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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柳残阳《明月不再》(联合报1989.0811-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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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0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柳残阳《明月不再》(联合报1989.0811-0910)

  一、覆灭
  夕阳染红暮云,像在西边天际泼洒了大滩的鲜血,赤丽得扎眼,更带着那种有所终结的悲怆意味。
  人这一生,不停的在开头,也不停的在终结,有时候过程长,有时候过程短,而不论是阶段性的抑或竟其全程,到末了,必然亦是个终结下场。尉迟鹰的“血凤旗”也不能避开这样样的轮回。
  “血凤旗”在三天之前,全军覆灭于鲁边,“老君岭”下的“过天峡”;和尉迟鹰义结金兰的十二位把兄弟悉数战死之外,手下三百名儿郎亦在伤亡累累的情形下俱尽溃散,能以全身而退的只有尉迟鹰一个人。
  不,他也不算“全身而退”,斜颊绽裂的刀痕,在肩头上的模糊血肉,都已显示出那场天昏日暗的杀伐是如此惨烈,如何悲壮。失败的表记烙印在他身上,跟着他回来的,还有那择不去的梦魇。
  尉迟鹰一直到现在犹仍处于梦魇之中,他想不透他们怎么会失败,怎么会败得这样凄惨、这样彻底?真武门的实力他们早已掌握,绝对不及血凤旗来得雄厚,与真武门约地决战,可谓胜望已期,但是他们却败了,一败涂地。
  锋刃挥闪的寒光,血雾迷漫的猩艳,肢体在呼号里断落,一双双赤眸闪烁着恁般原始的残酷兽性……那不止是一场拚战,一场搏斗,那更是一场不带人味的相互屠宰。
  尉迟鹰耳朵里彷佛还隐隐回响着一声一声的长嚎,激荡着此起彼落的金铁撞击,瞳仁深处时而幻映起那些痛苦扭曲的面孔,那些个痉挛抽搐的身躯,浓重的血腥气息,直到如今尚浮漾于口鼻之间,似鬼魂恶灵的诅咒。
  眼前的一弯流溪,溪水清澈澄明,尉迟鹰跪在溪边,动作滞重的掏捧溪水洗涤肩头上的伤口,凝血滴入水中,淡淡溶散,化为丝丝赤絮飘移而去,他满脸于思的黝黑面庞上一片木然。从不知“前途茫茫”是个什么滋味、怎么解释。就在这一场血战之后,他豁然顿悟,“前途茫茫”竟是这般的仿徨与凄苦。眺望辽阔的天地,孤伶的感觉越发强烈,面对残霞余晖,寂寞萧索的情怀便缠绕不去了。
  溪水冷冽,沾泼在伤口的一刹,触觉略略引起寒标,更寒栗的是尉迟鹰的心。血凤旗覆灭了,鲁豫两地的驴马运输生意势必落入真武门手中,他咽不下这口气,忘不了这股恨,血海深仇的怨毒有如利刃剜绞着腑脏。
  缓缓直立起身子,他拖着两条僵硬的腿走向他的坐骑;这匹马儿高大神骏,纯黑的毛色在寻常时分该是油亮光泽的,此际却污渍斑斑,多处秃剥。悬于马首两侧的两面斗大铜钹,亦布满血迹,其中一面的缘口还略见翻卷。
  尉迟鹰艰辛的攀登马鞍,抖缰前行。他很疲倦,非常疲倦,疲倦不单来自生理上的,情绪的沉郁也是主要因素,他亟思休息,回到他唯一的小窝里休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仅存下那个小窝,以及,依在小窝门外痴候着他的女人。
  女人有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黑白分明,充溢着灵气。有一副婀娜多姿的身材,款摆有致,尤其是有满腔的热情,有火炙的爱,要说尉迟鹰还有一点慰藉,恐怕就只剩这个叫做叶婵娟的女人了。
  越有这种穷途末路的时节,尉迟鹰越急的想赶回那个女人身边。女人对既成的事实不能改变什么,却能给他以温馨、以体贴、以宽慰,在一无所有之后,这些已成为目前最殷切的期盼了。
  于是,他加速了马匹的奔驰,他希望在明月上升之前看到婵娟。

  山坡下有一片松林,松林中有一幢小巧的砖瓦屋,屋前围绕着疏篱,略带寒意的北风吹拂过去,摇动松树枝梢,发出阵阵低沉细碎的响动,这样的声音,不但不觉烦嚣,反而更衬托出山野间那股特有的宁静。
  屋顶的烟囱尚冒着嬝嬝烟雾,许是主人家刚刚煮过晚膳吧?炊烟在那儿都表征着温暖,给予人们一种“家”的感觉,兴起下意识的安详与满足。
  这就是尉迟鹰急欲归来的“小窝”,如今,已见他的骑影隐现。
  天色已晚,空中却密布阴霾,可能明月已升,但看不到明月。
  坐骑奔至篱前,尉迟鹰迫不及待的抛镫下马,落地的身子打了个踉舱,他就这么一瘸一拐的走进院里;首先入眼的是门边两扇窗口内映出的亮光,绰约的灯火使他如释重负,长长吁了一口气。
  定下心神之后,他才开始叩门,轻轻的,缓缓的叩门,他不想拿任何突兀急躁的动作惊吓了叶婵娟——那可是个需要呵护顾惜的小女人呢。
  笃、笃的叩门声只响了两下,木门已经呀然启开,露在门后的是一张姣好清秀的脸蛋,是一双黑白分明,充满灵气的大眼睛。
  尉迟鹰努力抑压住自己的激动,凝目片歇,才低哑的喊:“婵娟!”
  叶婵娟惊窒的望着门外的人,接着噎咽一声,扑入尉迟鹰的怀里。
  轻拍着依俯在臂弯里的女人,尉迟鹰柔声道:“好了,好了,婵娟,别怕,事情已经过去……”
  搀扶着尉迟鹰进屋坐下,叶婵娟又赶紧张罗茶水手巾,等服侍过这一阵,她已鼻尖沁汗,累得微微见喘了。
  尉迟鹰深情的注视着叶婵娟,心里在想,可真是个值得怜惜的小女人啊。
  拖了张小板凳坐到尉迟鹰身前,叶婵娟一如往昔的把双手搁上尉迟鹰膝头,微微扬起脸儿端详这个疼她宠她,此刻却狼狈憔悴的男人。
  尉迟鹰喝一口茶,让香热的茶汁顺喉滑下,他放回杯子,与叶婵娟四目相对:“你猜得不错,我们败了。”
  哆嗦了一下,叶婵娟急切的问:“那,兄弟们呢?你的一干手下呢?”
  尉迟鹰沉沉的道:“十二个兄弟全死了,儿郎们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都溃散一空,血凤旗,已经没有人了,只除了我;婵娟,几日之别,恍若隔世哪……”
  叶婵娟面色泛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尉迟,这怎么可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们不是都计划好、准备好了吗?部署周全的一次行动,如何又落到这步境地?”
  尉迟鹰语气苦涩:“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疑窦……对方无论就实力、就战略来说,俱在我们掌握之中,当初的研判,他们怎么也比不过我们,但一朝交锋,情形完全相反,到处是他们的人,一波一波朝上涌,在他们的主将之外,更出现了很多不明身分,伪装蒙面的角色,个个武功高强,下手狠毒,唉,我们虽尽力拚抗,结果仍然一场惨败!”
  叶婵娟伸手抚摸着尉迟鹰的面孔,模样儿好心痛:“你亦伤得不轻,瞧这脸颊上的伤口,尚未收合结痂,肩膀头也血糊糊的吓煞人,得找个郎中来好生给你看看才行……”
  攒住叶婵娟那只柔软又冰凉的小手,尉迟鹰将手阁于自己掌心,边轻声道:“皮肉之伤,不必担心,我有金创药,自行敷抹也就够了,倒是下一步要怎么走,还得仔细合计合计。”
  叶婵娟一脸的忧戚之色:“你说,往后我们该怎么办?至少得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尉迟鹰道:“避风头不急,我们的居处十分隐密,外人并不知晓,一时半刻尚不致发生危险,我所说的下一步,是指如何湔雪此恨,为弟兄们复仇!”
  怔忡半晌,叶婵娟幽幽的道:“如今怎么去谈复仇雪恨?你的帮口全军覆没,自己又负伤在身,躲都躲不及了,还拎着脑袋往上凑?”
  尉迟鹰解释着道:“所以我才说要仔细合计合计,婵娟,你知道我并不是个莽撞冲动的人,不会徒争意气,逞匹夫之勇,我将谋定而行。”
  叶婵娟道:“身子要紧,伤先养好,其他的皆属次要。”
  尉迟鹰颔首道:“就照你说的,留住青山,不怕缺柴。”
  起身为尉迟鹰续上茶,叶婵娟道:“这些天来,不知怎的就一直心神惶惶,坐立不安,你以前也出去办过好多趟事,我从来没有这种现象,此时回思,莫不便是预兆?不祥之兆。”
  拉着叶婵娟回座,尉迟鹰慰藉着道:“不要去想了,婵娟,我们这种人,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如果成天担惊受怕,牵肠挂肚,还活得下去??看开点,少往心里搁,一下子就到八十岁啦。”
  摇摇头,叶婵娟笑得悲凉:“能活到八十岁吗?那是多么遥远的一段时光……”
  尉迟鹰爱怜的道:“别那么多愁善感,婵娟,你不觉得,老天爷对你满宽厚的?”
