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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沧海客《游侠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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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7: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沧海客《妖女魔红》(游侠中原一)

  第一章 落魄谁怜倦旅
  阳光从竹篾的小孔洒落下来,洒在桌面上,成了无数个重叠的光环,因为那竹棚虽然搭盖在树下,却挡不住偏西的炎阳斜照。
  好闷热的天气,声声蝉鸣,更催人入睡,那个满面风霜,皱纹堆叠的老人,就在那茶棚后面的屋檐下打盹儿,茶棚里连一个茶客也没有,也更在他满脸的皱纹里,增添了更多的愁苦。
  蝉鸣声声中,传来近似呻吟的一声叹息。
  是老人叹息吗?是他在悲叹愁苦吗?
  不是的,那叹息声虽然在蝉声掩盖下,仍令他睁开了倦眼,那是一双充满了更多生命的倦意的眼睛,灰黯而又呆滞。
  倦眼转向屋侧,土墙和一株大槐树,在那里形成了浓荫。老人也发出一声叹息,近似无声的叹息,表达出来的凄苦,却更胜有声。
  “爹!”那姑娘轻声唤道;“我们歇一会儿,喝碗茶再走,好不好,可怜的林老爹。”
  那是打从大道边的山脚下转出来的两父女,乡村人家朴素的妆扮,也难掩那姑娘的秀丽,老人家花白了的胡须,在旷野的热风中,飘洒出一抹慈祥,虽然是从似火的炎阳中走来,但父女两人的脸上,只不过微见汗星!
  汗星儿在姑娘的鼻尖上闪烁,令她的秀丽显得更娇俏了,她正是花样年华,也焕发着逼人的青春;但她的一双眼睛,她仰起脸儿,望着她爹的一双眼睛,却流露出无限悲悯。
  老人又深长地,作了个无声的叹息,显然没发现走近前来的两父女,也没听到姑娘的低语。
  “我们就快到家了。”老爹说,把手抚在女儿的肩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若同情他,为何不送他一点钱。”
  “但是,爹,你清楚林老爹的为人。”女儿说:“他不会接受施舍的,可怜的林老伯,你瞧,一个茶客也没有。”
  那老父说:“这里原不是阳关大道,再加上这么热的天,谁在这道上走,除非是赶路的人,早晚清凉些,才多几个行路人。”
  “早晚清凉走路,也不会喝他的茶了,真不知他怎么过活。”
  被女儿的好心感动的老爹望望天,说:“好吧,我们坐一会儿。”
  “林老爹,你好。”姑娘叫道:“好热的天气,不知你有凉茶没有。”
  姑娘抽出手绢,抹去鼻头儿上的汗珠,也用那手绢来拂她被炎阳晒得更红了的脸儿。
  林老爹站起身来,竟不龙钟,贫苦令人衰老,但勤劳却令筋骨健壮,老人喜孜孜地站起身来,说:“姑娘来啦,甘大爷,你父女又去西庄了。快请坐。”
  老人满斟了两碗凉茶,胡髭梢儿里都满藏喜悦,道:“姑娘,小老儿这一壶茶,是一早煮的,迄今未开市,你说有没有?凉是不凉。”随转面对姑娘的爹道:“甘大爷,今年雨水少,你家西庄田里不缺水吧?我望着大路那边枯萎了的禾苗,就不禁发愁,昨儿我还在对张老爹说,若是甘大爷你的田里也缺水,那是老天爷没长眼睛。”
  姑娘噗哧一声,笑道:“林老伯,老天爷最是公平不过,要么就甘露普降,没理由别人家田里干旱,咱们家的庄稼就不缺水。
  姑娘的爹也笑道:“多谢你关心,今年雨水虽然少些,溪流里的水倒足够灌溉的,你看,天边已见了雨意,只怕早晚就有雨落了。”
  姑娘随遥望她爹的手指处,怔道:“爹,怎么我看不见?”
  林老爹呵呵笑道:“姑娘我倒愿你永远不会看。
  姑娘怔怔地望着林老伯,睁大了眼睛,令她更天真,更美了,便连姑娘的爹也奇怪,但不用问,老人已先解答了,说:“姑娘,你爹说的是经验之谈,要不是历经久旱盼甘雨的辛酸岁月,如何换得这经验来,姑娘,但愿你永不知有辛酸的岁月,甚至留驻时光,永远春常在花常开。”
  姑娘的爹笑了,道:“她岂不成了永远长不大的淘气丫头?”
  姑娘也咧嘴笑了,但林老伯却不笑,说道:“甘大爷,你真好福气,有这么一位仙女一般的小姐,我可不是奉承你,谁不说姑娘是仙女下凡呢。美貌也罢了,她的好心肠谁不背地里替她念佛,她惜老怜贫,赈济穷苦,谁不说她是仙女转世的女菩萨。”
  姑娘的爹笑道:“老爹,你这话怕不太重了,小孩儿家,如何经受得起,也不怕宠坏了她么?”
  林老爹叹了口气,道:“我的话一点也不重,别的不用说了,我虽老,可还不老得懵懂,今日说是路过,口喝了,往日她经常绕个弯儿也跑到我这里来喝上两碗粗茶,可不是口渴啊,你家的茶怕不强过我这山里自摘,粗手自烤出来的苦茶十倍,我若连她的菩萨好心肠也体会不出,我这把年纪那是白活了。”
  姑娘道:“林老爹,你猜错了,怎知我不是喜欢饮你这自制的苦茶,老爹,我还要……”
  姑娘把剩下半碗喝干了,递过碗去,但那碗没放下,姑娘就怔住了。因为屋角的大槐树下,传来一声呻吟,而且拖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林老爹把碗接过去,也吃了口气。说:“可怜的孩子。”
  姑娘的爹说:“那是谁啊?老爹,是你的亲眷么?”
  姑娘说:“爹,敢情刚才听错,不是老爹,林老爹,那人可是病了么?”
  “天可见怜,正是病了,”老爹说。“我无亲无故,那有甚么亲眷,这是昨日路过的一个小哥儿,病倒在我这里,只道他受了点小风寒,不料给他服了一剂草药,病没减轻,反倒重了些,看来这小哥儿有些造化,要不,甘大爷你父女怎会恰在这时候来我这里。”
  姑娘的爹对女儿微笑一笑,姑娘也抿了嘴,父女两人也才明白,为何林老爹今日一见他们前来,登时喜形于色了;继而猛赞姑娘菩萨心肠,敢情是有用意的,虽然如此,也可见林老爹古道热肠。
  姑娘的爹站了起来,说道:“老爹,谁没个三灾五难,出门人就怕的是病魔缠身,你带我去看看他。”
  姑娘也跟了过去,只见屋角的树荫下,躺着一个少年。姑娘轻轻地啊了一声。老爹说:“你们看,他又昏迷了,昨日问他,说只不过是疟疾,已好些时候了,这小子也泼辣得很,身子有病也往外跑。”
  姑娘的爹摇了摇头,说:“我看他病久不治,病已转了,老爹,没问他是甚么地方人么?”
  林老爹说:“也曾问来,其实一听口音也知道,他不是近州府县的人,甘大爷,都说你懂愆理,镇上好几位乡亲,病重得连先生也束手无策,被你一看,却都被你治好了,甘大爷,有劳你救他一救。”
  姑娘说:“爹,看来他这病真不轻,怪可怜的,你看他……”
  她爹也在端详少年,父女像是心意相通,明白她要说甚么,她未说出,他已在点头。
  少年的衣衫是旧了,却不是粗衣布裳,枯黄的病容,也掩不了那俊秀之气,看来有些来历。
  姑娘的爹道:“既然遇上了,我怎能不管,只是他这病非一时调理得好的,这里药物也不便,老爹,你说他昨日走来,既能走来,可见病势初转,快一些,只怕还能治得好。”
  姑娘道:“不如把他抬到我家去。”
  林老爹说:“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说姑娘是仙女菩萨,是真不假,把不相识的病重人往家里抬的,世间能有几人,就由我来背他去吧,小哥儿病弱的身子不重,三两里地也不远,我这副老骨头看来还背得动他。”
  可怜那少年昏迷不醒,一路之上,还得父女两人在一旁相扶,才能背去那小镇上,姑娘的家就在镇口,也有十数间房屋,已算是这小镇上的大户人家了。
  其实,这父女两人也不是本乡本土,搬到这里来定居,也不过五六年,那时姑娘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没人知道,也没人问过父女两人的来历,又何必问,因为是黄强黄二哥陪同来的,这黄强可是本乡本土,虽然少小离家,但家有父母兄长,都是忠厚人,在镇上做杂货的小买卖,黄强自幼孔武有力,好勇却不斗狠,少年时候练过几年庄稼把式,小镇上生活清淡贫苦,耽不住,二十来岁就跑到外面去讨生活,听说曾在镖行里做过伙计,初时一去五年,都无音讯,后来有一天,突然回来,据说带了成百两银子来孝敬父母,从此以后,三两年必然回来一趟,小住十天半月,黄家两老的生活也富裕了,小镇上谁不羡慕两老有一个孝顺的好儿子,那黄强对乡亲更是和气有礼,是以都敬他,叫他黄二哥。
  是六七年前的事了,那次突然带数千两银子回来,放声气要买几百亩田地,登时轰动了小镇,却是那黄二哥呵呵笑道:“我那来这么多银子,不过是代东家买几亩田,东家告老归田,想过几年清静的乡居生活。”
  于是,买下了离小镇十里外的西庄,近着小镇,又买了百十亩沃田。大家仍在半信半疑的时候,黄强却带着这父女两人,和四五个家人来了,后来又来了三个,都有了一把年纪,后来的三人也都有家眷,虽然也都还精壮,却也都很正派,对人也和气!
  大家也才知道,原来黄强买下的镇口曾家大屋,真不是自己住的,真是替东家买下。那三家眷口,分住三个地方,两处庄园要打理,住在镇口那大屋里的,就只得父女两人和一对中年家人夫妇了,是以黄强也住进去了,就在那年,黄强的父母给他成了亲,也以那大屋作新房。
  若说有令大家疑惑的,就只是黄强这东家和他带来的人,关系太不像主人和家人,倒更像手足兄弟,甘家小姐对那般人全以叔叔相称,称黄强也叫黄叔叔。但没多久,大家便不再疑惑了,黄强这东家的和沾可亲,便博得小镇上人人尊敬,见面都亲切熟络的叫他甘大爷。
  甘大爷真是大好人,也是大善人,黄强两年前替他买下的田地,两年来的收成,上千担稻米,就在那一年,都用来拯济四乡灾黎了,因为那年干旱欠收,北边的黄河倒在东明刘庄一带决堤成灾,决口虽不大,灾区也广达数百里,南下的灾民反倒涌入近州府县,这小镇也来了不少,若不得甘大爷放粮救拯,怕不都成饿殍了,更难得的是:甘大爷不但散尽千担稻米,更用银子去远地运粮来救灾。
  像甘大爷这样的好人,谁还去查究他的来历,真是敬重都来不及,尤其是后来大家知道,当然那是从黄强的家人传出的,其实甘大爷并不富有,为了救灾,把身边仅有的银子全用光了,而且不由大家不信的,因为甘大爷父女从此粗衣淡饭,过着非常简朴的生活。之所以,林老爹说甘大爷的田里若也缺水,那是老天爷不长眼睛了,这四乡的乡亲,谁不背地里替这父女两人念佛。
  有其父,必有其女,姑娘无母,却在大伙爱惜之下成长起来,出落得花朵一般,她的爽朗的笑脸,和她的热心肠,令她所到之处,寒冬腊月天,也令人像沐浴在春天的阳光里。
  她名甘露,小名凤儿。她真是观音菩萨宝瓶中的甘露,小镇上的凤凰。
  家门到了,甘大爷说:“凤儿,我去配药,你带林老爹进去,把那少年安顿在西厢里,那房子空着,还有,叫吕大妈把药罐子洗干净。”
  甘凤儿应了一声,她一见爹的脸色,就知道少年病重得很,急忙把林老爹带去西厢。
  都知道姑娘小名凤儿,知她名叫甘露的人,却少了,她本是小镇上的凤凰嘛,是以,人人都叫她凤姑娘,说来也无人信,镇上人就不知甘大爷的名讳。显然大家尊敬,敬称大爷而不名,已是理所当然,又何用问名。
  吕大妈是吕良的妻子,吕良是甘大爷带来的家人中,最年长的一位,甚至比甘大爷还长两岁,甘凤儿从小没了娘,就是由吕大妈带大的,是以三家眷口,唯有吕良夫妇留下来和甘大爷父女同住大屋,家务由吕大妈和黄强的浑家共同打理,那吕良也就成为管家了。
  真是羡慕煞人,三姓,三男,三女,共住大屋,却亲胜一家人。
  “大妈,婶婶,快来啊!”凤儿进门就叫。她知道黄叔叔去了东明县城,日落前不会回来,吕伯伯去了东庄,家里只得两个女人了。
  不,还有一个姑娘,都叫她珠儿,就是那年天灾,跟随父母逃难来的,可怜珠儿的父母病死了,珠儿才不过十岁年纪,是凤儿的爹叹口气,说道:“可怜,吕良,你夫妇膝下无儿女,何不收养了她。”
  那吕良道:“我正有这个意思,她年纪和凤姑娘相仿,倒可作个伴儿,将来凤姑娘也要个身边使唤的人。这孩子虽然瘦弱些,倒还长得干净。”
  就这样,珠儿就和凤儿一块长大起来,吕大妈真把她当女儿来抚养,凤儿父女可从没当她是丫头。正如吕良说的,这珠儿长大起来,也出落得花朵儿一般,就是少了凤儿那股逼人的英气和秀气,珠儿虽比凤儿小一岁,倒高出凤儿半个头来。
  闻声跳出来的,就是珠儿,忙不迭帮同把少年抬进西厢。
  进了大门,就是一个大院子,院角有两株高出墙头的树,荫蔽着一排三间房舍,就是西厢了,东西两庄上的人偶尔留下来过夜,就在西厢住宿,一月中难得有三五日,大半的时候空在那里,是以床褥齐备。
  珠儿说:“嗳唷,病得这么重,他是谁啊?”
  凤儿说:“我也不知道,老爹,你说,他不要紧吧,可怜。”
  林老爹直抹汗,那口气还没喘过来哩,却已来了吕大妈和黄强的浑家,那吕大妈一瞧就说:“不要紧,这是受了暑热,我见得多了,这是出门在外,这个天时常患的,不过这小哥儿必还有别样病痛。”
  林老爹说:“可不是么,这小哥儿本已患上疟疾,还强自在路上行走,敢情吕大妈你倒是个神医,这小哥儿可真有些造化,遇上了贵人。”
  凤儿道:“爹替他配药去了,我倒忘啦,大妈,爹要你把药罐子找出来。”
  吕大妈说:“何用配药,这两种病,我都能医,当年在……啊,珠儿,去把我那药箱子拿来,妹子,有劳你去打盆凉水来。”
  吕大妈叫黄强的浑家作妹子,两人赶忙去了,林老爹心中一动:甘大爷是非常人,那是谁都明白的,只因是大好人,大善人,是以无人去探究他的来历,甚至心疑亦会觉得大不敬,却不料这吕大妈也不是平常妇人,言谈间,流露出一股平常男子汉缺少的豪气。
  林老爹一把铜壶煮三江,日常见到的,都是南来北往客,偌大一把年纪了,怎会不见多识广,吕大妈话当年,怎么话出口,立即打住?
  林老爹在一旁默默地看吕大妈给少年灌药,替少年退烧,也默默在想。他不禁想到吕大爷带来镇上的人,没一个不是高一头,低一臂的,蓦然心中一动,他记起来了,黄强可是土生土长的人,早年离乡去讨生活,听说在一个镖行干活……林老爹蓦可里在大腿上只拍了一巴掌,是了,甘大爷和他带来的这伙人,都是江湖中人,当然都是江湖大大的好人,是了,是保镖的达官,这吕大妈必也出身江湖,身在江湖,故尔对这种江湖病,也见得多了。
  凤儿回头说:“老爹,你做甚么?”
  林老爹站起来说:“没甚么,不过是刚想起来,先前走得忽忙,连门也没关,这时候,也怕有些买卖了。”
  凤儿啊呀一声,道:“老爹,你等一等。”
  说着,已跑了出去,回来时却在大门口截住了林老爹,说:“老爹,这里面有我爹不穿了的两件衣衫,不嫌肮脏,你拿了去。还有,老爹,你拿去添些本钱,我一直在想,老爹,你若卖酒,卖些糕饼甚么的,只怕生意好些,不喝茶的乡亲们也会去你们那里聚一聚,而且天寒地冻时,也有买卖做了。”
  凤儿把一个包袱塞在发呆的林老爹手中,低声说:“老爹,里面有几两银子,你若不收下,就是不疼我了,你疼我的,是不是?”
  林老爹叹了口气,噙了泪,说:“怕不想哩,只是积了多年,也积不起这本钱来,姑娘,只怕你真是仙女下凡吧,不但知道我的心意,而且……”
  凤儿推他转过身去,推他出门,说:“去啦,老爹,我不送了。”
  凤儿一溜烟跑了,躲在院角那树后,瞧见林老爹走了,才松了一口气,林老爹真是好人,只是太耿介了。她心下好生喜欢,等了多时,终于等到这个机会,只许他帮助人,不许人帮助他,那可不行,还好,这绝招儿也还没使出来,咦!难道老爹又回了头……
  不是,是他爹回了头,难得见她爹走得如此忽忙,但奇怪,说去配药,怎么空着双手?
  甘大爷一闪身,闪在门里边,向街道那面瞄了瞄,然后才快步进了屋,但不是走向西厢。
  她爹难道躲避甚么人?怎会呢?凤儿转去堂屋,只见她爹低着头,负着手,在堂屋里踱步。连她溜进堂屋了,她爹也没发觉。她却第一遭儿见到爹紧锁眉头,焦急……简直是惶急,形于颜色。
  “爹,你怎么啦!”
  “啊!”她爹吃了一惊,分明吸了一口气,一见是她,才道:“没甚么?”
  她爹向大门外望了望,又左右望,说:“你吕伯伯和黄叔叔回来了么?”
  凤儿说:“爹,你知道没这么早的。爹,你配的药呢?”
  像是才记起来了,说:“那少年,啊,当真……他可是真病了?”
  凤儿一怔,说:“怎么不是真病,吕大妈说。病虽重,她却能治。”
  少年像是睡熟了,吕大妈在一旁收拾她的药箱,凤儿见她爹站在少年的床前,在端详那少年,忽然回过头来,对她说:“凤儿,你走一趟,即刻去东庄,请求吕伯伯即刻回来,说我有要事找他。”
  凤儿应了一声,她听得出,爹的语气里也难掩焦急,知有事故,不敢怠慢,但她却没去,去叫珠儿走一趟。
  凤儿溜了回来,躲在窗下。只听吕大妈说:“怎么不是真病,而且病得不轻,爷,你怎生……这么问?”
  她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凤儿在窗外竟也能听得出来,说道:“没甚么……”
  吕大妈说:“爷,你瞒不过我,一定有事,别是你在街上撞见甚么人吧?你点头啊!是谁?难道他们真找上门来?”
