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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荻宜《双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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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5: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楔子

  车马奔驰而来。
  这一带居民皆知,王府车驾,走避为宜!故而车马一上通衢大道,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到得一处,忽听得嗖嗖两声,似有小石扔来,前头马儿一声嘶叫,随即人立而起,原地打起转转;后头牲口,遇此突变,也慌乱起来,嘶叫的嘶叫,蹦跳的蹦跳,一时阵势大乱。领头的大怒:“什么人捣鬼?出来!”
  只听得嘻嘻两声,众人抬头张望,四周树木繁茂,哪见得人影?领头的咬牙切齿,骂道:“让我抓住了,把你碎尸万段!”
  后座车厢忽然传言:“走吧,别误时了。”
  领头的不敢怠慢,应声:“是!”望空高叫,“便宜你了。”便又策马起行。
  车马方才启动,隐约听得一串串鸟鸣声,其声清脆悦耳,众人游目四顾,未有所见。到得一处,声音越发清晰,大伙蓦地抬头,赫然发现一黑衣人横挡于路。
  这黑衣人,定定站着,斗笠覆脸,双手举唇前。行近才看清,对方手中捏着树叶,正悠悠吹着,清高声响,将零落蹄声压了下去。
  为首四人交换眼色,刚才被捉弄的不悦瞬间爆发,一人怒喝:“什么人?学狗拦路!”
  对方不语。
  “好大胆子,也不看看,是哪里的车!”
  黑衣人双手慢慢放下,从容不迫地扬声道:“你,哪里去?”声音低哑苍老,众人不知此人对谁说话,不觉一愣。
  为首的冷笑:“原来是个老女人!”扯开喉咙问,“你是什么人?”
  对方恍若不闻,继续道:“那个地方去了,回得来吗?”
  大家又是一怔,为首的怒火未消,骂道:“不要命了,敢在这里撒野,打死你!”
  言罢欲扬鞭,忽听有人沉声喝叫:“等一等!”
  众人随声一望,车厢里冒出一张脸来,是个中年人,方头慈目,面容儒雅。只见他含笑作揖:“各位,她与我说话,请包涵。”
  众人面面相觑。
  那人拱手对黑衣人:“累您操心,罪过罪过!我尽早回返,老人家不需多虑!”
  黑衣人声一沉,不乐道:“你早已不问俗事,何以此刻出山?”
  “请老人家面南一看,就知缘故。”
  黑衣人一愣,瞬即冷笑:“我双目有疾,还要我看!”
  中年人腼腆一笑,轻声道:“老人家心比眼灵,还须劳动双目么?”
  黑衣人掉头张望片刻,瞬间动容,半晌方缓缓道:“你去吧!”
  “多谢老人家成全。”
  黑衣人忽又凝重道:“我夜观星相,你居处上方,有星坠落,只怕不妙,你好自为之。”
  中年人沉沉回话:“生死有命,老人家请勿操心。”言罢,双手朝她深深一揖。
  黑衣人扭头欲走,忽听得叫:“老前辈且慢!”
  只见从车厢跃下一人,一揖道:“我在吴王爷麾下,姓夏名国相。”
  黑衣人头也不抬,冷声道:“了不起,大清江山,是你们帮忙打下来的……’
  听语气冰冷,似不屑与他说话,夏国相不觉来火,但他强抑不快:“老前辈与梅先生,有渊源?”
  “有也罢,无也罢,俱是一样。
  “你……”夏国相忍住气,“老前辈想必是世外高人,吴王爷求贤若渴,请老前辈一同前往平西王府,王爷必奉为上宾。”
  黑衣人冷哼一声,说:“承您看得起,山野村妇,哪里配做上宾?告辞!”人随即迤逦而去。
  夏国相气闷地瞪着她的背影,嘴里喃喃一声:“倒是怪!”向其中二人一使眼色道,“盯住她!”

  ×      ×      ×

  车驾一抵平西王府邸,侍从匆匆赴吴三桂座前禀奏:“夏将军回府,已请来梅先生。”
  吴三桂喜道:“他总算来了!”立即下令,“快请!”
  夏国相满面春风地引贵客而入。他朝吴三桂磕下头去:“见过王爷。”
  “夏将军辛苦了,快请起!”将眼望向客人,夏国相忙示意:“是吴王爷。”
  梅先生“哦”了一声,旋即神色一凛,双眼朝北一望,立即面朝北墙,双膝一跪。吴三桂正愕,梅先生已立起,转而朝他深深一揖:“草民梅正之,叩见王爷。”
  吴三桂再也忍不住奇怪,问道:“你方才望北一跪,倒教本王惊奇,不知梅先生为何有此一举?”
  “北墙方向,有贵人,梅某遥向贵人请安。”
  吴三桂闻言动容,惊讶道:“你何以知道?”
  梅正之微微一笑:“王爷三番五次请梅某出山,却是为何?”
  吴三桂一怔,笑道:“梅先生精通堪舆、相术,乃一代大师,本王正要借重梅先生大才。只是本王奇怪,你何以知我府邸北面有贵人?”
  “实不相瞒,梅某抬头一看,见北面有龙气,只是这龙气被烟雾罩住,若非仔细察看,几乎错失。”
  吴三桂暗吃一惊,随即追问:“为何你刚才先跪北面,再向本王行礼?”
  梅正之端详吴三桂一眼,缓缓说:“梅某说真话,王爷请勿见怪。”
  吴三桂微微一怔,忙道:“你说!”
  “惟有真命天子,方有龙气,自然先向天子请安,再向王爷行礼。”
  吴三桂闻言更惊,好奇道:“本王不解,为何龙气被烟雾罩住?”
  梅正之神态肃穆,说:“想必这贵人眼下蒙难。”
  吴三桂面色一变,瞬即哈哈大笑:“梅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似你这般旷世奇才,本王非借重不可。你可知这贵人是谁?”
  “既见龙气,自然是位登九五的帝王之尊!只可惜,空有帝王之尊却颠沛流离,江山已沦他人之手……”
  吴三桂一愕,迅即喜形于色,缓缓道:“你说的一点也不错,本王告诉你,他就是明朝末代皇帝大明永历帝朱由榔。”
  梅正之听罢一呆,一侍卫匆匆而来,在吴三桂耳旁说了几句话。吴三桂灵机一动,问:“你可知什么事?”
  梅正之毫不犹豫道:“这位军爷从牢里而来,只怕与皇上有关。”
  “皇上?”
  梅正之说:“自然是大明皇上。”
  吴三桂一讶,凝目看他:“你何以知晓他从牢里而来?”
  梅正之一皱眉,不耐道:“我连这位军爷从何处来,都不清楚,王爷,您会派人三番五次请我出山?”
  吴三桂一愕,不觉笑起:“说得好!梅先生,不错,我这亲随从牢狱中来,那位主子一径说要见我,否则不进食,梅先生,我该不该去?”
  梅正之说:“当然应该去。”
  “牢狱之中,本王怎可前往?”
  梅正之一听来了气,理直气壮道:“大明皇帝身在牢中,王爷又曾是大明臣子,为何不可前往?”
  吴三桂霎时哑口无言,恨意升起,却不露声色,只微微笑道:“说得有理,梅先生善观气色,可否请梅先生同往牢中,看看大明气数,是否完全灭绝?”
  梅正之盯了吴三桂半晌,方闷闷道:“梅某正想前往牢中,拜谒永历帝。”

 楼主| 发表于 6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无根之柳

  天色转为灰暗,暮色中彳亍的黑衣人,忽然听到哒哒的马蹄声。是两匹马,一前一后。她先是听若不闻,不料蹄声忽焉而止,旋即牲口发出长啸,紧接纷乱脚步声,她正讶然,又听得暴喝:“跑?看你往哪跑!”
  此际,脚步已近。她甫一回头,就见一男子跌跌撞撞冲将过来。黑衣人机灵一跃,立刻轻巧坐上树杈,居高临下一看,不觉一怔。那男子扒着树干,大口大口喘气,似乎力竭了,跑不动了。只不过,这男子体型未免滑稽好笑。高大个子,偏上身像个圆筒。黑衣人正奇,忽听得一串小娃哭嚎。黑衣人细看,原来这男子身背小娃,她视线不清,怪不得错看。
  小娃一哭,男子更加烦乱,反手拍着小娃,气喘如牛喝斥:“你还哭,你我父女快没命了,还哭!”
  他这一喝斥,小娃居然安静。只是,这瞬间追兵已到,这男子眼睁睁看着,再无余力逃跑,索性挺起身子,咬牙切齿道:“好!就跟你们拼了!”
  追来的两个人,横眉竖目瞪他,步步进逼。看他气喘不休,不觉哈哈大笑:“你这人,也太能跑了,整整追你两个时辰,现在,躲不过了吧?”
  “你们……”他上气不接下气,叫道:“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我们只是奉命拿你,老兄,识相点,你已手无寸铁,快束手就擒吧!”
  说罢,两把刀同时劈向他,男子闪避一下,躲过了,小娃却不堪惊吓,啼哭又起。两把刀再劈,男子再闪。此刻,马蹄声响起,似从远处迤逦而来。那两人对望一眼,说:“功劳不能被别人抢去,合力拿他!”
  这两人越发凶猛,一人先挥出一刀,随即一掌朝他胸前一击,男子急侧身,另一掌又击到,男子头一低。若非被迫得精疲力竭,这男子应有相当身手。可惜他终究元气耗尽,再无还手之力,只能扒着树干,咳嗽不休。
  黑衣人再也袖手不得,嘴里“啊”了一声,倏然从树上跃下,双腿齐发,连续踢掉两把刀,又趁着对方愕然无措,黑衣人一手一个,先用拇、食指扼住对方后颈,随即肘击后背,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身子一萎,往地上躺去。
  男子目睹黑衣人身手,不觉一呆,这人居然瞬间连击两招,出手如此漂亮。男子由衷道:“好快身手!”
  “快走!”
  男子惊愕看她,又犹有余悸看地面:“死了?”
  “死不了,快跟我走!”
  小娃仍旧啼哭,黑衣人略一沉吟,说:“娃儿解下给我。”
  “做什么?”
  “后有追兵,娃儿一路哭嚷,只怕逃不了,快解下娃儿。”
  男子迅速解下小娃,黑衣人一把抱过,手在小娃后颈无限怜爱地连摸几下,嘴里说:“不哭,娃儿乖,不哭!”果然,小娃哭声渐止,只剩啜泣,但顷刻间啜泣声也停,黑衣人轻轻道:“好了。”
  男子低头一看,小娃竟然无声无息。
  男子恍惚一下,立即大骇,蓦然倒退一步,急问:“你对她做了什么?她为什么不哭不叫?”
  “我在她穴道动了手脚。”
  男子更惊,冲前,一把抓她双肩,摇撼:“天哪!你把她弄死了吗?你把她弄死了吗?”
  黑衣人轻抖双肩,甩脱他手,淡淡道:“你放心,她还活着,我轻抚她的完骨穴,她可以睡得很熟,跟我走!”
  男子俯脸细听,小娃气息均匀,显然熟睡,不觉化惊为喜,精神一振,脚力陡生。两人疾行数十步,黑衣人突驻脚聆听,旋即一昂头,朗声道:“山中小径,崎岖难行,两位苦苦相随,还不如回王爷府纳福。”
  说着,已蹲身下去,一手抱持小娃,一手抓起泥土,蓦然回身一掷,听得两声惨叫。循声一望,那边树上掉下两人,他们跳着双脚,双手揉按眼睛。黑衣人道:“快走!”
  只见她一矮身子,走入人高草丛。拨草行了一段路,她松了一口气,说:“这两人,一路跟踪我多时,也不嫌烦。”
  男子狐疑望着她:“老前辈刚刚说王爷府,是什么王爷府?”
  “此地除了平西王府,还有哪个王府?”
  男子突然脸色痉挛,咬牙切齿道:“吴三桂那忘恩负义的狗!”
  黑衣人一怔,从草丛钻出,一指反方向:“快走!先过通衢大道,大道那端才是正路。”
  男子讶然看她:“老前辈为我指正路,不知老前辈意欲往何处?”
  黑衣人说:“回寒舍。”
  男子更讶:“老前辈刚才故意走错方向?”
  “不错。”黑衣人说,“寒舍甚为安宁,不喜被打扰,阁下哪里去?”
  男子惨道:“我已无家可归,又能到哪去?”
  黑衣人略一沉吟,说:“你,跟着我走吧。”
  “老前辈……”
  “不必客气,我双目有疾,眼睛疲累,要早点回去了。”
  男子闻言,慌忙伸手,羞惭道:“在下急糊涂了,竟任您抱着娃儿,累着您了。”
  “不妨。”黑衣人低低道:“阁下原是富贵中人,眼前连个亲随都无,还要背这个娃儿,难为你了。”
  男子一怔,神色黯然,欲言又止。
  两人疾行了一大段路,眼看安然无虞,男子忍不住道:“方才老前辈说我原是富贵中人,老前辈何以知道?”
  黑衣人轻轻道:“阁下气度不凡,想必是皇亲贵胄。”
  男子一惊,立即惨笑道:“在下如此狼狈,哪有什么气度?惶然如丧家之犬,不知何去何从。今日若非前辈,我与娃儿,早已命丧,但不知前辈贵姓大名?”
  黑衣人说:“什么名什么姓,我也懒得记它了!认识的,就称我声山婆婆,如此而已!阁下呢?贵姓?”
  男子一顾左右,此时夜雾深浓,男子摇摇头,黯然道:“在下这姓,原本引以为荣,如今却因此难逃追杀,在下……”
  山婆婆溜他一眼,立即示意噤声道:“回寒舍再说。”

  ×      ×      ×

  一伙随从簇拥着吴三桂,穿过幽暗长廊,霉味扑鼻而来。
  梅正之不觉皱眉,暗忖,滇地本就潮湿,将永历帝囚于晦暗之地,未免苛待。想这吴三桂原本大明臣子,如今将大明主上囚禁牢中,全然罔顾君臣大义,未免令人齿寒。
  来至一室前,牢卒开了门,里面一个大棚,关了老少六男,栅栏中人眼见大伙拥进,俱都目瞪口呆。其中有位十一二岁小童,立时嚷叫起来:“吴三桂在哪里?快叫他来,放了父皇众人出去。”
  梅正之看那小童,眉清眼秀,唇红齿白,甚是聪慧机灵。不料他方喊罢,随员立即瞪他:“不许喧哗!王爷来了!”
  “我不认识什么王爷不王爷,快叫吴三桂来!”
  突听得轻喝:“皇儿!过来!”
  梅正之闻声一抬头,就见一个中年男子,盘腿坐于草堆上,虽一身粗服,却难掩雍容气度。看他神态,分明是永历帝朱由榔无疑。帝王家气度,自然流露,哪能瞒过利眼?
  吴三桂见永历帝抬眼望他,心中一虚,神态腼腆,忙不迭朝他深深一揖。永历帝见这人被簇拥而来,且头戴宝石顶,身穿黄马褂,心下已明白,却装作不知,故意问道:“你是何人?”
  虽只看他一眼,轻淡一句话,帝王威仪已见。
  吴三桂惊了一惊,战栗道:“大清平西王吴……”喉间似哽一物,再报不出名来。
  永历帝一瞪他,反问:“这位大清平西王,可是当年的大明平西伯吴三桂么?”
  吴三桂乍闻“大明”,如巨雷轰顶,先是一呆,继而惊悚惶然,五脏似翻搅起来,冷汗立时流湿背脊。惶急间,他双膝一软,情不自禁跪将下去,颤声道:“是!”
  梅正之等人,见此情此景,亦纷纷跪将下去,瞬间已跪了一地。
  永历帝灼灼一望吴三桂,冷笑:“好一个平西伯,引兵入城,拱手奉上江山,你果然能干!”
  吴三桂惊惶惶、慌乱乱,头脸俯趴地面,半晌未能出声。
  “你食大明俸禄,如今待朕如阶下之囚,忘本至此,朕已无话可说。如今朕正思北去一谒祖宗寝陵,你能替朕办到,朕死亦瞑目!”说完双目一合,静静养神。
  吴三桂已汗出如雨,再也待不下去,应声“是”,诚惶诚恐,看也不敢多看永历帝一眼,正欲退出,忽然那小童隔栅喊了一声:“吴三桂!”
  吴三桂一怔。
  “我是皇上嗣子慈桓,吴三桂,我朝待你恩深义重,你如再薄待我父子宗亲,大明臣子没有一个肯饶你!”
  看他年龄虽少,却口齿清晰义正词严,且眼光犀利,端的好一副架势。
  吴三桂满脸发窘,踉跄退出,众人簇拥他回到内厅吴三桂额上汗珠涔涔,头上宝石顶已斜,人怔忡着,似已失魂魄。
  梅正之瞅在眼里,故意问:“王爷却是为何?”
  吴三桂看梅正之一眼,恍若梦醒,长长吁了口气,环顾左右亲信,苦笑道:“本王从军以来,历数百次战役,从不知恐惧为何物,今日见这末代皇帝,竟教我手足无措!究竟,这是为何?”
  众人默然。
  吴三桂一扫众人,看梅正之微微颔首,不觉奇道:“梅先生有话说?”
  梅正之脸色一凝,略一沉吟,说:“我有一言,不知王爷肯不肯听?”
  吴三桂脸上一讶:“你说……’
  “郑成功台湾整军经武,奉永历帝为正朔,如今台湾俨然是复明基地。今日永历帝在王爷府中,王爷何不奉其为主,感召大明臣民来师。”
  吴三桂勃然变色:“梅先生怎可胡言乱语,本王如今已食大清俸禄,这王爷之位,得自大清,与明廷什么相干?”
  梅正之讶然一瞧他,不疾不徐道:“王爷之位,固然得自大清,但大清江山,亦得自王爷。”说着,微有笑意,轻轻道:“依梅某看,王爷之位,得来不美,王爷何不趁此戴罪立功?”
  一番话,听得众人皆惊,吴三桂虎目一瞪,静静盯着梅正之半晌,方才似笑非笑说:“本王请梅先生来,无非要借重梅先生堪舆大才,梅先生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梅正之一愕,随即傲然一笑,说:“王爷说借重梅某,梅某说话,王爷却嫌太多,这就不必多言了,梅某告辞!”一昂头,转身便走。
  吴三桂吃了一惊,想这人竟孤傲至此,迅即一使眼色,早有一青年蹿了前去,阻住梅正之去路。
  梅正之冷然瞪视他,这青年满脸凶蛮,冷冷道:“梅先生进出王府,如入百姓之家,要来就来,要去就去,梅先生懂不懂得作客之道?”
  “我既然作客,爱来就来,爱去就去,谁也管不着!”
  青年冷笑:“好!梅大先生有胆就走出去,五华山遍布王府侍卫,但愿梅大先生平安。”
  梅正之暗暗一惊,却不露声色往他脸上看了看,说:“多谢提醒,但不知将军尊姓大名?”
  对方狐疑望他:“做什么?’
  梅正之朗声说:“将军年轻有为,王爷对你甚是器重,你在王爷跟前,多进善言,前途无可限量!”
  对方一怔,旋即反问:“你何以知道王爷对我甚是器重?”
  “将军不但年轻干练,又是王爷半子,王爷怎不器重你?”梅正之眼睛一扫他,再瞟向吴三桂,众人皆吃一惊。
  吴三桂已忍不住哈哈笑起,说:“梅先生好厉害,怎知他是我半子?”
  梅正之淡淡道:“梅某虽深居山中,却早已耳闻,吴王爷麾下有一胡将军,此人骁勇,对王爷忠心耿耿,玉爷深为赏识,近日纳为东床。”
  吴三桂微微一笑,说:“不错,这位胡国柱将军,正是本王乘龙快婿,只是本王身边这多人,梅先生何以确定是他?”
  梅正之冷冷一瞄胡国柱:“梅某来到王府,连王爷都对梅某礼遇有加,这位胡将军,盛气凌人,似不把梅某放在眼里,想必身份不同,才至此。”
  胡国柱脸色陡然涨红,欲待发怒,却被吴三桂目光所阻,只好将怒气咽下,吴三桂轻轻道:“国柱,向梅先生赔罪。”
  胡国柱怔了怔,万般无奈,怏怏朝梅正之一揖说:“胡某赔罪。”
  梅正之淡淡说:“不敢!”随即目视吴三桂,“王爷如此礼遇,梅某本应留下,只是王爷待永历帝如囚,梅某心里难平。”
  吴三桂一顾左右,压低声沉沉道:“本垩有难言之隐,梅先生暂且留下,就知本王苦衷。”
  梅正之讶异不置:“王爷有苦衷?”
  吴三桂浓眉一皱,万般无奈说:“不错,本王是有苦衷。”再顾左右,神秘兮兮道:“清将爱星阿将军目前人在昆明,就是本王身边,也有些清廷耳目,五华山若有风吹草动,朝廷立即知晓。本王苦衷,梅先生一想便知,梅先生请安心在王府住下,本王绝不教梅先生失望。”
  梅正之狐疑看吴三桂半晌,不知他所言虚实,忽然灵机一动,唇边有了微笑。他故意压低嗓音,柔言温语道:“王爷厚待梅某,梅某感激,刚才梅某只是一时冲动,才急要离去。王爷如此剖明心迹,梅某总算有所领悟。”
  “哦,如何领悟?”
  梅正之凝目视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我观王爷,待永历帝还是不错。”
  吴三桂一愕,大惑不解:“怎么说?”
  “永历囚禁之地,湿气甚重,一般看来,是王爷薄待了永历帝,不过,依梅某观之,这正是王爷仁厚之处。永历帝如今已是蒙难之龙,无国无家,这是真龙无水,难免奄奄一息;王爷如今将永历帝囚于湿地,湿地带水,水气熏濡日久,真龙即可活腾而起,明室复兴有望。届时王爷又是大功一件。”
  吴三桂闻言色变,众人复又一惊,梅正之却佯作不见。
  吴三桂略一凝神,强将满心焦灼捺下来,换了另张笑脸,说:“梅先生学养如此渊博,料事如此精准,本王三生有幸,今晚本王要与梅先生一醉!”

  ×      ×      ×

  山区小径,越往上走,越崎岖陡峭。中年男子早已气喘如牛,汗流浃背。反倒是前头的山婆婆,偌大年纪,竟无倦意。一路只见她如履平地,健步如飞。中年男子亦步亦趋,越行越觉难挨。他口干舌燥,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忍不住恳求:“前辈,请暂缓脚步。”
  山婆婆停住脚,讶然看他:“撑不住了?”
  “是。”
  山婆婆沉沉道:“何不抬头,看看前方。”
  中年男子闻言一看,黑黢黢的前方,有屋有灯。他精神一振,问:“莫非老前辈居处?”
  山婆婆应道:“是。”
  中年男子大大松了一口气,背上娃儿咿呀一声,中年男子拍拍后背,轻轻道:“好了,娃儿,快到了。”
  又走了一程,果真到了。灯光从窗里泄出,山婆婆笑道:“进门小心,我那两个小孙,调皮惯了”
  说罢,去推门,隐约似听得一声轻响,山婆婆说:“来了!小心!”
  中年男子忙一闪,一股劲风从屋里旋出,一声“啪”,打在树干上;紧接着又是一声怪响,山婆婆叫:“低头!”不知是什么东西从头顶掠过。
  山婆婆嘀咕:“好家伙!”接着她高叫,“孩子们!别闹,婆婆回来了。”
  门“呀”的一声开了,一儿一女两张小脸露出来,两人同时欢呼:“婆婆回来了!”
  “胡闹!婆婆眼睛不好,对婆婆扔东西,要把婆婆眼睛打瞎吗?”
  两个小孩,男孩五六岁,女孩七八岁,你望我,我看你,男孩指着女孩,道:“小羽姐姐扔了木头!”
  女孩立刻反击:“小风先扔小石头!”她理直气壮,“婆婆说要看好门户,等歹人进门就坏了!”
  山婆婆愣了一下,不好再责备孩子,遂问:“吃东西没有?”
  “要吃了。”小羽睁着漆黑透亮的大眼,骨碌碌看着中年人,一指桌上说:“傍晚红姨送来红米饭、包谷、茅根汤,我们等婆婆回来吃。”
  桌上果然摆了些食物,山婆婆摸了一下锅子,对小羽说:“汤凉了,去弄热。”
  中年男子正解下背后娃儿,小羽静静看一眼,眼里有一抹笑意。边看边端起锅子,朝后走去。
  小风盯住娃儿,笑吟吟的一张圆脸:“婆婆,好漂亮,是弟弟?还是妹妹?”
  “妹妹。”婆婆说,“去倒碗水,给叔叔喝。”
  小风应一声,再看娃儿两眼,才忙忙去了山婆婆眨着眼,注视中年人。这人,看来不过三十六七岁,鬓边已霜,眼角已有鱼尾纹,神情好生憔悴。
  山婆婆轻声道:“此刻,你可以告诉我,你尊姓大名?”
  “在下……”他似有顾忌,左右看了一下,才说道:“前辈是好人,在下不敢欺瞒婆婆,在下姓朱,原是……”不觉幽幽一叹,“国破家亡,朱某人早已无国无家,如今只愿做个平民百姓,逃避永无止境的追杀。”
  山婆婆望他一眼,低低问:“那永历帝……”
  “永历帝在五华山,已成吴三桂阶下之囚……”他一阵茫然,瞬即满含恨意,“我大明待他不薄,他竟引贼入关,陷我大明于万劫不复之地……”
  山婆婆再打量他,困惑道:“阁下,是哪位王爷?”
  此时小风已端来清水,朱姓男子指头蘸水,在桌面上写了一字,山婆婆脸色一凛。他顺手将字迹抹去,看小风一眼,朗声道:“在下如飘零之柳,如无根之草,在下柳无根。蒙前辈救命,如今又来叨扰,实过意不去。”
  山婆婆闻言一怔,旋即笑道:“柳无根,这名字倒是好记。”抬头一睨小风,说:“小风,去多拿一双碗筷,再抱一小坛酒出来,请柳叔叔一醉。”
  小风“哦”了一声,却不挪步。
  “去啊!”
  “婆婆,”小风问,“这位妹妹叫什么名字?”
  “妹妹叫……”山婆婆兀自笑了,“你问柳叔叔啊。”
  小风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一瞅柳无根,再盯住娃儿。柳无根稍一沉吟,说:“她叫小冷,柳剑冷。”
  “小冷。”小风喃喃念着,边走边叫,“小羽,小羽姐姐,我知道妹妹名字了,妹妹叫小冷,柳剑冷。”
  山婆婆似有所悟,不觉轻轻道:“无根之人,原本弱质,无根又姓柳,更加弱质,取名剑冷,无非以剑之冷,克身之弱质。”
  柳无根凝睇她一眼,脸上忽现异彩,他沉沉道:“国仇家恨,不共戴天,前辈思绪剔透,一言道出我的心意,在下感激佩服。”
  山婆婆微笑:“不必叫我前辈。”
  柳无根无限困惑望她:“不叫前辈,如何称呼?”
  “就叫一声姑姑,掩人耳目。”
  “姑姑?”柳无根脸色一霁,拱手道:“能称前辈一声姑姑,在下前世修来,姑姑请受我一拜……”边说边将手上娃儿往桌上一放,就欲躬身……
  山婆婆急急摇手:“拜不得,你叫我一声已够折煞,山野村妇,哪里承受得起?”
  “我拜姑姑救命之恩。”他再度躬身。
  山婆婆忙伸手搀住,说:“你身世显赫,几曾屈身向人,你如今有这心意,老婆子已万分感动。你若执意要拜,折了老婆子福寿,老婆子可不依你!”
  柳无根怔怔站着,一时不知所措。
  山婆婆说:“举手之劳,实不必跟老婆子客气。”
  说罢,抱起娃儿,凝视半晌。娃儿一双乌溜大眼,正灵动瞅住她,小小唇角微有笑意。
  山婆婆赞叹一声:“一看就是聪明伶俐的娃儿!这孩子多大?”
  柳无根说:“两岁。”
  山婆婆怜爱地望着她,轻轻抚摸她的小脸蛋,喃喃道:“可怜的小公主,你莫非来到世间受苦受难?”
  柳无根心中一动,说:“姑姑想必精于相人之术,这孩子的未来……”
  山婆婆缓缓摇头:“覆巢之下无完卵。此时此刻,我若说这孩子将来大富大贵,你相信吗?”
  看她神情凝重,似已窥见娃儿前程坎坷,柳无根脸色黯然,说:“在下只愿做个平民百姓,难道这孩子也要受苦受难?”
  山婆婆再睇视他:“你甘于做个平民百姓吗?你是大明皇室,只要你记得国仇家恨,这孩子注定一辈子受苦。老婆子虽是山野村妇,这会儿,你心里想什么,念什么,老婆子难道还不明白?”
  柳无根怔怔地看住山婆婆,半信半疑道:“那么,请姑姑告诉在下,此刻,我心里想什么?念什么?”
  山婆婆看看他,又盯了娃儿一眼,缓缓说:“你方才告诉我,永历帝已成阶下之囚,你心里想的,无非是如何将永历帝救出,只是,你心里还挂着这个小娃,故而犹豫不决。”
  柳无根心中波涛汹涌,眼前的山婆婆,外貌平庸如山妇,瘦小而苍老,甚至她的双目,红丝斑斑,不甚灵光,不知患了什么眼病,但她如此敏锐,看穿他心事。柳无根哑着嗓,肃然起敬问:“姑姑,你看人精准,想必料事如神,能否告诉在下,永历帝在五华山,是否无恙?”
  山婆婆眼色一凝,缓缓摇头:“这事我如何知道?”一时间触动心事,她喃喃道:“王府警卫森严,梅正之啊梅正之!上苍保佑你平安无事。”
  柳无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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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美色惑人

  五华山,平西王府内,酒气菜香四溢,诸将坐于席前,人人大快朵颐,开怀畅饮。
  吴三桂举杯向梅正之说:“这酒,乃上好陈年女儿红,梅先生多饮几杯。”
  梅正之礼貌举杯,微微沾唇,吴三桂看在眼里,笑道:“梅先生似不善饮?”
  梅正之回道:“是,梅某不善饮,怕醉后丑态,故不敢多饮。”
  吴三桂那厢又道:“梅先生不喝酒,太美中不足,本王替梅先生添点乐子。”话罢一抬手,鼓掌三响……
  须臾间,便见一群盛妆乐伎鱼贯而出,霎时粉香扑鼻,一厅缤纷。乐伎各持笙箫等乐器,每人静无声息,井然有序就座。俄顷丝竹琴瑟齐鸣。
  这几年梅正之蛰居滇南边地,不闻江南丝竹久矣,乍听遍体舒爽,甚是喜爱。正陶醉其中,却又瞥见十余舞伎,踩着碎步,扭腰摆臀,翩然而出。
  梅正之早已耳闻平西王府生活奢糜,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舞伎们似恣意卖弄,一张张粉妆俏脸,含情带笑,却又含羞带怯。媚眼温柔如水,眼角不断荡出滟滟波光,偏还穿着薄薄轻纱,肌肤若隐若现。柔荑、细腰、丰臀随乐音款摆,勾摄得一干沙场大将如醉如痴、眉开眼笑。连梅正之也一阵恍惚,脸红耳赤。倏然,他一个惊悚,瞬即闭目养神。夏国相静侍他身旁,问:“莫非王府歌舞不好,梅先生不屑一顾?”
  “不!”梅正之眼观鼻、鼻观心,“歌舞很好,梅某大开眼界。”
  “既如此,梅先生为何闭目养神?”
  梅正之沉吟一下,苦笑:“梅某突觉心神不宁。”
  夏国相瞅他一眼,笑道:“美女娱目娱心,梅先生怎会心神不宁?”
  梅正之一努嘴,眼光盯向前方:“前方,是否有人路过?”
  “路过?”夏国相茫然不解,好奇道:“梅先生莫非又有所见?”
  梅正之不愿多说,遂摇摇头。
  夏国相眼睨舞伎,暧昧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梅先生若有属意女子,不必客气。”
  他说着,突朝前一努嘴,说:“看!”
  梅正之愕然抬头,那厢吴三桂已一个箭步,扑向舞池,将一佳人揽抱在怀,在众人惊呼下,已挟着那女子,往前一蹿,蹿回自己座位上,歌舞暂停,诸将齐声喝彩:“王爷好身手!”
  吴三桂一挥手,示意歌舞继续。这下,吴三桂成了猎犬,吸着鼻子在女子脸上嗅了嗅。
  一双大手开始兵分两路忙活起来,一手抚着她乌发,另只手在她腰间揉揉捏捏。
  女子紧攀吴三桂颈项,灼灼美眸凝住他。
  吴三桂被她媚眼撩拨,开始胡乱在她脸上又啄又亲,女子迎合着,将身躯整个趴他胸前。
  吴三桂大手开始泼辣起来,一阵胡抓乱捏,两人似干柴烈火,随时要焚起。
  梅正之收回视线,正襟危坐,方才两人火辣的一幕恍若未见。
  夏国相瞅紧他,带笑道:“梅先生若有属意女子,可以明说。”
  梅正之摇摇头,淡淡道:“梅某疲倦,容告退。”
  夏国相一怔,随即咧嘴笑道:“梅先生莫非不爱此道?要她们撤去便是。”
  吴三桂虽与那女子厮缠,一双虎目却睃着梅正之。看梅正之摇摇头,似急欲站起,便询望夏国相一眼,夏无奈摇头。
  吴三桂倏然将紧黏他的女子一推,说:“都退去吧!”那女子正沉浸柔情蜜意中,不意火辣辣的人儿忽然脸孔一冷,狠心将她一推,女子不防,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吴三桂复又一揪她粉臂,老鹰抓小鸡般,将她带起。女子仓皇站稳,看自己衣衫,已然不整,嫩白的酥胸露了大半,诸将无不眼目灼灼瞧她,女子慌忙掩住胸口,朝吴三桂一福,万般羞惭,随一干舞伎退下。
  吴三桂趋身向梅正之,说:“本王本想以美酒美色欢娱佳宾,不想梅先生既不爱酒,亦不贪色,只不知梅先生要什么?”
  梅正之双手一揖,简短道:“王爷请梅某到五华山,想不是邀我喝酒看色的?”
  吴三桂料不到他如此豪爽干脆,不觉哈哈大笑:“说得好,这会儿,梅先生想必困倦,请梅先生沐浴更衣后,你我秉烛夜谈。”
  梅正之微笑拱手:“王爷美意,梅某多谢。”
  夏国相一旁说:“王府浴池不逊华清池,梅先生请好好享用。”
  侍女领梅正之方走,吴三桂已唇角含笑,胸有成竹道:“世间男人,岂有不沾酒色?这姓梅的在本王面前假正经。国相,选两个漂亮女娃去侍浴。”
  夏国相点点头,似有所悟道:“怪不得王爷如此厚待此人,这姓梅的,的确不可小看。”
  听他话中有话,吴三桂追问:“如何不可小看?”
  夏国相稍一沉吟,缓缓道:“方才,歌舞正酣,姓梅的突心神不宁,还问我,前方是否有人路过。属下觉十分奇怪,马上派人查探,原来遵王爷吩咐,为永历移动牢房,正从墙外路过。依属下看,若非方才歌舞迷了他心窍,只怕姓梅的一眼看穿,少不得跪下来,隔墙拜他的永历帝。”
  吴三桂神情一凛:“此人不是天生异禀,就是功力奇高,本王倒要好好利用。”忽又眉头一皱,说,“惟一棘手的,他心向永历帝,故而本王要好好笼络他,让他乐不思归,为本王所用。”
  “王爷以色诱他,有用吗?”
  “色只是其一。”吴三桂阴沉沉笑了,“依本王看,此人似乎清高,俗艳女子恐怕不讨他喜,找两个清秀佳人,只怕他情不自禁!”