  叶婵娟有些茫然:“老天爷对我满宽厚?这话怎么说?”
  尉迟鹰笑道:“祂总算把我送还给你了,虽不怎么十分囫囵,到底还是活的,比起业已成家娶亲的那几个弟兄,老天爷对你不薄了。”
  叹息一声,叶婵娟道:“成家的有老三、老七、老幺。尉迟,你这当大哥的可要拿出担当来,好歹抚慰抚慰这三家人,死的已经死了,活着的还得往下过。”
  尉迟鹰深有所感,又握住女人的小手:“帮口里原存得有恤银在,我再加几成给她们送去就是。婵娟,难得你有这么一片心,弟兄们地下有知,也会感激你的……”
  叶婵娟郁郁的道:“人说生死见交情,尉迟,目前能替他们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语中有所隐喻,无非是劝抑莫再冒险寻仇的意思;尉迟鹰听得出来,却不能承诺,亦不便驳斥,只有默不作声。
  叶婵娟过去吹熄桌上的油灯,独留下矮几上的一支烛火,晕黄的光影摇曳里,她轻柔的偎贴上尉迟鹰宽阔坚实的胸膛。
  五年了,尉迟鹰对怀中的胴体是那么熟悉,而且一直不曾稍减眷恋,那清幽的发香,温热的气息,那肌肤的凝滑,口脂的芬芳,都是他依依所不能忘。
  这个小女子,在五年前“开平埠”墟市上摆豆汁摊的小女子,几乎第一遭入眼就吸引住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漾着一层水雾,流转着活跳的灵气,他霎时便要定了她,他告诉自己──这将是我的女人。
  结果,她的确成为他的女人。
  尉迟鹰并不十分清楚叶婵娟的身世及过往,他也不想知道太多,他仅晓得这女人是个寡妇,没有生育,无亲无故,简单明了的孑然一身;他不在乎她是个寡妇,在乎的是把这个女人拥为己有,相守终生,任何有关叶婵娟的前尘旧事,都已不算紧要。
  烛火爆开一个灯花,乍然闪亮的须臾,尉迟鹰看到女人眸底映掠过一道彷佛不同于寻常的光彩。

  天刚蒙蒙亮,尉迟鹰已被一阵急剧的敲门声惊醒,他迅速披衣而起,双脚套进软靴的同时,置于床柜上的一对铜钹已并握于手。
  叶婵娟也醒了过来,她拥被坐起,形色微显怔忡的道:“这么一大早,会是谁?”
  尉迟鹰急步出门,匆忙丢下一句话:“小心有变!”
  来到外间门后,叩击声兀自未歇,尉迟鹰侧立一边,低声叱问:“什么人?”
  外面立即有个沙哑的嗓音回应:“当家的,是我,秦家宝——”
  尉迟鹰抽栓启门,闪身而入的是个瘦小枯干的汉子,这人长相不起眼,隐约中却有股精悍之气;他是尉迟鹰安插在城里的暗桩之一,专门替“血凤旗”搜集消息、布线传达,算得上是近身心腹。
  这时刻,秦家宝脸色灰败,形态沮丧,只待尉迟鹰关门回身,他已以一种哽塞的腔调开口:“当家的,我们完了,全完了……”
  尉迟鹰示意秦家宝落坐,然后,他也在对面坐下,十分镇定的道:“不要急,慢慢说,家宝,你什么时候得到我们全军尽墨的消息?”
  双手凑在嘴边,秦家宝一口一口哈着热气。
  “是半夜里,‘明驼行’那边派了伙计来通告我,等我赶忙奔至堂口,整个堂口已经陷入一片火海,烧得半天红,当时场面混乱,看热闹的人多,却没有一个上前救火的,我们旗里留守的兄弟全都不见踪影,八成是散了……”
  尉迟鹰的面孔扭曲了一下,沉沉的道:“他们做得可真够绝,斩草除根,鸡犬不留啊。”
  秦家宝闷着声道:“当家的,放火的不是‘真武门’那干杂碎,是‘白帮’和‘麒麟堡’的人,他们若非暗地同‘真武门’捻了股,便必属落井下石,存心打落水狗!”
  尉迟鹰道:“捻股的成分大;这次约战真武门,他们突然实力大增,伏兵四起,有颇多不明身分的人物出现助阵,我方失算之下,处处掣肘,步步陷围,终于弄到不可收拾,照目前的情形看来,他们定然早有勾结,密谋于我,可恨的是我们事先全无警觉,更缺线报,今日之败,也算咎由自取!”
  秦家宝谨慎的道:“不过,当家的,这其中尚有疑处……”
  尉迟鹰点头道:“你说。”
  搓搓手,秦家宝低声道:“对方如何知悉我们的行军路线,如何清楚我们的人手配置、又如何明白我们的应战序例?当家的,原先约定对阵的地方,是老君岭下的草尾坪,怎么会在过天峡就厮杀起来?过天峡处于草尾坪前方,隔着草尾坪还有十好几里地呢,这,这分明是中伏……”
  尉迟鹰声音喑哑:“我没有说过不是中伏!”
  秦家宝不禁激动起来:“当家的,恕我直言──问题在于我们怎么会中伏?”
  一双浓黑的眉毛纠结拧紧,尉迟鹰沉重的道:“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家宝,你的意思是?”
  秦家宝咬着牙道:“血凤旗中一定潜伏着卧底的奸细,是这个奸细或某些个奸细探知了我们的行动机密,再传送到真武门那边去,从而令我们一败涂地,横尸遍野!当家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合理解释……”
  尉迟鹰目光晦暗,缓缓的道:“但是,奸细是谁?谁是奸细?”
  咽了口唾液,秦家宝道:“我只是个登不上枱盘的暗桩子,平日在外,连身分都不能暴露,帮里级位亦不入流,要不是当家的提携栽培,把我当身边人看,只怕还跟当家的说不上话;似这等重大作战方案,那一位参与计议者有泄密之虑,尚得当家的自行斟酌筛拣。”
  尉迟鹰笑得好不艰涩:“症结就在这里,我实在拣不出那一个人值得怀疑?”
  尉迟鹰继续说:“这次与真武门决战,所有计划的拟定,全由我和十二个把兄弟商议停当,并无其他闲人参与,现下他们十二个都已牺牲在过天峡,足以证明他们的忠贞清白无庸置疑,当初的计议者,就单剩下我一个了……”
  秦家宝双眼下垂,两手越发搓个不停,是一副欲言又止,有话不敢直说的模样。
  尉迟鹰钉视着秦家宝,声音平静得宛如一口古井:“家宝,我一向将你当自己人看,有话不须顾忌,就直说了吧。”
  忽然从椅子站起,秦家宝肃手躬身,状似犯颜上谏之前先行请罪:“当家的,从夜里接到血凤旗溃灭的恶耗以迄如今,这个为何战败的疑问就不停在我脑子里盘旋,苦苦思量其中变因,方才听当家的说,参与计议的十二位头儿俱已战死,那么,还会有谁有机会可能得悉此项方案?”
  尉迟鹰沉吟着道:“别人不可能知悉,当时,只有我们十三个人在场--”
  秦家宝紧接着问道:“会场设于何处?”
  尉迟鹰道:“就在我家。”
  秦家宝的腰躬得更深了:“当家的再想想,那辰光,在各位会商战策的过程中,家里的确只有你们十三位?没有其他的人?”
  思索着,尉迟鹰道:“确然没有其他的人……”
  秦家宝蓦地迸出一句话:“叶姑娘呢?”
  突的全身一震,尉迟鹰脸上变色:“秦家宝,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家宝干瘪的面颊连连抽搐,说话唏唏嗦嗦:“我该死,请当家的恕过我肆言无状……当家的,家宝但只一片赤诚,满腔忠义,除此之外,再无他能上报……”
  尉迟鹰豁然起身,形容酷厉:“简直岂有此理,荒谬绝伦,秦家宝,你若不是跟在我身边多年,平日里表现也还忠耿本分,就你这种诬攀居心,我便饶你不得!”
  秦家宝嘴唇蠕颤,抖簌着道:“当家的息怒……当家的,我心里有话,不能不犯颜陈禀,我知道当家的必然怪罪于我,但,但十二位头儿的冤魂,三百余兄弟的鲜血,由不得我不开口啊!”
  尉迟鹰挥起一掌,沉重的击肉声里,掴得秦家宝一个旋转翻跌地下,满口齿血横喷;尉迟鹰两眼凸瞪,脸上伤痕挣裂,貌相狞怖之极:“住口!你再敢胡说八道,含血喷人,我就叫你毙命当场!”
  秦家宝爬跪在地,垂下头,任由唇角的鲜血点点滴落,只抽噎吸气,不作一声。
  尉迟鹰愤怒难消,加上胸膈间充斥的郁闷,急躁之下,猛一拳将那张坚实的白木方桌“哗啦啦”捶得希碎!