  凤儿大吃一惊,别人不知,她岂不知她爹和叔叔们原先是做什么营生,说甚么迁居到这里来时,她已是个十二岁的姑娘了,何况她爹一直督促她,在后院里苦练功夫,而且在这几年中,从叔叔们的闲谈中,泄漏出来的一言半语,初时无心,后来她却注了意,累积起来,渐渐明白迁居到这小镇上来的缘故了,原来是躲避一伙仇家。
  吃镖行饭的人岂会少了仇家。武功越高,名气越大的镖头,那仇家自然也越厉害,凤儿虽然所知不多,却也知道当年在关中华阴县,遇上了一伙劫镖的贼子。那时潼关以西,镖行视为畏途,因为盗亦有道,黑道中人也得遵守江湖规矩,唯有秦中一个女贼红牡丹,仗恃武功高强,身后又有华山老怪撑腰,全不理会甚么江湖规矩,却是那声名不响的小镖行,偶尔走一趟关中,她倒不屑一顾,名气大的,她反而不放过了,尤其令镖行中人头痛的是:说她是贼,又没贼巢,有时独来独往,有时又结伙而出,行踪飘忽无定,防不胜防,想按江湖规矩和她打交道,也不可能。
  凤儿的爹当年接到关中那趟镖,上门的买卖若往外推,不接镖,传扬开去,镖行那碗饭今后就不用再吃了,没法儿,接下镖来,不但她爹亲自押送,而且出齐了镖行的所有镖师,一入秦中,真是步步为营,只道大张旗鼓,红牡丹会知难而退。
  何况凤儿的爹亦非浪得虚名,十二连环刀,变化穷奇,尤其是五子飞星出神入化。
  嘿!说起那五子飞星,可真算得是武林绝技,平常的五颗铁弹丸,分先后徐疾打出,或在敌人之侧,或在后方,竟会造成撞击炸裂,化成一蓬星雨,故尔名曰五子飞星,伤人不重,亦不致命,但对方休想能逃得出那蓬星雨之下,因此也最厉害不过,厉害却不歹毒,凤儿的爹走镖十数年,只在北道太行山下用过那么一次,便连对方是怎么伤的,也不知晓,这就难怪江湖中知道的人,也少之又少了。凤儿的爹之所以敢接下那镖来,所恃的亦是这出神入化的五子飞星,镖行中人人提心吊胆,唯有吕良知道总镖头有此绝技,有恃无恐,当然,事后都知道了,凤儿也知道,因为她在爹的督促下,亦把这绝技练得出神入化了,也许对女孩儿来说,这厉害而不霸道的五子飞星更适合,随身携带方便,练到造极登峰,简直能伤人于无形,那又是何等奇妙又有趣。凤儿在十二连环刀上功夫平常,那是难怪的,年幼缺欠内力,而且连环刀快,快刀不长眼睛,一个收招不住,对方不死也会重伤,凤儿心地善良,虽是江湖中人的女儿,却丝毫未染上江湖气习,自是不喜了。
  当年华阴道上遇贼,就是不出所料,红牡丹突然现身,那红牡丹果然了得,一出手镖行中人就是两死四伤,凤儿的爹回马,十二连环刀竟也退她不得,待得红牡丹伤在五子飞星下,才断臂而逃,逃走时竟仍被她打出的暗器,再伤了三个镖师,镖是保下来了,但镖行中人已是两死七伤。由于红牡丹的暗器太歹毒,喂有剧毒,那三人成了终身残废。
  这就是六年前的那场恶斗的结局,凤儿的爹余悸犹在,把镖送到交待了,立即回去,把镖局结束了,厚恤了死伤,剩下几千两银子,带同几个无处投奔的伙计,在这里隐居下来,小镇偏僻,不当大道,更把带来的人分散三处居住。
  镖行中人话当年,提起红牡丹,谁不胆寒,皆因经过那一役,对红牡丹知道得更多了,原来红牡丹与华山那老怪物名是师徒,其实是夫妻,休说红牡丹断臂不死了,便死了,华山老怪物亦不罢休,因为老怪物最宠爱红牡丹。那恨毒也可想而知了。
  而一个红牡丹已是如此厉害,老怪物也可想而知,凤儿的爹便是不怕,可不能不为镖行中设想。
  凤儿从叔叔们的谈话中,一言半语地拼凑起来,虽无人对她详述当年的一场恶斗,也知道爹爹有这么一个仇家,也才知道迁居这小镇之故,因此,也才明白爹爹督促她苦练十二连环刀和五子飞星之故。
  凤儿听下去,只听她爹叹了一口气,说道:“但愿我是多疑,适才我去配药,遇到一位姑娘,蓦然一见,活脱就是那红牡丹,你知道,镇上只有家小客栈,药铺就在客栈旁边,蓦见那姑娘坐在那店中,真吓了一大跳,初时竟忘了红牡丹已被我断了左臂,而且事隔六年,岂会反而更年轻了。”
  吕大妈说:“爷,你这是怎么啦,既然不是红牡丹,你怎会变颜变色?”
  凤儿听得她爹在房中走来走去,步声停了,才开口道:“那姑娘不是本镇的人,从衣着上一看也就知道了,你想想,世上岂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红牡丹有女没有?女儿多有几分像娘,像极了的,我也见过。”
  吕大妈好一会没开口,开口笑丁一声,说:“爷,我说你是疑心生暗鬼,你不过在天色昏黑中,又在对敌过招待儿过那红牡丹罢了,如何便认得那么真切,何况事隔六年多了,再说,你说这姑娘比当年的红牡丹更年轻,难道你见过年青时的红牡丹了?爷,我说句不好听一点的话,你可休怪,美貌的姑娘,在你们男人眼中看来,活脱就是一个模子,我没见过红牡丹,但听说她很美,想必这姑娘也美得很,也许美得妖艳,是不是?”
  吕大妈的笑声中,凤儿听得她爹说:“岂有此理,不成话,你把我当作……”
  凤儿在想:“大妈这话怕不有些道理,珠儿分明不像我,但不少人偏说我们相像呢?但珠儿也真美,那倒是真的。”
  她感到有些脸热,她笑了,这不是承认她自己也美么?
  只听她爹在继续说下去,不过转了话题,道:“对了,我还忘了,你对这种热病最拿手,也有现成的药物,看来他的热退了些。”
  吕大妈道:“我明白了,你刚才问他是否真病,原来疑心这少年是伪装患病,混进我们家来了,爷,你敢是猜疑这少年和那个像红牡丹的姑娘,是一道儿来的了?不,爷,看来你真是疑心生暗鬼,这少年不但是真病,不论他和你说的那姑娘有没有关连,但病却是假不来的,也假不了的,可怜,你瞧,他瘦弱得不成样儿了,不过他脸的模样儿,瞧他这轮廓,若不是枯黄瘦削,该是个多英俊的小子。”
  甘凤儿听到她爹长长地叹一口气,才道:“大妈,有道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驶得万年船,你总该还记得那红牡丹,那日你扮作镖主儿,坐在镖车上,当然也看得明白。”
  “我怎么不记得,”吕大妈说:“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要我扮作镖银的主儿,也不许我带兵刃,更不许我动手,我到现在仍不明白。”
  “你不明白吗?好,那我告诉你,一者旁观者清,坐在车上,把对方的路数看个明白,不幸失了踪,也就有踪迹可寻,难道吕良没告诉你?”
  “他甚么也没说,”吕大妈道:“因为他不信有人能逃出你那十二连环刀,即使真有那么大本领的贼子,也绝不能逃过你那五子飞星,啊!我记起来了,他也有交待的,说爷吩咐下来,若真有不开眼的贼子前来起镖;不论胜负,任何情形之下,也不许我出手,而且还得假装害怕,装得像个胆小的妇人,绝不准我露出是会武功的人。”
  嘿!原来吕大妈会武功,当年华阴道上那场恶斗,她也在场。
  凤儿想:好哇!大妈真会装假,这些年来,一直把我瞒得紧绷绷的。
  凤儿没往下想,因为她爹又在叹口气,却是大妈又在说了,道:“爷,你放心,他服了我的药,有一阵失去知觉哩,你知道我用以毒攻毒治疟疾的方儿,虽然用药重些,但好得也快,说话再大声些,他也听不到,有话只管说。”
  “你知道我为何那样吩咐吗?”凤儿听得她爹又在说,“其实也不能怪他交待不清楚,那日我偶然想到,我知道那红牡丹不来劫镖则已,来必在近着华山的华阴道,那时我们正在那道上,本是马上忽忙交待,一会功夫,那红牡丹就现身了。”
  “那倒是真的,”吕大妈说:“他不由分说,夺过我手中兵刃,一面推我上车,一面说,几乎还未说得几句,红牡丹那女贼就来了,爷,不怕你笑话,不用装假,那时我真骇傻了,连她从那个方向来,长相还未有看清,咱们的人已两死四伤了,现在回想起来,仍不由我不打寒战,但我那汉子也没说错,任她再了得,仍然逃不过爷的五子飞星。”
  凤儿的眉梢扬了起来,自豪,好生得意,她不知吕大妈原来也习武功,是以从不和她谈论武功,若吕大妈知道她甘凤儿的一手五子飞星,论威力劲道还不及她爹,也许是她天生身手矫捷,因年轻活泼,手法也更刁钻利落吧,因是比她爹更出神入化了,那么,吕大妈赞她,她怎不感到自豪,怎不感得意。
  她爹又在说了,道:“吕良错了,你那汉子一生耿直,对我忠诚,以为我的一把手中刀,五颗铁莲子,就无敌天下了,却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可知道那红牡丹的底细,那日我虽然把她打走了,其实,胜来侥幸,也是她横行江湖有年,从未遇到敌手,那日一现身,就杀伤了六人,我那十二连环刀亦不能取胜,还连番遇险,几乎也伤在她那柳叶刀下了,因此骄狂而一时大意,我这么一说,你就该明白,为何你一回到镖局,立即就把镖行结束,把伙计遣散了,大妈……”
  她爹没往下说,一会,吕大妈倒开了口,说:“爷,这么说,是真的了。”
  凤儿虽然看不见,却像见到吕大妈倒抽了一口凉气一般。她爹又开了口,道:“那日我命吕良叫你坐到车上去,也是这绿故,红牡丹来者不善,我作了最坏的打算,万一我们不敌,至少还有你能留下命来,因为越是像红牡丹那样狂傲歹毒的人,杀人不眨眼,却不会杀不会武功的妇孺,你留下命来,至少还有人知道我们是怎么死的,死在谁的手中,夙儿本就和你投缘,这个没娘的孩子,也有你来照顾了,我这心意,你那汉子是知道的,只不过忽忙间,来不及说罢了,后来红牡丹断臂而逃,事过情迁,吕良是个不爱多话的人,当然也不用说了。”
  吕大妈道:“正是,说甚么那红牡丹也断了臂,无论如何,爷即使把她看得那么高,难道还厉害得过当年么,爷的功夫何况没搁下,我不说,只因爷要我继续扮作个不会武功的妇人,爷,我明白你的用意,若人家知道连我这个吕良的浑家也会武功,当然也就知道你们这些男人是江湖中人,再没人相信是庄稼汉了。”
  凤儿又听到她爹更长更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大妈,我岂会再担心那红牡丹,怎生你忘了,红牡丹身后还有一个华山老怪,你不知老怪有多厉害。”
  吕大妈道:“爷,你不说,我们怎会晓得?”
  “其实,我不说,你们也该知他的厉害了,”凤儿的爹说:“红牡丹的功夫是他传授的,亦是老怪的宠妾,武功更厉害不用说了,毒狠亦更在红牡丹之上……”
  凤儿听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与华山老怪的厉害无关,而是他爹像是向她走过来,还好,她爹踱步到那掩着的窗前,就转过身去,站住了。
  不,不是凤儿抽一口气,而是他爹在吸一口长气,待那口气吐出来,说道:“红牡丹的厉害,你是亲眼见到的了。”
  吕大妈道:“快刀如闪电,身快如飘风。”
  “红牡丹还只有两口柳叶刀,那老怪却是两长五短七口刀,红牡丹不过只以身快刀快横行江湖,那华山老怪的七口刀,却打造特异,弯曲如月牙,不但能飞出伤人,十丈之内伤了人,且能收回去,是以能连续发出,刀不伤人见血不止,端的厉害不过。那红牡丹还不过是毒狠狂傲,华山老怪更阴险狡诈绝伦,以化身在江湖中来去,相貌能一日数变,甚至抹一把脸顷刻之间,又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吕大妈啊了一声,说:“不怪人言言殊,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了,其实,我也只听到那汉子说起,他也只不过知有这么一个老怪,爷,却又怪了,既有这么个厉害的魔头,江湖上近年来竟没人提了?”
  凤儿的爹道:“便我也没见过,还是听老一辈的人说的,那是两个仅能从老怪的刀下逃出性命来的人说的,其中一个就是我的师傅他老人家,用五颗铁莲子打歪了五把刀的准头,幸是和师叔在一起,师叔打歪了那两把长有尺半的柳叶刀,虽未打落尘埃,那刀却因此回不到老怪手中,趁老怪掠身收刀,两位老人家才能逃入山林中,也幸是巧不过,乌云在那瞬间,遮去了月光。大妈,那是你万万想不到的事,这该是丢脸的事了,但后来传扬开去,江湖中人却津津乐道,赞我师傅师叔了得,因为他们是绝无仅有,能从老怪的七口柳叶刀下逃得性命的人,我那师叔对我话当年,说到那惊险,竟还眉飞色舞,大是得意。”
  凤儿伸出的舌头,久久缩不回来,心想:老怪岂不是没百岁,也是七八十了。
  显然吕大妈伸出的舌头也好一会才能缩回去,因为隔了一会,才道:“我明白了,爷的师傅师叔都已作了古,老怪便是还活着,必已老得动不了,当然已无当年勇了。”
  凤儿听得她爹极其严厉的声音,说道:“你错了,从他飞刀十丈伤人,也就知他的内家功力造极登峰,长生不老那是神话,但延年却病,非不可能,老怪不在江湖中露面了,因为江湖中再没有他的敌手,大妈,说一句不好听的话,休怪,常言道:老尚风流是寿征,老怪在江湖中再没有他要争斗的了,久已耽于酒色,据说华山他那魔宫之中,姬妾满庭院。”
  “这个……我……相信。”大妈说,“要不,红牡丹怎会成了他的宠妾,爷,那日我没看得清楚,一者相隔远了,天色也昏黑,二来她身若风飘,没瞬间的停步,当真那红牡丹真美得羞花闭月,妖艳绝伦?”
  “大妈,你,休笑话……”
  这不是她爹,不像她爹平日说的语气,但凤儿听得出,又确确实实是她爹的声音。
  她懂得了,那语带羞涩的声音,只听她爹又在说了,道:“她怎么美,我……说不上来,总之,令人一见,真是毕生难忘。”
  大妈忽然笑了,道:“爷,你真是个正经老实人,这话有甚么害臊的。”
  “大妈,之所以我一见那姑娘,若她不是两条胳膊好好的,若不是显然年轻些,我真当她是红牡丹了,你要知道那红牡丹有多美,你去那店中一瞧就知道了,只怕她还在那里。”
  “好啊,”大妈兴冲冲地说:“你说得我也心动了,真想去瞧瞧。”
  “听住了,大妈,”凤儿听得她爹的声音,又回复了严肃,道:“这几年来,我从不对你们说起老怪,这些话,我对你们都没说过,是怕徒乱了你们的心,心生恐惧而又于事无补,反而害得大家不安,但今天我可不得不说了,我不信世间上有这么相像的人,那姑娘若真是红牡丹的女儿,找上门来了,那就是我们的踪迹败露了,得赶快打算,既然这少年没事了,大妈,我也要你走一趟,就这个打扮,暗中查看她的动静,你比吕良倒更机警些,她也不会对你这个乡村女人起疑,也许能查探得出她的来历意向,我在这里等你那汉子回来,也专等你的回报。”
  大妈站起身来了,凤儿听得椅子响动,正要缩身,忽听她爹又唤住了大妈,说:“我可得叮嘱你,凤儿跟前,半句也不可泄露,小孩儿家,年轻好胜,休被她坏了大事。”
  大妈道:“爷,你放心,我们姑娘的性子,我倒不清楚么,这些年来,我不知嘱咐他们多少次,不时提醒他们,姑娘跟前,休提当年事,刚才爷你吩咐她去东庄,我已知你有话说,不愿被她听到了。”
  凤儿暗叫声侥幸,若不是她机灵,她那能知道这许多,知道大妈和她爹就快出来了,那敢怠慢,一溜烟进了屋子,抓了把铁莲子放入袋里,将两把长才一尺二寸的快刀,藏在衣底,哼!她就是不信,十二连环刀变化无穷,不信胜不得红牡丹的柳叶刀。
  她比吕大妈更好胜,更好奇,爹把红牡丹赞得羞花闭月,既然来的这姑娘极像红牡丹,当然也是美极了,她也偏不信。
  她也要去瞧瞧,且慢,前门走不得,若撞到爹或吕大妈,她就休想脱得了身。
  溜去后院,一跃过墙,穿过一条横巷,就到了小镇上那条唯一的大街了,药材铺旁边的谢家店,她没进去过,一个姑娘无端端跑去客栈做什么,但那日不打那门前走过,平静冷清的小镇,不时有几个过路的客商,已是较新鲜的事儿了,虽不奇装,但比起朴素的乡下人来说,已是异服了,尤其是偶尔来个小媳妇打扮得花枝招展,更是争相传闻,像在静水里扔下一块石头,瞬即传遍开去。
  没穿出大街,甘凤儿已在想:若爹所说不假,那姑娘真那么美,也仍在那店中,必有少见多怪的镇上人围在店门中瞧。
  可不是街上的人比往常多,那是太阳已搁在西山头上的时候,石板铺的路面,仍然热得炙人,往常少人行走的,这时却多起来,而且眼见是走向谢家店,她就知爹所说的不假了。
  不,她可不愿也被人说她是少见多怪,就在她站在小巷口,脚下那么一停的功夫,侧面忽然来了个村姑,那是谢寡妇的女儿,年纪比她大两岁,却还没嫁出去,谢寡妇和谢家店的东家是一家子,有时店里忙,也去帮忙招呼人家。甘凤儿心中一动:可不是巧啦。
  “唷!甘姑娘,你敢是也去瞧凤凰。”那谢姑笑嘻嘻说。
  “甚么凤凰啊?”甘凤儿有些明白,但仍故作惊讶。
  “那家店里飞来了一只凤凰,难道你没听说,你瞧,这些人都去瞧热闹了。啧啧,真还没见过那么整齐的人儿,甘姑娘,小心,你会被她比下去了。真是个美人儿。”
  谢寡妇的声名可不好,蜚语流言多得很,她这女儿也不很正经,日常也穿红着绿,吕大妈平日不许她和这母女来往的,嘿!就瞧她这股酸劲儿,有一个外来的姑娘,把甘凤儿比下去了,她当然是高兴不过,因为镇上谁不说甘凤儿美,除了那些讨好她的轻浮少年,谁也没赞过她,虽然连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人家甘凤儿是真美,却总不免心中妒嫉。
  甘凤儿笑道:“我不信那姑娘会比得上你,你这一打扮,真好看。你去店里么,带我去瞧瞧热闹,好不好?”
  甘凤儿心里暗笑,显然她回去换上最好的衣衫,又赶回店里去,去和人家争妍斗艳。
  正是人靠衣妆,甘凤儿粗衣布裳,头发也不过像平常一样梳成两个髻儿。谢姑却打扮得花枝招展,虽没洒妆,却也淡扫蛾眉,脸蛋儿上还扫了点胭脂,有道十七八无丑女,这么一来,和甘凤儿并肩站在一起,确实扯平了些,谢姑巴不一声,正要教人瞧瞧,她不输给甘凤儿。
  “好啊,快去,那姑娘没说住下来,晚去,怕她走了。”
  甘凤儿忙道:“谢姐姐,原来你见过她了,不,你当然见过,她没说住下来么?可知她为什么在镇上耽下来?”
  谢姑道:“她打听一个人……”
  甘凤儿心中一紧,忙道:“打听甚么样人?姓甚么的?”
  谢姑格的一声,娇笑道:“八成儿是她的情郎,甘姑娘,你说有多可笑,今儿急忙忙跑来,逢人便问,说有个少年郎早一日向这方向来了,问有人见到没有。”
  甘凤儿松了一口气,说:“是么,也许是小两口呕气吧。”
  “不是,”谢姑说:“那姑娘年才及笄,满头秀发还披在肩头哩,说是情郎倒差不多,喂!快走啊。”
  甘凤儿听说与她家无关,便泄了气,很想回头,但又敌不过好奇心,爹说那姑娘美若天仙,倒要瞧瞧她真不真,有多美,还有,当年她太年幼了,没赶上华阴道上那场恶斗,不曾见得红牡丹,既然这姑娘像那女魔,为何不瞧瞧?
  甘凤儿脚下又快了些,谢姑一边快步走一边喘喘说:“真还没见过这么凶霸霸的姑娘,还带着两把雪花刀哩!寒森森的,真怕人,甘姑娘,你说,她多不讲理,她问:见过这么样一个少年郎没有?回说没有,她就瞪眼,你说,姑娘家大街上找情郎,丑不丑,少不少见?又拿着雪亮的刀子吓唬人,你说她有多霸道,多凶。”
  “两把雪亮的刀?”甘凤儿心下又动了动:“可是弯弯细细,短短的?”
