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啸江湖》-写在多情剑客无情剑之前！（38）

龙大侠

暮色苍茫。
今天，是大年三十。

岁末除夕，人间万家灯火，爆竹声碎了满城暮色，家家户户都守着暖炉团圆，辞旧迎新。

可这荒山野岭，只有漫天风雪，没有年意，更没有人声。

天色早已沉成墨灰，将黑未黑。

北风如刀，卷着碎雪横掠荒山，枯树虬枝光秃秃刺向暗沉天际，风雪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像故人的低语，又像是无尽叹息。

山脚下，一方孤碑，静静立在荒草残雪之中。

碑身朴素，只简简单单刻着五个冷硬的字：孙玉堂之墓。
此时此刻、有两个身影在碑前悄然而立。

一个老人，一个孩童。

老人须发皆白，白得像这漫天落雪，丝丝缕缕，不染半点尘俗。

他的腰间插着一根似铜非铁的奇巧短棍。这正是闻名江湖的天机棒。
而这个老人便是：孙白发。依在他身边的是他的孙女，孙小红。

天下无人不知天机组织。

天机组织洞悉江湖万事，收纳四海讯息，辨正邪，断恩怨，江湖大小秘辛，几乎都逃不过天机的耳目。
世人皆知天机组织的老大百晓生，博闻强识，智冠天下，却极少有人知道天机组织从不是一人所创。

天机，始于两人。

一人百晓生，掌卷宗、断名录、扬名于天下；

一人孙白发，立规制、布密线、扎根于幕后。

多年前，两人年少相知，携手创立天机，百晓生擅明辨、通天下，坐镇天机楼，受江湖人敬仰；孙白发喜沉潜、善布局，隐于暗处，掌全局根基。

一人扬名，一人藏锋，相辅相成，无人能及。

而孙玉堂，便是孙白发的独子。也是两人早已默许的、天机组织唯一的下一代接班人。

孙玉堂年少便天资绝世，勤奋好学，既得孙白发沉稳布局之性，又学百晓生博闻记诵之能，文武兼修，心性通透。假以时日，他必能接下天机全盘，合两代底蕴，让天机之势再盛百年。

他是孙白发半生最大的期许。

可世事从来无常。

十年前，岁末寒冬，距除夕仅剩三日。

孙玉堂独行外出，只为核实一桩江湖隐秘，这原本是一件寻常至极的差事。

可是他一去之后便没了音讯。

等到孙白发三日后找到儿子时，已是荒山冻土，一身冷血，悄无声息的殒命。

没有厮杀的痕迹，没有掌剑伤痕，也没有中毒征兆，周身干干净净，仿佛只是骤然心竭而亡。

唯独眉宇间残留一丝极淡的错愕与惊疑。

那是临死前，猝不及防，被最信任之人暗算，才会有的神色。

天机组织执掌天下讯息，可是这桩命案，却成了天机第一桩、也是唯一一桩无解的死案。

让人诡异的是，这一切都太过干净。

江湖但凡出手，必有痕迹。杀人必动气机，动气机必留线索，哪怕绝世高手，也断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

可十年前那一夜，整座江湖的眼线、暗桩、讯息脉络，尽数失声。

所有本该被捕捉到的动静，尽数被掐断、被抹除、被掩埋。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普天之下，寥寥无几。

甚至可以说，除了天机最高掌权者，无人有此能力。

天机双主，一个孙白发，一个百晓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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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白发缓缓闭上眼，风雪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碎冰珠。

十年。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盘桓、滋生、蛰伏了整整十年。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也从未流露过半分。

他心底藏着一道疑影，藏得极深。

深到连他自己，都不愿去触碰。

昔日并肩立道、相知半生的兄弟，温雅如故，坦荡如故。

无人比百晓生更懂天机脉络，无人比他更有能力抹平一场命案的所有线索。

可十年以来，百晓生年年派人送来祭奠之物，岁岁对着孙玉堂墓撰文悼挽，遍历卷宗苦苦追凶，神色悲悯，言行坦荡。

坦荡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太完美的无辜，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只是从前，他不能查，也不敢查。

彼时天机鼎盛，分舵遍布九州，门人何止数千。

偌大基业，系于一念。

他若撕开这层窗纸，双主离心，天机必乱，江湖必崩。

所以他压下猜忌，藏起寒锋，守着情面，守着大局，一忍便是十年。

可这些年来，江湖已经天翻地覆。

上官金虹不仅武功超绝，更挟雄厚财力创立金钱帮，其人野心吞天，欲一手攥住整个武林的生杀大权。
他的麾下高手如云，荆无命更是剑法孤绝，手下几乎都不留活口，凭着一柄绝命快剑替金钱帮踏平无数宗门壁垒。
天机组织素来只以讯息编织罗网立足，组织内的高手并不多，也少养死士，不擅强攻，在赤裸裸的强权杀伐面前，一身智谋反倒显得束手束脚。

