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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朱羽《疾如风》风·林·火·山传奇故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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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劫镖屠镖客 追贼遇贼人
  第二章 一圈紧一圈 强忍终难忍
  第三章 贪财阋墙斗 设阱钓金鳌


  孙子兵法——
  疾如风,徐如林,烈如火,静如山。


  第一章 劫镖屠镖客 追贼遇贼人

  狂风卷动砂石,形成一股黄浪,扑击着牛角镇,屋宇,街道,树丛,都是一遍黄,看上去这里仿佛变成了荒无人烟的沙漠。其实,这里人烟稠密,镇上少说也有千户人家。
  牛角镇因牛角山而得名,而牛角山自然是因为它的形状像一对牛角。山里没有野兽,没有药材,也没有参天巨木,换句话说,山中并无值得开发的资源。而附近的土壤也因为有太多的砂质而无法种植农作物,只有少数靠近山麓的坡地还可以种种花生,芝麻甚么的。可是,那并非人类最主要的粮食,而且出产也有限。
  牛角镇既有上千户人家,当然有他们生存的理由。其原因是:牛角山是咸阳古道的入口。经这里进入伏牛山,穿咸阳古道,直入鄂境,比起别的路来还要近一千里以上,可以缩短十天到半个月的行程。因此,牛角旗的居民是靠赚取过路行旅的钱来维生。那些行业也都是应行旅的需要来设立,客栈,茶楼,酒肆,牲口栈,铁匠铺,车店,伕子营……说起伕子营,该是别地方没有的。由于本地劳力过剩,工钱也就份外便宜。许多精明的行商都会到牛角镇来雇用他们所需要的车伕,马伕,挑伕等。那年头,铁路,公路修建得很少,至于火车,汽车,有许多人从生到死都没有见过。所凭借的运输工具只有两种:四条腿的牲口和两条腿的人。
  那年头,从豫入鄂,从鄂来豫,行商的确不少,咸阳古道也给与那些行商许多方便。不过,这条古道只有三、四、五、六、七、八、九等七个月才能通行。一到十月,就霪雨绵绵,雾气升腾,冬月又是北风肆虐,黄砂漫天,腊月、正月、二月则是大雪纷飞,道路冰封,牛角镇一年只有七个月的买卖,另外五个月都是“冬眠”状态。尽管如此,本地的居民还是过得很富裕。
  这天是十月二十三,历书上记载着那天正是立冬。绵绵霪雨早在前几天就停了,季节性的北风紧跟着而来。每一个地区的居民对当地气候早就有了适应性,每一家都是关紧了门窗,在屋子的顶端用木板钉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通风管用来通气,通风管的顶端是歪的,而且通气口朝着南方。尽管屋外飞砂走石,尘烟滚滚,屋内却都是干干净净的。
  镇北口上有一家“刘家老店”,当家的讨了个哑吧老婆,人哑心不哑,人挺伶巧,还生下了一个漂亮女儿,为了要试试这个女儿是不是天生聋哑,她老子在她一出世之后就托人到县城带回来一只银铃,整天在她耳朵根子上摇着,因此这个女儿的名字就叫银铃。
  银铃生来乖巧,大概因为母亲是残废的关系,也格外勤奋,十岁就能帮忙父母管看店务了。刘家老店的格局并不大,店堂五、六副座头,卖点简单饭菜,四间客房,一座马棚,一座车棚。当家的一看老婆女儿照顾店务已绰绰有余,就去伕子营卖劳力,也是想多赚几个钱。也不知是客地的繁华使他恋栈不归,还是哪个多情女子绊住了他,或者在路上感染了甚么疾病,一去就没回头。眼看银铃已经是十八姑娘一支花了。
  哑婆娘白天忙店务,夜里淌着眼泪盼丈夫,时间一久,眼泪淌干,感情麻木,在他们生活圈子里,那个男主人的影子已逐渐消失,娘儿俩过得倒是挺愉快的。
  大概是天快擦黑的光景吧?其实这种飞砂走石的坏天气从早到晚天空都是黑沉沉的,那年头只怕还没有人在壁上挂座钟,腕上带个表。他们在晴天时看太阳的方向,阴天凭直觉。现在就靠听风声。风势一转剧,那表示已到了薄暮时分,季候风是深夜最强,晌午最弱。
  哑娘在灶上烧晚饭,银铃则在灯下缝衣裳,一到十冬腊月,这里在大白天也是点着灯的,银铃记得清清楚楚,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一天是她娘四十岁生日,她要亲自缝制一套棉袄裤,绣一双绣花鞋作为生日礼物。在她眼睛里,她娘永远年轻,永远美丽,应该装扮装扮,她娘虽然无法张口说话,却不会损伤她的美,反而增添几分神秘感。在银铃的心中,活在身边的娘还比失去踪影的爹要重要得多。
  天生的聋子必定是哑子,因为无法听到声音,不了解声音,也就无法模仿学习发声,可是,天生哑子却不一定是聋子,银铃的娘正是如此,她不能说话,却听得到,而且听觉还特别敏锐。
  银铃整整缝了一个下午了,虽然她娘的生日距离现在还有整整两个月,但她却一点也不懈怠,早日完工早放心,现在,她停下来,扭扭痠麻的手臂,张口打了一个呵欠,突然,她那懒散略带疲倦的神情在一瞬间消失,精神振奋起来。
  “娘,辔铃!”
  在漫天风砂中,牲口的项下多半挂着一串铃子,发出悦耳响亮的声音,提醒对面行来的车马避免撞上。大概是因为她从小就听铃声的关系,她对这声音格外敏感,刘家老店是镇口头一家,占了地利,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冒失客人在这种天气路过牛角镇,娘儿俩当然是不愿放过的。
  她娘仍在翻动着锅里的烙饼,只是转过头来对她女儿笑了笑,那意思仿佛是说:傻丫头,这种天气哪有人出门呀?别在那痴心妄想啦!
  银铃收起针钱箩,仍在不死心地倾听,突然,她又嚷了起来:“娘!辔铃,没错……还是一辆双辔套车。”
  哑婆娘虽然也听到了,她慌忙将烙饼用锅铲捞起:三步饼成两步跑向门口。现在,银铃已经清楚可闻,还夹着马儿不安份地低低嘶鸣以及车辆的吱吱声。
  哑婆娘将店门打开一道缝,尖风立刻像利刀似地攒了进来。
  银铃快步跑到门口,果然有一辆大车停在门口。她也不管风砂尽往她口鼻里面钻,扯开嗓门,朗叫道:“客官!别再往前走啦,咱们这儿有上好的伙食,洁净的客房,赶紧进来,大车,牲口,我娘会照拂……”
  坐在车座上的人像是突然找到了避难所似的,一翻身跳下,弓着身子,从两个女人的身体当中挤了进来。
  哑婆娘却顶着尖风跑了出去,银铃砰地一声将大门关上了。
  客人一身砂土,满脸黑污,模样儿很可笑,可是,银铃却不会笑,因为她见得太多。
  由于她从小就接触各式各样的人,也就非常老辣,口齿更是伶俐得很。
  “爷们,多亏你一身好本事,这大的风还能驾车赶路,赶紧去洗把脸,木盆就在水缸的房边,那几块面巾都是干净的……然后你自己去选一间上房,反正都空着,换件衣裳便可就轻快啦,爱吃甚么尽管吩咐,包子,馒头,饶饼,面条,饺子……米饭也成,菜嘛……可没新鲜的,你要是喜欢吃腊味那可正好,咱们还有一坛二锅头……”这些辞儿曾经说过千百遍,现在说来,真是流畅已极。
  客人低着头洗脸,漱漱口,也不知道听见她的话没有。
  “爷们,进了刘家老店你就尽管放心吧,我娘正在照料你的牲口,绝亏不了那两匹好马。”
  银铃口里说着话,手里却在往灶里加木柴,同时,眼光也在打量客人,这几乎成了她的习惯,她喜欢去猜测客人的年龄,身份,作甚么买卖的,有时候,她还去推测客人的性格。经年累月下来,她已经猜得很准了。
  现在,她猜测这个客人绝不会超过三十岁,而且不是个作买卖的,这当然不是凭空猜测,前者从体型,步伐就可以看出来,后者则要看他的穿着与举止了。
  客人的脸终于从水盆里抬了起来,面巾黑了,而他的脸却白了,那张脸真白,过往客商多半是些粗汉,从没有生得如此白皙的。不但脸皮白,眼睛也很大,再配上两道浓眉,一个挺直的鼻子,……够了,实在够格称得上是一个很漂亮的男人,难怪银铃多看了几眼,心里就轻轻地跳了起来。
  “刚刚那位是妳娘?”客人说话了,嗓门很轻脆,口音像是从北边来的。
  “是的。”银铃趁机会加以介绍:“我娘是哑子,不聋,有甚么吩咐只管跟她讲,不过,她不会问你的话。”
  “哦,妳爹呢?”
  “出了远门,”时间太久,已冲淡了悲哀,何况在她的心灵中,娘已成了她的全部,“大概他要去的地方很远,七八年都还没有回来。”
  “哦?”客人掀唇露出了一排整齐雪白的牙齿,他似乎想笑,最后还是没笑出来,“就你们娘儿俩?”
  “嗯。”
  “家里没个男子作这种买卖不怕?”
  “怕甚么呀?”银铃洗洗手开始揉面,“过往客商都是规矩人,盗贼不走这条路……你想吃点甚么呀?”
  “有吃就成……”客人很随和,“刚才妳说,盗贼不走这条路?”
  “是呀!”
  “为甚么呢?”
  “咸阳古道没岔道,官兵追来了没处躲呀!”
  客人这一次笑了,似乎很欣赏银铃那股子爽直。
  “你是路过?”
  “嗯!”客人蹲下去帮忙在灶里加木柴。
  “上哪儿?”
  “去湖北。”
  “那是说,你也要去咸阳古道啦?”
  “是呀,我得加紧赶,只有这条路近一些。”
  “你以前走过这条咸阳古道吗?”
  “没走过。人生要走许许多多不同的路,每一条都有头一回,是不是?”他不停地往灶里添柴火,其实炉火已经很旺,他似乎很喜欢看熊熊烈火的那股子劲儿。
  “客官贵姓呀?”
  “我姓高。”
  “哦,高爷,我叫银铃……”
  “你说话的声音,也像银铃,挺好听的。”
  这是一句恭维话,可是银铃并没有显露喜色,脸蛋绷得紧紧的:“高爷!我可说的是实话,我看你还是赶紧打退堂鼓,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走咸阳古道。”
  “怎么呢?”
  “漫天风砂,顶着尖风翻山过岭,人受得了,牲口也受不了呀!山泉也干了,你不但要带自己的吃喝,还要带牲口的水草,一路上差不多有二十来天都在荒山野外露宿,这种天气,你怎么过呀?高山上说不定早就打霜下雪啦!黄泥土结了冻,又硬又滑,马蹄子踩都踩不稳,高爷!说正格的,每年一过八月,谁都不敢走那条咸阳古道。”
  姓高的客人一直都显得很松快的样子,现在,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接二连三地往灶里丢木块,甚么话也不说。
  “高爷,我可是说正格的,一过八月古道就成了死路啦!”
  银铃她娘进来了,她也成了一个黑人,她向银铃打了一阵手势,银铃立即向姓高的翻译:“我娘说,牲口已经上了槽,教你放心……高爷,前头坐吧,吃的,喝的一会儿就上来啦!”
  姓高的坐到外面去了,他手头拎的那个小革囊银铃要替他拿到客房去,他摇摇头,表示要带在身边。银铃心里想:八成这里头有什么贵重的东西?
  银铃为他沏上了一壶茶,斟上,她手里的茶壶还没放下,突然又传来一阵急骤的蹄声,银铃脸上出现了喜色,却想不到那阵蹄声打从他们门前经过,却没停下。
  “高爷,我还以为,又有客人上门了哩!”
  姓高的道:“这种天气,你们这儿有过客人吗?”
  “高爷!两个月来,你是头一个客人,打从我懂事以来,你也是咱们牛角镇在十月里接待的头一个客人哩!”
  马蹄声又响了过来,这一次不是银铃注意,而是姓高的在留神,马蹄声在门口停住,银铃却没有动。
  她并没有客人上门的那股子喜悦,她似乎已经觉察到今晚的情况似乎有点儿不对劲。
  砰砰砰,有人在敲门,银铃她娘从厨房跑出来向她挥着手,她还是没有动,却以目光瞪着姓高的。
  姓高的笑着说:“银铃姑娘,还不去开门,又有客人来啦!”
  银铃这才去了,门打开了,进来一个身裁魁梧的汉子,他一连声地说:“好大的风,好大的风!”
  银铃她娘又跑出去照料牲口了,银铃则在侍候新上门的客人洗手静脸,店堂里就剩下姓高的。他在喝热茶……不!他不是在喝茶,他是一个劲儿地旋动着手里的杯子,眉头紧紧地皱着,是有甚么烦恼的事儿在困扰他吗?
  那新上门的客人洗过脸出来,紫膛脸,大眼浓眉,约莫有四十来岁,一点儿也不显老,从他走路的姿态看来,他似乎有永远用不完的精力。
  “嗨!这种天气真够瞧的!”他自说自话,别的座头他不去,偏偏在姓高的对面坐了下来,“老弟,你也顶着这股尖风赶了一天路?”
  “嗯!”姓高的点点头,还在旋动手里的茶杯。
  “同船过渡前世修,咱们同住一家客店也算有缘,老弟贵姓大名呀?”
  “小姓高,草字新乔。”
  “高老弟,我姓关,关老爷的关,单名一个正字。看样子咱们一路上还得相处好长一段日子。老弟要走咸阳古道,是不是?”
  “不是。”高新乔摇摇头。
  “不是?那你上牛角镇来干吗呀?”
  “本来想走咸阳古道,刚才一打听,我就打了退堂鼓,明儿一大早就要走回头路。”
  “哦?为甚么呀?”
  “一过八月,咸阳古道就成了死路,没有人走,别人不敢走,咱们又何必硬闯呀?”
  “别听那一套,”关正口沫口横飞地说:“路是人走出来的,我就不信天底下还有咱们不能走的地方。”
  “高爷!”银论突然在灶房门口露了脸,“你来一下,我带你去瞧瞧你的房间,你选好了,我才能拾掇呀!”
  高新乔提着革囊站了起来,先向姓关的打了招呼,然后才向后面走去。并非他急急地想看看他今晚要住的屋子,而是因为银铃向他说话的时候,趁机向他眨了眨眼睛。
  一到后面,银铃就迫不及待地说:“高爷,你可得小心那个姓关的,他腰里有枪,靴筒里也有刀……”
  “哦?”
  “我看啦,他八成是个坏人。”
  “银铃姑娘,妳不是说,盗贼不会上牛角镇来么?”
  “高爷!我可是为你好呀,他还向我打听你哩!”
  “哦?他问些甚么来着?”
  “他问你是甚么时候到的?有没有同伴?要上哪儿去?”
  高新乔表现得很冷静,他笑着向银铃道了谢,又回到前面店堂。紧接着,银铃也将吃的,喝的端了出来。
  几盘腊味,咸菜,一大盘烙饼,还有热腾腾的呼辣汤,当然,必然有一壶烫过的二锅头。
  “二位爷们分开来用吧!”银铃说。
  “免啦!”关正显得很豪情地说:“难得有个伴儿,就让我跟高老弟一起用吧!要是高老弟不嫌弃,就由我作东,要不然,咱们对半开也行……高老弟,你看怎么样?”
  “行呀!”高新乔一口答应。
  气得银铃连连向高新乔翻白眼,她心里在骂,哼,你简直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楚,还敢出门走远路?
  酒,的确有它奇妙之处,三杯入肚,高新乔和关正之间的距离就缩短了许多,好像阔别已久的老友。
  “老弟从哪儿来?”
  “北边。”高新乔的神态非常友善,似乎银铃对他的警告并没有发生作用。
  “经过桑镇了吗?”
  “昨儿晌午经过桑镇,夜宿七星塘,今儿一大早过洛河,晌午在铁枣岭打尖,这一路真够赶的。”
  关正道:“昨儿桑镇出了事,老弟听说了吗?”
  “哦?出了事?出了甚么事呀?”
  “河北省的正泰金银号听说过吗?”
  “没听说过。”高新乔摇摇头。
  “那可是华北一等一的大铺子,这回有一批珠宝要运到南边去,昨儿晌午也是在桑镇打尖停歇,就在离桑镇五里地的一座树林子让一伙贼人把珠宝给卷了。”
  “哦?”高新乔先是一楞,接着又笑了:“我可没赶上那场热闹……贵重东西上路,难道没派人押送?”
  “谁说没有派人押送呀?正泰一共派出十几个高手,他们都化装成行旅客商,结伴而行,却互不相识,珠宝匣子,藏在谁身上,连他们自己人都不知道……嘿嘿,防范不能说不严密,想不到还是出了漏子。”
  “那一笔珠宝丢了?”
  “丢得干干净净,人也死得干干净净……不,还有一个人生死不明,他是带头的,姓刘,叫甚么来着我给忘了,听说,他是华北有名的神枪……”
  “这个姓刘的不见了?”
  “嗯,在现场没有发现他的尸首。”
  高新乔道:“一定是他干的,要不然,别人都死了,唯独他不知去向,那不是很明显吗?”
  “不过,我听说不是这么回事。”
  “哦?”
  关正又喝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听说这个姓刘的在正泰已经干了九年,要不是信用可靠,大掌柜怎么会将这个重任交给他呀?听说,这批珠宝要值好几十万哩。”
  高新乔似乎对这码子事没有多大兴趣,也就没有再提出甚么问题。
  可是,关正却又接了下去:“十几个高手,在一瞬间全躺下了,这批盗贼的实力一定不弱,而且,他们一定早就得到了消息……据他们猜测,那个姓刘的可能也死了,只是盗贼故意将他移尸别处,让别人皆以为这件案是他干的……这叫甚么来着?对了,故布疑阵。”
  “关兄,你刚才说‘他们’,他们是谁呀?”
  “哦!是这么回事,正泰金银号跟开封的福全钱庄是联营的,一过黄河,安全责任就由福全负责,如今福全的大掌柜毛运祥已经赶到桑镇来处理这码子事了。”
  “关兄,你对内情因何知道如此清楚呢?”
  这一问,可说非常有力,看情势,似乎要将关正问住。其实不然,他反而纵声大笑起来。
  “关兄因何发笑?”
  “看情形,你老弟对道上的情况一点儿也不了解呀。”
  “道上?甚么道?”
