杖倒转过来,将那雕着蟠曲怪蛇的黑杖头部慢慢插向开明兽。

黑杖艰难前探,众人才发现,开明兽石雕很大,那人面咧开的嘴也不小。黑杖前端完全插入石像嘴里。龙缺运力推转黑杖,开明兽发出咔咔巨响,怪头开始慢慢扭动,转向众人进入石室时的方位。随着最后一声闷响,开明兽的巨头终于顿住。窒息感骤然消散,众人如释重负,都是呼呼喘息,仰头看时,却见那神秘的第九道门终于打开了。

“师尊当真厉害!您怎知道这个开门秘法?”吉祥见龙缺身子摇晃起来,忙赶过去扶住了他。

“碰巧!”龙缺淡淡道,“当年祭天金人出土,在金人身边,就有这样一只怪兽,却只剩下了个兽头,嘴里便插着这黑杖……”青霄笑道:“亏得你有后眼,用这法器做了兵刃!”众人虽轻松谈笑,心底却都是暗呼侥幸,陆续缓步踏入门内。第三层太帝之居果然只是一大间圆顶式建筑。踏入圆顶石室内的一瞬,众人同时生出一种恍惚之感。无论龙缺,还是公冶易和青霄,都是神色肃然。他们是世间最强大的存在,但在这间空荡荡的圆形石室中,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们已丧失了方位感,几乎难辨东西南北,甚至连时间感也是混沌不清。

“这是什么法阵?”青霄悚然道。

“不是法阵。”公冶易的声音闷闷的,“这里就是……天!太帝之居,就是天帝之居。天帝所居住的地方,自然就是天了。”众人闻言,俱是一震。张骞思索着说道:“明堂是观天授时之地。第二层的木禾测时,代表着时间;开明兽的九头,代表着八方空间。所以这里就是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混沌。因为天,本就是一种混沌的状态。”无尽的混沌中,却有一团光芒亮了起来。众人再次看到了那些神秘的画面。

画面清晰了些,却仍是分不清时代。大致是在“绝地天通”前后,影像中的许多人在呐喊着,在血与火中挥戈搏杀。那个时代,筚路蓝缕,跋山涉水,每一次冲荡与交融,都是无数热血与生命的代价。类似的画面他们已看到过两次,但这一次的人流中有些人的脸比较清晰。其中没有传说中的黄帝、炎帝或是蚩尤的形象,而是一张张似曾相识的脸,那是张骞,是甘夫,是吉祥、公冶易、龙缺……众人都震惊得无以复加。

吉祥和云裳几乎同时惊呼出声,目不转睛地盯着流动的画面。那些人确实就是他们自己的影子,只是略微有些模糊,面目有点似是而非,但他们仍能准确地找到自己的形象。古远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鸦雀无声。那些画面忽然间破碎开来,光影变幻,许多画面如同细碎而又清晰的水流,飞撞向每个人的心神。在这些细碎的画面中,他们每个人都只看到了自己。

吉祥看到了那个头戴长长赤羽的自己。那个自己应该是远古时代一方部落的女王,只是不知为何,她有些忧心忡忡。吉祥忽然闪过一念,仿佛记起了久远之前失落的记忆,那时的她正在等候着部落的战果。帐外走进一个大汉,躬身向她禀报刚刚得到的消息,但话只说到一半,便摸出一把尖刀,刺入她的心口。吉祥浑身剧烈颤抖,那股冰冷、锋利和剧痛之感,仿佛穿越了数千年,又向她心中袭来。

张骞看到的则是年老的自己。那个自己至少五十岁了,他疲倦地从风雪中归来,带着刚刚猎得的几只山鸡。光线有些暗,他要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抓紧把该干的活儿干完。他精心地打磨着箭头,又忙着用骨针缝制战旗。外面忽然响起哭声,他愣愣地走出去,看到族人们运回来的一具尸身,他唯一的儿子刚刚在前方战死了。搭在他手臂上的那面旗帜垂落在地,露出旗上所绘的有熊氏图腾。

龙缺看到的自己,是一个古老部落中的神巫。那时的神巫在部落中已没有什么权力。他正和对面一个女子密议着什么,那女子也是神巫装束,容貌很是美丽。龙缺立时回忆起,那女子应该是敌对部落的神巫,他和她偷偷相恋已经很久了。两个部落你死我活地厮杀了很多年,他们两个神巫在暗中会面,计议着能否借用上天的警示,来劝说双方部落头领停止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忽然光芒大盛,一群人手持火把冲了进来。女神巫忽然站了起来,戟指大骂龙缺卑鄙设伏,然后挥刀自刎。气势汹汹地冲进来的人,见敌方女巫自尽,反倒慌了,连忙向神巫致歉。那时的龙缺和现在的龙缺同时愣住了,痛楚和寒冷如雪崩般扑来,隔着无尽光阴,将他彻底冻住。那些细碎而又精致的画面,向他们展示了一个又一个的自己。每一个自己都曾艰辛地挣扎着,都在努力寻找更大的生存空间,血泪中也有偶尔的欢喜。吕英忍不住问道:“它,这间石室……这个混沌之天,为何要展现这些画面?”

“那是他们,也是我们。”公冶易终于幽幽地叹了口气。他看到,古远的自己,正跟着一位白发老者在沙地上挥木作书。在凝视那些他并不认得的古远字迹时,画面慢慢变得模糊了。

“那些未必是真实的我们,但我们,也是他们。”龙缺低叹。如同谜语般的喟叹,却是发自肺腑的万千感慨。仿佛是回答这句话,那些细碎的影像又汇成浩瀚的画面。画面中的那些人流在无数次碰撞、挣扎与融合之后,终于组成堂堂之阵,阵型变换,旗帜招展,大小分明,层次有序。看到自己的影像消失,众人都觉得有些空虚,但那些似我非我的画面,已经深印在各人的心底。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一次心神上的难得历练,必将带来修为上的强大助益。他们再次静静凝望那已有些模糊的弘大画面。画面上忽然出现了广大的昆仑群山。那时候的昆仑似乎比现在要绿一些。滚滚人流正从山上列阵而下,似是正在开启一次恢弘的远征。吉祥终于叹道:“我觉得,它仿佛在和我们对话,它似乎要说什么……”

“秩序。”张骞道,“这些画面由个人而至整体,由精微而至博大,象征着最终秩序的建立。有了自己的秩序,人类便不需要那些所谓沟通天地的神祇。”影像中,一道身影缓步向众人走来。他走得很慢很慢,却带着强大的辉光。他的形象虽然很模糊,却还能看出他的衣饰样式比那些古人已晚近了许多。

“那是春秋时代的装束。白发飘飘,如此强大的辉光……”卓轻闲惊道,“难道他竟是……”公冶易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应该就是老子先师!”众人全都屏气敛神,全力注视。他们看到老子缓步登上昆仑,迈入石室,随即仰天大笑的洒脱身影。画面忽然散开,老子的身影,还有先前早已模糊的浩瀚场面,都散成无数光点,向天地间飞散开去,直至消失无踪。

“这就是天机!”青霄慨然叹道,“原来这道天机,是当年登上昆仑的老子先师所留!”

“纵与横的极限是什么?”公冶易也悠悠道,“我们看到的,便是纵与横的极限。诸君,好自为之!”光影摇动间,众人的心神也随着那些缥缈远去的光点,变得越发博大深远。他们都默然无语。正如大祭酒所言,那些画面显示的,便是每个自我乃至远古先人整体的挣扎和选择。虽然这道天机太过复杂玄妙,他们还无法尽数感悟那数千年生灭的机会与选择,每个人却都已获益良多。所有的画面都已化作光点,飘摇远去,第三层远古明堂的圆拱形石室才露出真容。这里照旧很空旷,没有传说中的仙剑神兵。吕英和卓轻闲等人运转元神默查,也没发现任何仙家法宝或秘笈留存。

“何必再找?”张骞看到卓轻闲满是遗憾无奈的样子,不由笑道,“被天雷法阵封闭之后,这里便已归于永久的沉寂了。”张骞仰望苍穹形的圆拱室顶:“因为绝地天通之后,人类已成为自己的神祇。”

“说得好!其实推而广之,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神祇!”公冶易道,“真正的天机,其实是在我们的内心。”大祭酒仰头一笑,当先转身出了石室。众人都是无尽感喟。谈笑之际,沿阶而下,大家又回到第二层的太室,然后信步走到八隅方厅外的栏杆处。凭栏远眺,但见雄峻的群山已被夕阳涂成玫瑰紫色,许多峰头挂着沉厚的积雪,映上暮光,仿佛白玉被红绸萦绕,变幻出从暗红到紫褐的瑰奇异彩。暮色中的昆仑更显得神秘、肃穆而博大。

“师尊!”吉祥这时才发觉龙缺一直肃然不语,不由轻唤一声。龙缺远眺着远山,如石雕般一动不动,那张冷硬的脸孔在斜晖之下,半边通红,半边幽黑。忽然,大巫伸出手。这只手很随意地抓向夕阳,似乎要遮住那抹刺目的辉光,但他的指间却抓住了一道彩虹。横跨半座雪峰的彩虹,就这样被他随意地从空中抓到手中。