  ×      ×      ×

  水气氤氲中,梅正之舒服地呼了一口长气,回溯十余年岁月,为寻龙探脉,他几乎走遍崇山峻岭,遍尝餐风露宿苦楚。近年为求精进,远离家人,闭关静修。长年足不出户,他渐觉筋骨僵硬,身躯已不似少年灵活了。四肢百骸在热气蒸腾下舒活起来,浑身筋骨酥软,肌肤格外清爽。
  忽然,前后两声扑通,梅正之回头,惊见两个女子已跃入池中。
  梅正之仔细再瞅过去,是两个妙龄女子,正巧笑倩兮朝他望着。这两女,一着粉红抹胸,一着浅蓝抹胸,两人皆外披薄纱,在梅正之惊愕下,两人舒展粉藕似的玉臂,朝他泅了过去。
  梅正之大吃一惊急急退缩,眼看两女越来越近,梅正之更加尴尬,忙大喝:“做什么?你们做什么?”
  两女见他如此惊惶,愕了一下,相顾娇笑。
  那着粉红抹胸儿的说:“梅先生不必惊慌,我二人奉王爷之命,特来侍浴。”
  梅正之惊魂甫定,呆愣看两女。
  “我是粉儿。”着粉红抹胸儿的说,又指那着蓝抹胸儿的,“她是蓝儿。”
  梅正之这才回过神来,看两人相貌,粉儿清丽,蓝儿秀气,虽薄施脂粉,依旧清纯甜美,楚楚可人。
  梅正之触目心惊,忙一垂眼睑,强作镇定:“不敢劳烦二位姑娘,在下自己来。”
  “那怎么行?”粉儿说,“王爷令我二人侍候贵宾,若不能令梅先生满意,我二人要受处分的。”
  梅正之一愕,说:“两位姑娘放心,在下十分满意,绝不令两位姑娘为难。”
  二佳人相顾一愕,粉儿旋即盈盈含笑道:“梅先生进了浴池,只浅尝一分,尚有九分妙处未见,若无缘见识,未免可惜了。”
  梅正之好奇道:“在下置身浴池,已够心旷神怡,姑娘如何竟说只浅尝一分妙处?”
  粉儿一瞅他,笑靥甜美道:“这九分妙处,就在我二人手上,梅先生要不要试试?”
  梅正之迟疑一下,粉儿、蓝儿已泅近他身旁。
  “梅某,不,在下……”梅正之说着,脸一红,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二女近身,清香扑鼻,令梅正之越加发窘。
  粉儿、蓝儿随在他左右,纤纤玉手捏在他肩上。
  纤指过处,肌骨酥麻,的确舒爽极了,只是两张粉脸如此贴近,两双玉手不断揉按他脊背、肩胛,此情此景,太难为情了。
  梅正之面红耳赤,慌乱道:“在下的臭皮囊,在下自己打理,不敢劳烦二位。”
  粉儿说:“我二人替你打理,与你自己打理全然不同。梅先生浴罢,我二人还要从头到脚服侍,梅先生一定快活无比。”
  粉儿语音柔媚,吐气如兰,不知有意无意,她揉捏他时,湿发拂他肩上,令梅正之心中又是一荡。
  恍惚间,他一个惊撼,似要摆脱什么,突地双手一拨,拨去两人温柔的纤手。
  接着,他急急忙忙划游至池边。甫一上岸,立即慌了手脚。他几乎忘了,自己身无一物,从头到脚赤着!
  情急无奈,他只好弓着身子,双手忙遮掩,就在准备逃窜的当儿,复闻得香气,想到自己如此出丑,恨不得再遁水中。
  不料一条巾子,轻巧往他腰间一围,他方松一口气,就瞥见粉儿站在他跟前,笑盈盈瞅他,娇声道:“梅先生如此囫囵吞枣,全然不知沐浴之乐,太辜负王爷美意了。”
  “在下……”梅正之脸孔涨得通红,怔怔望她。粉儿一张俏脸,经水气蒸濡,越发清丽可人,一双含情脉脉的眼,正专注盯他。
  梅正之再也经不住她的注目,头一垂,嗫嚅道:“姑……娘请勿理会在下,在下……”
  话再也说不下去,他越来越羞,越来越窘,双目左右张望,手足无措。蓝儿不觉好笑问:“梅先生找什么?”
  梅正之迟疑一下,说:“在下记得衣服放得好好的,这会儿,怎就不见了?”
  两女看他窘迫不堪,再也忍不住,噗嗤一笑。
  梅正之急道:“在下这模样,如何出去?在下……”一手抓巾子,另一只手忍不住去搔脑袋。
  粉儿忍住笑,说:“梅先生请随我来。”
  梅正之无法可想,只好勾着脑袋,抓紧腰间巾子,随粉儿前行。
  三人经过一条通道,眼前一间半敞卧房,房里四角点着灯,光线甚是明亮。
  粉儿朝床上一努嘴:“衣服就在床上,我二人侍候梅先生穿上。”
  两人一身湿淋,衣服紧贴肌肤,曲线毕露,梅正之看在眼里,本已心慌,这下听“侍候”两字,急急忙忙说:“不敢劳动二位,两位更衣要紧,在下要歇息了”
  粉儿、蓝儿交换一下眼色,顺从地退了出去。那粉儿似有意促狭,临去一个回眸嫣然一笑,顺手将门掩上。
  梅正之如获大赦,抓了衣袍就往身上穿。有衣遮挡,他长长吁了一口气,安心多了。忽然,又听得门上一响,他愕然望去,粉儿已推门进来,湿衣已褪去,换穿一件干爽的外袍。那袍,仅及膝上,膝以下赤裸着,嫩白又十分好看的小腿尽映眼前。
  梅正之刚放松的心绪倏然又抽紧了。他结结巴巴问:“姑娘……什么……指教?在下不……不便劳动姑娘。”
  粉儿一语不发,高挑的身材依着门板,湿淋的头发披于胸前,她面容慵懒,黑亮的双眸羞怯地斜睨他,不知无措还是无聊,她双手抚弄发梢,尚未干透的秀发,有水珠滴下,她将头发撩拨几下,“姑娘……”
  粉儿甜甜一笑,开口:“来请示先生,要我侍候?还是蓝儿?”
  “不……”梅正之涩涩道:“姑娘别……别为难在下,在下奔波半日,已觉……十分劳累。”
  粉儿行前几步,偏着脸,瞅他,娇声道:“梅先生请宽衣,粉儿为先生指压,必然浑身舒爽,劳累尽去,方才先生只领略沐浴的一分妙处,尚有九分,不试可惜了。”
  说罢趋身向他,梅正之越发不安。这粉儿着外袍,襟前却不上扣,她每行一步,白嫩的肌肤便乍隐乍现。她一步一款摆,害得梅正之一看一惊心。这女娃,分明来勾引他的,他再下逐客之令:“无论如何,姑娘请去歇息,在下不敢劳烦。”
  粉儿见他窘,索性笑眉笑眼再行两步,瞅紧他:“梅先生似乎很怕我?”
  “在下……”他沉吟一下,苦苦道:“姑娘请回,否则便要害了在下……”
  粉儿“咦”了一声,讶异不置:“我会害了先生?我如何害先生?”
  看来,此姝难缠。
  梅正之决定瞧她面相,找出她弱点,为自己开脱。此刻,梅正之目光一睃,已看出梗概。此姝身在王府,有才有貌,不免以艺娱人,以色事人,但却非庸俗脂粉。她正义,不失烈性,有可歌可泣作为。可惜薄命,幼年贫寒,廿五岁有大劫,可能玉殒香消,以相窥命,梅正之不觉动起悲悯……
  粉儿见他直勾勾瞅着自己,不觉一怔,催道:“先生还未解我疑惑,我如何害了先生?”
  梅正之迅即回过神来,原本找她弱点,为自己解围,竟因看她相貌,知她身世飘零而动悲悯。
  梅正之暗笑自己,眼前逢了桃花运,不为自己燃眉之急自求多福,反为她未来感伤,真太迂了啊!
  梅正之再睇她一眼,此姝性虽刁蛮,却具仁厚善良优点,这点正是他可攻错的弱点。
  梅正之深吸一口气,决心诚恳剖白,粉儿善良,可能放他一马。
  他徐缓道:“在下少年即浸淫阴阳五行之道,自发妻过世后,已禁绝男女之欲,在下今已不惑之年,姑娘不嫌在下,在下感激之至!只是在下深恐因色生欲,因欲生情,因情生魔。在下是血肉汉子,也非寡情之人,只是一旦因情生魔,功力便会一泻千里。姑娘知我苦衷,千万饶我。”
  粉儿一愕,怔怔看他,似怨还嗔道:“粉儿只是侍候先生,想以指压脉法,令先生舒爽,先生竟有这等大道理,不是要羞煞人吗?”
  梅正之不意她如此辩解,窘迫间,忙双手一揖,说:“在下误解姑娘,这厢赔礼,请姑娘……”
  话未罢,粉儿已噗哧笑出声,双眸睨他,娇媚道:“你也未误解我,不错,我要侍候先生,还要与先生恩恩爱爱……”眼儿睨他,粉颊红了。
  此女果然刁蛮,竟来作弄他!梅正之心中气闷,却不便发作,只好说:“方才已说得明白,姑娘饶了在下……”
  粉儿斜眼再瞅他:“你这人奇啦,是王爷一片美意,要我二人好好侍候先生,我若不尽心,王爷怪罪,我二人可承担不起!”
  “王爷若怪罪姑娘,请姑娘据实相告,在下对不起姑娘,姑娘请……”
  粉儿忸怩一下,不肯挪步。
  梅正之一咬牙,说:“得罪姑娘了!”说话间,一把抓她手臂,将她往外拽。粉儿方才听他一番道理,心中一凛,此刻见他老成持重,不为色诱的本性,更加心仪。她突然手一撞,趁他拽动之际,将整个娇躯扑向他……
  梅正之大吃一惊,这粉儿想必奉命献身,衣袍之内,竟无寸缕。她软绵绵的娇躯趴紧他,几乎令他无力招架,他一低头,便见粉儿酥胸一览无遗。
  梅正之脸红心跳,讷讷道:“你快走!快!”
  “不!”粉儿贴得他更紧,“我与蓝儿,奉命侍候梅先生,梅先生竟不接纳,这是我二人无能。王爷知道后,必将我二人驱离王府……”说着,悲从中来,尾音哽咽,流下两行清泪。
  梅正之听她说“驱离王府”,吃了一吓,又见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不觉怦然心动,嗫嚅道:“姑娘不必忧心,在下隐衷,自会禀明王爷,在下……”
  粉儿将泪水拭去,脸色一变,杏眼圆睁,又气又恨道:“梅先生为何如此狠心?你以为王爷会信你的鬼隐衷?我若被驱离王府,我一家老少七口,蓝儿一家六口,都要活活饿死,你为何狠心至此?”
  说罢,恨恨地再睨他,随即疾步外行,梅正之看她泪如泉涌,益加不忍,忙道:“姑娘留步。”
  粉儿脚步已停,梅正之行近她。粉儿惊喜凝望他,眼中含泪,朝他款款一福,柔声道:“多谢梅先生不弃。”
  梅正之觉得自己似要窒息,粉儿纤手一伸,勾住他的颈,娇柔问:“梅先生何以怕因色生欲,因欲生情,因情生魔?情魔,如此可怕吗?”
  瞬间,梅正之又欲挣脱她,说:“是,人孰无情,一旦沾情,情魔自然可怕!”
  她清楚感觉梅正之急欲推拒,双手更紧,将他紧紧缠抱,说:“梅先生想得太远,因色生欲,你只要停在欲的阶段,不往前行,自不怕什么情魔。”
  “不!”梅正之汗珠涔涔,推拒乏力,他讷讷道:“在下不是无情之人,不可能仅止于欲!”
  粉儿冷笑:“王府之中,包括王爷在内,每个人只会因色生欲,不会因欲生情!”
  “这……”
  粉儿咬牙切齿:“王府之中,每个男人,都是野兽,有欲无情!”
  梅正之一讶,纳闷:“姑娘把王府男人,说得太坏,吴王爷就是个情种,他为陈圆圆,做了罪人!”
  “那是例外!”粉儿仍旧冷笑,“对我们这些侍女,他们只知狎玩,他们剥光我们衣裳,玩弄我们每一寸肌肤……”她的柔荑缓缓摩挲他脊背,声音轻柔,“梅先生何不学学他们?粉儿自有长处,包你满意。”说着,吃吃笑起。
  “姑娘……”梅正之浑身发软,心情越来越慌。粉儿的纤手令他舒服,这女娃,嘴里骂着男人,心底却蓄意挑逗他的情欲。她温柔暖热的纤指,顺他脊背,柔柔抚触,他心猿意马,软弱告饶:“姑娘请饶了在下,在下了解自己,一旦涉足情关,功力……”
  “功力一泻千里?”粉儿笑盯他半晌,随之脸色一凝,声音转趋冷静,“你不必急着把我推开,我也不会强你所难,我只告诉你,此刻你我已被监看。”
  梅正之一讶:“有人监看?”
  粉儿“嗯”了一声,说:“快!把我抱上床,你我虚应故事一番,我有话说。”
  梅正之惊疑不定,粉儿双手搂抱他颈,梅正之揽腰将她抱起。粉儿故意粉脸凑近他,梅正之闻到一股淡香。走到床边,不过咫尺,梅正之却已汗流浃背,呼吸急促。他将她往床上一放,粉儿拉了被子,往身上一遮。
  梅正之站一旁,不知所措,粉儿一拉他,梅正之立脚不稳,立时扑倒她身上……
  梅正之面红耳赤,粉儿却悠闲望住他,纤手在他胸前划了几下,粉脸也凑上,往他肩上一靠,慢悠悠说:“你此番来王府,是为吴三桂效劳?还是为永历帝效劳?”
  突如其来一问,梅正之大吃一惊,升起的情欲,迅速消退,他惊愕看住粉儿,半晌说不出话来。
  粉儿毫不放松:“梅先生为何不说话?”
  他小心翼翼,讷讷道:“姑娘是……”
  “据说,王爷数度请你出山,你都未应允,此刻出山,莫非为永历帝?”
  梅正之迟疑一下,摇摇头:“无可奉告。”
  粉儿仍不懈怠:“你可知王爷为何请你来?”
  梅正之想了一下,微微笑道:“在下钻研堪舆,大约与此有关吧!”说罢,定定瞧她,这粉儿,衣衫不整,酥胸微露,却一脸正色,似不可侵犯。
  梅正之狐疑道:“姑娘究竟是谁?表面献身,骨子里只怕是探虚实的!”
  粉儿美眸一睨他,娇躯偎他更紧,接着,她的身子在被下游移,梅正之双颊又热了,突然她身子不动,手却不安分摸索起来。
  梅正之一头雾水,不知这女娃究竟要做什么。忽然,她抓紧他的手,把一团纸塞入他手心。她身子紧紧缠住他,在他耳边道:“这两日,王爷只怕要请梅先生去探龙脉?”
  梅正之一怔:“你为何知王爷要我去探龙脉?”
  粉儿轻笑:“这是必然,梅先生既是堪舆大家,王爷少不得要借重一番。”
  梅正之故作不解:“姑娘何以得知?”
  粉儿嫣然一笑,声音轻细得几乎听不见:“你以为王爷愿屈居西南边陲?王爷野心,只怕志在大清江山!”
  梅正之又吓了一跳,这女娃,明是以色事人,骨子里却不单纯。他凛然看住她,心底不免纳闷:“姑娘是……”
  “听我说完……”粉儿一脸正经,冷静道:“你若去探龙脉,怕免不了要经过杨娥酒店,请梅先生将纸团交给女店主杨娥……”
  “你……”梅正之讶异不置,“姑娘这是……”
  “梅先生只要愿意,这事难不倒你。”
  梅正之凝目看她,缓缓摇头:“在下不明姑娘意图,恕不敢从命!”
  粉儿一双水灵灵的眼望住他,红唇迅即一个蜻蜓点水,在他额上一亲即离,柔软的手在被底紧抱他腰,嗲着嗓说:“我若没猜错,你的心,只怕偏向永历帝。”
  “你……”
  “梅先生不必顾忌,粉儿再笨,也猜得出来,永历帝囚禁之地,本十分湿潮,据说梅先生三言两语,王爷便替他换个干爽好地方,梅先生不是向着永历帝,是什么?”
  梅正之惊疑不定:“姑娘……”
  粉儿巧笑着,嫩脸一贴他,声如细蚊,却字字清晰:“不只梅先生向着永历帝,王府之内,也不乏向永历帝之人。”
  “姑娘究竟是……”
  “梅先生务必珍重,如今王爷虽对先生礼遇有加,先生若有拂逆,免不了有性命之忧。对敌之策,可以迎头痛击,亦可采迂回之法。梅先生大智慧,想必深谙此道。”
  梅正之倏然坐起,但他忽然瞥见窗外人影一闪,立即心生警惕,又落回枕上,紧紧拥住粉儿,亲昵咬住她耳根。粉儿料不到他会大力抱拥她,不觉挣扎一下,梅正之更加手上使劲,这一来反倒粉儿心慌意乱。
  梅正之故作姿态,在她粉脸一阵耳鬓厮磨,才耳语道:“你究竟是谁?不说清楚,休想我放了你!”
  说着,手上一紧,粉儿更加无措,晶亮的眸子羞怯望他。
  一个进逼,一个瑟缩,两条身躯顿时扭在一起,牙床立即起了轻微颠动。
  低低的骚动后,顿时静止下来。
  外头有人轻咳一声,梅正之松开的双手再次紧紧搂抱被下娇躯。
  “梅先生,王爷有请。”
  梅正之望眼出去,眼神出奇慵懒,他散漫应了声:“嗯……”
  粉儿倚他怀中,媚眼斜抛,含情带羞睨视他半晌,樱唇泛开,娇憨笑了。
  柳无根倚着床,借天井照进来的月光,凝睇小娃半晌,嘴里呢喃道:“小冷,柳剑冷,未来一切,端看你自己造化了。”
  小娃酣睡,小脸甜美,柳无根依依不舍再看她一眼,一咬牙,一转身,头也不回走了。
  他走出房,越过天井,看准另间房,轻巧掀帘而入,隐隐看见两张铺位,各蜷缩两个小小身影。他无声息走到墙边,抬手一够,将一样东西够于手中,急急欲出,忽听得唤:“婆婆。”
  柳无根暗吃一惊,对方继问:“是婆婆吗?”
  听声音甚是稚嫩,柳无根稍松了口气,却也不敢怠慢,含糊“嗯”了一声,反身即走,谁料对方“咦”了一声,诧异道:“你不是婆婆。”
  对方话方说罢,瞬即翻身下床,落地站好,动作之灵快,令柳无根再吃一惊,只见一个小小身影,已然站他跟前,柳无根定神细看,不自在道:“你……小羽……”
  小羽很快认出他:“是你,柳叔叔!”
  “我……”柳无根口舌艰涩,窘迫问,“夜深了,怎没睡,小羽?”
  “不是没睡,我睡好了,要起床练功了”小羽伶牙俐齿,“柳叔叔到这里做什么?”
  “我……”
  小羽机灵扫视他,紧迫盯人:“柳叔叔手上什么东西?”
  “这……”他为之语塞。
  小羽看出端倪:“柳叔叔为何拿我们家的剑?”
  “这……”柳无根嗫嚅一下,赧然道:“叔叔要用剑,小羽,跟你借好不好?”
  小羽摇摇头,机灵反问:“柳叔叔要剑用,可以跟婆婆说,为何不告而取?”
  “这……”柳无根沉吟一下,从怀中掏了东西,往小羽手中塞,“这块宝物,就当小意思,小羽,你告诉婆婆,说柳叔叔情非得已。”
  小羽急道:“不行,婆婆会骂我,你有什么事,跟婆婆说。”
  柳无根将手中之物往床上一放,说:“柳叔叔情非得已,请婆婆原谅。”说罢,不顾一切,布帘一掀,急急冲出去!
  冲至堂屋,欲拉门闩,他又一惊,门根本是虚掩着!
  他刚拉开,就看到一个人,堵在门口。不只一个人,还有一个香案。那人背对他,站香案前,柳无根只瞄一眼,已确定那个人是山婆婆。
  山婆婆拈三支香,望空而拜,嘴里念念有词。念罢,她自言自语:“梅正之啊梅正之!我已为你祈福,上苍佑你平安无事。”说完这句话;她专注将香插入炉中,柳无根的出现,她似无所觉。
  柳无根迟疑,想悄悄退回堂屋,另寻出路。他方才挪步,山婆婆发话了:“要走了吗?”
  柳无根一怔:“这……
  “有话与我谈论就是,你托孩子传话,太麻烦了”
  柳无根不知所措。
  山婆婆缓缓转过头,就着月光、烛火看他,心平气和道:“你要用剑,拿去便是,只是三更半夜不告而别,终究不是。”
  柳无根涩涩道:“在下深恐……深恐姑姑阻拦。”
  山婆婆一撇嘴,眼睛故意不看他,冷冷道:“你那娃儿呢?老婆子年纪大了,可没本事替人养孩子”
  简单一句话,听得柳无根满心羞惭,情不自禁一个长揖,艰涩道:“姑姑大恩,柳无根即使今生不能报答,来生也要……”
  不等他说完,山婆婆没好气道:“得了!
  皇亲贵胄终究高人一等,爱来就来,爱去就去,老婆子管得着吗?”
  柳无根歉然望她,只唤声“姑姑”,便尴尬站着,说不出话来。
  山婆婆再睨他,语带酸辣道:“老婆子若非在此摆设香案,只怕这会儿你已去得无影无踪了。”
  “姑姑原谅。”
  “原谅什么?”她语气一变,从尖锐转淡然,“你既然要走,老婆子也拦不住,去吧!”
  柳无根如获大赦,忙说:“多谢姑姑,原谅晚辈不告取剑,剑冷那娃儿劳烦姑姑费心。”一时间百感交集,声音转成低哑,“我父女性命,是姑姑救的!我若有命,必回报姑姑大恩;我若一去不返,将来就让剑冷侍候姑姑。告辞!”说完,长长一揖,毅然决然,转身即走。
  “等一等!”
  柳无根站住,愕然回顾:“姑姑还有教诲?”
  “教诲不敢。”山婆婆抓了一撮香,在烛上点燃,嘴里说,“前路凶险,现成的香案,何不祝祷一番?上苍佑你平安。”
  燃着的香,迅即递向他。
  柳无根伸手欲接,霎时惊觉山婆婆来意不善。撮起的香忽然兵分三路,快疾袭到,一取左眼,一取右眼,一取印堂。柳无根不防,险些让三路香一一插入。情急间,一个“鹞子翻身”,避开二香,岂料方翻身站好,三香又紧迫而至!这顷刻,山婆婆似笑非笑望他,三香已合而为一,直取他胸膛,柳无根一愕,左右一拧腰,一招“左顾右盼”避开了。
  山婆婆毫不松懈,再次进击,三香已然袭向右眼,柳无根突然定住,不闪不躲,平静道:“我父女的命是姑姑救的,姑姑要我瞎了眼,晚辈认了。”
  山婆婆手势一敛,香头在柳无根眼前停住,慢条斯理道:“你不必与老婆子客气,避开吧!”
  “姑姑要如何,听凭姑姑。
  “你,究竟躲不过?还是不愿躲?”山婆婆沉沉道:“外边凶险,岂在这撮香之下!”
  柳无根无言以对,只好艰涩道:“姑姑请勿为难在下。”
  “我岂是为难你?手中有剑不是?以剑相对也行!”
  “姑姑说笑,晚辈哪敢!”柳无根定定看她半晌,叹口气道:“姑姑为何要挫我锐气?”
  “老婆子挫你锐气?你何不拔剑还我颜色?”
  柳无根尴尬看她,苦笑:“姑姑是救命恩人,剑亦是姑姑的,晚辈怎可拔剑相向?”
  山婆婆突“嘿嘿”怪笑,厉声道:“不要说得冠冕堂皇,赢了老婆子,只管飘然而去,老婆子二话不说,将那娃儿抚育成人!”
  “姑姑世外高人,要赢在下,如探囊取物,请姑姑手下留情,以成全在下。”
  “成全?”山婆婆朝他一望,心领神会点点头,“你要老婆子成全你去送命?”
  柳无根略一沉吟,说:“无根之人,早不把生死当一回事,晚辈不能因贪生怕事,就置永历帝于不顾。”
  山婆婆冷冷一笑,沉声道:“何谓不把生死当一回事?生有重于泰山,有轻如鸿毛。”
  柳无根理直气壮:“我为明室拼命,若因此而死,难道轻如鸿毛吗?”
  山婆婆轻轻摇头:“依我看,你是自不量力!”
  柳无根呆看她。
  “你方逃脱险处,精神体力犹未恢复,便要贸然再投险处,你不是自不量力,是什么?”
  柳无根怔怔凝睇她。
  山婆婆突地一抬手,将手中的香抛掷出去,柳无根循她手势一望,只见三支香一一插入前方树中。柳无根奋身一跃,已站树前,伸手拔出一支,香头已插入树里,稍使手劲才拔出,柳无根很快惊觉,他并非全然拔出,另小截香头深嵌树里。柳无根双指轻轻一拗,那香一折两半。柳无根大骇:“如此轻飘、脆弱的香支,姑姑竟能深插入树,姑姑功力,高深莫测!”
  山婆婆微微一笑:“你若看得起老婆子,就听我一言。”
  柳无根略一沉默,恭敬道:“姑姑请说。”
  “不贸然拼命,一切从长计议。”
  柳无根心中一动:“姑姑莫非别有良策?”
  “良策倒未必。”山婆婆说,“要成大事,光凭勇气不行,还得冷静才是。”
  柳无根赞同地点点头:“姑姑教诲极是。”
  “既如此,帮老婆子将香案收好,你我细细商量。”
  柳无根朝她长长一揖,恭敬回应:“是。”
  梅正之被引入列翠轩。
  方坐定,一身长袍便服的吴三桂,不带任何亲随,跨大步而入。
  梅正之起身相迎,吴三桂忙作手势:“梅先生不必客气,请坐!请坐!”
  梅正之遵嘱落座,吴三桂凝目看他,暧昧笑道:“梅先生一番沐浴,不知道是否舒适?”
  梅正之微微笑道:“多谢王爷美意,的确十分舒适。”
  “那就好。”吴三桂笑意更深,低声问,“那侍女是否尽心侍候梅先生?”
  梅正之点点头,淡淡称是。
  吴三桂见他神情拘谨,想是羞于男女之事,便又朝他暧昧一笑,说:“只要梅先生满意就好了”
  梅正之连连拱手:“王爷美意,多谢,多谢。”
  “客气什么?我府中侍女,少说也在数千之谱,梅先生要是看中了哪位,尽管开口,不要客气。”说着,笑看梅正之,“照理说,梅先生是大贵客,本王少不得要派大批侍女服侍,只是你我秉烛夜谈,十分机密,故而不留女侍,梅先生莫嫌怠慢。”
  梅正之静静看他一眼,说:“王爷如此礼遇,梅某受宠若惊,不敢劳人侍候。”
  吴三桂哈哈一笑,虎目朝门口一睃,轻唤:“莲儿。”
  唤声方落,就见一白衣女子,袅袅而入。
  这女子,顶多双十年华,肌肤素净柔滑,亮丽照人,两道弯弯新月眉,不只灵秀,且乌黑润泽。以梅正之相人眼光,眉上的润泽,是彩,眉上有彩,正是一贵,兼之满头乌丝细致黑亮,额上天庭饱满,且鼻梁挺秀,已断定此姝身份,大有不同,比今日所见上百红粉要高贵得多,绝非一般命薄如纸的红颜可比拟。
  女子手上端茶壶、茶盅,神态落落大方,到得他二人眼前略一屈身,朝吴三桂一福,口称:“莲儿来侍候。”
  听她出口如银铃,煞是好听,梅正之一怔。
  吴三桂满脸堆笑,对梅正之道:“这是莲儿,本王宠姬。”
  梅正之朝她一颔首,莲儿嫣然一笑,神情从容磊落。
  吴三桂爱宠地盯她一眼,温言柔语道:“梅先生是各方看重的堪舆大家,亦是本王贵客,好好向梅先生请个安。”
  莲儿恭敬朝他深深一福,盈盈含笑:“莲儿问候梅先生好。”
  吴三桂笑看梅正之:“请梅先生相上一相,这莲儿,有无福分?能不能显贵?”
  梅正之微颔首,眼观鼻,鼻观心,由衷道:“位莲儿姑娘,十分贵气。”
  吴三桂脸上一喜,问:“何谓贵气?”
  梅正之沉吟一下,说:“王爷贵为王侯,王爷宠爱之人,自然贵气。”
  吴三桂轻轻摇头,不以为然:“如此贵A不稀奇。”他深情看莲儿,眼里有隐然笑意“本王口中的贵气,自然是非比寻常之贵。”
  梅正之愕住了,见他言及“非比寻常之贵”,一脸陶醉,不觉有所领悟,心中一阵恶感,便缄默不语。
  吴三桂以为梅正之会追问:“何谓非比寻常之贵?”怎奈梅正之听罢却默默不语,吴三桂不见下文,又岂肯放松?遂反问他:“梅先生方才说莲儿十分贵气,是何所指?”
  梅正之略一沉吟,慢条斯理说:“妻以夫贵!妇女之贵,自然来自丈夫。大凡七品以上夫人,皆可曰贵气,只不过有大贵、小贵之别罢了。”
  吴三桂“哦”了一声,难掩失望:“七品以上夫人,皆可曰贵气?如此说来,天下不尽是贵妇?”
  “也不尽然,能为七品以上夫人,即为人中凤凰,故而七品以上夫人,皆应知足。”
  吴三桂仍不肯放松:“依梅先生看来,莲儿之贵,是大贵?还是小贵?”
  梅正之微笑:“王爷之尊荣,只在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平西王府虽在西南边陲,但云贵两省大小官员,一概由王爷任免;云贵地区种种税捐,一概由王爷收用;平西王府的荣华富贵,诸般享乐,比如今的小康熙皇朝,有过之无不及。因此,莲儿姑娘之贵,自属大贵!”
  吴三桂心底犹觉不足,但仍堆起笑脸:“依梅先生所言,只是大贵,不是非比寻常之贵。”
  梅正之暗笑吴三桂贪婪,表面上却微微一笑,站起身对着莲儿一拱身:“有句话,莲儿姑娘不怪罪,梅某人才敢直言不讳。”
  莲儿一愣,瞬即朝他一躬身,微笑道:“不要紧,梅先生请直说。”
  梅正之不徐不疾道:“莲儿姑娘非王爷正室,自然称不得非比寻常之贵。”
  吴三桂仍紧迫盯人:“如果是正室呢?”
  梅正之瞄过去,对方满脸热切,似有所盼。
  梅正之眼睑一垂,轻轻道:“王爷正室,名曰王妃,自然是非比寻常之贵。”
  吴三桂笑睨他,不满意道:“王妃虽是非比寻常之贵,却比皇后略逊一着。”
  梅正之仍低垂眼皮,平静道:“以王爷、王妃之尊,众人仰望而不可及,平西王府尊荣,人间少有。”
  吴三桂愕了愕,旋即皮笑肉不笑,言不由衷道:“梅先生说得好,莲儿快斟茶。”
  莲儿奉命斟好茶,吴三桂一使眼色,莲儿静静退了出去。
  两人相对沉寂片刻,吴三桂终于忍不住,说:“明人面前不说假话,本王好不容易请梅先生出山,本王心意,梅先生想必知道。”
  看吴三桂利欲熏心,人在富贵之中,依然奢想捉住更大富贵,其贪得无厌心态,令梅正之强烈反感,但他不露声色,只是静静瞄吴三桂一眼,说:“凡事相辅相成,有心意,还须具备天命,方能成事。”
  吴三桂一怔,继而微笑:“本王请梅先生,也正为此!不错,有心意,还需具备天命,本王能否成事,梅先生一看便知。”
  梅正之瞅他一眼,问:“王爷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王爷若扶助永历帝,再造大明盛世,必可福荫五代,享万世英名。”
  吴三桂面色一变,心中不悦,却不好发作,又急于探询未来,便赶忙追问:“我若为清廷效力呢?”
  “王爷权倾当朝,且手握兵权,眼前炙手可热。”边说边朝他脸上看看,轻缓摇头,“只不过,好景毕竟有限。”
  吴三桂猛然一愕:“怎么说?”
  梅正之再凝睇对方:“王爷春秋几何?”
  吴三桂略一沉吟,缓缓道:“本王今年正好半百,梅先生所谓好景毕竟有限,究竟如何有限?”
  梅正之屈指算了一算,方缓缓说:“清廷因王爷有功,故而礼遇王爷,只不过,不出十二年。一俟小康熙长大,所有恩宠悉数收回,届时王爷若甘于淡泊,自然无碍,若王爷不舍权位,免不了有事。”
  吴三桂一惊,双目立时鼓大,面有讶色:“梅先生何以测出,不出十二年?”
  梅正之再端详他:“梅某依王爷面相,稍窥端倪。”
  吴三桂越发惊愕:“梅先生依本王面相,看出本王不出十二年,免不了有事。难不成为明廷效力,就可保平安无事?”
  梅正之缓缓说:“相随心转,王爷奉永历帝为正朔,天助人助,不只消弭事端于无形,且福寿绵长,福荫子孙。”
  吴三桂觑了他一眼,面带微笑,神秘兮兮道:“梅先生请细观本王面貌,看本王有无帝王之相,能否称帝?”
  他把“能否称帝”四字,说得极轻细,几乎听不见,梅正之却一字字听清楚了。虽明知他志在江山,如今亲耳听闻,仍不免大吃一惊。茶盅原本稳稳抓在手中,梅正之稍一凝神,立即有了主意,只见他手一松,茶盅立时滚落地面,茶水很快溅上他衣襟。
  吴三桂见状,不觉瞪大眼。
  俄顷,脚步轻细,莲儿翩然而至。她低头看了碎片一眼,欲言又止,吴三桂一使眼色,莲儿一蹲身,纤纤玉手拾起碎片,静静退出。
  吴三桂凝目望他,困惑道:“本王看梅先生举止稳重,为何失态?”
  梅正之一脸怔忡,闻言恍如梦醒,眼盯吴三桂,欲言又止,嘴里连称:“罢了!罢了!”
  吴三桂越发奇怪:“何谓罢了?”
  梅正之缓缓摇头:“不说也罢。”
  吴三桂更疑:“本王方才说的话,梅先生都听见了吗?”
  梅正之皱皱眉:“若非王爷语出惊人,梅某怎会吓掉茶盅?”
  吴三桂神情一凛,虎目灼灼盯住他,说:“梅先生认为本王语出惊人,本王难道没有帝王之相?”
  梅正之沉吟良久,方说:“王爷有心称帝,还得问问天意,天意若不允,只怕惹祸!”
  吴三桂脸上一惊,迅即镇定下来,发话:“本王知道,人力固可胜天,不过有道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吴氏一门富贵,光靠本王恐怕不够,还要祖上风水助一臂之力,才能成就大事。”
  梅正之静静看他,不发一言。
  “有一风水先生,经人引荐而来,指称一处龙穴,说是百年难觅福地。本王欲将先父迁葬该地,又担心不妥,故而想借重梅先生大才,请梅先生前往探勘,看是否福地?能否成就本王帝王大业?”
  梅正之很清楚,平西王一旦心有妄念,祸患虽未近身,福已远扬而去。
  梅正之本要直言不讳,但他想了一下,吴三桂此人,可以是功臣,也可以是叛贼,如能以迂回渐进之法,使其反正,岂不有利明廷?如此一想,梅正之有了主意,他双目凝望对方,平和道:“王爷看重梅某,敢不从命?”
  吴三桂心中一霁,喜道:“梅先生何时前往探勘?”
  “自然越快越好。”梅正之说,“梅某想早早归去,较为习惯。”
  “王府作客不好吗?”吴三桂暧昧笑笑,“今晚陪伴梅先生那位姑娘,梅先生舍得吗?”
  梅正之静默不语。
  吴三桂睨他一眼,深深笑意掩不住,乐得他咧唇而笑:“贵客一到平西王府,往往乐不思蜀,梅先生有福不多享,未免可惜”
  梅正之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窘迫不堪,尴尬道:“王爷请勿取笑。”
  “不笑,不笑。”吴三桂收敛笑容,正色道:“本王不亏待梅先生,绝不教梅先生空手而返,万两黄金,美貌佳人,梅先生可满载而归。”
  梅正之神色平淡,似无多大欢喜,他轻轻道:“不是梅某自命清高,万两黄金,美貌佳人,也要有福才能得享。梅某命中清苦,太多的财帛,反而折福。”说着,深深看吴三桂一眼,“命里只有八角米,走遍天下不满升。人能知足常乐,自无烦忧。
  吴三桂愕然看他,心里恨得咬牙切齿,这个姓梅的,莫不是讥他异想天开,想攀登帝座,坐拥江山?他把满腔不乐咽下肚里,说:“梅先生请早歇下,明日天明,本王亲自陪梅先生上山勘察。”
  “王爷莫非带大队人马上去?”
  “当然大队人马。”吴三桂理直气壮道:“本王外出,警卫森严,梅先生放心,大队人Γ,只怕山灵精怪都给吓走。”
  梅正之缓缓摇头道:“王爷请轻车简从,微服而去。”
  “为什么?”
  “既要龙穴福荫王爷,王爷自应充满虔敬,摈弃平西王爷尊荣。”
  “哦?”
  “王爷既说是百年难觅龙穴,为免遭人觊觎破坏,自当悄然前往,不宜声张。”
  吴三桂怔忡一下,神色凛然,连声称:“是,是!”
  梅正之再一沉吟,说:“车到山前,弃车步行,连轿子也不坐,王爷受得了跋涉之苦么?”
  吴三桂愣了愣,旋即正色道:“本王南征北战惯了,这点小跋涉算什么!梅先生怎么说,本王怎么做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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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刺杀叛臣