  “江湖道。”关正一字一字很用力地说,目光盯在高新乔的脸上,似乎在探索他的反应。
  “关兄,小弟可没在外面走腿闯道,陌生得很。”
  “那就难怪了……我告诉你,福全的大掌柜毛运祥一赶到桑镇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挂出赏格,凡是通风报信因而人脏俱获者,赏大洋五万元,将人脏捉获者,赏大洋十万元,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许多英雄好汉这会儿都出动啦。”
  高新乔的反应很冷淡,也许,他并不是一个十分好奇的人。他淡淡地问:“想必关兄也是其中之一啰?”
  “好说好说!人无横财不发,马无野草不肥,何况,这又是为民除害的事儿,嘿嘿!两全其美,当仁不让呀。”
  “来,奉敬一杯!”高新乔举起酒杯,“预祝关兄为民除害,得到花红。”
  关正跟他碰碰杯,干掉了杯中之酒。
  “高老弟,我是最早赶到现场的人,当时我将情况一判断,认为贼人一定会走咸阳古道,所以我连忙赶了来。可是,我刚才一问,镇上的人说,从昨儿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打这儿路过。”
  “关兄。”现在高新乔好像对这件杀人劫掠案子有兴趣了,“十几个高手在一瞬间丧命,对手恐怕是一群人,而非一个人吧?”
  “没错。是一群人。不过,他们可以化整为零,到最后,最重要的人只有一个,就是那个携带脏物的人。”
  “他哪儿都可以走,为甚么一定要走咸阳古道?”
  “这就叫做作贼心虚呀,想想看,福全银庄的买卖也很大,庄上也有不少保镖高手,跟道上的人也有联系,这时候,四面八方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说到这儿,关正耸耸肩一笑:“嘿嘿,那当然只有咸阳古道这条路最安全啦。”
  高新乔不吭不响,低头吃喝。过了好一阵子,他突然抬起头来,缓缓地说:“关兄,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发现了甚么呀?”
  “发现了你的来意。”
  “哦?”关正似乎发现对方神态太过严肃,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从桑镇以后,你走的路线跟我走的完全相同,我到了牛角镇,你也相继到了牛角镇,我住这家店,你也住这家店。看样子,你是在追赶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我。”
  关正先是一楞,接着,又大笑起来:“哈哈,高老弟……你这个人真是个直性子,没错,我追的就是你。”
  “为甚么要追我呢?”
  “我原以为你是一个贼呀。”
  “关兄的意思是,现在已经不把我当贼了?”
  “高老弟,不瞒你说,当我发现有一个人,驾着双辔套车,急着赶路,直奔咸阳古道的时候,我会怎么想呢?咸阳古道早就商旅绝迹了,这个人怎么愿意冒险呢?那是因为他亟欲远飏,因此他急不择路,所以我就飞快地追上来。高老弟,一见面我就发现我白耗了两天的时间和精神,因为你不可能是个盗贼。”
  “为甚么不可能?”
  “因为你不像。”
  高新乔笑了,他的笑,好像冬天的太阳,好不容易才露了那么一点儿出来:“关兄,幸好我不是你追缉的盗贼,如果是,你知道那会发生甚么样儿的结果吗?”
  关正似乎丝毫警觉性也没有,仍然笑嘻嘻地问道:“那会有甚么的结果呢?”
  “你可能早就死掉了。”高新乔一本正经的,他脸上找不出一丝笑容,“你一进门,就显露了自己的目的,在洗脸的时候又给予敌人一个最好的机会,他会让你安安稳稳吃一顿晚饭之后才动手吗?”
  关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冷冷地说:“高老弟,你说,我一进门就显露了我的目的,这是怎么回事?”
  “关兄,明显得很啊,你出门未带行囊,是因为临行匆匆,而且未料到将有远行。那个身怀巨宝的贼人会如何想呢?”
  “高老弟!你这一双眼睛倒是挺亮的,这证明你说了假话,看起来,你在江湖道上的经验非常丰富。”
  “那是关兄太夸奖我啦。”接下来,高新乔就自顾自地吃喝,再不去理会那个姓关的了。
  关正似乎还有甚么话要说,却一直找不到机会开口。
  这两个人暂时停止说话,孰料就在他们之间的沉默却被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打断了。
  银铃她娘又忙着出去开门迎客,银铃却站在灶房门口一动也没动。她似乎因今晚的情况有些不安,不该有客上门的季节却接二连三地来,而且还都聚集在他们这家“刘家老店”绝不是凑巧,内中必定有甚么缘故。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高新乔,希望高新乔能在目光中给她一点儿暗示,高新乔却是只顾吃喝,连头都不回。
  这回进来的客人是一双,男女各一,从衣着上可以看出他们的年纪都很轻。当他们洗净手脸来到店堂时,关正似乎很留心他们,男的三十冒头,女的约莫二十四五,看上去很像一对夫妻。不过,关正敢肯定,这两个绝不是一对夫妻。为甚么?他可说不上来。
  高新乔则对新来的客人视若无睹,依然忙着吃喝。
  那男的表示要去马房看看他们的牲口。银铃说:“爷们!您放心,我娘会照顾,亏待不了您的宝驹。”
  那男的坚持要去瞧瞧,银铃只好开了灶房边的侧门让他去马房瞧瞧。
  过一会儿,那男的回来了。只听那女的迫不及待地问:“怎样啦?”
  “那位姑娘可没吹牛,她娘是照顾牲口的老手,两匹马儿已经上槽喂料啦,真瞧不出这小小的店里还备得有上好的麦稭,看样子,咱们没找错地方哩。”
  “我可饿坏啦!”那女的嘟嚷着说:“快叫那位姑娘拿点吃的来,喝的来吧!唉,这种天,真要人的命。”
  关正又说话了,轻轻地说:“高老弟,你瞧瞧看,这一男一女是甚么来路?”
  “怎么啦?关兄,你邀我入伙呀?”
  “入伙?”关正翻翻眼皮子,“甚么意思?”
  “你要我帮你去缉盗追贼,是吗?”
  “高老弟,倘若你不是说笑,我是真诚欢迎,赏钱拿到了,咱们一人一半,冒险的事儿由我干。”
  高新乔笑着说:“关兄,这可真是一笔好买卖,可惜我没那种兴趣,也没那种本事,这年头想发横财也没那么容易,关兄你说是不是?”
  这小子冷一句,热一句的,令关正挺不好受。不过,他脸上依然浮现着笑容,轻轻地说:“高老弟,我发现你那两道目光像刀子似的,可利哩!你再瞧瞧这一男一女到底是甚么来路?”
  “关兄难道看不出来?”
  “高老弟,我只是觉得他们有点儿怪,别的可就说不上来了。说说你的看法,就是说不对也不要紧呀。”
  高新乔狠狠对那边看了一眼,似乎要看个仔细才能下断语。最后他压着嗓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男盗女娼。”
  虽然只有四个字,份量却很重,而且也很刻薄,关正不禁大吃一惊。
  “怎么?关兄!我说错话啦?”高新乔的神色还是那样镇定,“你方才说过,就是说错了也不要紧呀!”
  “高老弟,你没说错,一点儿也没说错。”
  “哦?”高新乔笑了笑,“那倒是歪打正着啦。”
  “高老弟,由此可见,你说你没在江湖道上闯荡过,那更是一句假话。”
  “哦?”现在,高新乔笑不出来了。
  “那一男一女都是黑道上有名的人物,男的叫做丁方桐,是一等一的梁上君子,女的叫做花信风,是个招蜂引蝶的骚婆娘,男盗女娼,你老弟说得对极了。高老弟,你要是没在道上闯荡过,你又如何知道他们的底细呢?”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这叫做歪打正着……对了,关兄,这两个不就是你正要找的人么?”
  “不是。”
  “不是?”高新乔很惊讶地重覆着这两个字。
  “他们不够格。”关正说到这里,突然大声吆喝:“嗳!店家,来给咱们算算账,看要多少钱?”
  银铃连忙跑了出来,很讶异地问:“这位爷们,干嘛这时算账呢?明儿临走一起算不成么?”
  “姑娘,我就要走。”
  “甚么?你不住店啦?天黑风大,你上哪儿去呀?”
  “刚才听这位老弟说,威阳古道走不通,我还待在这儿干甚么?趁早打主意另找近路,免得耽误行程。”
  他说话大声嚷嚷,似乎存心引起谁注意似的。可是那一男一女只顾吃喝,连头都没有回转来过。
  高新乔这时开口了:“关兄急着要走吗?”
  “非走不可,若是住下来,又耽误了一夜。”说到这儿,他又压低了声音:“老弟,还有要紧的事儿待办哩!”
  高新乔道:“那么,就算小弟作东,账不用算了。”
  “那怎么成……”
  “关兄,下一回相遇,再由你请,不成么?”
  “下一回?”
  “是呀!人生何处不相逢?”
  “好!好!下一回相逢再由我回请,真不知道下一回是甚么时候……这位姑娘,马匹的草料钱总该……”
  高新乔连忙抢着说:“也由小弟一起算吧。”
  “好好好!我若客套,反倒俗气了……后会!后会!”关正一面拱着手,一面向门外走去。
  “娘!赶紧跟这位爷们牵马!”银铃吆喝着。
  门打开,一股狂风扑进来,银铃赶忙将大门顶上,不旋踵间,外面响起一阵马蹄声,逐渐远去,消失。
  银铃过来收拾关正用过的碗盘杯筷,藉机会轻声问道:“高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高新乔抬起了头,目光中浮着一个问号。
  “这种天气,竟然来了这么多客人,又都是怪里怪气的,高爷,你倒是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高新乔笑了笑,他也许无法回答银铃的问题。
  “高爷,你别笑,刚才那一男一女到马房去,可不是看他们自己的牲口,是看你的坐骑,还看了你的大车,这是怎么回事呀?”
  “哦?”高新乔皱起眉头来了。
  “高爷,你自己小心点儿吧,看样子都不是好人。”
  银铃回身走了,高新乔有些迷惘地望着她的背影,他心里一定在想:这位姑娘为甚么如此关心我呢?
  “很漂亮,是不是。”语气很邪,还夹杂着一股酒气。
  高新乔回过头来,发现那男的端着酒杯来到了他的座前,也没打声招呼,就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你叫丁方桐是不是?”高新乔给了对方一个下马威。
  “哦?你认识我?”姓丁的可一点儿都不惊讶,回头一招手:“信风,过来坐,原来是熟人!”
  那女的堆着满脸笑,一摇三幌地过来了。
  高新乔冷冷地说:“你有把握咱们是熟人?”
  高新乔挪动了一下坐姿,姓丁的话仿佛使他有些不安。
  “高爷!”花信风开口了,声音腻腻的:“小丁最喜欢交朋友了。我呢?也是个豪爽的人,正因为太豪放了,才落了一个臭名,不过,我倒不在乎。”
  花信风叫出他的姓,高新乔倒不吃惊。也许她方才已经偷听到他跟关正的谈话;关正不是高老弟,高老弟地叫个不停吗?而且,他们也有可能在银铃那儿打听过了。
  “新乔兄!”姓丁的又接上了口:“打哪儿来呀?”
  丁方桐一旦叫出了他的名儿,高新乔不由得不吃惊了。惊只惊在心里头,表面上还是冷冷的:“远哩!”
  “我看也不怎么远,”丁方桐有意无意地看看花信风,“桑镇到这儿也不过是一百多里两百不到呀!”
  弦外之音,昭然若揭,高新乔可不能再装迷糊了。他的脸色一沉,厉声道:“丁方桐!这话是甚么意思?”
  丁方桐倒很沉得住气,笑嘻嘻地说:“新乔兄!这叫做油纸灯笼,里外通明,还要我多说么?”
  “方桐呀!”花信风接上了腔:“你就是喜欢绕圈子,转弯抹角,人家高爷也是在外走腿闯道的,你何不索性把话敞明了,彼此也好商量,商量呀!”
  “信风这话有理,”丁方桐一本正经地说:“新乔兄!我跟信风虽然不成气候,倒也能帮上一个小忙。这单买卖够大的,新乔兄就是分点儿油水,也算不了甚么呀!”
  “我明白了,”高新乔的神态很镇定,“桑镇昨儿个出了点漏子,你俩以为那是我高某人干的?”
  “嘿嘿!”丁方桐一声干笑,又竖起了大姆指,“不是我夸捧,这件买卖真是作得漂亮极了,佩服!佩服!”
  花信风也接着说:“高爷!这几年正泰,福全这两家字号也的确太猖狂了一点,简直不把道上的朋友看在眼里。早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啦!高爷,你真是大快人心啦!”
  “照这么说,二位认定那件案子是我作的啰?”
  “新乔兄!要是没有把握,我敢在你面前提吗?”
  “凭甚么?”
  “方桐呀!人家考你啦!你赶紧答话呀!”
  丁方桐仰起脖子将手中那杯酒一口气喝干,啧啧嘴,慢条斯理地说:“新乔兄!你是最明瞭现场情况的了,十二个伙计伏尸当场,唯独带头的刘君武不见踪影,这位有名的华北神枪刘君武不正是新乔兄当年同门习艺的师兄吗?”
  高新乔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就好像被人用针在他背上扎了一下。喊痛不好意思,不喊痛又挺难过的。
  “高爷!大概是七八年前吧!”花信风似乎怕丁方桐说累了,又连忙接了上来,“你们师父过世了,你们也就开始闯荡江湖,那时还没有创造民国,现在的正泰金银号还叫正泰镖行,专门代客押送贵重物品。令师兄就投身正泰,从趟子手干起,七八年来,他苦干实干,熬到了今天的地位;你呢?只身远走塞外,混了七八年,虽没有混出甚么名堂,却是愈混愈精,精得出了油。”
  两个人根本就不容许高新乔说话的机会。花信风才停,丁方桐又接了下去:“你们师兄弟俩打当年分手之后就没有再见过……让我算算看,十月十九那天晌午,你们在龙门集的‘临河居酒楼’再度重逢,叫了三个菜……”
  花信风又接了下去:“一道黄河鲜鲤,一道鲜虾爆青豆,一道酸菜溜鱼片,还带了一小坛竹叶青。那顿饭你吃得很愉快,因为你久居塞外,多年不尝鱼虾滋味。一共化费了八角大洋,你出手一块免找,可真大方哩!”
  丁方桐又接着说:“哥儿俩见面,自然有道不尽的离情。你呢?厮混了七八年,依旧是孑然一身;令师兄呢?虽然有了点儿名气,也是为人作嫁。嘿嘿!你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不管换了任何人,也一定会动心的。”
  “于是你哥儿俩当时就将作案的细节商议妥了。”
  “二位倒是化了不少精神,”高新乔终于开口了,“令人佩服。不过,这些精神只怕都白化了。其中有一半情节是不错的,另一半却全都错了。刘师兄为人固执,他不会轻易被人说动,而我也不是看重金钱的人。如果你们是为了贪图赏格而来,那是找错了人;如果二位想黑吃黑,那也是走错了门路。失陪,我要回房歇息去了。”
  高新乔刚一站起来,花信风倏地伸出去一条腿,硬生生将他拦住了。这种场面颇使高新乔尴尬,既不便从那条腿上跨过去,又不便动粗,只得一时僵在那里。
  “高爷!”花信风是一脸的媚笑,声音也是娇滴滴的:“干嘛呀?刚才聊上了劲头儿,您就撒腿,这有多扫兴呀!坐!坐!这时间还早哩,上床睡得着吗?”
  “新乔兄!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就是兄弟我说错了,您也犯不着恼呀!坐!坐!”
  高新乔又坐了下来,看样子他的拂袖而去也只是摆摆样子,故作姿态而已。
  “高爷!令师兄遇难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刚刚才知道。”
  “可是,你并没有吃惊,也没有悲伤呀!”
  “因为我相信刘师兄不可能遇难。”
  “这句话可说到节骨眼儿上了,”丁方桐眉飞色舞,面带诡笑,“咱们也是这样想,他还活着是不是?”
  “不错。”
  “如今他在哪儿?”
  “他在追蹑缉盗。”
  “新乔兄,这种说法可以唬住别人,可唬不住我丁方桐……我知道他在哪儿。你走明,他走暗,你二人正合力保护着这批得来不易的珠宝,设法脱离追缉。”
  “姓丁的!这可是你的猜想吗?”
  “新乔兄,这可不完全是猜想哩!”
  “有凭据?”
  “当然有。”丁方桐说得斩钉截铁。
  “拿出来。”高新乔大吼一声。
  灶房的银铃似乎有甚么事要到前面来,刚露头,被他这么一吼,又连忙缩了回去。
  “新乔兄,你听着,”丁方桐老实不客气地拿起高新乔面前的酒壶,斟了一个满杯,仰脖子喝干,然后从容不迫地说:“你在桑镇大发车行买的车,化掉你三十七块大洋,在冯记骡马房买了两匹混种马,又是去掉十一块大洋。昨儿晌午之前,你就离开了桑镇,那时,你那刘师兄带的那伙人还没有到。离开桑镇不多久,你就进了东边那座林子,刚好那边有个铁匠铺,铁匠以为马蹄铁需要换,跑来兜生意,你跟他说,你只是想在林子里冲个盹儿。过了约莫一两个钟头,那伙人陆陆续续走进了林子,林中无路,显然是你那刘师兄带进去的……再过一会儿,你的大车出了林子,快驰如飞……再过一会儿,一个樵夫发现了命案现场……新乔兄,我没有说错吧?”
  花信风又接着说:“这宗买卖干得很漂亮,只可惜一样,你们没想到那十几具尸体这么快就被人发现。”
  高新乔很镇定,似乎他与这档子事毫无关系似的:“丁方桐,你调查得可真仔细,最少有一半是对的。”
  “只一半。”
  “没错。”
  “好吧!就算我只查对了一半吧!新乔兄!我可要提醒你!咱们查得出的事,别人也一定查得出。”
  “别人?你说的别人是谁?”
  “是一个使你穷于应付的人。”
  “高爷!提起这个人,你一定也听说过,他就是关洛道上有名的神捕,号称‘旋风铁骑’的常春荫常老爷子。在他面前,你就好比落叶,旋风卷落叶,你只有满地打转的份儿。”花信风的话极尽奚落、揶揄。
  “新乔兄!在他的旋风还没有卷到之前,你还来得及选择,那就是让咱们俩加入一份。论功夫,咱俩联手只怕也不是你的对手,不过,咱俩也有一个本事,能够使你跟你所带的东西迅速地离开本地。条件不苛刻,咱们只要三成,新乔兄!公道吧?”
  这件劫案真是高新乔跟他师兄联手干的吗?