  二、缘尽
  木桌迸裂的一刹,尉迟鹰同时听到屋外不远处传来一阵悠长凄厉的马嘶声,跪在地下的秦家宝悚然抬头,神情间有掩隐不住的惊惶。
  接在那声马嘶之后,木门“碰”的一声被猛力推开,当门而立的有三个人,这三个人尉迟鹰全都认得,他们是“真武门”的,风尘满面,显见是经过一番不眠不休的奔波跋涉,更且践踏着血腥而来。
  从他们肩顶望过去,后面还散散落落的有十多余人影各据位置,形成包围阵势,情况证明,他们是有备而至,马嘶声之前,早已潜蹑周遭了。
  身材高大伟岸,宛如半截铁塔般的古志标桀声怪笑,嗓音粗厉:“尉迟鹰,你脚底抹油,溜得倒快,然则人算却不如天算,逃过初一,跑不掉十五,我们早就把你的生辰八字拿捏好,你还能往那里窝上?”
  尉迟鹰喉结上下颤移,僵默俄顷,才缓缓的道:“你们是怎么跟来的?”
  古志标大声道:“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尉迟鹰,天下聪明人不止你一个!”
  咬咬牙,尉迟鹰道:“这是要赶尽杀绝了?”
  古志标宽阔的脸膛上浮起一抹阴诡的笑意,他道:“前人早已告诉过我们——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血凤旗’土崩鱼烂,灰飞烟灭之余,怎能再留你这么一个祸害贻患将来?”
  尉迟鹰吸一口气,形色出奇的平静:“很好,我自会奉陪到底。”
  古志标语带揶愉的道:“果然是条汉子,不愧‘血凤旗’的大当家!”
  就在这时,内屋门帘掀起,布衣素裙的叶婵娟庄容步出,一张姣好白净的面庞平板木然,毫无表情,但那双水盈盈的大眼睛里所流露出来的已不是灵气,而是如此肃然的怨毒。
  一见叶婵娟出现,尉迟鹰不由大为紧张,他赶忙喝道:“你现在出来干什么?婵娟,快进去,这里没有你的事……”
  叶婵娟冷肃的神色不变,连声音也是那么生硬:“这里有我的事,尉迟,你还不明白,自从五年前我跟了你开始,你及你帮口的一举一动,你们的运作发展,都有我的事。”
  楞了好一会,尉迟鹰迷惘的道:“婵娟,我不懂你的意思……”
  叶婵娟彷佛完全变了,变成一个尉迟鹰印象里绝对陌生的人。现在的叶婵娟,是那么冷漠、那么阴幽、又那么疏离,往昔的婉约体贴,似水柔情,夜来的顾惜关注,连心连命,就在这一转眼间即已异化。以前的叶婵娟,好像只是幻影;幻影说的话却清清楚楚:“你当然不懂,等我点拨过,你就会懂了,尉迟,我们之间的恶缘,结在七年以前。七年前,你和‘虎魁堂’因为利害相互冲突而结怨,然后,你率领血凤旗的人马夜袭虎魁堂堂口,可怜虎魁堂的弟兄们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被你们乘虚而入,经过两个多时辰的残酷杀戮,虎魁堂上下死伤殆尽,尸横遍地,血流成河,连堂主‘铁秀才’童彬亦未能幸免,当场惨死在你的双钹之下……”
  尉迟鹰对于叶婵娟的突变因由已经有了一个轮廓,但尚有许多模糊之处,他强行的镇定着,尽量把声调放得平缓:“婵娟,虎魁堂和血凤旗两边的轇轕,乃是江湖上求生求存的惯常事例,是非黑白,难以定论。”
  尉迟鹰说:“假如那一晚我不带人去攻击他们,我敢断言童彬也会在适当机会向血凤旗下手,这些都不必去谈了。我不解的是,‘虎魁堂’与你有什么牵连?童彬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叶婵娟容颜惨淡,僵硬的形色融于迸现的泪花里:“好叫你得知,虎魁堂是童彬辛苦创立的基业,童彬是我的丈夫,是我结褵三年的丈夫!”
  尉迟鹰只觉得唇干舌燥,喉咙里像掖进一把沙,胸口间更是积着一股郁气,鼓胀欲裂,他喃喃自语:“不,不可能,童彬的妻子怎会……怎会甘心跟上我?跟上她的仇家?”
  叶婵娟笑得十分凄凉:“我不是甘心跟上你,我一点也不甘心,只是因为我要替童彬报仇,替虎魁堂全体兄弟报仇,我一个无拳无勇的妇道,除了用这个法子,没有其他路走──”
  尉迟鹰吃力的道:“但是,这些年来,你应该有很多机会谋算我,你却一直未曾下手……”
  叶婵娟的恨意写在脸上,强烈流露在言词中:“我的确有许多除掉你的机会,我之所以没有下手,主要因为我的目的不止是你一个。我要毁掉你,毁掉整个血凤旗,就如同七年前你们毁掉了虎魁堂一样,你们用什么手段对付虎魁堂,我就用什么手段对付血凤旗,是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全身一阵一阵发冷,心却往下沉陷,尉迟鹰的腔调近似麻木:“你……你就暗里勾结上真武门?”
  叶婵娟一副豁出去的神情:
  “我弟弟叶修穆,差不多每个月来看我一次,每次来,你都在场,其实,那只是做给你看的,修穆并不是我的弟弟,他本姓管,叫管修穆,为虎魁堂的帐房执事,是那场浩劫后侥幸余生的几个人之一,管修穆在虎魁堂虽未膺任要职,却是一片忠心,尤具谋略。我委身跟你,伺机刺虎歼狼的计策,就是他与我共同商定的;你只知道他每月来一次,实则暗里他经常潜来和我通消息,传情况。血凤旗将要决战真武门的机密,是我告诉了他,再由他连络真武门统筹对策。”
  尉迟鹰深深望一眼已经站在一边,面颊青紫肿胀,唇角犹带血迹的秦家宝,这一眼所包涵的意义是自责、内疚、爱惜的总合;秦家宝似能体会,谦恭的朝着尉迟鹰弯了弯上身。
  转过视线,尉迟鹰低声道:“婵娟,我和兄弟们在家里决议战策的那天,可是你偷听了我们的谈话,把内容泄漏出去的?”
  用力点头,叶婵娟毫不含糊的道:“一点不错,你们在前厅议事,我隐在内屋门帘之后听得一清二楚,举凡有关你们的真正实力,人手分配,行军路线,应战方式等等我全用心记住,一字不漏的转述给修穆知道,他立即传送到真武门,从而埋下血凤旗溃灭的因果!”
  尉迟鹰悠悠忽忽的道:“在我们出战之前……你已知道将会落败?”
  叶婵娟冷冷的道:“我不敢断定,我了解你的能耐,也明白你那千兄弟的慓悍骁勇,但那不是我的事,我已尽了我的本分,至于如何取胜,是‘真武门’的责任;在血凤旗溃败以前,真武门只知道有一个内线叶修穆,并不确定我的存在。我们约好,万一你能突团,他们必须尽速赶来截杀。反之,如果真武门败了,更没有人会怀疑我做了什么,昨晚你回来,我得悉‘血凤旗’全军覆灭的消息,我也在期待,期待你这最后一个刽子手恶贯满盈,报应来临!”
  尉迟鹰哑着声道:“真武门约请的那些帮手,你也曾参与牵线?”
  不待叶婵娟回答,当门而立的占志标已嗬嗬笑道:“方才叶姑娘已然说过,她已尽了她的本分,如何取胜,乃是本门之责。尉迟鹰,叶姑娘于此役中贡献至大,功劳第一,谈到约请帮手,暗结翼助,就全属我们的事了!”
  尉迟鹰道:“真武门之外,你们勾结的是白帮、麒麟堡吧?”
  古志标的眼中,看尉迟鹰已若一个死人,对一个死人,他认为无须任何顾虑:“不错,白帮、麒麟堡已与本门暗中结盟,还有呢,金蛇会亦是支持此次决战的主力之一;尉迟鹰,你们血凤旗并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强大或锐不可当,我真武门也不似你估计中这般积弱不振,老君岭下,已见真章!”
  双目中宛如爆出一蓬赤焰,尉迟鹰切齿道:“若非卧榻之傍潜有内奸,便加上这干鸡零狗碎亦难得逞!”
  古志标不以为意的道:“事实胜于一切,姓尉迟的,如今再说这些,已经无啥意义了。”
  尉迟鹰当然知道说这些话已无济于事,一但只倾泻一下心中的郁愤罢了;他转向叶婵娟,这时候,居然还能浮现一丝笑颜:“婵娟,你委屈了五年,终于如愿以偿了,有几句话我想问问你,这五年中,难道我们之间就没有建立一点感情、一点恩爱?你过门来,虽说未曾明媒正娶,却有夫妻之实,今天我被你陷害到家破人亡、基业荡然的绝境,莫非你就毫无感触、毫无一丁一点的遗憾?”
  叶婵娟冰冷着一张净素面庞,语气决绝:“没有,尉迟鹰,我没有感触、更无遗憾,我只觉得高兴,觉得振奋,觉得满足,所有的屈恨今天便可洗雪,自此而后,对我来说,又是一个崭新的人生!”
