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啸江湖》（27）长篇武侠小说连载

龙大侠

龙凤双环带着厉风从百晓生胸前掠过。
双环在空中突然奇异的折转，像一对追索魂魄的鬼眼，一左一右咬向百晓生两侧太阳穴。

百晓生没有退。
他反而向前踏了半步，那袭洗得发白的青衫猛地鼓荡起来，像灌满了黄河十二月的朔风。
掌势不变，径直拍向上官金虹的膻中。

以命换命？
上官金虹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他不信这个。
世上没有人真的不信命，除了死人和他上官金虹。

双环骤然加速，后发先至！
然后他就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叹息是从百晓生喉间溢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疲惫。

那双即将拍实的手掌，就在触到上官金虹衣襟的前一瞬，忽然化作了两缕烟，散了。
不，不是散。
是变成了三根手指——食、中、无名——如拈花，如执笔，轻轻在左侧金环的环身上一叩。
“叮。”
声音很脆，像寒冬的清晨，瓦片上的冰面裂开。
可那雷霆万钧、足以开碑裂石的龙凤子环，竟随着这一声“叮”，微微偏了三寸。

就这三寸。
右环失了呼应，左环擦着百晓生的耳廓飞过，切断了几茎早生的白发。
百晓生的三指顺着环身一抹、一引，那枚沉重的金环便像被抽了骨头的蛇，温顺地落向他摊开的左掌心。
而他的右掌不知何时已化为指剑，静静点在上官金虹喉前半寸的虚空处。
空气瞬间凝固。
一股强烈的杀气骤然坍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凝在百晓生的指尖。

上官金虹的瞳孔缩成了两枚冰冷的金环。
他没动，另一枚金环悬停在他身侧，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上官金虹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能够赤手空拳接住他的龙凤双环！

“你不该来”百晓生开口，声音干涩而又低沉。
“这世上没有该不该，只有能不能。” 上官金虹道。

“你能杀我？”
“刚才不能，现在…..”上官金虹的目光落在他掌心那枚驯服的金环上，又移向百晓生那虚点的手指，“或许可以！”

百晓生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后他那原本挺直的肩背，竟然显出一点不易察觉的佝偻。

他手腕一抖，金环滚向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接住。
环身微温，还带着对方掌心的薄汗。
“我看未必！”百晓生收回手，负在身后。

那只驯服金环的手，此刻藏在袖中，三个手指的指尖却在轻轻颤抖，一丝丝鲜血自指甲缝里渗出来，又被他以内力悄然蒸干。

上官金虹摩挲着金环上几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浅痕，那是刚才被百晓生的指尖叩击所留。
他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如夜枭。
“百晓生，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
“愿闻其详。”
望着方才二人在交手时地下青石板上留下的两行足印，上官金虹冷冷的开口。

“我讨厌你的虚伪！”

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更鼓。
天空突然下起了骤雨。
夜雨如帘。
金钱帮众人手中的火把一阵摇晃。

上官金虹的手再次抬起时，空中的雨势骤然一斜。
那龙凤双环并作一道灰蒙蒙的光，破空声中杀气四射，转瞬之间已到了百晓生胸前！

百晓生疾侧半步，鞋底在积水的青砖上划出半弧。
就这半步之差双环擦着他衣衫掠过，嗤啦一声，衣襟裂开三寸，却没有伤到皮肉。
他的掌已拍出，却正好迎到斜上着回旋而来的双环。

啪！的一声！
肉掌击在龙凤环上发出一声闷响。环身震颤，竟被他这一掌拍得向上偏了三寸，擦着他发髻飞回上官金虹手中。

“好掌力。”上官金虹吐气开声！

百晓生垂下手，袖口滴下一串血珠，在积水里晕开淡淡的红。
他笑了：“上官帮主的龙凤双环果然名不虚传！”