  是?不是?这个问题只怕谁也答不出。不过,从丁方桐和花信风的神态看起来,他们似乎很有把握。
  高新乔就好像在听一个完全与他无关的故事,听是专神在听,在听了之后却没有甚么显著的反应。
  “高爷!只怕你再也找不到像咱们这样好的帮手了。”花信风嗓门低低的:“在关洛道上,丁方桐的‘点子’是出了名的,我呢?人缘格外好,黑道上的朋友十中有九跟我有交情,有了咱们,你是绝对顺利过关。”
  “嗯!”高新乔呷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旋风铁骑常春荫常老爷子我是久仰大名了,在晚清,他好像在关、洛二府干了几十年的捕快,也着实缉获了不少悍盗,破了不少大案,‘神捕’二字,当之无愧。”
  丁方桐道:“嘿嘿,新乔兄究竟还有知人之明。”
  高新乔又接着说下去:“清廷垮台,民国成立,常老爷子才退休,那年他六十三岁……如今他已……”
  “六十八岁啦!”花信风接上了口。
  “六十八岁的高龄,该享享老太爷的清福,干吗还要管这种闲事?这位常老爷子可真想不开呀!”
  “新乔兄!这你可就不明白啦!福全钱庄大掌柜毛运祥是常老爷子的学生,黄河南岸缉查处的巡河队队长吴道是常老爷子的外甥。毛运祥是当事人,吴道是负责黄河南岸治安的负责人,有这两层关系,常老爷子还能不出面吗?新乔兄!咱们得的消息可确实啦!不但常老爷子出动了,连他旧日的班底也都跟着出来亮相啦!”
  高新乔耸眉一笑:“那可真热闹!”
  “新乔兄!你不该这么轻松的。”
  “为甚么?”
  “你难道不把旋风铁骑常老爷子看在眼里?”
  “说句良心话,我很尊敬他,可是我不怕他。”
  “哦!”丁方桐和花信风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无法证明那十几个人都是我杀的,而且,他在我身上也查不出脏。捉贼要脏,是不是?”
  丁方桐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花信风虽然没有那样放肆狂笑,却也是笑得使她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线。
  “佩服!佩服!”丁方桐一连声地说道。
  高新乔那张面孔像一块木板,半丝表情也没有。
  “佩服!佩服!”丁方桐竖起了大姆指,一连声地夸赞,“从作案的手法就可以看出这位老兄是大手笔,有大气魄。不过,有大气魄的人常常会忽略小地方。”
  高新乔没有接话,也没有提出问题。
  “新乔兄昨晚夜宿何处?”
  “七星塘。”
  “七星塘,并不比桑镇来得小,是不是?”
  “是个大集镇。”
  “七星塘也有银钱号,内中有一家‘天瑞祥’,掌柜的姓陈,名天保,是关洛道上对珠宝最内行的人。新乔兄,听说过吗?”
  “没听说过。”
  “那么新乔兄且听我说,昨晚擦黑不久,有一个人去了天瑞祥,找上了陈掌柜要请他到客栈去鉴定一串珍珠项链,据说是客人与客人之间因赌博而起了争执,要请陈天保去估个价码。那人表示,陈天保跑这一趟可以得到两块大洋酬劳。陈老掌柜一向热心助人,立刻答应跟那人去了,可是到今天早上,陈老掌柜还没回去。”
  高新乔还是听得很出神。
  “方桐呀!别老是吊胃口,赶紧往下说呀!”
  “七星塘有九家客栈,可是任何一家都不曾发生过赌博用珍珠项链下注,引起争执的事……新乔兄!你倒是说说看,这里头是不是大有文章呀?”
  丁方桐心里一定在想:好小子,这一来,可把你扣牢了吧?孰料高新乔还是那样神定气闲,面含微笑。
  “新乔兄!咱们可是把话都提明啦!你若是硬要牵条黄牛当马驶,栽筋斗的可是你哟!”
  “我给二位一个建议,江湖上没甚么好混的,混来混去还是过那种见不得天日的生活,见人要躲,见鬼也要躲,我看啦!二位应该去找那巡河队的队长吴道,教他给你们俩一份差使,凭你们这番细察入微,丝毫不漏的侦查功夫,包管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高新乔说得一本正经,不像是在开玩笑。
  丁方桐的脸拉长了,变成了一张马脸,花信风的脸则像烈日烤炙下的菜叶儿,皱皱的,就是舒展不开。
  高新乔这会儿倒不想急急离座说甚么要去安歇了,他似乎很想欣赏那种被蜂尾螫了一下的痛苦表情。
  丁方桐就是丁方桐,神色变化之快,简直快得像闪电,刚才是马脸,这会儿突然又变成了弥陀佛,团团圆圆的。
  “高!高!高!”这三个字在丁方桐嘴里说出来真是悠扬顿挫,节奏分明,“就跟您的姓一样。如果今儿个换了别人,新乔兄就用三寸不烂之舌就把他们卷回去啦!”
  高新乔道:“这么说来,二位毕竟有些不同啰?”
  “那还用说吗?不识水性不过河,腿劲不够不登山,咱俩今儿个顶着尖风赶百十里地,为甚么呀?”
  “方桐呀!”花信风那张脸蛋如今再也不皱,又是娇媚横生了,“为甚么你就赶紧说了吧!何必又卖关子?”
  “别忙!别忙!新乔兄是老看家,好戏得留在后头让他慢慢过瘾……我说新乔兄,刚才那个跟你坐在一起,满脸络腮胡须的人,你可知道他是谁呀?”
  “不知道。”
  “嘿嘿,你不知道,我可知道。”
  “哦?”
  “他姓关,名正,对不对?”
  现在,该轮到高新乔变脸变色了。
  丁方桐看在眼里,乐在心头,又趾高气扬地说了下去:“他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曾经是旋风铁骑常老爷子的手下,关正本人也干过几天,后来改行从商,这回他也出动了,却不是由于常老爷子的征召,而是因为天瑞祥银钱号掌柜的陈天保是他舅舅。关正一路追到这儿来,不是没有原因,他突然走,也不是没有缘故。新乔兄是聪明的人,一想之后,就不难明白了。”
  高新乔的脸色又为之一变。
  花信风很自然地接上了口:“常老爷子一共派出了四支人马,将关洛平原的四条出口都封了起来。其中一支人马就是铁枣岭附近。照脚程算,关正去而复回,要不了多久时间,我看,顶多下半夜就会到了。”
  “信风!你把我小丁看成甚么样的人,不知情倒还罢了,既然明知他是赶回铁枣领讨救兵去的,我还会让他顺顺当当吗?刚才我去马房,在他那匹座骑身上动了手脚,不出三里,勒马肚带就会断,姓关的就会从马背上摔下来。运气不好,他就可能断胳臂断腿。而且,我还抓了一把盐塞进马嘴,这一路少有水源,天黑又难找,马儿口干气躁,不会向前跑,只会转圈儿,关正若不换牲口,他这一辈子也到不了铁枣岭。”
  “丁兄为甚么要这么做?”高新乔终于开了口。
  “送个见面礼呀!新乔兄难道不识好歹么?”
  “关正已然讨不了救兵,我就没有后顾之意,那我何必要买你丁兄的账?”
  “嘿嘿,”丁方桐又干笑起来,“新乔兄如果真有这种打算可就太差劲啦!你能安稳一时,却不能安稳永远。关正久去未回,谁也会料到他在这条线上出了事儿。立刻就有大队人马涌到这条线上来,时间大概是明儿晌午。”
  丁方桐的城府之深,算计之精确,的确有过人之处。如果一切都如他所料,高新乔可真得要买他的账。
  问题是——这件案子真是高新乔勾通他师兄刘君武共同作下的吗?那一批珠宝也在他的身边吗?
  这两个问题在目前恐怕还得不到正确的答案。
  一阵冗长的沉默。
  银铃又在灶房门口露了一下脸,这回高新乔看到了。银铃向他眨眨眼,又将脑袋缩回去了。
  高新乔自然明白她眨眨眼的用意,无非是想跟他说几句悄悄话。高新乔也很想听听她到底要说些甚么,但此刻似乎还不是时候。
  “刚才听方桐兄说,常老爷子已经派了四支人马,将关洛平原的四条出路都封死了,是吗?”
  “不错。”
  “这四支人马实力坚强吗?”
  “坚强无比。”
  “如此说来,即使有人要求丁兄帮忙,丁兄也未必就能帮得上忙,是不是?”高新乔说得很含蓄。
  “嘿嘿,”丁方桐又干笑了一声:“我跟信风知道第五条路,这就是咱俩虽然积案如山,巡河队严加追捕,而我俩还能好端端活着的最大原因。这第五条路也就是你的活路,如果你不走这条路,你就未免太固执了。”
  “我现在要走的只有一条路。”
  丁方桐道:“那一定是咱们替你安排的这条路。”
  “回房睡觉。”说完,高新乔就向里面走去。
  “嗳!新乔兄,你这样作对你没好处啊!”
  “方桐呀!”花信风劝着说:“你也太性急了呀!大伙儿是头一次见面,你教人家如何信你呀!夜还很长,你让人家高爷把脑袋搁在枕头上好去想想呀!”
  “对,新乔兄,你好些想想,天亮前回我消息都还来得及,咱俩就在这儿喝酒喝到天亮啦!”
  高新乔一脚跨进灶房,银铃立刻就跑了过来。
  “银铃,有甚么事。”高新乔轻轻地问。
  “咱们菜园子里藏得有人,而且还不止一个。”
  “哦?”高新乔微微一惊:“妳怎么知道?”
  “我刚刚上菜园子去拔几根葱,发现葱都教人踩扁了。”
  “银铃,妳为甚么要告诉我?”
  “我为甚么不告诉你?”银铃理直气壮地反问,似乎她本来就应该对高新乔忠实坦白的。
  高新乔不禁楞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接腔。
  “高爷,”银铃却丝毫也不感忸怩,“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高新乔道:“银铃,妳是指哪一方面呢?”
  “太多,太多,这种季节不该来客人的,却有客人上门,一来又是好几个,牛角镇又不是没有别的店,怎会那么巧呢?菜园子也有人藏着。高爷,这可都是你引来的。”
  这话又教高新乔难以答覆了。
  “高爷!”银铃还在追问:“是怎么回事呀?”
  “银铃,妳记住一件事,妳是开店的,任何人上门妳都不能拒绝,只要人家住店给店钱,吃饭给饭钱,不管有甚么事发生,妳都别管,千万记住我这几句话。”
  “哼!不管,你以为我是一根死木头呀?”


  第二章 一圈紧一圈 强忍终难忍

  “银铃!”高新乔不得不把语气改变得柔和一些了:“我知道妳很关心我,大概因为我是第一个上门的客人。不过,随便去关心一个陌生人是不对的,妳怎么知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坏人的脑门顶上又没刻着字呀?”
  “这么说,你自己承认是坏人啰?”
  “我也不知道,”高新乔耸耸肩头,脸上流露出自嘲的笑容,“正格的,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好是坏。”
  “去歇着吧,房里已经亮上了灯。”
  “我住在哪间呀?”
  “右手边靠后面一间房就是你的!”
  高新乔还想说甚么,却又忍住了,他穿过灶房的边门,进入了一条漆黑的通道。不过,他并没有跨出第二步。
  银铃告诉他,房里已经亮上了灯。但他现在看不到了一丝光亮,灯光应该从门缝间漏出来的,那么,房里的灯又熄了吗?是风吹熄的吗?不会。这种天气一定是将窗户楔得牢牢的。是被人吹熄的吗,那个人是谁?
  他为甚么要吹熄房里的灯?
  高新乔以背贴住右边的板壁,慢慢摸索前进,他想:一定有一个人在漆黑的房间里等他。
  但他没有想到那个人也许会在别的房里等他。情况的确如此。当他经过右手边第一间房的房门口时,突然有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从颈后伸过来紧紧地扼住了他。
  高新乔一动也没有动,并非他有镇定如磐石的功夫,而是他深深明白,动也没用。
  后面的人以极为极微的动作带动着,高新乔就在那股带动的力量下,退进了那间房。
  门轻轻关上。
  “新乔!”声音很轻:“你太大意啦!”
  那只手臂也松开了。
  “是你?”听语气,显然是熟人。
  “如果不是我,那岂不就糟啦!”
  高新乔道:“人生处处有风险,防不了那么多。”
  “新乔,情况好像不大妙,你发现了吗?”
  “没错。”
  “这大概是你事先没有料到的吧?”
  “每个人都能未卜先知,可就没麻烦啦!”高新乔的语气始终是那样轻松。
  “新乔,你还打算照原订的步骤去走吗?”
  “这得看情况,你可知道,连旋风铁骑常老爷子都出动了,其实,这种过气人物也不必放在心上!”
  “新乔,你这种自高自大的毛病可得改一改。你可知道常春荫为甚么得到旋风铁骑的美誉?因为他的动作快,快得像风,现在双方较劲儿比的就是速度呀!”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决定照原订计划进行,至少目前我还没有修改计划的打算……对了,刚才店主人的女儿告诉我,后菜园里可能有不少人潜伏着。”
  “哦?”
  “不知是甚么来路。”
  “新乔,我去看看,如果是暗桩,就拔掉。”
  “不,千万不能乱来,你记住四个字——按兵不动。我认为这是对付旋风铁骑的最佳上策。”
  “好吧……新乔,咱们预先估计,这条路上不可能有行商客旅,现在店里可就有了别人。这么一来,咱们要联系可就不方便了,你得想个法儿才行。”
  “如果有紧要事,可以找店主人的女儿传话,她对我印象不坏,可以利用。”
  “可靠吗?”
  “据我观察,绝对可靠。”
  “好吧,一切小心……”
  窗户闪动了一下,在这一瞬间,屋内吹进来一股强劲的风砂,毫无疑问,那人就是高新乔的师兄刘君武,那件珠宝劫掠案也毫无疑问是他们干的。
  高新乔等了一会儿才离开那间漆黑的屋子,当他一步跨上那条走道时,他又楞住了。原因是,他那间屋子现在已经点上了灯,而且,房门还大开着。
  是谁?
  听到了他们方才那一段谈话了吗?
  高新乔放松心情,缓缓走了过去。
  房里的人对着他眯眯笑,是花信风。
  高新乔站在进门处,冷冷地问:“是妳走错了房间?还是我走错了。”
  “咱俩都没走错。”
  “这话怎么说?”
  “房间是你的,你该来,我有话要跟你说,当然要到这儿找你!”
  “咱俩没甚么好说的,方才你们说得已经够多了。”
  “不,”花信风稳稳地坐在那里,她似乎有把握,高新乔绝不会将她撵出去,“我要说的跟丁方桐方才对你说的绝对不一样。”
  高新乔没有关上房门,但他却在花信风的对面坐下!
  这表示准许她留下,也愿意听听她的建议。
  “高爷,首先你一定要弄清楚,我跟丁方桐不是一丘之貉,我跟他只是凑巧走上了一条路,并没有甚么特殊关系,凭我花信风,也不可能跟他那种人合作。”
  “哦,原来你们俩已经分裂了。”
  “根本就没有协议联手,哪里谈得上分裂。”
  “他的人呢?”
  “在前面。”
  “他知道妳要来找我?”
  “知道呀!”
  高新乔道:“如此说来,你们之间仍然有协议。”
  “错了。他知道我要进来那是因为是他教我来的,但我不会听他那一套,也不会让你听他那一套。”
  “这么说,妳还有妳自己一套?”
  “当然。”花信风点点头,又将她的椅子移近了一些,“高爷,不管是谁,要想逃脱旋风铁骑追缉的机会是个零。你逃不脱,我也逃不脱,大家都一样。”
  “妳的说法也并不见得有甚么新鲜之处呀!”
  “高爷,请你静静往下听。你说,即使常老爷子追到了你,你也不在乎,因为他无法证明你在案发时就在现场,或在现场附近,即使他能证明,他也无法指控你是劫掠者,因为他查不到脏。捉贼要脏,你好像是这么说的。”
  “没错。”高新乔用力地点着头。
  “看你那么镇定,我就知道你身边恐怕连一个玻璃球也搜不出来。高爷,我看得出你非常聪明,或许你故意将追缉的人引到这个方向来,而脏物走的是另一个方向。”
  高新乔没有回话,且没有任何表情,他似乎唯恐眉毛耸动一下都会泄漏他心中所隐藏的秘密。
  “还有一个方法是,你走明,脏物走暗。据我看,你采用这个方法的成份,比刚才那个方法成份来得大。为甚么呢?你跟刘君武联合在一起,实力还是相当雄厚的!”
  高新乔还是没有吭声。
  “高爷,或许你还有第三种,或第四种更好的方法。不管你用任何方法,结果都是一样,仍然逃不过旋风铁骑的追缉,常老爷子不动则已,一动就从来不会失败。”
  高新乔真沉得住气,他还是不吭。
  “高爷,我说完了,你也该开开金口啦!”
  “妳还没有说完。”
  “哦?那你可得提醒、提醒我呀!”
  “妳刚才说,只要旋风铁骑常老爷子出面,逃脱的机会就等于零,妳一样,我一样,大家都一样,对吗?”
  “高爷,你记性真好呀,我是这么说的。”
  “既然如此,妳又跑到这儿来干甚么呢。”
  花信风笑了,笑得非常妩媚:“高爷,我还没见过比你更精明的人,对,我还有话没说完,不过,那番话要等你点头之后我才会说。”
  “我点甚么头?”
  “点头答应我入伙呀,我贡献锦囊妙计可不白白贡献,那得有点儿代价才成,你说是不是?”
  高新乔道:“花信风,我这么叫妳,妳不恼吧?”
  “那本来就是我的名字嘛!”
  “花信风,不管是妳也好,丁方桐也好,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总得先想法子让我承认我是劫掠案的主谋,我没有说错吧?”
  花信风道:“不需要你承认,你根本就是主谋。”
  “好,就算我是主谋。如果我必须向你们求援,妳知道我会找谁?”
  “一定是找我。”花信风很有信心地说。
  “怎见得?”
  “因为我在道上人缘好,路子多,对你有用处。”
  “错了。”高新乔说得非常用力。
  “错了?”
  “如果我必须找你们两个当中任何一个人帮忙的话,我一定找丁方桐,绝不会找上妳。”
  “高爷,能告诉我为了甚么吗?”
  “妳跟丁方桐联袂而来,目的相同,但是妳却找机会出卖他。今日妳出卖他,异日怎知不会出卖我?”
  花信风楞住了,她似乎没有料到高新乔的话会如此尖酸刻薄,犀利如刀,简直存心要她难堪。
  “花信风,我的话说到妳心头上去了吧?”