  正午,“杨娥酒店”内。饭香、肉香、酒香,溢满一屋。客人,也有六成座。
  柳无根头戴斗笠,身背一剑,一言不发进得店内。
  店小二急急迎上,堆满笑意说:“客官,请坐。”
  柳无根稍一张望,觅得一处角落,缓缓行去,落座,店伙问:“客官吃什么?”
  他头也没抬,沉沉道:“杨掌柜的什锦热炒。”
  店小二一愕,眼光睃向柜上。柜上一名姿容娇俏美妇,原本埋首账目,闻言朝他一望,便又若无其事低头忙碌。店小二笑嘻嘻看柳无根,说:“客官真是行家,杨掌柜的什锦热炒,您老吃了齿颊留香,下次还想吃。”
  柳无根微微颔首。
  “汤呢?客官叫碗什么汤喝?”
  “杨掌柜的山禽汤。”
  “客官您真不含糊,杨掌柜的山禽汤,用山禽整整熬了一天一夜,汁稠味美,您真是行家。对了,客官还要不要酒?”
  “要。杨掌柜亲自酿制的拿手酒。有吗?”
  店小二为之动容,频频点头。
  柜上少妇美眸一睃他,站起身,轻盈趋上前。这顷刻,忽听门外马儿嘶叫,美妇循声一望,两个便装汉子大踏步而来,为首的大咧咧道:“掌柜呢?掌柜在哪里?”
  美妇瞄他们一眼,困惑道:“我就是,二位有何指教?”
  青年愕然相望,既惊奇美妇神情磊落,毫无惧色,又惊撼美妇娇媚如花,丽质天生。两人睁大色眼,越看越觉意乱心迷。这鹅蛋脸美人,看来不过廿四五岁,脸蛋白嫩细致,香腮白里透红,两道秀眉微微蹙着,一双眼眸清澈明亮,标致中透着几分野媚,风韵甚是迷人。两汉子忍不住赞叹:“好漂亮的婆娘!”
  美妇听若不闻,只是淡淡问:“两位客官,有何指教?”
  两人相顾半晌,一个指门口招牌:“杨娥酒店?这杨娥是你的名?”
  “不错,我是杨娥,二位打尖吃饭,请里面坐。”
  那人斜眼一睨,说:“我们是要打尖吃饭,不过请杨大姐把客人全赶出去,准备好饮食,这地方,我们全包下了。”
  杨娥奇道:“店里有的是空位,二位尽可找个地方歇下,为何把客人全赶出去?”
  那人头微一仰,神气道:“我们主子马上就到,快将人赶出去,这地方,我们包下了。”
  杨娥美目一瞪,冷冷道:“你家主子是谁?凭什么如此神气,要把客人赶走?”
  两人相顾一望,按住刀柄,说:“就凭这个!”
  杨娥睃一眼两人佩刀,冷笑道:“老娘没见过刀子吗?你们拿刀唬我?”
  汉子相视愕然,立即一阵怪笑:“怪道!
  这娘儿竟不怕刀!”
  “真不怕假不怕,试试看就知道。”
  说罢,两把刀齐劈向她,杨娥闪也不闪,两把刀倒不是真要劈她,只是装模作样,在她眼前虚晃一招。两人看杨娥纹丝不动,惊也不惊,怕也不怕,好一副悠闲从容,不觉大惊失色。其中一人再也忍不住,说:“小娘儿,你再不避,没命了!”
  说着,一刀已向杨娥劈去,杨娥不慌不忙,看刀将要劈上,突然一抬手,捏住对方手肘。对方身子猛地一震,手肘一麻,当啷一声,刀掉落地面。
  另一人刀刃斜取杨娥胸前,杨娥身子稍稍一避,迅即拽对方手肘,脚下再绊他,对方重心倾倒,已自踉跄朝后倒去。那汉子料不到自己轻易栽在娘儿手中,惊慌之下,犹不肯甘心,等站稳脚步,回身再扑。杨娥侧身一闪,伸手一劈,对方手上一软,刀落尘埃。方才第一个掉刀的眼见杨娥身手了得,不觉呆呆看着,直到情势不对,才如梦初醒,急忙弯身拾刀。
  第二个掉刀的,也迫不及待,弓身想拾刀。不料顷刻间,两人都愣住了、不知从何处,突然站出一个人来,张开双脚,山也似的踩住了双刀。两人惊愕间,听得一串大笑:“连一个娘儿也打不过,也敢来撒野!”
  这个站立如山的人,约廿七八岁,昂着头,粗壮黝黑,双目瞪得滚圆,满脸不屑道:“想把客人赶出去,你们趁早滚吧。”
  众客人目睹这场额外好戏,心中大乐,一个个鼓着掌,连声叫好。两个吃瘪的汉子,羞恼交集,又见这满身黑壮,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人儿,竟然运用不屑眼色看人,两人火冒三丈,顿时将一肚窝囊气全集中在拳头上,使劲朝那人的太阳穴击去。
  眼见双拳毫不客气,左右夹攻,那人双手一托,将两人手腕托起,随即双肘一弓,捅他二人腹部,两人不防,抱腹哀叫,那汉子冷笑:“叫你们滚不肯滚,偏要挨一下才甘心。”
  两个汉子龇牙咧嘴,心里恨得要死,冲着对方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姓甚名谁?
  敢留名姓吗?”
  黑壮汉子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杨虎,这店掌柜是我妹子,二位若不甘心,杨某人随时候教!”
  “好!杨虎,你有种就不要走!”
  两人气冲冲朝外走,却被杨娥唤住:“等一等。”
  两人讶道:“做什么?”
  “你们家主子是谁?报个名来听听。”
  两人相顾一愕,这才记起要事未办,立即脸色一凝,傲然道:“你们识相,就把客人全部驱走。”说着,解下腰牌,往柜上一放,说:“后头还有公差,你们再敢无礼,恐怕难逃杀头之厄!”
  杨娥拈起腰牌一看,登时一惊,呢喃道:“平西王府。”朝他两人望了望,似笑非笑嘲讽道:“大大一个王府,二位倒是辱没它威名。”
  两人牛眼一瞪,气闷道:“王爷马上到此,杨掌柜若不将闲杂人等驱离,一有闪失,你兄妹俩命都没了!”
  杨虎兄妹互望一眼,杨虎冷笑:“王府倒是神气,动不动就要人命!”一偏脸,笑盯二人,“横竖平西王东征西讨惯了,还怕什么闲杂人等!”
  “你……”
  “二位既是我杨虎兄妹手下败将,不配在此发号施令!”
  两人脸色一僵,满腹气恼,忽听得蹄声隐隐,两人如逢救星,快意道:“我们的人来了,看你们狠到几时!”
  那一端,柳无根不耐久等,忍不住扬声叫道:“掌柜的!”
  杨娥疾步上前,笑眉笑眼,软声问:“这位客官,有何吩咐?”
  “太吵了,有上房没有?”
  杨娥道:“有。”
  柳无根站起身:“给我一间上房,酒菜一并送来。”
  杨娥应声“是”,说:“客官,请跟我来。”

  ×      ×      ×

  辚辚车声中,三马车飞奔而来,扬起尘埃。
  吴三桂女婿胡国柱高踞车上,他的御马大很好,车子一路前奔,车厢中人,不觉颠簸之主,反因车身规律摇摆,令人舒服得打起盹来梅正之小睡醒来,打了一个哈欠,觉得舒爽极了,便掀开窗帘,朝外看了半晌,才缓缓放一帘子道:“王爷微服出来,为何还要劳师云?”
  吴三桂一怔:“何谓劳师动众?”
  “自从王爷来到云南,昆明酒肆客栈原本热闹非凡,方才梅某不经意一瞧,街上冷清不见人迹,酒肆商家冷冷清清,此时已近晌午,客商旅人难道不需打尖吃饭?”
  “这……”
  “莫非王府的官爷先行驱离百姓?
  吴三桂涩笑道:“想必我那属下预作安排。”
  梅正之语重心长道:“王爷若事事警戒,便与百姓无缘,如此怎知民间疾苦?王爷若连小小的云贵之王都做不好,又焉能谈及其他?”
  听他言词,不无道理,且话中有话,吴三桂心领神会,一边欣然点头,一边掀了前方车帘,叫:“国柱!”
  胡国柱应了一声,忙一勒缰绳,牲口嘶叫几声,车渐渐刹住。他跳下车,双手一揖,恭敬问:“父王有嘱咐?”
  “不错。”吴三桂说,“你我微服出来,悄无声息,不许惊动前方。”
  胡国柱一怔,无奈道:“父王,一切已准备周全。”
  吴三桂脸一凝,说:“无论如何,让他们撤回去!”
  胡国柱朝梅正之脸上看了看,嘴一撇,闷闷道:“父王想必听信人言,才不顾己身安危。这一路上,父王要有任何闪失,胡国柱决不饶人!”说罢狠狠再瞪梅正之。
  吴三桂轻斥:“国柱,不许无礼。”

  ×      ×      ×

  杨娥领着柳无根,穿过宽敞中庭,直趋上房。
  进得房内,杨娥没有走的意思,反而笑吟吟招呼:“客官,请坐。”
  柳无根四平八稳坐好,斗笠仍戴于顶上,杨娥轻轻说:“阿辛,茶水送进来。”
  叫“阿辛”的店小二,端了茶盅茶壶进屋,托盘往五斗柜上一放,反身便走。
  杨娥仍没有走的意思,柳无根看也没看她一眼,问:“你为何还不走?”
  杨娥微笑着,嗓音清甜:“我给客官倒茶。”
  柳无根头也没抬:“不必!我腹中饥饿,酒菜为何姗姗来迟?”
  杨娥仍旧微笑,柔声道:“只怪客官点的酒菜太珍贵,处理起来费点事,请客官稍安勿躁。”
  柳无根讶然道:“你说在下点的酒菜太珍贵?”
  “不错,少有客人点得起,就算客人点了,也要看我们做不做,给不给。”
  柳无根长长“哦”了声,问:“那你们究竟做不做?给不给?”
  “做不做?给不给?就得问客人了。”
  “怎么说?”
  杨娥不答话,却转身走了十来步,在五斗柜上倒了半盅茶,嘴里说:“客官先喝茶解渴。”
  说着,一挥手,五分满的茶盅已飞向柳无根,柳无根不慌不忙,一抬手,将茶盅接在手中。
  杨娥先是动容,继而一笑,茶盅平稳飞出,好端端捏在对方手中,没有一滴水溢出,她满意彼此抛接之巧,不得不慷慨一番:“这顿酒菜,杨娥奉送了”
  柳无根一拱手:“多谢。”他将盅里的茶,一饮而尽。
  杨娥挪步到他身旁,惊喜道:“属下早已怀疑,果然是您老人家!”说完,不敢怠慢,瞬间跪于地面。
  柳无根微微一笑,说:“不必多礼,杨侍卫。”
  杨娥并不起身,口称:“叩请王爷金安。”
  柳无根面上一凝:“无国无家之人,如柳之无根,我如今叫柳无根,日后以此相称吧,快请起。”
  杨娥恭敬道:“是。

  ×      ×      ×

  三马车到时,“杨娥酒店”如常。
  客人闲闲坐于桌前,有搛着大块肉,伏案大嚼的;有捧着大碗酒,开怀畅饮的;有酒足饭饱,手拈竹签剔板牙的;也有端着茶壶,边喝茶,边静静打尖的。
  食客们,似乎忘了前一刻发生的小插曲。
  二马车除车厢较为讲究外,看不出来自平西王府。故而,吴三桂一行三人走向“杨娥酒店”时,并没引起惊奇和骚动。
  惟一不寻常的,酒店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摊子,摊前贴了红纸,上面有龙飞凤舞两个大字:测字。
  测字先生也十分不起眼。不起眼的原因,是这人五官不全,缺了一只眼。缺了的眼,戴了眼罩。
  单眼先生神闲气定坐着,等待顾客。
  吴三桂看也没看他一眼,偏偏他惟一的一只眼,突然变得炯亮有神。他,看中吴三桂了。测字先生用他单眼,盯着吴三桂,频频点头,口发惊叹:“好气度!好风采!开国功臣!
  封王拜将!”
  吴三桂愣住了,单眼满脸惊叹,炯炯看住他,不是夸赞他还夸谁?他的话太令人惊撼了,前头赞扬,后头一语中的。听得吴三桂惊喜交集,忍不住好奇注视对方。
  梅正之亦朝单眼瞧瞧,微微含笑,轻轻道:“不错,好气度!好风采!遮了只眼,仍见出非比等闲,皇室贵胄气度!非寻常人也!非寻常人也!”
  测字先生闻言大惊,他力持镇定看了看梅正之,梅也含笑回望他。测字的更惊,暗暗纳闷:这个吴三桂身旁的中年人是谁?听他口气,分明冲自己而来,莫非他已识破什么?他说“遮”了只眼,说“皇室贵胄”,用词何其精准?不错,他的眼只是“遮”了,他的身份更是……
  惊奇之下,不觉只眼射向梅正之,将这人看个真切,不料这一看,大感惊撼,立即由衷道:“如此雍容气度,人间少有,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
  梅正之微一抿嘴,眼中含笑,测字的很快会意,梅正之谢他过奖了!
  吴三桂大乐,身为平西王,人生得意,豪气万千,且军权在握,自然意气风发。越想,吴三桂越觉惬意,他趋至摊前,笑眉笑眼说:“你这测字先生见解不凡,本……”他突然把几乎脱口而出的“王”字咽回去,改口道:“本人就测个字吧。”
  测字的用单眼瞧他,曰:“要测什么?”
  吴三桂略一沉吟,方道:“你方才说本……本人腹有诗书气自华,你虽独眼,眼光却锐利,你就测测看,本人将来有何前程?你测对了,重重有赏。”看来,吴三桂又会错了意,把“腹有诗书气自华”往自己身上揽,测字的与梅正之暗觉好笑,彼此互望一眼,唇边有隐隐笑意。
  “贵先生先写个字来测测。”
  吴三桂沉思,一时不知该写什么,漫不经心瞥梅正之一眼,触动心事,笑道:“借梅先生名字来用用。”
  话罢,大笔一挥,写下一个“正”字。
  依他想,正,寓意正位,正位之主,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梦寐以求?云贵之王毕竟偏居一隅,哪及得上坐于京师,万万人之上的天下之王?
  测字的将纸拈于手中,凝神看了看,又朝吴三桂一瞧,沉沉着:“贵先生还求什么?贵先生已在顶峰,人间富贵集于一身,贵先生……”
  “等等!”吴三桂说,“既在顶峰,是否正主唾手可得?”
  测字的朝他看看,笑道:“何谓正主?正主应是王中之王。”
  吴三桂愕了一下,忘形轻拍桌案,高兴道:“不错,求的正是王中之王。”
  测字的微微而笑:“王中之王,天下仅此一个,贵先生求这个么?”
  吴三桂盯紧他,深沉道:“依你看,这王中之王,求得?还是求不得?”
  看吴三桂一脸贪婪,测字的再也忍不住血脉贲张,但他立即深吸一口气,稳下心绪,说:“贵先生这个字嘛……”他拈起纸片,端详一下,指着正字说,“依它的原意,正是不偏不倚,恰在其中。这字若写得端端正正,贵先生的前程就在京师,且居于万万人之上……”
  吴三桂先是一喜,继而一愕,屏息看住他。
  “瞧瞧,贵先生这个字,写得龙飞凤舞,论气势嘛,倒有磅礴之势,其势锐不可当。”
  吴三桂心情稍宽,急急问:“怎么?”
  “气势固然磅礴,锐不可当,但仅限于战场之上,贵先生在战场上势如破竹,立下汗马大功……”
  吴三桂一凛:“不错,说得一点也不错。”随即喜滋滋追问,“依理说,战场上势如破竹,将来是否有开国之喜,进而位居正主?”
  测字的血脉再度沸腾起来,他强行抑制,冷冷道:“你此生,开国功臣有份,位居正主,只怕无望。”
  吴三桂一愕,忙问:“怎么说?”
  “依贵先生写的这个正字,最大前程,应是边疆之王。”
  吴三桂一震,急问:“何以见得?”
  “正字写偏了,故而再大前程,也仅止于偏远的边疆。”
  吴三桂欣喜尽去,不信道:“你,何以如此确定?”
  “贵先生不信么?请看这个正字,中间一横不够全,左边一竖不够长,显见贵先生这边疆之王,也非长久,不得善终!”
  吴三桂怒从心起,陡然变色,他双目圆睁,懊恼盯住测字的,咬牙切齿:“你这江湖术士,竟敢胡说八道,堪舆大师梅正之在此,你竟敢班门弄斧,关老夫子面前耍大刀!”
  测字的静静瞧梅正之一眼,再盯吴三桂,脸色一沉,说:“贵先生难道不承认自己是边疆之王?”
  吴三桂一愕,迅即反问:“何谓边疆之王?”
  测字的一字一顿说:“边、疆、之、王,除了尚可喜、耿精忠,还包括……”他忽然声音拔高,厉声:“你这个卖国贼吴三桂!”
  骂声未歇,他已一跃而起,扑向吴三桂!
  吴三桂吃惊不小,但沙场征战,碰到无数突变,眼前这小突变太微不足道,吴三桂稍稍一闪,躲开对方强劲冲力,立即抓住对方手臂,沉声道:“大胆狂徒,你做什么?”
  测字的也在同时抓住他手臂,恨道:“我活捉你这卖国贼!”
  这测字的,正是柳无根,他虽未曾见过吴三桂,却早探知他面貌,如今因缘凑巧,巧遇吴三桂路过,他哪肯放过绝妙良机?此刻面对仇人,他热血汹涌,毫不迟疑跃身相扑,他要生擒这个卖国贼子!
  吴三桂虎视眈眈盯他:“你为何要活捉本王?”
  柳无根脸色阴沉,一字一顿道:“我活捉你,换回永历帝!”
  说着,一使劲。
  吴三桂岂是省油的灯,对方劲力来时,他立时稳住下盘,手上使劲。两人势均力敌,相持顷刻,“啪”一声,彼此都被震开。
  吴三桂哈哈大笑:“你与朱由榔什么关系,要抓我去换他?”
  柳无根听他直呼永历名姓,越发气怒,喝道:“吴三桂,你父吴襄与你,皆食大明俸禄,为何罔顾君臣之礼,直呼永历帝名讳?”
  吴三桂一愕,旋即理直气壮道:“你是谁?本王直呼永历名讳,与你什么相干?”
  柳无根怒道:“你随便抓个人问一问,你配直呼永历帝名讳吗?”
  胡国柱已忍不住,一个箭步蹿过来,说:“你是谁?敢对我父王无礼!”
  柳无根看也不看他一眼,却盯住吴三桂:“你们两个,想知道我是谁?都跪下去,我报个名你们听听!”
  吴三桂暗暗惊奇,听这口气,看这人气度,大有来历,不觉好奇盯他,旁边的胡国柱,早怒气冲天,嘴里骂道:“你这单眼瞎子,好大口气,胡将军就先打得你趴跪地面!”
  说罢已扑身过去,柳无根却宛若未见,在他扑来同时,已蹿向吴三桂。
  胡国柱扑了一空,更加气怒,他狰狞一笑,手按佩刀,奋身一跃,已站柳无根身后,他“唰”地拔出刀来,砍向柳无根……
  突听得有人道:“老人家小心,我二人来助您一臂之力。”
  众人愕然间,两条人影从树上跃下,在胡国柱左右站定。这两人,蒙着脸,手上各持一刀一剑。持刀的,身材魁梧;持剑的,身形瘦长。两人一出现,即见本事。持剑的三尺长剑一挑,已然截住胡国柱手腕,剑刃就抵住胡国柱腕下。胡国柱欲劈的攻势受阻,立即向后挪脚,偏离剑刃,正欲另觅方位进击,另把刀已横眼前。胡国柱一怔,方才摆脱的剑刃,毫不松懈,也追了上来。胡国柱看一刀一剑横挡眼前,不觉气恼道:“你们,待要怎的?”
  柳无根危机暂去,立即集中精力,步步向吴三桂进逼,吴三桂闲闲游走,面露微笑,毫无惧色。
  “阁下想拿本王,尽管来吧,只是本王对阁下甚为好奇,阁下是……”
  “你双膝跪地,我自然报个名给你听。”
  吴三桂哈哈大笑:“你不报名姓便罢,何必捉弄本王?”
  柳无根一听越加气闷,立即一招“双雀归巢”,双掌直扑吴三桂胸前。吴不慌不忙,双掌立起,“啪”的脆响,硬接对方掌势。
  这瞬间,两人都吃了一惊,彼此的掌势甚是坚厚,发掌与接掌的,险些招架不住,彼此都被震开六七步。
  两人三眼,凝目相看。忽听得一声轻响,持剑的已蹿了过来,说:“我来助老人家,擒这叛国贼!”
  吴三桂一怔,这话的腔调,珠圆玉润,甚是好听,分明是年轻的小娘儿。
  吴三桂仔细打量她,立时一呆,这小娘儿虽蒙住头脸,却露出一双眼来。
  吴三桂不细看还好,这一看,不觉暗暗称妙,她那眼儿,黑白分明,黑眼珠如晶亮黑宝石,黑得透亮,精光熠熠;白的部分晶莹剔透,隐隐似有波光闪动。
  吴三桂为之一动,心中暗赞:“好迷人的眼。”
  他这端恍惚迷醉,那小娘儿一个挪步,站他眼前,右手举剑,左手捏剑诀,眉间英气毕露。
  吴三桂见她亭亭玉立,身上曲线玲珑有致,又是一呆。暗暗想,这小娘儿,想必是个了不得的绝色,漂亮的女人他见多了,可惜漂亮又有英气的女人,毕竟如凤毛麟角。
  吴三桂见色心喜,说:“原来是个小娘儿,女人家拿刀动剑做什么?到我王府去,做个小王妃,不枉你生得好看!”
  那蒙面女双目一瞪,寒光暴射,一招“丹凤朝阳”斜击他胸口,吴三桂闪了一闪,笑嘻嘻说:“好一双漂亮眼儿。”
  话刚说完,就听得胡国柱叫:“父王,小心!”
  原来不知何时,柳无根已一个急旋,转向吴三桂后方,一掌击向吴三桂后背。
  吴三桂感觉劲风来袭,急急一闪,柳无根趁隙绊他脚,吴三桂一个踉跄,柳无根已拿住他手臂,就这顷刻,吴三桂整个人摔倒地面,别说柳无根吃惊,连蒙面女都禁不住讶异。不错,以吴三桂纵横沙场的狠劲,如今竟轻易就逮,岂非太浪得虚名?
  两人讶异未去,地面上的吴三桂,忽然翻身作三百六十度回旋,一招“剪叉腿”,不但摆脱柳无根控制,且旋干转坤,败中取胜,硬是反拿住柳无根。
  蒙面女先是一惊,继而着急,但她够机灵、够敏捷,突然剑锋对准吴三桂后背,说:“不要动,你一动,我就来个一剑穿心!”
  吴三桂一愕,立即定住不动。
  蒙面女喝令:“放了他!”
  吴三桂眼睛动了动,身子却一动不动。
  突闻有人暴喝:“放了王爷!”
  众人循声一望,赫然发觉,那端屋顶上,聚集了二十余名弓箭手,每个人箭在弦上,挽弓待射。他们的首领,是个年轻伟壮的便装汉子,这一刻,他远远朝吴三桂一揖,朗声道:“王爷放心,属下夏国相在此护驾。”说完后又大喝,“那个蒙面的,把剑放下,否则大伙一齐发箭,你必首当其冲!”
  吴三桂趁着蒙面女分神,与胡国柱交换眼色,顷刻间两人已瞄准树上,跃了上去。
  场中剩下两蒙面人、柳无根。
  梅正之已不知去向。
  夏国相作个手势,叫:“射!”
  一时间,箭如急雨,向前飞蹿。
  “杨娥酒店”早掩上门窗。
  三人眼见乱箭齐来,赶紧就地一滚,一支支箭纷纷射向门板、窗棂、墙上。
  箭手居高临下,第二波箭射来,三人躲躲闪闪,又翻又滚,避开箭雨,居然无恙。
  夏国相一见如此,立即喝令:“对面,准备,两边夹杀!”
  柳无根等人愕然抬头,这才惊觉,不知何时,“杨娥酒店”屋脊下,已聚集另一批弓箭手,他们箭头指向地面,随时待命。
  看来三人如瓮中之鳖,走投无路,奔逃无门,无论如何绝妙身手,无论向何方逃逸,都难免被射,甚而射死!
  吴三桂早从树上跃回地面,他距三人不过咫尺,此刻却悠闲极了,他面带微笑,凝目望去,三个人生死攸关的场面,比起历次征战,自然微不足道;不过,这三人方才太不知死活了,如今见他们闪躲、翻滚,几次仓皇欲逃,却又无从遁逃的狼狈样儿,吴三桂觉得十分有趣,阵阵快意下,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柳无根手上中了一箭,两蒙面人也挂了彩。有血,从三人身上流出来。
  吴三桂忽然止笑,盯住那个蒙面女,说:“国柱,用刀把那娘儿的面罩割开来,本王看她尊容!”
  胡国柱应声“是”,一跃而前,猛地将踉跄前奔的蒙面女往里一拽。
  蒙面女虽已负伤,但仍凶悍,她左手一拨,一剑朝他胸前一刺,胡国柱一闪,顺势进刀,刀锋逼她胸前。
  吴三桂微笑盯着。
  忽然,一只黑色大鸟,凌空而下,罩住吴三桂。这只大鸟来势汹汹,吴三桂只觉得肩膀、膝盖窝似被啄了一下,一个恍惚,手脚一瘫,人站立不住,直要往下溜。
  那只鸟,适时出手,挟住他腋下,吴三桂惊魂甫定,这才醒悟,哪里是什么大鸟,根本是一个一身黑衣的人!这黑衣人扑身下蹿之际,手足齐发,双手点了吴三桂的“肩井穴”,双膝撞了他的“委中穴”。
  吴三桂毕竟已过半百,兼之多年来生活安逸,浸淫酒色,功力已大逊从前,碰到身手灵巧,猛豹也似的黑衣人,自不免要吃亏。故而黑衣人猝然扑下,四肢齐发,他已反应不及,在劫难逃!
  肩井与委中系人身重要大穴,肩井被封,双手力量立即消失;委中被封,双足瞬间瘫软无力。这黑衣人不仅身手绝高,对经络且知之甚详,仅仅顷刻,吴三桂已动弹不得,整个人如一堆软泥!
  身体虽被制,头脑却仍清明,吴三桂止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这黑衣人够泼辣,一只手挟住他腋下,另只手掐他咽喉,嘴里沉沉发声:“停止发箭,否则,我封了你的喉!”
  吴三桂想摇手,可叹他连抬手之力都没有。他哑然叫:“停!”
  胡国柱、夏国相目睹突变,都被黑衣人身手惊呆了。胡国柱连忙弃了蒙面女,欲趋近救援。夏国相自然也急于救主,却是距离太远,远水救不了近火,忙喝住弓箭手:“停!不得射击!”
  胡国柱得近身之便,轻巧挪移几步,即刻遭黑衣人发现:“不要动!你主人的咽喉,可是肉做的!”
  胡国柱哪里肯罢休?他稍稍一停,提气待扑,吓得吴三桂哑然道:“国柱,别动!”
  吴三桂话方说罢,黑衣人猛然将他一推,吴三桂整个人向后飞去,险要倒地,胡国柱急蹿一大步,将他揽抱在怀。
  柳无根三人,外加黑衣人,早趁机遁逃,地面残留横七竖八的长箭、断箭。夏国相既惊又急,忙大喝:“一半去追人,一半护驾!”边说边自屋顶蹿下,十万火急地向他主子冲过去!
  胡国柱抱牢吴三桂,慌忙问:“父王还好?”
  吴三桂浑身虚脱,双手双脚似不是自己的,不觉气闷道:“哪里还好?”
  胡国柱跺了一下脚,说:“是了,是了,我是急糊涂了,该扶父王歇下来。”
  夏国相已冲来,急道:“护驾来迟,王爷……”
  胡国柱一瞥他:“快!送我父王到酒店去!”
  夏国相脸一凝,急摇头:“万万不可,酒店人多杂乱,王爷也不知受了什么伤害,若再生枝节,不是你我担待得起的!”
  胡国柱稍一沉吟,说:“座车在那端,快送父王过去。”
  二十余弓箭手,将弓一收,分两排,立于咫尺外戒备。胡国柱、夏国相搀扶吴三桂在座车前站定,胡国柱忽然瞥见车厢人影一闪,立即心生警惕,沉声喝道:“里面什么人?”
  话声未罢,已一冲而前,刀刃猛然往车厢一刺,里面竟无声息,胡国柱双目一瞪,寒光迸射,倏然将刀抽回,旋即再送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连续戳了十来下,依然没有动静,胡国柱忍不住喃喃道:“奇怪!分明见得人影的!”
  帘子忽然从里掀开,一张脸探出来,吴三桂等人俱都一惊,不是梅正之是谁?
  胡国柱一时瞠目结舌,这人,莫非有缩骨之术?或有匿身之法?偌大个身,竟能藏身车厢,不被刀刃所伤?
  胡国柱越想越奇,吴三桂也是满脸困惑,但他终究苦痛不堪,脸孔扭曲,咬牙皱眉。
  梅正之见他神色不对,兼又瘫在夏国相身上,不禁惊疑:“怎么回事?”说着,将帘子全部掀开,急要下车相搀。
  胡国柱心火陡生,怒冲冲道:“你倒是逍遥,我父王生死攸关,你竟在车内纳福!”
  梅正之皱皱眉,讶然看他。
  众人小心翼翼扶吴三桂上车,夏国相困惑道:“王爷为何全身发软?”
  胡国柱闻言,再顾不得生气,急来掀他袍子,卷他裤管:“那黑衣人究竟施什么妖法?一会工夫,父王就站不住?”
  吴三桂呻吟一下,说:“本王被点了穴道,快看肩膀与膝弯。”
  胡国柱急解他前襟,将衣服往下褪,就着阳光一看,不觉轻呼:“是了,左右肩井穴,各青了一块。”
  夏国相也有发现:“两处膝弯,各有青痕。”
  吴三桂虚弱道:“你二人,快想办法,本王痛苦不堪。”
  胡国柱、夏国相面面相觑。胡国柱想了一下说:“既是穴道被封,你我,何不试着解开?”他稍一沉吟,嘴里说了声,“父王,得罪了!”便运气骈指,正要朝吴三桂肩井戳下,已被梅正之阻拦:“胡将军且莫鲁莽。”
  胡国柱闻声抬头,不屑地撇撇嘴:“我父王痛苦万分,我正欲解他穴道,你竟说我鲁莽?”
  梅正之微笑道:“胡将军可曾习过点穴之法?”
  胡国柱一怔,立即气壮道:“梅先生既称胡某人将军,一个武将,点穴之法,并不陌生。”
  梅正之仍旧微笑道:“既如此,胡将军请下手,只是王爷已十分不适,胡将军千万别雪上加霜才好。”
  胡国柱一瞪他,恨得咬牙切齿:“若非父王误信你言语,今日怎会至此?”
  梅正之笑道:“你们先行驱离百姓,才会引来刺客,如果只是单纯微服而出,又岂会节外生枝?”
  胡国柱早看他不顺眼,这下更恨得睚眦欲裂,气冲冲道:“梅先生既是客人,说话应有分寸才是!”
  吴三桂沉喝道:“国柱,梅先生说得有理。”
  胡国柱强忍不快,说:“是,我替父王解穴”
  胡国柱一凝神,气灌双指,先朝右肩井一戳,不料吴三桂一声低嚎,立时脸色惨白,汗珠涔涔而下,瞬间满脸汗水,胡国柱一阵心虚,慌张问:“父王觉得如何?”
  吴三桂龇牙咧嘴,有气无力道:“你是…雪上加霜。”
  胡国柱心迅即一沉,脸孔涨得通红:“父王……”
  夏国相见梅正之神闲气定,唇边笑意一闪即逝,不禁好奇道:“梅先生莫非有好方法?王爷此刻痛苦不堪,梅先生若有好方法,也可稍解王爷痛楚。”
  梅正之凝目看夏国相,缓缓道:“以推拿之法,解被封穴道!”
  “推拿之法?”夏国相讶异,“如何推拿,解开被封穴道?”
  梅正之朝吴三桂青痕处说:“这人点穴手法奇高,封点的是两处要穴,一是肩井穴,一是委中穴。”
  其他三人闻言大愕,夏国相与胡国柱面面相觑,吴三桂似忘痛楚,一脸惊愕说:“梅先生原来懂得经络,快替本王推拿解穴。”
  梅正之点点头:“梅某稍懂经络,不过还得劳动贵属下。”
  三人又是一讶,夏国相好奇道:“怎么?”
  “推拿得有些手劲,梅某文弱,只能仰仗二位。”
  吴三桂抬起眼皮,无力盯视胡国柱:“国柱,梅先生说什么,你照做什么。”
  胡国柱无奈道:“是。”
  梅正之瞄他一眼,看他一副老大不情愿,意欲挫挫他锐气,当下一指吴三桂的脚,说:胡将军请脱去王爷鞋子。”
  胡国柱瞪他一眼,碍于吴三桂,又不敢不人只好弯下腰,褪去吴三桂鞋子。
  梅正之微分一笑,指吴三桂肩井道:“肩井属胆经穴,那人虽然仅封肩井穴一穴,整条经络却已受影响,故而必须从肩井开始推拿,再上下延伸,胡将军可以开始了。”
  胡国柱愣愣看他,脸陡然通红,讷讷问:“何谓上下延伸?”
  梅正之慢条斯理道:“从头到脚,都有胆经穴道,只要是胆经一脉,都要推拿,故而上延至头顶,下伸至脚上,胡将军明白梅某意思吧?”
  胡国柱瞠目结舌,一动也不动。
  梅正之大讶:“胡将军为何迟不动手?
  经络之学,胡国柱只略知几个大穴,其他并不清楚,自然无从下手,只是他口中还要逞强:“胡某人怀疑,这究竟管不管用?只怕要害得父王雪上加霜。”
  梅正之淡淡一笑,偏脸一望夏国相,说:“夏将军请看好。”
  说完,食指在吴三桂肩井划出一条路线,说:“就依着这条路径推拿。”
  夏国相凝目一看,不觉暗惊,经络之学他稍有涉猎,只是不精而已,这下看梅正之似漫不经心一划,却是一条规则的经络,当下毫不迟疑,依着指示,揉揉捏捏,推拿一番。
  胡国柱一旁傻眼了,眼看夏国相殷勤服侍平西王,他却只能手足无措,呆愣愣袖手旁观。只觉心底慌慌,不是滋味,梅正之却视而不见,一径指导夏国相。突然吴三桂微睁双目,讶异盯住他,胡国柱再也忍不住,腼腆看梅正之,问:“父王的委中穴,不能不解吧?”
  “当然要解。”梅正之看一眼夏国相,“夏将军请住手。你二人让王爷趴座椅上。”
  胡国柱不以为然:“为何要王爷趴着?以王爷之尊,岂可……”
  梅正之一睨,似笑非笑:“委中穴属膀胱经络,膀胱经络分布后背、后腿一带,只好委屈王爷了”
  一时间,胡国柱满脸尴尬,颊耳皆赤,恨不得有地洞钻入!
  梅正之稍作指点,说:“二位推拿片刻,王爷很快恢复。”眼盯着夏国相,“梅某去讨点水喝,去去就来。”
  吴三桂忙道:“不是带了人参茶么?”
  胡国柱只好说:“车上有人参茶,梅先生只管饮用。”
  梅正之笑道:“谢王爷美意,梅某只想喝点清水,去去就回。”