众人目瞪口呆之际,他已将那弯彩虹塞向黑杖。光影流溢间,原本只剩下半截的黑杖居然又复原成了整根的模样,只是杖身已变得五彩缤纷,璀璨耀目。吉祥、吕英等人目瞪口呆之际,公冶易也向漫天暮霭中伸出了手。其时暮色正浓,夕阳斜坠,东边已升起半弯月轮,大祭酒的手就伸向那轮薄薄的月。然后他握住了一颗星。他的五指间星光灿烂,仿佛握住了耿耿星河。

“我记得当年你曾对我笑言,希望我能送给你天上的星星。”公冶易向青霄微笑着,笑容却有些戏谑,“现在我已能摘星了,但我却不想再送给你了。”

“所以,你的星星,自己留着吧。”青霄笑了,笑容有一丝冷,更多的却是随意,“我还是喜欢晚霞!”她伸出手,抚向西天桃红色的绮丽红霞。一团似火似锦的霞彩便被她扯了回来,仿佛手腕间缠着一段镶着金边的深紫色锦缎。

“明白了吧?”青霄悠然长叹。

“是的,原来如此!”龙缺仰头长啸。公冶易长笑道:“本来如此!”大笑声中,三人掌中的彩虹、晚霞、星光齐齐耀出璀璨光芒,跟着相互交融,慢慢模糊消散。那片耀眼光彩终于与满天夕晖融在一起,再难区分彼此。吕英等人震惊无语之际,三大宗师的身影已化作三道流光,散入莽莽苍苍的暮霭间,飘然而去。

“就这么走啦?”卓轻闲大叫着,“三位大宗师明悟天机,也该给我们小辈论道一二呀!”没有人回答,天地间只余暮色苍茫。吕英叹道:“他们此时已经突破了玄圣道,还要觅地精修,继续坚实那颗得之不易的道心。”

“走得干脆,倒是清净!”卓轻闲很是无奈地叹道,“此来昆仑,虽然道境也是大有跃升,但没能在天机中见到黄帝,没见到蚩尤、西王母,难免美中不足。不,对于我们小说家来说,此非美中不足,简直是抱憾终生了!”

“我适才……好像看到了西王母!”吉祥幽幽地叹了口气。众人又惊又喜。卓轻闲忙道:“是了是了!居次曾在幻冥渊大漠石殿中明悟过西王母的剑意,或许真的能够看到西王母!”

“我看到的画面很模糊,也只是大致的感觉。最早的那批人离开了这里,黄帝率领他们远去,只有西王母一部在此守候。再后来,西王母也率族人下山,去相助黄帝,但她仍留下族人在此守候。再后来的画面,我便看不清了,只是看到此地渐渐荒凉……”她的眼神也幽远起来,仿佛又想到了在幻冥渊石殿中所看到的那些故事,那声千年之叹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张骞等人都想到了早已知道的那个故事。中原涿鹿之野的大战结束,西王母被幽禁,直到许久之后才破阵而出。许多许多年之后,在此守候的另外一位西王母,会等来另一位来自东方的帝王周穆王……再之后,昆仑之丘永远归于沉寂。又有许多年过去后,老子宗师悠然而来。登上昆仑后,他大笑远去。卓轻闲若有所悟,却还是叹道:“可是,昆仑之丘,这个世间最早的祭天之地,哪怕没有什么仙剑,为何便没有留下点巫术古卷、仙法秘录之类?”吕英笑道:“死胖子!难道感悟了那道神秘的天机,你还不知足?”

“那道天机已展现得很清楚。他们来过,生存过,然后他们离开。”张骞悠然道,“因为秩序建立了,他们要去开拓更广阔的天地。”众人边议论、边一路前行,已出了这座古远的昆仑明堂。天雷法阵十分怪异,由内向外而行,居然无声无息。出了天雷法阵,众人不禁怅然回望,却见那三层高崖重又掩映在层层云雾中,在黯淡苍茫的暮色里慢慢模糊起来。回思在昆仑之丘内的所见所感,众人都仿佛是一场离奇神秘的梦境之中。

“我们所到达的,当真便是昆仑么?”云裳忽然有些恍惚。

“是的,那就是昆仑!”吕英沉沉叹道,“纵与横的极限是什么,不管如何,我们看到了。”

“所以大祭酒才会说,天机在我们心中!看来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昆仑。”张骞忽又扬起双眉,继续说道,“但若说起天机,其实我们这次出使,一大片未知的世界被我们发现,再被我们认识、被我们打通,这才是最大的天机!”天色已经苍黑,西方天际只剩下几片凌乱的残霞。六人又回到张览墓前,行礼祭拜后,下山寻得马匹,纵马驰上归途。
       

第十二章、等我回来

昆仑迤东,归途遥遥。漫漫长路,满是凶险。因为越是向东,便越是靠近匈奴休屠城的势力。出了于阗,继续向东,过了精绝、且末、鄯善,这一日终于到达羌人的游牧区域。路上看到的纵马驰骋的匈奴散骑已越来越多。好在众人全都装扮成西域行商模样,脸上也都做了易容,即使是相熟的人,贸然看来,已难辨出他们的本来面目。

过了菖蒲海,距离休屠城已经不远。众人为了避开休屠城的匈奴铁骑,转而向东南进发,无论如何,大汉地界已经不那么遥远了。这一晚,众人燃起篝火,围着篝火烤羊喝酒,显示出十足的西域行商彪悍模样。想到过不了多久,就能真正地踏上大汉故土,卓轻闲、吕英等都是豪兴大发,神采飞扬,喝了不少酒。

“骞老大,今日我和吕英去羌人部落中转了两圈,发现了些麻烦事。”卓轻闲晃着酒盏,叹道,“听那些羌人说,这两三日,常有匈奴马队赶来骚扰,盘查驱赶附近的商贾,闹得西域行商很少经行此地,我们这副打扮,只怕会比较显眼。”

“匈奴马队赶来此地骚扰?”张骞眼芒一闪,“那应该是休屠城的兵马。来的都是小股人马么?”吕英道:“问过一个部落首领。匈奴骑兵人数还不少,据他推断,似乎都是新从北边过来的匈奴精骑。”卓轻闲看到张骞脸上的忧色,不安地问道:“难道匈奴又要对我大汉用兵了?”

在张骞陷落匈奴休屠城的十年间,大汉曾对匈奴有过马邑之谋的筹划,然而功亏一篑。之后隐忍了数年,直到师滢等人返回长安,带回山河舆图,天子刘彻才下令,遣卫青、李广、公孙贺、公孙敖四将军分击匈奴,其中卫青曾挥师直捣龙城,虽然斩获不多,但这也是大汉首次对匈奴反守为攻的战例。两年前的元朔元年秋,汉天子再派卫青率三万骑兵出雁门郡、李息出代郡,声援渔阳,卫青再次击败匈奴军兵。

最大的胜利则是一年多以前的“河南之战”。这是军臣单于死前,匈奴军队输掉的一场极为重要的战争。其时汉家所谓的“河南”,是指黄河河套地区。那里水草丰美,可耕种、可游牧,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刘彻命大将卫青与李息率兵四万,北出云中,对匈奴迂回侧击,终于夺取河套重地。现在,野心勃勃的左贤王成为匈奴大单于,绝不会忍下这口气,虽然未必会直接挥师河套,却极可能从休屠城等地悄然犯边,找回场子。

卓轻闲道:“大祭酒曾说过,就在今夏,数万匈奴铁骑攻入我代郡,掠走了一千多人,太守恭友被杀……”听他们议论汉匈战事,吉祥的美目间不由闪过一道忧色。张骞接着卓轻闲的话,分析道:“龙城刚刚平定,匈奴局势未稳,纵兵侵扰代郡,是他们必须做出的一个姿态,在此之后,应该不会有大的战事。”话虽如此,张骞想到伊稚斜的用兵手段,仍觉得心中有一抹阴云若隐若现。

甘夫忽然扬起手,晃着手中的两枚令牌,说道:“雪枭身上搜出来的,应该还能用。”众人一愣,都笑了起来。卓轻闲道:“着实看不出,咱们这里,居然是甘夫老弟的心机最深!”雪枭身上的这两枚令牌定然等级极高,若是遇到寻常匈奴铁骑,也能唬他一气。想到这里,众人心神一缓,大笑着传杯纵酒。篝火熊熊,笑声嘹亮。酒到酣处,吕英忽然跳起来,放声高歌:“任前路兮万险千难,持吾志兮不减分毫。壮心可填海,肝胆愈金石……”

卓轻闲开始时笑话他歌声若狼嚎、似鬼哭,后来却也忍不住,与他一同扯着嗓子高唱。张骞也是大有感慨。他们唱的是当年离开休屠城时、众人对月所立的誓词,此刻回想起来,众人刀剑齐举向天的一瞬,仿佛就在眼前。想到当时刀剑相击的锐鸣声,张骞仍觉热血如沸。但那还不是出发的始点,最初的始点其实是在长安,天子亲率百官相送的那个清晨。多久了?已经快十三年了吧!这确实是一个堪比填海凿山的重任。当年豪气万丈地离开长安时,自己还是个英姿勃发的青年,现在却已是三十八岁、年近不惑的中年。但这一路千难万险,终是走了过来。再向前,只要悄然穿过这片羌人部落的地域,再走些时日,就能抵达汉地了。