  “姓高的,你太不识好歹了,好,你去找丁方桐,不找他,你还能走得远一点,找他,你连牛角镇都走不出。”花信风话一说完,扭头就走。她的涵养功夫也消失了。
  她那边一转头,高新乔这边已出手,一柄犀利的匕首自袖管中抖出,直刺花信风的背心窝。
  高新乔真够狠的,而且在出手前毫无朕兆,就算花信风识破了他的腹内机关,也不必用出这种狠毒手段呀。
  花信风竟然毫无所觉,不过,她并没有死于刀下,原因是,这个时候丁方桐突然在房门口出现。
  高新乔的动作也真快,连忙刹住去势,一转身,那把匕首又回进了袖中,花信风似乎都不曾觉察她曾有过几乎丧命的危机!
  丁方桐好像也没有发觉,也很客气地问:“信风,你跟新乔兄已经谈好了吗?……怎么,好像不欢而散呀?”
  花信风冷冷地说:“姓高的是盏油纸风灯,灌不进风也泼不进水。方桐,算咱们不走财运,也算他合该走死路。咱们省省劲儿吧,留点精神咱们好走回头路。”
  “信风!”丁方桐笑着说:“妳不是涵养功夫挺好的么?今儿个是怎么啦?妳去前面坐会儿,我来跟新乔兄谈谈。别老是想着自己,也为别人想想,就容易谈拢啦!”
  高新乔冷冷地说:“花信风说得不错,丁兄你还是省省精神吧,一句话,你们找错了主儿。”
  “嘿嘿!”丁方桐干笑了一声,“新乔兄如果耍脾气,使性子,你不要多久就会后悔啦。”
  “我宁愿后悔,”高新乔铁青着脸儿说:“二位也是道上小有名气的人物,难道还要我撵你们才肯走吗?”
  夜已很静!
  银铃的脑海里可不静,店堂那一男一女还在那儿喝个没完,高新乔进房之后就没有再出来过。她预感今晚将有甚么事要发生,但她又说不上来为甚么会有这种预感。
  她那哑了嗓门的娘早已经睡了,银铃就一直在灶房里磨蹭着。因为灶上一直热的,和的面也发酵了,索性揉面作馒头,店里有三个客,也不怕没人消化掉。
  馒头蒸熟了,银铃一个一个地从蒸笼里拿出来,突然,一只强而有力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巴。
  银铃大吃一惊,但她还算镇定,并未挣扎。
  “小姑娘!别吃惊,”一个轻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要跟妳买馒头,全买,我可要放手了,别嚷嚷,千万别回过头来,这一点一定要记住啊!”
  那只手终于慢慢地松开了。
  银铃很听话,一动也不动。
  “小姑娘!馒头多少钱一个?”
  “三枚大子儿!”
  “有多少个呀?”
  “二十三个,刚才我作的时候就数过了。”
  “把馒头全装在篮子里,呶!给妳一块大洋,多余的给妳买花粉。”
  “不要点咸菜甚么的吗?”银铃的心肠倒是挺不错的。
  “好呀!”
  “有酱萝卜,酱爪,在你背后的碗柜里,你自己来。”
  “好!好!妳这小姑娘心地真好,可是妳千万记住一点,别转身,别想看看我是副甚么模样儿……”
  那人接过了装满馒头的篮子,又在碗柜内摸索一阵,最后走了。
  银铃站在那儿,等了很久,才转动身子。
  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她真想不到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在一阵冲动之下,她跑出了灶房,穿过漆黑的走廊,来到高新乔的房门口,轻轻屈指弹门。
  “谁?”从声音中可以听出来高新乔根本没睡。
  “我,银铃。”
  高新乔很快地开了门,屋内也是黑黑的,他就站在门口问:“干甚么呀?”
  银铃道:“高爷!我有话要跟你说,让我进去。”
  “好!我点上灯……”
  “不必啦!”银铃自作主张地进了房,还关上门。
  高新乔对于银铃的举动的确有些诧异,不过,他并没有胡思乱想,因为他了解银铃不是那种行为随便的女人。
  银铃一点也不慌张,她将方才所遭遇到的情况告诉了高新乔。最后她还提出她的看法:“那伙人一定是急匆匆上路的,所以来不及带干粮,一定是潜伏在菜园子里的那伙人。”
  高新乔道:“银铃!妳为甚么立刻跑来告诉我呢?”
  “高爷!我也说不上来为甚么,我只是觉得,你是好人,他们都是坏人,所以我要告诉你,教你小心。”
  “银铃!妳几岁啦?”
  “别问我几岁,反正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
  “银铃!妳还年轻,好人坏人是分不出来的。”
  “难道你是坏人?哼!我才不信。”
  “银铃!就算我是坏人,我也不会承认呀……”高新乔停顿了一下,又问:“时候不早了吧?”
  “半夜啦!”
  “妳怎么还不睡呢?”
  “睡不着。高爷!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我也不知道,银铃!听我的话,睡觉去。”
  “不!高爷!你一定要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得出来,你一定有甚么困难,不需要我跟你帮忙吗?”
  “银铃!就是我有甚么困难,妳也帮不上我。银铃!快去吧!漆黑漆黑的,让妳娘看见了,一定会骂妳啦!”
  银铃沉默了,她显然也了解孤男寡女独处在一间黑屋子的严重性。半晌,她才轻轻地问:“高爷!真没有甚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银铃!妳今晚存心不睡了吗?”
  “那一男一女还在喝酒哩!我得侍候呀!”
  “那就待在灶房里,如果有甚么人托妳传话,妳就赶紧来告诉我,这就算帮我的忙了。快去吧!”
  银铃道:“就是方才跟我买馒头的那个人吗?”
  “不是。是我一个朋友,他待会儿也许会来……”
  灶房里突然传来丁方桐的声音:“喂!店家!上哪儿去啦!给咱们再烫一壶酒呀!”
  银铃一溜烟似地跑了出去。
  高新乔贴在门旁边,仔细凝听丁方桐是否会追究银铃的去向。
  果然,只听丁方桐问道:“小姑娘!妳上哪儿去啦?”
  “倦死了,我上房里靠了会儿。”
  “给咱们烫壶酒妳就去睡吧!也不用妳侍候啦!”
  丁方桐说完之后,似乎又回到店堂里去了。
  高新乔松了一口气,凭良心说,他不愿意为这心地善良小姑娘惹来任何麻烦。
  刚要关上房门,高新乔突地一闪身贴紧了板壁,他突然有一种感觉:房间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别人。
  这“别人”是甚么时候进来的呢?是刚才他倾听灶房里丁方桐和银铃谈话时溜进来的吗?果真如此,这人的武功就太高了,当时他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高新乔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一脚将门踢上,慢慢向床边走去。现在,他已肯定那人坐在窗下的一把椅子上。他决定躺到床上去以逸待劳,以静制动。
  哪知门刚关上,窗下就有人说:“新乔!过来!”
  高新乔一怔,也同时一松,因为那人竟是他的师兄刘君武。他走过去,轻轻问:”师兄!怎么啦?”
  “有许多话要跟你说,这些话非得面谈不可。”
  高新乔在他师兄身边坐下,静静地,默不作声。
  “在这家客栈的周围埋下了十七根暗桩,我刚才逮了一个,逼问了一些秘密,但他们并不是旋风铁骑的手下。而且这十七个人还不是一伙,最少也分成三路。”
  “哦!这三路人马埋伏在这儿干甚么呀?”
  刘君武道:“新乔!那还用问?想发一笔横财。”
  “他们也不掂掂自己的份量。”
  “新乔!这个世界上,自不量力的人很多,你我还不是一样,下面的路怎么走法?”
  “师兄!你泄气了?”
  “新乔!不是我泄气,事实摆在眼前。当初咱们计算得如何周密,如今呢?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追缉的人马如旋风般赶到,还有好些打算黑吃黑的道上朋友,咱们闯得出去吗?一千个不可能,一万个不可能。”
  “师兄!别将前途看得那么悲观,咱们如今只要注意两件事。”
  “哪两件事。”
  “第一,是不让他们找到脏物;第二,是不让他们找到你。头一条我有把握;第二条就可得靠你了。”
  “新乔!老实说,我没有把握。”
  “师兄!你怎么说这种话呀?”
  “新乔!一个人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掉,人是活的,是要动的,只能藏一时,不可藏永久呀!”
  “师兄!只要藏一时就行了,只要离开关洛平原就行了。”
  刘君武在暗中叹息着说:“新乔!这就是我最担心的事,只怕咱们没法子安然走出关洛平原。”
  “师兄!事到临头你怎么胆怯起来了呀?”
  “新乔!你听我说,旋风铁骑常老爷子的厉害你根本就不知道,他那‘旋风’二字怎么来的你知道吗?就是快,快如旋风,查证快,布署也快,在他手里破过无数大案,缉获过无数悍匪,总而言之,他从来没有失败过。”
  “师兄!事先你怎么没提醒我呢?”
  “谁想到常老爷子退休那么多年了,还会出面管这档子事?而且现场立刻被人发现也是咱们没想到的呀?”
  “师兄!你说吧!如今咱们应该怎么办?”
  “分道扬镳,想尽办法尽快离开是非之地。”
  “东西呢?”
  “找个地方埋藏起来,等风平浪静之后再回来拿。”
  高新乔道:“师兄!你说把东西先丢下?那不行。”
  “新乔!人为财死,你没听说过这句话?”
  “人生在世,一无所图仍难免一死。”高新乔的语气显得很激动:“师兄!你应该信任我,让我跟常老爷子斗一斗,他快如风,我也慢不到哪儿去。师兄!我的计划也算很周密,咱们还是按预订计划进行。”
  “新乔!我比你大八、九岁,这样作我是为你设想,你还年轻,你还有大好前途,又何必……?”
  “师兄!不要再说了。自从咱们离开师门之后,闯荡了八九年,我还是我,你还是你,这样混下去,又有甚么意思?师兄!你不能气馁,一定要坚持。”
  “好吧!新乔!我一直都是最疼你,最让你的。”
  “我也一直敬重你。”
  “新乔!刚才花信风转身离去时你曾经想杀她?”
  “是的。”
  “为甚么?”
  高新乔道:“这个娘们太厉害,怕她活着搅局。”
  “她死了还有一个丁方桐,还不是一样。”
  高新乔道:“解决了一个,再解决另一个呀!”
  “新乔!我认为你这样作太冒险,你一动手杀人,就无异暴露了身份,看起来,你已经乱了方寸啦!”
  高新乔道:“是的。从现在起,我要保持镇定。”
  “新乔!你借故到前面去打个转儿,我跟着你后面出去。咱们就按照计划进行,如果有变,我会托店主人的女儿跟你连络……”
  高新乔开门走了出去,他没有随手将门带上。
  经过灶房,他没有发现银铃,灶里的火还是熊熊的燃烧着,锅里的水也已沸腾,她好像离去未久。
  当他来到店堂里时,却使他吃了一惊,丁方桐和花信风已经不见了。筷子掉了一支在地上,酒壶歪倒了,酒汁正滴滴嗒嗒地淌流着,这显示他俩不是好端端离去的。
  门是关着的……高新乔发现情况已经有了变化。
  就在他发觉情况有异的这一瞬间,忽闻飕飕连声响,从房里跃下了五个劲装疾服的粗壮汉子。
  这五个人当中,有四个都是年轻小伙子,另一个约有四十多岁,他的服装也大不相同,腰里还别着一把利斧,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是这伙人当中的“头头”。
  他嘿嘿冷笑道:“高老弟!令你受惊啦!”
  “你是甚么人?”高新乔虽被包围,仍很镇定。
  “高老弟!你没瞧见我腰间这把斧头呀?”
  “砍柴的樵夫都有斧头。”
  “我这把斧头却是用来砍脑袋的。”
  “哦?”
  “高老弟!你现在可以将丁方桐,花信风这两个人从心上剔除了,面对你的是赛李逵杨飞。杨某人很喜欢交朋友!尤其喜欢交你这种年轻朋友,来!坐下谈。”
  杨飞?高新乔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他当时只恨自己在塞外待得太久,对这关洛平原一点儿也不熟悉了。不过,关洛平原上鸡零狗碎的人物也的确太多了一点。
  在高新乔的眼里,这个杨飞还不比他那把斧头值钱,尽管高新乔看不起姓杨的,他还是要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高老弟!你不必在心里嘀咕,我跟姓丁的姓花的都不同,作买卖专干单镖,不跟人家打伙,所以我找上门来的目的跟他们不一样,你老弟大可以放心。”
  高新乔很沉得住气,他绝不主动提出问题。
  “你老弟不关心丁方桐跟花信风二人的下场吗?”
  高新乔摇摇头,现在,他连口都不想开。
  “他们的手脚都上了绑,丢在你老弟那辆大车里。”
  “你老兄为甚么不将他们丢到别处去呢?”
  “我认为,他们两个,应该由你来发落。”
  “哦!我不明白你老兄这话是甚么意思。”
  “好啦!闲话少说,咱们谈买卖,货卖识家,也卖用家。你要用得到,我的货才值钱,这话对吗?”
  高新乔点点头,表示赞成他的话。
  “一个消息。”杨飞压低了嗓门。
  “哦?”高新乔的反应极为清淡。
  “一个对你老弟很有用的消息。”
  “要卖?”
  “当然。不然我顶着尖风,摸黑跑来干甚么呀?”
  “甚么价?”
  “一百两黄金。”
  “便宜!”
  杨飞似是大感意外,霍地站了起来:“你老弟的意思是,这件买卖成交了?”
  “嗯!”
  “好!真爽快,请先付货款。”
  “对不住!我作买卖一向很谨慎,要先看货。”
  “好!”杨飞很有把握的样子,“我也不怕你耍了我,你老弟如果真要耍赖,我姓杨的还有法子对付你……听清楚:旋风铁骑常老爷子经过飞快地查证之后,已经证实正泰那宗珠宝劫案是你老弟跟令师兄刘君武两个人干的。但是他没有把握能够人脏俱获,所以,先派丁方桐和花信风两个人来探探消息。他们在关洛平原作过不少案子,常老爷子向他俩保证,只要这件事办妥了,他就教巡河队把他俩的积案一笔勾销,如果你老弟在他俩面前泄漏了甚么秘密,你老弟就该赶紧杀之灭口,以免后患。”
  高新乔表现得非常平静,他缓缓地说:“你老兄倒应该杀他们灭口。”
  “哦?这是甚么话?”
  “如果我真是常老爷子追捕的要犯,你岂不是成了帮凶。事后常老爷子会放过你老兄吗?”
  “你老弟此话不是没有道理,那我只好碰碰运气啦!”杨飞说到这里,伸出了手,“货已经交了,该付钱啦!”
  “欠着。”
  “欠着?高老弟!你在说笑呀!我还不知道你能不能活到明天哩!”
  “杨飞!如果你送来的消息救不了我,我又何必化一百两黄金的代价去买?这话有理吗?”
  “兄弟们!这位老弟在耍赖,咱们该怎么办啦?”
  “给他颜色看看!”那四个年轻大汉叫嚷着。
  “你们省点劲儿吧!人家两个人放倒了十几个绝顶高手,咱们这几个哪在人家眼里呀!”杨飞说到这里,忽然嘿嘿冷笑起来:“高老弟!如果你不付这一百两黄金,这店里可就要死人啦!”
  “怎么?你老兄想不开要抹脖子?”
  “不是我。是店里的哑吧婆娘跟她的女儿。”
  这大概是高新乔没有料想到的。他心头暗惊,语气却极为轻淡:“她们的死活跟我有甚么关系?”
  “真的没关系?”杨飞的面上始终带着笑,这显示他有充份的信心,“咱们仔细观察过,店家的女儿对你印象不错,你也对她挺好,要不然你俩不可能关在一间黑屋子里说悄悄话。高新乔!这好像赌押宝,我这一注押上了红门,我打赌你绝不可能不关心银铃的死活。”
  高新乔很平静地说:“杨飞!你听清楚:如果她们母女俩为我而死,我会觉得遗憾,也会为她们复仇。你也是七尺昂藏之躯,不要作这种无聊的事,你如果逼急了……”
  “如果逼急了,你又会如何呢?”
  “我会杀人。”
  “你不敢。”
  “怎见得?”
  “因为旋风铁骑可能正等在你看不到,也想不到的地方。目前没有见脏,他老人家没有罪名可以逮你。如果你胆敢杀人,岂不是正好给他一个逮你的机会?”
  高新乔心神大大地一震,如果他杀人,将制造旋风铁骑逮他的机会,那么,他如果拿出一百两黄金息事宁人,岂不也照样造成常春荫出面质问的机会?
  一百两黄金不是个大数目,杨飞就会满足吗?如果说丁方桐和花信风是常春荫派来的,杨飞又怎见得不是?
  现在,高新乔也觉到情况愈来愈棘手了。
  “怎么啦?老弟!你发了大财,一百两黄金也小气呀!何况我杨飞还给你老弟送来绝对重要的消息哩!”
  “杨飞!这事很好解决,不管那消息对我重要不重要,我既然答应在先,事后,就该付钱,只是一时手头不便,算我欠你的。人不死,债不烂,你还有甚么好怕的?”
  “高老弟!你打算在遣刘家老店住一辈子?”
  高新乔道:“当然不,我明儿一大早就要走人。”
  “那么,往后我上哪儿去要这一百两黄金?”
  “杨飞!现在没有,你说怎么办吧?”高新乔的态度开始强硬了,他要试一下对方的反应如何。
  “如果你再说没有,我就带去银铃姑娘的一条胳臂。咱们这一行出门不能打空手,这是规矩。”
  “你无故伤人,不怕常老爷子惩治你吗?”
  “高老弟!咱们这号小人物犯点小过错,他老人家才不在乎。他要追,要逮的是你老弟这号大人物。”
  “杨飞!”高新乔的脸色沉了下来,“如果你胆敢伤银铃姑娘一根毫发,我就砍下你的脖子来。”
  “嘿嘿嘿!”杨飞干笑了一声,回头问道:“兄弟们!这位高爷,在说些甚么呀?”
  那四个年轻汉子同声答道:“他在吹牛!”
  “高老弟!我的兄弟说你在吹牛。”
  高新乔已经盘算过,他尽量不伤人,也不杀人,他要以他高超的击技功夫来制服对方,即使旋风铁骑突然出现,他也好有个退步。
  心意既定,他当然就要把握最有利的机会,现在正是杨飞认为他绝不可能动手的时候。
  他的出手非常快,也非常顺利,一伸手就捞到了杨飞腰间那柄利斧,再一抬手,利斧砍进了头顶上的房梁。
  “高老弟!你身手挺不错的嘛!”