  ×      ×      ×

  酒店外风风雨雨、枝枝节节,似乎与酒店内无涉。
  静悄悄,无声无息,“杨娥酒店”如一座空屋。
  夏国相的手下们,追觅不到柳无根四人行踪,十万火急折返,他们站在“杨娥酒店”门口,拍着门。里面声息俱无,拍门的火了,猛力一踢,门猝然开了,两扇门,原是虚掩的。
  十几个人一拥而入,座上空空荡荡,桌上残羹剩茶,杯盘碗碟横七竖八。小二阿辛乍闻声响,立即扭过头,满脸讶色望向众人。
  “你!”领头的对他叫,“过来!”
  阿辛战战兢兢走上去,领头的倏地一揪他前襟,喝问:“说!人哪里去了?”
  “哪里去?”阿辛嘴唇掀动,咕哝道:“外头打打杀杀,客人吓坏了,一个个全跑了!”
  “跑了?”那人阴沉问,“从哪里跑了?”
  “跳后院的墙跑了”
  那人狠狠一瞪阿辛,冷笑问:“你还认得我吗?”又指另一人,“认得他吗?”
  阿辛搔搔头皮,颈子似十分僵硬,勉强点头。
  “你们女掌柜杨娥?还有那个杨虎呢?”
  阿辛哑口无言,不知如何答话,忽听娇柔嗓音:“这位兄弟,找我有事?”
  众人循声一望,杨娥款步生姿,自中庭袅袅而来。众人见她面貌姣好,眉眼含春,好一种丽人神采;又见她丰胸细腰,扭腰摆臀,姿态撩人,不觉神魂飘荡,呆呆瞪着她。
  领头的两人,领教过杨娥身手,也吃过她大亏,此刻相见,立时怒从心起,恼恨道:“不错,你爷爷正要找你这婆娘!”
  杨娥似嗔非嗔一睨两人,面带娇慵说:“如果我没记错,二位兄弟是平西王府的人不是?”说着,不等二人答话,已将身子一侧,皓腕一抬,众人讶然注视,才发觉墙上有一铜镜。这杨娥,竟无视众目睽睽,对着镜子,理理鬓发,拉拉衣襟,搔首弄姿一番。
  众人满腹狐疑,愣目相看,也不知这女掌柜究竟耍什么花样?故弄什么玄虚?他们这伙护卫,平常王府当差,美女当然见得甚多,却苦于屈居人下,那些美女们,只能看,不能碰,压抑日久,一出王府,便是那寻常姿色,也当成美貂蝉!如今面对杨娥这等绝色,大大惊艳后,不免困惑至极!这小妮子未免太大胆了,他们这伙人,携箭挽弓、佩戴刀剑,如此全副武装,这女掌柜不惟毫无惧色,且还镇定如恒。
  尽管一肚纳闷,这伙人不得不承认,女掌柜的确姿色绝佳,美艳惑人,看得大伙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她一身暗红衣裙,衬得肌肤似雪,尤其上身的袄子,紧贴肌肤,显出她凹凸分明的好身段。一旁几个色中饿鬼,看得眼珠都快暴出来。这杨娥,偏好整以暇,等揽镜照罢,便又转头,朝刚才说话那人嫣然一笑:“你们来得正好,正想请各位带个路。”
  那人原本咬牙切齿,这下一呆:“带路?”
  “不错,平西王妃捎来口信,要我去会会她,五华山我不熟,劳驾各位带路。”
  两人方才受杨虎兄妹的气,本想借机出气一番,这下听她说什么平西王妃,不觉一惊,问:“你说什么王妃?”
  “吴王爷的陈圆圆王妃,二位想必知道。”杨娥朝他二人看看,欠身一福说,“二位尊姓大名?方才多有得罪,失敬、失敬。”
  “你……你与陈王妃有渊源?”
  杨娥笑靥甜美:“我与陈王妃情同姐妹,只不过她进了平西王府,就再没来往了。”
  “为什么?”对方狐疑。
  “侯门深似海嘛。”
  众人愕然相看,半信半疑。突有人大声喝道:“张义、吕天赐,你二人别听她胡说八道,别忘了大伙是来追捕人犯的!”随即一挺身昂然道:“你是掌柜的,是不是?”
  杨娥盯住他,神色自若:“是啊!你贵姓大名?”
  “问我名姓?好,报名无妨,陈……永……福……”
  杨娥笑盈盈:“如此说来,是陈兄弟喽!”
  “少套交情!”陈永福冷冷一哼,厉声问,“为何你串通那个假测字的,谋刺王爷?”
  杨娥一怔,奇道:“你说我串通什么假测字的,谋刺王爷?”
  陈永福一讶:“不懂?”
  “不错,今天倒是怪事连连,方才门口一阵打打杀杀,惊得我店中客人纷纷跳墙逃走。
  这会儿,你们又冲入店里,说这些奇怪话语,我如何听得懂?”
  陈永福冷笑:“好!让你懂!王爷遇刺,你可知道?”
  “什么王爷?
  “我们吴王爷!
  杨娥惊奇道:“这倒奇了,吴王爷沙场老将,竟会在我小小酒店门口遇刺?”
  “废话少说!”陈永福喝令,“把这女掌柜抓起来!”
  “头儿,”吕天赐说,“这婆娘的兄弟杨虎,也是身手不差的练家子。”
  陈永福眼睛突然鼓大,冷冷瞪视杨娥:“杨虎呢?”
  突听得说:“我在这里,有指教吗?”
  杨虎穿一身黑袍,自中庭闪出,眼朝杨娥一望说:“妹子不要耽误与陈王妃之约,快去五华山安阜园,这里由我来。”
  众人听他说“安阜园”,俱都一讶,听他口气,似乎对五华山知之甚详,连陈圆圆的居处也一清二楚。陈永福朝他看了看,说:“你是杨虎?”
  “在下杨虎。”
  话方出口,听得啪啪打门声,就见梅正之站在敞开的门口,抓着门环叩门。这群王府的护卫们,见过梅正之,知他是吴三桂的贵客,见他此时此地露脸,惊愕至极,陈永福不敢怠慢,急上前两步,拱手探询:“梅先生有事?”
  梅正之掠眼四周,缓缓问:“此地是杨娥酒店?”
  “是啊。”
  “有位杨娥杨掌柜,不知哪位?”
  杨娥一愕,见对方温文儒雅,面容慈蔼,不觉生出好感,上前一步,欠身上福,说:“小子就是,先生有何指教?”
  梅正之还她一揖:“在下今日从平西王府出来,有位安阜园侍女交与在下一信札,说是陈王妃所托,指名交与杨娥酒店掌柜,信函在此。”说着,将袖中信函抽出。
  杨娥先是一愕,继而喜形于色,喃喃道:想必是王妃细心,将安阜园位置绘出,免我迷路。”立即笑吟吟接过信函,柔声道:“先生辛苦,小女子给先生倒茶。”
  “不要茶。”梅正之微笑道:“劳烦给一杯清水,在下喝惯了。”
  陈永福等人不知所措。吴王爷极力笼络的贵客在旁,这杨娥居然又与陈圆圆大有情分,看来这事棘手,万一惹怒王爷或陈王妃,凭他一个小小头目,只怕承受不起!
  梅正之眼见陈永福愁眉深锁,明知故问:“这位兄弟,这里做什么?”
  陈永福只好据实回答:“方才刺客行刺王爷,特来抓拿人犯。”
  梅正之“哦”了一声,问:“拿住了吗?”
  陈永福无奈摇头。
  梅正之脸色一凝,轻轻道:“抓人犯要有凭据才行,否则误拿无辜,任刺客逍遥,不但无功,反而有过。”
  陈永福连声称是,沉吟半晌,抬头看杨娥一眼说:“杨掌柜,我等身不由己,不是故意要为难你!这么着吧,大伙到里边搜上一搜,若无疑点,我等自会撤离。”
  杨娥和杨虎迅速交换一个眼色,兄妹明白,陈永福碍于情势,只好自寻阶梯下台。杨娥心中石头落了地,笑盈盈道:“这个好办,你们尽管去搜吧。大哥、阿辛,带路!”
  陈永福等人,一拥而入。杨娥忙招呼梅正之:“先生请坐,王妃近况可好?”
  梅正之神秘笑笑:“杨掌柜恕罪,梅某不得不撒下谎言,信并非陈王妃所写,杨掌柜看过便知。”
  杨娥一愕,瞬即明白,动容道:“梅先生原来替小女解围,小女子感激之……”
  未等她说完,梅正之已制止她,杨娥正奇,却见对方盯她手臂说:“杨掌柜负创在身,务必记得敷药裹伤。”
  杨娥赶忙低头一看,自己左袖,已被血水渗湿,方才心中紧张,竟然忘怀。幸好匆忙间换了一身暗红,未被陈永福诸人识破。
  杨娥冷汗冒出,急抓了干布,在袖上洇了几下,吸干血水,尴尬笑笑:“梅先生眼尖,又救了小女子!”
  梅正之缓缓摇头,轻轻道:“你与另一人身手绝高,若非吴三桂手下戒备森严,只怕早抓了吴三桂了”声音更低,“那个假测字是谁?”
  杨娥大吃一惊,看来,这姓梅的似乎已窥破一切,她深深凝望他,讶异道:“梅先生是……”
  梅正之微微一笑:“你不愿说也罢,假测字气度雍容,丰采翩翩,恐怕不是普通老百姓。”
  杨娥更惊:“你是谁?是平西王府的什么人?”
  “只不过平西王府的客人,在下梅正之杨娥蓦然抬头,不敢置信望住他:“堪舆大师梅正之?”
  “不敢当。杨侍卫称大师,太过奖。”
  杨娥闻言为之一震,环顾左右,才小心翼翼问:“你知我是杨侍卫?”
  梅正之将声音压至最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永历帝的御前侍卫,巾帼女英雄,梅某仰慕已久,怎会不知?”
  杨娥目瞪口呆,再说不出话来。
  一阵脚步纷沓,陈永福等人回到客厅,朝她看了一眼,说:“得罪了!”又朝梅正之一抱拳,手一扬,众人鱼贯而出。
  梅正之朝杨娥一揖:“杨掌柜请保重,若要上五华山,勿鲁莽为是,梅某告辞。”
  杨娥急唤住他:“梅先生话中有话,能否说得更明白?”
  “五华山,方圆数十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杨掌柜虽然身手了得,但武不如文,舌灿莲花,好过动刀动剑!”说罢,再一拱手,飘然而去。
  杨娥急令阿辛看牢店门,兄妹俩回到屋里,拆信一看,上面写:“永历帝囚第四进东厢第三间,张小将等人禁于后山地牢,爱星阿拟献与北京,吴三桂主张就地正法。事急,速速设法。”
  杨娥血脉激荡,咬牙切齿道:“吴三桂这狗东西,爱星阿是满人,还不忍置大明皇上于死地,这吴三桂,食大明俸禄,竟要永历帝就地处决,这只狗!”
  杨虎接信一看,立时青筋暴突,眼睛发红,哑然道:“早晚有一天,老子劈了他!”
  两人怒火冲天,心下却更着急,杨娥咽下满腹气怒,茫然看杨虎:“哥说怎么办?永历帝在四进东厢第三间,将哥在后山地牢,若要劫狱,后山胜算大些,四进东厢,可是困难重重!”
  “平西王府是永历帝故宫,你是永历帝御前侍卫,地形再熟不过,想想看,有无可乘之隙?”
  杨娥稍一沉思,说:“东厢房舍,干爽舒适,住起来舒服些,难为吴三桂肯将他因于该地,只不过……
  杨虎赶紧追问:“怎么样?”
  “吴三桂甚为狡猾,他必在东厢耳房加重警卫,要劫狱,只怕比登天还难!”
  杨虎想了一下,若有所悟点点头:“梅先生想的没错,武不如文,动刀动剑,还不如动动舌头……”
  杨娥凝着脸道:“我立刻上五华山!”
  杨虎上上下下瞧紧她,担心道:“你的伤,不碍事吗?”
  杨娥摇摇头,丝毫不愁:“胳臂上的小伤,算得了什么?”这才想起,“哥的伤要紧吗?”
  杨虎掀开袍子腿上绑了布条,他说:“也是皮肉之伤。”
  “哥静静养伤,等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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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戏耍痴人

  柳无根一路闪闪躲躲,以避追捕。幸喜昆明虽是繁华所在,却也处处绿阴绿草,花木扶疏,颇具乡居野趣,给予柳无根极大便利,终于甩脱王府一干人等。直到不见对方踪影,这才觉手脚酸麻,伤口隐隐作痛,上气不接下气。他累了,迫不及待倚着树干,大口大口喘着气。突然,听到噗的轻声。
  柳无根愕然抬头。一只黑色庞然怪物,倏然而下。
  好眼熟的怪物啊!他瞬间大喜,叫:“姑姑!”
  山婆婆落地站稳,没好气道:“你倒还认得老婆子!”
  柳无根面容一觍,轻柔说:“方才就怀疑姑姑挺身相救,果然是姑姑!”
  山婆婆怒气冲冲,不乐道:“老婆子与你怎么说的?你到昆明城只探消息,不要轻举妄动,你竟与人开打起来!”
  柳无根一脸尴尬:“不是故意要拂逆姑姑,吴三桂微服外出,送上来的机会,岂可错失。”
  “哦?”
  “原本打算生擒吴三桂,交换永历帝。”
  山婆婆一怔,语气转趋和缓:“倒是好主意,可惜吴三桂老奸巨猾,弓箭手随行,随时要把人射成千疮百孔。你,想必受了伤?”
  柳无根苦笑:“皮肉之伤。”
  山婆婆朝他身上瞅了几下,只见衣摆撕去一大片,右衣袖裂开,靠肘弯缠上布条,布上血渍斑斑……。看来虽狼狈,却并无大碍。
  山婆婆松了一口气,却不免感慨:“他们仗着人多,四面八方放箭,想不中箭都难!”
  柳无根由衷道:“多谢姑姑再救一命。”
  “罢了”山婆婆睨他,“老婆子好像前辈子欠了你,不救你也不成。”
  柳无根尴尬笑笑,双手作揖:“今世所欠,下辈子再还姑姑。”
  山婆婆再瞅他,怪声怪气道:“罢了!老婆子记性不好,这辈子的事都记不得,你还谈下辈子,不怕把老婆子累死!”
  柳无根不禁莞尔:“姑姑说笑。”
  两人回到山中,远远听得小娃哭嚎。
  山婆婆倾听一下,喃喃道:“可怜的孩子。”
  两人加紧脚步,不料走了二十来步,哭声突止,两人相顾愕然。寻常娃儿哭闹,大致有一定的由小而大,然后渐哭渐歇,渐歇渐止。少有娃儿大声哭嚎,突地无声无息。奇的是,这下不只娃儿不哭不嚎,连屋里也静默无声。
  山婆婆暗奇:“三个孩子在一起,这么安静?”
  柳无根亦想:“刚才哭声震天,这下突然中止,莫非出了什么事?”
  两人巴不得抢先冲进屋里,一探究竟。只是,到得门口,两人反而缓下脚步。
  屋内忽然打斗声大起,两人相对一觑,柳无根手抓门环,欲冲入屋,山婆婆食指急竖唇边,轻轻一嘘。柳无根正愕,山婆婆迅如疾风,三两步,人已站窗前。她先是狐疑往里瞧,一时看不真切,她稍一皱眉,顷刻间眉头舒展,她微微而笑,朝柳无根招手:“来。”
  屋内四个人,三个小孩,另有一褐衣女子。那女子,廿几岁模样,手抱柳剑冷,盈盈含笑。两岁的剑冷,眼眸骨碌碌望向前方。涕泪纵横的脸,兴高采烈。这张小脸固然可爱,却也怪异透了。分明眼角珠泪晶莹,双颊泪痕未干,但她似乎被什么逗得心花大开,无邪大眼全是笑意。褐衣女子怜爱瞅紧她,用手轻抹她泪水,小剑冷忽然一拨她的手,不耐烦叫:“不要!
  褐衣女子吓一跳,剑冷虽童音清纯稚嫩,中气却十足。褐衣女子惊愕之际,小剑冷又有惊人之举,她灵动的双瞳溜溜转了几下后,突静止不动,但只瞬间,她小脑袋左右摇晃起来双手双脚开始不安分,她手舞足蹈,多么兴奋般,又笑又叫:“打!打!打!打!”
  柳无根很快明白,原来这小娃被小羽、小风动作吸引,立时破涕为笑,精神大振。倒不是姐弟间有什么滑稽逗笑行为,而是两个小儿已展开争斗,引得小剑冷瞩目。
  两个小姐弟,各持一树根,小小身个你来我往,鏖战不休。起初,柳无根只当小孩耍闹,不以为奇,不料看他两人连过几招,立即大大惊愕,两小身手之利落,战斗之猛烈,比起大人,并不逊色。
  小风年纪稍小,个头较矮,身手却灵巧之至,他小小身子蹦跳而起,扑向小羽,树枝斜击小羽胸口,说:“丹凤朝阳!”
  小羽一个侧身,两个急回,人已在小风背后,树枝急出,侧取他外脚踝;大叫:“海底捞月!”小风原地蹦起,上蹿,人已在半空,先一个后空翻,再一个前空翻,人高高凌驾小羽上方。小羽一见,有了主意,先使“金鸡独立”,此时小风已脸面朝下,小羽忙叫:“朝天一炷香!”
  柳无根看至此,已十分明白,这两个小家伙,以树枝为剑,使的是剑法,两人满面轻松,有如戏耍,却招招凌厉,令人看了大骇。这么小,不过七八岁孩儿,剑法竟已中规中矩,颇具水准。
  眼看那炷香要直捣小风前胸,小羽得意道:“哈!你惨了,姐要你一剑穿心。”
  小风偏不肯遂她所愿,立即奋身一翻,偏离了树枝,再翻一转,已落地。他方站稳,小羽已使出‘玉女穿梭”小女孩这一招,令柳无根又一惊,小小身个急旋两圈,再一个疾蹿,已跃出一丈之遥,幸亏堂屋甚为宽敞,桌椅已推至墙角,中间空无一物,两个小家伙蹿蹦跳跃,横冲直撞,十分自在,无阻无拦。
  小风见小羽近身,不慌不忙不闪不躲,笑嘻嘻道:“姐腿快,我剑也不慢!看,宿鸟投林!”言罢,已击出,直取她咽喉。
  小羽头后仰,一个“鹞子翻身”,小风趁她未落地站稳前,已追踪而上,一个急旋,两人相距咫尺,树枝照她腰间一扫,说:“秋风扫落叶!”
  小羽一矮身,像陀螺,以“扫堂腿”避开锋头,她叫:“扫你的头,我是老叟携琴……”身体由下蹲而急起,树枝在腰间,手势翻转,人在原地自转一圈,“剑”随身走,她的兵刃、扫向圆周……
  旋即,小风的攻势,被“老叟携琴”克住,他的“秋风扫落叶”已趋尾声,剑势已敛,小羽的“老叟携琴”却方出击,且未停歇,她是连续身转两转,连使两招“老叟携琴”,小风一时无策,连忙倒退两步,改为守势,树枝倒悬胸前,以“太公垂钓”之姿,以逸代劳,防她再出奇招,嘴上却还不饶人,他嘲讽:“你还老叟携琴?你会不会长胡子啊?羞羞羞,老叟携琴……”
  小羽双目一瞪,腮帮子鼓起,她非给小风颜色不可,正要出声,忽听小剑冷一串呵呵大笑。声音很稚嫩、很清脆。她笑够了,停住,发声:“打……打……打……打……呀……呀……呀……”她小手挥舞,昂着小脑袋,兀自砍杀不休,看来这孩子,喜爱拳脚兵刃,看着两个人你来我往,旗鼓相当,多么有趣!
  小剑冷开始扭动她的小小身躯,她在褐衣女子怀里挣扎,褐衣女子看她浑身乱动,急欲挣脱,忙问她:“你做什么?”
  小剑冷不搭理,眼却望向小风手中树枝,小手伸出。小风一见,有了主意。他装腔作势,举起树枝朝她虚晃一招,说:“小冷接剑,看小哥的凤凰三点头!”
  小剑冷眼目灼灼,兴味十足,小风说:“一点头、二点头……”边说树枝连劈带点,朝小剑冷进击。瞬间,树枝已欺近小剑冷,他喊:“三点头!”突冲前一步,身子高高拔起,树枝急取剑冷眼睛,原本树枝与眼睛有段距离,小风算准了不致伤及对方,小剑冷却大乐,她不知凶险,小身子猛力向前一倾,急欲抢过树枝。
  众人吓住了,小剑冷的双瞳迎向树枝,这树枝顶端分叉,双尖直捣她眼。
  小羽见势不对,大叫:“小心!”她蹿过去,一把欲夺树枝,却扑个空!
  众人惊呼了!小剑冷的眼睛,要被戳瞎了!
  果然听到一声叫,小剑冷的叫声!
  柳无根汗流浃背,完蛋了!小剑冷的眼睛!
  他急睁双眼,绝望看过去,小剑冷手上抓着树枝,双眸灵动动,亮灼灼,她的眼睛居然未被刺伤!
  不只未被刺伤,她还得意得很,树枝伸向她时,她的小手紧紧抓住树枝。
  大家以为她给树枝戳伤,发出惨叫,哪里知道,小剑冷是因夺过树枝,高兴欢呼!
  柳无根长长呼了口气。
  大家惊魂甫定,小剑冷大叫:“下去、下去,我下去!”
  褐衣女子放下她。
  小剑冷一骨碌下至地面,小小身子在堂屋蹦跳起来,手上树枝飞舞,嘴里大叫:“打……打……打……呀……呀……呀……”
  柳无根惊呆了,那个小小身子,扭动跳跃,看似摇摇欲倒,倒还灵动如兔,尤其她挥舞的树枝毫无章法,却活泼利落。这个小小娃儿,似已得意忘形,她大蹦大跳,大笑大叫,如入无人之境,全然陶醉于蹿蹦跳跃、拳腿齐飞的快乐中。
  奇的是,她如此这般舞动了好半晌,身子未曾仆倒,树枝不曾掉落,等她停下,山婆婆再也忍不住冲进屋去,叫道:“好!名字取对了,好一个柳剑冷,孺子可教也!可教也!”
  柳剑冷茫然看她,山婆婆一把抱起小剑冷,说:“老婆婆就亲自调教你这娃娃!”
  小风与小羽相顾一笑,小风奔向山婆婆:“婆婆,小冷妹妹……”
  山婆婆一回头,笑脸瞬即一板,斥道:“还好意思叫婆婆,你差点把小冷的眼睛戳瞎了”
  小风委屈:“人家不是故意的,婆婆。”
  山婆婆冷着脸:“蹲一炷香马步,面壁思过!”

  ×      ×      ×

  吴三桂被点封的穴道,经推拿后,四肢灵便,车到山前,他与梅正之等四人,舍车步行,胡国柱在前披荆斩棘,除去碍脚杂物,夏国相亦步亦趋,殿后保驾。这座山上,原有道人与出家人等出入,虽是羊肠小径,一路行去,还算好走。一行人经两刻钟跋涉,总算看到一座凉亭。夏国相两人将参茶与素点摆放桌面,便伫立一旁,静静侍候。
  吴三桂如今痛苦俱去,一路且还步履稳健。此际凉亭小憩,和风轻拂,神清气爽,不觉愉快地对梅正之道:“想不到梅先生不只精于堪舆,还深通经络,着实难得。”
  梅正之淡然道:“山医命相卜,不离阴阳五行,日常钻研,难免相互为用。”
  吴三桂闻言一怔,好奇道:“医与命相卜,不难理解,山指什么?”
  梅正之道:“山者,风水,包括阴阳宅。”
  吴三桂“哦”了一声,说:“怪不得山医命相卜,山排首位,原来风水之学,非常智慧,非天赋异禀者,难以胜任!想必梅先生将山医命相卜五术相互为用,怪不得功力奇高。”
  梅正之一拱手:“好说。”
  吴三桂四处张望一下,说:“梅先生山水看多了,此山如何?”
  梅正之双眼稍稍一掠,说:“好地方。”
  吴三桂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即满面笑容,追问:“如何好法?”
  梅正之道:“方才一路行来,山明水秀,草木繁茂,自然是好地方。”
  吴三桂以为梅正之有一番大道理,不想只是浅白的三两句,立即难掩失望道:“昆明一带,离了坝子,到了山区,皆山明水秀,草木繁茂之地。”
  梅正之说:“也不尽然,有不少地方,看似草木繁茂,却瘴疠遍地,穷山恶水,怎可曰好地方?”
  吴三桂愕了愕,试探问:“依梅先生看,此地只是山明水秀,草木繁茂?”
  梅正之笑了笑,缓缓道:“当然不是,山明水秀,草木繁茂,只是表象。此地气象万千,龙气活现。”
  吴三桂听他说“气象万千,龙气活现”精神大振,喜上眉梢,说:“如此说来,此处是福地喽。”
  梅正之简短道:“不错,此处可称福地。
  吴三桂紧迫追问:“既是福地,必有所谓龙穴,梅先生眼中的龙穴在何处?”
  梅正之一望他,笑道:“昨夜王爷提及,有风水师为王爷觅得龙穴。龙穴何处,王爷心知肚明,如今问及梅某想必考验于我?”
  听他直言直语,吴三桂爽朗大笑几声,说:“本王对梅先生满怀敬重,岂敢考验?不错,那风水师虽曾指点,本王将信将疑,必得梅先生指正才算数。”
  梅正之微微含笑,心中却暗想,吴三桂这人心机甚是深沉,分明龙穴近在咫尺,却不点破,还托词稍作小憩,原因简单,无非是探他才学。
  梅正之心下早有主意,故意凝睇亭上的桌椅、屋檐、栏杆等。
  吴三桂见他眼光尽在亭子打转,面上微现讶色,问:“梅先生对小亭似乎大有兴趣,莫非这亭子有玄机?”
  梅正之朝他脸上看了看,慢吞吞说:“这亭子漆色甚新,想必刚盖好不久,专供王爷休憩。”
  夏国相、胡国柱相对一愕,吴三桂大吃一惊,脸上却从容笑道:“梅先生说笑,若非陪梅先生上山,本王怎会来此?何须盖一凉亭供本王使用?”
  梅正之神色笃定,胸有成竹道:“王爷既视为福地,自然免不了偶来走动,盖间小亭,乃微不足道小事,一来供王爷休憩,二来也别有作用。”
  梅正之果然非比寻常,小小凉亭,竟瞒不过他法眼。
  吴三桂惊诧过后,不禁衷心佩服:“实不相瞒,这亭子,是风水师嘱咐兴建,王府为掩人耳目,以迂回之法,请道观督造。梅先生果然了不起,一眼看穿!”说完,再也忍不住追问,“梅先生所谓别有作用,有什么作用?”
  吴三桂心机深沉,梅正之却不畏不惧,有意要逗他一逗……
  梅正之朝吴三桂一瞧,诡异一笑,说:“王爷再考验梅某,梅某就据实以答,王爷要梅某勘察的龙穴,近在咫尺……”
  吴三桂等三人,闻言不觉屏住气,凛然注视梅正之。
  梅正之站起身,踱至亭外,弯身拾起一木头,朝前一扔。
  吴三桂骇然惊视,梅正之缓缓道:“木头所在之处,即是难觅龙穴。”
  望眼过去,木头,正掉在两丈之外的草堆上,吴三桂猛然一握梅正之手腕,眼目炯炯,激动道:“如此说来,此地正是本王梦寐以求的龙穴?”
  梅正之笑容尽敛,肃然道:“不错,正是千载难逢的龙穴。”他抬手朝东一指,“龙脉自那端山峰,绵延而来,在此结穴。”
  吴三桂先是满面喜色,继而脸色转为凝重:“梅先生说这亭子,别有作用,作用何在?”
  梅正之反身上前几步,站一高坡上,朝下俯视,伸手遥指:“顺此龙脉,前头正是昆明湖,王爷可曾听过龙归大海?这龙见水心喜,若让它遥见昆明湖湖水,少不得误为大海,便会奋力前蹿,不需好久,龙气向前挪移,这龙入湖中,便有困窘之虞。小亭作用,无非挡住此龙视线。”
  胡国柱与夏国相惊愕相觑,吴三桂更是瞠目结舌,半晌才讷讷道:“依梅先生看,这亭子,盖对了?”
  “可以说盖对了,这风水师能设想如此周到,也不是等闲之辈了。”
  吴三桂稍一愕,瞬即哈哈大笑,高兴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这风水师姓张,他自谦堪舆功力略逊梅先生一筹,对梅先生甚为推崇……”
  梅正之稍一沉吟,笑道:“此人,年近六旬,满头白发,名唤张翔翼?”
  吴三桂一讶,点头:“不错,此人年岁比梅先生大,提起梅先生肃然起敬。”
  梅正之有所领悟:“怪不得王爷极力相邀,原来这姓张的老小子添我麻烦。”
  吴三桂哈哈大笑:“云贵一带,梅先生大名口碑载道,张先生只是其中之一罢了。梅先生今日既然来了,请再看仔细……”
  梅正之也不推辞:“凉亭与龙穴固然十分重要,整个大格局亦不可掉以轻心。”忽然,梅正之眉头一皱,吴三桂一怔,急问:“梅先生为何皱眉?”
  梅正之双目一闭,似在沉思。
  吴三桂眼睃着他,见他已睁开眼睛,便小心翼翼问:“莫非,有何不对?”
  梅正之再凝望四周半晌,说:“那位张堪舆师是否曾告诉王爷,此穴叫什么?”
  “这……”吴三桂想了一下,说,“据说什么龙凤冠袍……本王也记不清,总之是大贵之穴……”
  吴三桂其实知穴名,却故意说记不清,无非要测试两个堪舆师说法是否不谋而合?梅正之岂有不知之理?他一笑置之,慢条斯理道:“此穴名凤冠龙袍穴,顾名可以思义,是罕见福地。”
  吴三桂微微而笑,轻轻道:“梅先生请指点,先父若迁葬至此,能否福荫本王坐拥江山?”
  梅正之稍一沉吟,说:“照理,凤冠龙袍穴,尊贵无比。”
  吴三桂双目炯亮:“梅先生意思,可以成事?”
  梅正之双目再闭,不点头,不出声。
  吴三桂凝神等待,见他半晌未曾回应,按捺不住问:“梅先生认为如何?”
  梅正之微微睁眼,慢吞吞说:“凤冠龙袍虽尊贵无比,只是……”他张目望去,隐约看到穴位北方云深之处,似有一道观,再睃眼南方,隐隐亦有一幢寺院。这一观一寺,均与穴位遥遥相对,他仔细再看,霎时间怔忡站着,面上爽然若失。
  吴三桂见他不言不语呆立着,不觉好奇,可又不敢打扰!只好一旁静静伫立。
  梅正之心情矛盾,原本堪舆之人探得奇穴,理应欣喜万分,可惜龙穴将为吴氏所用,福庇吴氏一门,不觉暗叹可惜,此刻无意间发现一观一寺,竟将绝妙龙气压住,一时间竟不知该扼腕长叹?抑或该额手称庆?
  这“凤冠龙袍穴”,诚然千古难逢,怎又偏如此凑巧,一观一寺,一左一右将龙袍双袖拿住,使得尊贵龙袍动弹不得。以堪舆家而言,这是一大憾事,但此穴将为卖国贼吴三桂所用,一观一寺奇巧无比牵制双袖,饶是他再长袖善舞,又岂能呼风唤雨,放手施为?
  思念及此,梅正之怔忡之色尽去,双掌一拍,忘形道:“妙!太妙了!”
  吴三桂瞬间动容,循他视线看去,见他看着寺院,赶忙追问:“梅先生说妙?什么事妙?妙在何处?”
  梅正之笑而不语。
  “梅先生为何眼盯寺院,出口称妙?”吴三桂毫不放松,“龙穴与寺院,有关系?”
  梅正之“嗯”了一声,点头。
  吴三桂转脸远望道观:“与道观也有关系?”
  “是,有关。”
  吴三桂立即紧追道:“这一观一寺,对龙穴究竟有益,还是有害?”
  梅正之心中一惊,表面却若无其事:“王爷为何有此一问?”
  吴三桂脸色一凝,郑重其事道:“梅先生眼光投向寺院与道观,神色有异,令本王十分好奇!本王记得,那张姓风水师勘察之际,提及寺院、道观,表情古怪,令本王大惑不解。”
  梅正之心跳加快,急问:“那张堪舆师怎么说?”
  吴三桂说:“他不言不语,本王再三问其缘故,他说自己功力不够,不敢定论,要梅先生看过才算。”
  梅正之心中一凛,暗忖:“姓张的老小子修为不错,也十分有良心。”
  如此一想,心生警惕,此事关系太大,千万慎言才是,否则危及寺、观,损了阴德,也造孽太大。
  吴三桂若知道龙气让寺、观压住,那还得了!少不得下令拆除寺院、道观。如此一来,僧、道首当其冲。小则僧、道流离失所,无处容身;大则僧、道不肯屈服,群起抗争。小僧小道想力抗吴军,又岂能占得了上风?僧道们岂不是以卵击石,白白送了性命?
  关系如此重大,梅正之不觉冷汗流湿脊背,表面却故作轻松,闲闲问:“那寺院有多少僧人?”
  吴三桂一怔,说:“国相、国柱,你二人知道寺院有多少僧人?”
  夏国相想了想说:“有五六十人吧!”
  梅正之接着问:“道观呢?”
  “约莫七八十人吧!”
  吴三桂越发困惑,奇道:“梅先生何以问寺院、道观有多少道人?多少僧人?与凤冠龙袍穴有关吗?”
  “自然有关。”梅正之说,“这一观一寺,正是左青龙,右白虎,二者辅翼,凤冠龙袍穴气势更盛,若寺观里人气旺些,更能助长。”
  “哦?”吴三桂愕了一愕,瞬间眉飞色舞,高兴道:“这是天助我也,一俟时机成熟,本王即可放手施为!”
  梅正之看吴三桂一眼,说:“王爷可否听我一言?”
  “梅先生请说。”
  梅正之慢腾腾说:“王爷若想借龙穴福荫,与其借助大清,何如借助大明?”
  吴三桂倏然瞪眼望他:“何谓借助大清?又何谓借助大明?”
  梅正之正色道:“此事说来话长,风水之说,错综复杂,此穴虽为尊贵的凤冠龙袍穴,还须自求多福,否则恐怕不得福荫,还惹祸上身殃及子孙。”
  吴三桂闻言色变,他扪住鼻子,心中大大气恼,却又不得不假作信服,他勉强笑道:“梅先生话中有话,你我小亭之中,仔细详谈。”
  紧随后方的胡国柱,朝夏国相看了看,也学吴三桂抬手扪了扪鼻子,脸上微有笑意。在吴三桂身边的亲随诸将都清楚,吴三桂手扪鼻子,必是不痛快之极,随时可以翻脸,要人性命。胡国柱嘴唇嚅动一下,从齿缝唇隙迸出几个字:“活得不耐烦了。”
  不料,梅正之突然停步,胡国柱微微一愕。
  梅正之转过脸,微笑看他,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不错,活得不耐烦了。”
  胡国柱目瞪口呆,脸红耳赤望住他。
  梅正之没事般掉转头,昂首阔步向前。