  尉迟鹰的笑颜凝结了,点点头,他明白,已不须再说什么,说什么都属多余的了。
  门口的古志标厉声催促:“没有什么好眷恋的了,尉迟鹰,人家话已说得透透彻彻,你还有脸在这里拖赖黏缠?请吧,是上路的时刻喽。”
  立于侧傍的秦家宝上前两步,将先前尉迟鹰置于椅上的双钹捧起,恭恭敬敬呈送过来:“当家的,我永随左右。”
  尉迟鹰双手握紧铜钹中间凸突的环把,形色里充满悲悯的情怀:“家宝,难为你了。”
  秦家宝两眼中泪光闪动,微带呜咽的道:“不,不难为,只要跟着当家的,去那里都好……”
  尉迟鹰昂起头来,大步迈向门外,秦家宝紧趋于后,顺手拔出了隐在长衫之内的一对短枪。
  古志标使了个眼色,与“断碑掌”常独秀、“赤胆”诸葛毅分别退后,让出门前的一大块位置来。
  围在四周的另外十多条汉子,立时行门前位置的边沿聚拢。这十几个人当中,尉迟鹰认得出来的有四个,他们是白帮的两名护法使“云中燕”席超、“霹雳鞭”姚牧群,另外一员为“麒麟堡”的二堡主“十步收魂”魏重因,再一位,乃亦属“真武门”的大教头之一“锁喉”丁丸。
  尉迟鹰巡梭过后,淡淡的道:“人到得不算整齐,古志标。”
  古志标阴恻恻的笑道:“比起你血凤旗来,已经相常充实了。”
  双钹交叉胸前,尉迟鹰气势凛烈:“来吧,我等着了!”
  “赤胆”诸葛毅大喝如雷,不知何时手上多出的一柄厚背紫金刀对准尉迟鹰的头顶劈落,力猛招沉,颇具开山裂石之威!
  尉迟鹰未曾硬截,脚步倏滑,人已移出五步,“断碑掌”常独秀双肩一晃,闷不吭声的闪至尉迟鹰背后,又粗又厚的双掌挥展,活脱两座铁砧,砸向敌人脊梁。
  猝然跃飞半空,尉迟鹰一个暴翻回转,左钹“当”的一声击开诸葛毅砍来的刀锋,右钹斜掠,黄澄澄的光华骤映于瞬息,诸葛毅狂号半声,倒蹬而出,齐胸横腹,已绽现出一道赤红的血糟!
  古志标嗔目大吼:“并肩子往上抄!”
  “云中燕”席超嘴里咒骂,身法灵巧优美的画过半度狐线,以快不可言的动作奇袭尉迟鹰,一柄丧门长剑泛带寒芒如雪,缤缤纷纷自八方合涌而至。
  双钹交辉彷佛滚荡翻腾的两团烈阳,电掣般震磕着绵绵剑式,拒迫着那双有如铁砧的肉掌,充满刚锐之气,真武门这边尽管以二对一,却丝毫讨不了便宜。
  古志标大为不耐,寒着面孔叱喝:“这一遭必得叫尉迟鹰万劫不复,死透死绝,若是收拾不了他,咱们朝后乐子就大了;你们给我听着,不计任何手段,不惜任何牺牲,非做掉他不可!”
  那一边,诸葛毅正抱着肚子弓腰缩身,满脸痛苦之状,眼瞅着他是派不上用场了,白帮的另一位护法使“霹历鞭”姚牧群挺身而出,手上一条粗逾儿臂,其长过丈的灰褐色大蟒鞭“口劈啪”抖振,蓦地抖成连串鞭花遥抽过来,目标不偏不斜的指向尉迟鹰胸膛!
  这时,掠阵于侧的秦家宝觅机立动,一双亮银短枪映起两抹流焰,迅速挑刺挥来的鞭梢,焰光跳弹伸缩的一刹,来鞭已被三次拨开!
  愤怒之下的姚牧群不得不转移对象,狠命冲着秦家宝斗杀,这样一来,尉迟鹰压力未增,情况依旧,他的两名敌手却有些吃不消了。
  古志标愤然顿足,粗哑的嘶吼:“快上人,快给我上人!”
  于是,麒麟堡的二堡主“十步收魂”魏重因悠然踱出,这位形态儒雅,有似白面书生的二堡主,举止十分雍容自若,面对眼前的战阵,夷然不惧。
  古志标拱手道:“重因兄,偏劳偏劳……”
  魏重因没有说话,袍袖微翻,手上已握着一柄尺许长短,光泽寒森的铁扇,他“哗”的一声展开扇子,但见十二支扇骨支支尖利有如短剑,连在一起,便是呈现弧形的锋锐扇面;铁扇又“哗”声合拢,他轻轻抬步,人已逼近战圈,随着身形的游走,铁扇翩然舞起,点戳挑刺,顿时流芒如箭,自各个不同的角度泄射尉迟鹰。
  双钹的运转更为快速,金黄色的光球布为闪飞的琏带,破空裂气的是旋展的钹刃——尉迟鹰已经贯注全力挣抗,不过亦感觉到施展艰难,魏重因的加入,对他的威胁立刻大为增强。
  “云中燕”席超在钹刃的掠劈中瞅准一线空隙,突兀偏身并拳曲四肢,由一边的斜角急穿而入,长剑前挺,暴刺敌人咽喉。
  尉迟鹰知道拚命的关节就在眼前,此情此景,不用险招相搏恐无幸理;搏以险招,纵或求胜仍属不易,至少能落个同归于尽的结果,要说拉得几许对手同归于尽,便得看运气了。
  长剑刺来,尉迟鹰直待剑尖接近喉咙分厘之处,才蓦地侧转脸面,剑锋挟着寒气擦过他的喉头,左钹旋轮般激扬,生生切进席超的右腕,割肉断骨,把席超的一只手掌连着长剑抛起。
  席超的一声嚎叫尚未出口,魏重因的铁扇已在尉迟鹰的背上画开三条血痕,血花迸现的须臾,尉迟鹰弓背蹬足,猛一头撞向对面的常独秀,姓常的沉重的掌力震动得两面铜钹“嗡”“嗡”颤吟,掌力击打钹面形成两处凹陷的痕印,而铜钹适时偏飞,于常独秀收掌换招之前分别辗过他的头面咽喉。钹刃散浮起迷蒙赤雾的一刹,常独秀的貌相已变做血肉模糊的一团!
  姓常的亦非毫无收获,他那浑沉的两掌虽因铜钹的阻隔而抵消大半力道。但也因铜钹将余劲传导过去令致尉迟鹰遭受内伤,两相比较,只是常独秀吃亏大些——多赔上一条性命。
  铁扇又似魁影掩到,尉迟鹰挥钹不中,右胸已翻绽开一条血口子。他咬牙闭气,人朝后仰,后仰的同时一脚挑踹,直蹴魏重因下裆!
  潇洒的魏重因露齿而笑,铁扇直切尉迟鹰踢来的足踝,锋锐的扇骨颤闪出溜溜寒芒,去势如电,他预期对方的这条腿就将与身体分家了。
  扇骨沾触足踝前的一刹,尉迟鹰后仰的身形在原来的位置做了一次就地翻滚。借着翻滚的运力惯性,他的右钹猛击左钹,于是,左钹以无可言喻的快速旋飞而去,像煞一轮坠泄天穹的落日,染红落日的尚有魏重因那颗血淋淋的、带着怔愕迷惘之色的人头!
  真武门的大教头“锁喉”丁丸一声虎吼,率领三条汉子急扑上来,古志标也顾不得再摆他主将的身分,手舞一对通体乌黑的判官笔,一阵风似的卷近。
  正与“霹雳鞭”姚牧群苦斗中的秦家宝,忽然舍下他的对手,彷若一头发狂的莽牛,奋不顾身朝着古志标冲去,双枪宛若蛇信般伸缩刺戮,完全是拚命的架式。
  扑袭尉迟鹰的古志标受此截阻,动作自然暂时中断,他怒火盛炽之下,把满腔愤怨都发泄到秦家宝头上,双枪攻来,他两只判官笔化做铺天砸地的骤风暴雨反卷,纵横的笔影裂气如啸,秦家宝右手短枪楞是被硬生生挑脱出手,人也招致大力震荡,踉跄后退不迭。
  此刻,尉迟鹰单钹横挥,进袭的四名对手立即有一个哀号着滚跌倒地——天灵盖赫然已被掀顶!
  “锁喉”丁丸目眦几裂,数度执锤冲刺,俱在尉迟鹰旋闪流掣的铜钹下频遭逼回,他的两名伴当亦是东窜西跳,难逾雷池半步!
  人在狼狈倒退的秦家宝,倏然感到背上一阵剧痛,眼角瞄见的乃是姚牧群刚刚扬起的长鞭,他左手枪竭力回戮,转身之间破绽大开,古志标的一只判官笔业已“噗哧”插进他的小腹之内!