  “杨飞!这是警告。”
  “再以后呢?”
  “我要先砍断你一条胳臂,你纠匪行凶,我奋起抵抗,只伤你一臂,我相信常老爷子不会治我的罪吧!”
  “高老弟!你真有把握?”
  “可以试试看……”那个“看”字还在高新乔的舌尖翻滚,攻击已经展开,右手扣向对方的右腕,左手搭向对方的右肩,他打算一出手就要拧断对方一条胳臂。
  几乎同时,一阵强风突然将大门吹开了。那么厚重的门,那么粗大的门闩,门会被强风吹开吗?
  当然不可能。高新乔立刻将攻势刹住,等待变化。
  变化!情况真有了变化吗?
  是的。答案是非常、非常肯定的。
  门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人用力撞开的。
  那根粗大的门闩已经断了两截。
  外面的人缓缓走进,一个,两个……高新乔很仔细地数着,一共进来十一个。左边站了六个,右边站了五个,显然是两组不同来处,由不同人率领的小队伍。加上杨飞他们一共是十六个。刘君武曾经告诉他,菜园里一共有十七根暗桩,被他拔出一根,剩下十六根,刚对。
  门又被关上了,门闩断了,索性就用桌子抵上。
  左边那六个是两个“头头”率领了四个手下,右边这五个也是两个“头头”,他们的手下显然缺少了一个。高新乔在核对这些人数的时候,心头不禁一动。
  他深信师兄刘君武的功力,既然清点这批人一共有十七个,那就绝对不会错。现在这伙人都到齐了,那么,杨飞声称有人看着银铃母女显然是胡说,人不会多出来呀!
  左边那两个“头头”面色苍白,长相颇似一对兄弟,其中一人说道:“杨老大!不给咱们介绍介绍吗?”
  “哦!几位来得太突然了,竟然使我忘掉了,来,这位就是如今在关洛平原成为家喻户晓的大人物高新乔,这是牛角二兄弟,老大牛飞彪,老二牛飞豹……听听他们的绰号就知道他们是地头上的人物……”说到这里,杨飞抬手往右边一指:“这二位是关洛平原的后起之秀,关洛双雄,老大郑雄,老二盛雄……”
  那郑雄约莫三十左右,生得虎背熊腰,满脸虬须,进门之后,那一双环眼就盯在高新乔的脸上,现在似乎有些忍不住地嚷叫道:“姓高的!我要向你要人。”
  “要人!”高新乔虽然明知是怎么回事,还是故作不解地耸耸肩:“要甚么人?你可把我弄糊涂了。”
  “姓高的!别跟我装糊涂,我的兄弟丢了一个,难道不是你暗中摸去了吗?”
  “哦!你的兄弟是在哪儿丢失的?”
  “后菜园。”
  “你的兄弟待在后菜园干甚么呀?”
  “姓高的!说这些废话干甚么?瞧吧!杨飞的人也窝在菜园里,牛家兄弟的手下也窝在菜园子里,他们的人一个也不缺,唯独我的人少了一个,是咱们关洛双雄好欺侮吗?”郑雄气势汹汹地说,像是放了一串长鞭炮。
  盛雄也跟着帮上了腔:“姓高的!明人不作暗事,咱们窝在菜园子里也不干你事,摸走咱们的弟兄干吗呀?”
  郑雄又说:“你如今是响叮当的大人物,咱们兄弟自认斗不过,只求你老兄把咱们的弟兄交回来。”
  高新乔很平静地说:“二位不妨瞧瞧,我身上干干净净的,脸上也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砂土,老实说,我打从进了这刘家老店洗过手脸后就没有出去过。”
  关洛双雄兄弟俩相互看了一眼,一时没再说话。
  杨飞却趁机开了口:“郑兄!我看二位只怕是弄错了,你们丢失了一个弟兄可能跟这位高兄不相干。”
  郑雄冷冷道:“杨飞!你不要以为你先进了刘家老店,先攀上了这姓高的,你就是老资格,你就可以作仲裁人,呸!谁不知道姓高的还有一个师兄叫刘君武的在暗中掩掩藏藏的。姓高的没动手,姓刘的也没动手吗?”
  “嘿嘿!”杨飞耸耸肩一笑:“那我就不知道啦!”
  高新乔不奈再在这闹哄哄的店堂里待下去,他得回到房里去冷静思考一下,这三组人马的出现到底是何缘故?
  因此,他连招呼都没打,掉头就走。
  孰料关洛双雄一个虎跳,将高新乔拦住了。
  “二位!”高新乔冷冷地问:“怎么回事?”
  关洛双雄二人气吁吁地说:“哼!要你交人!”
  高新乔很冷静,他了解这个时候稍一冲动就可能会造成无法弥补的过失。他逐一分析:他们有三组不同立场,不同背景的人,为什么不相互猜忌,就一口咬定丢失的弟兄是被他的师兄刘君武“摸”走了,那边桌上还有丁方桐跟花信风没有用完的酒食,这些人谁也没有贪婪地看上一眼,这证明他们不饿;因为他们刚刚共享了二十三个热馒头、三组不同立场,不同背景的人马会共享由某一个人得来的食物,他们不是互有默契吗?他又想起杨飞的话,也许这批人都是被旋风铁骑常春荫驱使前来的,在各种方法用尽之后他们使出了最后一个绝招——逼高新乔动手。
  对,高新乔愈想愈对劲,丁方桐跟花信风不见了,他们正监视银铃母女,并不是被杨飞制服。而且,据高新乔的观察,杨飞也不可能制服那两头狡猾的狐狸。
  “姓高的!你还在等甚么?”郑雄愈来愈凶。
  高新乔发现牛角兄弟自入屋之后,一直没开过口,他灵机一动,连忙车转身子,冲着牛飞彪、牛飞豹二人一拱手:“二位是地面上的人物,不妨说句公道话,一无证,二无据,他们竟然冲着我要人,这算甚么呀?”
  “对不住!”牛飞彪冷冷地说:“咱们不管闲事。”
  “哦!那么二位带人跑到这里来干甚么?”
  “瞧瞧热闹!”这回是老二牛飞豹答腔。
  高新乔这时真恨不得他师兄有孙悟空七十二变的本事,变一只蚊子飞到他耳边指示他应该怎么办。眼面前有十六个人,加上丁方桐,花信风也才十八个,就算以一对十八,高新乔也不在乎。问题是,他不知道旋风铁骑是不是在这刘家老店的四周有了更高明,更诡奇的布置。
  现在,高新乔发现旋风铁骑果真是名不虚传了。
  “姓高的!”郑雄又幌到他的面前,“你在等你师兄出面吗?那是作梦,姓刘的是孬种,这一辈子他都不可能出面了,他只有埋名隐姓偷偷摸摸地当黑人。”
  后面有几句话郑雄的声音特别高,无非是想使隐藏在暗中的刘君武能够听到,激他出面,这更加证明了高新乔的判断非常正确。
  如果发现面前有一个陷阱,还要一脚踏下去,这个人一定是天下最愚蠢的人,高新乔当然不会那么愚蠢。
  他告诉自己:忍!一千个忍,一万个忍!
  “二位!这可能是一个误会,”高新乔心平气和地说:“我不信我的师兄还活着,铁枣岭的劫案各位想必都听说了,各位却将事情想歪了,不是那么回事……”
  “姓高的!”郑雄咬牙咧嘴地说:“少来这一套,说句良心话,咱们赶来,的确想坐地分脏,沾上一点光。不过,看看情况,咱们好像不够那个格。姓高的!交出咱们那位弟兄,咱们立刻就走人,活要人,死要尸,想必你也就明白了。”
  “对不住,我实在交不出。”
  “弟兄们,你们听见了吗?他实在交不出。”
  “上他!”双雄手下的三个弟兄装腔作势地吼着。
  杨飞跟他的手下已经选了一副座头坐了下来,不闻不问,这不有些怪吗?高新乔还欠他一百两金子呢?看在那十锭金元宝的份上,他也该出面打个圆场呀!
  关洛双雄和他们手下三个弟兄已经摆下了围击的阵势。“上他”倒不是虚声恐吓,就要付诸实施了。
  “朋友!”高新乔冷冷地说:“难道你们不怕王法?”
  “王法!”郑雄扬起了拳头,“这就是王法。”
  “难道你们不怕旋风铁骑常老爷子?”高新乔说完这话之后,格外注视这伙人的反应。
  双雄看杨飞,杨飞又看牛角二兄弟,二兄弟又望向双雄,他们显然有一个共同的问题,这小子提旋风铁骑干甚么呀?
  他们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看了一阵之后,似乎彼此有了一个默契,杨飞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杨飞!你笑甚么?”郑雄怒目而视他。
  杨飞缓缓地说:“郑兄!在这关洛平原,论起黑白两道的人物,双雄排名在我杨飞前面许多,照说,我不够资格说话,可是我又不能不说,还请郑兄见谅。”
  “有话快说,”盛雄接了腔:“别婆婆妈妈的!”
  “二位丢了人,是实情;如果硬说是这位高兄摸去了,或者他的师兄摸去了,这也太牵强。说不定,那位弟兄太累,摸到甚么地方去睡着了……你们一边要人,一边说没有,这样吵来吵去也解决不了问题呀!”
  “难道你还有甚么解决的好法子吗?”郑雄问。
  杨飞从容不迫地说:“我的意思是,现在暂时停止争论这件事,等待天亮之后,咱们再四处找一找,万一找不到,二位再向这位高兄理论也不迟呀!”
  “好!”郑雄一口答应道:“就这么办。”
  他们五个人,也找了一副座头围坐下来。
  这在高新乔的眼里,无疑又是一个破绽,漫天风云,就凭杨飞三言两语,化解得干干净净,不是太轻松了吗?
  尽管心头有数,高新乔嘴里却没说出来。
  “姓高的!”牛飞彪开腔了:“如今该轮到咱们兄弟跟你谈谈啦!”
  高新乔真有点儿恼,这不是车轮战吗?使黑道人物闻名丧胆的旋风铁骑常老爷子就只有这一点点道行吗?
  恼是恼在心头,他既然下决心忍,就要忍到底。
  牛飞彪向前跨了一步,又接着说下去:“咱们二兄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过往客商咱们不敢向他们伸手,因为咱们牛角镇的居民靠他们养活。不过,道上的朋友作了买卖之后要是打从咱们牛角镇路过,就得孝敬,孝敬。”
  收买路钱!这是甚么年头的把戏,如今还在玩儿呀!
  高新乔存心想逗逗他们:“二位以前拿过这种钱吗?”
  “当然拿过。”牛飞豹抢着答话:“要不然,咱们兄弟靠喝风,吃砂子儿长大的呀!”
  “古话说得好,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二位伸手拿钱,孝敬你二位的人,又能得到甚么好处呢?”
  “当然有好处,”老大牛飞彪说:“只要他孝敬了咱们,咱们兄弟俩就教他不平安安地过去。”
  “牛老大!这平平安安四个字如何讲法?”
  “就是说,他不会出漏子,咱们也不找他的碴儿。”
  “原来你们牛角兄弟还有这么大的本事,”高新乔一本正经地谈买卖,“那么,该孝敬多少呢?”
  “一百两黄金。”
  “便宜!看起来你们都不贪心。”高新乔有意无意地瞟了杨飞一眼,“不过,你得先把这帮人给我轰出去。”
  “哦!”
  “他们在这儿我就不平不安,我干吗要孝敬?”
  “对!有理!”牛飞彪又上前跨了一步,“孝敬拿来,我立刻就撵人,教你平安上床,平安上路。”
  又是先要黄金,和杨飞一样,似乎没有换甚么新名堂。难道这一百两黄金就一定是脏物?非得脏物出现常老爷子才敢动手?他办案一向都这样小心吗?
  “牛老大!为甚么一定先要我先拿孝敬?”
  牛飞彪道:“因为咱们不能平白为人家干活儿。”
  “我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本事把这帮家伙赶走?要是你撵不走他们,我这一百两黄金不是白化了吗?”
  牛角兄弟不禁怔住了,一时答不上话来。
  杨飞与关洛双雄就像没听见似的,理也不理。
  高新乔不禁暗暗好笑,旋风铁骑毕竟老了,怎么用上这一帮蠢驴来为他打前阵呢?这不是丢人现眼么?
  看来,旋风铁骑的一世英名要付诸流水了。
  高新乔似乎暗笑得太早了一点。只见那牛飞彪上前向杨飞与关洛双雄拱拱手说:“三位能够暂时离开一下吗?”
  “牛老大,”郑雄说:“咱们兄弟懂得规矩,二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不该挡财路。不过,咱们丢失的那位兄弟怎么办?”
  “天亮之后牛某人替你找,死见尸,活见人,实在找不着,二位就等这位高兄出了牛角镇之后再找他算账。”
  老二盛雄说道:“咱们就听牛老大说的。”
  “好,咱们就走!”老大郑雄挥手下令。
  五个人立刻就离开了刘家老店。
  “杨兄,你也可以请了。”牛飞彪双转移了目标。
  “牛老大,这位高兄还欠我一百两黄金呢。”
  “这一百两黄金是怎么欠下的?”
  “我卖给他一个消息,一百两黄金是代价。”
  “有这么回事吗?”牛飞彪望着高新乔。
  “不错。”高新乔还没有赖账的厚脸皮。
  “那么,你待会儿,要付我二百而黄金。”
  “怎么?牛角二兄弟,还替他人讨债吗?”
  “杨飞兄这笔钱是在牛角镇赚的,他要提二成给我作规费。我既然收了他二十两黄金,就要保护他的利益。”
  杨飞问道:“牛老大,明天问你拿钱吗?”
  “不错。如果姓高赖账,由我赔。”
  “好!咱们走!”杨飞转身一挥手。
  “慢!”高新乔突然大喝一声。
  杨飞冷笑道:“怎么?你不希望我走,是不是?”
  “杨飞,你刚才说,店家母女俩被你制住了,又说将丁方桐和花信风二人捆绑起来扔在我的大车里,在你离开之前,你应该将这些事情料理清楚,不然……”
  “哈哈!”杨飞大笑道:“高新乔,你上当啦,店家母女俩好好的,我只是警告他们,教她们别露脸免得惹麻烦。至于丁方桐和花信风,他们突然离去了。”
  “我不信。”
  “不信你可以去看看。”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高新乔等了许久,才等到这个机会。他一面往后跑,一面叫道:“银铃,银铃。”
  “我在这里。”银铃高声回答着。
  母女俩都没有睡,哑母亲坐在床上,以惊讶的目光望着他,银铃站在房门口,一只手指不停地指着房里的窗子。
  高新乔明白银铃的意思,一个大步跃了进去。
  银铃飞快地将房门关上了。她是在帮助高新乔。
  高新乔飞奔到窗下,低声唤道:“师兄!”
  窗外响起一个声音:“新乔,心上一把刀?”
  “师兄,我要了解外面的情况。”
  没有回应。刘君武只留下那句话——心上一把刀,教他忍。高新乔可以想像得到屋外的情况,如果不是危机四伏,他的师兄绝不会离去。现在他才发现旋风铁骑果然是名不虚传。
  “人呢?”外面传来杨飞的声音。
  高新乔连忙开门走了出去:“不错,她们母女俩没事。杨飞,咱们一起到车棚去看看如何?”
  “好呀。”杨飞欣然答应。
  大车内果然没有丁方桐和花信风,其实高新乔是想藉机察看外面的动静,他所见到的是一遍漆黑,听到的是呼呼风声,除此之外,他甚么也没见着,甚么也没听到。
  回到前面店堂,杨飞很客气地问道:“高兄,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请!”
  杨飞又带着他的手下离去,现在店堂里只剩下牛角兄弟和他们的四个手下,高新乔盘算着放倒这六个人他可以在眨眼之间做到。可惜刘君武又教他忍。
  忍有莫大的好处,然而,忍却是最难作到的一件事。小忍,高新乔可以作到,如果到了某一个极限,他就很难再忍下去。旋风铁骑常老爷子一大把年纪,对人性应当有相当深刻的认识,他一定会想办法逼得高新乔忍无可忍。
  高新乔要竭力避免到那种地步,对方却在向那个目标推进,高新乔突然发现,他师兄的决定是错了。
  “高新乔,”牛飞彪说话了:“你还在等甚么?”
  “我在想一个问题。”
  “甚么问题?”
  “你这种伸手要钱的生涯一直都很顺利吗?”
  “不见得,有时也会一无所得。”
  “在哪种情况下你才会一无所得?”
  牛飞彪道:“除非那个人比咱们兄弟俩还要狠。”
  “你又怎知我不比你俩还要狠呢?”
  “哥哥!”牛飞豹忍不住说:“你还没有听出话因呀,人家打算赖账啦,说不定咱们还要赔上八十两黄金哩?”
  “豹弟,你放心,高新乔不是赖债的人。”
  “怎见得?”高新乔是在逐步试探。
  “因为你不可能比咱们兄弟俩更狠,这并不是说你不够狠,而是你绝对不敢在这个时候耍狠。”
  “为甚么呢?”
  “因为你作贼心虚。”
  “牛老大,你认为你的判断,没有错吗?”
  “不会错。”
  “牛老大,我认为你估计错误……”
  那个“误”字刚刚离开舌尖,高新乔的右拳已经到了牛飞彪的颈下,同时,右脚也顺势踢向牛飞豹的足胫。
  出手之快,真如同电光石火一般。牛角兄弟绝不可能躲掉,事实上,他们也不曾闪躲,似乎想硬挨一记。
  为甚么?难道他们想施展苦肉计?
  好让旋风铁骑有逮人的藉口,常老爷子就这么一点段数,就这么一套耍来耍去永远不会换新的把戏吗?
  为了要得到答案,高新乔不想收手,这一拳、一脚劲道十足地施展到底。
  牛飞彪被一拳击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牛飞豹也被一脚踢得蹲了下去!
  牛角兄弟是如此不堪一击吗?果如此,他们凭甚么在地方上称雄道霸?
  在这瞬间,高新乔简直被弄糊涂了。
  牛飞彪站稳了,用手背擦了嘴角的鲜血,冷冷地说:“高新乔,你以为这就算狠吗?错了。”
  “是不是要我揍得你躺下才算狠?”
  “狠不是拳头上,姓高的!从现在起,我跟定了你,跟得你一步也不能动弹,这才真正叫狠。”


  第三章 贪财阋墙斗 设阱钓金鳌

  高新乔不想再跟他们啰𱓁,冷冷地说道:“我现在要回房去睡觉,别让我再瞧见你们,只要你们胆敢跟我照面,我就揍人!”