  ×      ×      ×

  五华山,安阜园。
  这个园子,又叫野园。四季如春的昆明城,奇花异卉,姹紫嫣红,遍布城内城郊,整个昆明“万紫千红花不谢”。昆明,因此又名“春城”
  春城景致之秀丽,绝非京师可比拟,而春城之最,就在安阜园,饶是北京的御花园,也要逊色几分。
  曲径回廊,小桥流水,亭阁假山,陈圆圆的安阜园,风光之绮丽,景观之典雅,有如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吴三桂特意找来江南珍贵花木,广植四处,昆明如春的天候使远来的娇客,竟也风采焕发,别有姿态。
  人在安阜园,春花处处,心花想必跟着绽放,陈圆圆却一日比一日郁闷,不知何时开始,当她洗着手,她会恍惚怔忡着,一遍又一遍搓洗。
  “夫人。”捧着玉盆的阿芬忍不住点醒她,“已经洗好久了。”
  她微微蹙眉,叹气:“再多的水,也洗不去双手的血污。”凝视玉盆,摇晃的水波中,有她的容颜。蹙着眉,容颜依旧楚楚可爱。是这样的容颜,才使得骁勇的吴三桂失去神智。这个枭雄,不可一世,却又如此软弱!
  南子递来擦手的帕子,阿芬已移开玉盆,捧出去了她吩咐南子:“焚香吧。”
  南子抬眼看她,困惑:“夫人要抚琴?”
  “焚香静心,礼佛。”
  “是!”南子往东厢走,东厢有一静室,辟为佛堂。
  阿芬去而复返,问:“夫人今午未曾进食,此刻是否饥饿,要不要进茶点?”
  她微摇首:“并无食欲,不必。”
  阿芬脸一凝,愁着眉道:“夫人不肯饮食,坏了身子,王爷追究,奴婢担待不起。”
  陈圆圆气闷道:“我无心饮食,与你们不相干,说什么担待不起?”
  “夫人……”
  她叹气,幽幽道:“不过数十寒暑,兵荒马乱,离合聚散,历经两朝,情何以堪!”
  阿芬怔怔看她。
  她再叹气,低垂眼睑,看自己双手,心事重重暗思:“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多少血腥?我这万死莫赎的女人,如何立足于天地!”
  凝睇自己双手,她恍惚看到另一双大手,是吴三桂的手。那个钟爱她的男人,在她跟前,一双大手奇柔无比,他喜欢轻轻拂弄她的乌丝,柔情似水。陈圆圆总是抬手一拨,拨掉他的厮缠。他的大手,不知取过多少人命,她越来越怕他的手挪近,似乎,她嗅到他手上的血腥之气!
  她听莲儿谈过他的大手:“他们说,王爷纵马入阵,骁勇无比,一把长枪杀进杀出。每次收兵,王爷满手的血迹,血早已凝固,黏得枪柄不得脱手,将士必须捧来大盆的热水,让王爷洗去血污,枪才得脱身王爷的手,杀了千百万人,血腥无数。”
  陈圆圆不寒而栗,她的双手,也是血腥无数!
  近年,她噩梦频频。梦中,崇祯皇帝披头散发,舌头外吐,满脸狰狞朝她扑过来,他又叫又骂:“你这祸国的女人,当初就该活活把你绞死!”
  她心慌意乱,掩着脸,跪身下去。
  安阜园繁花似锦于她何用?她的乐园在哪里?她的净土在哪里?惟有跪于佛前,她才平心静气,稍觉安适。
  南子趋她身旁,说:“已准备妥当,夫人请礼佛。”
  陈圆圆说:“任何事不须相烦,让我静心,”
  “是。’
  陈圆圆款步向佛堂。
  素玉匆匆奔进:“夫人……”
  南子朝她摇手,说:“夫人礼佛,你下去吧……”
  素玉着急:“可是,夫人……”
  陈圆圆停步,并未回头,问:“什么事?”
  “护卫来报,有一女子,说是夫人具函相邀,特来拜见。守门的说:‘既是具函相邀,安阜园为何不曾交代?可有信柬为凭?’那女子说:‘信柬自然是有的,忘了携来罢了。’三言两语便与守门的口角,众护卫围上,欲拿她。
  这女子又说:‘我叫杨娥,你们拿我,先问陈王妃肯不肯?’……”
  陈圆圆倏然回头,说:“快!护卫快马回去,杨娥是我贵客,快请来安阜园!”
  素玉闻言,飞奔出去,旋踵听得一声马嘶,蹄声扬去,渐去渐远。陈圆圆脸色一霁,微笑道:“吩咐厨下,做几样精致小点,我姐妹俩许久未聚了”
  南子讶道:“看夫人甚是欢喜,这杨娥…”
  陈圆圆笑吟吟:“这女中豪杰,曾经救我,我二人情同姐妹,多年未见,想念得紧。”
  唇边笑意深浓,说,“我那好妹子剑法甚好,月下舞剑,看得人如醉如痴。我曾与莲儿提起,莲儿仰慕得很,直说有缘相见,定要拜杨娥为师。”
  阿芬凑趣道:“如此说来,杨贵客来了不但夫人高兴,莲儿姑娘也高兴喽?”
  “这是自然。”说着,已朝外行去。
  阿芬讶异:“夫人哪里去?”
  陈圆圆眉眼含笑,容颜越发娇媚:“等我那好妹子去。”
  阿芬、南子愕然相顾,掩嘴一笑:“夫人也太心急,王府如此辽阔,从正门至安阜园,也要一时半刻。”
  陈圆圆笑道:“我那好妹子急于见我,必然驰马到来,我倒要看我那好妹子马上英姿。”
  两侍女使了个眼色,阿芬急步出去。当陈圆圆娉婷而出,就见十数名侍女,垂手而立。恰在此时,蹄声大作,陈圆圆随声一望,好半晌才见那端尘沙扬起,几匹马在灰尘飞扬中,迤逦而来。陈圆圆极目一看,共有五骑,前头二骑,后头二骑,中间一骑,那一骑,座上一个红衣女子,五骑在花红叶绿间穿梭,忽隐忽现,渐渐逼近。
  陈圆圆目不转睛盯着,蹄声由急而缓,逐渐到了眼前。四骑上的护卫,见陈圆圆亲自相迎,不敢怠慢,距数十步之遥,忙勒住马头,滚鞍下马;反倒是杨娥高踞马上,愕然相看。
  等辨出门口正是陈圆圆,杨娥急急下马,满面欢欣向前奔去,陈圆圆也急上前两步,紧紧握手,彼此凝目相看,喜极,眼角有晶亮泪光。杨娥蓦然想起她身份大异从前,赶紧屈身下跪,口称“见过王妃。”
  “起来,起来。不许唤我王妃。”朝南子阿芬说,“快快扶起。”
  “这不妥……”
  陈圆圆眼色黯然:“我何德何能,妹子你若记得当年情谊,就唤我一声姐姐。”
  杨娥一怔,随即顺从道:“是,多年未见姐姐,心中甚是想念。”
  陈圆圆喜滋滋握住她手,朝她身上看了半晌:“妹子出落得这等漂亮,平日想必麻烦不少。”
  杨娥嫣然一笑:“姐姐说笑,在姐姐面前,哪里受得了漂亮二字,不笑煞人也!”
  陈圆圆笑吟吟地挽着她往里走:“妹子不必客气,来,你我屋里叙说别后。”

  ×      ×      ×

  小亭之中,空气冷凝了梅正之迟迟不开口,吴三桂终于忍不住,沉沉道:“梅先生方才说,与其借助大清,不如借助大明,这话如何说?”
  梅正之缓缓道:“王爷既要成就大事业,借助大清,如逆水行舟;借助大明,如顺水推舟,何者吃力,何者省力,王爷一想便知。”
  吴三桂狐疑地望望他,沉吟片刻,有所领悟:“梅先生莫非还是老话一句,要我奉永历为正朔,拥立他?”
  梅正之微微颔首。
  吴三桂不以为然:“永历难不成还能给本王更大富贵吗?”
  梅正之凝着脸,说:“清廷会给王爷更大富贵吗?王爷难道以为小康熙会将大清江山拱手于你?”
  吴三桂一怔。
  “王爷既有王中之王的野心,早晚必反,与其日后反清,不如今日助明廷一臂之力。”
  吴三桂脸色一变,道:“你说此刻可反?”
  “稍事筹谋,为何不可?”梅正之正色道:“永历帝在王府中,时机太好了!”
  “如何说?”
  “王爷拥立永历帝,这叫反正,可得天时、地利、人和。第一,清兵关外打至关内,此时人困马疲,可得天时;第二,清兵难免水土不服,而我方久居斯土,可得地利;第三,人心思汉,复明心切,可得人和。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备,水到渠成!”
  吴三桂愕了愕,随即冷笑:“我替大清打下江山,如今回头替大明打江山,劳碌至此,却是为何?”
  梅正之讶然瞪眼看吴三桂:“王爷毕竟是汉人,汉人为满人打天下,不为人所谅解,王爷若不奉永历帝为正朔,不出十二年,难免灿烂归于平淡。”
  吴三桂脸孔扭曲一下,眼露狰狞。半晌,他眼色一敛,目光转成温和。他静静看梅正之,缓缓道:“本王若能成事,奉梅先生为国师,梅先生以为如何?”
  梅正之讶道:“梅某闲云野鹤何等自在,不愿受到拘束。”
  吴三桂眼中狰狞去而复返,似笑非笑道:“梅先生不屑为本王国师?”
  梅正之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道:“王爷意向未明,梅某即使有心于国师,也要做个风光国师,否则千秋万世,还背骂名,只怕十分不值。”
  吴三桂霍然立起身,脸孔瞬即扭曲,且涨得通红,他举手扪鼻,眼里俱是腾腾杀气!
  梅正之仍坐着,没抬眼,平静说:“梅某说真话,王爷听不入耳,既如此,王爷何不找个说好话的,说与王爷听。”
  他继而站起身,吴三桂仍缄默不语。他朝吴三桂拱手,再躬身一揖:“梅某辞去。”
  吴三桂抬手拦阻:“等等。”
  梅正之愕然:“梅某说话不好听,王爷还想再听?”
  吴三桂似笑非笑:“本王邀你来看风水,你说了凤冠龙袍穴尊贵无比,便无下文,这分明是草草了事。”
  梅正之微微一笑,不是他草草了事,而是不愿多说,他淡淡道:“风水与人固然相关,日后能不能飞黄腾达,不只看风水,也要看如何行事。”
  吴三桂气闷道:“好,梅先生最好把话说清楚!”
  梅正之瞅定他,朝他作揖:“真话不好听,后头的话,比前头更不中听,王爷千万恕罪!”
  吴三桂一愕,暗暗胆寒。他双目一合,作个手势:“梅先生请说!”
  梅正之仍盯住他,从容道:“王爷请睁虎目。”
  吴三桂又是一讶,愕然睁眼,梅正之遥指昆明湖上空,比划道:“顺龙脉而去,前面朗朗乾坤,天宽地阔,光明远大,大有可为;王爷若逆天而行,就像龙脉逆向而走,平白可惜这百年难觅福地。”
  吴三桂神情冷峻,不言不语,梅正之行前几步,遥指反方向山脉:“王爷可曾看到,对面山头,那块突出来的狭长山崖?”
  吴三桂微微颔首。
  “王爷看那突出来的山崖,像什么?
  吴三桂当然看出来了,突出来的山崖,像一把遥对此处的刀刃,他狐疑看住梅正之,缄默不语。
  梅正之转脸对夏国相:“夏将军你看那像什么?”
  夏国相沉默不肯说,吴三桂按捺不住,朝他颔首,示意他说。
  夏国相摇头故作不解:“属下眼拙,看不出像什么。”
  “国柱,你说。”
  胡国柱微笑着,自信道;“像一把刀刃。”
  明知他所言不虚,吴三桂仍旧脸色一变,沉默看梅正之。
  梅正之颔首:“不错,是一把刀刃。”他眼瞧吴三桂,缓缓道:“这龙脉非常神奇,端看主人家如何行事,顺天而行,一门昌旺;若逆天而行……”他迟疑着,似不便出口。
  吴三桂急了,瞪眼看他:“怎么样?”
  “虽然是尊贵的凤冠龙袍穴,可惜糟就糟在逆转之下,凤冠反成大害,前面那山头像一把刀刃,遥指这端,此地,成了杀头山!”
  吴三桂冷汗自额头沁手,他左手轻抬,置额前,渐渐手滑至眉眼,蒙住眼睛,逐渐,再下滑扪着鼻梁。他双脚似有千斤重,缓缓行了几步。夏国相、胡国柱亦步亦趋,两人可以清晰听到他的浊重鼻息。
  吴三桂忽然回眸看两人一眼,两人噤若寒蝉。
  吴三桂独自行至崖畔,夏、胡见状一惊,趋前战战兢兢提醒他:“前面悬崖,王爷小心。”
  吴三桂面朝昆明湖伫立,夏、胡提心吊胆了大半晌,才见吴三桂缓缓回过身,步向梅正之。此时的吴三桂,平静多了,他盯住梅正之,沉沉问:“既是杀头山,本王有无杀头之厄?”
  梅正之料不到他单刀直入,问得如此爽快,稍一迟疑,缓缓摇头:“疾病缠身,已够折磨了”
  吴三桂一愕,似松口气,反问:“既如此,梅先生为何出语惊人?”
  看他似不把“疾病缠身”放眼里,想必这位平西王平生健壮,不知病苦,故而不以为意,梅正之不得不警示他:“若逆天而行,杀头之危,只怕落到世子与孙辈身上。”
  吴三桂怔忡一下,面色忽白忽青,半晌眼色怪异瞧他,怀疑道:“你莫非借堪舆之名,替永历作说客?”
  梅正之微笑道:“梅某实话,问心无愧。”
  吴三桂恍若未曾听闻,嘴上咄咄逼人:“永历给你多少好处,你替他作说客?”
  “王爷不信梅某,也没什么好说的。”梅正之冷着脸,傲然道:“昨夜王爷告诉梅某,囚禁永历帝有难言之隐,原来只是托词,令梅某十分失望。”
  吴三桂讶然瞪他。
  “永历帝肯吃苦,有复明决心,大明遗臣才拥戴他。这几年他颠沛流离,一路与清军作战,兵援不继,粮草不足才遁入缅甸,此时反正,正是最佳时机。王爷请细思,人生不过百年,百年之后,功过褒贬,自有评论。王爷为吴氏一门好风水,如此尽心竭力,又何妨为自己好声名多费心力。”
  吴三桂怔怔看他,自觉似有所悟,忽然冷冷一笑:“梅先生看风水是假,借风水来数落本王倒是真的。”
  梅正之稍一凝思,说:“梅某就堪舆论风水,并无虚假,向王爷进言,也是出自肺腑,不管王爷顺不顺耳,梅某已尽了心力。”说着,长长一揖,“梅某不想再令王爷生厌,就此告辞。
  吴三桂一讶:“梅先生要走了?”
  梅正之说:“是。”
  吴三桂盯住他脸:“梅先生既尽了如此大心力,理应回转王府,受本王厚赐。”
  梅正之淡淡一笑:“王爷若不把梅某的话当一回事,梅某不敢当王爷厚赐。”说完,一拱手,反身即走。
  夏国相一跃向前,拦他去路,神色凝重道:“梅先生当真要走?”
  “梅某自觉无趣。”
  夏国相双目注视他,恳切道:“梅先生世外高人,不愿受奚落,此事可以理解。只是,王爷已经非常礼遇先生了,梅先生不肯同返王府,必引致王爷不悦,对梅先生大大不利。”
  梅正之闻言朝他深深一揖,说:“多谢夏将军提醒,梅某话已说尽,实不必在王爷跟前聒噪,故而辞去。”说着,再一拱手,“夏将军老成敦厚,王爷面前多提醒,莫教王爷陷万劫不复。”
  他说完,转身,飘然而去!夏国相不知所措;吴三桂咬牙切齿,眼里怒火迸射。
  胡国柱躬身对吴三桂道:“我去擒回这狂妄自大的老小子!”
  吴三桂抬手制止,冷笑道:“知道本王心事,焉能任你来去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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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再见龙颜

  安阜园中,典雅室内,两美女相对品茗,眉眼俱是欢悦。
  杨娥抿下一口好茶,手上仍捧茶盅,出神望住陈圆圆说:“当年姑苏台初遇姐姐,姐姐正当二八年华,小妹一见姐姐,惊为天人,一时以为自己错看,哪有姑娘家这等俊美,也难怪两个登徒子要戏耍姐姐了。”
  “那年妹子几岁?”
  杨娥沉思一下,前程往事浮现眼前,她回忆道:“小妹当时正满十三岁,黔国公的三郡主嫁至苏州,小妹奉命护驾,那天陪碧云郡主到灵岩山,归途经过姑苏台,巧遇姐姐。”
  “不错。”陈圆圆也陷入回忆,“妹子十三岁就如此骁勇,一顿拳打脚踢,将登徒子吓走,若不是妹子,我与义母难免要吃大亏。”
  杨娥微笑着端详陈圆圆,见她一袭素色衣衫,脂粉未施,依旧风情万种,不觉叹道:“自姑苏台邂逅姐姐,如今算来也有十七八年,姐姐不但年轻美丽如昔,更添风韵,怪不得吴王爷爱彻心扉。”
  陈圆圆笑吟吟凝睇她,心想,当年杨娥已具小美人态势,经十余载岁月,如今出落得脸蛋标致,身段婀娜,且英气焕发。陈圆圆暗忖,似杨娥这等绝色女子,处身乱世,难免受尽风霜,有一番曲折。一时之间,触动心事,不觉一阵感伤,轻叹道:“妹子说起当年,恨不得时光倒流,在苏州至少无忧无愁。”说罢,又长吁一口气。
  杨娥细细端详她,讶异道:“姐姐如今贵为平西王妃,还有什么好愁的?”
  “妹子又来了,说过不许唤王妃,妹子方才没听过,安阜园侍女,如何唤我?”
  “吴王爷深爱姐姐,理应封为王妃才是。”
  陈圆圆摇摇头,黯然道:“王爷屡次要封,都被我婉拒,妾身一身罪过,封为王妃,折煞妾身。”
  杨娥说了声:“姐姐……”瞬间百感交集,再不知如何往下续话。
  “万万料不到,王爷因妾身一人,引清入关,大明江山,就此断送。王爷固然糊涂,妾身也太罪过了。”
  杨娥心中一动,眼眸瞬即一亮,说:“姐姐不必责怪自己,眼前有个大好机缘,姐姐可戴罪立功……”
  陈圆圆一讶,惊奇看杨娥:“妹妹说什么大好机缘,可戴罪立功?”
  杨娥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道:“姐姐知不知道,平西王府来了非常人物?”
  “非常人物?”陈圆圆满脸困惑,“王爷常有贵客,也不知什么样的非常人物?”
  杨娥愕然盯她,陈圆圆一脸茫然,看来永历之事,她毫无所知,杨娥不得不说:“大明永历帝在王府之中,姐姐可知道?”
  陈圆圆吃了一惊,愕然瞪她半晌,惊异道:“你说大明永历帝在王府之中?”
  “不错。”
  陈圆圆更讶,一脸错愕道:“如此大事,我为何毫无所知?”
  杨娥稍作沉思,婉转道:“想是王爷怕姐姐烦心,故而瞒住姐姐。”
  “怕我烦心?”陈圆圆更奇,自从与吴三桂相逢后,吴的确爱她如至宝,锦衣玉食、奇珍极品供应不缺不说,还敬她若知已,苦闷找她诉说,心事倾吐与她,甚至有任何疑难未决之事,也来征询问计。如今永历帝在平西王府,为何他不声不响,不露任何口风?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怕她知道?越想,越觉困惑:“早知永历帝在王府,妾身理应去拜谒请罪才是。”
  看她提起永历,一脸恭敬,杨娥轻叹:“姐姐真是老实人,永历帝并非王府的座上贵客,而是阶下之囚。”
  陈圆圆愕然昂头,满眼不信;“你说阶下之囚?”
  “不错,是阶下之囚。听说清将爱星阿打算献与北京,吴王爷却要上奏朝廷,请旨就地正法!”
  怪不得吴三桂要瞒住她,原来他居心叵测!陈圆圆眼前一黑,浑身一软,坐也坐不住,人就往下瘫。
  杨娥见势不对,急来搀她:“姐姐!”
  陈圆圆慢慢睁开眼,虚弱叫:“南子,快来!”
  南子原本在咫尺侍候,当下急急冲来:“夫人……”
  “你去!”陈圆圆纤纤玉指往外一指,气弱游丝,“找莲儿来!”
  隔了约莫一刻钟,莲儿匆匆而来。见陈圆圆脸色苍白,眼中茫然,莲儿上前紧握她手,关切道:“姐姐哪里不舒服?”
  陈圆圆稍一凝神,盯住她问:“你可知道,永历帝在王府之中?”
  莲儿脸色顿时一变,怔怔看住陈圆圆,半晌不说话。陈圆圆闷闷道:“姐姐平常待你可好?”
  莲儿大眼睛一眨,说:“姐姐待我太好,比亲姐妹还要好。”
  陈圆圆一睨她:“既如此,你为何不肯说实话?莫非怕王爷责怪?”
  “这……”莲儿仍旧迟疑。
  “王爷疼你,哪里舍得责怪你?你快说,别教姐姐着急。”
  莲儿只好轻轻点头,惊疑道:“永历帝的事,姐姐如何知道?”看她旁边站了一个丽人,漂亮中有股逼人英气,不觉暗暗惊奇,睁圆眼睛灼灼看牢对方。
  陈圆圆迫不及待问:“你说,王爷如何对待永历帝?奉为上宾,还是打入牢中?”
  莲儿眼色一黯,硬着头皮说:“永历帝如今在牢中。”
  陈圆圆眼目一合:“你早已知道,在我面前,为何只字不提?”
  莲儿头一垂,幽幽道:“莲儿早就想告诉姐姐。是王爷嘱咐,不教姐姐知道,安阜园侍女,都得了王爷手谕,若敢泄漏,杀无赦!”
  陈圆圆听着,心里一寒,鼻子一酸,眼泪情不自禁流下来。莲儿急抓手绢,替她拭泪。陈圆圆抽抽噎噎道:“王爷已罪大恶极,再造这罪孽,大家还过不过日子?有没有生路?”
  “姐姐别难过。”
  陈圆圆倏然抬头,双目瞅紧她:“莲儿,我问你,你是大明百姓?还是大清百姓?”
  莲儿眼眶一红,说:“莲儿是大明百姓。
  “好!”陈圆圆又问,“你说说看,王爷,究竟是大明臣子?还是大清臣子?”
  “王爷……”莲儿说不下去。
  陈圆圆叹了一口气,感慨道:“王爷是负国之臣,从大明平西伯,到如今大清平西王,这一路上多少耻辱,王爷竟还不知悔悟!”
  莲儿凝目看她,劝道:“姐姐就不要为这事烦心了,王爷的性子,姐姐难道不知?他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了!”
  “这事,怎可不拦?莲儿,你我联袂同去拦他。”她一抬手,对阿芬说,“你去准备,我亲手做两样小点,携去晋谒永历帝。”
  莲儿一惊:“姐姐要拜谒永历帝?”
  “有何不可?”
  “只怕王爷不允。”莲儿想了想,“永历帝囚于四进东庑。警戒森严,没有王爷手谕,守卫不会放人探监。”
  陈圆圆一惊:“四进东庑?那是待如囚犯,并非只是软禁!”
  “这还是好的了!”莲儿闷闷道:“原本囚在湿潮之地,若非梅正之说了几句话,王爷还不舍将他囚于东庑呢!东庑常见阳光,十分干爽。”
  陈圆圆一愕:“你说什么梅正之?
  “堪舆大师梅正之。”
  陈圆圆错愕道:“这人,听说天赋异禀,十分灵通,他也在王府吗?”
  “王爷数度请他出山,他不肯。这一次,不知怎的,竟肯来了,据说见面不先向王爷施礼,竟对着北墙一拜,说是拜见贵人,当时永历帝正囚禁北墙方向,王爷因而对他信服极了。今日,王爷与他同去山上堪舆,至此未归。”
  陈圆圆愣住了她喃喃道:“这个人,倒是值得一见。”

  ×      ×      ×

  梅正之独行了一大段山路,脚步甚健。到了薄暮时分,已遥见自家草舍。茅庐位于半山腰,四周绿阴遮蔽,抬头仰望,隐约见得屋脊。家门在望,梅正之长长吁了一口气,正待紧步归营,忽听得一声响,六个壮汉从树后闪出,拦他前路。
  梅正之一看,六个人满面凶横,嘴角挂着怪笑,不怀好意道:“你,哪里去?”
  梅正之朝他们看了看,这六人不像普通百姓,看来甚是强悍。
  梅正之稍稍一愕,镇定道:“在下住在前方,请让路。”
  那六人相对而视,哈哈笑起。一个大块头说:“脚在你身上,你要过就过嘛,说什么阻拦!”话是如此说,那六人仍纹丝不动。
  梅正之左右张望一下,说:“既如此,在下不客气了。
  六个人一字排开,像一扇肉屏风,毫无通行空隙。
  梅正之突然抬手,轻轻一拨,把其中一人拨到后方,肉屏风瞬间有了缺口,那几人瞠目相看,梅正之从缺口跨步出去。
  眼看梅正之从容欲去,一个身个颀长,看来眼熟的男子,大模大样,自树后闪出。
  梅正之此刻见这男子现身,脸色瞬即一变,讷讷道:“原来是阁下……”
  “梅先生记得我吧?吴王爷麾下郭壮图。”
  梅正之忍不住惊奇:“你们倒真快,梅某方与王爷作别不久……”
  “梅先生难道不知?平西王府有三快:第飞鸽快;第二,车马快;第三,人快。”
  梅正之涩然笑笑:“郭将军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郭壮图笑笑,“梅先生到王府走了一趟,难道没有任何牵挂吗?”
  “不错,梅某一向恬淡,也不喜牵绊,不管哪里去,来去两清风,没有牵挂。”
  郭壮图“哦”了一声,似笑非笑瞅他,问:“这次到王府,也是来去两清风,毫不恋栈?”
  梅正之瞧他眼色怪异,大惑不解,嘴上却理直气壮道:“梅某不知要恋什么?”
  郭壮图盯紧他,暧昧笑笑:“才一夜之隔,梅先生难道忘了粉儿姑娘?”
  梅正之嘴唇微张,目瞪口呆。
  “梅先生不愿回到王府,粉儿姑娘,恐怕就不好过了!”
  梅正之暗吃一惊。他知道吴三桂心事,吴三桂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只是,万万料不到会牵连粉儿。堂堂男子汉,累及弱女子,岂能教人心安?他惊奇道:“粉儿不过侍候我,她有什么罪过?”
  郭壮图冷笑:“怪只怪粉儿这女娃太没有用,没有侍候好梅先生,否则梅先生怎会毫不恋栈?一无牵挂?王爷若恼怒起来,粉儿姑娘自然难逃灾殃。”
  梅正之皱皱眉,凝神静思:吴三桂会派人他,早在预料之中,却不想来得如此之快。若存心避他,也不是不能,只是永历仍在五华山,自己若要置之不顾,当初就不该出山了。对方既以粉儿要挟,此刻何不借此佯作就范?脸色一凝,不安道:“依郭将军看,梅某若执言“回平西王府,那粉儿姑娘会受到什么处”
  郭壮图撇撇嘴,不屑道:“粉儿一个小小女子,又算得了什么?王爷性情,难以捉摸,梅先生若让王爷不舒服,王爷也会让梅先生不好过。那粉儿嘛,轻者驱离王府,重则性命不保。梅先生若疼惜粉儿,无论如何,勉为其难。否则,谁也救不了粉儿……”
  梅正之愕然看他:“听你如此一说,粉儿姑娘好像十分悲惨?”
  郭壮图一睨他,含笑道:“王爷倚重梅先生,梅先生迟迟不返王府,王爷心烦气躁,难免将怒气发泄在粉儿身上。到时候,他们会将粉儿衣衫割下,送给梅先生;再接下来,割粉儿头发,也送梅先生;接下去,耳朵,也送来给梅先生;再接下去……”
  梅正之霍然变色:“够了!梅某的事,梅某自己承担,与一个弱女子什么相干,你们何以如此残忍?”
  郭壮图眉开眼笑,开心道:“梅先生回到王府,坐下来,平心静气与王爷磋商,自然就还你一个娇滴滴的粉儿姑娘,再外加万两黄金,梅先生何乐不为?”
  梅正之沉吟半晌,说:“郭将军回去禀奏王爷,梅某有事尚待料理,明日午时前,赴五华山。”
  “好!”郭壮图爽快道:“梅先生请勿食言,明日辰时王府派车驾来接梅先生。”
  看梅正之微微颔首,郭壮图对六人道:“梅先生是王爷贵客,你们就守在梅先生门口,护卫梅先生。”说罢,朝梅正之一揖,匆匆而去。
  当梅正之一挪步,六人亦步亦趋,紧伴他回到草舍。
  一个十六七岁少年,在树下烹水,一见梅正之,忙迎上来,恭敬施礼:“师父回来了。”
  将茶壶提起,讶然看六人一眼,梅正之对六人视而不见,朗声对少年道:“阿松,去摘些野果,准备香案,师父今夜作法,祈福驱魔。”
  “是。”阿松想了想,疑惑问,“香案设在何处?月光之下?静室之中?”
  梅正之说:“月光之下,静室之中皆可。”
  阿松偏头想了想,说:“既如此,师父还是静室作法好,月光之下,风寒露重,师父受了凉,不太好。”
  梅正之欣慰笑道:“难为你有这孝心。”他瞟了大块头一眼,“上回平西王着人送来的普洱茶还在不在?找出来备用,今夜作法耗时费力。”
  “是。”
  师徒俩边说边走入屋内,似乎把六个人忘了。阿松悄悄问:“师父,这门要不要掩上,外头的人做什么的?”
  梅正之似笑非笑:“门不要掩上,外头那几个是跟屁虫,你就当没见着他们,你自己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是。”阿松睨外面一眼,“瞧他们一个个贼溜溜的,尽往屋里盯。”
  “他们爱盯就由他们盯梅正之说,“你去后头柴房看看,家里可还有吵死人的玩意儿?”
  阿松想了一下,有所悟:“师父莫非说铙钹?那玩意儿,师父从来不用,这会儿怎么又要用了?”
  “作法时敲打让那些跟屁虫不得安宁!”
  阿松越听越迷糊,讶异不解道:“这做什么嘛?怎么我听不懂?”
  梅正之笑笑,径行至静室,阿松赶紧倒了刚烹好的山泉,恭敬端上。
  梅正之呷了一口,微笑着看他:“你平常跟师父学的那一套,今晚可以用上。”
  “师父的意思,我可以作法?”
  “不错,你作法。”
  阿松惊喜道:“真的?”旋又奇怪,“为什么是我?”
  梅正之说:“附耳过来。”阿松急趋前恭聆一番。
  梅正之面授机宜罢,说:“你边作法边将铙钹敲起,敲得越响越好。这群土包子,你不敲铙钹,他们还要怀疑,不知你做什么呢!”
  阿松果然采来野果,又备了香烛,摆好香案,入夜后作起法来。茅屋外的人,心里直怨梅正之不通人情,没有招待也还罢了,还不请人入内休憩,只一径用吵死人的铙钹在里面敲得震天价响,间或夹杂有气无力的经咒声。
  静夜中,经咒、铙钹格外吵人,大块头咬牙切齿骂道:“这姓梅的,若非王爷把他当宝,你爷爷就冲进屋去,扭断这老小子的脖子!”
  陈圆圆一行准备至四进东庑,方入第三进,已被拦个正着。
  领头护卫闻讯奔来,恭敬行礼:“夫人哪里去?”
  “四进东庑。”
  对方一讶,赶紧说:“夫人,那是禁地,夫人请止步。”
  “哦。”她朝领头护卫一睨,“你们,怎么称呼我?”
  “夫人。”
  “背地里,你们又怎么称呼我?”
  他据实答:“陈王妃。”
  “为什么?”
  “王妃二字,夫人当之无愧,只不过夫人谦虚,不肯以王妃自居。”
  陈圆圆微微一笑:“既如此,平西王府中,妾身还有禁地吗?”她朗声道:“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我到四进东庑,请勿阻拦。”
  护卫头领脸色一白,不安道:“夫人到四进东庑做什么?那是囚牢。”
  陈圆圆理直气壮:“正因是囚牢,才要前去。”
  “囚牢之中,晦气甚重,以夫人之尊,只怕不宜前往。”
  陈圆圆不以为然:“何曰不宜?”
  “夫人……”
  陈圆圆坚决道:“你,带路吧!”
  领头护卫一急,满头汗水,忙说:“四进原是禁地,王爷手谕,不许探监。”
  陈圆圆瞄他一眼,不悦问:“你不肯带路?”见领头护卫沉默不语,她目光转向另一护卫,“你带路!”
  领头和那护卫面面相觑。陈圆圆挪步向前,那领头抢先一步,拦在眼前:“夫人请勿为难小人,夫人若执意前去,小人命也没有了。”
  言罢,单膝跪于地面,那一干执刀刃护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见领头跪着,纷纷面向陈圆圆,单膝落地。领头的恳求着:“夫人,我这伙弟兄,都给您跪着了,夫人请勿为难小人,否则不但小人没命,我这伙弟兄,也要一齐赔上性命了。”
  陈圆圆见护卫们跪了满地,气恼道:“你们做什么?快起来!”
  领头的机灵道:“夫人不为难小人,兄弟们才敢起来。”
  陈圆圆轻叹一口气:“你们上头,是哪个主子?”
  “胡将军。”
  陈圆圆说:“好,去找胡将军。”
  “夫人,找胡将军只怕也是一样,王爷下的手谕,谁也不敢违抗。”
  陈圆圆暗暗咬牙:“好!你们去找王爷来,我跟他说!”
  “夫人……”领头的手足无措,讷讷道:“胡将军外出有公干,王爷也不见得在府中。”
  “我等他们!”
  领头的看看天色,说:“夫人,天色向晚,请夫人回安阜园。”
  陈圆圆坚决道:“我有耐心等他们!”
  片刻之后,吴三桂气急败坏赶到,见陈圆圆站于暮色中,又急又惊:“你为何在此?夫人。”
  “你来得好,妾身要拜谒永历帝。”
  吴三桂惊惶道:“你何以知道?”他眼睛迅即盯她身旁侍女。
  “与她们无关。”陈圆圆说,“这等大事,不是想瞒就瞒得住的。妾身要拜谒永历帝,请王爷恩准。”
  “不行。”吴三桂断然拒绝,口气坚定,声调却极温柔,“有话回安阜园再说,本王送你回去。”
  “我不!”陈圆圆固执道:“妾身亲手做了两样点心,送与永历帝。”
  “老小子!”吴三桂嘴里骂了一声,心底酸溜溜,“你从不曾为本王亲手做点心,这下竟特为他做,怎不教人生气!”
  陈圆圆听他语气酸涩,暗暗好笑,轻骂:“贵为王爷,说这样的话,惹人笑!”她脸色一,“妾身拜谒永历帝,王爷究竟肯不肯?”
  “这……”吴三桂脸色不悦,“不是要害了本王?”
  “害你?”
  “夫人冰雪聪明,怎竟如此糊涂。”他轻言细语,用只有对方听得到的声音说,“你这一拜谒,不但把本王害了,也把永历帝害了。”
  陈圆圆蓦然色变:“怎么说?”
  “众目睽睽,你去拜谒,这事若传到朝廷,恐怕……”
  陈圆圆一惊,若有所悟,想了一下说:“王爷的意思,不去的好?”
  “当然不去的好。”他深情注视她,眼有喜色,轻佻笑笑,“若非这层缘故,说实话,本王倒希望你去一趟。”
  陈圆圆愕然:“为什么?”
  吴三桂笑呵呵,悄声说:“永历看你冰肌玉肤,端的绝世美女,只怕他要羡慕本王!”
  “你……”陈圆圆气道:“这时候还开玩笑!”
  吴三桂见她不悦,忙赔笑脸:“不开玩笑,不开玩笑,为了不拂逆夫人美意,夫人亲手做的点心,本王派人送去就是了。”
  “不麻烦王爷,安阜园侍女送去即可。”陈圆圆说,“小娥,你送去吧,就说妾身美意,请永历帝务必笑纳。”
  须臾之后,侍女小娥已捧着托盘,随着领头护卫挪身向四进东庑。一路行去,侍女睹景伤情,悲从中来。这座方圆数十里的宫闱,原本是永历帝故宫,物换星移,吴三桂成了大宫闱的主人,永历帝却是他阶下之囚。世事变幻如此之大!当狱卒领她行过耳房,到第三间屋舍,侍女早已珠泪盈眶,她微微抬手,用衣袖悄悄抹去眼角泪水。
  走进屋内,穿过长廊,拐进里间,四壁已掌上灯。侍女瞥见栅栏,心中一紧,浑身起了战栗。栅栏之内六七人,每人或坐、或卧、或斜靠,恹恹无任何生气。侍女进来刹那,每个人双眼是闭的,侍女一出现,除中间的永历帝仍闭着眼,几个人眼睛全睁大了。
  牢卒说:“安阜园陈夫人差人送点心来了。”
  几个人目灼灼望向侍女。
  侍女手捧托盘,朝永历帝拜了下去,朗声道:“安阜园侍女杨小娥,奉陈夫人之命,给皇上送来小点,皇上安好。”
  永历帝蓦然睁眼,静静凝望她。
  “点心是陈夫人亲手做的,请皇上、太子尝尝。”
  慈桓太子突然站起来,行近栅栏。
  “你是谁?”
  侍女抬头望他,轻轻问:“敢问这位小爷,可是慈桓太子?”
  “我是慈桓没错,你是谁?”
  “婢女名唤杨小娥,奉陈夫人之命,给皇上、太子送来点心。”
  “什么陈夫人?”
  “陈圆圆夫人。”
  慈桓冷笑:“猫哭耗子!已经害得我们国破家亡,如今,是要毒死我们父子吗?”
  永历轻斥:“皇儿,陈夫人一片诚意,不可无礼。”眼睛望向她说:“杨小娥,你主人有话交代吗?”
  “有。”她鼻头一酸,泪珠忍不住滚向双颊,“皇上蒙尘,请保重龙体。”说着,声已哽咽。
  永历静静睇她,点头:“多谢。”轻声对左右道:“点心收下。”
  杨小娥一脸凝重,借尺来宽洞口递进点心,里头有人伸手来接。对方接盘之际,怔了一怔,瞪住杨小娥。杨嘴唇嚅动,轻轻道:“伺机而动。”
  那人将托盘接过去了。
  杨小娥朝永历磕了头退了出来。
  牢中归于平静,那接盘的跪于永历跟前,说:“皇上请进食。”君臣隔得甚近,可以闻得鼻息,他悄然问:“皇上知道那侍女是谁?”
  永历微笑,轻轻点头:“难为她。”
  “是难为她。”
  托盘递进来之际,这人在托盘下摸到两柄匕首。
  “御前侍卫杨娥。”这人暗暗赞叹,“她简直神通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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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乱世儿女