  笔尖透入腹腔的秦家宝,遽然间竟不觉疼痛,他眼珠鼓瞪,唇角坜血,嘶哑的振吭高呼:“当家的,快突围,快突围啊……”
  呼唤之中,他倾尽生平的力量,任由判官笔穿过腹腔,透椎骨而出,猛一把抱住正在抽笔、却因笔身嵌滞血脂骨隙中一时不及拔出的古志标。由于短枪回不过枪尖来,他索性张开嘴巴,一口咬上姓古的胸膛!
  古志标身材高大魁梧,秦家宝相反的瘦小枯干,两个 抱在一起,对比极其古怪。秦家宝就像个半大孩子攀附在古志标身上,高度亦仅止于人家胸部而已。
  姚牧群一个箭步抢了上来,鞭落如雨,彷佛答挞一头畜牲那样抽打着秦家宝,一时但见血肉纷飞,衣碎若絮。可是秦家宝只管死咬着古志标胸前的一块肉,任由姚牧群挥鞭挞击,绝不松口。
  这时的古志标,不仅是尴尬,更加气怒交集,他连连以双笔笔尾狠插秦家宝头脸,一边口沫横飞的大吼大叫:“快把这个死泼皮从我身上弄下来,这家伙八成是疯了……”
  另一头,尉迟鹰向秦家宝投以最后一瞥,挥钹冲出,丁凡两只梭头锤根本拦阻不住,其他几员往上阻截的汉子,亦同样被轮转的铜钹逼得鸡飞狗跳,几乎不能自保,遑论挡人?
  眼见尉迟鹰突围出困,古志标恼恨到差点吐血,他声嘶力竭的吼骂跺足,厉促手下们赶去追杀,自己身上却犹附连着一个秦家宝,拖累着使他难以行动秦家宝半睁双眼,满头满面的鲜血,不知是死了抑或尚有一口气在?但不论死活,这一刻里,他都已成为古志标的一个噩梦、一个驱之不散的阴魂。

  三、故人
  枯黄的杂草及半萎的矮树丛蔓生在这个浅窄的山坳子四周,纠结成一片天然的掩遮。尉迟鹰静静躺卧于一块长条形的山岩阴影下,面色苍白,头发散乱,全身沾染着斑斑血渍。而内腑的滞闷与皮肉翻卷的伤口并不是身体上最大的负荷,真正的痛苦来自他的心灵深处。温馨甜美的记忆不过是一层糖衣,糖衣包裹着的竟然是那样丑恶的怨毒,那么冷酷的决绝。
  五年余的情爱,五年余的顾惜,虽无海誓山盟宣诸于口,默默心中却总认为有了长相厮守的契合。也曾同游花前,共赏明月,如今不但俱已成空,
  最痛心的是身边人的背叛,最痛心的也是身边人的舍命殉义,尉迟鹰两种极端的滋味皆已尝过,他宁愿从头来起,宁愿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但时光不能倒流,无法从头来起,事情也都已发生了。
  他轻轻抓起一把泥土,再任由泥土轻轻的从指缝间泻落,他注视着手掌上一只不知名的小昆虫在蠕蠕活动,或许,在拚力挣扎,然后,他小心的把虫子拈下,怔怔的望着山坳子斜方向的灰暗天空。
  凌晨展开那场血战,经过激烈的搏杀,凶险的突围,艰辛的奔逃,到现在天还仍旧亮着,尉迟鹰暗自估算,也差不多快要傍晚了。
  恍惚里,似乎有一缕箫声隐隐约约的传来,那箫声极为飘浮,极为遥远,幽幽渺渺,不可捉摸。
  尉迟鹰吃力的撑坐起来,开始认真的聆听辨识,终于,他确定这缕箫声不是他的幻觉。箫声悠回呜咽,果真存在,而且,他甚至分辨得出,吹奏的调子乃是他一向偏爱的“八方风雨”。
  不错,“八方风雨会中州,最难风雨故人来”啊。
  他抖抖索索的自怀里摸出一只小巧竹哨来,竹哨只有三寸长,上面排列着大小不等的七个小孔,将竹哨就口,吹出的是一阵阵清亮婉转的鸟叫声。
  这啾啾鸟鸣,音量不是很大,却能传出极远,尤其寂静的荒山僻野,听起来越觉清晰活跳。
  于是,萧声来近了,向他隐匿的山坳子这边逐渐移动。
  尉迟鹰憔悴灰暗的面孔上缓缓浮升一抹笑意,箫声已近,故人将至,他晓得来人是谁。
  不片歇,箫声戛然而止,短暂的静默后,跟着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尉迟兄,我听到了鸟叫声,你在那里?”
  尉迟鹰仰头回话:“是金无疾?”
  对方吃吃笑了:“正是金无疾。”
  尉迟鹰无精打采的道:“金无疾,你个混帐东西还笑得出来?”
  那金无疾道:“我并非幸灾乐祸,尉迟兄,我笑是高兴你尚活着。”
  尉迟鹰叹了口气,道:“过来吧,无疾。”
  金无疾的模样,相信任何人看到都会暗暗吃惊─他个头不高,但躯体壮实,宽横有若一块厚重门板,剃了个青森森的大光脑袋,细眼塌鼻,阔嘴獠牙,生像狰狞粗犷,野气十足。
  他上身只套一件无袖袒胸的牛皮马甲,下着一条牛皮灯笼裤,足踏着一双草鞋,浓黑胸毛嚣张的里露着,古铜色的肌肉坚硬如栗,块块累结坟起,肩挂一面圆形皮盾,手执一把四十余斤重的砍山刀,看上去活脱一尊凶神恶煞,叫人怎么也和那袅绕幽回的箫声连想不起来。
  他就是金无疾,“六丁不敌”金无疾。
  站在尉迟鹰面前,金无疾比坐着的尉迟鹰亦高不许多,他细细的眼睛凝视着面前的人,不禁频频摇头:“尉迟兄,你真被那些王八羔子糟蹋得不轻……”
  尉迟鹰苦笑道:“能活出命来,已算不幸中之大幸,无疾,咱们哥俩,差一点便人天永隔、朝不上面了。”
  金无疾道:“不会,尉迟兄,你是个忠义的人,心胸磊落,无愧天地,阎罗王早将你排名在生死簿的后头啦。”
  尉迟鹰“嗤”了一声:“光景像是你当过地府判官?”
  金无疾笑道:“不当过也能推算,因果即是这么循环的,否则,天道宁论?”
  身子靠在岩石上,尉迟鹰道:“你是怎么找来的?这一向,不都在关外逍遥快活?”
  金无疾道:“或许是心神相通,冥冥中互有感觉吧;最近个把月来,我就老觉得情绪不定,精神凄栖,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其实我成天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日子过得痛快,何来他妈拉个巴子的事?靠后想想,莫不成你有灾祸?因为在这人间世上,能令我时时思念,刻刻不忘的就只有你。心念一动,马上便兼程赶来,我早有打算,你若无事,自然上上大吉,我们兄弟年把不见,也该聚聚了,如果有事,活该正好我插一腿……”
  尉迟鹰形色黯然道:“你先到堂口去过?”
  金无疾裂裂阔嘴,两只獠牙隐现:“还用得着去你堂口?尚未到你堂口地头,业已听闻血凤旗在老君岭下那叫什么过天峡的中伏。传言说你们已全军覆没,连你本人亦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但我不信你这么容易死,而且你也不能死,他妈拉个巴子,我急得快疯了,快马加鞭赶往你家,你家里却空荡荡的半条人影不见。可是地下的血迹,散落的兵器,令我意识到必又经过一番血战,在你家门前再干起来,原因仅有一桩─-你没有死,你的仇家只好二度围堵,但没有你的尸体,就极可能被你突围而出,我沿途漫无目标的寻过来,一边拿洞箫吹奏那曲‘八方风雨’,希望跟你连络上……哈,你果然还是喜欢这首曲子。”
  尉迟鹰动容道:“无疾,亏得你来。要不然,我真是穷途末日、走投无路了……”
  金无疾正色道:“不要这么说,尉迟兄,当年你是怎么救我的?我病得要死,僵卧草棚,囊无分文,离鬼门关仅差一步,若非你送我就医,又在病榻之旁亲自照顾我两个多月,我会活到如今?只怕早已烂成一堆腐骨扬灰荒原了。没有你尉迟鹰,那来现在的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找机会略图回报,可一点机会也找不到。我有的你都有,你有的我倒还缺,所以,除了情感上的植增,我简直不知该怎么更进一步表达我的心愿……”
  尉迟鹰的声音不觉喑哑了:“好兄弟,我知道你对我的一片心,我从来都知道……”
  揉揉鼻子,金无疾道:“尉迟兄,你气色极差,除了外伤,怕犹有内伤吧?”
  尉迟鹰道:“内腑受了点震荡,不很严重。”
  金无疾当机立断:“仇当然一定要报,不过报仇也得有本钱,身子不好,什么都谈不上,尉迟兄,目前首务之急,是先找个地方先把你的内外创伤调养痊愈,然后,咱们再登堂入室,杀他妈拉个巴子一场满堂红!”