  “好哇!”谢姑说:“敢情你已见过了,真的呢,那刀子弯弯细细,好像月梢头的月亮,只得尺来长短。”
  “柳叶刀!”甘凤儿心头又一紧,想想看,江湖上,武林中,使用这种柳叶弯刀的人还有么?一面却随口答道:“没甚么,不过我猜,一个十几岁的美貌姑娘,倒用大刀不成。”
  谢姑说:“那姑娘也真美,你没见她那衫儿啊,别说穿了,我长了这么大,连见也没见过,红得真像牡丹花瓣儿。绸缎也没那么轻盈,远看就像绽瓣的牡丹花,再远些简直就是一片云霞,真爱煞人。”
  “是以你跑回家去换过衣衫,梳妆巧扮,这一来,你可就不被她比下去了。”甘凤儿不笑,说:“只是,你不怕她走了么?”
  “不会,她一时不会走的。”谢姑得意洋洋,说:“那姑娘敢情吃软不吃硬,我说:嗳唷,这么大热天,怎好在毒日头儿下行走,不怕太阳晒黑了你的细皮嫩肉么,快进来歇一歇,喝杯凉茶。看来她真渴了,她一喝就是两大碗,她把刀子放在桌上,在阴暗的店堂里,那刀子也闪闪发光,你说奇不奇,怕人不怕人?”
  “你又怎知她一时不走呢?”甘凤儿急于弄明白。
  “因为我对她说:要她歇着,不如我去替她问问,因为镇上的人我都熟识,我又说啦,只怕你找的人走在你后头,或是在路上错过了也不一定,只怕你不找他,他也正在找你哩,若是我,坐下来等他半日,那才是上策。”
  “她听你的话了?”
  “她被我一言提醒,直点头,楞一阵,又点头,说我说的怕不有理,反正她也饿啦,要店里替她做几样精致的小菜,说我若替她打听到了她要找的人,她重重有赏,你瞧,她不是在吃饭么?”
  甘凤儿见到谢家店门口,挤了一群小孩儿,也有几个媳妇和少年,显然都把在店中那姑娘当作稀罕物儿了,还没走近,也听到挤在门外的几个小媳妇在啧啧连声,七嘴八舌,窃窃私语,不用听清,也料是在对那姑娘品头论足,又好奇又羡慕。
  那谢姑那还理她,扭扭捏捏,走进店里去了,走去那姑娘桌前,说:“我说怎么着,姑娘你说的那么个少年,都没见过,必是走在姑娘你后头了,动不如静,住下来等他,只怕倒会早早会到你那个少年郎。”
  甘凤儿在一个小媳妇肩后,眼睛瞪圆了,真是一只火凤凰,谢姑说得不错,她爹说的也不夸张,真不信世间有这样美人儿,年纪和她差不多,若她真像红牡丹,就不奇怪红牡丹成了华山老怪的宠妾了。
  甘凤儿一双眼睛落在桌上的短刀上,刀鞘嵌了闪闪生辉的珠玉,装饰得好不华贵,倒也配得上她的一身粉红衣衫,因为她坐着,而店里也暗,可看不出像彩霞,像……
  甘凤儿蓦然间,连呼吸也停顿了,谢姑怎说?像牡丹绽瓣!谢姑说者无心,当时她也不在意,现下甘凤儿见了真人了,可记起上来,因为那姑娘脸蛋儿被太阳晒得红红,人已像花,粉红的衫儿也艳,可不真是人像花,花也像人?不,该说是人想花,由花也想到人。
  就在那瞬间,凤儿明白了,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女魔,怎么会叫红牡丹了,因为她太美了,美如花,而牡丹可是花中之王。
  就在那瞬间,凤儿忙不迭一缩头,因为那瞬间,店外走进一个妇人来,拍一下掌,说:“谢姑说得不错,这位姑娘,你听说过参商二星的故事儿么?”
  那姑娘怔怔地瞪大了眼儿,说:“你说甚么?”
  敢情是吕大妈?不料来得这么快,吕大妈啧啧两声在那姑娘的身侧身后转圜儿打量,说:“姑娘,你别是仙女下凡吧,先还不信,现在可知咱们这小镇成了宝地,真飞来了凤凰。”
  她是红牡丹的……女儿吗?
  甘凤儿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姑娘,既然吕大妈也全神贯注在那姑娘身上,她也不用躲藏了,本能地,那么自然地,她扣了五个铁莲子在手中。
  显然她是个永不皱眉头的姑娘,她的眉梢儿只会扬起来,现在扬起来又弯下去了,她是厌恶的,门外和跟前的人都把她当作稀罕物儿,多讨厌,但她再霸道,也是个女人,女人永不会讨厌奉承和赞美。
  那姑娘的眉儿弯下来了,不是因为她更好看,而是凤儿放下心来,扣着铁莲子的手也松下来。刚才她真替吕大妈担心,因为这个像极了红牡丹的姑娘,适才眼中闪过一抹凌芒,真令人不寒而栗,真凶恶,真霸道,甘凤儿也真不明白,怎么这么美的姑娘,又这么年轻,竟会又凶恶,又霸道。
  “喂?”那姑娘放下箸,转向吕大妈:“你还没回答我,甚么参与商。”
  “姑娘,那是两颗天上的星宿,”吕大妈讨好的说:“我们乡下的女孩儿家,从小就都知道的,一颗从东边升起来,一颗就由西边落下去,永不相见,我知道姑娘在追赶寻找一个少年郎,若是他也在追寻你,你追他找,岂不是像那参商二星,永不能见面。”
  “那么,怎办?”姑娘说,到底她年轻,再霸道,也还有几分纯真,敢情她也有流露出纯真的时候。
  “就是像谢姑刚才说的,其中一个改变方向,最好的法儿就是停下来等他,谢姑,你说是不是?”
  “如何不是,”谢姑道:“既没过去,他自在是你后面了,姑娘,你不该追赶,应该停下来等候。”
  显然那姑娘也正没了主意,檐口的阳光也爬上了屋脊,就快日落黄昏了,要走也不成。
  吕大妈嘿了一声,说:“谢姑,你们这是怎么啦,还不侍候姑娘,把碗筷撤下去,快取茶来,吩咐他们,赶快打扫房间,换过干净的被褥,没法儿,姑娘,”吕大妈一屁股在姑娘身边随势坐下来,那么自自然然,奉承说:“只有委屈姑娘了,乡野小镇小店房,可没高房大屋,小心,别溅湿了姑娘的衣衫。”
  吕大妈一欠身,接过谢姑捧来的茶,顺手把姑娘在桌上的刀挪开一点儿,凤儿见她掂了掂,任她飞快,也逃不过全神贯注的凤儿的眼睛。嘿!吕大妈真不愧是老江湖,凤儿更放心了,在吕大妈面前,那姑娘太嫩了些儿,她还担心甚么呢?
  “姑娘请用茶,”吕大妈说:“乡下人家不会侍候,姑娘可别见怪。嘿!我也该打嘴,竟没请教贵姓,若我猜得不错,姑娘是打关中来的吧,听姑娘的口音,真像一伙日前路过的关中客人。”
  好一个吕大妈,不容人家猜疑,她先已自圆其说了,要不然,缠下人家不出远门,那会听得出甚么关中口音,她简直不容人家开口,早又啊唷一声,说:“了不得,姑娘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千里迢迢,独个儿走路,竟不害怕?”
  那姑娘的眉梢儿又皱起来了,眼儿却眯得细细的,说:“我害怕?怕谁?哈!嘿嘿!别说关中来,千里路,便走遍天下,嘿嘿!”她把刀来替代了语言,她拿起桌上的刀来。
  一抹狡狯的笑意从吕大妈唇边一闪而逝,丝毫不着痕迹,已套出她打关中来。
  吕大妈嗳唷一声,说:“我忘了姑娘带着刀,多好看的刀,只是,我可不信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会用刀……”
  话声未落,呛呛两声响,陡然飞出两条白练,这么大热天,刹那间,竟寒气砭肤。霎时间,惊呼尖叫声,桌移凳倒声,奔跑声,乱作一团,吕大妈更大叫一声:“妈呀!我的……脖子!”
  原来先前园在店门口瞧那姑娘的少年小媳妇,和一群孩童,见吕大妈和姑娘话说得滔滔不绝,不自觉一个个,讪讪地,腼腼腆腆地,你推我挤,都已移进了店来,不料陡然间,姑娘拔刀一扬手,就飞出了两道砭肤的寒光,吓得那最前面的几个惊呼尖叫,后退奔跑,撞了桌子,倒了梁子,怎不一阵大乱。
  凤儿也大吃一惊,她可看得明白,那飞出手的两把雪花弯刀,又飞回姑娘手中,这姑娘来自关中,像极了红牡丹,刀法又同一路数,还用疑惑么,便不是红牡丹的女儿,也是有关连的人,可知她爹不是疑心生暗鬼。
  凤儿更大吃一惊的是:红牡丹还只是刀快身快,不能出手,刀出手又能收回的,只有华山老怪,可见这姑娘已得华山老怪的真传,当然比当年的红牡丹更了得,是了,她若是红牡丹所生,当然也就是华山老怪的女儿,得传华山老怪的独门刀法,那有何奇!
  不由凤儿不退,她本就站在人群后面,不想后退也被挤退了。
  她退过一边,避开人群,瞪大了眼,又把铁莲子扣在手中。
  “我的……脖子!”吕大妈摸着脖子,是因探出了那姑娘的来历?还是飞刀抹过了她的脖子,因惊恐脸也白了。
  好一个吕大妈,不愧是老江湖,三分惧,可也装成十分害怕,说:“我的头……啊呀,姑娘你替我瞧瞧,我的头还在脖子上么?”
  那姑娘格格大笑,说:“你说,我怕不怕,我怕谁,你的头好好儿的在脖子上,我为甚么要杀你,哈!瞧不出,你这人倒有趣得很!”
  “我的妈呀!敢情姑娘你是剑仙,姑娘,我……”吕大妈装出十分害怕,脸上变颜变色是真,假装失魂落魄,那就易了,说:“我是无心,姑娘饶命……”
  甘凤儿可明白,吕大妈急着回去报信是真,忙上前扶住大妈,说:“看你以后还敢饶舌不,来,我扶你回去。”
  吕大妈真像吓得脚软,凤儿使劲才拖她离了店房。离了谢家店,吕大妈立即站直了身子,沉了脸说:“我的姑娘,你怎么也跑来了,还不快回去,爷要知道你跑了来,怕不急死了!”
  凤儿说道:“我这不是扶你回去么?大妈,你的魂魄归了窍没有?腿还软不软啊?”
  吕大妈睁大了眼睛,瞪着她说:“凤儿,你见到了些甚么?你……你知道些甚么?”
  “我甚么也不知道,”凤儿狡点地一笑,说:“我只看到,那姑娘的飞刀不过是花招儿,吓唬人也许有用……”
  吕大妈又沉了脸,道:“胡说……你才练得几年功夫,就眼高于顶,目中无人,你可知道那姑娘是甚么来历。”
  甘凤儿噘了嘴,大妈是从小把她带大的,疼她疼得千依百顺,何曾对她瞪过眼儿,这般沉着脸责斥,更是从未有过的事,眼睛一酸,珠泪儿登时在眼眶里滚动起来,说:“大妈,我说的是真话嘛,不知你们怎生像大祸临了头……”
  吕大妈瞪着她的眼睛,越睁越大,说:“你你!凤儿,你到底知道多少……你怎会知道?”
  凤儿的嘴噘得更高了,说:“大妈,你别管我练过多少年功夫,总之,我只用一颗铁莲子,就能把她的飞刀打落尘埃,也许那飞刀真是奇绝厉害,可惜她功力还差得远哩,用来吓唬人,是江湖卖艺也许还能讨碗饭吃。”
  吕大妈见她泪珠莹莹,可怜儿的,本来心已软了,听她这么一说,可真吓得失魂落魄,拖着她就跑,一口气跑回大屋,把甘凤儿一推,回身关了大门,倚在那门上,张大了嘴,直喘气。
  那甘大爷显然已等在堂屋里了,吕良亦已回转,珠儿已知有大事故,聪明的珠儿一瞧老爷改了常态,已预感到有大祸临头,却又找凤儿不见,娘也不见人,正缩在那廊下偷看屋中的究竟,是以都见到吕大妈气急败坏的奔回来,也立即奔出,迎了上去。
  甘大爷说:“这么就……被我料中了,可是身后……有人!”
  吕大妈点头,又摇头,那口气没喘过来,不能言语,只拿手来指着凤儿,半晌才迸出几个字来,说:“你这……丫头!好大胆!”
  甘大爷转身对着凤儿喝道:“你怎么气恼了大妈,还不给大妈跪下!”
  “爹,我……没有阿!”
  吕良一伸手,把吓得哭了的凤儿拖了起来,吕大妈那口气终于喘过来了,说:“爷,你搅错了,我是说凤儿胆大妄为,几乎被她坏了大事,适才可真差点被她吓得掉了魂,都进屋去,我有话说。”
  大伙儿拥着吕大妈,进了屋子,把适才从那姑娘嘴里套出来的话,说了一遍,此外那姑娘飞刀戏弄人,仍有余悸,而且不自觉地摸着脖子,说道:“爷,你看,凤儿有多胆大,不把那姑娘放在眼里不说,且说她只用一颗铁莲子,就打落飞刀,爷,你想凤儿的铁莲子真出了手,这还了得!”
  凤儿委委屈屈,道:“我说的是真话呀,真不知道你们为何怕了她!”
  甘大爷来不及责备女儿,皱眉道:“这么说,她就是红牡丹所生,华山老怪的女儿了。”
  吕大妈抢着道:“不过,却不像是为咱们而来,而且看来她不会说谎,就是追赶一个少年郎来到这里,除了向途人打听一个少年的行踪外,任啥也没问,也再没打听另外的人,还有,她是独个儿千里迢迢,打关中来的,除了她说的那少年,不像有同伴。”
  甘大爷松了一口气,说道:“这么说,人是对头人,只不过尚不是为我们而来的了,看来我们隐居在此,尚未被对头发现。”
  “故尔这丫头蓦然出现,说用一颗铁莲子就能打落她的飞刀,真吓得我掉了三魂,少了七魄。凤儿,你明白了么,我不是怕了她,是怕暴露了行藏,从此就多事了,你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年轻,功力浅,但她身后,可有两个恨我们入骨,厉害之极的魔头!”
  凤儿道:“我不过说说罢了,又没真打,再说,一颗铁莲子,又怎会暴露了行藏!”
  吕大妈眼瞧着负手在屋中低头踱步的甘大爷,说:“姑娘,我问你,你家的铁莲子,有何奇异的地方?是不是在撞击之下,就会炸裂开来,江湖上,武林中,使用这种铁莲子的,有第二家没有?就像那姑娘的飞刀一样,一出手,就知她的来历了!”
  凤儿怔住了,她岂仅从未在江湖上行走,而且练功夫,小镇上也没人知晓;她还得假装是个不会武功的村姑;何况从小就练功夫,练了功夫,女孩儿家也再不是不出闺门的弱女子,豪气自生,何况连爹也赞她在五子飞星上简直天生异禀;小小年纪,已胜过她爹多年苦练之功,好啦,当年那红牡丹也伤在她爹这五子飞星之下了,有何惧怕的,尤其是她爹越是忧急,不免伤害她的自尊心,她也越不服气。
  不过么,她倒也明白,爹怕的不是红牡丹,当然也不是红牡丹这女儿,而是更厉害,有无数化身,能一手发出七口飞刀的华山老怪,从红牡丹的功夫去忖度那华山老怪,倒也不由人不心寒。
  凤儿那敢言语,吕大妈道:“你这丫头看来老实,敢情也是个鬼灵精,几时被你探查出咱们这隐秘来,你说丫头,你是几时知道的。”
  甘大爷停下步来,说:“不用问了,原来她支使珠儿去东庄,回来躲着把我们的话听了去,罢了,既然已被她知道了,那也好,反正早晚也瞒不过她。”
  凤儿见爹没生气,眉头也就开扬了,说:“哼!其实,早两年前我我就隐隐约约知道了一些,也知道咱们为什么搬到这里来,只是还不知道有个华山老怪,爹,我倒想起一件事儿来,病倒在西厢那少年,可是外来的,恰是昨儿病倒在林老爹那路边的茶棚里,会不会就是……”
  “就是那姑娘要找寻的!”吕大妈蓦地拍了一掌,道:“偏被你这鬼灵精丫头想到了,偏我就想不到。”
  “我不是丫头,”凤儿噘嘴说:“我也不是鬼灵精,大妈。”
  甘大爷也被提醒了,道:“快去看看,他也该醒了,大妈,你随我来,吕良,你去一趟西庄,吩咐他们,这几日休要露面,都得多加小心,若有风吹草动,立即前来知会。”
  甘大爷带着吕大妈,匆匆地去了,吕良也立即出门,凤儿向珠儿一招手,向着西厢指了指,珠儿点头会意,也悄悄跟了过去。
  凤儿悄声说:“爹和叔叔们不敢露面,可没人认得我俩,珠儿,今后时刻把五子飞星带在身边,铁沙和胶泥还有多少,今晚咱们再做几十颗。”
  五子飞星不是普通的铁莲子,原来是铁沙和胶泥所团成的,否则也不能炸裂开来了。
  原来珠儿也练成了这门功夫,已练到能把树上的雀儿打下来,珠儿日常与凤儿作伴,五子飞星岂仅威力大,又是多奇妙,多有趣。

  第二章 雪恨妖女东来
  到了掌灯时候,少年才醒了来。
  “爷,你瞧我的医术如何?”吕大妈得意洋洋。
  甘大爷说:“着手成春,了不得,倒失敬了,敢情你是个女华陀。”
  不是两人进屋少年就醒来,吕大妈那曾想到,甘大爷这位老镖头的内家功夫,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只不过虚怀若谷,涵养功夫也到了家,从不炫耀功夫,知道的不多罢了,其实,五子飞星全靠内功真力,才能发挥出威力来,一分内力,一分威力,否则岂能打落强劲的飞刀,飞刀可不是飞鸟,而且那与铁莲子表面无异的弹丸炸裂开来,便成了铁雨,劲道也由大化小而减弱!
  吕大妈只道他在替少年把脉,却不知他以内功真力为少年舒筋活血,自也加速了药物的效力,也令少年加速醒来。
  “这儿在那里啊!妈妈,你是谁?”
  醒来的少年只一会功夫,就完全清醒了,那虚疾在未发作时,本就和好人一般,令少年昏迷的,只是受了暑热,何况虚疾缠身日久,身子自也虚弱些,故此病发得快,看来也沉重,却也病去得快,有道单方能医冤孽病,药对了症,再加甘大爷以真气相助,如何好得不快,加速醒来。
  少年醒后立即坐了起来,那病竟爽然若失,他没忘记是病倒在茶棚里,他记得是那好心的老人家在他发高烧的时候,扶他去荫凉大槐树下,以后就不再记忆了。
  咦!这是什么地方啊!
  没儿没女的吕大妈,从没人这么亲热地唤她妈妈,何况是柔弱的呼唤,登时甜入了心里,说:“我的儿啊!我是说,怪可怜儿,快躺下了!”
  老江湖的吕大妈不用甘大爷示意,已知该怎么对待这少年了,何况那一声妈妈甜入了她心里,半搂半扶把他放倒枕上。
  老镖头怔了怔,好一个清秀的哥儿,经过不到三个时辰的熟睡,初见时的瘦削面颊,竟已丰满了许多,而且面上已见了血色,何况初见时他在病重昏迷中,且慢,令这老镖头一怔的是,少年虽清秀却瞒不过他的一双老眼,少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虽然有病,竟不减神秘,老镖头修练的是内家功夫,是以一看便知,少年已有深厚的根底,可知大有来历。
  老镖头道:“小哥儿,这位是吕妈妈,你吉人天相,遇到了她,她替你把病治好了,只要修养几日,你就没事了!”
  “多谢妈妈。”少年感动得噙了泪,不仅是因为治好了他的病,那份慈爱关切,更令她感激得流出泪来。
  吕大妈说:“你该谢我们这老爷子,是他和我们的凤儿,把你救回来的。”
  “大妈,你说错了,是林老爹把他背回来的!”