金钱帮铁蹄所至，天机分舵一座座崩塌、溃散、被拔除。

天机组织就那样一点点被蚕食、被碾碎、被从这个江湖里彻底地抹去。

时至今日。
天机已散。

自此再无数千门人要他保全，再无期许中的百年基业要他维系。

所谓大局，已然成空。

大局既亡，便无需再顾情面。

压在他心头十年的那道枷锁，终于粉碎了。

也直到此刻，孙白发才真正决意，彻查十年前的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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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冷眼观遍江湖起落，上官金虹也好、梅花大盗也好，他的心里唯独对一个人暗自推崇，
这个人，便是看似终日借酒消愁的李寻欢。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这些年来李寻欢的名头越来越响亮。
世人只道他沉溺旧情、颓废度日，可数次接触下来孙白发早已看得通透，此人心中存着一份不可磨灭的江湖道义，行事磊落，嫉恶却不嗜杀，正是这浑浊武林里难得守得住本心的人。

他心下也曾暗暗寄望，若是日后金钱帮继续肆意横行，梅花大盗继续为祸江湖，李寻欢或许会是唯一愿意出手、也有能力搅乱这盘死局的江湖人。
只是他从未对外言说，这份期许也如同心底对那个人的猜忌一般，沉埋心里不露分毫。

“爷爷。”

软糯的童声破开风雪，拉回孙白发的思绪。

孙小红仰着小脸，眼眸澄澈，她不懂大人世间的权谋阴诡，只知道这冰冷的墓碑下长眠着自己的亲人。
她轻声的问了句已经问过无数遍的问题：“爷爷，我爹爹到底是被谁杀的？”

孙白发垂眸，望着孙女干净的眉眼，那眉眼像极了年少时的孙玉堂。

心底沉寂十年的冰寒，微微松动。

他不能告诉孩子，江湖最恶的从不是仇敌。

是盟友的隐忍，是故友的无瑕，是藏在大义名望之下的私心。

他抬手，轻轻拂去孙小红发顶的落雪，动作温柔，指骨却隐隐泛白。

“江湖最毒的仇，从来不在明面上。”

他声音极轻，被风雪半掩，低沉而又晦涩，“杀你爹爹的人，深谙天机之道，熟尽江湖规则，他抹去了所有痕迹，让天下人无迹可查，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孙小红似懂非懂：“是很厉害的坏人吗？”

“是！” 孙白发点头，目光望向苍茫的风雪深处，眼底藏着十年不泄的寒芒与隐忍，“也许，这个凶手是我们最想不到，也最不愿怀疑的人。”

这句话，压了他整整十年。

十年前，他痛失爱子。

十年间，他为天机隐忍，为江湖容人，看着疑似真凶的故人依旧名满天下，坦荡无双。

他不是不能查，是不能查。

可如今天机倾覆，山河换势，金钱帮执掌半壁江湖，旧秩序荡然无存。

那层裹了十年的温情面纱，再也没必要留着。

方才念想里的李寻欢，似乎也成了他暗中留存的一丝依仗。

“爷爷还要查吗？” 小红攥紧他的手掌，小手冻得通红。

“查，爷爷一定要找出这个凶手！”

孙白发字字沉缓，落于风雪之中，掷地有声。

“从前有大局缚我，我不能动。”

“如今天机已灭，身无牵绊。”

“如果我到死都查不到，你便接着查。”

“天机欠玉堂一个公道，江湖欠孙家一个真相。”

“目前我暂无实证，奈何不了人心诡诈，他日，你长大成人，也必要拨开这十年迷雾，看清这藏在暗处的仇人嘴脸，实在无路可走时，天下间唯有李寻欢，可托一二。”

“李寻欢？.....”孙小红轻轻的问了一声。孙白发轻轻的抚摸着孙女的脸颊，微微点头。
风雪更烈，卷着荒山寒雾，裹住孤碑、裹住二人。

人间除夕的暖意，万里不及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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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白发静静立在碑前，白发纷飞，衣袍猎猎。

世人皆以为天机覆灭于金钱帮的霸道杀伐。

可天机真正亡于十年之前，亡于一场无声的险恶人心。

世人皆知上官金虹狠，荆无命剑利。

可孙白发知道，再锋利的剑，也不及人心。

看不见的人心，才最杀人。

暮色彻底吞没远山，天地一白，万物孤寂。

十年风雪祭故人，十年猜忌藏心口。

旧友仍在，江湖已新。

那柄藏了十年的无形之刃，今日终于渐渐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