  脚步声自窗外逼近,发出连串沙沙声。柳无根方入梦,即被沙沙声惊醒,人倏地从床上弹跳而起,奔向窗前。他蹲身、趴窗、朝外窥探。
  可不是,有人影挪过来!
  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脚步踩在落叶上,一步一响,清晰极了,偏巧今晚月儿圆又亮,人影在月下移动,从屋里往外看,他明白之至。不错,那夜行人正朝这茅屋而来。
  那人越行越近,形单影只的一个人,身上没背任何东西,看来不像远客;手上则空空如也,看来也不像入山狩猎的猎人。两者都不是,那么,是一个过路客喽?
  立即,柳无根暗生警惕,对方更有可能是一名杀手!在他狙杀之前,往往藏起利刃,隐藏杀机,等近身之际,猝然出击,看来两袖清风的,也会瞬间亮出兵刃,取人性命!
  乱世之人,尤其无国无家,狼狈如柳无根,又岂敢松懈、掉以轻心?只要一个疏忽,迅即危及性命。他早已如惊弓之鸟,怕极了欲伺机夺命的刀箭。他的身份已如秋扇,不值珍视,只有自求多福,多加谨慎。
  沙沙之声停止,那人已站门口,不知做什么?忽然一串笛声响了,吹的是一段小曲,悠扬好听。柳无根手心微微沁汗,笛声莫非暗号?说不定笛声乍停,会跳出一伙人,将房屋包抄起来。
  再也按捺不住,当笛声休止,柳无根已站那人背后,出鞘的剑指向那人后心,他沉喝:“你是什么人?为何鬼鬼祟祟?”
  那人静默一下,慢条斯理说:“老兄又是什么人?叫人奇怪。”
  “最好别乱动!”
  对方讶异不置:“老兄未免防人太严,在下手无寸铁,何必穷紧张!”
  听他语气轻松,柳无根暗觉奇怪。那人缓缓转过身,柳无根一讶,满腹狐疑:“你……”
  那人微笑端详他:“请教阁下贵姓大名?”
  乍看讶异,越看越觉对方眼熟,柳无根仔细再瞧,恍然大悟:“是你!”
  “在下梅正之。”他微笑着,长长一揖,“梅某如果老眼不花,你莫非是……”他忽然瞥瞥左右,硬生生将“那个假测字”咽回肚里,改口问道:“阁下为何在此?”
  柳无根更讶异:“在下也觉奇怪,你为何来此?”
  “梅某来此理所当然,阁下在此才是奇怪。”
  忽听得说:“二位不必连声奇怪,进屋来吧。”
  声音从里面传出,两人相顾一愕,一前一后朝前走。
  到了门口,两人定住。里面有人说:“进来吧!”
  梅正之伸手推门,“咿呀”一声,门开了。桌上点了一盏灯,桌面摆三只碗,山婆婆站桌边,手提茶壶,朝碗里注水。等注好水,山婆婆抬头望了望,说:“你们先润润喉,有话等会再说。”
  梅正之稍向前倾身,问:“老人家眼疾是否好些?”
  山婆婆说:“老婆子弄些药草,榨汁滴入眼里,已大有起色,也不那么疼痛了。”
  “那就好。”梅正之神色一霁,说,“儿不担心别的,就担心老人家眼目不便。”
  山婆婆哼了一声:“眼目不便?几十里山路,老婆子还不是攀上跃下,如履平地。”
  “老人家身体健康,儿的福气。”
  柳无根听得大讶:“原来这位兄长,是姑姑令郎。”
  山婆婆笑道:“不错,是犬子。”
  柳无根忙抱拳:“梅兄,失敬,失敬。”
  梅正之拱手还礼:“好说。”
  山婆婆脸色一凝,盯住梅正之:“有人尾你来吗?”
  梅正之轻轻摇头:“老人家放心,无人尾”
  山婆婆倾听一下,轻轻道:“出来。”
  柳无根一讶,却见小羽、小风,一脸睡意,护产眼皮,打着哈欠从屋角闪出。姐弟俩睡眼”,一见梅正之,笑咧了嘴。
  梅正之满面含笑,抓一下小羽的小辫子,说:“这么晚,怎还没睡?”
  小羽说:“我睡得正好,梦中听有人吹笛,就醒来了。”
  “你呢?”他问小风。
  “我一听到笛声,就知道爹捏着树叶吹,就醒来啦。”
  梅正之摸摸他的小脑袋:“有没有跟婆婆学拳学剑?”小风点头,梅正之再问,“有没有跟婆婆学写字?”
  “有,婆婆眼睛不好,婆婆不写,我写。”
  梅正之忍不住笑了:“小毛头,你还想婆婆帮你写?当然你自己写。”众人皆忍俊不住。
  梅正之再捏弄一下小羽辫子:“好了,大人要说话,你带弟弟去睡吧。”
  小羽小风朝梅正之摆摆手,小羽说:“我带弟弟去睡喽。爹不要走,我明日起来要跟爹说话。”
  “爹不可以又施展什么隐……什么……”小风迟疑一下,“姐,那是什么遁大法?”
  “是隐遁大法。”小羽揉着眼睛,“爹不可以隐遁。”
  “别吵。”他微弯腰,将两个孩子往里推,睡觉。”看小羽欲言又止,他竖起食指,在儿嘘了一声,“大人要说话。”
  小羽也看着他,学他嘘了一声,轻巧又神秘道:“你再隐遁,我就不饶你!”姐弟俩咯咯咯笑着跑进去了就这瞬间,山婆婆已起身,朝外张望,并闩好门。
  梅正之看看她,又瞅瞅柳无根:“老人家想必有要紧的话?这位兄长是?”
  柳无根拱手道:“在下柳无根,两次蒙姑姑相救。”
  梅正之瞅紧柳无根,见他神态磊落,气质不俗,已有所悟,便道:“柳兄这名字,想来亦是掩人耳目?”
  柳无根暗暗一惊。
  “柳兄隐姓埋名,也是情非得已。”他长声一叹,“原本天下第一家,如今却受尽苦难,这究竟是天意?还是劫数?”
  柳无根听他说“天下第一家”,暗吃一惊,忙问:“梅兄知道在下姓氏?”
  梅正之微微颔首:“当今之世,只有朱姓人家,飘飘荡荡,无所归依;也只有朱姓人家子弟,隐姓埋名,不便报出自己名姓。”
  柳无根陡然变色腼腆朝山婆婆一望,说:“梅兄究竟何人,何以眼光如此锐利?”
  梅正之微笑道:“梅某倒想知道,柳兄究竟何人?何以气度不凡?”
  山婆婆忍不住道:“好了,你二人一见如故,彼此仰慕,也不必猜来猜去了”食指蘸水,桌面写下一字,梅正之恍然大悟:“王爷大名,梅某早已耳闻。”说着站起身,道:“王爷受我一拜。”
  柳无根急忙道:“梅兄,不可。”一把扶起,“姑姑是在下救命恩人,梅兄如此大礼,绝不敢当!梅兄若不嫌弃,日后兄弟相称可好?”
  “梅某求之不得。”
  “好了。”山婆婆甚是欣喜,却不得不提醒他两人:“都什么时候了,客套话少说。”她看着梅正之,“你去平西王府,何以能够脱身?想必有要事?”
  柳无根原本满腹疑惑,这下再也忍不住:“梅兄何以与吴三桂一起?”
  梅正之沉吟片刻,缓缓道:“说来话长,我且长话短说。
  吴三桂野心勃勃,志在江山,他找我前去堪舆,看看能否借风水之助,成就帝王大业。
  吴三桂卖国为人所不齿,曾多次邀我出山,均为我所婉拒。前日无意间朝五华山一望,感应一股怪异之气,正巧夏国相上山相邀,为一探究竟,这才前往;后来知永历帝囚禁王府之中,曾试图劝说吴三桂,看能否促其反正,一来可救永历帝,二来明廷复兴有望。”
  柳无根目光晶亮,动容朝梅正之拱手:“梅兄如此尽心尽力,小弟感激。”
  “事情刻不容缓,我见他无反正之心,就老实不客气,将那座山说成杀头之山,不料吴三桂恼羞成怒,我二人言语不欢,我借机拂袖而别,原因无他,想与老人家磋商一番,看看有无良策,免永历帝为吴三桂所害。”
  山婆婆凝目看梅正之,不解地问:“吴三桂会如此饶过你?放你归来?”
  梅正之忍不住莞尔:“老人家料事如神,不错,他是不肯饶我,如今派了六个人守我屋外,明日接我再赴五华山,是我用了金蝉脱壳之计,才得以赶回。”他神色转成凝重,“有柳兄在,相信可合计出好方法。”
  山婆婆皱紧眉头瞅他:“吴三桂十分狡猾,你一定要回五华山吗?”
  “老人家请思量,永历帝在五华山,我能不回去吗?何况……”他突想起粉儿,双颊微微发热,稍一定心,缓缓道:“老人家放心,吴三桂十分相信风水,我将那山说成杀头之山,他心里恨得发痒,恨不得将我杀了,只是他还不敢对我如何。”
  “为什么?”
  “张姓堪舆师说那山是百年难觅福地,我却将它说成杀头之山,他的皇帝梦只怕破碎,他如何不急?他对我的功夫十分信赖,指望我以法力助他,眼前,他不敢对我如何。”
  柳无根静静聆听,再也忍不住问:“梅兄既是堪舆大师,必能断未来吉凶,请教梅兄,大明国祚能否绵延,我朱氏能否再创大明盛世?”
  梅正之沉思片刻,说:“吉凶祸福,未必天定。有心努力,即使居于劣势,也能旋干转坤,反败为胜,只是大明要的是有作为的贤君。”他长声一叹,声音转成低柔,“你既称我梅兄,梅某就与你说句真话,明廷之所以到今天,实怨不得上苍。从万历以降,历代皇帝不理政事,任阉党胡作非为,以致忠良隐退,烽烟四起,敌寇入侵。如今大明受此重创,痛定思痛,积极振作,犹有可为。永历帝与柳兄,以皇室威望,可以感召臣民来归,尤其各地绿营,可为明室奇兵,但需周密计划。上上之策,说动吴三桂反正;若不能,至少也要救出永历帝。”
  柳无根脸色凝重,频频点头:“梅兄说得一点也不错,小弟不但深有同感,且对梅兄见解,佩服之至,小弟与梅兄真是相见恨晚。”
  大块头等六人守在屋外,以为梅正之少不得遣少年来招呼一番,料不到众人等了半夜,既无茶水,又不来招呼进屋,心里不免懊恼,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取出身上干粮吃了,嘴里正嚼着东西,耳边听得铙钹大作。大伙嘀咕道:“姓梅的作法了”
  大块头说:“他作起法来,只怕一时半刻还完不了事,咱们摸到堂屋,喝点茶水,休憩一下。”
  一伙人贼头贼脑溜进屋里,桌上点了一盏油灯,一壶水,几个粗碗,他们胡乱嗅了一下,老大不客气,倒来喝了。大块头说:“好半天没喝水了,这碗水下肚,还真受用,好舒服。”
  另一个说:“可惜没酒喝,若有一坛酒,可不更受用,更舒服。”
  话方说罢,突听得有人低叫一声,眼睛骨碌碌一转,一张黑脸笑圆了:“我好像踢到酒坛子。”他立刻往下蹲身,果真捧起一个坛子。众人眼睛灼灼亮着,忙不迭拔开塞子,立时酒香四溢。大伙儿眯着眼,吸吸鼻子,高兴道:“果然好酒。”急将粗碗摆好等斟酒。又说:“净喝酒没多大意思,厨下找找看,可有什么下酒好菜?”
  立即站出一人,探头探脑,觅路厨房寻宝去也。
  大块头狠狠呷了一大口,一边端起粗碗,四处张望一下,铙钹一阵紧似一阵,他趴静室门口,从门缝往里窥探,少年阿松身着道袍,站神案前,正有板有眼敲得铙钹震天价响。一旁的梅正之却出奇沉静,他端坐蒲团上似乎静静颂祷什么。
  大块头看了半晌,将碗中酒一饮而尽。他抹抹嘴角,说,“这姓梅的阴阳怪气,看来不是好惹的。”
  去厨房的已捧着大盘东西出来,众人看,黄黄的,大块大块的,也不知什么东西。众人各自抓了一块,入口咸咸甜甜、酥酥脆脆,味道不差。
  “聊胜于无啦,饼是粗糙些,炒得还怪香。”
  大块头忽然打个哈欠,铙钹仿佛不那么吵人了,黄汤多喝几口,人开始醺醺然、轻飘飘。这汁液真奇哉妙也,只消片刻,心情轻松,四肢百骸跟着舒爽起来,他困,困得要命!
  在他趴倒桌面的同时,他的同伴们也不胜酒力,一个个伏在桌上,不醒人事。
  阿松从静室出来,步履蹒跚,他自语:“累死人了。”
  看着东倒西歪一伙人,他笑了:“我阿松略施小计,就教你们如此狼狈!”
  他回到自己房里,打个哈欠:“好了,这一觉大家睡到大天亮。”躺回床上,他掩不住欢喜,“果真不错,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我今夜独当一面,又给那几个王八蛋下了迷魂大法。名师果然出高徒,我是梅正之第二!”

  ×      ×      ×

  吴三桂觉得闷,异常的闷。
  珍馐佳肴一样样送上来,他毫无食欲,连筷子都懒得动。莲儿纤手夹起一颗珍珠丸子,吴三桂皱眉,莲儿娇笑睨他,吴三桂勉为其难吃了,莲儿再夹一块嫩鱼,殷殷劝道:“这鲜鱼烹得极美味,是扬州厨子的料理。”
  吴三桂摇手,说:“你,斟酒吧!”
  莲儿只好弃了筷子,执壶斟酒。
  吴三桂仰头一饮而尽,空酒盅向她,又道:“再斟。”
  莲儿再斟,吴三桂一仰而干,莲儿看他喝得又快又急,忍不住委婉道:“王爷光喝闷酒,这闷酒最易醉人,王爷一醉,就长夜无趣了!”
  吴三桂听她说“长夜无趣”,脸上不觉现出异彩,说:“你莫不是说,本王若不醉,就有有趣事体?”
  “那可不?”莲儿笑靥更甜。
  “好,本王偏不醉。你说,有什么有趣的事”
  莲儿想了想,说:“王爷何不观赏歌舞?”
  吴三桂不料竟只是观赏歌舞,听着不觉泄了气,说:“歌舞无日无之,看久听久也无趣”
  莲儿眼眸灵动一转,说:“歌舞无日无之没错,王爷何不从中找乐子?”
  吴三桂一讶:“有什么乐子可找?”
  莲儿秋波一转,笑逐颜开瞅着吴三桂:“叫歌伎唱歌不难,叫舞伎跳舞不难,叫乐伎弹琴吹箫也不难!莲儿倒想扰乱一下,叫歌伎跳舞,叫乐伎唱歌,叫舞伎弹琴吹箫,看看是什么局面?”
  吴三桂爆出一串大笑,食指往她眉心一戳,说:“你这小娘儿,好调皮啊!”说着已连声哈哈,笑不可抑。
  莲儿嘴一撅,问:“王爷说好不好?妙不妙嘛?”
  “好主意!妙极了!”吴三桂朗声道:“传歌舞,叫她们角色错别,如此这般,令本王开怀!”
  突听得说:“依妾身看,这事一点也不妙!”
  众人正愕,就见陈圆圆已人随声至,吴三桂赶忙站起身,含笑相迎:“什么风吹来夫人?倒是稀客!”
  莲儿盈盈朝她一福:“给姐姐请安。”
  陈圆圆睨她一眼:“你方才给王爷出什么馊主意,逗得王爷乐不可支?”
  “我……”她已忍不住掩嘴轻笑。
  吴三桂兴味盎然:“夫人来得正好,莲儿出个好主意,说什么叫歌伎跳舞,叫乐伎唱歌,叫舞伎弹琴吹箫,这场面想必十分好玩。”
  陈圆圆笑道:“歌伎原本长于唱歌,叫她跳舞,不只跳来别扭难堪,别人看着也怪异难过,观赏歌舞本是赏心悦目之事,弄得兴味俱失,实毫无意思。”
  “夫人说得是。”他笑睨莲儿,“莲儿是小孩心性。”
  陈圆圆置之一笑,吴三桂赔笑脸道:“夫人好一阵未放怀高歌,这会儿可有兴致?”
  “王爷想听妾身高歌,妾身敢不从命?妾身也有小小请求,请王爷吹笛伴奏。”
  “当然好!”吴三桂兴致勃勃,“莲儿……”
  莲儿笑吟吟:“王爷莫非要玉笛,莲儿这就去取。”
  莲儿取来玉笛,吴三桂轻捏手中,笑眼看陈圆圆:“本王最爱夫人的大风歌,夫人唱了十几载,本王百听不厌。”
  陈圆圆心中已有主意,眼睨他道:“王爷听大风歌,还听不腻,妾身倒是唱腻了,换一首成不成?”
  “好!”吴三桂爽快道。
  “多谢王爷。”陈圆圆缓缓道:“这曲王爷本已十分熟悉,只是十余年未吹奏,不知是否遗忘?”
  吴三桂一怔,随即哈哈一笑:“夫人也太小看本王了,既是十分熟悉的曲子,怎会遗忘?”
  陈圆圆脸色一凝,问:“王爷可记得岳武穆的《满江红》?”
  不但吴三桂闻言色变,众人也大吃一惊。
  陈圆圆神色自若:“王爷莫非已忘怀?”
  她轻哼,“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吴三桂脸色更白。
  “最末那段,王爷是否还记得?”她再低吟,“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够了!够了!”吴三桂声音微颤,说,“夫人不要为难本王,本王久不奏此调,曲谱已忘。”
  “妾身倒是未忘。”她伸手,“借一下王爷玉笛,妾身吹奏。”
  “够了!夫人!”吴三桂已面无人色,“玉笛声何等嘹亮,从本王列翠轩传出,到了小康熙耳里,这还得了?”
  陈圆圆瞅他一眼:“康熙不过八岁小儿,王爷还怕他怎的?”
  “八岁小儿何等精灵,再说他身旁的人……你就饶了本王,别作难于我了……”
  瞧他如临大敌,陈圆圆微笑睨他,淡淡道:“王爷既有顾忌,那就罢了。”
  吴三桂松了一口气,额上已有汗沁出,他连连拱手:“多谢夫人体谅,多谢夫人体谅。”
  看一眼莲儿,“快给夫人斟酒。”
  吴三桂手握酒盅,笑嘻嘻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本王喜爱夫人微醉模样,黑咕隆咚的大眼水汪汪,白嫩的脸儿带点粉红,说多迷人就有多迷人,令本王情不自禁。”
  陈圆圆啐他:“少没正经!”
  “夫人……”
  “妾身有正经事与你说。”
  说着一瞄夏国相与郭壮图,他二人立即知趣退下。
  目送两人背影,吴三桂轻轻道:“国相与壮图都是本王心腹,不需多久,本王要将这二人招为东床快婿。”
  陈圆圆淡淡一笑:“如此说来,王爷羽翼更壮了。”
  吴三桂满面含笑,得意洋洋:“那可不?
  先有胡国柱为婿,后有国相与壮图。本王对国相最欣赏,少年老成,思虑周密,有国相为婿,日后本王就更无后顾之忧了。”
  陈圆圆看莲儿一眼,再瞅吴三桂:“王爷说有了国相,无后顾之忧,难道尊贵如王爷,还有什么隐忧?”
  吴三桂一怔:“这……”
  陈圆圆再一睨他,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莫非王爷不安于位?”
  吴三桂瞬间面色一变,倾身向前,愕然看她,良久,才缓缓问:“何谓不安于位?”
  “王爷心中,仍嫌不足,有心更上层楼。”
  吴三桂迟疑盯她,片刻反问道:“夫人是不是希望本王更上层楼?”
  陈圆圆缓缓摇头:“王爷以为,妾身爱荣华、重富贵?王爷与妾身结缘十余载,难道对妾身心性毫不清楚?”
  吴三桂脸色一觍:“这……”想了一下,笑道:“本王以为男人给女人荣华富贵,是天经地义之事……”眼目灼灼瞅陈圆圆,再瞟向莲儿,“男人爱惜他心爱的女人,才会拼力向前,取更大荣华、更大富贵。”
  “荣华人人爱,富贵人人爱,只是荣华富贵,不正如浮云春梦。”她再叹,“大明皇室,贵为帝王之家,如今富贵荣华尽去,饱尝人间苦难。”
  吴三桂默默不语。
  陈圆圆美丽的双眸,倏地凝聚他脸上,不声不响,静静视他。
  吴三桂心虚,忙赔笑:“夫人谈这做什么,徒增伤感。”
  陈圆圆柔言轻语:“大明复亡,王爷也知伤感?”
  吴三桂无词以对。
  陈圆圆毫不松懈,劝道:“王爷恕妾身直言,王爷今已半百,半生岁月,做了三十余载的大明臣民,自少年投身军旅,少说也吃大明二十载俸禄;妾身公公,也曾镇守锦州,可说王爷自幼脚踩大明土地,头顶大明青天,衣食也俱来自大明。王爷,有道是饮水思源,何况人生在世,追求的不只荣华富贵,尚有忠义二字。”
  吴三桂脸色逐渐变化,忽儿青紫,忽儿苍日,最后涨成通红,他恼羞成怒,沉沉道:“不要说了!”
  陈圆圆瞅他一眼,悒悒不乐:“妾身不是怪王爷,妾身怪自己,若非妾身,王爷怎会失大理性?”
  吴三桂良久不语,半晌,怒气渐去,闷闷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与你无关。”
  “王爷……”
  看她双眉微蹙,眼含轻愁,吴三桂心中爱怜,脸色转成温和,声音轻柔道:“本王被那天杀的李自成所逼,原想借大清之兵,驱走那单眼李,料不到清兵拥入,再无法控制,本王实无意逼大明走入绝地。”
  陈圆圆脸色一黯,颓然道:“若非妾身之故,王爷怎会如此糊涂?妾身每每半夜醒来,愧疚难安,王爷固然失算,妾身更是罪魁元凶。”
  吴三桂温柔抓起她的柔荑,轻拍两下抚慰:“事情已过去,就不必难过了。”
  陈圆圆缓缓抽手回来,正色道:“事情并未过去。”
  吴三桂瞠目视她:“为何并未过去?”
  “永历帝为王府阶下之囚,王爷与大明,并未过去。”
  吴三桂神色一凝,不解:“这话如何说?”
  陈圆圆明眸左右穿梭一下,轻声细气说:“王爷无心,导致明廷覆亡;如今,王爷有心,可使大明旋干转坤,复兴起来。”
  吴三桂双目紧合,似在沉思。
  “妇道人家本不该过问王爷大事,永历帝正好在王府之中,王爷又手握重兵,此时时机大好,王爷若不掌握,只怕日后要后悔。”
  吴三桂微微一笑,不徐不疾道:“清廷对本王亦是仁至义尽。有一事夫人尚不知,近有消息传来,清廷拟将公主许配我儿,只等圣旨到来,吴应熊便要赴京做他的驸马爷了。”
  陈圆圆一怔,半晌微笑道:“如此说来,要恭喜王爷了。”她笑容一闪即去,“妾身说话不中听,王爷请别气恼,看来大喜之事,却并非王爷与世子之福。”
  吴三桂稍愕,旋即含笑:“夫人有何想法?”
  “招世子为驸马,明是大恩宠,暗里却把世子当成人质!只要王爷有异心,首先拿世子开刀。”
  吴三桂虎目瞪圆,怔怔看她。
  “依妾身之见,趁世子未入京,王爷奉永历为帝,举兵反清!”
  往常与圆圆闲谈,吴三桂如沐春风,神清气爽,料不到今夜听她絮叨不休,颇觉厌烦。他暗暗惊奇,这女人诸事不管,与世无争,此时此刻怎会如此碎嘴?吴三桂不舍喝斥她,亦不甘顺她所劝,略一沉思,敷衍道:“夫人的话,本王一句句都听进心里,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本王要与国相磋商再说。”
  看吴三桂面露疲态,陈圆圆喟然而叹,幽怨望住吴三桂:“妾身薄命之人,受王爷宠爱,锦衣玉食,贵如王妃,理应心满意足才是,可惜妾身犹心有戚戚,深以为憾,王爷知道,这是为何吗?”
  吴三桂讶异不置:“为何?”
  陈圆圆凝目瞅他,吴三桂高大伟岸,仪表堂堂,今虽已半百之年,仍虎目炯然,威仪慑人,颇有丰采。这个人,是她此生最倾心的爱侣,一个薄命女人,托身此人,又得此人宠爱,何等幸运。可惜前有引兵入关,令她愧疚难安;今又将明主永历下狱,更教她心焦神虑!当初爱他胆识过人,骁勇如虎,是真男儿、大丈夫!可恨他为何中途变节,卖国求荣!她时时自责,却又暗地嗔怪,饶是为她,虽也真情感人,却令人不齿。心中千般愁绪,她不觉掩面叹息:“玉爷固是武将,却也饱读诗书,忠臣不事二主,王爷难道不知道吗?”
  她眼睑低垂,不看吴三桂,身子却朝他一福,匆匆而去。
  吴三桂愕然伫立,不知所措。

  ×      ×      ×

  安阜园中相候的杨娥,悬着一颗心,异常焦灼,满心期待。陈圆圆前去游说,终究是有些指望的。
  她在等待中用餐。菜香、酒香、肉香使得满屋温馨。这般情景,令她想起张小将。小夫妻俩也曾在今日王府,当年的永历故宫,相对小酌。夜来无事,夫妇俩回到小居处,两盘热炒、一壶醇酒。此刻忆起,竟觉似在人间天上,欲觅不得,欲聚无缘!可怜乱世儿女,周折不断,备受折磨。此刻饶是美酒佳肴当前,也惟有引她触景伤情,喟然而叹!
  “杨姐姐请勿客气,否则夫人回来,怪我等不会待客。”
  她强笑着勉强举筷,却是饮食无心,坐立难安,看来永历帝能否出得王府牢狱,夫妻能否互叙离情,全在未定之天数,她只有等待,别无良策!
  忽听得说:“夫人回来了!
  杨娥扔了筷子,急急起身相迎。陈圆圆被七八名侍女簇拥进屋。杨娥屏息注视,很快发觉陈圆圆笑容僵涩,杨娥焦灼的心霎时凉了半截,却仍强颜装笑:“有劳姐姐!”
  陈圆圆慢慢坐下,看着她,握住她坚实的双手,轻轻一叹:“莲儿与我已尽力,王爷那边,还在思量。”
  杨娥静静凝睇,见她面带歉意,心中已了然。她惨淡一笑:“永历帝若被王爷所弑,大明只怕从此沉入深渊,汉人永不得翻身。”
  “妹子……”
  “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姐姐,此路若行不通,小妹要另行设法。”
  杨娥目视陈圆圆,眼中尽是焦虑:“姐姐据实相告,是否王爷不愿释放永历帝?”
  陈圆圆容颜一黯:“看来他似乎别有顾忌。”说着,眉头蹙起,幽幽一叹,“我竟跟着这没心肝男人!”
  杨娥一阵恍惚,怔怔望着对方。
  “这冤家若杀了永历帝,我与他之间也就缘尽情了。”
  杨娥听到“缘尽”二字,似遭针刺,浑身猛然一震,说,“多谢姐姐,小妹想起店中尚有要事,就此暂别。”
  陈圆圆愕然看她:“这么晚了,妹子一个妇道人家,竟要披星戴月赶回?”
  杨娥黯然而叹:“除了永历帝还有多人置身牢中,小妹夫婿张小将,也在牢狱之中,小妹如何不急?”
  陈圆圆稍一沉吟,握住她手,宽慰道:“妹子不要着急,妹夫的事,姐姐替你想办法。”
  “谢谢姐姐。”杨娥面上一霁,心中仍旧焦急,“无论如何,小妹此刻非走不可,改天再来向姐姐请安……”说着,身子一矮,口称:“小妹替张小将给你叩头。”
  陈圆圆急倾身向前,亲手挽起:“妹子如此多礼,把人愧煞。”迟疑看杨娥,忧愁道:“地面不靖,强梁杀人夺财,连白日都时有所闻,何况夜晚?妹子此刻回去,不太冒险?”她突有主意,急道:“这么着吧,派几名护卫护驾,想必安全无虑。”
  杨娥一笑:“姐姐好意,小妹心领,小妹独来独往惯了,有人相护,反嫌碍脚。”
  “听听这口气!”陈圆圆笑了,“姐姐就是佩服你……”稍一凝思,说:“南子,取把短刃来。”
  南子应声去了,未多时捧来一个匣子,取出一把亮晃晃匕首,奉与杨娥。陈圆圆一旁说:“妹子执意要走,这把短刀带着,以防不测。”
  杨娥见刀心喜,轻轻抚摸刀脊、刀柄,说:“这短刃真是漂亮。”凝望双刃,“看来杀十个八个也不成问题。”
  陈圆圆不禁又笑了:“妹子这口气,愧煞须眉,姐姐听了如吃定心丸,不愁妹子有何闪失了!”
  杨娥再端详短刃,不解地看着陈圆圆:“小妹听说吴王爷疑人至深,安阜园怎容下这种短刃?”
  陈圆圆一笑:“正因疑人至深,安阜园才有这短刃。初到昆明,他时时怀疑有人要杀他,随身带刃,是我不允,他一到就给卸下,每一把都吩咐侍女收好。”
  杨娥稍一怔,轻轻追问:“如今,他还随身带刀吗?”
  “如今已不带了。”陈圆圆笑道:“平西王爷,养尊处优,早不带刀,不过,近身之人,可不许带。”
  杨娥声音压低,反问:“胡国柱、夏国相、郭壮图等人带刀护卫,王爷难道不防吗?”
  陈圆圆慢悠悠道:“胡国柱是半子,夏国相、郭壮图也将收为东床。”她眼有幽怨之色,不满道:“大明永历在牢中,王府居然喜事重重,连世子吴应熊也要做驸马爷去了!”
  杨娥愕然,怔怔瞧她。
  陈圆圆喟叹:“陈沅今日不过中年,已看尽人事。妹子,人生数十寒暑,历经两朝,妾身丈夫,是前朝罪人,今朝功臣。妹子,你教我陈沅,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看她说到伤心处,泪珠在眼里打转,立即盈满双眶,晶莹的水液,滴滴滚落两腮。她眉心轻蹙,眼珠黑亮得出奇。美女垂泪,姿态楚楚,看得杨娥心有戚戚,油然升起怜惜之念,不禁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抹去她颊上泪痕。
  杨娥也鼻翼一酸,声音哽咽。霎时百般辛苦千种愁怀,纷至沓来。陈圆圆固是情何以她杨娥又何尝不是?
  杨娥毕竟是女中豪杰,她的女儿弱态瞬间即去。她微昂头,拍拍陈圆圆的手:“姐姐莫哭,小妹该走了。”
  说罢,她别转头,不忍再看陈圆圆,匆匆辞出。
  两名侍女骑着马儿,送至正门。杨娥在夜黑风冷中,策马离了五华山奔入花树幢幢、穹苍无尽的夜空。
  夜宁静之至,一路听得马蹄声的哒的哒。杨娥心急如焚,饶是马行甚疾,杨娥仍恨不得牲口长出一对翅膀,与风竞飞。
  正当她拼力前蹿之际,忽然前方有马驰来。听声音,是两匹马。果不其然,不旋踵,见两骑驰近,两盏灯笼,一左一右,迅即挪来!
  杨娥暗生警惕,莫非遇着官差了?她暗暗咬牙,若是像个人样的官差,就放他一马;若作威作福……她摸了一下腰间匕首,冷冷一笑。她虽急急赶路,却也不怕多耗片刻,昆明城的狗官狗将多死几个,可引致人心惶惶,也可令志士击掌称快!她恨不得昆明城大乱,恨不得云南大乱,越是大乱,越有助反清复明!
  马人大声喝令:“前头的,滚鞍下马!”两骑驰近了些,对方看杨娥布巾勒头,起初只当她是个公子爷儿,见她并未依令下马,不禁火冒三丈,开口怒斥:“叫你下马,你胆高踞马上!你是谁?从何而来?到哪里去?”个人,身形粗壮,且身着公服,自是官差无疑。杨娥闻他二人怒斥,心里冷笑,脸上却是吃惊模样,半晌开不得口。
  “你是聋子?哑子?还是死人?不能说”
  杨娥瞪大惊恐眼睛,朝他二人望着,仍旧不语。
  对方蓦然眼睛睁大,灯笼照耀下,杨娥杏脸桃腮,已无所遁形。对方兴奋起来,遇到的不只是个女人,还是个年轻绝色的。两公差彼此眨眨眼,轻轻说:“是个女的。”
  喜出望外,两张原本冷峻的脸一变,龇牙咧嘴,眉眼俱笑。两人出来当班,枯燥乏味至极,这下眼见有了乐子,不觉兴致高昂,却还要佯作姿态,故意把脸一板,沉声喝道:“好大胆的娘儿,问你话,为什么不开口?”
  杨娥眼瞧二人,故作茫然,慢吞吞说:“二位,在问我话吗?”
  “废话!这里只你一个娘儿,不问你,难道问鬼吗?说!你叫什么名字?”
  杨娥稍一低头,轻轻说:“小女子,叫木易。”
  两人相对一望,笑:“穆玉?倒是好名字!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小女子从西山回昆明城,因走错路径,才耽搁这多时,如今夜也深了,小女子更不知该如何走,二位可否告诉小女子,昆明城从此处走么?”
  两人提着灯笼,盯着这难得一见的美人儿,早已按捺不住,听她温言柔语,更觉心旌摇荡,唇角邪笑已露,眼里异彩迸发,笑嘻嘻说:“小娘儿,你问对人了!我二人是平西王府官爷,你要回昆明城?这好办,跟着我二人走准错不了!”
  说完,二人一齐跃下马,奔至杨娥跟前,杨娥一愕,问:“做什么?”
  二人伸手抓杨娥,想将她拉下马来,杨娥怒从心起,本要发作,却又想戏耍二人,遂假双骑已驰到,在数十步之遥缓下马步,骑作惊惶叫:“你们,做什么?做什么?”
  对方嬉皮笑脸:“你这坐骑不识路,替你换匹识途的好坐骑。”
  两人已伸爪,直扑向她,嘴里叫:“这细皮嫩肉的娘儿,抱在怀中多受用!”
  奇的是,两人的手,猛力进攻,却屡遭阻挡,两人干脆出手拽她,怪笑道:“看你还躲不躲得过?”
  杨娥缩手回来,仍高踞马上,叉着腰骂:“不要脸!”
  两人闻言大笑:“哟!怪泼辣的。”
  “你大爷我,就喜欢泼辣货,有意思,来啊!”说着,伸手扯她。
  杨娥倏地从马上一跃而下,那人只当杨娥被他一拽,重心不稳,摔了下来,立即促狭笑道:“别怕,待你大爷抱住……”话未说完,胸口突挨了一脚,这一脚踢得结实,那人眼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杨娥急一回身,再给另一人一腿。
  两人被击得踉跄欲倒,恼羞之下,拔出腰间佩刀,虎视眈眈瞪住杨娥。
  杨娥镇定瞧紧两人。
  两人齐扑杨娥,杨娥灵巧一闪,两人瞬间撞个满怀,就这一刻,其中一人后颈突被抵住,杨娥冷笑:“有没有听说过借刀杀人?”
  那人一怔,惊奇这女人竟携带刀刃,且刀刃已抵住他颈部,他吃惊不小。突然手肘被猛烈一撞,肘上一麻,大刀已抓不住,被对方一把夺去。
  杨娥夺过刀立即出手:“你姑奶奶怕脏了自己刀子,借你刀子来用用!”
  说话同时,借来的大刀已挥向对方胸前,对方“啊”地惨叫,杨娥刀刃回收,刀子在她头顶一绕,一个缠头裹脑,再挥向另一人,对方急亮刀招架,杨娥叫:“好事成双!”
  叫完,她整个人高高拔起,跃过那人,站他身后;那人急回身,人已面对杨娥,就在他未站稳之际,大刀已斜向他,划入他胸腔。
  他哀叫一声,不支倒下杨娥扔下刀子,收起自己短刃。
  黑夜中,看不到伤口,看不到血。两条生命已无声息地躺在地面,一动不动。明天不免一番街谈巷议,官府也自有缉凶告示。
  杨娥暗暗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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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危机四伏