他哑然失笑。这歌唱的,确实有些难听!因为甘夫也跳起来一起唱了。三个人,其实是三个腔调,各自的南腔北调,却都唱得很投入,很畅快。很难听的歌声,就这样走腔走调地响彻夜空。张骞的眼睛又有些潮湿。自己这位年纪最大的骞老大,在长安领命出使时,还是不到二十五岁的青年……原来,在这样的歌声中,有自己和吕英、卓轻闲他们的青春呀!张骞就在这样的歌声中睡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歌声早就停了。吕英躺在卓轻闲的胖肚子上,两人睡得挺酣畅。甘夫和云裳互相偎依着,也睡得很安静。篝火居然没有熄,还在熊熊燃烧着,看来是有人没睡,一直在照料着那堆篝火。一根木柴飞起来,投入火中。吉祥居次望着火光,轻轻叹息一声,侧头偎在他的肩头。

“一直没睡?”张骞搂住她的纤腰。

“老实人,我怀孕了!我默查一了下体内经脉气息,刚刚知道的,孩子应该很好。”她轻轻笑着,是一如既往的爽直自然,轻笑中有着难掩的甜蜜。张骞大喜,很想将她搂得紧些,忽又觉出不妥,忙将手从她腰间移到肩头,才紧紧搂起来,连道:“很好,很好!我张骞这才叫满载而归!”她被他这句话逗得不由噗嗤一笑。

“那为何你不好好休息?快睡吧!”他发现她那甜蜜的笑容里含着些隐忧。

“有些睡不着。”她仰头望向广袤的苍穹。夜空上是厚重的浓云,半轮残月如薄绢般飘动在随风浮动的云翳间,稀薄的月辉若隐若现,这一切在她眼中是如此的静谧而美好,如此的难得。

“在担心什么?”他轻声问。她娥眉微蹙,轻叹:“其实我觉得,匈奴,也有许多好人……”

“我知道。”他明白了她的隐忧,“我在休屠城时,许多牧民都是我的朋友。而初到休屠城时,最想让我死的那个韩当,则是个汉人。”

“马上要到大汉了。你是大汉的大英雄,而我这个身份,会不会被许多人嫌弃,甚至,是个大麻烦?”她没有说下去,眼神竟罕见地有些楚楚可怜。

“记住,你是我的妻子!不管你有什么身份,都只是我张使君的妻子。哪怕是我家大汉天子,都不会说什么。”闪耀的篝火下,望见他坚定沉静的目光,她的心再次凝定下来。她便笑了:“照你们大汉的俗话,我这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也笑了:“要知道,当年我们可不是私定终身,那可是令尊左贤王、现在的匈奴大单于亲自下的父母之命。所以,哪怕是我那大单于岳丈亲自赶过来,也无法反悔。”他又搂紧她的肩,轻声道:“你应该不记得了吧?·当年你因爱成痴时,一个人在屋内挥刀狂舞,直到看见我,才昏倒在我怀里。那时候你还在唱着那首歌……我们一同闯荡苍龙坡时你唱的那首歌。”

“我那时候……是不是特别的傻?”她的脸红了起来。

“是很可爱!那时候我就想,哪怕你永远痴傻下去了,我也要爱护你一辈子。”他又将她抱紧了,“给我唱唱那首歌好么?”她嗯了一声,轻轻唱起来:“焉支山下的胭脂花呦,是那样的红呦。黄昏了,我等着你采来呀,替我涂上我的双颊呦。黄昏了,我等着你采来呀,替我涂上我的双颊呦……”歌声很轻,依在一起的两个人心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她忽然喜气洋洋地仰起头:“老实人,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男孩女孩还不知道呢,怎么取名?嗯,如果是个女孩啊,定是跟你一般漂亮,那就叫胭脂。如果是男孩,嗯……就叫昆仑!”

“就叫昆仑!一定是男孩!”她挑起了秀眉,倔强中别有一抹动人的妖娆。

“好,那必然是昆仑了!将来,你亲自教他剑法。”篝火暗了下来,夜风有些冷,他下意识地又抱紧了她。

翌日午后,张骞一行已穿过大半的羌人游牧区。为求稳妥,卓轻闲寻了个羌人小部落的首领,换了几件羌人的衣服,他们这时候已全是羌人打扮,在斑驳的草原上纵马疾驰,倒也不算太过显眼。他们正行之时,忽听蹄声响亮,一队精骑自后面驰来。

“是匈奴精骑!”卓轻闲回头瞟了一眼,低声道,“二百人左右,人数着实不少!”众人心底都是一沉。此地是荒凉广袤的羌人地域,匈奴精骑便是来巡视,也不过数十骑左右,怎地忽然来了二百人的马队?张骞打了个手势,低声道:“向旁边让让。他们未必便是冲着我们来的。”六人催马向旁避开,随即勒马静立,这也是羌人牧民看到巡视的匈奴精兵时的寻常姿态。不想那支马队却笔直地向六人冲来,数十丈外,便即高声呼喝,散成半圆,将六人稳稳围住。

“不好!”卓轻闲道,“怕是我们的行囊太多,他们见财起意。”

“小心些!”吉祥居次低声提醒,“为首的那黑甲将军的盔甲样式,看来级别不低。”吕英道:“无妨!我们还有休屠铁卫的令牌,去唬唬他们?”

“你这架势错了。”张骞见卓轻闲掏出令牌,似要上前理论,遂低笑着提醒,“休屠铁卫何时跟人家讲过理?先擒贼擒王,再取出令牌唬他。这样才像是休屠铁卫的做派。”卓轻闲哭笑不得,纵马上前,用匈奴话向那黑甲将领大声喝问。那黑甲将领脾气更大,怒声叱喝,竟是让他们先行尽数下马受缚,接受盘查。卓轻闲只得掏出怀中令牌,遥遥示意,一边报出自己休屠铁卫的身份,一边缓缓催马逼近。两匹马很快靠近。

“休屠铁卫的名头没听说过吗?”卓轻闲大喇喇地将令牌扔了过去。那黑甲将领探手抓住。冷冰冰的令牌才一入手,他陡觉一股大力袭来,整个身子被那怪力凌空揪起。他还未叫嚷出声,已被卓轻闲横按在了鞍头,长剑斜压在颈前,手中的令牌重又被夺去。这两下兔起鹘落,快得惊人。那二百余匈奴精骑只觉眼前一花,首领已然被那笑眯眯的胖子擒住,不由大声呼喝,又乱糟糟地弯弓搭箭,遥遥地指住张骞等人。

“要放箭么?”卓轻闲将那黑甲将倒军提起来,挡在身前,“快快下令!他们乱箭齐发,瞧瞧谁先变成刺猬!”吉祥催马上前,见那黑甲将的头盔上刻着一只飞鹰形象,微微吃惊,低喝道:“你是哪一个部落的王子?”那人一愕,大叫道:“铁须部落的小王子,随大单于巡视……你们归谁统辖,快放我下来!”

“什么?随大单于巡视?”吉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单于……到了此间?”

“那是自然!大单于早就驾临休屠城了。”那人瞪大双眼,“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休屠铁卫?”说话间,远方蹄声响若雷震,大地也似在微微震动。张骞等人抬头望去,却见原野尽头,成千上万的铁骑正疾驰而来。那万千铁骑仿佛是一片飞速膨胀的乌云,迅速占满了众人惊愕的瞳孔。吉祥愣住了。甘夫攥紧了双刀。卓轻闲张大了嘴,险些让那黑甲将脱困而逃。张骞也彻底沉默下来。

那是匈奴龙城的精骑。铁骑中竖着十余杆大纛,至少是五万精骑的庞大规模,而当中那杆巨大的白狼毛皮大纛迎风拖出长长的旌尾,升腾出仿佛万仞高山般的强悍气势。鼓角之声大作,白狼毛皮大纛下,是十余名金甲武士簇拥着的一道熟悉人影——伊稚斜,当年的左贤王,现在的匈奴大单于。

先前那二百名匈奴骑士立时跪倒在地,大喊:“拜见大单于!”齐整划一,声势惊人。龙城夺位成功不久的伊稚斜大单于,居然统领五万大军亲至。在五万大军的对面,是挺立在斜阳下的六道身影。一声怪异的鸟鸣传来。一只巨大的金雕横空掠来,落在伊稚斜身旁一位肥硕的秃头老者肩上。

“果然是父王,而且是冲着我们来的!”吉祥凄然一笑,还是习惯性地喊了声父王,“那光头胖子是库欣的师兄,最擅调驯妖兽,而且,传说他能通兽语。”

“看来我们的运气,当真是逆天了!”卓轻闲无奈地低叹了一声。

“有偶然,也有必然!”张骞一笑,“应该是雪枭早就发出了消息,那光头胖子则操纵巨雕,探知了我们的大致行踪。遇到这二百精兵,却是很偶然的事了吧!”众人心底都很无奈。如果没有这个铁须部小王子见财起意,六人也许会悄然避开伊稚斜的这支大军。但问题是,匈奴单于伊稚斜为何会忽然驾临此地?