  说完之后,他就离开了店堂,回到了他的房间。
  牛角兄弟是否真的跟定了高新乔,他不得而知。回到房里就躺上了床,除了那恼人的风声之外,倒没有别的骚扰。他很希望窗外再响起那熟悉的声音,他睁眼等待着,可是,风声却有催眠作用,他终于睡着了。
  高新乔突然醒来,这里“突然”两个字,是表示他在一瞬间恢复清醒,没有经过那种矇矇眬眬睡意渐消的过程。是有甚么响动惊醒了他吗?
  高新乔也这么想,他保持着原来的睡姿动也不动地凝神倾听,但他甚么都没听到,连风声都停止了。
  他明白,风声停止是表示天将破晓,在此地,只有天亮前那一刻风势才会稍稍减弱,他曾经打听过。
  静,静得出奇,好像整个牛角镇只剩下他一个人。
  高新乔离开床榻,开了门,走道虽黑,他却看得很清楚,没人,他真弄不明白牛角兄弟是怎么“跟”法的。
  灶房里也没人,连灶里的余烬都消失了。
  牛角兄弟呢?他们就这样离去了吗?难道他们是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白白地挨了一拳,一脚?
  当高新乔一脚跨进前面店堂时,他却吓了一跳,换了任何人都会吓一跳,除非那是个木头人。
  店堂中不但有人,而且还有十多个。
  十多个人坐在这儿竟然称毫无声息,怎不令人吃惊?
  十几个大汉分坐在三副座头上,每一张桌子上有一壶茶,那些汉子有的伏在桌上打盹,有的以手托颐,背后有柱子,有板壁可依靠的,索性就靠着睡了起来。
  这群人,是既肮脏,又疲倦。
  在另一副座位上却单独坐了一个精神抖擞的老者,花白头发,双目炯炯,年纪约莫在六十左右。
  这莫非就是名扬江湖的旋风铁骑常春荫?
  高新乔不知该进该退。事实上已不容他选择,那个老者冲着他一点头,抬手向他对面的空位子举了一举。
  请这里坐,很客气,却也有一点儿命令味道。
  高新乔不知道是否该接受这个邀请,如果那老者是旋风铁骑,就不容他拒绝,他缓缓地走过去,坐下。
  那十几个大汉仍在尽情休憩。
  “睡得还好吗?”老者的语气,很温和。
  他们这伙人静悄悄地坐在这儿,就是怕惊吵了高新乔的好梦吗?果如此,高新乔就太受他们尊重啦。
  高新乔点点头,毫无意义地点头。
  老者道:“我姓毛,草字运祥,福全号的总柜。”
  “久仰!”高新乔的声音不够嘹亮,也许他认为这两个字应该冲着旋风铁骑说起来才够味儿。
  “老弟的名字叫做高新乔,对吗?”
  “是的。”
  “高老弟还有个师兄,叫刘君武,对吗?”
  “是的。”
  “他人在哪儿?”
  “死了。”
  “听口气,你老弟好像已经听说铁枣岭的劫案了。”
  “已经有无数人在我面前提过这码事了!”
  毛运祥道:“哦,你老弟认定令师兄已经死了。”
  “是的。”
  “可是没见尸首,最好还是不要太认定。”
  “此地风大,也许将尸首刮跑了。”
  “你老弟真会说笑。”毛运祥目光中,闪过一丝愠色,但,他没有将怒火发作出来,“大风刮走了刘君武的尸首,也刮走了那批价值连城的珠宝吗?你老弟说说看。”
  “珠宝?”
  “没听说过?”
  高新乔道:“也许我听说过,大概是我没在意。”
  “那批珠宝值不少钱,福全号有干系,如果追不回来,福全号就要吃赔账,三年,五载都可能翻不过身来。”
  高新乔道:“作买卖有赚有赔,这可不能计较。”
  “话是不错,这帮朋友不是跟福全号过不去,是存心跟我这个总掌柜毛运祥过不去,这些都不必提啦,我顶着尖风,冒着风砂,跑到道儿来干甚么呀?”
  “那当然是想将那批珠宝找回来。”
  “错了。”
  “哦?”高新乔开始少说话了。因为已经发现这位总掌柜并不是甚么好缠斗的人物,最好三缄其口。
  毛运祥道:“我不是想找回来,而是想买回来。”
  “难道这山区小镇还盛产珠宝吗?”
  高新乔这种戏谑的语气已经超过了一般人能够忍受的范围,不过,毛运祥却丝毫没有动气,这证明他的涵养也超过了一般人。
  “高老弟,干咱们这一行讲究的是信用两个字,以你看,我是不是一个讲信用的人?”毛运祥的态度仍然十分温和,“没关系,你老弟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讲。”
  “你可能很讲信用,不然,凭甚么当福全号的总掌柜?不过,我不明白你跟我谈这些干甚么?”
  “老弟真不明白?”
  “不明白。”
  “那我就照说了吧,那批珠宝估价,约莫值七八、十万块大洋,小路货卖不起价,就算劫得的人再有门路,这批珠宝他能卖个二十万块钱已经顶了天!福全号愿意出十五万大洋收回,要哪家钱庄的票子咱们就开哪家。”
  高新乔道:“总掌柜,你跟我说这些干甚么呀?”
  “老弟,你还在装迷糊呀,我毛运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银货两讫,正泰也好,福全也好,保证从此不再追究。老实说,咱们这两家字号丢不起这个人。”
  “如果那件劫案是我作的,我一定立刻点头答应。”
  “那么,就麻烦你老弟传句话。”
  “传给谁?”
  毛运祥道:“传给令师兄刘君武,我坐等回话。”
  “总掌柜,在你之前,已经有无数人跟我谈起这宗劫案,大家全有一个看法,认为这宗劫案是我跟师兄里应外合干下的,如果总掌柜也这么想,可就错了。”
  “错了?你老弟说说看,我错在哪里?”
  高新乔从容不迫地说:“总掌柜,本来我可以不理你的碴儿,你说归你说,我听归我听,为人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为了不耽搁你的宝贵时间,我才把话敞开来说,我没干,师兄也没干,他也不会干!”
  “高老弟,你可知道这件劫案惊动谁了吗?”
  “旋风铁骑常春荫常老爷子。”
  “你老弟的消息倒很灵通,常老爷子查案如旋风,他查过,在案发的时候,除了你老弟之外,连一只鸟都没有飞过那座林子。凭良心说,这件案子作得出人意外,而且隐脏隐得非常巧妙,我是衷心佩服,刘君武在正泰近十年,功劳苦劳都不少,就算送他十万,八万大洋也是应该的,我这个人最守信,说过不再追究,就一定算数。”
  “总掌柜,你可能是误入歧途了。”
  “老弟,我表现的诚意还不够吗?”
  “总掌柜,不瞒你说,我跟师兄在黄河渡头聚首,是三年前就有的约定,为甚么?我不想告诉你,也没必要告诉你。在你出现之前,那一帮人谁也没看在我眼下,我就有心逗弄逗弄他们,如今我可要跟你说真话,你走错了路,旋风铁骑也走错了路。老实说,我也在查脏缉凶。”高新乔的态度很严肃,一点也不像是在信口开河。
  毛运祥没有吭声,似乎已为高新乔的一番说辞所动。
  高新乔又问道:“常老爷子如今在何处?”
  “这……我不便奉告。”
  “我想见见他。”
  “如果我刚才谈的交易没法子作成,你迟早都会见到他。不过,我要奉劝一句,最好不要见他。”
  “为甚么?”
  “他就好像阎王爷,见了没好事。”
  “哼!”高新乔冷笑了一声,“总掌柜,我不是存心侮辱谁,人要服老,旋风变成了轻风,铁骑变成了小毛驴,庙是当年那座庙,神不是当年那尊神啦。”
  “高老弟,你可知道常老爷子当年缉获过多少悍匪?”
  “那是当年,不是如今,而且我也不是悍匪。”
  毛运祥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在道中闯荡了几十年,名镖师,名武师,如今虽是福全银号的总掌柜,可不能算是“纯”商人,多少跟“武”字还沾上了边。
  像他这样一个大人物,怎么忍受得了高新乔如此狂妄?可是,他竟然忍住了。为甚么?不外乎三个原因:一是对自己所作的判断没有太大的把握;二是不敢轻视高新乔,也就是不敢低估这两个师兄弟所结合起来的一股强大的力量;三是旋风铁骑常老爷子一定给了他甚么指示。
  “总掌柜!”高新乔语气缓和一些,不过措辞仍很强硬,“我的话也许冒犯了您的虎威,不过您也得替我想想,没脏没证之下,竟然诬良为盗,而且师兄生死不明,总掌柜!到底是追脏重要?还是救人重要?”
  这几句话很有份量,也很有道理。
  “高老弟,你说得有理,刘君武在正泰九年,功劳,苦劳都不小,作掌柜的当然应该替伙计想想。不过,换了任何人都会往坏处想,绝不会往好处想。”
  “总掌柜,你所说的坏处,就是刘师兄勾结外人劫走了那批珠宝,是吗?往好处想呢?才是刘师兄不幸被杀,或者被掳。那么,在你们眼里,人命并不比珠宝值钱。”
  “高老弟,你这是一支筷子吃藕。”
  “挑眼。不错,我是在挑眼儿。总掌柜,你为甚么不想想,你的言语多么令人感到难堪和痛心?”
  “高老弟,一句话——那宗劫案是不是你们干的?”
  “说了你不信,说了还不是白说。”
  “我信真话。”
  “可惜你缺少判断真假话的能力。”
  “高新乔!”一直到现在,毛运祥才变了脸,“你太狂,太傲,太目中无人了!你把我看成甚么东西?”
  高新乔很注意四周的环境,奇怪的是,那十几个大汉好像都是木头人,不管这边是喁喁细语,还是大声吼叫,他们都没有反应,就好像他们生存在另一个世界中。
  “总掌柜!”高新乔并不像对方那样激动,“所以我不想说真话,真情实话都是难以入耳的。”
  “高老弟,你就试一次怎么样?说句真话给我听听。”
  “好,你听着:那件劫案不是我们作的。”
  “好!我也相信。继续说真话,刘君武是死是活?”
  “活着。不过他跟死了并没两样。”
  “这话怎么说?”
  “因为他被人陷害,如果真相不能大白,他只有永远隐姓埋名,过着不见天日的黑暗日子。”
  “高老弟!咱们没见过,耳里听到一些有关你的传说也是毁多誉少,照说我不该相信你。可是,当我们照面之后,我发现你有一股独特的气质,而且目光纯净,一个坏人,一个匪徒,一个心术不纯净的邪恶之徒,他的目光中多少会泄漏一点秘密。你说你们没有作下这宗劫案,你说刘君武被人陷害,我都相信。不过,我要求你继续往下说,把你所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我相信你,你也应当相信我。”
  “这十几个人都是你的手下?”
  “是的。”
  “我们在这儿吵吵闹闹,他们为甚么没有丝毫反应?”
  “那是故意装的,想使你产生低估他们的错觉,事实上他们可以在一瞬间发动凌厉无比的攻击。”
  “总掌柜,你将这件事告诉我,足证你已对我非常信任。那么,请再答应我一个要求……”
  “说。”
  “请他们全部出去,我要单独跟你谈一谈。”
  毛运祥丝毫没有犹豫,他双手轻轻一拍,那十几个大汉立刻弹跳而起,一个个都是精神抖擞。
  毛运祥一摆头,那十几个大汉立刻都出了大门。
  高新乔跟过去,将大门关上,又搬了张桌子将门顶上。
  毛运祥很有耐性地等待着,就好像那批珠宝全在高新乔的肚子里,只要他一张嘴,就全部吐出来了。
  高新乔又回到座位上,但他并没有立即开口说话,似乎在盘算,该从甚么地方开始说起。
  毛运祥并没有催促,沉静地等待着。
  “总掌柜,我想先请教你一个问题,北京正泰金银号的总掌柜胡龙相跟你是甚么的交情?”
  “三十多年的老朋友。”
  “有多久没在一起了?”
  “有十来年了。不过每年都得聚上一聚,不是他南来,就是我北上。”
  “胡总掌柜的近况你了解吗?”高新乔又特地补上一句:“我指的是正泰金银号的经济情况。”
  “正泰经营有方,经济情况一向不错呀!”
  “总掌柜,只怕你的看法错了。”
  “哦?”
  “如今交通发达,水路有洋船,陆路有火车,旅程缩短,贵重物品在外运送的风险也减少了。所以,保镖这门行业是一天不如一天。胡总掌柜不知是迷信他自己的威望呢,还是碍于情面,他并没有减缩手下的人员来节省开支。手下十二个分柜,八、九十个武师,这笔开销非常可观。尽管看起来他的架子撑得很大,实际上年年都在闹亏空。光是在‘瑞趺祥’这一家钱庄就欠了十来万大洋。”
  “哦?真有这种事吗?”毛运祥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
  “去年年底,‘瑞趺祥’就在逼这笔债,也不知道胡总掌柜用甚么高明的手法搪塞过去。拖到今年五月节,‘瑞趺祥’又来催讨,而且讨得很急,话也说得很难听。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来委托运送一批珠宝,说这笔珠宝价值百万,只要能安全运送到南京,费用是二十万大洋。这件事闹得尽人皆知。‘瑞趺祥’正因为眼看债务有了着落,才停止催逼,其实,这是胡总掌柜玩弄的一招手法。”
  “这话怎么说?”
  “根本就没甚么人委托运送珠宝,是胡龙相在自说自话,目的在拖延‘瑞跌祥’那笔债务……”
  “高老弟,你这么说,好像太离谱了吧?”
  “总掌柜,你是兔子他爹——老跑的,如果遇上这么大笔买卖,想瞒都怕瞒不住,还会故意宣扬出去吗?”
  毛运祥道:“怎见得就是胡总掌柜在故意宣扬?”
  “别忘了我那师兄是正泰的得力武师,他一再建议,人货要悄悄离京,胡龙相偏不肯。反而还预订登程日期,在正兴园摆下饯别酒宴,大摇大摆地上路,这不是有点儿有心招摇吗?在临行前的头一晚,刘师兄以负责人的身份坚持要看看那批珠宝,却被胡龙相拒绝了,而且还故弄玄虚的对外扬言,说甚么珠宝匣除了那个带着的人之外,谁也不知道究竟在谁的身上,这是一个老江湖的所作所为吗?”
  毛运祥默不吭声,似乎也同意了高新乔的看法。
  高新乔又接着说下去:“去年刘师兄一共出了三趟门。一趟远赴关外,只不过一个小包包,胡龙相却对外宣称,说甚么貂皮百余件。下了两趟江南,刘师兄甚么也没见着,胡龙相却对外宣传有金银珠宝价值不下百来万……”
  “这就不对了,去年南下那两趟买卖他要分给福全号十来万块钱哩,他干吗要作这种赔本生意?”
  “总掌柜,那十来万块钱付了吗?”
  “还没有。胡龙相打过招呼,今年年底一起结算。”
  “这可就对啦,我那刘师兄在这一行中干了八、九年,不是个外行,他愈想愈不妙,所以一听说又是百来万珠宝要他押送南京时就立刻派人把我从塞外找了来,他似乎早就想到这一趟出门会出甚么漏子似的。不幸被他料中。总掌柜,你要是不信,我也就不必往下说啦!”
  “我信,我信。”毛运祥一迭连声地说。
  “我跟刘师兄把情况判断之后,就发现正泰是个空架子,靠借债渡日。胡龙相还在迷信过去辉煌的成就,等待奇迹,他从没有作过收缩的打算。殊不知社会的形态改变了,江湖的情势也不同于往日,他所企盼的奇迹永远也不会出现。我们猜想,这一次胡龙相为了绝处求生,一定在玩弄甚么诡计,于是,我决定暗暗跟着押运的队伍南下。”
  “高老弟,你怎能肯定这一趟走的是空镖。”大概毛运祥也怀念当年辉煌的岁月,口里仍然说着镖行的术语。
  “这十几个高手都是刘师兄的多年伙伴,在途中,刘师兄也曾用巧妙的方法一一查问过,结果是每个人的身上都没有那个珠宝盒。而且,根据事理分析,刘师兄是胡龙相最信赖的人,也是正泰所有的武师当中数一数二的高手,珠宝不交给他随身携带,反而交给别人,说得通吗?”
  当然说不通,不过,毛运祥并没有表示出来。
  “总掌柜,那座树林子……就是发生劫案的那座树林子,里头有一处山泉,你听说过吗?”
  “哦?山泉,我没听说,怎么样?”
  “据说当年胡龙相南下走镖的时候经过那座树林都要饮用山泉解渴,久而久之,胡龙相就叫那处山泉为幸运之泉,说是喝了幸运之泉的水,就会一路平安。”
  “高老弟,你这么一提,我可想起来了,山泉清冽芳甜,尤其是夏天,几口下肚,暑气全消。”
  “不过,这种天气喝下冰凉的山泉并不好受。”
  “是呀!”
  “江湖中人喜欢遵守一贯的传统,尤其这次出门的时候,一再交代刘师兄,千万不要忘了喝几口幸运之泉,以保一路平安。刘师兄当然恪遵吩咐,何况多年来已经养成了习惯,要不然刚刚打尖不久,又何必多喝几口凉水。”
  毛运祥道:“高老弟,你为甚么提到这档子事?”
  高新乔耸耸肩头,流露了一丝苦笑,一个字一个字很用力地说:“总掌柜,毛病就出在那处幸运之泉。”
  “哦?”毛运祥似乎已经猜出了八九分。
  “大伙儿喝过山泉正准备上路的时候,突然一个个地晕倒了……”
  “泉水有毒?”
  “不错,正是泉水有毒。”
  “当时你在甚么地方?”
  “我只是在暗中跟着,自然不方便跟刘师兄同进同退。可是,他们进了林子久久不出来,使我生疑,于是就进林子去探看究竟。那时,除了刘师兄之外,其余的人都死了……总掌柜,你也许觉得奇怪,施展阴谋的人为甚么只杀死别人,而留下大师兄,老实说,我也不明白。”
  毛运祥手里拿着个茶杯不停地旋转着,他的脑海中也一定不停地在旋转,在高新乔所讲述的情况中似乎还有许多破绽,他当然要一一问清楚。
  “高老弟,以你猜测,那是一种甚么毒药?”
  “大概是使人昏睡片刻的毒药,像冰山麻,红头根,羊齿藤之类都是这种毒药……总掌柜,跑江湖跑了这么些年,我也懂得这些玩艺儿。不过,施放这种毒药的学问可不简单。轻了,中毒的人只会感到头晕,重了,中毒的人又会大睡不醒。当时,我发现刘师兄中毒就将他拖出林子,用狗尾草搔他的鼻子,他很快就醒了,刘师兄自己估计他约莫昏睡了半个钟头。”
  “施毒的人为甚么不放剧毒,一次解决?却又用这种毒药先将人毒昏再施杀戮?这不是多费一道事?”