  尉迟鹰孱弱的一笑:“你的主意一向错不了……”
  金无疾蹲下身子,把他宽厚的背脊对着尉迟鹰,道:“来,我背你走。”
  尉迟鹰也不客气,先将单钹挂于腰际,顺势攀住金无疾两肩,感觉上有如靠着一座八抬大轿。金无疾站直身子,四平八稳的朝山坳子外迈步而行,背负着尉迟鹰偌大的躯体,他却轻松愉快,宛似无物。
  走了一段路,尉迟鹰才想起来问:“无疾,你的马呢?莫不成走着来的?”
  金无疾道:“骑马不便找人,我在三几里外就把牲口栓住了,现下我们再绕回头去牵马,尉迟兄,鞍子上你还坐得住吧?”
  俯视着金无疾的大光脑袋,尉迟鹰道:“一把老骨头,你当是金枝玉叶?马背上颠簸了半辈子,岂有坐不住的道理?”
  金无疾举步落足,十分小心,生怕震动了背后的尉迟鹰,他边走边问:“尉迟兄,你的血凤旗,果真打垮了?”
  尉迟鹰不由心口隐隐作痛,他闷闷的道:“一败涂地……”
  金无疾沉默俄顷,道:“你那十二位拜把兄弟,全完了?”
  尉迟鹰声调悲凉:“全完了,外带三百儿郎,伤亡之外,溃散一空。”
  朝地下吐了口唾沫,金无疾喃喃诅咒:“他妈拉个巴子……”摇摇头,他又道:“事情怎会弄成这般光景?尉迟兄,你那批兄弟,个个都俱有一副好身手,是冲锋陷阵的猛将;你的本领更不消说,双钹所向,风云变色,真武门算啥玩意?你们竟然败于真武门之手,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尉迟鹰沉重的道:“真武门暗里勾结了其他帮口联手多。对仗之后,才知失算,却已来不及补救了;此外,最大的败因,是我们的应战策略被内奸泄露出去,天时人和两不利,才造成这满盘皆输的恶果……”
  金无疾想转过头来看尉迟鹰,苦于脖颈过于粗短,硬是扭不转,他只好放弃了这个动作,愤愤的道:“内奸?是那一个内奸?”
  尉迟鹰没有回答,面颊的肌肉控制不住的抽搐起来。
  看不到尉迟鹰的表情,金无疾自然的追问了一句:“难道这内奸还没查出来是谁?”
  尉迟鹰沙沙的道:“查出来了。”
  金无疾忙道:“那一个?”
  清了清嗓门,尉迟鹰的声音里有着呻吟的意味:“你嫂子。”
  行走中的身体蓦然一僵,金无疾又哑然失笑:“我的老哥,这辰光了,你还有心情跟我开玩笑?”
  尉迟鹰乏力的道:“不是玩笑,无疾,千真万确,内奸是你嫂子。”
  金无疾闷着头走出一段路之后,始重复的道:“真是嫂子?你真的不是在说笑?”
  尉迟鹰叹着气道:“正如同你所言,这辰光了,我还有心情逗你做耍子?”
  金无疾充满迷惘的道:“怎么会?这简直不可思议,人心变化竟然如此诡异难测……尉迟兄,嫂子没有理由干这种事啊,那有胳膊肘子往外弯的?”
  尉迟鹰道:“以她的立场而言,理由十分充足……”
  接着,尉迟鹰将叶婵娟背叛的前因后果细述了一遍,直听得金无疾不停的摇头顿足,叹息不迭。
  说过了这段曲折的伤心事,尉迟鹰忍不住再度唏嘘:“人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和你嫂子——不,我和叶婵娟,既然有夫妻之实,我也打定了相守终生的主意,这原该是一桩美好良缘,孰知良缘已尽,更蜕变为孽缘,不,恶缘;昨日的娇妻美眷、精神伴侣,只一夜之隔,竟成了血刃相指,不共戴天的死敌,这个变化,休说你难以接受,我直到现在,还仍处于疑疑惴惴、似真似幻的状态。”
  金无疾严肃的道:“尉迟兄,事情已经发生,你就千万要面对现实,可别再疑疑惴惴,似真似幻了,那是一种毫无裨益的逃避心态,你要下定决心,按照该做的步骤走下去。我们生而为人,就应有人的尊严,岂可任由宰割摆布?”
  尉迟鹰道:“是该如此……”
  金无疾闭口不语,只管背着尉迟鹰大步前行,他宽阔的双肩起伏有致,昂首挺胸,颇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壮气势。攀在他背上的尉迟鹰亦兴起恁般扎实牢靠的感觉,彷佛只有在山的怀抱里,才有这样的感觉。

  他们租的这家民宅,屋主是一对种田的中年夫妇,庄稼人特有的淳朴老实、憨厚和善,都凸显在这对夫妇身上;租的仅一个单间,两人住一起,为的是金无疾便于照料。屋主两口子原先固然畏惧于房客的面相而几经踌躇,却也因为房客的面相不敢不租,可是几天下来,两口子已因金无疾的特意示好加上大把银子而宽了心,更相互安慰着对方,人不可貌相嘛,老古人说的话还会有错?
  金无疾不辞劳苦,跑到三十里外去替尉迟鹰请来一位郎中,每天亲自往返接送,厚致诊金,郎中当然便十分尽心,拿出压箱底的本事来为尉迟鹰治伤下药,尉迟鹰本人身子骨也结实,因此起色日见,痊愈的速度较预期中快得多。
  这一天上午,金无疾送过郎中回转,又煎好汤药服侍尉迟鹰喝下,两个人各端了一把竹椅,坐到门前打麦场子上晒起太阳来。
  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相当舒坦,尉迟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阳光映照着他修刮过的多髭面容,映照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气色极佳。
  金无疾瞅着尉迟鹰,伸手搔搔头皮,道:“呃,尉迟兄,这阵子来,俐索多了吧?”
  “嗯”了一声,尉迟鹰仍旧闭着双眼:“好多了,运气使力,已和受伤之前无什差别,我看再过几天就能完全复元……”
  金无疾笑道:“看样子,那个土郎中还真有两下,把你调理得顺顺当当的。”
  尉迟鹰漫应道:“是你银子的功劳,银子是白的,郎中眼珠子是黑的,看在银子分上,他能不卖力?”
  又搔搔脑袋,金无疾道:“尉迟兄,既然你身子大好,我想,该与你谈谈正事了。”
  睁开眼来,尉迟鹰道:“你是说,反卷回去的事?”
  点点头,金无疾道:“要不还有什么正事?尉迟兄,这些天来,我不光是接送郎中,买药煎药,我还分身干了点别的,抽空打听过真武门,和他一干同党的情形——”
  尉迟鹰倾注的道:“怎么样?”
  金无疾道:“首先,你们血凤旗的堂口已被一把火烧掉,放火的人听说是由白帮、麒麟堡方面派出,另外原属你们经营的驼运生意也被真武门与其同伙接收瓜分,当然真武门分得的路线较多。在经过老君岭一役之后,他们那几帮人亦折损不轻,伤亡颇大,如今正在安顿调整阶段,形势有些混乱,并不安稳,甚至派出来四处追杀你的人手都不够周全。要狙击对方,现在正是时候,若等他们稳住阵脚、补齐缺额,就麻烦多了!”
  尉迟鹰道:“有道理,你的意思,我们采取什么方式狙击?”
  金无疾道:“忽隐忽现,狠杀绝做,打蛇打头,水火齐攻!”
  尉迟鹰慢吞吞的道:“总括一句,抽冷子打突袭,不同他们明火对阵便是。”
  金无疾道:“他们人多、我们人少,这又是一干不讲江湖规矩、武林传统的龌龊东西,道义格节,在他们来说全属子虚。面对这种凶横暴虐、阴毒狡诈的角色,也就谈不上那么些光明磊落了!”
  沉默了一会,尉迟鹰移开目光,轻声问道:“有叶婵娟的消息么?”
  金无疾简单明了的道:“没有,但迟早会有。”
  尉迟鹰又不响了,他微眯着双眼凝视天空,而云穹渺渺,浮絮飘幻,这不是也象征着人生的际遇起伏坎坷,聚离无常么?
  像是明白尉迟鹰在想什么,无形中,金无疾似乎亦已感染到了那分伤怀。

  四、绝情
  先打造了一面铜钹,补上日前换取人头而失落的那一把,尉迟鹰掂试了几次,觉得新钹比原先的旧钹重了些,不过他仍很满意,家伙是越重越好,割肉切骨将更为趁手。
  金无疾早将他那把四十斤的砍山刀磨得又亮又快,他曾捻一根丝线横过刀锋,软韧的丝线竟迎刃而断,这样的刀,一旦招呼向活人身体的各个部位,可以肯定那个部位就要和身子分家。
  退租上路的日子到了,两人起了个大早,饱餐一顿之后,辞别屋主,双双跨上征程,那对庄稼夫妇眼瞅着他们骑影渐远,竟不由自主的一齐打了个哆嗦,原来,杀气亦往往是有形的。
  当日近晚,两人已来近真武门老窑所在的镇甸川口集;真武门的堂口,便坐落于川口集廷寿街横四大胡同底,那地方尉迟鹰以前经过多次,颇为熟悉,摸黑去也包管找得到。
  他们坐在一片斜坡上等待着,要等天黑透了才开始行动。
  两匹马儿徜徉在一边低头吃草,其中一匹是金无疾替尉迟鹰新买的,倒还健壮;马匹啃啮的声音渗合在寒峭的冷风里,气氛宁静。
  金无疾拄着他的砍山刀,刀身宽长,他以手拄刀,缠着皮索的纯钢刀把子几乎超过头顶,这把刀无鞘无套,金无疾拖着大刀堂皇四逛,就像拖着一支扫把那样不以为意。
  尉迟鹰这时与金无疾四目相对,不禁笑了。
  金无疾道:“你笑什么?”