“放了他吧!”张骞摆了摆手。卓轻闲一脚将那黑甲将踢落鞍下,后者狼狈万分地回归本队。张骞扯开外袍,露出里面的汉使服饰。众人也都甩脱了羌人外袍。两位美女的衣饰鲜艳靓丽,四个男人的汉家袍服却都有些陈旧了,但在斜阳冷照下,更现出一抹刚毅之气。张骞沉稳平静地扬起节杖,带着股决绝之气。这汉家节杖在月氏的蓝氏城内曾被他再次精修过,此刻赤色旄羽和牦牛长尾被风吹起,雄浑肃穆之气随之鼓荡而出。

伊稚斜缓缓催马向前,阴沉而威严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视了过来。当年威压千里河西重地的左贤王有些瘦了,他望向张骞等人的眼神有些疑惑,但见到张骞等人纷纷扯下脸上的易容薄皮,才冷笑起来。他的笑容又凝住了,目光落在女儿的脸上,变得柔和了许多,低叹了声:“吉祥,你……你果然是……”吉祥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哽咽道:“爹爹……是我,女儿给您请安。”

伊稚斜见女儿神采如常,脸上有些喜色,再次望向张骞的目光也温暖了许多。两个人的目光仿佛是宿命般地相遇了。张骞纵马而出,朗声道:“恭喜大单于!大单于终得掌控匈奴,可喜可贺!近年来我大汉厉兵秣马,边防严密,这里没有破绽可寻,大单于又何必费事妄开战端?”伊稚斜脸色微变。这张骞果然是自己的老对手,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便直指自己的心中所想。

原来,一年前卫青发动的那场“河南之战”,让匈奴彻底失去了水草丰美的河套重地,新进登上匈奴单于宝座的伊稚斜当然不会善罢甘休。虽然刚刚夺位不久,龙城根基未稳,他还是不惜长途跋涉,从北地龙城率精骑赶来休屠城。一来是他本就极为重视河西,要稳固一下自己的龙兴之地;二来便是想悄然向东南游弋,如果觅得战机,那便出其不意,挥师疾攻大汉。不想到得休屠城后,便接到雪枭接连几封飞鹰传书,得知女儿居然病愈,也知晓了张骞一行的大致行踪。跟着,休屠铁卫便找到了那只黯然回归的巨雕。

库欣那身怀绝技的师兄亲自调驯后,这巨雕又几次远远地跟踪过张骞一行。因为蜃龙和朱雀所具有的强大威压,这只巨雕根本不敢过分靠近,但也正因妖兽间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张骞等人行动的大致方位,便被匈奴方面轻松侦知。至于双方这么早便在此时此地相遇,也正如张骞所说,是偶然,也是一种宿命。听闻张骞开口便说破自己的盘算,伊稚斜不由微感吃惊,随即又哑然失笑:这可是个让自己吃惊过很多次的家伙!他能算出这一点,其实毫不稀奇。

“你又不是汉家边军,怎知他们边防严密?”伊稚斜冷笑道,“诸位不如入我麾下,我要让你们亲眼看看,我会怎样轻而易举地荡平你们汉家的边军!”张骞摇了摇头,朗声道:“大单于此次大军东来,不过是巡视您的龙兴之地,兵锋所指,也应是威慑西域诸邦,稳固匈奴右地。此刻龙城初定,万机待理,大单于又岂能贸然与我大汉开战!”

他巧妙地给伊稚斜戴了个高帽子,但所说的话却又有理有据,推算精准。他知道,伊稚斜不是个喜欢冒险的人,不然也不会在休屠城忍了那么多年。这位左贤王会在军臣单于死后铤而走险,却绝不会为了蝇头小利而亡命一搏。龙城初定,作为匈奴的新任大单于,确是万机待理,眼下不过是借巡视休屠城之机,对楼兰、姑师乃至乌孙等西域邦国施加一点威压,却绝不能对南方的大汉重开一场大战。

伊稚斜的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艰辛赶路的张骞并不知道,就在月余之前,他刚刚命数万匈奴精兵突袭了大汉的雁门郡,掠走了千余汉民。这当然也是伊稚斜登基后对大汉的试探,但试探的结果,却使他发现,大汉朝廷对北边的防守果然是越来越稳固了,而且在此之后,汉家布防必会更严密,所以确实不能贸然开战。

“所以你们才走不了!”匈奴单于当然不能说出心里话,只是傲然扬起镶金的精致马鞭,“我要让你亲眼看一看,你的预言是何等的不堪一击。”大单于的金色马鞭轻挥,数名铁甲骑士立时化作两路,咆哮着向张骞他们冲来。在大单于面前,匈奴铁骑显然不愿意倚多为胜,眼见对方只有四个男人,便也只有四名骑士纵马驰出。

诸多匈奴武士谁不想在大单于驾前一展身手?但见这四人跃马而出,那些跃跃欲试的将官们便只好无奈收缰。这四人都是单于近卫中赫赫有名的猛将,此时一起出马,旁观者都有牛刀杀鸡的感觉。只有伊稚斜眸间掠过一层警色。他想出声提醒,却碍于身份,没有呼喝出口。毕竟张骞、甘夫纵横天选盛会的日子已经很遥远了,这些随着他南征北战的沙场大将们很可能没有亲见,但伊稚斜却是深深记得。

就在匈奴大单于微一犹豫间,那四匹骏马奔腾如龙,很快便冲到张骞等人马前。激战也很快便结束。两位大将的兵刃被震飞上天,张骞和吕英都是以硬碰硬,凭着道境上的优势,以重如山岳的雷霆手法直接碾压了对手。张骞的对手被震晕落马,吕英则一剑平拍在对手肩头,封住对手数道经脉。卓轻闲依旧懒散,用了精妙身法,诱使对手重重一刀劈在空中而惊呼落马,再横出长剑压在对手脖颈之上。

面对甘夫的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出刀。他吼声如雷地扑上、举刀,然后忽然发现一把杀气凛然的长刀已经抵上了自己的咽喉。喊杀震天的阵前登时静了下来。鼓噪呐喊的匈奴精骑都不可置信地瞪圆了双眼。他们即便能想到这四名猛将或许会失利,却万万想不到竟败得这样干脆利落。伊稚斜的眸间腾起一抹激赏之色,随即又恢复冷峻的面色。

十余名铁卫冷然出列,这次却是库欣那位肥硕的秃头师兄领头。他们的装束不是休屠铁卫,而是正宗的龙城死士,看他们腰间那象征身份的腰带,竟有七八人都是金雕客的级别。在伊稚斜的夺嫡之战中,国师龙缺大巫选择中立,万灵宗已有些失宠,此时在大单于的阵中甚至没有万灵宗的高手,但这么多金雕客级的高手,仍有着骇人的强大实力。

“佳手!”吉祥居次忽然纵马冲上,横在了张骞四人身前,大叫道,“父王,还请住手。”伊稚斜轻轻地挥了挥手。十余名铁卫控住马匹,却有五百名弓箭手向两边游走包抄,五百张强弓,弓如满月、箭闪寒芒,死死锁住张骞等人。

“吉祥,你还要任性到几时?”伊稚斜凝眉怒喝,“还不给我回来!”虽是厉声叱喝,但在看着女儿的一瞬,这位草原枭雄的眸间终是掠过一丝暖色。

“爹爹!”金芒乍闪,吉祥拔出凤翅金刀,横在自己雪白的颈间,“求求你,爹爹,放过张骞他们吧……”

“吉祥!”张骞和伊稚斜几乎同时惊呼起来。

“都不要过来!”女郎嘶声大叫,泪水滂沱涌出。这几乎声嘶力竭的一喝,让张骞也不禁浑身剧震。他知道她宁折不弯的性子,想到她当年一夜之间剧痛成痴,登时停下脚步。阵前的匈奴兵将也尽都愣住。其中不少人震撼于女郎的绝艳风采,见那把寒芒凛凛的金刀横在吉祥白润的玉颈下,倒都替她揪心不已。

“好吧!”伊稚斜长眉紧蹙,喝道,“吉祥,你劝降他们。让他们一同归降,张骞便还是你的丈夫。其余人等,我都会重用!”