  “我也弄不明白,如果要找原因,那也只有一个——施放毒药的人不愿刘师兄死。为甚么?可就弄不清楚啦!”
  “高老弟,我要提醒你,泉水是流动的。”
  高新乔道:“总掌柜,你可说到节骨眼上来啦!”
  对这样一句话,毛运祥是五分疑惑,五分惊讶。老练的他不发一问,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我去现场仔细看过,路过之人饮用泉水的地方不是源头,源头离开那里还有百步左右,那里地势较高,在一遍嵯峨的乱石间。刘师兄带人一进入树林,一个守候在源头处的人就开始在泉水中羼入毒药。这个人必须对毒药非常内行,要将泉水的出水量、流量,以及羼入毒药的份量都要算得准确,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是不是?”
  “高老弟,这个人你看是谁?”
  “总掌柜,先不谈这个人是谁。当刘师兄一伙人饮水中毒的时候,源头必定有一个放毒的人,对不对?”
  “这是可以肯定的。毒药绝不可能预先放妥,因为有毒的泉水很快就会流失。老弟,再往下说。”
  “再往下说,就该探讨到这个人是谁了。”
  “是谁?”
  “这人必须对毒药内行,必须一路跟踪而不被任何人发觉,必须绝对忠实可靠,以防泄密,是不是?”
  “对!这是必须具备的三个条件。”
  “还要能连杀十几个人而不会手软。”说到这里,高新乔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当然,这个人必然是正泰金银号的人。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够这资格。”
  “谁?”
  “胡龙相。”
  这时毛运祥脸上的表情实在难以形容,他不敢相信,但又不能不信,高新乔的推测与分析是如此的精细。
  “总掌柜不信?”
  “高老弟,这简直太惊人了。现在我们先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胡龙相。假定是他,如今他身在何处?”
  “就在附近。”
  “附近?他为甚么不匆匆北返,等着我负责赔偿的款子拨过去?”
  高新乔道:“我相信他还在找机会杀死刘师兄。”
  “如果他想置刘君武于死地,为甚么不趁他饮了泉水中毒昏迷的时候下手?又何必多费一道手脚?”
  “这是目前唯一想不通的问题,”高新乔很有信心地说:“不过,我相信很快就能找到答案。”
  “高老弟,在我来之前,你已经见过多少人?”
  “好几个。”
  “为甚么没有跟他们提起这件事?”
  “因为他们不足以信任。”
  “我就能信任吗?”
  “当然。因为你是福全号的总掌柜,而福全号正是胡龙相玩弄诡计诈骗的对象,你当然可以信任。”
  “好,如果你信任我,就请信任我到底。”毛运祥提出了请求:”让我跟刘君武见面一谈。”
  “不可。”高新乔毫不考虑就加以拒绝。
  “为甚么?”
  “刘师兄一现身,胡龙相就可能会立刻出现。”
  “难道合你我三人之力,还赢不了他吗?”
  “总掌柜,你又怎知胡龙相只带了一个人?”
  毛运祥瞠目结舌,无以答对,显然,这个当年风云一时的人物也被眼前复杂的局面难倒了。
  “总掌柜,你对外扬言,连退休多年的旋风铁骑常老爷子都为此案出动了,事实上我知道常老爷子根本就没有出动,对不对?”
  “高老弟,这是实情,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刚才有几起人物,千方百计地想逼我现出脏物,如果是常老爷子在办这件劫案,他绝不会使出这种拙劣的手法,这是很明显的呀!”
  毛运祥讪讪地说:“真惭愧,这都是我出的主意。”
  高新乔道:“请问:常老爷子为甚么没有出动?”
  “年事太高,而且他已多年不问外事了。”
  “总掌柜,只怕不是这个原因。”
  “哦?”毛运祥惊楞地望着高新乔。
  他似乎已被眼前这个既狂妄,又精明的小伙子所折服了。
  “常老爷子那儿你去过吗?”
  “当然去过了呀!我原想请他亲自出马的。”
  “是一见面,就拒绝了你的请求,还是……?”
  “是在我讲述了案情之后,他才拒绝的。”
  “那就对了!常老爷子是老捕头,经验丰富,他一听就知道内中有蹊跷,所以不想惹麻烦。”
  “高老弟,你方才讲述的那些秘密常老爷子并不知道,在表面上看来,这件劫案并无破绽。”
  “破绽太多,只是总掌柜忽略了。”
  毛运祥道:“哦?有哪些破绽,不妨说来听听。”
  “死者的死状都是一样,很明显是由一个人下手,根据摆尸首的聚集情况就可以分析出,他们没有经过拼斗,甚至没有一个人想逃离现场,这不是很明显吗?”
  “高老弟,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不过,我们认为是刘君武下的手,而你却指称还有别人……”
  “总掌柜,说句坦白话,你现在心目中的凶手主犯仍然是师兄刘君武,对不对?没关系,请明白表示。”
  “我是疑信参半,这是真实话。”
  “那就糟了,你所要追缉的是刘师兄,还有那一笔空中楼阁的珠宝。而我们所要追缉的是真凶,说得明白一点,就是胡龙相,你这一出现,我们的计划就被破坏了。”
  “照你这么说,我须离开此地啦?”
  “不错。”
  “高老弟!请恕我说句良心话。这也许是你的计策,我一退,你们正好高飞远飏,那时我就悔之晚矣!”
  高新乔一时没有答话,他似在思索,应该如何才能说服毛运祥;而他也明明知道这不是一件轻易的事。
  毛运祥道:“高老弟!以我看,有一个两全之策。”
  “总掌柜,我认为绝没两全之策。”
  “有的,请刘君武出面,我要跟他仔细谈谈,然后我们共进共退,只要胡龙相来到了关洛平原,他就出不去。”
  “总掌柜!我了解你的立场,不过,这件事我也不能立刻作决定,明天一大早我们再碰头如何?”
  毛运祥道:“你大概也需要跟刘君武商量一下。”
  “是的。总掌柜千万不要打搅我们的约晤。”
  “放心,我是君子,绝不是小人。”
  “你的人可以留在牛角镇,可是,在这刘家老店的百步之内,我不希望见到任何一个属于你的人。”
  “高老弟!说了算。”毛运祥站起来走了。
  高新乔坐在那儿一动都没动,他的双眉深蹙,神情凝重,他的心情必然非常沉重。他势必要采取某种行动,但在行动之前他必须要深谋远虑,不得轻率。
  终于,他站起来,向后面走去。

    ×        ×        ×

  天终于亮了。
  似乎有很多人等待着它那明亮的光芒,可惜它只能发射出昏黄而晦黯的冷光,这毕竟是肃杀的冬天。
  高新乔和衣坐在床上,他从下半夜回到房里来之后就一直是这个姿势,没有动过;他也许等待着师兄刘君武再度跟他联系,但他却落了空,因此他脸上有失望的神色。
  门推开,银铃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热腾腾的洗脸水。她不像昨夜那样温和,亲切,目光冷淡,甚至不屑和高新乔招呼一声。当白日来临时,她似乎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银铃!”高新乔从床上跳下来,“我终于见到妳了,妳知道我的感觉吗?下半夜变得好长!”
  “高爷!你今儿个要上路吗?”银铃语气冷冷地,那是店家询间客人的惯常语气,她的目光望着别处。
  “哦?我可能还要在这儿住一天。”
  “那我可得给你准备吃的……”
  “银铃!”高新乔终于发现了,“妳怎么啦?”
  “没甚么呀!”她还在闪避高新乔的目光。
  “银铃!妳变了,是有人向妳提出了警告么?”
  “高爷!别为难我,我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高新乔本待盘根究底的,瞧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儿,又不忍追问了,银铃也就连忙走了出去。
  高新乔洗了一把脸,出了厢房,往前面店堂走去。哑吧婆娘在灶下烧火,银铃则在揉面作馒头。
  他没有去理她们,既然知道银铃的态度冷淡是受了外界的压力,那又何必去苦苦追问呢?
  店堂有人,是毛运祥,就他一个人。
  “早!”毛运祥很随和地向高新乔点点头。
  “早!总掌柜一夜没睡吗?”他在毛运祥对面坐下。
  毛运祥笑了笑,似乎认为这个问题不必答覆。
  “总掌柜,关于你的要求,我一时没法子回答。”
  “为甚么?”虽是一个问号,语气却很清淡。
  高新乔道:“因为我一直都没跟刘师兄连络上。”
  “那么你们原先一直都保持联络?”
  “是的,自从跟总掌柜分手之后,就没有取得联系。”
  毛运祥道:“高老弟!你应当了解,我不能等。”
  “总掌柜!我要说句很不客气的话,不能等也得等,因为你要跟刘师兄当面谈,而他却不知去向。”
  “也许他不知躲到哪儿睡着了。”
  “这是可能的。可是咱们却没有法子找到他。”
  “高老弟,你对我所说的话我想了很久,我找不出甚么破绽。现在,我只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总掌柜如有疑问,尽管提出来。”
  “你买了一辆车,买了拖车的大麦骡,这笔钱化得不在少数,我能问你买车买马的动机何在吗?”
  高新乔似乎被对方问住了,他想了一想,仍然没有回答,只提出了反问:“难道车马是用来运送珠宝?”
  “高老弟!请你很忠实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能回答。”高新乔的语气很强硬。
  “为甚么?”
  “总掌柜!这不是藉口,在我没有确定你是不是跟胡龙相一个鼻孔出气之前,我不会再跟你说任何一个字。”
  毛运祥神色凝重地说:“高老弟!也许你不知道昨晚这儿发生了甚么严重的情况。你现在必须信赖我。”
  “哦?”高新乔目光中布满了疑问。
  “在镇口的一个小土岗子旁边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打斗,时间约莫在黎明前,土岗子上下有许多没叶儿的枯树都被利刀削断,而刘君武又突然失踪了……”
  “你认为刘师兄已经落入了胡龙相的手里?”
  “或许。”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跟刘师兄有连络暗号,如果发现了胡龙相的踪迹,他会立刻发出警号,黎明前那一刻我并没有入睡。”
  “也许他来不及发出警号,就……”
  “总掌柜!你未免将胡龙相看得过份厉害,将刘师兄看得太不济事了……总掌柜,咱们合作是不可能。你照你的目标行事,咱们照咱们的预订计划……失陪!”
  “高老弟!那不会碍你们的事吗?”
  “没法子!因你根本不信赖咱们。”
  “高老弟!我只要你回答那辆大车的事……”
  “对不住!那是一个最大的秘密。”
  “那是一个秘密?我真弄不懂……还有,一个珠宝商被人请去鉴定珠宝的真伪,一去不回,这也是事实。”
  “那都是胡龙相的诡计,为了使这宗劫案看来更逼真。总掌柜!你不妨想想看,劫匪得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尽快脱离现场。还有时间去鉴定珠宝的真伪吗?”
  毛运祥一时没有说话,似是同意了高新乔的看法。
  高新乔也没再说甚么,向店门口走去。
  他再去看看他那辆大车,真惨,新车已经变成破车,不知被多少人检查过,别人一定以为珠宝藏在大车上一个秘密地方。这似是高新乔早已料到的事,因此他一点儿也不感到惊奇,当然他也没有愤怒。
  出了牛角镇,高新乔东走西逛,其实,他也找不到那个小土岗,因为毛运祥并没有指出正确的方位。他一直往东走,就是昨儿夜里他驾车前来牛角镇的那条路,走了约莫一里之遥,他才缓慢下来。
  现在,他的两眼出神地看着路面,像是在寻找甚么东西,也像在观察甚么痕迹,事实上风吹沙盖,路面上甚么痕迹也没有。突然,他发现路边有个人坐在那儿。
  那人好像是一个流浪汉,蓬头垢面,一身百结衣,怀里还抱着一根打狗棍,坐在路边冲起盹儿来了。
  可是,在高新乔的眼里却另有看法。
  那流浪汉的衣服虽脏,肩膊头上却没有沙,这证明他是刚刚才坐下的,也许是发现高新乔往这里走来才故意装着冲盹儿,那么,他这么作的用意又何在呢?
  高新乔缓慢地走到流浪汉的面前,三根指头嵌着那根打狗棍往上一抽,也许他想戏耍对方一下。
  他这一抽,竹竿立刻分成了两截。
  下面那一截嵌着一把长约八寸的明晃钢刀。
  钢刀顺势挑到了高新乔的颚下。
  来得太快,来得太突然,完全出乎高新乔的意料之外。他也许看出了这个流浪汉大有问题,但他绝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攻击,而且还是由他帮对方拔去“刀鞘”。
  高新乔只听说过这种竹杖刀,今天总算让他看到了。
  不但让他看到了而且还让他尝到了。
  刀来得快,他也躲得快,躲了咽喉,却没躲过下巴,刀刃仅仅擦过,就立刻出现了一道血口子。
  流浪汉是坐在地上的,这使他占了便宜,右腕一沉,钢刀摆横,扫向高新乔的下盘,下盘是最不容易保护的地方。现在高新乔只要后退,但他知道不能退。路窄,路旁都是荆棘,只要他一退,流浪汉的第三刀他绝对逃不过。
  他曾经听说过,竹杖刀的“刀鞘”部份内部都有钢片,那半截竹竿还捏在他手里,在情急中,他只有用那半截竹竿来格住对方的利刃。有效,唰地一声,刀刃从竹竿上滑过,不过,刀尖仍然扫到了他,裤管破了,左大腿又出现了一道血口,现在,他身上有两处流着血。
  血流得有代价,他不再是惨遭攻击的地位。流浪汉跳了起来,没有再攻击。他显然已发现,即使全力猛攻也未必就能达到他想达到的目的。
  两人对峙着,谁也没有先说话。
  半晌流退汉才开口:“这是教训。”
  “教训?”
  “下次不要去戏弄潦倒的流浪汉。”
  “你出刀杀人,就是这个理由?”
  “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吗?算你运气好!”
  “如果我的运气好,那就是你的运气坏。”
  “哦?”
  高新乔想从对方的语气与口音中去判断对方的来路,但他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他曾希望对方是北方口音,那可以表示这流浪汉是胡龙相的杀手,可是对方说话完全没北方味儿,当然这并不绝对表示与胡龙相无关。
  “你杀人是预谋,可是你没成功。”
  “预谋?怎见得我是预谋呢?”
  “路边不是冲盹儿的地方。”
  “随你怎说,事情完了你可走啦。”
  “怎么?你教我流着血走吗?”
  “这又算你运气坏了,我身上没有伤药,你得尽快跑到牛角镇去,那儿一定有药铺子。”
  “留个名姓怎么样?”高新乔似乎不想再追究,“以后有人问起我下巴处的伤痕,我也好回答呀!”
  流浪汉笑了笑,似乎觉得挺新鲜。
  高新乔也没再问,他将竹杖刀鞘扔给那流浪汉,流浪汉也将刀身插进了“鞘”中。这一场“意外”好像就这样结束了。
  高新乔往回路走去,当他走过流浪汉身边时,突然动了手,实在太快,快得连那流浪汉几乎毫无感觉。现在,他的右腕被高新乔紧紧地扣着,曲屈在背后,高新乔的另一只手压在她的后颈处,使他的身子佝偻着像一个老人。
  “说吧!”高新乔冷冷地问:“是谁派你来的?”
  没有回答,那原是高新乔意料中事。
  他再施压力,使那流浪汉面孔贴地。
  “快说,再过一会儿你想说也说不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有人派我来杀你?”流浪汉吼叫着。
  “因为我知道有人想要我死。”
  “你既然知道,那又何必问我?”
  “我一定要那个人的名字从你口中说出来。”
  “我不会说,我永远也不会说……”
  “不说你就死!”高新乔两手都使出了劲儿。
  流浪汉的面孔被结结实实地压在地面上,他的耳根处开始流血,只要一眨眼工夫他就会窒息而死。
  那人仍然没有说,这倒使得高新乔意外了。他必须停止,如果他再这样使劲压下去,那人立刻就要死亡;死人是永远也不会再吐露秘密啦!
  高新乔又使了一个小手法,让那人平躺在地上,他一只手揿着对方的额头,一只膝盖跪上那人的小腹。他可以用很多时间,以及很多方法来盘问他的“俘虏”。
  他撕开那人的百结衣,发现内衣都是高贵料子,皮肤白皙,肌肉结实,显示那人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流浪汉。
  是一个杀手!是一个高贵的杀手。
  “朋友!你这样死了,很不合算。”
  “失败的人就只有闭着眼接受死。”
  “你可以不死。”
  “不死就要接受侮辱。”
  “我并没有侮辱你。”
  “我这样躺着,就像一头牛被揿翻在地上,怎么还不算侮辱?”
  “那是因为你的功夫太好,我不得不如此。”
  “我的功夫真的好吗?一出手就失败了?”
  “朋友!你的奇袭手法快而准,刀法也很精纯,十个人中有九个逃不过,很不幸,你刚好遇上那个逃得过的。朋友!你虽败犹荣,我在塞外将近十年,斗过悍泼的蒙古战士,斗过阴狠的黑道枭雄,我今天是头一次负伤哩!”
  “真的吗?”
  “我身上还在流血,这就是你的杰作,除了这两处之外,我身上再也没有一处疤痕,我连跤都没有摔过。”
  “我真的虽败犹荣,我真的是……”
  “朋友说吧,是谁教你来杀我的?”
  “我不能够说,这是规矩,我绝不能说。”
  “你宁愿死?”
  “我当然不愿死,可是遇上了劲敌,我也只好认命。”
  “朋友,像你这种人一定有许多仇家,因为你一柄竹杖刀,有一身武功,所以他们不敢找你。如果我残掉你一只手,或一只腿,他们就可公然找你报仇了……”
  “你?为甚么要这样作?为甚么?”
  “因为你杀我两刀,竟然不肯回答我一句话。”
  “你可以杀我泄忿!”
  “我不愿当恶人,何不让别人用更残酷的方法对待你?我相信,想把你撕成碎片的人一定很多。”
  高新乔可不是说着玩儿的,他的右手拿起了那人的竹杖刀,他的左手则拉起了那人的右手。
  他只要挑断一根筋那只手就残废了。
  由于他的手松开了,那人的上身和头部可以勉强弯起来,那人以极为痛苦的语气说:“杀我,我宁愿被杀!”