雨声中，隐约有弓弦绷紧的声响。不知何时，从那铁门之后涌出数十名天机组织的死士，一个个手持强弩，瞄准了金钱帮众人。

百晓生的手里多了一支笔——判官笔，笔尖斜指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眼神微凝。

百晓生一笔划出，激得雨珠在空中连成了一线。
刷刷刷刷，笔锋转折变幻中遍刺上官金虹胸前数处穴道。

上官金虹双环再起，化出千百道环影，与百晓生的笔锋交织在一起。
口口口口口口


雨。
冷雨。
如针，如刃，如泣，如诉。
砸在天机总枢古堡的青瓦上，碎成寒雾；落在院内青石板地，溅起细碎水花。
古堡矗立在荒岭之巅，墙是青石垒就，高逾数丈，墙皮斑驳，爬满暗绿藤蔓，透着百年沧桑。
院内无花无草，无亭无榭，只有一方平整的青石板广场，四角立着残破的石灯，灯芯早已熄灭，只剩冰冷石身，在雨夜里泛着死寂的光。
这里是天机组织背后的总枢，江湖最神秘的所在。
如今却被上官金虹带领着一众金钱帮高手给冲破。
天机死士和金钱帮众持戒互相敌伺，而场中的双方高手正在进行着殊死搏斗。
郭嵩阳和荆无命互相凝视着。
此刻，这天地间仿佛只有两把剑，只有两个人，只有一场生死。
剑光再起！
两把剑在空中交错，互刺，互格，快得只剩光影。
火星一串串爆开，像除夕夜的烟火，在冷雨里亮得刺眼，又转瞬熄灭，只留一缕淡淡的铁屑味，混着雨气，弥漫在古堡院内。
剑风撕裂雨幕，带起呼啸锐响，青石地面被剑气割出浅浅裂痕，雨水灌入裂痕，转瞬又被剑风卷干。
数招后，两个人影再次分开。
各退三步，站定。
雨还在下，打湿两人的衣发，顺着发丝、衣摆滴落，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
郭嵩阳左肩上又多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已见红！
鲜血顺着肩头滑落，浸透浅灰长衫，在雨里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这一剑不算重，却像一根针，刺痛了他的神经。
他紧握着玄铁重剑，剑长三尺，剑脊宽厚，通体黝黑，无纹无饰，沉甸甸压在掌心。
握剑的手指节泛白，青筋隐隐凸起。
郭嵩阳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一股沉郁之气，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双眼，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对面的人。
荆无命的快剑，果然名不虚传。
比我见过的所有剑客都快，快到不讲章法，快到不留余地。
这一剑，他本可以再深三分，却偏偏只划开皮肉，是挑衅，亦是试探。
他在等，等我露出破绽，等我气力衰竭。
可我郭嵩阳的剑，从不是靠快取胜，是靠重，靠稳，靠一剑破万法。
口口口口口口
荆无命的右手衣袖裂开，手臂上一道鲜红的血线！
血线细如发丝，却渗着血珠，顺着苍白的手臂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被冷雨冲散。
他左手握着一柄薄刃长剑，剑长三尺有余，剑身银亮，刃口锋利至极，不见丝毫血迹。
这是左手剑，江湖人人皆知，荆无命的剑，只出左手，快到无人能躲，狠到不留活口。
他身形瘦削，一身黑衣紧裹身躯，站在雨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薄而紧抿，一双眼冷得像冰，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波澜，唯有看向郭嵩阳时，眼底藏着一丝战意，那是剑客遇见对手时，独有的狂热。
郭嵩阳的玄铁重剑，竟能快到跟上我的剑势。
重剑无锋，却能以重压快，以拙破巧，此人内功之深，远超我预料。
方才那一剑，我已用了七分力，本可避过重剑格挡，却还是被剑风扫中手臂。
他的剑，沉，稳，狠，没有一丝多余动作，每一次格挡，都封死我所有退路。
荆无命的目光越发的阴冷。
雨更冷了。
风更紧了。
火光中古堡的阴影，将两人笼罩，院内的空气，仿佛被两股凌厉的剑气压得凝固，连雨珠落下的速度，都似慢了几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剑客对决，从不需要多余的话。
话多的人，往往死得快。
他们没有看上官金虹和百晓生的交手，更没看孙白发和向松、上官飞、诸葛刚等人的战斗。
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手中的剑。
口口口口口口
郭嵩阳缓缓抬臂，玄铁重剑斜指地面，剑脊贴着雨丝，泛着幽冷的光。
他没有动，只是站着，周身气息内敛，如深潭，如古岳，看似平静，实则蓄满千钧之力。
我的重剑，胜在力，胜在稳，却输在快，输在灵动。
荆无命的快剑，胜在速，胜在诡，却输在力，输在持久。
他想速战速决，我便要拖，拖到他内力耗尽，拖到他快剑失速，拖到他露出致命破绽。
左肩的伤，虽然不重，但却提醒我，不能有半分松懈。
荆无命左手微垂，长剑贴着裤缝，右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
他也没有动，只是站着，身形微微前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都会扑出，给予致命一击。
郭嵩阳在拖。
他想耗我的内力，耗我的速度，耗我的耐心。
可我的快剑，从不需要耗。
快到极致，便是一瞬定生死，何须百招千招？
他的重剑再沉，也挡不住我全力一剑。
荆无命手臂的血在流，可血越热，剑越快。
口口口口口口
忽然，风动。
雨动。
荆无命动了。
没有任何的征兆，没有声响，甚至没有看清他如何起步，身形已如一道鬼魅，贴着青石板地面，直扑郭嵩阳。
快！
太快了！
快到雨珠追不上他的身影，快到剑风先于身形而至，快到郭嵩阳眼前，只剩一道银亮剑光，直奔心口！
这一剑，没有招式，没有名目，只有快，准，狠！
直刺，不偏不倚，直指要害，是杀人的剑，不是比武的剑。
就是现在！
他终于沉不住气，要出杀招了。
郭嵩阳瞳孔骤缩，不退反进，左脚重重踏地，青石板应声裂开细纹，周身内力尽数灌注右臂，玄铁重剑骤然横挥！
没有花哨招式，只是简单一横，却带着千钧之力，重剑破空，发出沉闷的呼啸，如惊雷滚过，硬生生挡在身前。
“铛！”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火星再次爆开，比先前更盛，如烟火绽放，照亮两人的脸。
荆无命的剑尖，重重撞在玄铁重剑的剑脊上。
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荆无命只觉左手虎口剧痛，身形如遭重击，不由自主向后飘退，脚尖点地，在青石板上滑出数尺，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左手，微微颤抖，虎口已裂，渗出血丝，与手臂上的血线混在一起，更显狰狞。
好强的内力！
重剑之力，竟至如斯，我的快剑，竟撞不开他的防御。
郭嵩阳也不好受，重剑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让他右臂发麻，肩头伤口再次崩开，鲜血涌得更急，浸湿大半衣衫。
他身形晃了晃，却依旧握剑挺立，眼神愈发坚定。
他的快剑，力道终究不足。
以重御快，以静制动，此路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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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无命眼底的冷意，终于多了一丝凝重。
他遇过无数剑客，快的，狠的，巧的，却从未遇过如此沉猛的对手。
玄铁重剑，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将他的快剑，死死挡在墙外。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握紧短剑，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不再试探。
不再留手。
剑光再闪！
这一次，荆无命的剑，更快！
身形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在雨里幻化出数道残影，让人分不清真假。
长剑如毒蛇吐信，剑光点点，密密麻麻，直刺郭嵩阳周身大穴，咽喉、心口、丹田、手腕、膝盖，无一不是要害。
剑影漫天，快得看不清轨迹，只听见雨幕中，不绝于耳的锐响，和火星不断爆开的微光。
郭嵩阳闭紧双唇，沉心静气，玄铁重剑舞成一道厚重的剑墙，将自己护得密不透风。
重剑挥砍、格挡、斜劈，每一招都朴实无华，却每一招都力大势沉，剑风呼啸，将漫天快剑，一一挡在墙外。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骤雨打瓦，响彻古堡院内。
火星一串串，接连不断，在冷雨里明灭，像永不熄灭的烟火。
郭嵩阳的衣衫，早已被汗水、雨水、血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右臂酸痛难忍，每挥出一剑，都要耗费极大内力，肩头伤口剧痛攻心，让他呼吸都变得粗重。
好快的剑！
他的速度，或许还能再快，快到我只能被动防守，根本无力反击。
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力竭，会露出破绽。
不能再守了，必须要攻！