“父王,求你放过他们吧……”女郎跳下马,向伊稚斜走近几步,垂泪哀告道,“哪怕两国交战,来使亦不可侮!张骞他们……只是出使的人,女儿求您放过他们。您现在是伟大的天之单于,为何容不下几个使者?”伊稚斜给这话问得一愕,不由眯起了双眼。张骞只能看到吉祥的背影。他不由想到昨晚她偎依在自己肩头时的情景。那时她怔怔地望着上天,眉目之间罕见地满是忧郁之色。

她是自己的妻子,却又是匈奴大单于的女儿。她是草原上最耀眼的火凤凰,厌烦去做筹码般的匈奴女人,但现在,却不得不在丈夫和父亲之间做一个艰难的抉择。这时,他忽然想到,如此艰难的抉择,很可能在她心底已经推演过无数次了。随着一路向东,她明媚的笑容背后,原来却是一路渐增的忧愁。

“爹爹……”吉祥再次凄然高呼。伊稚斜依旧沉默,整个人仿佛冰雕般冷酷。匈奴众兵将仿佛都感受到了大单于身上发出的彻骨寒意。甘夫闪到张骞身边,低声道:“只怕有凶险!我冲过去,夺下她的刀?”张骞黯然摇了摇头,沉声道:“不能让她的心神过于激荡。还是我来!”他缓步向前行去,轻声传音道:“吉祥,你先放下刀。”

“你也不要过来!”吉祥猛然扭头望着他,目光决绝,“站住了!还记得你问过我的话么,当年你若不带我离开休屠城会怎样?现在,我的心思跟那时一样!”张骞眼前闪过那晚要离开休屠城时的情形。那时候,就是这把寒光凛凛的金刀横在这天鹅般的玉颈下,她的声音也是如此凄冷决绝。她说,老实人,你不带我走,只管说一声,我死给你看!后来他问过她。她很干脆地回答他,那时你若不带上我,我真的就会死在你面前。张骞的双脚死死地钉在地上,再难向前半步。

“爹爹,在你眼中,女儿我从来都只是一件货物么?可以被你随时抛给兰顿,或者随便再抛给别的人?”女郎声音似哭似笑,带着一股惨烈的凄冷。她猛地将刀一紧,一道鲜血瞬间游出,窜上金刀,再点点滴落。众军看得清楚,不少人已低声惊呼。

“吉祥!”那尊冷酷的冰雕终于开口了,“你是我的女儿!无论如何,你不能随他去汉地。至于张骞……”

“好!”吉祥猛然截断父亲的话,“父王,吉祥随你回去,只求你放张骞他们回去……”

“吉祥,你是草原上最耀眼的火凤凰。”伊稚斜终于悠悠叹了口气,“自然永远是让父王骄傲的好女儿……”他的眼神还在微微变幻着,微垂的左手还在轻敲鞍头,那是在给弓箭手首领的手语传令。这时,女儿同张骞他们已有一段距离,若是乱箭突发,抢先射死张骞他们呢?

“爹爹,您现在是伟大的天之单于,为难几个使者,只会有损您的天威!”女郎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凄然喝道,“您的胸襟远比军臣单于宽广,又怎能像他一样,去囚禁于匈奴无害的使者?”伊稚斜冰冷的眼神终于有了些颤动。女儿最能猜到父亲的心思,吉祥最后这句话切中了他的内心。囚禁几个汉人的使者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而且眼前的张骞还是即将回归本土的使者。现在,倒是个机会,可以展现出,他伊稚斜大单于的胸襟远胜于军臣单于。

“求父王恩准!”吉祥泣声长呼,金刀又是一紧,鲜血滴答得越发快了。

“吉祥,吉祥……”张骞也在长呼着,“停手,你快放下刀!”吉祥只是冷冷地望着伊稚斜。父女的目光再次相遇,伊稚斜觉得女儿执拗的目光仿佛利剑般直刺过来。他陡然想起,这把剑在十年前就曾经深深刺破过自己的心。那时候,自己正是将她如货物般甩给了兰顿,然后,自己就失去了那个曾让他无比骄傲的女儿,一下子失去了十多年。而这次,自己很可能永远失去女儿。

“好吧,准了!”匈奴单于终于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吉祥你随我回去。张骞,你们走吧!”

“吉祥……谢恩!”吉祥艰难地笑了笑,泪水忽然间如疾雨般滚落。她喘息着放下风翅金刀,却又笑了起来,一边在流泪,一边在微笑。张骞几步赶过来,扶住了她。见她颈间还在滴着血,他手忙脚乱地自怀中摸出伤药给她抹上,再扯下大幅衣袖,颤着手给她包扎好了。忽一抬头,他才看清了她那抹含着泪的笑。那是用尽心力、搏回生机后的释然一笑,也是至爱别离、痛到极点的黯然一笑。所有的酸楚、依恋、庆幸、希冀,乃至说不尽的万千情愫,都藏在这和着泪的笑中。

那一瞬间,他只觉胸中似被万箭攒射,遂猛地搂紧了她。两队匈奴铁骑已泼风般冲到近前,为首的将领见张骞兀自紧拥着吉祥,心下恼怒,挥起长枪,大喇喇地拍击着张骞的肩头,大喝道:“闪开!我等恭迎大居次回归。”张骞扬眉,头也不回,挥手便轰出一拳。长枪倒飞上天,那将领如遭迅雷轰击,身子倒飞而出,半空中就鲜血狂喷。那两队铁骑见首领被人一拳重伤,又惊又惧,仓惶间纷纷拔刀,却因没有大单于的命令,不敢造次上前。

张骞却没有再次挥拳,而是又将吉祥抱起,仿佛用尽全身力量般抱紧她,转身将她放在马鞍上。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一定要保重自己,照顾好自己,还有咱们的……昆仑。”她觉得手上一硬,低头看时,却见他将那个新雕成的小老虎塞入了自己手中。看到那个方头方脑的小老虎,再听得“昆仑”这名字,两个人的泪瞬间又涌了出来。马儿默默地奔向匈奴军阵。她一直在鞍头泪目回望。张骞觉得她那离别的目光才是真正的刀,一刀一刀地,都剜在自己的心头。

“大单于。”张骞慢慢扬起头,望向那道在千军万马簇拥下的冷峻身影,朗声道,“请善待吉祥!她是你的女儿,更是我的妻子!我张骞必会再来休屠城,出使西域,迎回吾妻!”

“还敢再去西域、再来休屠城?”匈奴单于斜睨着张骞,几乎便想放声大笑,但触到那冷硬如铁的目光,心底不知怎地便是一颤,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甩出一道冰冷的嗤笑。他没有再看伤心驰归的女儿,而是漠然拨转了马头。如血的夕阳下,十余道大纛、无数面旌旗尽数飘摇转向西方,千乘万骑,随着匈奴单于一同拨马回转。吉祥的身影正在慢慢隐入旗山兵海中,张骞蓦地嘶声大喝:“吉祥,等我回来!”

眼前,节杖上那长长的旌尾在暮风中猎猎作舞,远处,那道恋恋不舍的窈窕倩影已完全被旗影掩盖。草原上满是沉闷的马蹄声,仿佛在随着他一起呐喊:吉祥,等我回来!吉祥,等我回来……“壮哉此行!张使君,出使之事都已讲完了?”问话的是张骞的好友司马迁,他的脸上全是意犹未尽之色。

这是大汉元朔三年的岁末,张骞一行早已回到长安。关于西域、昆仑、大月氏,关于乌孙、大宛天马、天选盛会,关于楼兰、姑师、葡萄酒、火焰山,关于张骞所携的那些种子和他所带回来的一切,迅速成为风靡大汉朝野的话题,上至天子,下至百官士大夫,都对此津津乐道。司马迁是当朝太史令司马谈之子,要比张骞年轻不少。家学渊源,熟读经史的司马迁想到张骞所见所闻的一切,都是极为珍贵的史料,便常来与张骞议论探讨,详细记录。

“怎么会完!”张骞有些寂寞地一笑。窗外传来妻子师滢和爱子的笑闹声,这于他,真是难得的悠闲一刻。当日持节杖驰入长安,后来便是朝堂详细奏报、天子欣然封赏、百官交口赞誉。这些风光的画面其实还没过去多久,此时想来却都有些模糊了,那些大漠孤烟、雪山绝域、远天绿洲、快马如风的日子,每次回想起来反倒是无比清晰。他悠悠地告诉司马迁:“我还会再次出使的!”

“这些日子在使君处请教,实在是大开眼界!”司马迁叹道,“家父曾立志要编撰一部包罗天下古今的通史,使君所历所见,必当光照青史。我与使君一样,同样很喜欢这几字……”司马迁提笔写下几个字,又问:“使君何时再次出使?”张骞望向案头,司马迁所写的是沉凝端正的四个大字———凿空西域。

“很快!”他的目光亮了起来,“我希望!”