  甘凤儿和珠儿一直躲在门外,跳了进来,吕大妈说:“我还忘了咱们这位镇上人人心中的女菩萨,哥儿,说真的,若不是我们这凤儿惜老怜贫,不去关心林老爹,也遇不上你,遭上了你,若不是她见你可怜儿的,病倒异乡,也不会强要她爹把你接回来了……”
  凤儿蹂着脚,道:“大妈,我是说林老爹……你怎么扯到我身上来啦。”
  “我也说林老爹啊,”大妈说:“我知道老爹收留了他,虽然草药无效,总也替他治过病,但若没你这个好心肠的小仙女,不借故喝杯茶儿,不进那茶棚,又怎会发现这落魄病倒异乡的哥儿,再若不坚持主张,这陌生病重的哥儿又怎会抬进咱们家门……”
  凤儿急得直跺脚,叫道:“爹,大妈这老婆子敢是疯啦,平日不是这个样儿的,怎生饶起舌来。要这么说,黄家婶子也替他打水铺床,珠儿妹子替他取药端水,也对人家有恩了,救困扶危,不是应当的么,对人家一丁点儿好处,也拿来挂在嘴上,大妈,真丑死人,我真替你害臊。”
  那少年早又爬起来,跪在床上,连叩了几个头,因感激而颤声说:“我林玉郎绝处逢生,老天慈悲,得遇贵人,各位救命大恩,没齿不敢忘,请受我一拜。”
  “玉郎!你叫林玉……郎!”凤儿拿眼来瞧吕大妈,她可联想到谢家店那姑娘,口口声声寻找一个“郎”。
  大妈道:“哥儿,原来你姓林,名玉郎,快别多礼,适才我是和咱们这丫头说笑儿,可别当真。”
  甘大爷一直不出声,瞧那少年,他可明白吕大妈今儿怎生饶舌起来。显然她瞧出少年的异处来,示之以恩,大有深意,用意是以恩情去换取少年的坦诚。老镖头心中在想:“惭愧,以往竟把她视作平常妇人了。好一个机智的吕大妈,好极了,还怕这哥儿不对她坦诚相告,说出他的出身来历么。”
  那玉郎被大妈再又扶来睡倒,已是热泪盈眶,咽哽道:“妈妈,怎生你们对我这么好啊,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世间也有这么多好人。”
  大妈说:“怎么哭啦,快别哭,男子汉是不流泪的,哥儿,好人到处有,只不过你少遇到就是了。你没听我们这凤儿说么,救困扶危,是应该的,出门人,难免有些三灾五难……”
  “妈妈!”凤儿真气恼了:“怎么总是扯到我头上来,倒像生怕人家不知道我的名儿!也不管……”
  “也不管是否陌生人。”大妈说:“是么,但这个玉郎哥儿可不是陌生人了,你连人家的命也救了下来,还怕人家知道你的名儿么?”
  “爹!”凤儿一头钻到爹的怀里,说:“大妈疯疯癫癫,八成儿也病重了。”
  大妈说:“爷,咱们这凤儿平日也不是这样的,今儿怎么啦,竟害臊起来,八成儿小野丫头长大了,成了大姑娘啦。”
  甘大爷笑道:“你们只顾打趣,也不给这哥儿弄点吃食的来。”
  吕大妈道:“可不是忘啦,珠儿,去把你黄婶子替这哥儿烧好的粥拿来。他病体虚弱,可是吃不得大鱼大肉的,这粥怕不已煮了一个时辰。”
  珠儿出房去了,大妈一使眼色,道:“爷,你也忙了这十阵子,这哥儿……对啦,玉郎,病已没事了,爷也该去歇一会,凤儿,去找找看,替玉郎找出几件合身的衣服来,你爹的太长大了,你黄叔叔的只怕倒合穿。”
  甘大爷会意,知道吕大妈有话查问这玉郎,这也正是他们急于要知道的,要知道这玉郎是否即是谢家店那姑娘寻找的少年郎,若是,可也就能查出那姑娘的来历和来意了。
  甘大爷把凤儿拖出屋。凤儿一溜烟,又到了窗下。她爹也不阻止,原来是黄强打城里回来,正跨进大门,她爹急忙迎了过去。
  只听屋里大妈已开了口,说:“玉郎,你从那儿来,打那儿去,听你口音,不是这近处的人,怎生跑到这偏僻的小乡镇来了。啊!玉郎,我不过随便问问,不过想知道咱们还有甚么可帮助你的,有道是救人需救彻,送佛要送到西。若是不便说,那就不用说了。”
  只听林玉郎叹了口气,话声仍有些咽哽,说道:“妈妈,我是王屋山的人,本是要到长安去的……”
  大妈说:“且慢,玉郎,你不是病得胡涂了吧?我知道王屋山,去长安,该出潼关往西,怎生走到这东边来了,一东一西,相去千里地?”
  那玉郎长长叹口气,说:“妈妈,可不是该出潼关么,那知刚到潼关,就遇到一个小妖女……”
  “小妖女?啊!怎么个小妖女?”
  “一个凶霸霸,不讲理的小妖女,我只不过好奇地多瞧了她一眼,她就不由分说,说她一人走路闷得慌,要我替她作伴儿。”
  吕大妈说道:“那小妖女妖妖娆娆,好看得很,是不是,因此你就多瞧了她一眼……”
  “不,妈妈,虽然那小妖女真好看,但我不是为了她好看,才多瞧她一眼。”
  “别害臊啊,”吕大妈笑道:“那个少年郎,不受妖娆多娇,那也是人之常情嘛。
  “不,妈妈,真不是为了她好看。”他一定急得脸红了,一听声音就知道。“我因为好奇,奇怪世间有这相像的人。”
  “两个非常相像的人!你说甚么?”
  凤儿把那掩着的窗子推开了些,她霍地站起来,恰见吕大妈也正从椅上站起来,因为都吃了一惊。
  玉郎对吕大妈的惊慌显然也奇怪,幸是他望着吕大妈,才没发现露出面来的窗外的凤儿。
  “她真是个小妖女,”玉郎说:“她竟知道我为何多看她一眼,说:你打东边来?我说:是。她说:你见到一个像极了我的女人,是不是?我说:是啊!只不过那女人断了左臂,一只袖管虚飘飘的。妈妈,你怎么啦?你……”
  吕大妈忽然退了半步,凤儿也大吃一惊。
  “说下去!”大妈说。到底她沉得住气。
  玉郎道:“我不过多看她一眼,真是个小妖女,就知我为何瞧她,这妖女多不讲理啊,就说:你知那断臂的女人是谁吗?就是我娘,好,带我去找她。我说:隔了一天啦,我怎知她已去了何处,去了多远啦,而且,她往东走,我要西去长安,你自去寻你娘吧,请了。我也要赶路。”
  “多早晚的事?这么说,你与她原本不相识了。”吕大妈说:“说下去。”
  “压根儿就不识她,我长了这么大,还是第一遭儿出远门,以前,我从未离开王屋山十里地面。真晦气,第一遭儿出远门,就碰到了这小妖女。让我想一想,算算看,莫约半月前了。”
  吕大妈说:“怎生你又不西去,却往这东边走来,难不成她强逼你。”
  “她不讲理,不由分说,寒光一闪,一把刀就架在我脖子上了,说:你敢说不,我宰了你。”
  “于是,你就跟她走来了。”
  “那料到她蛮不讲理,又那么凶,我一些儿不防备,也不知她怎生那么快,一抬臂,就像变戏法儿一样,手里就多了一把刀。”玉郎可怜兮兮地说。
  凤儿在想:“快人快刀,正是华山老怪的刀法,和爹说的一些儿也不差。”
  “你跟她走了,”吕大妈说:“但她不能镇日也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啊?”
  玉郎却显然迷惑起来,怔怔地说:“我真不明白,大街之上,人来人往,她拿刀来架在我的脖子上,那么多人竟视若无睹,简直没人瞧我们一眼,所经之处,道上人都远远地避开了。妈妈,不知道她是不是使甚么障眼法,隐身法儿。”
  “所以你口口声声叫她小妖女。”吕妈妈说:“你可曾提到,她是被骄纵坏了的小妞,任性又凶残,小小年纪,已恶名远播。其实她不是甚么隐身法儿,不过人人都怕了她,当她是妖魔。玉郎,你还答复我,她不能成日拿刀来架在你脖子上的,难道你没想过逃跑?”
  “怎么不想。”玉郎苦着脸说:“一出潼关,她的刀一放下,我就没命地逃跑,那知任我逃向何方,逃不出十步,眼前就见寒光一闪,一口飞刀迎面砍落下来,吓得我比逃跑还要快的退了回来。”
  大妈说:“可怜的玉郎,她不会镇日不闭眼睛的,你不会趁着她睡觉时候偷跑么?”
  “妈妈,你不知道,睡觉时候,她就用一根用刀也砍不断的绳儿,把我栓在她的床脚上。”玉郎说。脸拉得更长了,像要哭。
  “不象话,”吕大妈说:“她睡在床上,却把你栓在床前,女孩儿,怎生全没些儿廉耻。”
  灯光下,玉郎的脸色红得显然而可见,羞涩涩的说:“第一晚,她把我绑了一夜,后来才把那绳儿放长了些,又后来,她要我睡在她脚头,不过,我没有,妈妈,我真没有,我只是坐在泥地上,靠着那床脚打盹儿。”
  “嘿!真是个小妖女,”吕大妈说:“瞧你急得这个样儿,妈妈信你,但你终于逃出来了。”
  玉郎说:“那是两天前,已过了开封府,其实,后来她见我不敢逃走了,除了晚上照样用那绳儿栓住我外,监视倒也松了些。我是有机会逃跑的。只是,她把我的盘缠取去了,把我的包袱扔到黄河里,我连一个银星儿也没有,不跟着她,也会饥死。”
  “但你仍然逃了。”
  玉郎的脸不仅红,而且红得成了深紫,扭过头去,不敢看吕大妈,说:“我……我实在忍受不了,她无缘无故,只为了我偶尔没顺她的意,或是她要我做甚么,慢了些儿,就是一巴掌,有时一脚把我踢出老远去,跌得我好半晌爬不起来,我这臂上,腿上,一块青,一块红,就是她拧的……”
  “可怜的玉郎。”吕大妈说:“她怎么这般折磨你,这小妖女……”
  吕大妈恨得牙痒,凤儿恼得把眉梢儿高高挑起,不料那玉郎说:“妈妈,但我都能忍受,也忍受下来了,只是……只是……”
  “甚么!”吕大妈怒道:“难道她还用更歹毒的法儿来折磨你!”
  玉郎说:“是……也……不是,妈妈,我……说不出口。”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是就是了,怎么又不是,你倒说来听听。”
  “她,每晚睡前,要我替她洗脚,我若是再迟疑些,我这臂上的一大块肉,就会被她撕下来了,她说……”
  “呸!不成话。”
  “她说,她习惯洗了脚才能睡觉,侍女不在身边,故尔命我替她洗。不……妈妈,还有更大的折磨,这个天时在道上走,那会不满身大汗,不论河里溪里,见到了水,她就要跳下去洗澡……”
  “好啊!”吕大妈说:“好机会,你不是趁她跳入水里,你就溜跑了。”
  “不,妈妈,不逃还好,我是趁机逃跑,那知更糟了。”
  “难道她赤身裸体,就跳上岸来追赶你不成?”
  “为甚么不敢,但她不用跳上岸来,因为她胁下挂着一个永不离身的鱼皮刀囊,里面藏着五口小飞刀,妈妈,你看,我这额上的刀疤,就是这次逃跑的结果,总算她要人侍候,手下留了情。”
  “除了手上两把柳叶刀以外,还有五口小飞刀,是了,大爷料得果然一些儿不差,说下去,后来怎么啦。”
  凤儿已不知啐了多少口,她真不想听下去,黑暗中,她的脸儿一定红透了,偏是那双脚不想移动,这时心想:“这么说,这小妖女已得到华山老怪的真传了,当然,老怪虽然宠爱红牡丹,这小妖女可是老怪的女儿。”
  “后来……后来……”玉郎又再说了:“后来,她跳入水里洗澡,也强迫我也脱了衣衫,跟她下水,妈妈,真羞死人,也真丑死了,我闭起眼睛,躲开她些……离远些,也不行,她见我害臊,倒更得意,更乐了,也更加折磨我……”
  
  “呸呸!”吕大妈道:“不用说了,这小妖女真不要脸,不怪她口口声声寻找你这个郎,有其母,必有其女,小小年纪,就这么淫贱无耻。”
  “不,妈妈,”令吕大妈和凤儿都大出意外,不料玉郎竟替小妖女分辩起来。说:“妈妈,你误会了,甚至起初我也误会了,后来我才知道,不过在她眼中,并无男女之别的,她是霸道,任性又凶恶,但仍保存着天真无邪。”
  “胡说。”吕大妈道:“男女分明有别,怎说是无别,别是你和她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不敢说出来?”
  那玉郎急得额上见了青筋,急忙说道:“不,妈妈,是真的,明知你们不信的,说出来,谁也不信,但是真的,妈妈,你们对我这么好,救了我的命,妈妈,我已多年不知我妈的下落了,我却真像到了妈妈的身边,我若有半句隐瞒,那还是人么?”
  他说得恳切,惶急也形于颜色,吕大妈怔道:“这怎么可能,她年纪虽不大,也有十五六岁,那有男女不分的,她也不蠢,就凭她那把飞刀绝技也练成了,可知她很是聪明。”
  “我也奇怪,”玉郎道:“我可不是一般儿疑惑么,后来,我有些儿明白了,她必是从小就生长在与外间世界隔绝的地方,也许在她身边,都是些女人,那地方,没有礼仪,根本就不知道甚么是礼义廉耻,就像山间的猿猴一样,猿猴可知道礼义廉耻,也有男女之别了。”
  “怎么可能?”吕大妈说:“那有那样的地方,人总是人,可不是猿猴?”
  “我说可能,这哥儿猜想得有些道理,”甘老镖头忽然跨进屋来,原来他早已回到门外,把两人的谈话全听了去。
  “爷,你说这有可能?”吕大妈说。
  “世间有多少哥儿所说的那样地方,华山里面就有。”甘老镖头说,“大妈,你听说过华山老怪居住的地方,是怎么个样子?没有,江湖中人就没一人知道的,甚至在华山甚么山,何处峰也没人知道,即使山中樵猎,也没半句传闻,那不是与世隔绝么?那老怪风流成性,魔宫中尽是女子,那也是想得到的,嘿嘿!大妈,你想想,那魔宫中的女子,知道甚么礼义廉耻,一个从小在那样地方长大的女孩儿,从何去分男女,而且别忘了,她才多大一点年纪,情窦也还未开。”
  吕大妈说:“爷,当真,江湖上对华山老怪的魔宫,所知不多,但只是晚一辈的,爷的师傅师叔,可是和他交过手,知道得多些;爷也必有所闻。”
  “啊!呀!是啦!不错。”玉郎道。
  “那小妖女果是从小在华山生长,在潼关道上露面,不过一月功夫,这位老人家说得是,小妖女镇日问东问西,平常事物,她也好奇极了,我明白了,不怪她不放我,因为她要找一个宫外人陪伴。”
  老镖头道:“只怕她还是偷跑出来的,哥儿,她不是说出来找一个和她极像的女人吗?你见过那样的一个女人,你打东边去,东边的道路也熟,故尓就不放过你了。这小妖女娇生惯养,平日必是侍婢成群,既是偷跑出来,自不能带着侍婢,于是……”
  玉郎苦着脸,道:“她可不是当我作侍婢啦。”
  吕大妈拍了一下掌,说:“爷,你不但一眼就认出她是红牡丹所生,华山老怪的女儿,这小妖女在你跟前,简直无所遁形了。
  老镖头瞰着玉郎道:“大妈,你说错了,那小妖女不在跟前,却是跟前这一位,我倒是走眼了,哥儿,这么说,你不会武功了,奇怪,这倒是少有的事,我竟会走了眼。”
  玉郎低下头,不像羞愧,倒像避开老鳔头的目光,其实老镖头已转过头去了,道:“珠儿还不把粥端过去,也真怪,他病得重,去得也快,面上也红润了些,必也想饮食了,咦……”
  老镖头四下望,吕大妈嗳呀一声,说:“当真,凤儿呢?”
  凤儿竟会不见人?这样的场合,这样的事故,竟会没凤儿的份,老镖头也怔住了。
  吕大妈接过粥去,说:“珠儿,快去看来,凤儿的刀和五子飞星在不在?”
  珠儿道:“不用看了,双刀和铁莲子,凤姐姐早带在身上了。”
  老镖头一跺脚,道:“谢家店,准又去了谢家店,这个丫头真不知地厚天高,必是去找那小妖女了,这来怎好?咱们躲藏还来不及,她倒去招惹那小妖女,这来怎好,这来怎好。”
  “啊呀!”玉郎跳了起来,“那小妖女已来到镇上,我我……”
  吕大妈一把推他坐下,差点把手中的粥也泼了,顺手递给玉郎,道:“嘿,说了这半天,你还不知她已来到镇上了,不出去,那小妖女做梦也想不到你在这里,要想不被她找到,乖乖地就在这里。”说着,站起身来,道:“爷,我这就去把她找回来,你放心,我一定把她找回来,再不会错了,她已去过一次,这必是又去了。
  老镖头忧急烦恼,或是用心思,就会踱步,习惯成自然,又踱起步来了,忽然回身停步,拦住吕大妈,说:“且慢,让我想一想,凤儿若是心性急燥的,此刻已找上小妖女,已动了手,你去也晚了。”
  吕大妈道:“谁说咱们的凤儿心性急燥了,镇上谁不说她惜老怜贫,仙女化身,心性最是仁厚不过。”
  “这就对了,”老镖头说。“她已偷听了我们的谈话,知道来了对头的人,而且已会过了那小妖女,你想想,她见到了小妖女,是何神态?”
  吕大妈说:“她没动声色,非但没出手,甚至小妖女放出飞刀来,虽然事后她说,她只用一颗铁莲子,就能把小妖女的飞刀打落尘埃,但她也没出手,反倒把我拖了回来。”
  老镖头的眉头登时舒展了,道:“大妈,凤儿年纪虽然幼小,但她聪颖仁慈,不是好勇斗狠的,虽然勤练苦练功夫,镇上就没人知她在武功上已有相当深的造诣,而且,她惜老怜贫,施舍也用心良苦,令人不觉那是施舍,可知她是个善用心思的人。”
  “可不是么?”吕大妈得意洋洋道:“故尔都说咱们凤儿是小仙女,菩萨转世呢。”
  老镖头道:“那么,我们就不该担心了,想想我就明白了,她知道了咱们为何隐居到这镇来,知道对头是当今最厉害的人物,她又怎会轻易出手,暴露我们的行藏,大妈,不用去了,我虽不明白她的用心,但用心至善,是一定的,大妈,而且我放心的是。她说得不错,凤儿在五子飞星上的功夫,虽然小小年纪,已不在我之下了,当年我能打伤红牡丹,凤儿岂会胜不得小妖女,刀上功夫凤儿虽然平常,亦不会输于小妖女的柳叶刀的。”
  吕大妈可仍不放心,道:“爷,虽说知女莫若父,至少也该暗中查看一下。”
  老镖头道:“大妈,你忘了,这哥儿说,一个像极了小妖女的断臂女人已打前头下来了,除了红牡丹还会是别人么?小妖女偷跑出来找她娘,亦证实红牡丹找咱们报仇雪恨来了,我们躲藏还来不及。不知也罢了,既已知道,怎么倒去露面。”
  吕大妈道:“但小妖女可不是为我们而来,也认不得我们。”
  老镖头道:“大妈,我问你,华山的魔宫中走了小妖女,那老怪着不着急,不但会派人追赶,必也要知道红牡丹,大妈,你也闯荡江湖有年了,当然知道,江湖中人传递信息,相隔千里,并非难事,红牡丹怕已知她的女儿已离了华山,若回头查寻,跟踪而来,大妈……”
  老镖头的眉头皱紧了,忧形于色,吕大妈的脸色也渐渐变了,她最佩服的就是老镖头料事如神,事实一再证明老镖头莫不料事如神,而且所说的尽皆入情入理,她怎不骇然。
  “大妈,”老镖头又道:“凤儿心细,我适才说的,只怕她也想到了,若我猜得不错,她不是去查访红牡丹的踪迹,必是去设法把小妖女引开去,远离这小镇,也许她这一去,有一阵不会回到我们身边来……我当然担心,但盼她凭聪明机智,逢凶化吉。”
  吕大妈忧心如焚,老镖头的眉也锁紧了,窗外夜沉沉。好一阵,都不出声,屋中,只有灯光在夜风中摇曳。

  第三章 杀贼妖女遁剑
  甘大爷这个老镖头在院子里转了大半夜,真像热锅上的妈蚁,那吕大妈又何曾合眼,一个从小在她怀里撤娇长大起来的凤儿,简直就是她的命根子,老镖头在院子里来了大半夜,当然是焦急,等候凤儿回转,一面也防止吕大妈跑去谢家店。
  吕大妈几番要去谢家店寻找凤儿,都被老镖头劝阻住了,看看午夜已过,老镖头说好说歹,才劝得吕大妈回房,天亮时候,老镖头才坐在椅上,瞌了一下眼。
  但天才亮,吕大妈就被珠儿唤醒了。
  “可是凤儿回来了,啊!不是凤儿有事吧?”吕大妈一下子跳了起来,床前只有珠儿,不见凤儿。
  “凤姊姊是回来过了,但又走了。”
  吕大妈怒道:“你为何不拦住她,为什么不早叫醒我?”她完全醒过来了。
  “我……我也是醒来才知道的,我见到她原先藏在衣底的刀,挂回在床上,柜子打开了来,不见了一包散碎银子,还有凤姊姊那袋镀银的银莲子,金锭儿也少了三颗。”
  “快去告诉大爷。”
  “还有,娘?”打从珠儿进门那天起,就叫吕大妈作娘了,说:“那个姓林的……少年……”
  “可是大好了?”