  房间窗户敞开着。
  已推开至极限,不能再推了。屋里看外面,一目了然;外面瞧里面,十分清晰。房里的人,似有所待。
  房里有一张床,奇大的一张床。床中央有一张矮几。矮几上有一把十三弦筝,筝旁有一盏灯。
  山婆婆在筝前,腿双盘而坐。她闭着眼,缓缓伸手触弦。响起一个单音。她弹得极慢,右手顺着弦,逐一地一弦弦往前推进,声音也悠悠响起;一个单音,尾随一个单音,响着。她的左手伸向雁柱左方,缓缓吟下去。
  柳无根睡另一间房,原本心乱如麻,听到筝琴,他慢慢静下来。虽是一个个单音,因糅合了吟,组合起来,仍旧有它的旋律,只不过旋律慢了。
  太慢的旋律,有催眠作用。连响数十个单音后,柳无根恍惚入梦。筝声止时,他已鼻息均匀,入眠了。多日来,他第一次深深入眠。
  静。
  山婆婆仍双盘而坐,一动不动。
  她忽然发话:“你来了吗?”
  静无回音。
  “老婆子已等你好一会了。”她说,“你我虽然不识,但老婆子已知,今夜有娇客。”
  仍旧无声息。
  “窗户旁边有一扇小门,你,推门而入吧。”
  俄顷,门缓缓开了,果然进来一人。
  这人怔忡瞪大眼,满面惊骇望住山婆婆,然后,随手掩了门,往里走,直走到床前,站在山婆婆眼前,看她双盘的腿,微吃一惊。老太太已满头白发,筋骨却柔软可以双盘,不得不教人刮目相看。
  来人开了口,说第一句话:“老前辈知道我要来?”
  山婆婆微笑:“老婆子就寝前,忽然心血来潮。”她手伸向矮几,抓起一把蓍草,“老婆子以蓍草占卜,知有娇客要来,老婆子干脆不睡,随手弄筝,静静等你来。”
  对方讶然瞪她,有些不信地:“老前辈知道我要来?”
  山婆婆微微一笑:“倒是稀客,这么样一个娇客,一路跋涉,想必辛苦。”
  “不辛苦。”
  “贵姓大名啊?”
  “小女子名叫杨娥。”
  山婆婆朝她脸上望了望,笑:“你倒是厉害,外面一地干落叶,走一步一声响,你竟能无声无息走近。”
  杨娥微笑道:“小女子怕太惊扰,脚步随着老前辈的琴声挪过来,故而不闻声息。”
  山婆婆“哦”了一声,瞥她一眼:“不简单啦!”神色忽然一凝,“你身上有血腥之气,莫非刚刚杀人?”
  杨娥大吃一惊,以为自己身上溅了血渍,忙吸着鼻子嗅了嗅,未闻血腥,她再朝身上看了看,灯光并不亮,看不甚清,她悄悄抓着衣衫摸索,若真有血渍,凭着触摸,依旧可以感觉出来。只是,她衣衫柔软,并无血痕,她不觉纳闷望向对方,奇道:“前辈为何说刚刚?”
  “血腥浓浊,怎不是刚刚?”
  杨娥深吸了一口气,益加纳闷,血腥浓浊?一路驰马,又一路跋涉上山,夜黑风大,即使沾有血腥,只怕也吹得差不多,何况她衣衫并未染血,对方说血腥浓浊,不知她如何感应?
  山婆婆忽又发话:“杀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杀过就罢!”
  杨娥大惊:“老前辈,您究竟……”
  “说!”山婆婆脸一凝,“你半夜三更到此,要找人吗?”
  杨娥凝望她,缓缓说:“府上是否有位叫柳无根的客人?”
  “柳无根,无根之柳?”山婆婆朝她看了看,“你星夜找柳无根,想必有急事?”
  “不错,有急事。”杨娥凝重道:“前辈可否告诉小女子,柳无根他如今……”
  山婆婆朝她张望一下,答非所问:“你累了,老婆子也累了,这大床板虽不坚硬,你将就一夜吧!”
  杨娥如坠五里雾中:“老前辈,小女子问柳无根……”
  “柳无根连续几日不得好睡,也该累了。”
  “老前辈……”
  “不养精蓄锐,办不了事。”她打哈欠,“睡吧,天明之后,大伙儿养好精神,再说吧。”
  杨娥急道:“老前辈,小女子真有急事,小女子找柳无根说完话,就要连夜下山。”
  山婆婆冷冷一笑:“急什么?自己想想看,刚才有没有杀人,只怕这会儿官府发现,在通衢要道拦人,你连夜下山,不是自投罗网么?”
  杨娥暗惊,嘴上却顽强反问:“老前辈何以一口咬定,我杀了人?”
  山婆婆淡淡道:“问老婆子,还不如问你自己。”
  “我……”杨娥为之语塞,沉吟半晌,坚定道:“明人面前不说假话,小女子从平西王府出来,非见柳无根不可。”
  山婆婆松开双盘的脚,将身子挪至床边,深深盯她一眼:“莫非有永历帝消息?”
  杨娥愣住了。
  “看你如此焦急,想必不是什么好消息。”山婆婆说,“可惜你晚来一步,与梅正之失之交臂。”
  杨娥讶然睁大眼:“前辈说的是堪舆大师梅正之?”
  “不错。”
  “他来过了?”
  “应该说,他回来过了杨娥瞪圆黑溜溜双眼,不敢置信地瞧住山婆婆,又望望四周:“老前辈意思,这是他府上?”
  山婆婆颔首:“不错。”
  杨娥疑道:“此刻,他哪里去了?”
  “他有一静修之所……”
  杨娥怔怔盯住她,忍不住问:“前辈是?”
  “梅正之是犬子。”
  杨娥恍然大悟,惊喜看她:“怪不得前辈非同凡响,梅大师早已闻名遐迩,据说得自母亲调教。”
  山婆婆嘿嘿一笑:“什么调教!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
  杨娥细细瞅她,突“啊”了一声,再也不敢怠慢,忙往地面一跪,说:“给前辈磕头。”
  山婆婆讶然看她:“何以行此大礼?老婆子不敢当,快请起。”
  杨娥仰头,满脸敬意:“方才觉前辈身影熟悉,此刻才有所悟,谢前辈救命之恩。”说完,再磕头。
  山婆婆双目一睁,奇道:“老婆子救过你?”
  杨娥点点头:“今午在杨娥酒店,小女子与哥哥,还有一个测字先生,险被吴三桂手下射死,突有一黑衣人挺身相救。黑衣人头戴大笠,看不清面貌,小女子相信,那黑衣人就是前辈。”
  山婆婆嘿嘿一笑。
  “前辈令郎梅先生,今午亦曾替小女子解围,没有前辈与梅先生,小女子不能站这里说话。”说着,又磕了一个头。
  “起来,起来。”山婆婆伸手拉她。
  “前辈面前不敢扯谎,小女子不久前杀过人,前辈能一眼看穿,令小女子十分佩服。”
  “哦?”
  “杀的是平西王府两名巡夜官差,小女子并无意伤人,是他二人欺侮人,才将他们杀了。”她困惑地望着山婆婆,不解道:“小女子身上未沾任何血腥,前辈能嗅得血腥,前辈竟还知我杀的并非好人,这就更令人费解……”
  山婆婆淡淡回答:“血腥之中,饱含邪气,自然不是什么好人。”
  杨娥嘴唇嚅动,欲言又止。
  “你不是有急事么?想必是关于永历帝之事?”
  杨娥不敢隐瞒,忙说:“是。”
  “吴三桂仍一意孤行,囚禁永历帝?”
  “是。”
  “这是意料中的事,柳无根、梅正之已做了最坏打算。”
  杨娥满面狐疑:“他二人有何打算?柳无根人又在哪里?”
  “他二人当然有打算,柳无根也在这茅屋之中。”她忽然神秘一笑,轻轻道:“你近前一步,老婆子与你说个分明。”
  杨娥依言近身,准备洗耳恭听,山婆婆倏然一手揽抱她,手在她后颈一掐,杨娥心中一震,眼一黑,整个人已站立不住……。
  恍惚间,听得山婆婆说:“得罪了!着急无用,养好精神再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怪异的啪啪声,杨娥倏然坐起,居然能瞬间熟睡,连她自己都不解。她讶异,刚才怎能睡得如此甘美?她急匆匆下了床,天色将亮未亮,屋里灯火早已熄灭,床上空空如也,啪啪声越来越清晰……
  她开了门,一股冷冽空气袭过来。
  屋外空地有人。
  山婆婆盘腿坐于地面,两个孩子赤手空拳打来打去。
  山婆婆忽然一挥手,掷出一样东西,轻喝:“小剑冷,捡回来!”
  杨娥这才看清,有一个小小孩童,正摇头晃脑奔前十几步,然后蹲下身,捡起一样东西,又摇摇晃晃,一步一颠跑跳着回山婆婆跟前,可爱的小模样,令杨娥忍俊不禁。
  她突然止住笑,急步向前,她要问问老人家,柳无根人在哪里?
  她走向山婆婆。忽然一条人影,挡在前路。
  她凝目一看,大喜:“王爷……”
  柳无根抬手制止:“我叫柳无根。”
  “柳……”
  “叫柳兄也可以。”
  “是。”杨娥机灵道:“柳兄。”
  柳无根询问凝望她:“如何……”
  “吴三桂不肯放了皇上。”
  柳无根点点头:“可以理解,吴三桂狡猾多疑,他担心大明再兴,对他不利。”
  “请示柳兄,该如何?”
  柳无根沉吟片刻,问:“张小将呢?”
  杨娥鼻子一酸,黯然道:“小将在王府牢中。”
  柳无根说:“日月会太需要小将了,吴三桂不会放了永历帝,应先将小将救出。”
  “是,属下明白。”
  “你回酒店安排妥当,再进一次王府……”他近前一步,在杨娥耳边轻轻说了一串话。
  杨娥凝神聆听,柳无根越说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杨娥点头,深深地,郑重其事地点头。

  ×      ×      ×

  辰时未到,郭壮图已至梅正之静修草舍。
  大块头等六人,垂手肃立门外,草舍门是敞开的。郭壮图一使眼色,站出一人趋前叩门。
  郭壮图扬声道:“梅先生准备妥当了么?”
  隔半晌,阿松从屋里出来,食指竖唇角,轻嘘一声,悄悄道:“我师父屋内禅坐,贵客请勿惊扰。”
  郭壮图一讶,面上不悦道:“说好赴平西王府的,梅先生难道忘了么?”
  阿松从容回应:“说好辰时来接,此刻卯时未过,辰时未到。”
  郭壮图闻言气怒,蓦然一抓阿松前襟:“好小子!你够狡猾的,说什么辰时未到,卯时未过!”
  阿松轻轻拨开他手,镇定道:“的确卯时未过,辰时未到。”他一指门槛,“太阳到这里,正是辰时,你稍安勿躁,太阳到门槛,我师父自会出来。”
  看他从容不迫,颇有乃师之风,又讶于他被揪住前襟,竟能若无其事拨掉蛮横的手,看来这少年不可小觑,郭壮图语气一转,平和道:“好,就姑且等到辰时。”
  众人静候,静静注视阳光,看光线一寸寸往门槛移近,屋内仍无动静,郭壮图仰头看了看晨阳,不耐烦地皱皱眉,忽听得一声轻响,转头一看,梅正之已迎出来。
  “郭将军久候。”他微笑拱手,再看看阿松,责怪道:“怎么不请贵客屋里坐坐?你这孩子不晓事。”
  阿松一脸无奈,振振有词:“我看贵客衣履光鲜,咱们草屋如此简陋,怎敢请贵客坐?”
  “罢了。”他看郭壮图,“辰时已到,上路吧。”他跨过门槛,金黄阳光洒满一身,不错,阳光移至门槛了。
  郭壮图说:“梅先生请,马车在山脚下相候。”
  梅正之稍一颔首,与郭壮图并肩走在前头,走了片刻,至一路段,因路窄,仅容一人行走,郭壮图笑道:“梅先生路径熟,请梅先生在前引路。”
  梅正之一马当先,领前而行,约行廿来步,蓦见一只高壮狼犬,自前方树丛窜出,直向他扑来!
  犬类本不足畏惧,只是狼犬太壮硕了,它直冲而来,看身长,竟比人高。它来势汹汹的恶状,梅正之先是骇然,继而紧急一闪,狼狗竟不肯放松,觑准他,恶狠狠撞向前……
  梅正之再闪,闪罢定神一瞧,狼犬似凶煞,狗眼鼓大,怒火冲天般瞪住梅正之,似恨不得将他撕裂咬碎!
  在它欲扑未扑之际,梅正之蓦然瞥见,这只凶恶的狗儿,竟有一条冒烟的尾巴,这一发现,令他大生警觉,是什么人恶作剧,狗尾上大动手脚?
  可怜的狗儿,它尾巴缠一束稻草,那束草正缓缓燃烧,烟不断冒出来。怪不得这狗满面怒容,它开始哀鸣,声音充满惊悸、惶恐。它的叫声越来越凄厉,狗脸越来越狰狞,它整个身子窜起,再袭梅正之。
  梅正之忽儿左闪,忽儿右避,忽儿前进,忽儿后退,这畜牲缠上他,就不肯放过,它狠命连跃几跃,长长身子,自他头顶罩下来!
  当然不能让它罩住!下一步,它必然咬人。以它的疯狂,不把人咬死咬碎又岂会罢休?梅正之身子迅速翻滚,狼犬再扑,梅正之再滚……
  奇的是,紧随身后的郭壮图等人,竟在狼犬现身之际,迅速后退,直退至丈外,遥遥作壁上观。他们闲闲置身事外,张大眼目观赏难得一见的人狗大战,连一只援手都未曾伸出。
  温文尔雅的梅正之,几乎陷入绝地,那狗如狼似虎地扑他,梅正之频频闪躲,他的身子在碎石满地的小径连翻带滚,很快地,他滚向草丛,暂时避开凶狗扑咬,只是他又陷入另一险地,张眼一看,只要再滚半圈,整个人就会顺着斜坡掉落山崖下。
  绝对不能再翻滚下去了!忽然梅正之整个人拔蹿而起,身子似被什么一弹,弹回小径……
  他落地,右手抓起一根树枝,击向狼狗!
  郭壮图等人惊得目瞪口呆,看梅正之翻滚跳跃,似毫无章法,也不像有身手的,怪异的是,他每逢惊险之际,都能化险为夷。这人究竟有没有功法?有没有身手?众人一头雾水,迷迷糊糊!
  梅正之手中树枝已出,朝狗尾打将下去。
  狗惊惶惨叫!燃烧的稻草不堪一击,火星子掉下来,狼犬蹦窜几下后,狰狞的狗脸忽然消失,眼里火红渐渐褪去……
  它满脸茫然,静静注视梅正之。
  梅正之也悲悯地回望它。狼狗前足蹲下,险被烧掉的尾巴左右摇摆起来。它汪汪吠着。它整整叫了十六声。叫完,它再摇尾巴。
  梅正之愕了一愕,立即回应。
  他用笑声回应,不多不少,他也笑了十六声。
  郭壮图等人,见狼犬由凶悍转为温顺,方才如火如荼的战况已匆匆落幕,危机一扫而光,一干人等,俱都缓步向前,不料方站定,就听得狗吠人笑。
  半晌,郭壮图涩涩问:“梅先生是否受了伤?”
  梅正之冷冷睨他一眼,拍拍身上尘埃:“有伤也只是皮肉之伤。”他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盯住郭壮图,不满道:“方才狗儿扑向梅某,郭将军竟作壁上观,若非梅某运气不错,只怕这会儿不是被小畜牲五马分尸,也要滚落山崖活活摔死!”
  郭壮图双颊陡然涨得通红,讷讷道:“不是袖手旁观,实是事出突然,在下也吓傻了,来不及援助,梅先生恕罪。”
  梅正之轻轻一叹,面上突现神秘笑容:“也罢,若非这狗儿扑我,梅某也不会有所领悟。”
  郭壮图讶然视他:“梅先生领悟什么?”
  梅正之微微而笑:“郭将军注意到没有,稻草被我打落,这小畜牲疯狂尽去,曾朝我吠了十六声就不吠了,梅某因而悟得玄机。”
  郭壮图愕然看狼犬,又讶异盯梅正之,满脸困惑:“狗吠十六声,梅先生因而悟得玄机?可否说来听听?”
  梅正之睨睨他,淡淡一笑:“这玄机,你们王爷若有兴趣,梅某倒是可以说与他听。”说着,不屑再瞥他。
  郭壮图迫不及待想知道,又怕自讨没趣,遂将满腔焦灼按捺下来,无奈笑笑:“既与王爷相关,王爷想必乐于听闻。”
  梅正之“嗯”了一声,转过身,仔细凝望已沉静的狼犬,梅正之摸摸它脑袋,抚弄它背脊,最后拍拍它后颈,怜惜说:“去吧!”
  狼犬静静看他,缓缓起身,夹着尾巴,朝山下走了。
  “走吧!梅某昨日答应,午时前回到五华山。”
  梅正之暗忖,还未下山,就有凶险,此去实不可掉以轻心。

  ×      ×      ×

  马车停山脚下。
  郭壮图陪梅正之步向三马车。
  郭壮图一指车辕:“在下亲自为梅先生御车。”
  梅正之愕然看他:“御车乃车夫之事,梅某何德何能,劳驾郭将军御车!”
  “方才梅先生受了疯犬惊扰,事出突然,在下未及援手,心中难安,御车赔罪。”
  梅正之讶异:“郭将军何须如此?”
  “梅先生是王爷贵客,为梅先生御车,也是在下荣幸。”他再作手势,“梅先生请。”他嘴上说得诚恳,眉眼间却有幸灾乐祸之色,显见他心口不一。
  梅正之暗生警惕,莫非要再次给他颜色?
  忽听一串吆喝,声音甚是稚嫩:“鸟笼,卖人头鸟笼!鸟笼!卖人头鸟笼!”
  循声一望,就见一个约莫十岁大小孩童,一手提一个圆圆笼子,从小径那端迤逦行来。
  郭壮图身旁的大块头已站出来,朝他喝斥:“小鬼!敢来喧哗!”
  小童怔了怔,朝马车望了望,眼睛迅速一溜,瞅郭壮图一眼,看梅正之一眼,目光机灵停住,牢牢盯紧梅正之,继续叫嚷:“鸟笼,卖人头鸟笼!”
  大块头大怒:“你聋了吗?找死!”
  小童瞟他一眼,又瞧了瞧梅正之,毫不畏惧,理直气壮道:“我没做坏事,我卖鸟笼。”
  大块头倏然冲前,一拳击出,小童一闪,大块头咬牙切齿;再击,小童往下一蹲,躲过了。大块头青筋暴现,恨声道:“你这刁钻小鬼,打死你!”
  梅正之叫:“请住手。”
  大块头瞪住梅正之。
  “就别作难这位小哥,他没做坏事。”
  小童紧张的小脸羞怯一笑,搔搔脑袋,懂事地朝梅正之一鞠躬,说:“谢谢大叔。”
  大块头斥他:“算你好运,滚开!”
  小童突一伸舌头,朝他作鬼脸,立即转身。
  大块头好气又好笑,作势欲打:“还作怪?打死你!”
  却被梅正之唤住:“等等,小哥,过来!”
  小童停住,转身,欣喜,快步上前。
  “你卖什么?”
  小童乖巧道:“人头鸟笼。”
  梅正之取过鸟笼,看了看说:“倒是新奇,没听说过什么人头鸟笼的。”
  小童伶牙俐齿:“鸟笼是我娘亲手做的,我娘说这笼子像人的脑袋瓜。”他指横杆,“这像眉毛。”再指两个怪异小圆圈,“这是眼睛。”指稍长的直杆,“这是鼻子。”再动动栅口,“这是一张大嘴,鸟儿从大嘴放进去,把口封了,小鸟就可放屋檐下,啾唧啾唧唱好听的歌来听。”
  “说得好!人头鸟笼,有道理!”他动了动栅口,“这大嘴较大,别说一只鸟儿,就是十条长虫也可放进去。”嘴上说着,眼一瞟郭壮图,郭微微变了脸色。
  “梅先生快请上车,别与小鬼胡扯。”
  梅正之不疾不徐说:“郭将军稍安勿躁,误不了事的。”他轻轻喟叹,“鸟儿林野飞翔,多逍遥自在,可叹人类偏要做个笼子,把它拘起。”
  小童听他如此一说,满脸热切转为失望:“我娘没别的本事,只会做鸟笼,大叔既然不要,我要走了。”他接过鸟笼,反身即走。
  “回来!”梅正之唤住他,小童惊喜折返,梅正之轻声道:“小孩子,毛毛躁躁,我跟你说不要啦?”小童不好意思摸自己脑袋。
  “怎么卖?”
  “我娘说,这人头鸟笼手工特别精细,要二两银子。”
  梅正之举高看了看,笑吟吟:“不错,这人头鸟笼手工特别精细,就卖一个给大叔好不好?”
  “好!”小童赶忙递一个给他。
  梅正之从袖中摸出银子:“这是四两银子。”
  小童赶紧把另一只也递与他:“四两银子卖两个鸟笼。”
  梅正之笑了:“一个足够。”
  小童把一半银子递还他:“一个只要二两。”
  “傻孩子!”梅正之摸摸他脑袋,“二两银子卖鸟笼,二两银子赏你。”
  “那不成,大叔,四两银子买一个太贵了。”
  “不贵,不贵。”梅正之瞟郭壮图,见他有不耐之色,忙朝他笑笑,说,“四两银子,紧急能救人一命,太便宜了”
  小童乖巧地把银子纳入衣里,提着鸟笼,欢天喜地说:“多谢大叔。”蹦跳着走了。
  梅正之手提鸟笼跨上车。瞬间,郭壮图有亢奋之色,望着梅正之背影,暗暗笑了梅正之跨了一半的脚,蓦然落回地面,回脸看郭壮图。
  郭壮图料不到他突地转头,吃惊之下,笑容尽去,腼腆问:“梅先生还有事?”
  “没有。”他深深盯住郭壮图,“有劳郭将军。”说完,掀了帘子,上车了。
  郭壮图松了一口气,神秘笑笑,上了车辕。
  车子缓缓启动。
  郭壮图驾御牲口,耳朵静听动静。
  他亢奋着,静静等待一场好戏。
  可怜的老小子,饶是再如何天赋异禀,高深莫测,也有失算时候!
  片刻之后,姓梅的即令不从车厢滚落地面,也要昏厥车内。
  想到堪舆大师梅正之,被平西王准女婿郭壮图玩弄于股掌间,他差点笑出声来。
  郭壮图打定主意,不管梅正之如何呼叫,如何哀鸣,他要充耳不闻,继续驰车。这姓梅的,只怕吓得昏倒之后又吓醒,惊醒之后又昏迷。
  阴冷冷的小东西,窜向他的脸,爬过他的脚,缠住他的手,钻进他的衣里,哎啊啊!够他魂飞魄散,却又不敢出声,让他尝尝人间地狱滋味,看他多大胆量,还敢在平西王面前大口喘气!
  神气的人,要用非常方法教训!就像傲慢不肯跑的牲口,要用皮鞭狠狠抽打!
  郭壮图竖直耳朵,倾听风声、马蹄以外的声音。照理说车马高速奔驰,反应必然剧烈,那些小东西只怕如临大敌,惊惶乱窜才是。他纳闷极了:姓梅的究竟怎么啦?为何如此安静?莫非马蹄太响,遮掩了动静?
  渐渐缓下速度,很快有所反应,车厢猛烈颠动。
  似乎,他听到嘶喊。车内的梅正之,想必早已惊恐莫名,面无人色!他大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如此趣事,似乎可以笑个不停,直笑上五华山!
  只是,他笑了数十响,倏然止住。
  他不安,出奇不安。
  毕竟是平西王看重的人,略示薄惩已足够,出了人命就惨哉。马车不能长驱向前,直驰五华山,否则贵客活活吓死,凭他郭壮图将军,他担不起平西王责怪。
  他迟疑一下,断然高举右手,大叫一长声:“停!”
  前面的,后面的,包括他驾御的三马车,速度缓下来,渐行渐止,终于停下来。
  郭壮图下了车辕,浑身肌肤瞬间抽紧了他转目刹那,瞥见一只手掀开车帘,很快梅正之探出头来,不慌不忙,神色自若。
  手上,高举人头鸟笼。郭壮图先看到鸟笼剧烈晃动。里面有东西纠缠着,挪移着……郭壮图将军,瞬间脸如死灰。
  “怎么回事?”梅正之开口。
  郭壮图再瞥笼子,花花绿绿,黑黑白白。褐褐红红的玩意儿,彼此推挤着、纠结着、蠕动着,几乎每一条都昂起它们的小脑袋,正狰狞着吐着舌信,丑怪的样子,看得人浑身战栗,鸡皮疙瘩冒出来。
  笼子剧烈摇晃,众人惊愕中,突然凌空飞起,直扑郭壮图!
  郭壮图闻得一股腥臭,想避想躲,已然躲避不及。鸟笼飞扑太快了。飞向郭壮图的同时,栅口大开,几条丑怪的、软溜溜的长虫,从栅口争前恐后探出头来,游窜他脸!
  郭壮图由脖子先冷起,紧接脸上、手脚……他惊恐狂叫一声,昏厥过去。
  鸟笼落地,栅口倏然封起,里面的逃窜无门,一条条在笼内快速蠕动。
  青竹丝、响尾蛇、赤练蛇……条条狰狞着,软摆着腰肢,看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哆嗦!
  郭壮图悠悠醒来,惊惶望望四周,倏然,又闻腥臭,他瞥见鸟笼落于一旁,立时惊跳而起,倚着牲口喘气。
  梅正之下了马来,他拾起鸟笼,挪步向郭壮图。郭浑身一颤,歇斯底里叫:“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梅正之微笑:“郭将军怕什么?这几条长虫,已在笼中。”他伸手拉开栅口,又漫不经心合好,“只要栅口不开,又哪里跑得了?”边说边拨弄栅口,忽儿拉起,忽儿放下,吓得郭壮图倒退几步,脸孔惨白。
  梅正之一瞄他,闲闲问:“郭将军有什么好怕的?”顺手将鸟笼搁置地上。
  郭壮图惨白脸色一下通红:“这玩意儿腥臭难闻,在下受不了怪味。”
  梅正之鼻子嗅了一下,说:“的确腥臭难闻,方才我未上车,就隐隐闻到了这玩意儿,真不讨喜。”
  郭壮图通红的脸,转成铁青,梅正之原来早已窥破,自己方才还沾沾自喜,以为他会吃大亏,料不到这可恨的老小子,反过来修理人。
  他又羞又窘,大感泄气,看着地上鸟笼,涩涩道:“请梅先生连笼带蛇,一起扔了。”
  梅正之望望笼子说:“这可是一只罕见的人头鸟笼,梅某花了四两银子,丢弃多可惜。”
  郭壮图气闷道:“在下赔你四十两银子,请梅先生将鸟笼扔了。”
  梅正之神闲气定,笑道:“梅某知道,王爷手下红人,十分多金。别说四十两银子,就是四百两金子,梅某也不舍丢弃。”
  郭壮图气怒瞪他一眼,粗声大气对旁边随员道:“将梅先生鸟笼扔了,赔他四百两金子。”
  随员奔上前,一把就想抓起地面鸟笼,不料梅正之顺手提起,随员不敢强夺,赔着笑脸说:“请梅先生将鸟笼交小的扔了!”
  梅正之缓缓摇头,指笼中长虫道:“这一只只小怪物,模样虽小,却奇毒无比,梅某要不是机缘凑巧,买了这人头鸟笼,只怕这一刻已毒发身亡,这鸟笼又怎能扔掉?”
  郭壮图恨恨瞥他,气闷道:“这些长虫,就算每一条都咬梅先生一口,也不会如何。”
  梅正之目光犀利回望他,咄咄逼人:“方才长虫一口也没咬郭将军,郭大将军早已吓得死去活来,梅某多大能耐,让长虫一口一口咬?”
  郭壮图面红耳赤一脸尴尬。
  梅正之仍不放松,朝笼里指指点点:“这里面,有哪一条不毒?郭将军竟说每条都咬一口,也不会如何?除非你们已拔掉毒牙,预藏车上。”
  郭壮图暗吃一惊,怪只怪自己情急说漏了嘴,他慌忙掩饰道:“在下怎知这些长虫有毒无毒?在下看梅先生将蛇弄至笼中,以为梅先生功力莫测,连长虫也奈何不了……”
  这番说词,简直欲盖弥彰,越辩漏洞越大,梅正之冷笑地摇摇头,漫不经心地高提鸟笼,小小长虫突在笼中快速钻动,鸟笼剧烈摇晃起来。郭壮图眼露惊惶,急道:“梅先生舍不得鸟笼,就将笼子留下,长虫一一放走。”
  梅正之轻拍鸟笼,低低道:“小怪物,不许乱动。”奇的是,钻动的蛇很快静止,鸟笼不再晃动。
  梅正之这才抬头瞧着郭壮图,慢条斯理说:“有毒之蛇一一放走,岂不咬伤人?”
  郭壮图为之语塞,想了想,说:“要不,一一砸死、打死?”
  梅正之摇头:“不妥,”
  郭壮图心中更恨,阴沉沉瞧梅正之:“在下与梅先生何仇何怨,梅先生竟要作难我?”
  梅正之不解瞅他:“梅某如何作难你?”
  郭壮图恨声道:“你方才为何将鸟笼扔向我?”
  梅正之稍一愕,随即满面笑容:“梅某哪会做这等缺德事?方才小怪物笼中乱窜,梅某一时抓不牢,鸟笼才脱手飞出。”
  说着,他朝郭壮图颔首:“梅某无心之过,惊吓郭将军,梅某赔礼。”忽然,心上一震,低头一看,笼子忽又摇摆起来,这回更烈,前后左右摇荡不休,梅正之笑道:“小怪物又不安分了!”
  郭壮图大骇,急后退闪避,大叫:“扔了!快扔了!”
  郭壮图随员急要抢鸟笼,梅正之稍一闪,对方落空,鸟笼骚动更烈,有一种怪声发出,清晰极了,如气喘患者的喘息,郭壮图急忙再退。
  梅正之望望他,又瞧瞧鸟笼,突然发出一串大笑。
  笑声终止。整整十六声。
  笑罢,鸟笼定下来,喘息似的怪声停了,剧烈晃动转趋和缓,渐渐静止。
  郭壮图先是惊愕,继而愤怒,他盯住梅正之,眼有怒火:“梅先生笑我?”
  梅正之怔了怔,缓缓摇着头。
  “你再笑我,休怪在下恼羞成怒,杀了你!”
  梅正之愕然盯他,嘴角渐渐浮现笑意:“平西王爷的准女婿,想必不致如此鲁莽。”
  郭壮图更恼:“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此时杀我,太不智了!”
  “如何说?”
  “你未来岳丈,正要借重我,你杀了梅某,岂不惹他恶感?”
  郭壮图愣住。
  “你要杀我,今日以前,明日以后,随时可以杀我,梅某手无缚鸡之力,你杀我千刀万刀,梅某无招架之力,你何必性急自误误人。”
  郭壮图怒火逐渐平息,他冷然看梅正之:“不错,姓郭的要杀你,随时可以,只是,你说清楚,方才为何哈哈大笑?你不笑我,难道另有可笑之事么?”
  梅正之瞅他,慢吞吞说:“当然不是笑将军,梅某之所以大笑,是因再悟玄机。”
  郭壮图呆了呆:“你再悟玄机?”
  梅正之一指人头鸟笼:“不错,长虫在人头笼中剧烈晃动,还发出近似喘息之声,梅某悟得玄机,才纵声大笑。”
  郭壮图瞠目结舌,半晌问:“你悟得什么玄机?”
  “玄机,玄机,不可轻易泄漏,只是此一玄机,又与你准泰山大人有关。”
  郭壮图惊愕:“与王爷有关?”
  “不错。”梅正之说,“方才梅某纵声大笑,笑了几声?”
  郭壮图摇头,茫然道:“在下以为梅先生笑我,十分……十分生气,哪里留意梅先生笑了几声?”
  梅正之微微一笑,喃喃道:“玄机、玄机,有缘人悟得……”他忍不住哈哈又笑,所有人都屏息,默默地数他笑声。终于,他笑完,全场仍旧静寂,面面相觑。
  郭壮图开口:“梅先生笑了十六声。”
  梅正之将人头鸟笼交与郭壮图随员:“这笼子与这些小怪物,皆有玄机,交与你,请勿扔弃,否则王爷问起,不好交代。”
  随员望望郭壮图,又瞧瞧鸟笼,皱皱眉,战战兢兢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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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处处玄机

  吴三桂围场狩猎,心情大开,一行人转回列翠轩,莲儿早已恭候阶下,两人说说笑笑,莲儿挽着他手,入室,手脚利落地替他卸去劲装,更换一身袍褂。莲儿替吴三桂斟了茶水,吴三桂舒服地喝了几口热茶,脸色突一凝,问:“今早可见过你圆圆姐?”
  “见了。”
  吴三桂不安地问:“她可还生本王气?”
  莲儿凝着脸,想了一下,立即笑盈盈反问:“依王爷看,她可还生气?”
  吴三桂“咦”了一声,伸手一戳她眉心,好气又好笑说:“你这小娘儿,本王问你,你反来问本王。”
  莲儿嘴一撅:“圆圆姐生不生气,王爷一想就知道的。”
  吴三桂神色一凝:“你的意思,你圆圆姐生气了?”
  莲儿“嗯”了一声,郑重其事点点头。
  吴三桂拍拍她纤手,柔声道:“你劝她别气,本王不能听她的话,心里也不好受。”
  莲儿眼眸骨碌碌转了转,满脸娇憨:“既如此,我替圆圆姐讨个人情。”
  吴三桂眼一瞪,惊奇视她:“什么人情?”
  莲儿瞅瞅他,小心翼翼:“王爷要答应不生气,莲儿才敢说。”
  吴三桂更讶,难掩困惑:“本王不生气就是,快说!”
  “这……”她偷觑他一眼,察言观色,“与永历帝有关。”
  吴三桂微微色变:“又是朱由榔!”有些不耐道:“快说!”
  “永历帝有一手下,叫张小将。张小将的妻子杨氏,与圆圆姐是旧识,杨氏听人说,张小将关在王府后山地牢,特央人向圆圆姐求情,要求放了张小将。”
  吴三桂盯住她,惊奇地问:“你圆圆姐为何不亲自向本王提起,要你来提?”
  “这……”莲儿撅撅嘴,“圆圆姐昨日与王爷言语不合,心里生气,自然不便提。”
  吴三桂目灼灼瞧莲儿半晌,突叫了声:“国柱!”
  胡国柱忙快步前来,恭敬问:“父王有何吩咐?”
  “后山地牢,有没有关了一个叫张小将的?”
  胡国柱点点头:“有。”
  吴三桂惊讶道:“你倒是记得清楚。”
  胡国柱点点头:“这人外貌不错,令人一见难忘,尤其能讨女人欢心。”
  “哦?”吴三桂深深盯莲儿一眼,再瞧胡国柱,“倒说说看,什么模样?多大岁数?”
  胡国柱想了想,说:“这人身材魁伟,是个英雄人物,据说统御本领还不差,年纪不过三十多岁,永历视为得力助手。”
  吴三桂听他说:“统御本领还不差!”已有主意,轻轻一挥手,“下去吧。”
  等胡国柱退出,吴三桂虎目尽在莲儿粉脸上打转,莲儿见他只顾瞅紧人,半天不语,不禁心里发慌,失神回望过去,不料吴三桂眼色一冷,咬牙切齿道:“你倒是大胆,敢来做说客!”
  莲儿看他眼色怪异,更加不知所措。
  吴三桂突收回目光,瞧也不瞧她一眼,喃喃道:“张小将,外貌不错,令人一见难忘,能讨女人欢心……”突然转脸,目视莲儿,冷冷问,“你与张小将,什么关系?”
  莲儿吃了一惊,忙说:“莲儿也不认得什么张小将,是圆圆姐……”
  他似不闻她言语:“身材魁伟,是个英雄人物,且年纪不过三十来岁,正当盛年!”
  他怪异笑道:“好家伙,比本王还年轻。”
  莲儿愕然看他,惊奇道:“王爷说什么?”
  吴三桂半笑不笑地睨她,似有所悟:“本王记得,你曾说过,喜欢身材魁伟的英雄人物,这张小将想必正合你口味。”
  莲儿呆了呆,立即气急道:“王爷怎可如此说,莲儿……”
  “张小将是你什么人?”把脸凑近她,气息拂她眉眼,暧昧问,“是你旧日情人?新情人?还是什么好恩客?”
  莲儿瞠目结舌,呆呆盯住吴三桂,半晌才讷讷道:“王爷怎可如此说,莲儿自从跟了王爷,从无二心……”想着,悲从中来,难掩气怒,“王爷如此疑我,真令人伤心!”
  吴三桂似不闻她言语,继续道:“本王的爱妾,为一个年轻伟壮的汉子做说客,本王心里不是滋味!”
  莲儿已忍不住哽咽:“我与张小将根本不识,王爷还要误会我、委屈我!”越想越是气恼,鼻子一酸,泪珠已盈眶。
  美人垂泪,看得吴三桂好不心疼,一把就揽过她,声音转柔:“本王不是故意误会你、委屈你……”他眼中闪过妒火,骂道:“什么大明永历,什么张小将,统统滚一边去!”稍使劲将她揽得更紧,说,“本王的女人,逗本王开心即可,其他与你们不相干,少管为妙!”