(凿空记全文终)



附录

张骞和他那次伟大的出使

写这部小说,查了很多关于张骞的资料,对这个人物也有了些认识。在《凿空记》中,主角张骞遭遇了很大的苦痛,但真实历史中的张骞,所受的苦楚应该更多,付出的艰辛应该更大。所以很想把这个奇男子及其第一次艰辛而伟大出使的真实一面记录于此。张骞的早期经历不详,只知道他是汉中郡成固县(今陕西城固县)人,二十多岁时,在大汉朝廷中担任郎官。

两汉时,这种郎官的员额不定,最多时达五千人。虽然是地位极低的小官,但郎官有可能接近天子,所以有出任地方长吏的机会,被时人视为出仕的重要途径。汉武帝刘彻在即位的第一年,就大力强化汉文帝时期所制定的“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之举荐制,从社会各阶层网罗人才。张骞应该就是这种制度的获益者,被举荐进了京师长安,在天子身边做郎官。

值得注意的是,张骞的家世虽不显赫,但也不可能是普通的农民,应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之家,这样才能被举荐。他很可能少年时吃过苦,种过地,对农事并不陌生,于是练就了一副好身板,也有着坚强的毅力,而且宽厚守信(为人强力,宽大信人)。有的考据认为,张骞的父亲是商人,此说不大可信。因为在西汉时代,商人的地位并不高,甚至其子孙不得为官。所以张骞之父如果是商人,那么张骞就不可能被举荐成为郎官。

汉武帝登基后不久,就开始招募使者,计划出使大月氏国。不得不说,汉武帝刘彻是一位天才皇帝。他即位时才十六七岁,但魄力、视野和智慧已经远超常人。当时的西汉在与匈奴的交锋中处于下风,哪怕朝廷每年向匈奴纳贡,胡虏仍是数入边地,“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年轻的汉武帝发愤图强,从军事、内政、外交等多方面入手,筹备反击匈奴之事。

从匈奴投降者口中,刘彻知道了匈奴的死敌月氏。原本统治祁连山、敦煌一带的游牧帝国月氏,被崛起的匈奴击败。匈奴老上单于杀了月氏国王,还把月氏王的头骨做成了饮酒器(用敌人首领的头盖骨作为酒器,是一些草原游牧民族的传统)。月氏部族众在其王后的带领下向西远迁,史称“大月氏”。汉武帝觉得,只要找到大月氏,联合其攻打匈奴,对匈奴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匈奴之患不愁不除。

但当时的情况是,整个大汉朝廷对西域的状况都没有什么深刻的认识。一些书面上的了解,还停留在《穆天子传》这样的传说上,人们只能揣测那地方应该有草原,有大漠,有高高的雪山,朔风寒冷,许多地方杳无人烟。更麻烦的是,当时通往西域的整个河西走廊都被匈奴所控制。早在汉文帝四年(前176年),匈奴冒顿单于给汉文帝的一封信中,便虚张声势地宣称:“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七国,皆以为匈奴。”

情况不明,任务艰巨,环境危险,年轻的大汉天子提出的出使大月氏的计划应者寥寥。汉武帝便只好“募能使者”,公开下诏选拔人才。张骞慨然应征。当时他所任的郎官,就是宫廷侍从,也许曾经与汉武帝有过简单的接触。青年天子应该对他有过良好的印象,知道这个比自己大了五六岁的年轻人胸怀大志、胆识过人。张骞大概在应征过程中,在口才、见识、知识阅历方面表现出超人一等的水准,因此最终被选定为大汉使臣。

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张骞正式率队启程,出使西域(另有一说是建元二年为汉武帝招募使者,正式出使是在建元三年)。这应该是以农耕为主的古老中原帝国第一次遥远的出使,这是前所未有的外交行动,也是最彰显勇气与豪情的壮举。当时张骞应是二十四五岁,汉武帝则是十九岁左右。年轻天子还建立了期门军,令同样年轻的卫青掌控。大汉帝国的一切,都展现出勃勃生机。

张骞的使团队伍有百余人左右,都是朝廷为其精选的壮士健卒,也配备了良马和相关物资。使团中有一位值得注意的人物,就是堂邑甘父。这是个匈奴人。他在多年前的一场战役中被汉朝军队俘虏,被赐给汉文帝女婿堂邑侯陈午做家奴。他的名字发音是甘父,因为是堂邑侯家的奴仆,便被称为堂邑甘父,也常被简单地记作“甘夫”。史载甘夫善射,身体强壮,是张骞的向导兼翻译。关于他的年龄,史料上没有详细记载。考虑到使团出发前,他已经作为匈奴俘虏在大汉生活了一段时间,那么他的年龄应该比张骞大上几岁。


张骞第一次出使的具体路线是怎样?

在小说《凿空记》中,我基本是按照翻查史料所推断出的实际路线描写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长安向西,经由陇西郡,转往西北方向而行,渡过黄河之后,气候便恶劣起来。脚下已是大片由黄河水冲积而成的河谷平原,终于,距离那座新筑成的金城不远了。”金城就是后来的兰州,这里也是当时大汉实际控制地的最西边。接下来的路,越向前走,风险越大。

他们继续向西北挺进,翻越了乌鞘岭。乌鞘岭的地理和气候极为复杂,属高山严寒气候带,又是河西走廊的东大门和天然关隘,除了张骞曾从此出使西域,后来的霍去病征匈奴、玄奘大师西天取经、左宗棠收复新疆,都走过乌鞘岭这条咽喉要道。过了乌鞘岭,进入真正意义的河西走廊,大汉使团就彻底暴露在匈奴铁骑所控制的区域下。秦朝时,强大的月氏是这片千里河西走廊的主人,但后来冒顿单于率领匈奴崛起,击败并驱赶走乌孙、月氏部落,占领了整个河西。

当时匈奴将河西走廊归于右贤王统治。右贤王又将之划分给麾下的休屠王和浑邪王分别占领。休屠王和浑邪王两部基本是以合黎山南的黑水河干流为界,二者的分割点大致在今甘肃高台县西。而在休屠王和浑邪王之下,该地域的匈奴王者又有昆邪王、脩濮王、折兰王、卢侯王等小王(这些匈奴部落的大小诸王确实会让读者眼花缭乱。

实际上,匈奴的大单于之下,是左贤王和右贤王,再之下是左谷蠡王和右谷蠡王。匈奴尚左,左贤王的位置应高于右贤王。而历史上军臣单于的亲弟弟伊稚斜当时是匈奴左谷蠡王。所以在小说中,为使读者阅读方便,我就将西域河西走廊的匈奴最高王者,简化设计成了被挤出匈奴龙城政治中心的左贤王伊稚斜)。张骞所率使团首先就将进入休屠王所控制的地域。一百多人的使团,目标实在太大了,再加上对道路不熟悉,他们很快就被休屠王骑兵发现。

当时的匈奴和西汉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双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大规模的战争了,但张骞等人还是被匈奴骑兵扣押,并被押送到了匈奴单于处。于是便发生了《史记》中记载的一段对话。张骞说明欲出使月氏,匈奴单于大怒,说:“月氏在我匈奴的北边,你们汉朝偷偷摸摸地越过我们,去那里出使,意欲何为?假如我匈奴派人去联结你们汉朝南边的南越,你们汉朝肯答应么?”张骞一行随即被扣留起来。

很多人认为张骞是被扣留在匈奴军臣单于所在的龙城,但林梅村先生在《丝绸之路考古十五讲》中认为“张骞被扣的地方应该在塔里木盆地,而非蒙古高原”,因为后来张骞回到长安,曾“明确说明自己行数十日到达大宛,如果从塔里木盆地行数十日到大宛是可能的,而即使在今天,从蒙古高原行数十日也不可能到达大宛”。由此可知,跟张骞对话的单于,应该不是匈奴的最高统治者军臣单于,更可能是其他的小单于。

此说颇有道理。匈奴大单于军臣单于的驻地在蒙古高原鄂尔浑河流域,而跟张骞对话并将之扣留的,应该是河西之地的匈奴最高统治者。林梅村先生认为“与张骞对话的单于应该是驻在塔里木盆地僮仆都尉(今轮台)的小单于”,但我觉得也可能会是休屠王。关于休屠王,我们也要再多说几句。休屠王应该是西域地带右贤王麾下权力最大的王,甚至高于跟他划河分治的浑邪王。

休屠王的特殊还在于,他所属的部落,与习惯于逐水草而居的匈奴其他部落不同,是匈奴唯一的在西域建立王城的部落。他们建立的王城就是休屠城。在休屠城内还有一座神秘的祭天金人。不得不说,张骞的首次出使,确实是命运多舛。在跨出大汉实际控制区域后没走多远,甚至很可能是刚刚出塞,他便落入匈奴人手中,随即便开始了长达十一年的被羁押软禁的生涯。

被扣留的张骞自是铮铮铁骨,持节不失,匈奴方面则给他提供了很优渥的待遇,全力招降,甚至给他配了一位匈奴女子做妻子。这位匈奴女子当然不可能是小说中艳冠草原的吉祥居次那样的级别,但应该也是一位条件不错的匈奴女子。因为当时的匈奴对大汉人才十分重视,对来到匈奴的大汉高级人才从来都是高官厚禄、软硬兼施地进行招降。史料对张骞的这位匈奴妻子没有什么记载,但综合来看,她应该也是一位性格坚强、对张骞颇有感情的女子。

张骞就这样被软禁在扣留地。他誓死不降,很可能也曾经历过几次失败的逃亡。于是他不得不假意隐忍,装作一副就此安居乐业的样子。他和匈奴妻子还生下了儿子。他在蛰伏,也在积聚力量。他是那种胸怀远志之人,必然会努力去学习匈奴和西域的相关语言,多方探听搜集相关的情报。这时候他身边最忠实的伙伴,就是甘夫。因为甘夫是匈奴人的身份,会比他更快更好地融入匈奴人的团体中。甘夫也在尽力帮他打探各种消息。

张骞确实没有想到,他这一蛰伏就是整整十一年。终于在元朔元年(前128年),他带着甘夫逃了出来。这次出逃,他应该做了细致的准备,终于成功出逃。当然,政治环境和自然环境都太险恶,他没有带上匈奴的妻子与孩子。张骞从他的被扣留地出逃后,其实才是他第一次出使的真正开始。