  “不,”珠儿说:“不见人了,那门是关着的,但我从窗缝儿向里面瞄,房中已不见人,黄婶子可是一直望着那大门的,大爷和娘睡后,黄婶子就一直坐在檐下,守候着那大门,她那里也能见到西厢的动静,刚才她说,要我去西厢张一张,因为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倒是好心,以为那姓林的病情有了变化,那知我一瞧,屋里不见人,那门却从里面关上了。”
  吕大妈一怔道:“快!快跟我来。”
  那知才出房,几乎撞在老镖头身上,原来已早醒了,正负着手,低着头,在回廊里踱步。
  老镖头说:“不用说了,珠儿说的,我都已听到了。”
  “爷,”吕大妈说:“你倒像没事人儿一样,一点也不着急。”
  甘大爷道:“急也没用,这时候,凤儿怕不已出去三十里地了,她只带银莲子防身,挂回双刀,这就是说,她不想被人家从双刀上发现我们的行藏,可见她不但下了决心,而且深思熟虑,而且,若不是有远行,说不定还是三五月,仅岂会除了散碎银子之外,更取去三个金锭儿。
  “这丫头,”吕大妈跺脚道:“也不说一声,也不管我们有多担心。”
  老镖头道:“适才我正在想:我们是不能露面的了,当日在华阴道上,你是坐在车中,即使被人见到,也没人会留心你,珠儿更是谁也不识的,你母女就这么个装扮,多带银两,即刻起身。”
  “去追赶凤儿,把她追回来?”
  “不是追回来,只是暗中保护,打个接应,你的功夫早已搁下,但珠儿一直以来,都陪凤儿练功,只怕她现今比你那汉子还强些,记住了,见面也要装作不相识,当然,我是说在人前。”
  “珠儿只喜欢得那心儿像要跳出口腔,跳起来说:“娘,我去预备些衣服。”
  吕大妈却不动身,道:“爷,那姓林的少年……这是怎说?莫非你先前猜的……有些儿……”
  老镖头说:“且不理他,真病假不了,而且他忠厚诚恳,说的都不是假话,虽然失踪得蹊跷,但只要不是小妖女一路的人,暂且不用去管他。你和珠儿快些上路吧,再晚些,就更难追赶上,往东走,早晚会追上。”
  吕大妈也不再言语了,只见珠儿已提了个包袱跑来,说:“娘,要带的,都带上了,盘缠和我的刀,都在包袱里。”
  “我的那刀呢?”
  珠儿说:“娘,只怕那刀长了些,难掩人耳目,否则我们就不像庄稼人了,若有急用,我可分给娘一口,再说,像娘用的那样白铁刀,何处买不到。”
  “好好!”老镖头说:“我更放心了,珠儿善用心思,且机智敏捷不下凤儿。你们这就去吧。”
  原来喜极的珠儿,真像出了笼的飞鸟,早跑去开了大门,跳到门外了。
  吕大妈道:“爷,你保重,我们走了,但有信息,我会托人来向你报告,你瞧,这野丫头。”
  老镖头放心了些,面上也就见了笑容,道:“珠儿不野,不过是放出笼的鸟儿,既已练了一身功夫,还希望她作个三步不出门的闺女么?”
  老镖头在大妈身后说:“不用去谢家店了,若我猜得不错,那小妖女已和凤儿天不亮就上路了。”
  吕大妈可不信,那知去到谢家一问,可不是走了,那小妖女何时走的,竟连店里人也不知,只见房门大门,房里已没人,再问,亦无人见到凤儿。
  吕大妈仍然半信半疑,往东,是小妖女的来路,待要不信,却又想到这一天来,老镖头莫不所料皆中,真个是料事如神,就像他说小妖女已起身了一样,分明一夜未出过大门,真不知他怎么晓得的。
  珠儿见已出了镇口,道上无人,道:“娘,若是脚下快些,只怕晚间就可追上了。”
  吕大妈哼了一声,道:“爷刚才赞你一句,你就得意起来了,丫头,我在江湖上闯荡了二十多年,水里火里,多大的凶险也经历过,多大的阵仗也见过,一朝走在江湖道上,就是提着人头走路,瞧你那个高兴,还以为好玩儿呢。”
  珠儿噘着嘴道:“娘,人家担心凤姐姐嘛,难道你不心急,她若和小妖女一道儿,多怕人,又有多急人。娘,爷说凤姊姊找小妖女去了,到底没人见过,你说真不真?”
  吕大妈说:“爷料事如神,那样事儿没料中,既然心急,就别啰嗦,快走吧。趁此时晨早道上凉,走快些。”
  甚么晨早道上凉,关心凤儿才是真,珠儿抿嘴一笑,说道:“娘,你瞒得咱们好苦,这么多年,就不知道娘有一身功夫,敢情还是一位女英雄。”
  吕大妈粗粗短短的眉儿掀了掀,说:“当年山东道上,南下淮阳一带,江湖道上谁不知有我这个吕八刀吕英,说出来吓坏你,丫头,能接得下我这八刀来的,还没多几个。”
  珠儿心想:“是么,怎么凤姊姊没提起,当年爷收山时,凤姊姊已十岁出了头,没见过也该听说过?”
  吕大妈说的一些儿不假,只不过遇上的都是一些毛贼,男不与女斗嘛,镖行中又都处处让着她,嫁了吕良,就是大嫂子,练刀过招,不用说也都让她一招两式,当然赞她一句半句,谁教她是女人呢,女人嫁了人,或多或少就有家务要做,何况有个凤儿要她照管,是以武功早搁下了。
  大妈说:“当真,丫头,爷赞你功夫已过得去了,我总是有些不信,到底行不行。”
  珠儿道:“娘,不瞒你说,凤姐姐不论日晚,都逼着我陪她练功,早几年我是不是身上常青一块,红一块,这两年你还见到我身上有没有,凤姐姐练功夫认真得很,那双刀可不长眼睛,我若手脚慢些儿,不知身上被她划了多少道口子了。娘,说出来只怕你也不信,那五子飞星用的铁莲子变成银莲子,还是我出的主意哩,有一天在日头儿下陪凤姊姊练刀,刀光耀眼生辉,令人目眩,我就说:凤姐姐,若是把碎铁沙团成铁莲子之前,先镀上银,日头儿下,或是在灯光下,是不是那炸裂开来的一蓬银雨,也会令人目眩,岂不助添了威力?”
  “于是,你们就先把铁沙镀银了。”吕大妈说。其实,她待珠儿有如亲生,她无生养,珠儿乖巧孝顺,如何不当珠儿如己出,是以如何不得意。
  珠儿道:“不是我们,是我们去对爷一说,爷就说:好主意,立即就把铁沙镀了银,从此铁莲子就变成银莲子了。娘,咱们身上带的两袋银莲子,都是我团成的哩,在五子飞星上,劲道我是及不上凤姐姐,但若论用劲之巧,可不输给她了。”
  吕大妈喜道:“好极了,爷吩咐我们休露行藏,非万不得已,不可动兵刃;若你能把五子飞星发于无形,那就再妙不过了。”
  珠儿道:“而且,红牡丹只知五子飞星是铁莲子,她当年是伤在铁雨之下,可不是银雨,是以也不怕她会认出来。”
  “好主意,”吕大妈说:“珠儿,远处那城廓,若我猜得不错,该是曹县了,嘿!丫头,妈妈我宝刀未老吧,这半日间,已走出百十里路来了。”
  “娘,你搁下的只是兵刃上的功夫,脚下的功夫非但没搁下,想想你镇日忙家务,镇日转来转去,我说,真强过苦练脚下功夫,娘,曹县是东来的第一个城市,又何必问,却是咱们走了半日,也打听过不少人了,怎么都没人见到过穿粉红衫的姑娘,凤姑娘一身朴素,引不起人注意,但小妖女可不同了,不但一身粉红,而且在乡下人看来,直是奇装异服,若真打这条道上来,只怕不用问,也会听到人家谈论了。”
  吕大妈一怔,心想:可不是么?道:“爷既这么说了,就绝不会错,也许他们动身太早,脚下也太快了,故尔没人见到。若到曹县仍然打听不出来,那时再作打算。”
  却不料两人才向坡下走去,消逝在大路的弯里,那路边的林子里转出两人来,那穿粉红衫儿的姑娘,手中握着一根去了桠叶的树枝,说:“她说谁!粉红衫?小妖女?”
  低头看了看她身上的粉红衣衫,又拿眼来瞧跟在她身侧的乡姑。说:“粉红衫,她是说我么?”
  乡姑慌忙道:“姑娘们不穿红,就着绿,穿粉红衫儿的姑娘多的是。那个说话的姑娘又不识你,那会是你。”
  红衫姑娘眉梢挑煞,一扬手,咔唰一声响,旁边一根横伸的树枝,有酒杯口大小,竟被她用手中那根细细的树枝劈断,哗的一声响,跌落下来,乡姑骇然,瞪大了眼睛瞧她手中那根细枝。
  红衫女道:“当真不识她,我就饶她啦,但甚么是……是小妖女啊?”
  好险,那吕大妈若不是走在前面,这两个姑娘从林中穿出来时只能见到她的背影,红衣女必已认出她来了,乡姑心想:“那玉郎说得不错,她虽霸道又凶狠,却真是幼稚无知得可怜,竟连小妖女是甚么也不知道。但仔细一想,却也毫不奇怪,她是在侍女奉承讨好中长大,便有恨她的,谁敢说她是小妖女。”原来乡姑就是甘凤儿,红衣女就是红牡丹的女儿小妖女。
  凤儿眼珠儿一抹,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嘴里却道:“嗳呀!连这个你也不明白,小妖女就是……小美女,先前那姑娘的意思是说:粉红衫儿最美,穿起粉红衫来,也就成小美女了。只怕那姑娘在那儿见过你,真是赞你美也不一定。”
  “哼!”那小妖女说?“谁不说我美,爹说,我娘虽然断了一臂,仍是个美人儿,说我比娘年轻时更美,我那宫里上上下下,都说我是最美最美的美人儿。”小妖女得意洋洋,敢情再凶再恶的女人被赞美,也会得意,也流露出爱美的天性,那眉梢儿也弯了下来,眼中也没了恶煞凶光。
  凤儿心里也得意,因为她有降服这小妖女的好主意。
  小妖女一扬手,啊呀,那树枝只差毫厘,就会把凤儿的鼻头削落了,把凤儿吓得了跳了起来,好生恼怒,说:“你这是做甚么?无缘无故打人。”
  小妖女说:“我要是真打你,你的鼻头儿早没了。听着了,今儿后,你不用叫我小姐了,我不喜欢。”
  “那……怎么叫你?”
  “小妖女。”她说。
  “是,小妖女。”
  凤儿忙不迭低下头去,又气恼,也好笑。说真的,小妖女真美,既然像她娘,那红牡丹若非美艳绝伦,怎会得到华山老怪的宠爱,那么,更年轻的像娘的小妖女,那美貌就可想而知,真不信这么美的小妖女,竟会这么蠹,这么无知。她真怕忍笑不住,幸是忍住了。
  小妖女又说:“你说是要带我来找郎的……”
  “玉郎,”凤儿说:“他名叫林玉郎,你瞧,我不骗你,要不然我怎知他名姓,我知他向这方向来了,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吕大妈和珠儿去远了没有?去得远了,但两人的身影还隐约可见,因为大道穿过那黄土荒野,道路笔直,可望出半里之遥。
  凤儿加上两句,说道:“走了这半日,小妖女也会倦的,是不是啊,你坐下来,我再说一遍。”
  必须多拖延些时刻,要不然大妈和珠儿坐下来歇歇脚,怕不就会撞上了,那还了得。
  “首先,今儿后别郎呀郎的唤他,丑死了。”
  小妖女一瞪眼,说:“怎么丑啦,叫他郎又顺口,又干脆。”
  凤儿道:“女人叫情郎才这么称呼,你明白么?难道你长了这么大,真是足未出华山,对世间事一些儿也不懂,要是被人听到,人家以为他是你的情郎,一个姑娘家,人前人后一个劲儿唤郎,如何不丑死人?”
  凤儿的脸已先红了,小妖女虽然不红,也啐了一口,总算她还懂得甚么是“情郎”。
  “甚至叫他玉郎也不要,虽然是他的名儿,但被人听到也易生误会。”凤儿说,瞄了远处一眼,大道的尽头,已不见了大妈和珠儿。
  小妖女嘿了一声,瞪眼说道:“怎么你们山处的人这么啰嗦,谁敢笑我,我一鞭儿劈下他半边脸来,就像先前一样。”
  小妖女提起先前,凤儿不禁打了个寒颠,想不到她年纪这么小,连杀那么多人,竟连眼也不眨一下。
  凤儿在心里自问。是否我做错了,那些恶贼虽然死有余辜,难道那十数人中,就没有一个罪不至死的。何况还有妇孺,妇孺何罪,也被她杀了。
  原来凤儿昨晚溜进谢家店,对小妖女说她知道林玉郎在何处,她说出了衣着相貌,小妖女如何不信。立即跳了起来,逼着凤儿带她前去,这蛮横不讲理,压根儿就不知甚么是理的小妖女恼极了,两日来没人受她打骂,侍候无人,要茶要饭也要她开口,走一步也要向人打听道路,最恨的两夜洗脚也无人侍候,小妖女如何不恼,她长了这么大,从没人拂逆过她,这玉郎好大的胆子。
  那凤儿就说:“啊唷,我可没那个胆子,因为把林玉郎掳去的,是无法无天的强盗,杀人像砍瓜切菜,小姐,你明白了么,其实你是冤枉了玉郎,该死的是那伙强盗。”凤儿全家以前是作何营生?是走南闯北保镖的,甚么贼在何处安窑立寨,自是了如指掌。她全家为何隐居到那小镇上来?既为避祸,近处有贼窑,就难免其中有认识他们,知道他们底细的人,那么,要不要提防,总算这僻壤穷乡,又不当大道,贼寇不放在眼里,是以数年来安然无事,但贼寇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时刻留心,是以凤儿时听黄强叔叔说起那些贼寇令人发指的恶迹,她听得多了,也恨得她咬牙,若不是怕暴露了行藏,她真想去痛惩那般贼寇。
  妙极了,就在她积怒填膺的时候,来了仇家的小妖女,岂仅不知世故,简直不懂世事的小妖女,小妖女在追寻病倒在她家的林玉郎,真是巧极,也妙极了,若把小妖女引去贼巢,岂不是借刀除了害,又把小妖女远远引开去了,自也消除了她全家的忧虑。
  她知道爹爹的性情,说出来,必不许她这么作,因为旧仇未解,倒又添新仇。
  练就了一身功夫的凤儿,不免也刚毅任性些,想到立即就去了,小妖女逼她即刻上路,倒正合了她的心意。
  那伙贼寇在商丘定陶之间出没,远及微山湖,却把贼窑设在东明县南一个小乡村,和凤儿家居的小乡镇,相距不过四十余里。
  凤儿哄着小妖女,左绕右转,一个绝顶聪明,机智慧点,一个浑璞无知,初入人间世,小妖女被凤儿哄得来言听计从,延宕到午时已过,才到贼窑。
  其实凤儿也非故意,贼窑隐密,她没去过,这么多年来,她除了去西庄,从未走出离镇数里地外,她得问路走,既然贼窑隐密,那知道的人,自是也少了。就这般一路延宕,过午才找到地头。
  原来那贼窑像是一个平常人家的农庄,只不过浇瘠的土地与富有的庄园很不相称。
  到了庄门前,凤儿说:“你知强盗么?强盗就是掳人杀人的恶贼,小姐,你可得把刀放在顺手边,你等着,我去唤他们出来。”
  凤儿走前叫道:“呔!贼强盗,滚出来!”
  她人小,嗓门可大,叫声尖锐又嘹亮,登时惊动了里面的贼子,两个当先,后面又跑来三个。
  五个贼子出得门来,一瞧,可乐开了花,啊!敢情是两个俏娇娃!美人儿送上门来,怎不乐得打哈哈。
  凤儿不等他们围上来,喝道:“站住了,趁早把我家小姐的玉郎送出来,饶你们不死!”
  凤儿空着双手,后面小妖女的柳叶刀虽在手,刀却没出鞘,尺许长短的小刀儿,直似小孩儿的玩意,贼子们早已色迷迷,笑呵呵,简直眼角儿也没瞄一下,啊!哈?
  一个更上前一步,说:“不用找,我就是你的玉郎。”
  两个贼可奔向小妖女,说:“何必找庄里的玉郎,找我啦。”
  没说话的一个嘻皮笑脸,伸手就向小妖女脸蛋儿上摸去,好大胆,呔!
  凤儿说:“小姐,你听到啦……”
  早听两声脆生生响,奔向小妖女的两个贼啊啊连声,脸上早开了花,话不成声,因为满嘴鲜血和打落的牙齿。
  凤儿也早旋身,飞身一掠,到了小妖女身后,说:“小姐,打他们,不怕脏了你的手,放飞刀啦,呔!贼子们听着,你们是吃了老虎心,豹子胆,也不打听打听,我家小姐是谁,你们站稳了!”
  贼子们就是站不稳,娇俏红衫女,简直连脚跟也没移动一下,就已打伤了两个,这乡姑打扮的俏娇娘竟会飞身,招子不亮的也作不了贼,何况两个姑娘出手已见功夫,难道还会不惊得睁开眼来,惊得连连退身。
  凤儿继续叫道:“好教你们得知,你们这些瞎了眼的贼子听真了,我家小姐就是红牡丹的小姐,红牡丹,你们听说过么?跺跺脚,天下也乱颤的红牡丹,你们有多少个脑袋!”
  江湖中人,谁不知有红牡丹,谁不闻名已丧胆,当年华阴道红牡丹断臂的那场恶斗,不上一月,已传遍江湖,那红牡丹自此虽未在江湖中再出现,但镖行中人也自江湖上销声匿迹,大家当然知道是怎么同事,当然是怕红牡丹去报仇。
  断了红牡丹一臂的人,倒更怕了断臂的红牡丹,江湖中人传扬谈论,谈论了几年,谈论不休,不是少了,而是更多了,因为都知红牡丹不死,身后更有一个更厉害的华山老怪,必不罢休,一年又一年,谁不吊胆提心,忧心忡忡,都在等待随时随刻都会爆发的一切暴风雨,也许就是江湖上一场大浩劫。
  这般如此,于是,再孤陋寡闻,算不得甚么角色的江湖道中人,以往不知的,现在也知有红牡丹,也知红牡丹身后有个更厉害的华山老怪。
  何用凤儿再而三地把红牡丹三字叫得特别响亮,贼子们早吓得傻了。
  凤儿怕胆落的贼子不再激怒小妖女,叫道:“小姐,放飞刀啦,你不杀这几个贼子,庄里的贼子也不会送出玉郎来,你还等甚么。这些贼子积恶如山,莫不是死有余辜。”
  小妖女说|:“不行。
  凤儿一怔,道:“怎么不行?”