  ×      ×      ×

  车马再度缓下。
  静。
  静中渐闻声响。
  好听的乐音。竟是“梅花三弄”
  梅正之暗暗纳闷,悠扬的乐音,本应属于夜晚,此刻丽日当空,竟有人吹奏,未免奇怪。
  郭壮图帘外说:“梅先生请下车吃一盏茶。”说话同时,已掀开帘子。
  梅正之抬手制止他往下说话。
  郭壮图讶然看他,梅正之凝神倾听一下。
  说:“此曲只应天上有。”
  郭壮图恍然:“梅先生既然爱听,何妨边吃茶边听?”
  梅正之一拱手,缓缓摇头。
  郭壮图大惑不解:“梅先生为何摇头?不舍下车么?”
  “这一路行来,剑拔弩张,此刻听得乐音,似喘一口气。”说罢合目,陶醉倾听。
  乐音,忽然止住。
  梅正之陶醉表情,转成一脸愕然,缓缓睁眼:“不该止而止,是何缘故?”
  郭壮图微笑:“吹奏者在茶馆之内,梅先生何不去问?”
  梅正之忽地恍然一笑,轻轻道:“玄机,一路上尽是玄机。”再忍不住,哈哈大笑。
  郭壮图双眼睁大,满面惊愕。
  “此曲名梅花三弄,二弄未及奏完,即戛然而止。梅花三弄,本是吉祥之乐,如今成断魂之曲。”
  郭壮图不解:“何谓剑拔弩张,又何谓断魂之曲?”
  梅正之脸色越发凝重:“郭将军车外御马,一路上难道并无所见?”
  “见到什么?”
  “一路官差配刀戴剑,来往巡逻频繁,见到百姓,盘查甚详,还屡有逮人情事,这不是剑拔弩张是什么?”
  郭壮图哦了一声:“原来是这个。”
  梅正之奇道:“何以剑拔弩张?”
  郭壮图一笑:“昨晚五华山王府外围,两个巡夜官差,让人给杀了,官府为缉凶手,昨夜即加强巡逻,盘查可疑之人。”
  “原来如此。”
  郭壮图疑惑道:“梅先生方才何以说什么断魂之曲?此中又有何玄机?”
  梅正之一垂眼睑道:“郭将军是否涉猎乐曲?”
  郭壮图微一昂首:“王府之内,夜夜笙歌不断。”
  “既如此,郭将军可曾听闻乐曲半途中辍?”
  “乐曲中辍,稀松平常之事,王爷听琴之际,若心情不乐,或有要事,自然挥手,驱走乐伎,乐曲当然为之中断。”
  梅正之轻“哦”一声。
  郭壮图不以为然:“方才曲子半途中断,梅先生即视为断魂之曲,断魂从何而来?”
  “梅某观察万事,皆从随机而来。”
  “可否说得更明?”
  “梅花三弄,乐曲分多段,应三弄奏完,方是完整。可惜二段未完,即从云中坠落,可谓功败垂成,可惜可悲!”
  郭壮图听得一头雾水:“梅先生说什么功败垂成,莫非又有什么玄机,郭某人怎听不懂?”
  梅正之微微含笑:“这玄机也与王爷有关。”
  郭壮图一讶,想了想,说:“若此曲完整,是否有所转机?郭某人可令吹奏者将此曲吹罢。”
  梅正之缓缓摇头:“得之自然,方有玄机可言,若刻意去做,已无意义。”说罢缓缓跨步下车,“郭将军方才说请梅某吃一壶茶,这就去吧。”
  脚步方迈出,“梅花三弄”又响了梅正之循声而望,有一人坐茶馆门侧,正横握一把笛子,呜呜吹奏。他并非接续方才已断之曲,而是从头来过。
  的确从头来过,吹的是“梅花三弄”序曲“溪山夜月”
  “溪山夜月”只是小片刻,旋律一转,很快进入“一弄叫月、声入太霞”
  梅正之瞬间有所悟,喃喃自语:“这叫月之声,原本幽雅,怎的似有人喘得厉害,像要咽气?”
  郭壮图惊奇看他,不满道:“同样的曲子,梅先生方才夸赞,此曲只应天上有,这下却来挑毛病。”
  “这亦是弦外之音,他吹奏的确悦耳动人,听来如闻天乐,只是梅某听出弦外之音。”
  “有何弦外之音?”他脱口而出,看梅正之爱睬不睬,郭壮图不觉气恼道:“横竖问了等于白问,梅先生不把郭某人放在眼里,左一句玄机,右一句玄机,就是不肯略示一二!”
  梅正之深深望他一眼,微笑:“郭将军有兴趣听?”
  “只怕梅先生不肯说,郭某人兴趣大得很!”
  “既然兴趣大,梅某就破个例,说与你听。”他稍一沉吟,说,“这与王爷有关。”
  “不错。”郭壮图脸上不太痛快,“一路行来,无一玄机不与王爷相关!”
  “郭将军稍安勿躁。”梅正之正色道:“这是未来发生在吴王爷身上的两部曲,第一部,玄机出在方才的‘溪山夜月’,夜月何等宁静,梅某却闻得金戈铁骑之声,这表示吴王爷与人征战,吴王爷麾下兵将,难免戎马倥偬,与人鏖战不休。”
  郭壮图暗惊,却故作淡然:“我等俱是军人,与人鏖战难免。第二部呢?”
  “第二部也与吴王爷有关,玄机出在‘一弄叫月,声入太霞’,只怕王爷壮志未酬,疾病缠身、抱恨以终。”
  郭壮图愕然睁大眼,嘴角牵动两下,似有话说,梅正之却示意他噤声。
  笛声已进入“二弄穿云、声入云中”,梅正之侧目倾听,注意它如何“二弄”忽然,他脸色怪异,幽幽一叹。
  郭壮图赶紧问:“莫非又与王爷有关?”
  梅正之凝着脸说:“是与王爷有关,王爷为因,只是王爷已不能承担,由吴氏后人挑起,你听这‘二弄穿云,声入云中’有稚子哀哀之音,稚子何辜,竟受此苦难。”
  郭壮图惑然看他,一头雾水。
  “劳劳碌碌何用,到头终归一场空。”他又是一叹,缓步向前。
  两人已行近吹笛人眼前,笛声依旧,二弄未完。
  笛声,倏地止住。
  止住同时,梅正之忽觉眼前一股劲风袭到,那吹笛人已手持玉笛,扑向他。
  玉笛,不再只是玉笛,它成了一把利刃。
  玉笛前端,有一把森冷雪白刀刃,直取梅正之咽喉。
  梅正之左闪右避,趁吹笛人迟疑之际,他问:“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取我性命?”
  吹笛人冷笑道:“你为何叽里咕噜说话,扰我兴致!”
  梅正之好笑:“你吹断魂之曲,还怪人扰你兴致!”
  “何谓断魂之曲?”吹笛人眼露凶光,喝道:“我让你成断魂之人!”
  玉笛横扫,欲削梅正之颈项,梅正之看刀刃来得凶猛,急往下一蹲,吹笛人一见,整个人高跃而起,从梅头顶掠过。
  梅正之听得头上一响,立生警觉,肩膀往下一倒,一个翻滚,吹笛人原本欲取他后心,不料梅正之一翻滚,已偏离刀刃,吹笛人又落了个空。
  梅正之有如不倒翁,翻滚一圈,立即翻身坐起,目灼灼瞪住郭壮图。郭被他一瞪,再不好袖手,遂对吹笛人喝道:“你这人,为何无缘无故杀人?”
  吹笛人一昂头:“我杀人,我高兴!”
  郭壮图眼一瞪,威风凛凛喝道:“拿下此人!”
  吹笛人一昂首,不慌不忙道:“等我喝过一盏茶,各位再拿也不迟!”
  他理直气壮说罢,旋即转身,并不把众人放眼里。
  梅正之唤住:“阁下且慢!”
  吹笛人讶然回首。这吹笛人,不过二十几岁,长相斯文,眼光却冷厉。
  “阁下笛子吹得如此之好,想非俗人,怎可沦为杀手?”
  吹笛人昂然道:“你何以认定我是杀手?”
  “本人不识阁下,阁下岂会无缘无故杀我?必是杀手无疑。”
  吹笛人微微冷笑道:“吹笛书生杀人,不必有任何理由。”
  梅正之轻轻摇头:“你既自称吹笛书生,不问青红皂白杀人,有负书生之名。”
  吹笛书生一瞪他,不悦道;“阁下不要惹恼我,再动杀机!”
  梅正之冷冷瞅他,不屑道:“好大火气,修养太差!”
  吹笛书生怒从心起,左手倏地一个“扑面掌”,直扑梅正之脸面,梅正之侧身闪过,吹笛人大讶,旋即瞄准他胸口再扑,以为他会闪躲,吹笛书生已有盘算,只要对方再闪,他要出其不意,再击一招。不料这一次,梅正之不但不闪不躲,且还抬手招架。吹笛书生愕然之际,手腕已被梅正之捏住,吹笛书生急欲抽手回来,却抽不回,吹笛书生惊得双目瞪大,讷讷道:“原来,你……并不文弱!”
  梅正之微微一笑,盯紧他:“阁下早知本人文弱,却还对本人下手,阁下原来对本人知之甚详,你杀本人,必有缘故?”
  吹笛书生悻悻道:“不必有什么缘故!”
  “你受何人差遣?”
  “无人差遣!”
  梅正之似笑非笑睨他,轻轻道:“阁下既不愿说,本人也不与你计较。”手上一松,“本人手无缚鸡之力,你即使杀了我,也胜之不武,何况你并未伤我分毫!”
  吹笛书生抽手回来,羞恼交集瞪住梅正之,脸上忽红忽青忽白。稍顷,他羞窘尽去,头一昂,傲然道:“只是略示惩戒,原不必伤你分毫!”说完,他旁若无人,反身直入茶馆。
  梅正之迅速看郭壮图一眼,好笑又好气;
  “郭将军可知何谓略示惩戒?这人未伤我分毫,竟说略示惩戒,岂不好笑!”
  郭壮图不自在地笑了笑,朝茶馆作个手势:“梅先生请勿气恼,喝一盏茶再说。”
  两人正欲进入茶馆,忽听后方有人叫:“二位大爷请稍等!”
  掉头一看,是个皱纹纵横满脸,衣衫缀满补丁的糟老头,老头弓着腰,堆满一脸谦卑笑容。
  梅正之正觉奇怪,忽然瞥见他手上垫着厚厚布块,上面憩着一只老鹰。郭壮图嫌恶皱皱眉,不耐道:“做什么?”
  老头赔笑:“二位可要买老鹰?”
  郭壮图瞪他一眼:“胡闹,走开去!”
  梅正之朝老鹰一看,尖尖的嘴、锐利的爪,双眼晶亮,丰满的羽翼黑亮光泽,梅正之赞道:“不错,这老鹰,够神气!够漂亮!”
  老头一听,立时笑咧了嘴,一口稀疏的牙露出来,高兴道:“大爷好眼光,这老鹰卖您十两银子可好?”
  梅正之微微颔首:“十两银子倒不贵。”
  老头越发欢喜:“大爷说得是,大爷要喜欢,就卖与您老了,”
  梅正之缓缓摇头:“这老鹰爱吃肉,本人粗茶淡饭惯了,哪里弄肉给他吃?”
  郭壮图早十分不耐,闻言立即说:“听到没有?人家不要你的老鹰,走吧。”
  老头脸上一僵,却仍堆笑看梅正之:“大爷自己不养送人也行!可怜小老儿,一个人要养老伴、养小孙,我那没爹娘的小孙,这两日高烧不退,小老儿只好用这老鹰,换几个钱,给我那小孙请个郎中!”说至此,声已哽咽,老泪不知不觉淌下,他慌忙举起袖子擦去,强笑道:“大爷行行好,这只老鹰,就八两银子卖与大爷……”
  他说得可怜,梅正之听着心有戚戚,心下已有主意,老头看他似在迟疑,心里一急,赶紧说:“小老儿卖这只老鹰,已卖了两天,若再卖不出去,我那小孙就没救了,这么着吧,也不要八两,大爷看着给,三两五两都成,小老儿给大爷磕头……”
  说着,矮身下去,梅正之吓了一跳,一把拉起他,说:“老丈不必如此。”伸手入袖子摸一摸,把里面银子统统掏出,“就剩这些了,老丈拿回去给小孙治病绰绰有余。”
  老头眼睛一亮,喜道:“不错,治病够了这只老鹰交与大爷带回去。”
  梅正之忙摇手:“老鹰我不要,老丈快请郎中替令孙治病。”
  “那不好。”老头偏头想了想,惴惴不安,“大爷付了银子,怎好不要老鹰?”
  郭壮图一瞪他,沉声喝道:“你这老头怎如此啰嗦!”
  老头不敢再耽搁,说:“小老儿来世结草衔环,报大爷大恩。”说着,又要跪下,梅正之一见忙作手势,“快回去,别多礼了!”
  郭壮图骂道:“迂腐老头,啰啰嗦嗦!”
  老头畏怯看他一眼,转身即走。
  他方转身,手中的老鹰突然飞起来。
  飞起的同时,老鹰发出一声怪响,只见它在大伙顶上盘旋一圈,突然卯足全力,气势汹汹扑向梅正之!
  不偏不倚,尖锐的鹰嘴,啄向他左眼。
  糟!眼睛要给鹰啄瞎了!
  梅正之见势不对,顺它来势一个左偏,老鹰扑了个空。
  左眼逃过一厄。
  老鹰原是气势汹汹而来,因此冲劲十足,它迅速在空中一个快速回旋,继续攻击。
  目标仍是梅正之,这会儿,正再度对准右眼,梅正之急急右转,老鹰再度扑空。
  右眼逃过一厄。
  两次扑空,老鹰锐气减弱,老头十万火急冲来,朝它伸开手臂,沉喝道:“回来!”
  说也奇怪,老鹰果然听话,乖乖憩老头手上。但,鹰眼却灼灼瞪住梅正之。
  梅正之回望老鹰,说:“你莫非与我有片刻之缘?来吧!”
  老鹰振动双翅,一飞而起,冲向梅正之。这一次,梅正之不闪不躲,微一耸右肩,老鹰居然乖乖停右肩上。停妥,老鹰突用尽肺腑之力,叫出一串声音。
  噢!噢!噢!噢……老鹰整整叫了十九声。叫完,老鹰静立他肩上。
  梅正之心念一动,微笑:“玄机,一半玄机。”
  郭壮图不解地看看老鹰,又瞧瞧梅正之,好奇道:“梅先生莫非从这小禽身上,得到玄机?”
  “一半玄机。”
  “何谓一半玄机?”
  “梅某眼前只知一半,另一半尚须等待。”
  郭壮图更加困惑:“梅先生可否透露另一半玄机?”
  梅正之一转脸,轻轻抚摸老鹰羽毛,慢条斯理说:“梅某已知十八年后,也就是康熙二十年,有大事。”
  “大事?”郭壮图将信将疑,“什么大事?难道也与王爷有关?”
  梅正之掐着指头,算了一算说:“与吴王爷孙辈有关,与吴王爷麾下诸臣诸将、家人都有关。”说罢,忽然心血来潮,脸色一凝,迅速掐指,只稍稍一算,算出自己眼前有厄。但这厄,只在须臾之间,瞬间即过。
  梅正之盯着老鹰,突然叹了一口气,摸摸老鹰颈项,说:“人有人命,鸟有鸟命,不要说你的脖子脆弱,人的脖子也一样,小家伙,去吧!”
  老头带着老鹰走开了郭壮图望向茶馆,殷勤道:“去吃一盏茶,吃罢上路,片刻即抵王府。”
  两人向茶馆走去,走到门口,梅正之忽然左肩一震,转脸一看,老鹰竟然去而复返,歇他肩上。
  郭壮图眉头一皱:“这阴魂不散的小飞禽!”
  梅正之凝着脸:“莫非,你我缘分未了?”
  话刚说罢,听得一声响,梅正之抬头,就见一条绳子,从门口疾飞而出。
  梅正之首当其冲,眼看绳子勒向自己脖子,急忙一退。蓦然惊觉,屋顶又垂下一根绳子。两绳一前一后,迅速绷紧,疾疾相合,眼看两绳快缠上颈项,梅正之急忙蹲身低头,忽听得一声尖锐怪叫,仰头一瞧,纠缠的双绳迅速升起,直升到门楣上。仔细一看,自己肩上那只老鹰,已被吊在上头,绳子缠紧老鹰颈项,老鹰先是卯尽全力挣扎,身体左右快速摆动,岂料它越挣扎,就给勒得越紧。它停止挣扎,羽毛、鹰爪起了一阵抽搐。须臾之间,它已静止。
  众人目瞪口呆,梅正之注视绳子,拇指粗的绳子,将一个人勒起,绰绰有余。
  “郭将军请看,勒的若是梅某,这会儿梅某早就完了!”
  郭壮图如梦初醒,一边冲入,一边喝声:“什么人做的好事?”
  茶馆内空无一人。
  也不见吹笛书生踪影。
  屋里走出来一个人,手上提着水壶,肩上搭着抹布,他讶异望住郭壮图:“客官喝茶,请坐!”
  郭壮图昂头瞪眼:“客人呢?”
  对方见郭壮图气焰逼人,畏怯地看他一眼,四下一扫,嗫嚅道:“刚刚还在的,这会儿怎都不见了?”
  那一端,梅正之已有所悟,喃喃道:“玄机,又见玄机。”
  郭壮图愕然回头,就见梅正之缓缓摇头晃脑。
  “你本无罪,奈何来自投罗网,莫非天意如此?”
  郭壮图趋身向前,说:“梅先生莫非又悟玄机,可否略示一二?”
  梅正之瞪视他:“郭将军好意邀请梅某吃茶,若非这只老鹰代我领死,只怕梅某已给活活绞死,动都动不了了”
  郭壮图微微变了脸色,讷讷道:“没料到,郭某人全没料到……”想了想,“莫不是吹笛书生恼羞成怒,才以绳索勒人?”
  梅正之微微颔首:“说得有理,他杀我不死,反被我言语羞辱一番,只怕怀恨在心。”
  郭壮图赶紧点头附合:“不错,梅先生猜得有理,郭某也没想到他会如此。”
  梅正之深深瞅他一眼:“郭将军没想到他会如此?想必吹笛书生出现,并非偶然?”
  郭壮图脸色一僵:“郭某人不懂梅先生意思。”
  梅正之意味深长地再盯他:“想必原本只是薄施惩罚,不意吹笛书生擅加一场绞刑,梅某相信郭将军不致如此不智。”
  郭壮图脸一红,讷讷道:“梅先生说什么,教人费解。”
  “郭将军懂得的,梅某若半途被整死,郭将军如何向准岳父交代?”
  郭壮图急搓手,脸上红转白、白转红,尴尬道:“什么话!礼遇梅先生还来不及,怎敢……怎敢对梅先生失礼!”
  梅正之似不闻他言语,只顾抬起头来,看看老鹰,喃喃道:“可怜,你本无罪,为何步崇祯帝后尘?”
  郭壮图听他说“崇祯帝”,倏地一震,暗暗疑惑:这姓梅的,究竟还有什么鬼玄机?
  梅正之兀自摇摇头:“十九年后,又一个崇祯……”他不胜唏嘘,“先人罪孽,可怜小小年纪就要承担,承担不起,死路一条。你何辜何罪?何辜何罪?”
  莲儿匆匆赶至安阜园,进门却听得侍女报道:“夫人有客。”
  莲儿一讶:“有客?”
  “是杨姐。”
  莲儿更奇:“哪个杨姐?”
  “杨娥姐姐,刚来不久。”
  莲儿“啊”了一声,大惑不解:“昨夜才走,今日又赶来,想必有急事?”
  正说着话,南子从里面出来,说:“夫人请姑娘屋里说话。”
  进得屋内,陈圆圆与杨娥含笑相迎,莲儿不自在笑笑。
  陈圆圆忙问:“请妹妹去做说客,如何?”
  莲儿眼睑一垂,低低道:“姐姐原谅,莲儿无能。”
  陈圆圆愕然盯住她:“连这点小事,他也不肯么?”
  莲儿轻叹一口气:“莲儿原本以为小事一件,都怪胡国柱太阴狠,说什么张小将统御能力不差,永历帝视为得力助手,那胡国柱平日甚是妒人才干,再能干的人,也休想他夸奖,这下竟在王爷面前夸奖人,王爷视永历帝如仇,自然不肯把他身边能干的人放出牢了。”
  陈圆圆微微颔首:“这事,可以理解。”
  杨娥闻言浑身一颤,心直往下沉,忙合眼沉思,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姓胡的说的并非假话,小将不只统御能力不差,且十分能干,他若能先行出牢,对永历帝帮助更大。”
  陈圆圆心下感叹,不觉双目一合,蹙着眉头沉思,杨娥见状,不安轻唤:“姐姐。”
  陈圆圆睁眼,黯然瞅她。
  杨娥说:“小妹知道姐姐为我烦恼,姐姐不必担心,王爷既不肯释放小将,小妹万不得已,只有……”
  陈圆圆若有所悟,低低问:“妹子要劫狱么?”
  杨娥坦然点头:“姐姐不必管小妹的事,小妹自己设法。”
  陈圆圆沉吟一下,理解地点点头:“妹子一身武功,无法可想之际,免不了凭真本领行事,妹子既如此打算,姐姐也无话可说,要姐姐帮忙么?”
  杨娥沉思一下,说:“小妹要劫狱,姐姐不但不阻拦,还要帮小妹的忙,小妹感谢。”
  陈圆圆握紧她的手,轻叹一口气:“你不怪姐姐,还说什么感谢,姐姐不知该怎么说。”
  “姐姐什么都不必说。”她转脸看莲儿,“莲儿姑娘能帮我找一个人么?”
  莲儿愕然:“莫不是王府的人?”
  杨娥轻轻点头:“是王府的乐伎,叫粉儿。”
  “粉儿?”莲儿先是一脸讶异,随即微笑点头,“我知道她,前日梅先生来王府,就是她侍候的。”
  杨娥惊喜笑了:“莲儿姑娘知道她?太好了!我与粉儿多时未见,极思一见,能否劳烦费心?”
  “这有何难,我立即着人去唤,只恐怕不能耽搁太久,今午梅先生到来,恐怕要她在旁侍候。”
  杨娥暗暗惊喜,表面却故作淡然:“能见一面就于愿足矣,不敢误她正事。”

  ×      ×      ×

  午时一刻,列翠轩摆开筵席,欢宴梅正之。
  吴三桂高举酒盅:“一路辛苦,给梅先生洗尘。”
  梅正之微笑:“多谢王爷赐酒喝。”
  吴三桂满面含笑:“本王还担心请不来梅先生。”
  “郭将军亲自登门,岂有请不来的?”
  吴三桂笑看郭壮图,“壮图,敬梅先生。”
  “是。”郭壮图起身敬酒,“郭某人敬梅先生。”
  梅正之也举起酒盅,唇边俱是笑意:“梅某命大,今日还能在这里喝酒,先干为敬。”
  看他喝得爽快,吴三桂已觉惊奇,又听他话中有话,吴三桂更诧异:“梅先生言语好奇怪。”
  “不奇怪。”梅正之仍笑意深深,“这一路行来,有惊有险,郭将军清楚之至。”
  吴三桂凝脸盯住壮图:“怎么回事?”
  郭壮图面上涩涩,说:“一路上有些波折,梅先生受了惊。”
  吴三桂惊奇地看着梅正之,眼角却迅即朝郭壮图一睨,梅正之头也没拾说:“世间事,有所得必有所失;反之,有所失,亦必有所得!路上虽有惊险,梅某却颇有点领悟,恕梅某卖个关子,容后再与王爷细谈一番。”
  吴三桂怔忡一下,旋即哈哈大笑:“不错,美酒佳肴当前,梅先生何妨尽情享用,其他诸事稍后再谈。”
  梅正之望向桌面说:“梅某经这番惊险,犹如再生,要破个例,大吃大喝一番。”说着,站起身,举起酒杯,向吴三桂:“梅某敬王爷。”
  梅正之一仰头,将盅中酒一饮而尽。
  看他饮酒,与前日局促判若两人,吴三桂暗觉惊奇,前日他说不善饮,怕醉后丑态,不想今日竟无顾忌,开怀畅饮。莫非前日他惺惺作态,今日才是本来面貌?想至此,吴三桂忍不住又一阵哈哈大笑:“难得梅先生有酒兴。”说着暧昧地笑笑,“醇酒美人,相得益彰。莲儿……”
  侍立一旁的莲儿盈盈笑道:“王爷吩咐。”
  “给梅先生找个伴儿。”
  “是。”莲儿一昂头,击掌三声,俄顷,一丽人飘然而入。丽人先朝吴三桂盈盈下拜,口齿清脆道:“王爷千岁。”
  吴三桂说:“起来吧!”以手势示意,“给梅先生请安。”
  丽人轻挪几步,款款朝梅正之深深一福,福罢含笑不语,一双乌黑眼眸,深情望住他。
  梅正之怔了一怔,这丽人,一身轻软的粉红衣衫,脸上薄施脂粉,发上耳下点缀珠翠,端的艳光四射,夺人眼目。两人对视半晌,梅正之惊觉她眼中柔情似水,立即窘迫不安,急收回视线,赧然垂下眼睑。
  丽人见梅正之神色腼腆,看都不再看她一眼,笑容顿时凝住,清秀眸子黯下,含羞带怨望住他。
  夏国相微笑道:“这位姑娘,梅先生不认得么?”
  梅正之不得不仔细端详丽人。丽人回嗔作喜,含笑睨他,梅正之见她眼波一斜,觉似曾相识。突地,他嘴唇微张,一脸恍然:“你是……”
  “小女子粉儿,梅先生贵人多忘事。”
  梅正之“啊”了一声,手足无措站起身:“粉儿姑娘与前夜判若两人,在下眼拙,失礼,失礼。”
  吴三桂一阵哈哈大笑:“梅先生在本王面前稳如泰山,何以碰到女红妆如此惊惶?一个女红妆如此可怕么?”
  梅正之渐渐定下神来:“王爷见笑,梅某不惯与女红妆说话,梅某不精此道……梅某……”想到前夜与她裸裎相对,肌肤相亲,他立即浑身窘迫,局促不安。
  众人见他模样,俱都忍不住笑出声,吴三桂越看越有趣,忍不住调侃一番:“与女红妆说话,也要精于此道么?”众人大笑。
  梅正之搓搓手:“见笑,见笑,王爷休得见笑。”
  莲儿掩着嘴笑:“恐怕不是女红妆可怕,只怕是梅先生对粉儿已有情意,才如此惊惶。”
  吴三桂沉吟一下,立即附和道:“不错,男女之事,本王见识多矣,只怕是梅先生动了真情,才如此局促不安。”
  梅正之越发窘迫:“见笑,王爷休得见笑。”
  郭壮图与胡国柱交换一个眼色,胡国柱暗骂:“抱也抱过,牙床也上过,偏还惺惺作态,假道学!”
  莲儿柔声提醒:“粉儿,给梅先生斟酒。”
  粉儿依言挪近梅正之,替他斟好酒,忽然唇角含笑,促狭凑近他,咬着他右耳呢喃说了一串话。
  梅正之双颊一红,满脸愕然;粉儿眼波一转,看大家好奇瞅住他俩,索性在他右颊一啄,梅正之双目一闭,满面羞惭。众人早忍不住,轰然大笑,粉儿跟着嫣然一笑,一张俊脸微现酡红。
  “有意思!哈哈!有意思!”吴三桂纵声大笑,“侍候好梅先生,本王重重有赏!”立即朗声嘱咐:“库房取百两黄金,这位粉儿姑娘若能侍候得梅先生心满意足,悉数赏她!”
  粉儿闻言,眼目一亮,婀娜多姿行至吴三桂座前,盈盈拜了下去,欢声道:“谢王爷!”
  粉儿反身欲走,忽被吴三桂叫住,“你在梅先生耳边,说了什么?”
  粉儿羞赧笑笑:“婢子与梅先生说悄悄话,只说给梅先生一个人听。”
  吴三桂扬扬眉,一脸怪异:“本王不能听?”
  “不是不能听,婢子不好意思说出来。”
  看她风姿楚楚,说话仍是小女孩姿态,吴三桂趣味十足逗弄她:“你还不好意思,不都说与梅先生听了?”
  “就是说与他听的嘛!”粉儿一睨梅正之,手上玩弄粉红丝绢,不胜娇羞。
  众人忍不住笑了
  粉儿腰一扭,重回梅正之身边。
  瞧梅正之一脸腼腆,浑身不自在,粉儿水汪汪的眼眸滴溜一转,突弯身在他颊上又亲一下,慌得梅正之急急摇头,粉儿却笑眉笑眼,娇声娇气说:“还有悄悄话说与你。”
  梅正之愕住,粉儿忙凑他耳边,梅正之凝神听了听,心中已有主意,脸上却是尴尬模样,伸手抓抓颈项,百般无奈。粉儿说罢话,吃吃低笑,梅正之跟着不好意思笑了。
  “又说了什么啊?”吴三桂问。
  粉儿忸怩一下。“王爷说,婢子若能侍候得梅先生心满意足,百两黄金悉数归我,婢子悄悄告诉梅先生,务必心满意足才是。”
  吴三桂忍不住哈哈大笑:“小小婆娘,厉害之至!”说着举起酒盅,“这会儿梅先生心里乐陶陶,嘴上却不好意思明说,来!敬一对璧人!”
  梅正之微微一笑:“梅某酒量不大,不须多久,即可酩酊大醉,王爷千万别笑我出王吴三桂爽朗大笑:“醉卧沙场都不算出丑,何况醉卧美人膝?粉儿,继续斟酒。”
  粉儿忙应:“是!
  梅正之渐渐眼中微红,脸上忽有异彩,瞬息间,只见他眼睛直愣愣瞪视前方,脑袋轻轻摇晃两下。莲儿见状,悄悄拍拍吴三桂手背,吴三桂循她眼角一望,立时怔住。
  分明并无异象,梅正之却揉揉双目,凝目盯住前方,喃喃自语:“好大的火啊!”
  吴三桂惊奇:“梅先生……”
  梅正之听若不闻,仍盯着前方,满眼茫然:“火燃起,燃起……”
  粉儿轻轻摇他:“梅先生……”
  梅正之恍若梦醒,苦笑着看看众人,讷讷道:“梅某丑态。”说着朝吴三桂一揖。
  “怎么回事?”
  “梅某恍惚间,忽见眼前一幕奇景。”
  吴三桂奇道:“什么奇景?”
  “灯笼自天而降,瞬间一片火海。
  “哪里?
  “都在五华山,王爷府邸。”
  吴三桂一震,倏然变色:“你的意思,五华山将有什么遭遇?”
  梅正之缓缓说:“祝融肆虐!”他打个哈欠,“梅某看见两处起火,想必梅某酒醉,恍惚看不真切,梅某……”他再打哈欠,头脸突然趴向几案。
  吴三桂急忙吩咐:“弄碗醒酒汤来!”
  粉儿急摇他:“梅先生!梅先生!”
  他嘴里含糊道:“梅……某……不胜……酒力……”
  吴三桂急道:“两处起火,哪里?什么时辰?”
  粉儿急忙转达:“梅先生,王爷问,两处起火,哪里?什么时辰?”
  没有回应。
  众人面面相觑。此时侍女端来醒酒汤。粉儿接过,扶起梅正之:“来!喝点醒酒汤。”
  梅正之恍惚道:“拿开去!不要吵!一个时辰,梅某……自会醒来!”说完顺手一拨,粉儿手上一滑,醒酒汤已倾倒一半。
  吴三桂无奈道:“让他睡吧!”
  “王爷,百两黄金送到。”
  “百两黄金赏与粉儿。”
  粉儿惊喜抬头。
  “好好侍候梅先生,一个时辰后唤醒他。”
  莲儿忙吩咐女侍:“你们快扶梅先生到厢房歇着。”
  梅正之方被挽走,吴三桂立即道:“传令卞去,府邸内外,严密防火。”
  发号施令罢,吴三桂眼光一转,盯向郭壮图:“梅先生说路上惊险,怎么回事?”
  郭壮图原本心虚,听吴三桂探问,急行近他座前,躬身道:“卑职听国柱兄谈起,昨日梅先生对王爷甚是傲慢无礼,卑职愤愤不平,一路之上,曾戏弄梅先生,以示惩戒!”
  吴三桂虎目陡然睁大,轻斥:“你好大胆子,未经本王授意,竟敢戏弄本王贵客。”
  郭壮图闻言暗惊,忙偷瞅吴三桂,准岳父虽嘴上斥责,唇角却有隐隐笑意。郭壮图胆气一壮,立即沉沉道:“王爷恕罪,不是卑职大胆,实是卑职气愤难忍。王爷在卑职心中,尊贵似天神,梅先生竟敢存轻慢之心,卑职气愤难忍,才给点颜色。”
  “哦……”吴三桂笑意更深,“你都给他什么颜色?说与本玉听听……”
  郭壮图对吴三桂讲了戏弄梅正之的经过,吴三桂对梅正之的三次大笑和一次次的玄机十分注意,他很想知道梅正之所说的与他有关的玄机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郭壮图说:“梅先生不肯说与卑职听。”
  “这么说……”吴三桂似笑非笑盯他,“你是在出谜题给本王猜喽?”
  郭壮图慌忙磕下头去:“王爷恕罪,卑职实话实说,不敢有一点隐瞒,卑职听得一头雾水,巴不得梅先生解开谜底。”
  吴三桂深深看他,陷入沉思,也陷入一种神秘,且略带一丝惶恐。
  梅正之悟得的玄机,究竟是什么?它预示了自己的命运么?自己欲图的大举,是吉是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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