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10.10〈残留在印度的古少林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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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报导的写法有《民明书房刊》的风格。


原载于《民生报》1984/10/10
撰文：蔡东照

喀喇哩吧特（Kalaripayattu）的武术

　　一九八一年，五月。

　英国国家广播公司──简称ＢＢＣ（British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负责筹画“东洋的武术”特别节目的制作小组，由文化人类学家哈佛．李特博士率领，经由南印度，转道至日本，拜访“日本少林寺拳法总本山”。本山翻译成中文，意思是“总寺院”，或是“总部”、“根据地”。

　在少林寺拳法总本山，李特会见“少林寺武道专门学校”的代校长铃木义孝。

　“要见少林拳法真学，为什么不上嵩山少林寺呢？”铃木有意为李特指点迷津。

　“别提了。”李特说，“那里只剩下不会开口说话的建筑物。珍贵的史籍资料散佚，会说话的寺僧，仅能传述一些历史故事，至于少林拳法，好像是古代的东西，他们个个都觉得陌生。”

　于李特的请求之下，铃木指派门下高手，表演少林拳的单打和对搏。

　日本少林寺拳法，是由宗道臣撷取我国少林拳的菁华，带回日本发扬光大，宗道臣因此被称为日本少林寺拳法的鼻祖，少林寺拳法总本山也以拥有中国少林拳法的精萃而自傲。

　李特目睹日本人比划少林拳，看了一半，忍不住打岔说：“这简直就是喀喇哩吧特的武术嘛！”

　“喀喇哩吧特？”铃木皴眉反问，他从来没听过。



达摩的创拳与传拳

　少林拳源自我国河南省登封县少室山北麓的少林寺。

　少室山与太室山，分别是中岳嵩山的东西二峰，太室山以险胜，少室山以高胜，并且有少林寺而名闻古今中外。

　少林寺建于北魏孝文帝太和廿年（西元四八六年），孝文帝为了礼敬跋陀（佛陀）禅师而建立，成为我国佛教史上禅宗发源地。

　达摩具名菩提达摩，于梁武帝大通元年（西元五二七年），渡海到广州，梁武帝即派人迎至建业（南京），可惜二人话不投机，达摩遂渡江到北魏，于少林寺面壁九年，使少林寺成为少林拳的发祥地，达摩则被尊为禅宗东土初祖。

　达摩在少林寺传法，许多修行僧人体力不支，纷纷另求他去。达摩发觉这样不是办法，因此精心研究“洗髓经”和“易筋经”，以传授门众，成为少林拳的由来，于是有“达摩创拳”的说法。

　也有人说达摩是南印度香至国（现今卡米尔省的康吉普拉姆地方）的三王子，幼年勤习佛法和武术，喜欢到处游历，或求法或传法，于梁武帝普通元年（西元五二〇年）泛海到广州辗转到嵩山，不但传禅也传武功，而有“达摩传拳”之说。

　传拳的说法，是根据嵩山“碑林”，宋代㧥碑“少林初祖达磨颂”（达摩也译为达磨、达么、驮摩），刻着“嵩山少林道场，达磨初祖之居地，磨通天竺那罗之捔”，可见少林拳和天竺（印度）粗斗的武术关系密切。

　现今印度教寺院大门精绘的仁王像，张开手指摆出的架势，是少林拳特有的姿势。由此可知，印度在数千年前已经有搏斗的武技流传。达摩身居印度种姓制度刹帝利的王侯武士阶级，自然会很谨慎谦恭地学习天竺之捔。果真如此，少林拳起先可能源自印度拳，然后再被国人融化吸收，创新成为我国固有的技击。



被日本人奚落的摩诘

　印度的喀喇哩吧特拳术，兴盛于达摩的故乡塔米尔省。古印度人笃信佛教，是个不杀生的国家，他们相信轮回之说，即使打死蚊子，都会被指责为残暴，尤其是塔米尔的人，严禁利用武术攻击人类，在以战争为演进过程的历史中，喀喇哩吧特拳术随着时间而湮没。

　一九七三年，年轻的印度人摩诘，在马德拉斯碰到加拿大籍的空手道高手喜比，他们合资开设一家空手道馆，摩诘还跟着喜比学空手道。

　一九八一年，摩诘在印度取得空手道二段的资格，他特地前往日本，希望能获得日本方面的承认。审查的结果，也许摩诘太轻易取得合格证书，突然心血来潮，宣称他要表演一段印度的武术。