  尉迟鹰伸了个懒腰:“无疾,你这个头,可真不够高,全朝横里长了。”
  旋转着刀把子,金无疾无奈的道:“可不是,我家祖传都是矮个子,不过,我比他们生得粗浑结棍。”
  顿了顿,金无疾接着道:“怪了,血战之前,你不记挂怎么动手行事,反倒注意起我的身材来,乖乖,竟有这分莫名其妙的闲情逸致。”
  尉迟鹰道:“轻松一下罢了,往后的日子,将是连串的血雨腥风,在此之前,再论杀伐之事,岂不乏味?”
  金无疾打着哈哈:“要轻松,何妨聊些风花雪月?拿我的身子评头论足,不是什么好题材。”
  二人扯不多时,天色已暗,他们策马入镇,还隔着几条街,便把坐骑牵引至隐僻之处,徒步前往目的地。

  坐落于延寿街横四大胡同底的真武门总坛,看上去气派十足,朱门白墙,围绕其中的是栉比相连的多幢亭台楼阁,处处栽植花木,兼具林园之胜,倒似大富人家的宅第,不知内情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这里竟是个江湖堂口。
  入夜后的真武门总坛,并非灯火辉煌,有的地方亮着灯,有的所在却漆黑一片,尉迟鹰与金无疾全无困难的越墙摸进。潜行过程间,他们发觉对方的警戒相当松弛,只有三两组巡哨懒懒散散的晃来逛去,那种吊儿啷当的模样,足以显示大胜之后的真武门,已准备长期吃太平粮了。
  由于不能确定占志标的住处在那里,尉迟鹰和金无疾便选择了最寻常的一个查询方式──得擒一个“真武门”的人来逼问,当然,要挑个落单的人。
  他们先穿过一道长廊,从连接长廊的那座楼房侧门进去,迎面是一间大厅,大厅承尘顶上悬一盏琉璃灯,正光华冷清的映照着周遭景物,从他们站立的位置,可以看到自大厅上楼的梯口。
  尉迟鹰皱皱眉头,向金无疾使了个上楼的眼色,金无疾点头,身形甫动,楼梯间已有脚步声往下传来,金无疾轻轻背贴墙壁,双手已紧紧握住砍山刀的刀柄。
  打楼上下来的仁兄,金无疾不认识,尉迟鹰却不陌生,乃是真武门的大教头“锁喉”丁丸,这时候,丁丸一袭软裘,脚登棉鞋,神态悠闲自在,当然,并没有携带他的兵器梭头锤。
  负着双手的丁丸刚刚踏下楼梯,金无疾已兜头一刀劈落,丁丸猝遭袭击,惊愕之余反应还算不慢,猛偏身,左臂伸缩,五指箕张,一把抓住金无疾的咽喉。
  金无疾根本不躲不退,更仰头挺身迎将上去,丁丸的五指“叭”的一声扣住他的咽喉,指节骤收的一霎,感觉里就和捏住一块又厚又韧又老的干牛皮无异,丝毫使不上力!
  砍山刀倏闪,丁丸的这条左臂已齐肩断落,断臂尚未坠地,人已被金无疾拗过右腕,一抬一按压倒地下。
  肌肤上裂道口子都不免疼痛,一条胳膊分家岂同小可?丁丸的脸孔刷一下变成蜡黄,豆大的冷汗更涔涔顺额流淌,脑袋甫触地面,差点就一口气没喘上来。
  尉迟鹰来到一边,阴沉的开口道:“古志标住在何处?”
  丁丸从眼角上瞄,尉迟鹰躯体的影子正好映遮在他身上,姓丁的咬牙呻吟:“尉迟鹰……居然是你……好,我……我且看你狠……狠到何时?”
  金无疾绝不犹豫,拗住丁丸的右腕使力上抬,但闻“咔嚓”一声,腕骨已折!
  丁丸那声杀猪似的嚎叫来不及出口,又已硬咽回去,因为金无疾早料到会有此一嚎,他在拗抓对方腕骨的同时,已拿脚底踩住丁丸后脑,将丁丸脸面硬压于地。
  尉迟鹰漠然再问:“你说不说?”
  丁丸简直快痛晕了,他也立即意识到人家是在玩真的,冀图保命的念头加上肉体上的痛苦,使他难以继续逞强;粗浊的喘息着,他颤声道:“说……我说……门主……门主就住在楼上……房门正对走道的那一间……”
  尉迟鹰心想,还真撞对了,这莫非是古志标气数已尽的征兆?心念才起,金无疾大刀斩下,丁丸的一颗头颅便骨碌碌滚出老远。
  金无疾果然说到做到,“狠杀绝做”,半点不含糊!
  两人身法轻疾的窜至楼上,转过梯口,左一右二的三间房门半敞,对着通道底的那间房门却掩闭着,隐约中,似乎有水花泼溅的声音。
  金无疾不管三七二十一,像头莽牛般横身撞去,“哗啦啦”一声暴响后,整扇雕花木门外带框架顿时四散纷飞——金无疾发现他正处身于一间铜床床垂幔的豪华卧室中。
  卧室尚有套间,泼水的声音即自套间内传出,尉迟鹰闪入的当口,套间的泼水声停止,正是古志标的嗓调在问:“谁?那一个?”
  金无疾骂一声“妈拉个巴子”,抢前两步振臂挥刀,辟为浴室的套间原挂着竹帘,只这一刀,便竹片四舞,串索断落,现出古志标那座肉山似的袒裸身躯来。
  怔窒仅仅瞬息,当古志标眼瞳中映入尉迟鹰的影像,他迅速伸手扯下一件青绸袍子披身,就此短促顿挫,金无疾已大刀挥霍,强行杀到。
  古志标拚力窜走躲避,刀锋过处,衣架浴桶,皂盒矮凳一概随着水花齐飞,他猝然偏身侧出,右胸累垂的赘肉上已“刮”声绽裂一道伤口。
  尉迟鹰静静的注视着古志标冲出套间,静静看着他奔向铜床,自床头上抽出他的一对判官笔,又静静等候对方手执双笔,形似疯虎扑了过来。
  双钹重击判官笔,大蓬火星迸现中,古志标一个回翻斜出三步,笔尖闪动,将十六次出招融为一次,刺戮目标尽为敌人全身要害!
  尉迟鹰无视于对方的凌厉攻势,钹刃施展,往上硬接。
  就在此须臾之间,那面厚重的圆形皮盾蓦然自横里递到,古志标的判官笔叮咚如骤雨般扎上皮盾,等他惊觉情况不对,尉迟鹰的双钹已同时切过他的咽喉及腹部。
  赤热的鲜血如泉水喷溅,古志标闷哔着在卧室里撞跌翻滚,其挣扎嘶吼的模样,活似一头垂死前的野兽!
  金无疾面无表情,他连着底坐拿起桌上的大号蜡烛,开始点燃床前垂悬的幔帐。

  白帮的帮主姓白,叫白起鹏,他的帮派便以他的姓为称呼。
  白帮发号施令的所在,距离川口集不到二十里路,处于玉莲山半腰的一片平台上,拿原木筑成栅栏,十排平房也皆属刨削过的原木做建材,挺有几分朴实浑厚的味道。
  当真武门的火势一起,尉迟鹰与金无疾便鞭马疾趋玉莲山,他们希望在白帮获悉“真武门”遭袭的消息之前,抢先一步赶到,如此,则可攻其不备,俾收突击之效。
  登上玉莲山半腰的平台,那一圈木栅栏已迤逦竖立在眼前,栅门顶上挑着两盏红灯,红灯下照着栅门里八名配刀守卫,光景比真武门严肃一点。
  六尺高的栅栏当然挡不住尉迟鹰和金无疾,他们从暗处飞越而过,逐排木屋搜视,找到第三排,便发现了一场令他们庆幸的景象。
  这排木屋并不似其他房子分成隔间,它只有直通通的一大间,屋子里灯火通明,却不嘈杂,一夥人正围着一张圆桌四周,看样子像在商议什么,开着会呢。
  自木扳钉制的窗隙中向内窥望,尉迟鹰看到了坐于上首,状似主持者的白起鹏,姓白的头裹白布,肘吊巾带,一脸病恹恹的菜色;尉迟鹰联想到出现“过天峡”的那些蒙面者,说不定白起鹏亦在其中,若然,则他的代价亦付出不少。
  白起鹏左边的人,赫然为麒麟堡堡主“双头狮”易南山,他额头上突出的一颗拳大褐色肉瘤,堪堪就是标志;易南山对面,坐着缺掉右腕,断腕处套以布筒掩遮的白帮护法使“云中燕”席超,及另一位护法使“露雳鞭”姚牧群;这里面尉迟鹰唯一不识的便是白起鹏左侧那个中年麻子。
  只听白起鹏有气无力的发言道:“……十一条驼运路线,古志标硬是占了六条,我们三个堂口共分五条,老古实在有点仗势凌人,大家当初平起平坐的局面,如今好像得听他号令了。”
  易南山亦忿忿的道:“过天峡那一战,咱们出力不比他真武门少,事后围堵尉迟鹰,连我们魏老二都把性命赔上,这些折损,有谁来体恤?谁来补偿?老古独占独吃,凭那一桩?”