  小妖女说:“飞刀见了血,就飞不回来啦,只能杀两人,他们却有五个贼,不如用风雷快刀吧。”
  “风雷快刀……”
  凤儿正想问甚么是风雷快刀,早是雷声隐隐,不见了小妖女,阳光下,初现的红霞眨眼已成一团烈火,惊得凤儿急退一步,倒抽了一口凉气,只听惨呼声中,那烈火已化为红霞,红霞敛处,现出小妖女,她面前数丈内,五个贼子已尸横当场。
  凤儿惊得目瞪口呆,她已知为何叫风雷快刀了,快刀生雷,快步生风,凤儿虽眼见,简直也难信,现下她才明白,也相信了,当日华阴道上,红牡丹甫现身已杀死了三个镖行伙计,那么是真的,但她爹和吕大妈,可都还没说红牡丹刀发风雷,亦可知这小妖女真得到了华山老怪的真传,更强胜红牡丹。
  这瞬间,她也再不以爹爹避祸逃匿为羞了,小妖女才多大点年纪,已如此厉害,红牡丹与华山老怪就可想而知了。
  就在凤儿发楞的这功夫,那庄子里已闻声跑出七八个贼子来,当先的两个眼见五贼被杀,吓呆了,后面的人只见尸,不知厉害,发一声喊,兵刃齐举,奔向小妖女,咦!小妖女怎么啦?眼看更多贼子向她奔来,她反而剑不发风雷,反而剑隐两肘之后!
  “小心!”凤儿叫道。
  她不想小妖女死,她还有利用小妖女之处。她真不知怎么的,不过半日相处,竟觉小妖女的真璞,也有可爱之处,无知也显现她的纯真。
  说时迟,贼子分左右,当先摸到两个,小妖女……啊呀!眼看两般兵刃向她当头砍落,凤儿本已扣了五个银莲子在手,却那知小妖女不出手,也不躲不闪呢,便是那两个贼子伤在她的银莲子下,也不会致命,小妖女可非死不可。
  “可怜,小妖女呀!”凤儿别说初入江湖了,甚至初离家门,长到这么大,连死人也没见过,适才小妖女眨眼连杀五贼,虽是死有余辜的贼子,她已不忍卒睹了,何况是小妖女。
  凤儿只道小妖女必没命了,把眼一闭,不忍看见小妖女分尸惨死,不用想,她也知道,小妖女必是见连杀五贼那么易如反掌,轻敌托大了,却那知贼寇中亦有高手,可怜的小妖女啊!
  可不是连连两声惨呼么?且慢!不是小妖女,分明是男人的声音。
  她眼睛一闭的瞬间,已本能地暴退丈许,她和小妖女一道来的,贼人岂会放过她。那知她睁眼一看,令她惊奇得连呼吸也停止了,只见小妖女好好儿的站立在场上,只是已回过身来,而且自己不在原地,远去了丈许,背后就是那庄门。
  凤儿又惊骇,又愕然,因为地上又多了五具尸体,连先前共是十具,七横八竖,躺满了一地,不,还有两个,正是她以为小妖女会死在那两人刀下的那两个贼子,站立不倒,鲜血正从两贼的胸口上喷出,把对方喷成了血人,两人的脚下已成了血泊。
  原来两个贼子的两把刀,互砍在对方胸膛上,两贼的上身前倾,倒把对方的尸体支撑住了,一时间竟没倒落下来。
  “妈呀!”凤儿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次不是闭眼,因为惊骇,那眼儿倒睁得更大了,只见小妖女刀上青光莹莹,一滴血也没有,正还刀入鞘。
  小妖女说:“喂!恶贼都杀啦,我的玉郎呢?”
  凤儿恨不得远离尸场,侧着身子跑了过去,溜进庄门才敢回头,说:“进来啦,怕死人,那么多死人。”
  小妖女瞪着眼说:“这不奇啦,你说恶贼死有余辜,教我杀的,何况掳走我的玉郎,更是该死,怎生又怕啦?”
  凤儿躲在门后,长长吸了一口气,道:“我不明白,我还以为你会死在那个贼子刀下了,怎生我才那么一闭眼,分明你没躲没闪,又不见你出刀,倒地的倒会是……真吓死人,怎么那七个贼子眨眼又被你杀了,真是你杀的,是不是?”
  凤儿越惊奇,越是骇怕,也无异在大赞她,小妖女一得意,也就不急于催促她要玉郎了。
  “嘿!”小妖女眉儿一挑,说:“那知道恶贼这么不济,先杀五贼,风雷快刀倒成了杀鸡用牛刀了,杀是我杀的,但我杀的只有五个,你不见那五人互砍而死,我只不过是把这个推一把,又将另一个拉一把。”
  “你是说……眨眼间你已转到一人身后?”凤儿更是骇然,那得多快的身法。
  那知小妖女摇头道:“何用转到背后,我不过一上步的同时,左手把左面那人的衣袖一带,右手反臂,用刀鞘在右面那人背上一拍,两贼的兵刃怎不互砍在对方胸膛上。”
  小妖女在说上步,凤儿也上一步,说一带一拍,她也比划,登时恍然大悟,但说来易,也不奇,若不是技艺高,脚下有出奇的快功夫,谁有这胆量。
  凤儿道:“我明白了,那后上的五个贼子一见两个同作互杀互砍,必是也骇呆了,你却在那瞬间,上步一旋身,你身快,出刀更快,只两个旋身,就抹了那五贼的脖子!”
  小妖女说:“你真聪明,这不过是旋风三遁剑的第一遁,遁剑不能藏身,比起我爹来,差得远了。”
  凤儿又再倒抽了一口凉气,说:“比起你先前施展的风雷快刀来,是那一种厉害些?”
  小妖女说:“一般儿厉害,不过由近攻远,刀发风雷,先令对方震慑,适用风雷快刀,旋风三遁剑乃是借旋身遁剑,以剑遁形,利近攻。”
  凤儿忙道:“你用的分明是刀,怎说是剑?”
  小妖女说:“你且瞧瞧我的刀,是否比一般的柳叶刀更细更轻更短小。”
  凤儿接过,拔出来一瞧,先前远看已觉砭肤生寒,拔刀在手,更觉凉入心头,端的是杀人不沾血的宝刀,那刀又岂仅细长如剑,既是双刀共一鞘,其薄可知,可不是比剑更轻灵。
  “原来是可以刀剑合用的。”凤儿的心神才镇定了些,又复愕然,说:“小姐,这刀上怎么有七个小孔啊,敢是你这刀坏啦。”
  小妖女道:“胡说,打没七孔,怎能发风雷,我虽不知其妙,却知风雷便是由近攻远时,双刀迎风,劲风灌入七孔,这才能发出风雷。”
  “原来如此。”凤儿心说。嘴里却赞不绝口。
  小妖女夺过刀去,还刀入鞘,说道:“比起我爹来,可差远了,我爹施展开来,直似晴空霹雳,那才骇人哩。”
  凤儿吐了吐舌头,道:“不知你娘比你强多少?”
  小妖女说:“我娘可练不成风雷快刀了,她断一臂,一臂如何能用双刀……”
  “难道一刀就不能发风雷?”
  凤儿好生后悔,心急了些,令小妖女似有所警觉,瞪眼道:“你问这些干吗?你!”
  凤儿着了慌,说:“我我……不过好奇,你不喜欢,我不问就是。”
  小妖女说:“恶贼杀尽了没有?我那玉郎呢?”
  凤儿心想:“但愿没有杀尽,若杀尽了,怎能传扬开去,那会晓得小妖女这么厉害,出去的一十二个贼子,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当下高声说道:“里面的贼子们听真了,趁早把我家小姐的玉郎送将出来,饶你们不死,否则,教你们知道华山红牡丹的厉害。”
  小妖女纠正她说:“我不是红牡丹,红牡丹是我娘?”
  凤儿道:“当真,你叫甚么名儿?”
  小妖女眨眨眼,说:“我有两个名儿,我娘和爹叫的,和宫里人叫的又不相同,说出来玉郎也不晓得,他叫我小妖女,我就是小妖女吧。”
  凤儿慌忙掉过头去,真笑死人,倒不怕笑痛了肚子,是怕小妖女看到她忍不住的笑,忙高声叫道:“里面的贼子们,听真了没有,华山红牡丹,红牡丹的女儿小妖女,来到了中原,要杀尽你们这般恶贼,趁早滚出来受死。”
  “小姐,”凤儿掉头说:“贼子不出来,咱们就杀进去,你打左边进去,我往右边搜去,贼子们一定把你那玉郎藏起来了。”
  小妖女早不耐烦了,说:“要不要见一个杀一个?”
  凤儿说道:“这伙贼子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积恶如山,杀无赦,一个也饶不得。”
  小妖女飞身入大堂,凤儿往右面一溜,再把银莲子扣在手中,小妖女的风雷快刀和旋风三遁剑虽然厉害,却也是贼子们武功太不济,是以手中无刀,她也丝毫不惧,那林玉郎压根儿不在贼巢,搜啥,不料三言两语,已把小妖女哄得千信万信,好!除暴即是安良,杀贼即是行善,尤其是这些积恶如山的贼,便让小妖女去杀个痛快,那大堂两面是回廊,再后像有两进房屋,中间有个大场子,场子两边各有一排平房,四角都种了些树木,树木浓荫,正好坐下来歇脚乘凉。
  再没见有贼现身,难道真杀尽了,不可能,前面的贼子闻声而出,后面岂无贼众,必是随后而出,一见小妖女两番出手,杀死了十二个同伙,不是吓跑了,就是躲起来。
  但愿是吓跑了,那么,中原地,淮阳一带,必然三五日间就传遍了,红牡丹也会听到,得知老魔头的小妖女寻她而来,还怕那红牡丹不现身出来,不用去寻访,不愁那独臂女魔不送上门来。
  凤儿越想越得意,心想:“我这条反客为主的计儿,瞒得过别人,必瞒不过爹,正要他老人家知道,他得知贼窑被小妖女扫穴犁庭,而我在小妖女身边,他不但就明白了我的用心,而且也放心了,这岂不强过托人梢信去安慰他老人家。”
  “嘿!”凤儿陶醉在得意里,继续想:“只要我留在小妖女身边,哄得小妖女言听计从,待红牡丹那女魔来会,我就有法儿教她们去寻遍海角天涯,也好教爹和叔叔们去趋吉避凶,那时,嘿嘿!红牡丹想报断臂之仇,就休想能够。”
  果然尚有聚起来的贼子被小妖女寻到,而且杀了,因为不时传来一两声惨呼,啊呀!
  凤儿一跃而起,因为入耳的惨呼声中,有妇孺的哀号惨叫声,她竟忘了嘱咐,叫小妖女不要杀害妇孺。循声跑去一瞧,真个惨不忍睹,只见一个门外躺着两个妇人,不但被杀,而且四条胳膊都被砍断了,门里三个孩儿,皆被削去半边天灵盖而死。那小妖女兀自瞅着门里那三个孩儿的尸体出神。刀在手中,横握着刀柄。
  凤儿大怒,叫道:“你这小妖女,你真是个没人性的小妖女,怎生连小孩儿也杀了?还有这两个妇人!”
  小妖女瞪大了眼睛,若非她也自知错杀了人,心生悔意,岂会容忍凤儿的怒骂而不恼怒。
  小妖女说:“谁教这两人拦阻我,我只道玉郎被他们关在房里,不过只想放飞刀把妇人吓退,不料她们非但不躲,倒迎了上来。”
  凤儿怒不可遏,道:“那里面的三个孩儿又怎说,你的心肠怎生恁地毒狠!”
  真恨得她手中银莲子差点出了手,小妖女的风雷快刀和旋风三遁剑,虽然厉害,她爹说的不错,这五子飞星正是她克星,不怪她的师祖曾用五星飞星打伤华山老怪,红牡丹也伤在她爹刀下了。
  小妖女怔怔地登着那三个孩儿的尸体,显然有些迷惑,说:“我只道有贼子在里面,只听有响动,不知有多少贼,故尔随脚踢开门,就放出飞刀,那知……是三个孩儿。”
  凤儿道:“我问你,你这个毒妖女,你既疑心你那玉郎关在里面,难道不怕飞刀伤了你的玉郎。”
  小妖女道:“才不会哩,玉郎不会武功,偏会躲闪我的飞刀,我的飞刀伤不了他。”
  凤儿叹了口气,说:“那是你不想杀他,只想把他截回来,自然伤不了他。”
  她有些心肠软了,她骂小妖女不怒,而且明显地也有悔意,小妖女不会假装,也不用在她面前装假,可知是无意杀害三个孩儿。
  小妖女道:“初时我真不想伤他,既要他作伴儿,我怎会伤他?但后来,他几番气恼我,我说:宰了你,不是说着玩儿,是真飞刀宰他,那知,仍被他躲过了,我不信,那知连放了三次飞刀,他都轻易地躲过了。”
  “你说那玉郎不会武功,却能躲过你的飞刀?”凤儿说着,不禁眨着眼儿想,想到她爹也曾疑心玉郎会武功,那么,难道玉郎是深藏不露?
  “算啦!”凤儿说:“看来没被杀的,也逃走了,我们出去把尸首拖进来,放一把火,把这贼窑烧了,免得为地方留后患。”
  “怎么是后患?多麻烦。”小妖女说。嘿嘿!小妖女也会噘嘴儿,顽皮任性的孩儿闯了祸,知道做了错事,也会乖乖听话的。
  “她不过仍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儿。”凤儿心想:“生在魔宫,目染耳濡,沾染了暴戾残酷之气,到底未泯赤子之心。”
  凤儿的心肠更软了些,说道:“你不明白的事多哩,你杀了这么多人,人命关天,必要惊动官府,找不到杀人的,这近处好人家,就要遭殃,不用问了,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慢慢儿你就懂了,快着些儿。”
  小妖女竟然听话,两人奔跑五七趟,才把庄门外的尸首拖进去,放起几把火来,一会功夫已是火光熊熊。
  凤儿忽然心中一动,跑进去转了转;出来时手中更多了一个重重的包袱,已是烈焰腾空。
  小妖女说:“咱们那去啊。”
  “带你去找玉郎,你在外面杀人,里面的贼必是把他带走了,我知道在甚么地方。”
  凤儿瞧在眼里,暗暗点头,小妖女已不在急于要找玉郎,也不再像初时一般恼,而且对凤儿的话也听了,显然的,出关来已有些日子,小妖女见山外真是另一个世界,初时觉得新奇可笑,但见更多的事务全是她不懂的,先前感到可笑,现在可就感了羞愧了,那暴戾之气也渐渐消减了,何况凤儿不比玉郎,凤儿总是对她温言细语,不但投其所好,更不时对她奉承赞美,那似玉郎一般镇日和她憋扭,镇日顶撞,而且,时刻想逃跑,那玉郎怎会晓得小妖女把他当作奴仪,其实是对他依赖呢,更不知小妖女娇养惯了,任性乖戾,越顶撞她,小妖女也就越要磨折他,玉郎逃跑,把她孤零零的丢下来,更令她恼恨,现在,有了凤儿,她再也不需要玉郎了,即使仍要找他,也仅是为了出气,由于心头残存的气恼尚未消除。
  凤儿本是个绝顶聪明的姑娘,小妖女不过仍是天真未凿的大孩儿,何消半日功夫,便已对小妖女了解透彻,也令小妖女对她言听计从。渐渐地,凤儿也觉出小妖女不但美,而且有她的天真可爱处,渐渐生了好感。
  “若是慢慢教导她,教以礼义,与人仁爱相处之道,消除了她乖戾之气,以她的美貌,绝世武功,怕不就是一个可爱的姑娘。”凤儿心下想着想着,眼睛也亮了起来:“正该如此,再妙不过。”
  “你说甚么啊?”小妖女说。
  原来凤儿想着想着,兴奋起来,不觉说出了口来。
  是那凤儿突然想到,若教化得小妖女化暴戾为温柔,晓以礼义,结了姊妹之谊,只怕和红牡丹的仇怨,便有消解之日,有她在中间,便也不怕华山老怪出头了。
  凤儿有意却装作无意,握着小妖女的手,说:“我是说,你独个儿离山,没人作伴,人间世,又全不似你们那华山宫中,你一些儿也不懂,没人作伴怎么行。”
  小妖女说:“你愿和我作伴,陪伴我?不像那玉郎抛弃我?”
  “我怎么不愿。且慢,我们该向东边走,这边走。”凤儿辨别了方向,携着小妖女的手,向曹县方向走去,边走边道:“你那么大的本领,大得了不得,若是你说话轻声些,也不再那么霸道了,你就更美得像小仙女一样。”
  “你说过的话,一定算数的,是不是?”小妖女说。说话的声音登时轻了,而且挨近了些。
  “那当然是算数。”凤儿说道:“我不但给你作伴,陪伴你,而且陪你去找你的娘。”
  小妖女靠得更近了,头儿几乎要靠到凤儿的肩上去。
  “我喜欢你。”凤儿说:“若是你乖乖听话,也不放出飞刀来吓唬人,也记住这人世间,不是那华山宫中,我不但永远陪伴你,而且把你不懂的,教导你。”
  “我听话,也不放飞刀。”小妖女说:“这人世间真是一些儿也不像我们那华山宫,真稀奇,真古怪,我真一些儿也不懂。”
  凤儿喜得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心想:“她天性未泯,可不是一块浑金璞玉么,我一定要教化她。”
  就在这时候,大道上远远来了两个女子,不觉间,她和小妖女已转到大道近处,她知道即是前往曹县的大路。
  凤儿一怔,认出来的是大妈和珠儿,不好,必是来追赶她的,可不能被她们看见了,忙把小妖女一带,说:“好热的天,我们歇一会儿,这树丛后最荫凉,别把你那双刀镇日拿在手里。”
  小妖女真听话,也真是个长不大的大孩儿,手儿是空不得的,收了刀,就跑去折了根树枝在手,那吕大妈和珠儿也越来越近了,凤儿把两人的话听得明明白白,小妖女回到她身边,恰听到珠儿在说小妖女,穿粉红衫的小妖女,是说她吗?
  这就是以往的经过。
  凤儿见大妈和珠儿已消逝在苍凉的旷野尽头,去得远了,这才带着小妖女上路。虽然怕遇到大妈和珠儿,但仍向曹县走去。因为曹县城里,贼子们还有一处贼窑,她听黄强说得多了,恨在心里也好久了,惩恶即是行善,杀贼不尽,仍会为害地方,何况曹县里的贼是贼头儿。
  何况曹县城里杀贼首,更可轰传遐迩,不愁红牡丹不到,便不愁那女魔不找小妖女来。

  第四章 乍见牡丹惊红
  那曹县在黄河未改道之前,可是一个大城池,人烟幅辏,物阜民丰,乃是商丘北上,走定陶、走浑城的必经之地。
  夕阳掴在西山头,近黄昏时候,凤儿和小妖女已来到曹县。且慢,既存心教化,一日相处下来,也对她心生喜爱,怎可再叫她小妖女。小妖女岂无名姓。
  华山老怪,红牡丹,亦非无名无姓,不过是江湖中人畏而远之,无人知其名姓,她岂可不知小妖女的名姓。
  “当真,”凤儿说:“我还不知你的姓名。”
  城门已在跟前,且不进城,凤儿转过身来。
  “你不叫我小妖女啦?”小妖女说。
  凤儿从她脸上见到了娇俏,那天真的娇憨令她感歉咎,虽非有意,总也是愚弄她的无知,尤其是她把笑话儿当了真。
  “不,那不是名儿。”凤儿说:“那是人前叫不得的,你该有名有姓,在华山你那宫里……人家怎么称呼你。”
  凤儿在心里呸了一口,老怪在华山的居室,竟以宫名,可见熏天气焰,高高在上,目空一切。呸!称为魔宫倒也恰当。
  “公主,”小妖女说:“小时候她们叫我小公主,后来只叫公主。”
  凤儿皱了眉,叹了口气,她竟无知得不知名姓,怎不令她摇头,但凤儿没摇头,想那华山宫中,除了老怪和她娘红牡丹,就都是侍女仆婢,称呼都不用称名道姓的,不知也不为奇。
  “那么,你爹叫你甚么?”