　摩诘小时候，曾亲眼看到伯父赤手空拳，暴喝一声，把四名歹徒抛到半空中的奇景，他牢记住伯父的动作，并且经常暗中练习。

　他在日本空手道专家的面前，表演学自伯父的动作，他相信日本的空手道高手会看出其中的奥秘。谁知道换来的却是冷漠的嘲笑：

　“这不是印度土人的舞蹈吗？”

　祖先之中，拥有武士头衔声誉的摩诘，听到这样的批评，觉得是受到无可忍受的屈辱。他怀着受创的心灵回到印度。为了生计，他不得不继续主持空手道馆，但是他并不教空手道，反而教被日本人轻蔑为“土人舞蹈”的拳术。

　那正是和我国少林拳法息息相关的喀喇哩吧特拳术。



找到我国失传的少林拳“压法”

　听到摩诘的经历，铃木觉得很讶异，他不懂为什么空手道高手会那么外行。

　得到英国ＢＢＣ“东洋的武术”节目总制作人葛赖恩强的协助。铃木飞到印度马德拉斯拜访摩诘，时间是今年的二月八日。摩诘为他引见一名白发皤皤的老者，和一位年仅廿岁的青年：

　“他们是‘阿萨’鲁卡斯，和他的弟子。”

　铃木精研我国少林拳法，同时对佛教涉猎甚深，他立刻了解“阿萨”是梵语，译成中文是“阿阇梨”，意译为“轨范正行”，亦即“高僧”或“教授”、“导师”的意思。在印度，如果不是真正有很深的道行，绝不能滥称为阿阇梨。

　鲁卡斯和他的弟子开始表演喀喇哩吧特拳术，铃木看得如醉如痴。鲁卡斯避开弟子的一拳，反用张开的五指，扣住弟子的手脚，一瞬间，把弟子呈抛物线摔出去。

　“啊！”铃木失声叫喊。他看到古少林拳法才有的摔龙术。

　喀喇哩吧特原本是战技的术语，后来被佛教借用为修练成就的用语。学习喀喇哩吧特，是一种使肉体承受艰苦之难，而迈向“觉者”的阶段。弟子不但要熟练技击，还要学习人体的一〇八处经络秘孔（就是我们通称的穴道）。明确知悉穴道的位置，并能一拳中穴，才有资格获得“阿萨”的尊号。

　接下来要学的是医术，主要以穴道为主的“经脉医术”，练习替病人打通经脉，治疗疾病。这个方法，传到我国变成传说中的点穴法、冲脉法，并且衍生出新的穴道针灸法，传到日本变成指压疗法。

　学过“经脉医术”，最后成为“觉者”，能够以超乎医学技术的方法，为病患治疗心病，是介乎心理医学和禅学的过渡阶段。

　整个过程完全是我国少林拳的刚法、柔法、压法和整法等四法。刚法是拳打脚踢的攻击技术，柔法是摔推的防守技术。若要攻击穴道，必须使用压法，这种方法在我国已经失传，现代人很少懂“点穴”的奥秘，更遑论如武侠小说中的描述，随心所欲点中敌人的穴道。

　“终于看到少林拳法失传的压法了。”铃木大为感动。

　至于整法，则是少林拳法最高阶段的医术，比经络疗法和针灸疗法更深入。少林寺的高僧，当然也有对武技不很在行的，但是他们很少放弃学习医术的机会。拳术和医术并行，是少林寺拳法的特色。

　铃木要求见识阿萨鲁卡斯的经络秘法，被拒绝了。身为阿阇梨的人，不可任意炫耀自己的经络秘法，就如密宗的阿阇梨，不可任意展示“手印”的意义相同。

　经不起铃木死乞百赖的要求，鲁卡斯最后还是让步了。

　“就破例做给你看吧。”鲁卡斯说，“请把那条大毛巾拿给我。”

　铃木不知道鲁卡斯拿大毛巾干什么，只见他把两条胳膊都盖住，双手在大毛巾中晃动。

　“看！”鲁卡斯表情肃穆说：“这就是经络秘法。”

　这位日本少林寺武道专门学校的代校长铃木义孝，不觉痛快地哈哈大笑！在笑声中，他仿佛听到嵩山少林寺达摩初祖禅偈的回响：

　佛曰：不可说。



　图① 喀喇哩吧特拳术的武器持法和过招架势，与少林拳很接近。
　图② 阿阇梨鲁卡斯表演喀喇哩吧特拳的绝技。
　图③ 喀喇哩吧特拳术的肉搏，含有擒拿的技巧。
　图④ 四两拨千钧的观念，中印拳术相通。
　图⑤ 反败为胜的一刹那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