根据他后来回到长安后向汉武帝的报告,他提到了楼兰、姑师等地,那么就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被扣留的地点也许就是在休屠城,正是从休屠城逃出,一路向西,最先抵达的邦国就是楼兰,随后继续向西,便是姑师;二是他被扣留的地点也许本就是在楼兰和姑师的西方,比如焉耆附近的匈奴僮仆都尉,他之所以对楼兰、姑师有印象,是因为他被抓后被押往僮仆都尉时,曾途经过那些地方。

不过,后来回到长安的张骞在报告中对楼兰、姑师的当权者没有描述,很可能是因为当年他并没有以大汉使者的身份正式出使这些西域小邦。他要做的是,必须尽快向西,尽可能地远离匈奴的控制范围。这一路上,他们历尽艰险,在路上无数次遭遇险情,很多次粮尽时,还亏得善射的甘夫箭射飞禽走兽充饥。张骞和甘夫“西走数十日”,取道天山南麓,翻越了葱岭。

葱岭,就是帕米尔高原,号称“世界屋脊”。今有人认为,它很可能就是《山海经》中所说的“不周山”。《汉书·西域传》颜师古注:“《西河旧事》云:葱岭其山高大,上悉生葱,故以名焉。”葱岭是丝绸之路中段南道去中亚、西亚、南亚的咽喉要地。那里有雪峰冰川,有悬崖峭壁,道路崎岖难行,更因海拔高,空气稀薄,“险阻危害,不可胜言”。

张骞和甘夫翻越了险峻无比的帕米尔高原,在几十天的艰难跋涉后,终于到达了大宛。大宛的位置,在今乌兹别克斯坦的费尔干纳盆地,“去汉可万里”,王城为贵山城。据说贵山城是当年亚历山大大帝东征时所建,而更可信的一种说法是,亚历山大东征并未到过大宛,但希腊远征军曾征服了大夏,后来大宛曾经沦为大夏国的附属国,那座希腊化的贵山城正是大夏人所建。

抵达大宛后,张骞第一次亮出了自己大汉使者的身份。他对大宛王说:“我为大汉使者,出使月氏却被匈奴封锁道路,如今逃亡出来,希望大王派人引路护送。若能到达月氏,返回汉朝后,汉朝送给大王的财物将多得不可胜言。”大宛王早就从商人们的口中听说过大汉帝国的富饶,只是由于匈奴人扼守河西,难以和汉朝通使,所以大宛王对张骞颇为厚待。大宛王派出翻译和向导护送张骞,一直送到了西边的邻国康居。

这次大汉与大宛之间的交流,应该是中国与西方印欧民族希腊文明的首次接触。可惜在张骞后来的回忆中,对大宛的文化没有做过多的描述。但无论如何,大宛和大汉的第一次接触很温馨。汉使张骞一路颠沛流离,长途远来,大宛王热情款待了他。双方的第二次接触发生在大约九年之后的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岁的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时期。那时的匈奴浑邪王已杀了休屠王,降了大汉,河西走廊已归属大汉,张骞率领三百人的使团顺利抵达了乌孙。坐镇乌孙的张骞派出了几路副使,分别抵达大宛、康居、月氏、安息、于阗等国。大宛王收到张的副使送来的珍贵礼品,不由感叹道:“汉,诚信之国也!”

可惜历史永远波诡云谲,变化出人意料。又过了十多年,一心想提升大汉骑兵战力的汉武帝闻知著名的汗血宝马出自大宛后,派使臣携带千金和一匹黄金铸成的金马至大宛,向大宛王求取汗血宝马。这时的大宛王毋寡很可能是接待张骞的那位大宛王的儿子。他认为汉朝太远,倨傲无礼地拒绝了。汉使大怒,双方发生争执。大宛王毋寡命人杀死了汉使。汉武帝勃然大怒,决定攻打大宛国。公元前年月,汉武帝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率军征讨大宛。那时候,张骞已经去世十年了,距他首次出使抵达大宛也已经过去了年。

时光还是倒退回年前的汉武帝元朔元年(前128年),第一次出使西域的张骞被当时的大宛王派人送到了康居。康居是中亚大国,西起锡尔河中游,东至塔拉斯河,疆域很大。当时张骞看到的情况是,“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月氏人同俗。控弦者八九万人。与大宛邻国。国小,南羁事月氏,东羁事匈奴”,从人口和胜兵数量看,仅次于乌孙,可以说是西域的第二号大国。

康居以斯基泰族游牧人为主,跟大月氏一样的风俗,也是逐水草而居,无宫室城郭。不过,康居幅员广阔,百姓中还有农耕民族,而且也有不少商人。以擅长经商而闻名于世的粟特人,就居于中亚泽拉夫善河流域,当时是属于康居国的统治之下。值得注意的是,元光五年(前130年)司马相如在《喻巴蜀民檄》便曾提到“康居西域,重译请朝,稽首来享”。公元前年,张骞还在被匈奴扣留期间,可知在张骞通西域之前,康居人中的粟特商胡就已经远到巴蜀乃至长安经商了。

康居在大月氏的北方,张骞被大宛王派遣的翻译和向导护送着,应该是到了康居王庭所在的卑阅城(今康卡古城)去见了康居王。康居王又派人将其护送至大月氏(不过,在《史记》和《汉书》的记录中,都没有提到康居王,只是简单提到,康居转而将其送至大月氏)。历尽千辛万苦,张骞终于抵达了万里出使的目的地——大月氏。

根据《史记》和《汉书》记载,月氏的故地在“敦煌祁连间”,不过月氏人当年生活的这个‘祁连’,并不是今天的祁连山,而是新疆的东天山。后来匈奴崛起,月氏在匈奴和乌孙的联合打击下,先后两次被迫向西、向南迁徙,这大部分迁徙的月氏族人被称为“大月氏”,而河西走廊仍有小部分月氏残余族人与祁连山间的羌人混合,史称“小月氏”。

就在张骞抵达大月氏前后,大月氏已经征服了大夏,但月氏王庭似乎仍在妫水(阿姆河)北岸。当张骞在月氏居住一年后离开时,月氏跨过妫水,彻底吞并大夏,并定都于大夏的都城蓝氏城。被大月氏彻底征服的大夏,其实是亚历山大大帝东征后由希腊人所建的巴克特里亚王国,大夏国都蓝氏城就是亚历山大城。

《史记·大宛列传》记载:“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馀里妫水南。其俗土著,有城屋,与大宛同俗。无大长,往往城邑置小长。其兵弱,畏战。善贾市。及大月氏西徙,攻败之,皆臣畜大夏。大夏民多,可百馀万。其都曰蓝市城,有市贩贾诸物。其东南有身毒国。”在张骞看来,大夏与大宛同俗,实际上是大宛被希腊化国家大夏征服,所以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大宛与大夏同俗。在大夏最强盛的时候,曾向东吞并了整个锡尔河流域,将大宛纳入其希腊化的版图。大宛都城贵山城,便应为大夏人所建的希腊化城池。

但当张骞来到蓝氏城的时候,他看到的大夏人虽然百姓众多,达到百余万(而刚刚征服他们的大月氏才四十万人),但兵弱、畏战,只是善于经商,都城蓝氏城中有贸易集市,贩卖各种货物。可知,大月氏在西迁中亚后虽然仍是游牧部族,但他们新的国土十分肥沃,而其新征服的希腊化国家大夏,更是物产丰富,城邦很多,号称“千城之国”。这时候的大月氏已不与匈奴接壤,环境舒适,外敌风险大为减少,已完全无意向匈奴复仇了。

张骞在大月氏王庭待了一年多,最终也未能说服大月氏与汉朝合击匈奴,无奈只能启程归国。我们能够想到张骞离开时的心情。辛劳十多年,奔波上万里,他最后仍旧没有达到最初的出使目的。但他也可以说是问心无愧,因为他在大月氏坚持了一年多,应该已经用尽了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出蓝氏城东归,仍旧是万里之遥。张骞选择了丝绸之路的南道归国,从瓦罕走廊这个古道,再次穿越葱岭,经塔什库尔干,到于阗(今新疆和田)。过了于阗,张骞继续一路东归,经扦弥(今新疆克里雅),抵达了今青海湟水流域的古代羌人集聚区。

不得不说,张骞的运气实在是极差。这次东归虽然只有他和甘夫两个人,目标较之最初出使的百人使团要小得多,而且二人已经在西域生活了十多年时间,应该也经过了一定的伪装,但是没想到,在青海附近的羌人部落地域,他们还是落入了巡视的匈奴铁骑之手。很可能当时的羌人已被匈奴人控制,他们看到这两个语言、装束都很特别的人之后,很怕引火烧身,立即报告了匈奴人。

但命运往往是喜忧参半的,张骞这次被抓,也再次验证了老子那句“祸兮福之所倚”的名言。被抓后,他们被匈奴铁骑再次押送到了上次被扣留的地点,在那里,张骞又与自己的匈奴妻子团聚了。他们应该已分别了两年多,匈奴妻子则一直在坚忍地苦候着他。这次,张骞又被扣留了一年多。随后匈奴发生了大事件,匈奴军臣单于去世,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率兵与军臣单于的太子于单争夺大单于之位,匈奴的内乱显然波及面很大。张骞趁乱再次成功出逃。

值得注意的是,《汉书·张骞传》中的记载,当年张骞被匈奴第一次扣留时“留骞十余岁,予妻,有子”,明确记录了他和匈奴妻子生下了儿子。但第二次被匈奴扣留时,虽然趁乱逃出,但记载却是“留岁余,单于死,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张骞与匈奴妻子和甘夫一起逃亡,回到汉朝。古汉语记事虽是言简意赅,却很明确,只记录“胡妻”而没有提及其子,或者没有模糊地记成“妻子”,是否暗示着他们的儿子已经不在了,或者是年龄太小而未及带出?