  “小宝贝儿。”她说:“后来大了,也只叫宝贝儿。娘也是的。”
  “怎么你噘嘴啦?”凤儿说:“他们叫你宝贝儿,可知疼你,宠你。”
  “不怪把你宠成了个任性胡为又霸道的小妖女。”凤儿在心里说。
  “才不是哩,”她说:“三天两日,我也难见爹一面,和娘见面更少,十天半月,也不准我去望她。”
  “望她……”
  “自从断臂后,娘就独个儿住到宫后峰脚下,因为娘不能用双刀了,只有苦练旋风三遁剑,和三口飞刀。只有一个婢女替她送饮食,谁也不准去,爹不去,我去就把我赶走,说我耽误她练刀,所以我只有偷偷地去望她,有一次被娘发现了,我的一条臂差点也被她的飞刀砍断了。”
  凤儿倒抽了口凉气,红牡丹苦练旋飞三遁剑和飞刀,自是要报断臂之仇。这小妖女也在飞刀上有了几分火候,也几乎被红牡丹砍断手臂,可知了得。
  “怎么只有三把飞刀,不是七把?”
  “娘只有一条臂,一只手只能够发三口飞刀,而且娘又加重了份量,份量重了,伤人见血后也就能再飞回手中,不也一样么,那是爹特地为娘打造的。你在想甚么?”
  “没想甚么,我……我……”
  凤儿不但想,而且骇然:“飞刀的份量加重了,杀人见血后又能飞回来,那么,爹的铁莲子,她的银莲子,还能克制那飞刀吗?”
  小妖女说:“爹的后宫不准我去,娘也不见我……”
  “我明白了。”凤儿说:“不用说,你又气又恼,就镇日把气发在侍女仆婢身上。不怪你……”
  原来小妖女只是华山老怪和红牡丹口头上的宝贝儿,其实是在缺乏亲情、没有父爱、更没有母爱中长大起来的,不怪她任性胡为,暴戾凶残了,可怜的小妖女,可怜那宫中的侍女仆婢。
  凤儿才真是在爱的教养中长大起来的,从小没了母亲,但在吕大妈怀里,却得到更多母爱,正因她从小没了母亲,她爹也给了她加倍的慈爱,她乖巧美丽,叔叔们谁不疼她疼得了不得,最重要的一点是:爹爹行侠仗义,正气凛然,叔叔们也都是分得清正邪的好汉子,都恶的是奸盗邪淫,在满溢的爱,在侠义仁怀中长大起来的凤儿,又怎不仁爱为怀,成为那小镇上孤老贫苦者心目中的女菩萨。
  可怜的小妖女,凤儿不自觉把她搂在怀里,像吕大妈把她搂在怀里一样,那是胜过千言万语的语言,小妖女登时成了小羔羊,柔顺地靠在她胸膛。
  凤儿把她的下巴轻轻柔柔地抬起来,温温柔柔地说:“那么,你爹姓甚么,你该知道吧?”
  “我爹姓萧。”她说。
  “那么,你当然也姓萧,”凤儿说:“我替你取一个名儿,好不好?”
  “好啊,”她说:“我要一个名儿,那个该死的玉郎,他笑我是个连姓名也没有的野丫头,有时他叫我野丫头,起初我不懂甚么是野丫头,后来懂了,气得我了不得,我拿刀砍他,差点没砍死他。”
  “你没砍死他,却把他砍跑了。”凤儿说。心想:兔儿逼急了也会咬人的,那玉郎再老实,也有忍无可忍的时候,改一个甚么名儿好呢?有了,小萧音近,和妖子音近的……瑶字,妙极了。
  “有了,”凤儿说道:“你姓萧,名瑶,再妙不过了。现成的名儿,简直不用改。”
  “怎么妙啦?”她说。
  凤儿怎能说小妖女,萧瑶女,音不改,义迥异,“小妖女”叫顺了口,简直不用改口,如何不妙。
  “妙极了,”凤儿说:“瑶字的意思,就是高贵圣洁,你听说过王母娘娘没有?王母娘娘在天上住的地方,就叫瑶池,也就是那个瑶字,记住了,今儿你姓萧名瑶,我也叫你萧瑶。”
  “萧瑶,萧瑶,我名萧瑶。”
  “即使将来你回到华山宫中,作你的公主,你也可叫逍遥公主,可又同音不同义了,这逍遥两字的意思,就是自由自在乐逍遥。”
  “多谢!姐姐。”她搂着凤儿转着跳,仰起来的笑脸,美得像盛开的牡丹。
  凤儿睁大了眼睛,简直不信自己的耳朵,是真的,她没听错,这个有了名儿的小妖女竟说多谢,竟叫她姐姐。
  是真的,她真没听错,凤儿也搂住了她,说道:“好极了,那我以后叫你瑶妹妹。”
  才多久的时间啊,不过才一天,还不到一整天,小妖女已变成了个天真活泼的乖女孩。
  “我叫萧瑶,萧瑶,我有名儿啦。”
  闪亮的眼睛里,绽展的红唇边,再找不到半丝暴戾之气,她说:“那我怎么叫你呢?可不能再喂呀喂的叫你。”
  “我姓……陆,”几乎把真姓说出来,早晚红牡丹找来,知道她姓甘,武林中姓甘的不多,必然生疑,那还了得,她名甘露,就以名作了姓。
  “那么,我叫你陆姐姐。”
  “不好,”凤儿说。“我小名儿叫凤儿,人家都叫我凤儿,你就叫到凤姐姐吧。现在,你有了名字啦,萧瑶女,我是说瑶妹子,走,太阳落山啦,进城去。”
  叫惯了小妖女,一时竟改不过口来,竟把她叫作萧瑶女,那萧瑶不在意,压根儿就没听出来。
  凤儿比她更高兴,可知萧瑶本性还是善良的,只因她在太需母爱的年龄,却得不到爱,她的任性暴戾,不过是对周遭的抗议,因抗议无效而产生的仇恨,于是,她报复,向周遭一切报复,把痛苦、灾难、死亡加于周遭,从而得到报复的快意。
  这就是柔能克刚吗?最暴戾,最刚强的人,也有他最软弱的一面,最温柔的爱心,反而最易把刚强消溶,不一天,还不到一整天,瞧她有了多大的转变,她再也不是小妖女了。
  现在,她是萧瑶,一个美丽又活泼的姑娘。欠缺的,只是她对这个陌生的新奇世界太无知,无知的空白上,却最容易抹上最鲜明,最绚丽的色彩。
  凤儿不明白萧瑶太快的转变,但这转变令她高兴,最初的动机只为了化解消除红牡丹的仇恨,却没想先已得到了创造的喜悦。
  她的爱心,创造了新的萧瑶。
  不,这不过才开始,她携着萧瑶的手,萧瑶倚偎着她,踏着夕阳投在道上的绚艳霞晖,她们进了曹县城池。
  凤儿忘了为何而来,她全心全意,身边心上,只有萧瑶的存在。这是甚么,那又是甚么,走走停停,逐样儿替她解说,教她见识人与人之间的和平相处,礼让相对,明白公平的交易,随时随刻,都掌握时机,教她明是非,辨邪正。
  虽然萧瑶出潼关,入中原,已有些日子了,但今日之前,她是小妖女,眼中虽有新奇,但不知不识,不明不白,心上可仍是空白,是以只有睁大眼睛,只有点头的份儿,她贪婪地听,贪婪地看,有不明白的就会贪婪地问个不休。
  夕阳的斜晖从檐上溜走了,灯光又把萦华大街点得明亮。萧瑶兴奋,凤儿也不厌倦,咦!那人!一个迎面来的人,忽然止步,急返转,溜入行人群中,不见了。
  凤儿偶然接触到那人的目光,也见到他面上的惊愕!不由她不注意。
  是一个汉子,虬筋栗肉,劲装的汉子,显然认识,而且躲避她们。
  有谁认识她们呢?莫非是贼窑里漏网的贼?萧瑶在庄外连杀十二个贼子,庄里却半个也不见,只剩下妇孺,必是闻声随后而出,尚未走出庄门的贼子,眼见萧瑶的神威,贼众的惨死,惊恐骇绝,登时逃跑一空。
  她和萧瑶路上有耽搁,也没赶路,贼审和曹县城相距本就不远,她们到了,那么逃跑而来的贼子,到得当然也更早。
  必是漏网的贼子认出她们来,从那汉子面上的惊恐就知道。
  “凤姐姐,你做甚么啊?怎么不走啦?”萧瑶说。
  她记起为何而来曹县了,贼窑虽已被扫穴犁庭,但除恶未尽,贼首仍在曹县城中,凤儿的黄强叔叔,十天半月就要来一趟曹县,一两月就要走一趟东明,明是为买卖,暗地里查探江湖中人的动静,更清楚些,是要从江湖中人的口里,查探红牡丹的动静,像红牡丹这样的女魔,若重出江湖,必然立即传遍,黑道中人互通声气,当然也传得最快。
  之所以凤儿知道贼窑所在,知道贼首在曹县城中沐猴而冠。
  “没甚么,”凤儿说:“瑶妹,我们找个栈房,先住下来。”
  其实,凤儿这么大了,这几年来,自从搬到那小镇居住,就从未到过比西庄更远的地方,但她爹爹和叔叔们,可全是走南关北,闯泻江湖的人,连吕大妈也不输给这些人,何况搬去小镇居住时,她已十一二岁,懂得些事了,是以虽未走过江湖,却对江湖上的事无所不知,真是耳熟能详,包括那沐猴而冠的贼首。
  凤儿找了一间最大的栈房,自是三教九流,人客众多。凤儿虽然美慧温柔,但生长在那样人家,父是英豪叔好汉,何况练就一身功夫,那豪爽是可想而知的,嘿!今儿以前还是小妖女的萧瑶,倒怕抛头露面不成。
  凤儿忽忽离家,那顾得带衣衫,萧瑶溜出华山,从小衣食都由人侍候的小妖女,又岂会想得到要衣衫换洗,是以穿的都在身上。
  萧瑶一见客栈前堂人客进食,嚷叫饿啦,凤儿又岂不饥饿,只不过这一日忙得忘了饥饿,不忘也找不到就食的处所,一路行来,并非大道,旷野荒凉,见过镇市,便人家也少见。
  凤儿说:“好,我们先吃喝。”
  吩咐店家,留下一间上房,要最大最好的,随即坐下来。
  “快拿酒菜来。”萧瑶敲着桌子叫。
  “要上好的酒席,把你们拿得出来的美肴,都给我们拿来。”凤儿说。
  两个姑娘一进大门,那凤儿也罢了,朴素衣衫,乡姑打扮,真个人要衣妆,萧瑶衣绫罗,粉红衫艳,翠黄云披装异,当真是艳惊四座,怎不令说话的人住了口,正进食的人停了箸,自是对她目迎目送,两个姑娘这么一个嚷,一个吩咐,那店里的伙计又那会不喏喏连声,奔走得脚底朝天。
  凤儿暗笑,萧瑶的异服奇装,在店家眼中,必认为非富即贵,也许以为来了帝王家的大贵人,平常百姓家,那有这般罕曾见的装。
  凤儿只觉浑身不自在,那么多双眼睛瞪大了望她们,奇异的,惊讶的,倒也罢了,还只是令她不自在而已,那色迷迷的眼睛,可令她恼怒。
  萧瑶才不理会哩,压根儿就是旁若无人。
  本就是晚饭时候,店里如何不现成,真个是咄嗟筵开,不一会,酒菜已摆满了一桌,萧瑶已举起箸来。
  凤儿说:“且慢,瑶妹妹,你见到那两个进店来的汉子没有?”
  两个汉子正走进店来,不,是从大门外溜进来,坐到近门边的一张桌上。
  萧瑶说:“凤姐姐,你说的是偷偷望我们,躲在人后的那两人么?可是,我饿啦。”
  凤儿道:“等会儿,你瞧多少双眼睛在望咱们,吃喝也不自在。”
  “但那两个汉子不是望,只是用眼角偷瞧。”萧瑶说,丰富的菜肴满桌,筷子在手里,怎么凤儿不许她吃。
  她咽一口口水,眼睛又落在菜肴上。
  “因为两个汉子是贼。”凤儿说:“就是你今日杀的那些贼子的同伙。适才在街上认出咱们来了,跟踪来到这里。”
  “你要我先杀了他们再吃饭?好!”
  萧瑶放下筷子,衣底取出宝光闪闪的宝刀。因为刀鞘上镶满了宝石,各色的宝石在灯光下发出彩霞。
  “不要杀他们。”凤儿说:“城里有官府,是有王法的地方,总之,你先别问,大庭广众之前,是杀不得的,我只要你吓他们,也吓吓这些眼光光望着咱们的人,然后你就吃你的饭,不用你管了。还有,等一等,一把飞刀在人众头上绕飞一匝,太高了吓不着人,太低了又怕伤了人,离头顶一尺高下就行了,但另一把,却要贴着那两个贼的头顶,能削落下两贼头上的牛心髻,那就最妙不过了,不知你成不成?”
  萧瑶登时成了小妖女,眼儿里又现凌芒,说:“那容易,飞刀杀人见血可就飞不回来,别说削落那两人的发髻了,便是削去眉毛,也容易之极,甚至不会划破皮儿。”
  凤儿昨日在谢家店亲眼见过了,如何不信,道:“好,飞刀回到你手中后,你甚么也不用管,可怜的小妹子,你一定饿坏了。”
  萧瑶更不得怠慢,只是站起身来,起身刀已出鞘,两手齐扬,两道交错的寒光脱手飞出,灯映刀光,登时满堂被笼罩在冰块寒涛之下,砭肤生寒,那满堂人客魄散魂飞,皆觉刀悬头顶,那敢出声,那敢动弹,其实是睁大了恐怖的双眼,出声不得。
  只有那门口桌边的两个汉子发出两声惨呼,跳了起来。
  凤儿更早跳了起来,站在凳上,朗声说道:“尔等听着,华山萧瑶公主在此,谁敢回头望,飞刀取尔性命。”更一声大喝:“站住了!”
  那两个汉子魄散魂飞,一摸头,才知人头还在项上,落地的只是发髻,刀下亡魂,双双跳了起来,那知一声炸响,眼前洒下一蓬光雨,阻住了去路,吓得两个汉子又复跌坐下来。
  凤儿喝道:“你这两个漏网贼,听着了,今晚暂且饶你们不死,传言给铁流星马保,老贼恶贯满盈,华山逍遥公主,只在今晚,就去取他性命。你们要知道华山公主是甚么人吗?致你们死得明白,华山老怪就是公主的爹,红牡丹就是公主的娘,你们那贼寨,就是公主放火烧的,十二个贼子也都是公主杀的,公主下华山,出潼关,替天行道,除暴安良,善良不杀,恶贼绝不轻饶,现在,快给我滚。”
  那两个汉子直似得到了皇恩大赦,一溜烟跑了,店堂里的人客尽皆低头,不敢走,也不敢抬头。
  凤儿跳落下地,好不得意,这么一传扬出去,不怕红牡丹不得信儿,不怕她不找来,低声道:“瑶妹妹,休怪,提起你爹娘的名头来,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闻名丧胆,非是我不敬,而是不知真名实姓,其实说出真名实姓来,人家反倒不知晓了。
  “怪你做甚么?”萧瑶把满嘴的食物咽下肚去,才说:“人家叫我爹华山君,他倒不喜,必要叫他华山老怪才喜欢。”
  凤儿心想:“真是一个老怪物,名儿真没改错。”
  凤儿不忍再问她了,这是第一次在灯下相对,灯下的萧瑶,更是一个小美人儿,一朵含苞待放的娇花,只是那吃相可一点儿也不美。
  “慢慢来。”凤儿对自己说。
  店堂没人再敢抬头来望她们,也无人敢溜走,只是低头吃喝,甚至不敢发丁点儿声音来。
  店堂像死一样静寂,甚至伙计也不敢走奔忙,用脚尖走路,也因为凤儿真俄了,低头吃喝起来,她从小被教导,吃喝也要文雅,不能发出声来。
  沉静由萧瑶来打破了,放下筷子,就打了个大呵欠,说:“凤姐姐,待会我们真要去杀人么?”
  “傻妹妹,”凤儿抹了抹嘴,说:“贼子们亲眼见你眨眨眼杀了他们一十二个同伙,这又知道了你的来历,那会不魄散魂飞,飞逃去了,而且怕不都已逃去得远了。”
  呵欠连天的萧瑶,睡眼惺忪地说:“好极了,那我要睡啦。”
  睡吧,凤儿其实比她更倦,进入房中,凤儿想起一件事来,回头吩咐伙计,说:“打盆水来。”
  倒在床上几乎就睡着的萧瑶,惊醒了,说:“凤姐姐,你做甚么?”
  凤儿做甚么?她把萧瑶拖横躺在床上,两脚垂在床外,双脚一凉,那萧瑶就清醒了。
  “替你洗脚啊,你不是习惯要人服侍,要人替你洗脚么?”
  是小妖女蠢了,还是小妖女成了萧瑶,就聪明起来,她的眼儿眨了眨,格格一笑,双脚一缩,就坐了起来。
  “必是那该死的玉郎对你说的了。”萧瑶说:“我只是……只是折磨他,他越是恼恨,我就偏要气恼他。他越是腼腆,我就教他更腼腆尴尬些,姐姐,你说多气人,我又不是丑八怪,他却正眼儿也不瞧我一眼。”
  “啊!所以,你就要他替你洗脚。”凤儿说:“你知不知道,虽说我们江湖中行走的女儿,做不到男女授受不亲,但男女总也有别的,要一个男子汉替你洗脚,丑死人。”
  萧瑶说:“我是气他不过,姐姐,这真丑死人么?”
  “尤其是……是……”凤儿红着脸,啐了一口,说:“你怎能在一个男人面前,脱光衣衫跳去河里洗澡,更不该的是……你要人家也脱光衣衫陪你一道儿洗。”
  萧瑶格格大笑,说:“那可是没有的事,我不是告诉你啦,他正眼儿也没瞧过我一眼,死也不肯抬起头来,他只知道我脱了衣,却不知脱的只是外衣,压根儿就没脱光衣服,我又气又恼,就……”
  “就非要他陪你洗澡不可,要他也脱光衣衫。”
  “我明知除非砍下他的头来,否则休想他脱去衣衫。”萧瑶说:“于是,我就吓唬他,而且是我把他扔下水,姐姐,真笑死人,你要是瞧见他那个模样儿啊!也会像我一样,笑痛了肚子。”
  凤儿道:“我问你,你们那华山宫中,难道没有男子汉,除了你爹,就再没男子汉了?”
  “如何没有,”萧瑶说:“只不过都在下院,不准进入正宫,谁敢走近宫墙百步,就飞刀斩他们的头,我就知有两个误入禁地的,都被爹的飞刀杀了,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此后就没人再敢走近。”
  凤儿心想:这岂不是更胜过皇宫内院,老怪之专横暴戾,也可想而知了,在那样环境中长大的萧瑶,又如何不成为小妖女?幸是她年纪还小,教化她还来得及。
  “睡吧,”凤儿让她洗了脚,才拾掇好了,萧瑶已蜷卧在床上,睡着了,灯光下的睡容,真可爱。
  “她不过还是大孩儿。”凤儿模模糊糊地想,却由梦来延续。
  唯有倦极了的人,才知睡觉的甜蜜,但甜蜜的睡眠,也有醒的时候。
  天亮了,凤儿最先醒来,那萧瑶仍然好梦正甜,她伸了个懒腰,那手就放不下来了,这可是客栈啊,而且是住宿人客极多的大客栈,怎生天光大亮了,外面竟没些儿声息,也不听出有人走动!
  凤儿没在江湖上走动过,但听得多,也知道江湖多险恶,何况刚和贼众结了仇,何况萧瑶来头再大,她二人都还是年轻姑娘。
  且不惊醒萧瑶,且不开门,推窗一望,太阳已照在对面屋脊上了,院中连人影也没有,静得好生蹊跷,忙开门一瞧,凤儿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就在她适才推开的窗下,只见两具死尸躺在血泊里,血虽未凝结,却已成紫黑色了,可知死去已久,该在夜半时候。
  贼!当然是来暗算她们,向她们报仇的贼!