荆无命的速度，依旧快得惊人，身形在剑影中穿梭，黑衣猎猎作响，可他的气息，也渐渐急促。
极致的快，需要极致的内力支撑，连续数十招快剑，即便他内力深厚，也难免有所损耗。
左手虎口的裂痕越来越大，鲜血顺着剑柄滴落，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郭嵩阳，只有那柄玄铁重剑，只有破开防御、一剑封喉的执念。
他快守不住了。
他的动作，已经慢了一分，他的剑势，也弱了一分。
我再快一分，就能破他的剑，取他的命。

忽然，郭嵩阳眼中精光暴涨。
猛地一声沉喝，声如洪钟，震散周遭雨雾。
玄铁重剑骤然变势，不再防守，转而全力进攻！
重剑高举，自上而下，猛然劈下！
这一剑，集他毕生内力，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沉猛无匹的力量，如泰山压顶，如江河溃堤，直奔荆无命头顶劈去！
剑风呼啸，势不可挡，青石板地面被剑风掀起碎石，雨珠在剑前生生被蒸成雾气。
荆无命脸色骤变。
他没想到，郭嵩阳竟会弃守反攻，而且是如此霸道的一剑，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千钧一发之际，荆无命身形骤然横移，左手快剑以最快速度，斜撩而上，试图格挡重剑刀锋。
“铛 ——！”
一声巨响，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震耳，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火星冲天而起！
荆无命只觉左手剧痛难忍，长剑险些脱手，身形如断线风筝，向后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古堡的青石墙上，墙面震动，落下片片石屑。
他弯腰，剧烈咳嗽，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左手无力垂下，半截剑身断裂，哐当落地。
他手臂上的血线，已变成狰狞的伤口，鲜血狂涌而出。
郭嵩阳也不好过，一剑劈空，力道反噬，让他胸口气血翻涌，肩头伤口彻底崩开，鲜血如注，染红半边身子，他拄着重剑，大口喘息，右臂颤抖，几乎握不住剑柄。
这一剑，逼退了他，却也耗空了我大半内力。
胜负略分，生死就在下一招。

荆无命缓缓直起身，扬起手中的断剑，他的手依旧颤抖，可他的眼神，却愈发冰冷，愈发狂热。
他看着郭嵩阳，薄唇轻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没有一丝情绪：“你的重剑，很强。”
郭嵩阳抬眼，目光如炬，声音沉稳有力：“你的快剑，也不弱。”
“可惜，强归强，终究要死。” 荆无命淡淡道，语气平静，却透着刺骨的杀意。
“江湖决斗，生死有命，未必是我死。” 郭嵩阳缓缓站直身子，握紧玄铁重剑，周身气息再次凝聚。
雨，还在下。
风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