  白起鹏道:“且听金蛇会‘麻翁’花奇花当家的怎么说……”
  那中年麻子──“麻翁”花奇显然便是金蛇会的舵把子了,他先干咳一声,始慢条斯理的道:“本来这样分配便属利益不均,老古认为荡平血凤旗那一战他真武门应俱首功,理当提上手,拔头筹,其实是狗屁。他完全自我膨胀,导误定位,妄图将真武门置于我们各帮之上,此乃是可忍孰不可忍,大家想想,老古若继续这样下去,将来会变成怎么一个情况?”
  易南山大声道:“真武门有多少斤两,我们也不是没有数,我看,该到我们合计的时候了……”
  屋里原来是在争地盘、起暗潮,闹着跟真武门搞内讧;尉迟鹰心里冷笑:真是狗咬狗、一嘴毛,且都不用麻烦了,眼下正好大锅煮,演一出“满堂红”!
  轻碰了身边的金无疾一下,尉迟鹰朝着屋内呶呶嘴,金无疾会意,砍山刀暴砍木窗,板条应声拆散,更发出刺耳的并裂声,金无疾翻身由窗口冲进,二话不说,大刀纵横翻飞,镝锋所指,是全桌的五个人!
  掩闭的门扉亦被一脚踹开,尉迟鹰适时掠入,双钹起处,断腕的席超方自愕然瞠目,一颗大好人头已脱颈飙起,撞上屋顶又反弹落地。
  白起鹏见状之下,一声“不好”还未及出口,金无疾刀若匹练,压顶而至,他一个跃身闪退两尺,当前的圆桌已“咔嚓”劈成两半。
  “双头狮”易南山翻腕亮出一柄三尖短叉,腾起扑刺尉迟鹰,却在双钹电光石火般的滚斩下连连招架不迭;金无疾这时旋盾挡住姚牧群的长鞭,于对方再次扬鞭抽下的刹那贴地猛冲,皮盾碰上姚牧群的身子,直把这位“霹雳鞭”撞了个大马爬。砍山刀寒光赛雪,摔跌于地的姚牧群方才慌慌张张爬出几步,刀锋已从他背脊插入,更透胸而过,把这位“霹雳鞭”活活钉死地面。
  身边没有携带兵刃的白起鹏知道对方不可能照规矩行事了,就如同他们自己亦不曾照规矩行事一样,即便赤手空拳,人家也不会稍发慈悲,如今口,边急声吆喝:“伙计们,先躲过这一阵再说──”
  尉迟鹰双钹飞削旋舞,边缘衔接,毫无间隙,易南山那把短叉根本凑不上位置,想要出困,谈何容易?他正在左支右绌,狼狈不堪的情况下,尉迟鹰突兀抽身,双钹交击,一钹脱手闪掠,彷若流星拖着曳尾越空,将正待奔门而出的白起鹏拦腰横斩为两截!
  被拦腰而斩的白起鹏,模样十分恐怖怪异,他的下半身在门里,上半身却在门外,纠缠瘰疯的花白肠脏还牵连在两段身子之间,他门外的上半身仍不停爬动,好像真能爬出升天似的。
  一见白起鹏的惨状,易南山不禁心胆俱裂,斗志全消,再瞧金蛇会的“麻翁”花奇,亦被金无疾逼至墙角一隅,金无疾那把砍山刀又宽又长又沉,劈砍挥扫起来宛如带动风雷,气回云涌,且刀力相连,涓滴不漏,墙角的花奇虽然拚命施展着他那两柄万宇夺,仍难免显得微不足道。
  扭腰拔身,易南山三不管的直向窗口穿掠,眼看着脑袋已经越窗过去,钹光骤映,金黄色的冷焰已秋水似的盈涨周遭,易南山只觉脖颈乍凉,首级已带着那颗肉瘤轻飘飘的没入夜暗之中。
  几乎就在易南山授首的同时,金无疾砍山刀如长虹经天崩落,花奇凄厉的嚎哔声倏然中止于鲜血的迸现里──这一刀由头盖剖至下裆,足使花奇不成人形了。
  自尉迟鹰、金无疾入屋开始,直到杀戮结束,过程进行极为迅速,此刻,始闻外面有喧叫的人声传来,金无疾犹待烧一把火,却被尉迟鹰强拉着匆匆逸去。

  沿着玉莲山通往山下的崎岖小路奔去,尉迟鹰和金无疾刚来至山径与驿道的衔接处,已遥见一条瘦伶伶的身影独自伫立驿道中央。
  两人放缓脚步,慢慢向前移动,越是靠近,尉迟鹰越觉得前面的人影眼熟,突然间,他的心跳加快,呼吸也急促起来。
  金无疾望他一眼,低声道:“站在路上那一个,会是什么人?身材倒像个娘们……”
  身影僵立不动,却蓦地抖亮了手上火折子,黄蒙蒙的光晕摇晃下,映照出一张惨白幽怨的面庞,一张带着绝望、悲楚、决心的面庞,也是一张尉迟鹰永远难以忘怀的面庞。
  不错,她是叶婵娟。
  尉迟鹰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感觉麻木,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下,茫茫然不知所措。金无疾也忍不住张口结舌,楞了半晌,才呐呐的道:“我的天,这,这不是嫂子么?”
  叶婵娟注视着面前的两个男人,悠悠忽忽的开口道:“我就赁屋租居在横四胡同真武门堂口的斜对面,所以,你们杀死古志标、火焚真武门的消息,我很快便已知悉;尉迟鹰的个性我清楚,我可以断定他下一步的行动必然指向距离真武门不远的白帮,因此我赶了来,在这条你们必经之路上等候你们。”
  尉迟鹰没有答话,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金无痕却担心的道:“嫂子,呃,你不赶紧远走高飞,逃命自保,反倒寻来这里,莫非是不想活了?尉迟兄已找你都找不到,你怎的竟自己送上门来?”
  叶婵娟不理金无痕,只笑对尉迟鹰道:“尉迟,我要问你一句——你爱不爱我?”
  尉迟鹰但觉口干舌燥,心神惶惶,犹豫了片刻,终于坦白的道:“你明白,我一直都是爱你的……”
  点点头,叶婵娟凄然笑道:“甚至现在还爱我?”
  不停咽着唾沫,尉迟鹰苦涩的道:“是的,直到现在还爱。”
  叶婵娟的形色有些怪异,苍白的脸靥上浮漾着近似满足的快意:
  “爱一个人就会关怀一个人,会记挂她、悬念她、萦怀她,会和她心意相连,互为一体,当所爱的人快乐,自己就快乐,所爱的人痛苦,自己也会痛苦,是吗?”
  尉迟鹰迷惘的道:“应该是这样……”
  叶婵娟紧接着问:“对我,你也会如此?”
  尉迟鹰痴痴的回道:“自你过门开始,我心中从未没有你……”
  叶婵娟咬咬下唇,道:“那么,我折磨自己,毁灭自己,也就跟折磨你、毁灭你一样了……”
  听出话中有所隐喻,尉迟鹰全身一震,慌乱的叫:“婵娟,你想干什么?你不可做傻事!”
  金无疾亦会过意来,他急忙枪身上前,却仍迟了一步──叶婵娟袖口微翻,空着的右手上已多出一柄小巧但锋利异常的匕首,她毫不迟疑的将匕首插向自己心窝,寒光泛闪的一刹,匕首已齐柄而入。
  金无疾僵滞在那里,摆着的仍然是抢救之时的姿势,他完全惊震住了,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天下竟有如此烈性女子?有这种以自己生命行使报复手段的女子?原先,他还以为叶婵娟的一番话是希图修好,岂知,唉,和他的想法截然相反。
  火折子的光亮熄灭了。
  尉迟鹰脚步蹒跚的来到叶婵娟蜷卧的身边,缓缓跪下。夜暗里,他依旧分辨得出叶婵娟那张苍白的面容,面容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遗憾,双眼温柔的闭着,神态安详,好像,好像她已经心愿得偿,完成她想做的事了。
  天空阴沉凄晦,一片幽邃。
  尉迟鹰仰首上望,但见云层灰翳,明月何在?
  (全文完)
  Q群7649715中华武侠小说,南山提供文本,古陌阡2026.4校
发表于 10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南山,感谢古陌阡。明月不再原来和闯三郎(月铲天蝎)根本不是一书,以前资料以讹传讹了,此书文字明显柳残阳风格真品,虽是一部短篇但写的很好,女主叶婵娟柔弱但烈性,为了复仇最后选择自尽折磨深爱她的男主,读来不胜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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