同样的,当年随同张骞出使的使团一百多人,除了使团中的张骞和甘夫两人返回,其余人都没有回归。这些人甚至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名字,但他们也都是大汉的大好男儿,当初抱着报效国家的一腔热血,踏上遥远而凶险的西行之路,可惜最终他们却没有回到中原故土。这次艰难出使的结果,虽然没有达成联合大月氏的最初目的,但张骞仍是建树颇多,为大汉打开了一片新世界,所以张骞被封为太中大夫,连甘夫都被封为奉使君。这就是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的大致情形。

从军事意义上来说,张骞这次前后耗时长达13年(公元前139年一直到126年)的艰苦出使,仍旧为汉武帝带来了许多关于匈奴和西域的信息。从张骞的汇报中,汉武帝发现,匈奴这个游牧帝国并没有过多的造血能力,它极大地依赖着所征服和奴役着的西域诸邦给他们供血(铁器兵刃制造、商道各种财货金钱的输送供给)。张骞带回的这些带有全局性高度的详细情报,也终于促使汉武帝将多年前模糊确立的“断匈奴右臂”战略进行了现实性的细化落实。

在张骞返回长安之后,大汉帝国经过五年的充分准备,在元狩二年(前121年)发动了两次河西之战。年方十九岁的名将霍去病连续千里奔袭,大获全胜,河西走廊全部纳入大汉领土,彻底切断了匈奴与西域及西羌各部之联系。汉朝西部的疆域就从原本的兰州、黄河一线向西延伸了千里。河西之战后,匈奴不得不退到焉支山北,汉王朝完全打开了通往西域的道路,同时,西域各国陆续归附长安,促进了汉朝社会经济的发展,而失去西域供血的匈奴社会经济则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就此在与大汉的对抗中转而落入下风。

除了军事上的意义,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的政治影响和文化意义更加重大深远。张骞被誉为“睁开眼睛看世界的第一人”,是东亚第一个接触地中海文明的人,他让古老的中原帝国发现了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在这次出使中,张骞在大夏见到了产自四川的蜀布和邛竹杖,知道了在大汉的南边是身毒国(今印度),由此推断出在中国西南有一条从成都起步,通往身毒、大夏的古道,而且身毒国和四川、云南有着民间贸易往来。他将之报告汉武帝后,由此引发汉朝廷制定了大规模经略西南夷的大战略。



关于第二次出使和联合乌孙战略:

元朔六年(前123年),41岁的张骞从大将军卫青击匈奴,因“知善水草处,军得以无饥渴”,颇有军功,被汉武帝封为博望侯。但张骞的军旅事业并不顺畅,在两年后的河西之战中,他与飞将军李广率万余骑兵出右北平,进击匈奴左贤王部。因张骞率主力大军迟到,使孤军深入的李广一部损失严重,张骞又被贬为庶人。从此,张骞彻底结束了军旅生涯,仍旧致力于他最擅长的外交事业。基于第一次出使对西域诸国的全面了解,张骞后来又对汉武帝提出了结盟乌孙打击匈奴的战略,并得到汉武帝支持,由此开始了他的第二次出使西域。

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在首次出使西域归来的整整七年后,已经岁的张骞奉汉武帝之命第二次出使西域。这时大汉经得河西之战的大胜,已经完全控制了河西走廊,张骞带领着三百人的庞大使团,携牛羊万头和巨量货物金帛,一路顺顺当当地抵达了乌孙。然后,又分遣副使持节到了大宛、康居、月氏、大夏等国,此后汉朝使者还远到过安息(波斯)、身毒(印度)、犁轩(埃及亚历山大城)。

第二次出使大约耗时四年,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49岁的张骞从乌孙返回长安,虽然没有完全说服乌孙王与大汉结盟,但中原与西域的交通线已彻底开通了。汉武帝封张骞为大行令,位列九卿。在他归国后的转年,50岁的张骞去世了,葬于今陕西省城固县西饶家营村。大约也是在这时,张骞自乌孙所派出的副使们陆续归汉。大汉与西域诸邦迎来了外交往来的高峰。此后,汉朝使者不断往来于西域诸国,一年多则十几次,少则五六次。因为张骞在西域颇有威信,后来的使者们都用“博望侯”的名义,以取信于西域各国。

张骞提出的联合乌孙共抗匈奴的策略,无疑又是一个深谋远虑的战略性建议,这才是一个更彻底的“断匈奴右臂”长远版计划。虽然张骞没有亲眼看到这一战略的成功,但大汉却一直坚持推行这一策略,并最终取得了极大成效。


关于昆仑与河源:

张骞第一次出使回归,途经于阗南山时,曾有过一个重大的发现。在他回到长安后跟汉武帝的报告中说:“于阗的西面,水都向西流,注入西海,其东面的水则向东流,注入盐泽(罗布泊),到了盐泽之后,水就潜行到地下,向南流淌,出地面之后就成了黄河的源头。那里盛产玉石,黄河水流入中国。”(《史记·大宛列传》“于阗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国。”)

中国是一个有着悠久玉文化的古国,所谓“玉出昆仑”,在殷商乃至更早时期,于阗南山出产的于阗美玉就通过那条穿越黄沙戈壁的漫长“玉石之路”,来到中原地区。而在汉之前的史书就有“河出昆仑”之记载,所以后来汉武帝听了张骞的汇报,当即拍板:“好,看来于阗南面的山就是中国上古文书中的昆仑山呀!”就这样,源于张骞在于阗南山的这个发现,汉武帝就把于阗南山正式命名为昆仑山。

昆仑山在华夏文化中有着神圣的地位,汉武帝将半神话古书记载中的昆仑落实于实际地理方位,确实有着里程碑式的开创性意义,影响极为深远。当然,现在我们知道,汉武帝和张骞对于黄河源头的判断出了差错,但从现代地理学来看,一个“昆仑山脉”,仍是将他们命名的昆仑山涵盖在内了。有意思的是,这次确认昆仑山,应该是汉武帝刘彻本人的爱好,而并非张骞的本意。张骞的本意不过是向天子汇报自己在西域的所见所闻,其中的一个重点是自己所确认的黄河源头方位(虽然这个河源位置是错误的)。

甚至连《史记》的记录者司马迁都对此不以为然,司马迁在《史记》中就此做了一段很明确的议论,“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也,穷河源,何睹《本纪》所说的昆仑呀?故而九州的山河,《尚书》是年代比较近的了。至于说《禹本纪》《山海经》,里面各种神怪的记录,匪夷所思,我也不敢评论了。”而汉武帝本人则一直喜仙学、慕长生,好祭祀名山,而其所处的时代本就是个神仙信仰弥漫朝野的时期。

在汉武帝之前的秦始皇等喜欢求仙的帝王,其求仙的目的地,大多是东海的仙山。而汉武帝则将求仙领域重点转到了内陆的名山大川,更因对《山海经》的痴迷和西域战略意义上的重要性,开始将关注点放在了西域。所以汉武帝忽然命名昆仑山,也许是他本人对求仙的迷恋和国家层面上对西域战略开发的双重需要。


关于祭天金人:

前面所述的第一次河西之战中,《史记·匈奴列传》载:“汉使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支山千馀里,击匈奴,得胡首虏万八千馀级,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关于休屠城的祭天金人,因为史书上没有做过多描述,反而引起人们很多的猜想。比较有名的猜想就是金人很可能是最早的佛像,但当时的印度佛教还没有开始制造佛像,所以祭天金人不可能是佛像。也有人提出,那地带应受昆仑山西王母祭祀文化影响所及,金人是西王母的神像(这倒与本书中祭天金人是昆仑遗存的假设暗合了),可惜也没有过多的依据,仅限于猜想。

实际上,休屠城匈奴部族的冶炼铸造水平并不高,那么祭天金人很可能并非休屠城部族自己铸造的,更大的可能是外来。那个时代有能力铸造这座金人的,只有大夏等希腊化邦国,他们掌握着亚历山大东征所带来的希腊雕塑技艺。那么,金人便可能是拜火的袄教神像,或者干脆就是东传的希腊神像。这么说,并非是指匈奴人信奉袄教或是希腊天神,这个金人更可能的用途是与匈奴本土的萨满崇拜相结合。《后汉书·南匈奴传》载,“匈奴俗,岁有三岁祠,常以正月、五月、九月戊日祭天神”,那么他们很可能是用外来的金人神像当做祭天所用的匈奴天神来进行祭祀。


王晴川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点我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古龙武侠网 ( 鲁ICP备06032231号 )

GMT+8, 2026-4-5 10:04 , Processed in 0.302453 second(s), 16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5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