  “我不杀你,我只弄残你一只手。”
  那人的眼睛瞪得很大。
  高新乔在那人的眸子里看到一些古怪的景像,一个人,手拿匕首,正向他虎视眈眈地逼了过来。
  那是幻影,是反射,拿着匕首的人,正在高新乔的背后,杀手的呼吸都停止了,他似乎在等待锋利的匕首在突然之间穿过高新乔的心脏,那就是他获得自由的时刻。高新乔盯着瞳孔中逐渐接近的影子,口里还在说:“朋友,说吧,这是最后一个机会,谁要你来杀我?”
  “不!我不能说,这是规矩……”
  潜行在高新乔背后的人终于展开了动作,他的匕首如闪电般向前刺去。但他并没有想到一个人的瞳孔有时会成为一面镜子,而高新乔已在“镜中”看到一切。
  高新乔突地跃起,他的左手也全力一带,因为他左手紧握那杀手的右手,杀手也被他带动着站了起来。
  那把匕首正好从杀手左肋刺了进去。
  如果那个杀手闭着眼睛,不让高新乔从他的瞳孔中看到狙击者,结果又会怎么样,死者就不会是他。
  那一刀也许就会插进高新乔背心窝。
  其实,高新乔倒希望胡涂地死掉。活着,反而使他痛苦,因为那个狙击者竟然是他的师兄刘君武。
  刘君武手里仍紧紧地握着那把沾血的匕首,但他并没有再攻击,背后攻击未曾得手,正向攻击得手的机会当然更小,他不会愚蠢得去作徒劳无功的事情。
  “师兄!”高新乔的声音很轻:“为甚么?”
  “为甚么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但愿我永远也不知道。”
  “新乔,你牺牲了我一个最有用的杀手。”
  “是他要刺杀我。”
  “杀手不是用来对付你的。”
  “对付谁?”
  “对付一个随时可能出现的强劲的敌人。”
  “胡龙相?”
  “不是他,胡龙相还在北京城。”
  “那会是谁?”
  “任何一个对我有威胁的人。”
  “师兄,你刚才曾经想杀死我。”
  “不错。”
  “为甚么?”
  “因你连串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
  “哦?”
  “你可以杀死姓关的,也可以杀死丁方桐和花信风,甚么双雄,牛角兄弟也应该死,你却放过了。”
  “师兄,我不明白,咱们为甚么要杀人?”
  “你也有机会杀死毛运祥,可是你都放过了。”
  “师兄,我们为甚么一定要杀人?”
  “杀死追缉我们的敌人,我们才会安全。”
  “师兄,我们并没有作任何亏心的事,怕谁追缉?我们应该让他们了解真相,进而同情我们,帮助我们呀……”
  “新乔,你所说的‘真相’是指甚么而言?”
  “当然是指胡龙相的骗局而言。”
  “新乔,让我坦白告诉你吧:那些都是我捏造的,正泰的经济情况很好,胡龙相也并没有玩骗局。”
  “你是说,这一次南行,的确是运送一批珠宝?”
  “是的。”
  “珠宝呢?”
  “珠宝原本就带在我身边,你想想看,在正泰,我是一流的武师,贵重的东西当然由我带着。”
  “如此说来,你是监守自盗啰?”
  “可以这么说,如果你一定要用这个‘盗’字。”
  “你的行为难道不算‘盗’吗?”
  “当然不算‘盗’,这么多年来,胡龙相待我并不优厚,这批珠宝算是为他作了一个实质上的补偿。”
  “师兄,为甚么事先不告诉我?”
  “你的脾气我太清楚,宁可穷一辈子,也不愿意干这种事。而且,你还会使尽全力来阻止我。”
  “师兄,现在还是要阻止你。”
  “这就是我要杀你的原因,先前我以为有你在身边,凡事有个照顾,后来我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师兄,如此作为,太过份了吧?”
  “为了保护自己,用任何手段对付任何人都不会太过份。我虽然暂时瞒着你,日后还是会向你揭露,而且,这批珠宝有一半是你的,想不到,你一直想发掘‘真相’?”
  “师兄,十年不见,你竟然变得这样厉害,不过,你只是变得狠了些,并没有变得比以前聪明。”
  “甚么意思?”刘君武的脸色沉了下来。
  “甚么意思?你犯了严重的错误,你还不明白吗?”
  “新乔!我并不是个易犯错的人。”
  “真的吗?当你将你编造的故事告诉我时,我就发现了疑问,胡龙相在江湖上很有地位,武功高强的人一定有自制能力,他不可能为了好面子亏下这么一大笔债。于是我就在暗中展开调查,很快我就发现你在说谎。胡龙相不但不欠‘瑞趺祥’的钱,他还反而有一笔庞大的存款。”
  “我不相信你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所发现。”
  “我说的是事实……这些都不谈,我问你一件事,你把陈天保找了去,他为你鉴定了那批珠宝吗?”
  “鉴定过了。”
  “结果如何?”
  “货真价实。”
  “价值多少?”
  “约莫三十万元左右。”
  “他的人呢?”
  “他正在为我作一件事,许多珠宝都要经过改装,否则就难以销售出去,他的手艺是第一流的。”
  高新乔冷笑道:“他的手艺的确是第一流,可惜他鉴定的技艺却是第八流,一块石头到了他的眼前,他又可能都会看成真实的。”
  “新乔,这话甚么意思?”刘君武吼了起来。
  “你从北京一路携带到这儿来的那批珠宝,除了少许黄金之外,其余全是玻璃货,全部价值也许不超过十块钱,不信你拿去卖。”
  “我不信!”刘君武愤怒地吼着。
  “你必须相信。”
  “我为甚么一定要相信你的话?你想把我激得一怒而去,然后你再垂手而得,发一笔横财,是不是?”
  “师兄,我方才就说过了,你变得比以前狠心手辣,但是你并没有变得比以前聪明,反而更笨了。”
  刘君武的双眼发红,像要喷出火来。
  “在离京之前,我跟胡龙相深谈过一次。”
  “你?”刘君武扬起了手中的匕首。
  “师兄,我不愿你作出有辱师门的事,当然也不愿你对我有所伤害,我认识你的内心,你是个功利主义者,你不会让我分享那批珠宝,因为你知道我不要。”
  “新乔,你到底作了些甚么呀?”
  “胡龙相亲自带着那批珠宝在前面,你带的全是假货,只值十块钱的假货,不过,我们仍然犯了很大的错,那十几个人的性命应该比那批珠宝还要值钱。”
  刘君武冷冷地说:“你向胡龙相告密了。”
  “我不承认是‘告密’,只是……”
  “新乔,我不知道你在打甚么诡主意,不过,我不会上你的当,我深信陈天保的评估不会错。”
  “在你到达之前,我先一步到了他那儿。”
  “哦?”刘君武显得非常吃惊。
  “我告诉他,有一个人,天天想发财,已经疯了,他可能会请你去鉴定一批珠宝,都是玻璃货,你一定要说是真的,要不然那个疯子可能会动手打人,我还给了他两百块钱,那不是一笔小数目。”
  “你难道不怕我杀死陈天保吗?”
  “你暂时不会杀死他,因为你需要他的手艺去改装那批珠宝……师兄,你的横财梦应该可以醒醒啦。”
  “新乔,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师兄,你应该相信,我在塞外有个外号……”
  “我知道,大伙儿全叫你一阵风。”
  “一阵风,一阵风,我的动作,我的思考,甚至于我在跟人搏杀的时候我都快得像一阵风……”
  “新乔,我们是师兄弟,为甚么……”
  “我倒宁愿没有这样一个师兄。”
  高新乔的话已经说得很绝了,刘君武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成铁青。他显然已经将他的师弟恨透了。
  “师兄,你贪,你诈,你甚至利用我,我都能忍得你,可是,你竟然雇用杀手来杀我,不成,你又自己动手,你未免作得太过绝了吧?”
  “新乔,你为甚要破坏我的计划?”
  “师兄,看在师父的份上,我还是这样称呼你,没有路可走了,要走的只有一条路——自己了断。”
  “师父当年只教我杀人,没有教我如何杀自己。”
  “十几条人命,你还想图个侥幸?”
  “新乔,凭你,还能把我怎样?”
  “师兄,福全的总掌柜毛运祥已经到了牛角旗,你还不知道吗?”
  “就算他来了,又能把我怎么样?”
  “师兄,我在毛运祥面前还说了谎,你知道那是为甚么吗?我不愿意让你落在他的手里,这样将使师门蒙羞。”
  “新乔,你还想拉我一把?”
  “是的。”
  “我们现在还来得及,关洛平原虽然已被毛运祥封锁,凭我俩之力,还有机会可以闯出去。”
  “师兄,我不会帮你逃,绝不会。”
  “你刚才不是说,不愿让我落到毛运祥的手里吗?”
  “是的,你落到他手里只有一个‘死’字。”
  “你不愿我落一个‘死’字,又不愿帮我逃……”
  “我要你自己了断,趁毛运祥还没有出面,还来得及,再慢,你恐怕连自己了断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绝不会自杀,那是懦弱行为。”
  “师兄,你必须面对现实,十几条人命,只用你一条命去抵偿,这已经很合算了……落到毛运祥手里,你仍旧难逃一死,那岂不是使师门蒙羞吗?”
  刘君武没有说话,手中匕首突然刺了出去。
  高新乔以矫健的身法避开,疾声说:“师兄,你不能再胡涂下去了,如果你自行了断,我一定替你保守秘密。”
  “新乔,你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帮我,逃离关洛平原,一是杀死我,不过,想杀我并不容易。”
  “我只希望你自行了断,或许可以保持你的荣誉。”
  刘君武在发抖,他似已看出眼前的危机,面对一群追缉者,他并不感到畏惧,而他却害怕这个顽强的师弟,当然,他也悔恨,费尽心血,得来的却是一批假货。
  “师兄,时间不多了!”高新乔冷冷地催促。
  “我不信,我不信。”刘君武突然嘶吼起来,“对,我想到了,你故意说那批珠宝是假货,让我泄气,然后再逼我死。我死之后,那批珠宝你就独吞了!”
  “师兄,你太会猜想了,那批珠宝在甚么地方,我并不知道呀!”
  “你明明知道还在陈天保的手里。”
  “可是陈天保又在何处呢?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呀。”
  “陈天保迟早会回到他家里去。如今他听我的话,是因为我以杀害他的全家为要胁,我死之后,他就不用再怕我了。说不定你暗暗跟踪我,早就知道了那批珠宝的下落。”
  “师兄,你对不起我,想利用我,甚至来杀我,我还不至于跟你一样。”
  “为甚么你就不能跟我一样?咱们从小就不合,师父过世之后,咱们分道扬镳,不相往来。我有杀你之心,你也照样会有害我之意呀!”
  “师兄,你的判断错了……”
  “我不会错。”
  “你不要否认,从开始,你就犯下了一连串的错误,将近十年的经验,你竟然无法分辨珠宝的真假。而且,珠宝既然带在你身上,你大可以一走了之,不应该将那十几个同行悉数杀害,而且,连我也不肯放过……”
  “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凡是知道的都必须死……现在,请你作最后的选择,帮我逃?还是杀死我?”
  “唉!”高新乔突然叹了一口气,“谁教我们是师兄弟呢?我只有跟你站在一边啦,瞧,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而且是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毛运祥,有关正,有牛角兄弟,有关洛双雄,有……凡是在刘家老店出现过的,现在都来了。
  高新乔跳到刘君武身后,二人以背相贴,这是一个联手抗敌的架势,刘君武当然不会防备,高新乔就在这一瞬间将一把锋利的匕首插进了刘君武的背心窝。
  刘君武霍地转过身来,骇异万分地说:“你……你……你竟然如此卑鄙……如此狠毒?”
  “师兄,对不起,我绝不会让你落在毛运祥那帮人的手里,那样会使师父在九泉之下蒙羞,原谅我……”
  刘君武倒了下去,高新乔这一刀刺得太准了。高新乔凝视着死去的刘君武,滴下了几满热泪。
  那伙人现在都已到了现场。
  “怎么回事?”毛运祥疾声发问。
  “刘师兄被杀了。”高新乔唏嘘说。
  “哦?……这又是谁?”
  “大概是胡龙相请来的杀手……”
  “是‘竹刀’方霸,”关正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已经好多年不在关洛平原走动了……高老弟,你挂了彩!”
  “唉!”高新乔叹息着说:“我全力注意他手中的竹杖刀,想不到他靴筒里还有匕首,刘师兄杀死他的时候,他也同时杀死了刘师兄……真遗憾,真遗憾!”
  高新乔伪造了一个故事,显然想保全刘君武的名节。不过,这也要胡龙相日后不对毛运祥吐露真相才行。
  那样行吗?这事牵涉到赔偿的问题,胡龙相能够不吐露真相吗?高新乔为甚么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大概是尽心尽力,抚心无愧而已。
  “总掌柜,你曾经问过我,为甚么要买这样一辆大车,现在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了。”
  “哦?”
  “那辆车要用来为我刘师兄收尸。”

    ×        ×        ×

  荒村。深夜。
  一条黑影闪进了这个荒村。他的来临似乎没有引起任何注意,连狗都懒得吠叫了,因为主人并不听牠们的警告。
  有一座茅屋的门扇敞开了,露出一线微弱的灯光;那线灯光忽明忽暗起来了好几次,那似乎是一个暗号。黑影子突然闪进了茅屋,门很快地关上了。
  这座茅屋内只有一个人,这个人约莫五十来岁,头上已经秃了顶,虽已老迈,两道目光却是炯炯逼人。
  来人很年轻,竟然是高新乔。
  等待的人有点儿兴奋,也有点儿埋怨:“老弟!你教我等了半个月。”
  “半个月?你以为很久了是不是?”
  “半个月是十五个白天加十五个晚上,不是很长吗?”
  “是很长。在我来说已经很快了,我兜了一个大圈子,毛运祥可能以为我已经回到塞外去了。”
  “令师兄的遗体呢?”
  “第二天就安葬了,葬在牛角镇。”
  “好啦!现在谈谈咱们的事啦!”
  “不是事先就说好了二一添作五。”
  “可是,我没法回家了呀?我回去之后毛运祥不是会来盘问我吗?万一露出马脚,漏子可就大啦!”
  “那么,你就暂时到别的地方去避一避。”
  “你教我背井离乡,抛妻弃子?”
  “有了这么大一笔财富,你还在乎抛妻弃子?”
  那老者沉默了,因为高新乔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
  “东西呢?”
  老者从一个破旧的木柜中取出了一只箱子,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神情也很稳定,当箱子揭开,琳琅满目的珠宝出现在眼前时,他都没有激动。
  “你还满意吗?”老者平静地问。
  “满意?你是说……?”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我独吞这笔财富远走高飞,但我没有那么作;而且将这批珠宝一一切割改镶,手工精致,出手容易,你应该感到满意。”
  “的确很满意。”
  “那么,我得一半也是很公平的。”
  “当然。”
  “以后我永远不会有麻烦是不是?”
  “麻烦?当然不会有,永远都不会有。”高新乔的语气有点儿怪,同时,他将箱盖盖上,锁扣扣上。
  “不是要分开,一人一半吗?”
  “不,这是没法子分的。本来刘师兄就要分我一半的,如今他已死,这批珠宝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呢?我担了这么大的风险,难道没有我的份?”
  “陈天保!你活了这么大把年纪,怎么说出这种幼稚的话呀,你要这些东西干甚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原来这人就是陈天保,他当然听得懂高新乔话中涵义,霍地站起,向后退去。
  “高爷!”陈天保的称呼也改了,“你不能这样对待我!你不能……”
  “陈天保!我既然能用最残酷的手段对付我师兄,为甚么就不能用这种方法对付你?你认命了吧!”
  “不!”陈天保恐惧地往后退。
  他的背脊贴上墙壁,已无路可退。
  高新乔缓缓地拔出了匕首,他的动作虽然很慢,却有无比的威势,他对自己似乎永远充满了信心。以他的功力,杀死陈天保这种人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高爷!”陈天保悲声乞怜,“我愿意放弃一切,甚么都不要,只求饶我一命,高爷!你行行好……”
  “不行。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如今你死之后,就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样我才放心。”
  “高爷!我发誓不说出来,不信你可以割掉我的舌头……高爷,我求求你,饶我一命,求求你……”
  “陈天保,人为财死,你没听过?”
  “高新乔!”突然一个冷冷地声音发自他的背后,“想不到你也懂得这句话,可是你也无可避免地走上了这条路,我真为你可惜。”
  高新乔很镇定地站在那里一动都没动,毛运祥突然在这里出现,委实太令人感到意外和惊讶了。
  “总掌柜,”高新乔冷冷地说:“你好快呀!”
  “再快也快不过你,你号称一阵风,刀快,行动快,头脑转圈也快,可是你没想到有一个人比你更快。”
  “谁?”
  “旋风铁骑常春荫常老爷子。”
  “总掌柜!你又把他给抬出来?据我所知,常老爷子根本就不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你就错了。”
  “哦?”
  “常老爷子虽然不问江湖事,对这件案子却有兴趣。他一向以快出名,他办案的座右铭就是‘疾如风’三个字,他在了解初步情况之后,就作了一件大事。”
  “甚么事?”
  “钉住陈天保,这是一个鱼饵,鱼早晚都会来动这个饵。他的算计的确不错,你终于来了。”
  高新乔沉默着,他好像在分析眼前的情况。
  “高新乔!你的故事编得很好,但是也有漏洞。”毛运祥说。
  “甚么漏洞?”
  “关于那辆大车,你说那是买来为你的师兄收尸的。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想到刘君武要死,为甚么呢?因为预谋者是你……一阵风,我猜想的不会错吧?”
  “总掌柜!你带了多少人来?”
  “就我一个。”
  “就你一个?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如果你想逞凶,那就不止一个。”
  “你要我怎么样?”
  毛运祥很认真地说:“高老弟!只有一条路,俯首就擒。”
  “办不到。”
  “为甚么?”
  “你的本事还不够,就算在这茅屋的四周你已埋伏了千军万马,你还是不行,一阵风的刀法奇快无比……”话声未落,他手中的匕首已经刺了出来。
  他一面出刀,一面转身,等他整个转过来时,刀尖已到了毛运祥的颏下。千钧一发,险象环生。偏巧在这个时候,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腕飞快地扣上了高新乔的右腕。那是一个白髯垂胸的老者。
  毫无疑问,他定是旋风铁骑常春荫。
  “小子!”白发老者说:“是你快还是我快?”
  高新乔手中的匕首落下了地,他仿佛作了一场梦,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梦,现在他总算梦醒了;醒了并非解脱,他还要面对法律,接受公平的制裁。

  (第一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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