  凤儿一阵心寒,脸也一阵发热,明知左近就有贼,而且贼人恨她们入骨,知道她们的落脚处,她竟然自大得心中无贼,若不是有人相救,她和萧瑶那还有性命,明知江湖险恶,明知恨她们入骨的贼近在咫尺,她竟酣然大睡!怎不脸热羞愧。
  凤儿脸上红一阵,想到凶险,又白一阵,却是谁杀了贼?是谁救了她们?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吕大妈,当然也有和吕大妈在一起的珠儿,但她上前一看,就知不是了,有道来者不善,既知萧瑶的来头,又已知厉害,来的这个贼,武功必也比起那些被杀的贼子了得,吕大妈那有那么大的能耐,杀死两个贼子竟无声息。
  不,也不会是珠儿,就算五子飞星能够打伤贼子,也只能轻伤,打不中要害,贼人的反抗能力也不失,又岂无声响,而且……
  凤儿低头仔细一瞧,她有害怕,但怕也不得不仔细俯下身子瞧!两贼都没别的伤痕,全是割断咽喉,立即无声丧命,甚至死者的脸上,也无惊惧恐怖之色,竟死得安祥,显然连杀他的人也没见到,且是毫无惊觉中,突然丧命的!
  那地上,尸身的手上,却握着一把染血的钢刀,刀落在尸身胸前,倒像是自抹喉咙死的,刀未落在地上,自也无声!
  凤儿仍仔细寻找,也找不到五子飞星的银碎,墙壁上没有,窗纸上也破洞儿,若是珠儿用五子飞星打贼,窗又岂仅有洞儿,且必密如蜂巢。
  那么,不是吕大妈,也不是珠儿,难道贼子真自抹喉咙,那倒是奇之又奇,怪之又怪了,自杀又何必跑到她们窗下来,跑来窗下,自是为杀人,杀她们两人,而非自杀。
  那么,这是谁杀了她们呢?
  红牡丹!红牡丹恰好就在这里?不,不可能,两贼分明是死在自己的刀下,红牡丹当然有这能耐,能在无声无息中杀贼,但却不是被飞刀所杀。
  凤儿越想越迷惑,就在这瞬间,只听人声嘈杂,脚步之声杂沓,由远而近。
  不好,人命关天,这必是店家报了官,官差来了,糟啦,这可是一场讨厌的官司,便不会有事,可也要牵连,不知要耽误多少时日。
  最好是趁无人见溜进屋去,把房门紧闭,假装仍然烂睡未醒。不错,好主意。
  她身手何等快捷,但也才睡倒,那脚步声已来到院中,直走到门前来。
  罢了,凤儿心急得直跳,倒像那两人真是她杀的。
  只听有人气喘喘,声颤颤,说道:“差大哥,就是这……这两人了,真不知怎么说起,小店奉公守法,竟飞来横祸。”
  那年头人命关天,凡是凶杀无公案,无论能否抓到凶手,地方皆要坐连,若遇上贪官酷吏,倾家荡产只怕也难保无事。
  “这两个死尸,是何人,何时发现的。”说话的必是官差了。
  “差大哥,是对面房里的人客一早起身发现的,那时天刚亮,他一嚷,把各房的人客先惊动了,差大哥,你是知道的,我们开店的,最忙就是晨早,人客落店有先有后,起身上路,可都差不多在同一个时刻,我们都忙着侍候人客出门,初时听得嚷叫,没听清,也未在意,因为只是那么一声,之后,这院中的人客忽忙上路,面露惊惶,才觉有异,进来一看……”
  那差大哥说:“你们就都听到响动?我是说夜里。”
  “没有,夜里甚么声响也没听到,而且,这两人也不是我们店里的人客,也没有人认识。”
  “我却认得。”
  是差大哥的声音,此言一出,那门外该有不少人,但静得像一个人也没有。
  差大哥必是再又查看了一会,才又开了口,说道:“店家,你们不用担心,你两个是左邻右里,我认得你,你是地保,好,我对你们说……”
  只听众人齐声说道:“差大哥明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横祸……”
  那差大哥阻止他们说下去,道:“都听着了,我认得这两个死者,是稽案如山的大盗,近州府县正追捕缉拿的恶贼。”
  登时欢声四起,有人更在念佛。
  “你们都看见了,这两个贼是怎么死的,虽然死在你们店里,但不是被杀,而是走投无路,躲藏无门,是畏罪自杀,与你们毫无牵连。你们都见到了,两个贼人自抹了脖子,刀落在胸上,扔握在手中,死也不曾放手,这就是明证。”
  必是有人爬下去对那差大哥叩头了,三嘴两舌,有的说:“你是我们的重生父母。”有的说:“差大哥是佛菩萨。”
  那差大哥道:“快别如此,大家快起来,你们没有牵连,但可得作个见证,地保,有劳你替他们具个结,赶快找几个人来,把尸首抬去衙门,店家,可有得你忙的。”
  店家忙道:“差大哥,你的佛爷爷,只管吩咐。”
  “不是别的,”差大哥说:“派伙计去担几桶水来,把地上的血污冲洗干净啦,休要对人提起,从此就像没发生过这回事一样,好啦,咱们分头办事,趁大街上人还不多。”
  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凤儿楞在床上,简直不信自己的耳朵,地方官便是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差大哥,便真是佛菩萨,也没听说关天人命,就这么轻易了的,死在窗下,竟连窗里的人也不唤起来问一声。
  不,从起初那店家和左邻右里害怕得那般样儿就知道,地方官不是青天大老爷,差大哥也不是佛菩萨,这事内里必有蹊跷。
  不,也不是官差自己要邀功请赏,既然要店家地保作证,证明贼子畏罪自杀,何功可邀,无功又何赏可请?
  凤儿自是没经历过人命关天之事,可听得多了,保镖走江湖的,便是杀死劫镖的贼,必没这么了结得轻易,可真奇怪极了。
  忽然,凤儿霍地坐起身来,她的眼睛也闪亮了起来,这必是暗中保护,杀贼救她的人,做了手脚,若不是官与差都受了警诫,人世间岂有这样的官与差。
  她又躺下了,在血污尚未冲洗干净之前,还是不出去为妙,便也不去唤醒萧瑶。可是任她再聪明绝顶,也猜不出是甚么人来。会是谁呢?世间上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多有,但若不是与她们有关连,平日有认识的,岂会杀了暗算她们的贼子,再去为她们免除了官非。
  这人究竟是谁?在她相识的人中……
  相识的人中压根儿就没这样的一个人。
  她越想,越是迷惑。但有一点,那是肯定了的,这个人不但仍在,而且必在左近,随时随刻,都可能现身出来,随时随刻,她都能发现他来。
  那还躺着做甚么,外面已没有冲洗的声音了,只是不时有人手轻脚轻的走到门边来,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亮,连恍动也不曾,没人向她们的房里偷瞧,窗上也不见人影。奇了,悄悄走近了,又轻悄悄地退回去,而且她听得出来,院中远一些,不止一个人在无声地来去。不,在耳语。
  “起来,太阳晒着屁股啦。”
  她在小妖女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也才发现,敢情小妖女早醒来啦,正瞪着眼在望她。这就是萧瑶又成了小妖女的缘故。好哇!你这个坏透了的小妖女,醒来也一声不响,她倒仍以为她好梦正甜。
  “你为啥打我?”
  “打你为何不出声。”
  “我见你眉儿蹙紧了,在想甚么。侧耳在听,我也就侧着耳朵听了,不敢打岔你。”
  有甚么是小妖女不敢的,抱歉,她竟把萧瑶乖妹子,当作小妖女了。且慢,会不会是她呢?既然睁着眼睛,也以为醒了的萧瑶睡梦仍甜,夜半的小妖女在她睡着的时候,是否会起身出去过呢?
  “你老老实实招认了吧。”凤儿说:“趁我睡着的时候,你出房去过了?”
  “我没有,”萧瑶说:“我一觉睡到此时才醒来。真没有,凤姐姐,怎么这样问,可是有甚么事发生?”
  “也没有过。”
  她想看出萧瑶说假话来,但看不出,萧瑶愕然,迷惑的神情不是假装出来的。
  是啊,小妖女的能耐,杀这两个贼倒真是易如反掌,但警诚官府,消除官非,可绝不是小妖女能做得到的,小妖女就压根儿想不到,萧瑶也不能,萧瑶是乖了,但仍是个无知的大孩儿,即使是她自己,也不会想得这么周详,何况萧瑶?
  “好,我告诉你,昨晚来了贼!”
  “在那里?”萧瑶摸出枕下的刀。
  “被人杀了,杀在那窗下,我不知是谁杀的,那么真不是你了。”
  “我没有,我太倦了,我从没像昨晚一样,在姐姐你的怀里睡得那么甜。从来也没有过。”
  当真,她整夜把萧瑶像小妹妹一样搂在怀里,萧瑶若起身,岂会不把她惊醒。
  凤儿说:“两个贼子分明是来暗算我们的,不知道谁救了我们,我一定要找出这人来,起来。”
  待她们出得房来,只见站在院中的店家对她们唱了个大喏。显然他早已躬身站立院中,在恭候她们起身出房来。
  原来先前听到的轻悄悄的走动声,是这么回事。店家身后,站着三个伙计,有捧面水的,两个捧着包袱。
  凤儿才一怔!店家已回头吩咐:“还不快替两位女英雄送进房去。”
  把她们当作女英雄,一点也不以为奇,昨晚萧瑶露了一手飞刀,那是有目共睹的,奇的店家奇于常性常理的恭敬,还有,那包袱里是甚么?
  三个伙计不敢仰视,低头进房,店家又躬身道:“两位女英雄梳洗了,请去前堂,早点已备下了。小人先告退。”
  越更迷惑,凤儿也不问了,待伙计退去,关上房门,即忙打开包袱,包袱里是换洗衣物,不是令凤儿惊奇的缘故,惊奇的是:一个包袱里的衣衫粉红,连柳翠黄的云披也一模一样,另一个包袱里当然是送给她的了。
  凤儿立即想到吕大妈,也见到珠儿背了个包袱,但她也立即知道不是大妈送来的了,那包袱里并非她平时穿着的,甚至比她最好的衣衫还要好,颜色却又是她所喜欢的宝蓝,但质地都和萧瑶的一样,华贵轻软,不一样的是非如萧瑶的奇装异服,而是常见的服式。
  凤儿把心一横,心想: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这必是昨晚杀贼的人送来的了,他要我们惊奇,我们偏不惊奇。
  从小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萧瑶,压根儿就不知惊奇,凤儿沉着了气,也不说破。道:“瑶妹妹,你有多久没换衣物了,快来换过。”
  横了心的凤儿,虽喜朴索,也换上了华贵的好衣裳,可不是常言说的好,佛要金装,人要衣裳。
  “凤姐姐,换过衣衫,你真好看。”
  凤儿瞪了她一眼,说:“甚么不学,倒先学会了贫嘴,走啦,出去。”
  萧瑶说:“甚么叫贫嘴啊?衣衫可是你吩咐人连夜做的。”
  “就是吧,既知道,就不用问。”
  出得前堂来,可不是已设下了一桌美点。
  凤儿想:“不吃才傻哩,见怪不怪,我不惊奇。”
  不问一声,和萧瑶坐下就吃,店家显然遵照那差大哥的吩咐,装得像没事人儿一样,照常开门做买卖,当然也就有了人客上门。靠门口的两张桌上都有了人客。
  只听一个人客说:“这可是万万想不到的事,马保马大爷竟是大盗铁流星。”
  另一个说:“我可真不信,平日一团和气,好善乐施的马大爷,怎会是贼。”
  “不由你不信,”先前开口的那人说:“他被杀了,手中仍紧握铁链子,链子头上那铁流星,就是最好的证物。”
  凤儿早已沉不住气了,想不惊奇怎行,而且立即联想到今早窗前所见的死尸,死后仍紧握钢刀在手,偏这死了的马保,死后也紧握铁流星。
  一般的死,是否同一人所杀了。
  “沉住气,沉住气。”凤儿警告自己说:“且听他们说下去。”
  只听旁边另一人说道:“真是不由你不信,连赃物也被搜查出来了,听说多得点查不清,金银成千上万,金银还可说人有我有,珠宝可是能辨认得出来的,听说多件近州府县失单上的珠宝,都被认出来了。”
  “这些人在说谁啊?”萧瑶说:“瞧你听得津津有味。”
  “你吃点心吧,这是店家变法儿变出来的点心了,可别辜负了人家的盛情厚意。”凤儿说。
  早听一人哼了一声,说道:“甚么信不信,被杀的不仅马保一人,另外被杀的几个,立即被认出来了,都是被缉拿多时未获的大盗,大盗藏在他家里,当然也就是贼窝。”
  只见店家搓着,转来又转去,走出又走进,不时偷眼向两个姑娘瞄,显然他突下决心,走近那些人的桌前,说道:“各位,闲谈休论官家事,品茗不说人是非,有英雄侠士锄奸惩恶,不愁官府不出来了结公案,各位请用茶用点心,今天小店天降福星,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这餐茶和点心,请各位赏脸,小店免费招待。”
  凤儿见到那些人全转头来望她们,登时心下雪一般亮。
  “哈!敢情是这么回事。”凤儿几乎失笑出声。
  萧瑶说:“姐姐,你笑甚么?”
  “没甚么,这山外的美点,比你们那宫里的如何,好不好吃啊?”凤儿心想:“要是被她知道了,必要问长问短,要她见怪不怪,要她不惊奇,如何能够,还是别对她说。”
  她明白,原来店家以为窗下的两个贼,是她们杀的,当然那马保与贼众,也死在她们刀下,不用说:人死在他店中,关天的命案竟无牵连,官差也没乘机敲榨为难,当然也是她们先做了手脚,不用说,店家和伙计,对她们怕是怕极了,心下的感激,自也到了极点。
  那是不怪人家要这么想的,萧瑶昨晚飞刀显神功,眼见的人谁不魄散魂飞,何况她又当众宣称,刚杀了一十二个贼众。
  好啊,这倒不差,这么一传扬开去,必也一日千里,轰传开去,红牡丹立即会听到,今而后走到那里,人家必也能认出她们来,就不怕不把红牡丹引得远远离开这一带,远离她爹和叔叔们隐居的小镇。
  好极了,店家这么想,别人以及官府,当然也会这么想,贼是杀了,为地方除了害,更丝毫没牵连地方,没连累无辜,还等甚么?
  萧瑶说:“饱啦,姐姐,咱们那儿去啊?”
  凤儿说道:“妹子,你忘了为何而来啦。”
  萧瑶不再是小妖女了,提起找玉郎,竟显现得忸怩,说:“我才不找那该死的玉郎了,姐姐,有了你我谁也不要了。”
  凤儿是真心满足的笑了,说:“其实,你要找那林玉郎,也找不到了,压根儿他就不在这里,但是,妹子,你忘了为何下华山,进关来,难道你也不找你那个红牡丹亲娘?”
  萧瑶幽怨地说:“娘常年不在华山,即使回到华山去,我也十天半月难见一面,我不要娘,我只要姐姐,我出关来,也不是要找娘,只不过闷得慌,别以为我真对人世间毫无所知,从侍女们口里,我也多少知道一点儿,我要出来瞧瞧,到底是怎么个样儿。”
  凤儿心想:原来她不是毫无所知,只因华山宫中没男人,她情窦也还未开,无知的只是男女之别,也就不怪对新奇的事物,经她一说,萧瑶立即就能明白,就再不以为奇了。
  凤儿说:“妹子,你私自下华山,你爹如何不担心,必会派人知会你娘,你娘知道你偷跑下山来了,必然也担心了,我不离开你就是,但你一定要先见过你娘,先让她放了心。妹子,其实你爹娘极为疼你的,像从不传人的风雷快刀也传给了你,旋风三遁剑更是神奇,我昨日一见就知道,等你功力增长了,不仅能遁剑,甚至可以剑遁形?”
  “咦?”萧瑶说:“姐姐,你怎会知道?爹也这么说的。”
  “怎么知道,我门中的十二连环刀威力虽不及风雷快刀,神奇不及旋风三遁剑,但练到造极登峰,亦可遁形,如何会不知道。”凤儿心下说,口里可没说出来,说的是:“妹子,可知你爹娘如何疼你了,人皆有父母,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作子女的不孝父母,那是忤逆,人人都会唾弃忤逆的子女。”
  “我……那么,姐姐,我听你的话,只要你陪伴我,不离开我,我就去找娘。”萧瑶老大不愿意地说。
  “这才是乖妹妹。”
  “但娘在那里啊,那里找去?”
  凤儿掏出一锭银子来,放在桌上,对店家道:“我和妹子这就上路,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我们往东北去了,走济宁上泰安,少不免要游泰山的,然后打从那儿上济南。”
  店家慌忙道:“两位姑娘有事在身,小老儿不敢强留,只是这银子,是万万不敢收的。”
  凤儿掏出来的银子怕不有五两重,足够小户人家三五月的盘缠了,凤儿出来虽也带有金银,能有许多,乃是昨日放火烧贼窑时,忽然想到贼众的赃银,与其由火烧化,化为乌有,不如取来赈济贫苦,而且此去路上也许有用场,她心念一动,趁那大火尚未十分炽烈,跑进去忽忽取了一包来,后来用布裹了,分开来系在萧瑶和她的腰间。
  凤儿道:“虽说是锄奸惩恶,却也累你们受了惊恐,我们好生不安,这银子除了算还房饭钱,余下的有劳分给各位,买杯茶喝。”
  店家道:“既是姑娘赏伙计么,小老儿倒不敢辞了。”
  凤儿道:“正是,送衣衫来的人,可有什么话说?”
  店家道:“两个衣包皆是小三儿送来的,别无言语,只说一位相公吩咐的。”
  “小三儿?在何处?”
  “便是街口王寡妇家的小三儿,已一早出城去了,说那相公还吩咐他去办一件事,留下衣包,忽忙走了。”
  凤儿哼了一声,一位相公,更令她堕入五里雾中,她忍住了临走才问,是人家要令她惊奇,她偏不惊奇,嘿,那知表面不惊奇,这一来心下更奇上加奇。
  “就是啦。”凤儿说:“若是那相公前来问起,或是别人,譬如说一位妈妈和一个小妞,也许会是个红衫断了一臂的妇人,你就说,我们此时此刻,往东北去了,日落时候,该已到济宁了,店家,此去济宁两百里地,是不是?”
  “可不是足足两百里,姑娘,你们真一日就到了?”
  “何消一日。”凤儿说:“我和这妹子趁天色尚早,还得一游微山湖。走啦,妹子,咱们这就上路。”
  凤儿就是要让人见到她和这个奇服奇妆、粉红衫的姑娘,有多亲热,亲热的胜过嫡亲的姐妹,手携手儿,出了东北门。
  真怕遇到吕大妈和珠儿,但仍然招摇过市,像怕人家见不到她们。
  但出了东北门,并未遇到吕大妈和珠儿,也没见到甚么可疑的相公。哼!早晚必要现出身来,怕他不现出身来么。却是赶路要紧。若是凤儿有所怕,就怕红牡丹在左近,听到了传闻来得太快,因为曹县城相距她爹和叔叔们隐居的小镇太近了。
  来到无人之处,凤儿说:“妹子,咱们来较量较量,比一比谁的脚下更快。”
  萧瑶一怔,那眉儿登时耸了起来,眼儿也挑了起来,她没听错么?凤姐姐竟要和她比赛脚下功夫。
  凤儿说:“快还不算数,也要比长力,你刚才听店家说啦,此去济宁两百里地,咱们来比一比,谁先到济宁。”
  萧瑶说:“好啊,姐姐,我让你先起步。”
  凤儿说:“好,往东经成武到金乡,是一百二十里,你得记好地名,先到先等,咱们在金乡打尖,甚么叫打尖,你知道么?打尖就是休息饮食,歇半个时辰,然后上路,从金乡往济宁,只得八十里地,个多时辰就可到了。”
  萧瑶说道:“经成武走金乡,我记得了。”
  才念了两遍,凤儿一溜烟,已跑下去了,前面有个密林,大路穿林而过,凤儿进入林子,立即离开大路,在林中飞绕盘旋,钻入前面树林浓密之处,腾身上了一株大树,恰见萧瑶快如风飘,打脚下飞驰而过。
  会有人蹑踪跟下来吗?没有,凤儿有些失望。
  原来她适才心下想:昨晚在她的窗下杀贼的人,若非暗中跟随,守候在侧,怎有那么巧,也许就是那个送衣包的相公吧,那么今日晨早亦必在客栈左近,说不定就混迹在人群中,便没听清她对店家说的话,一问也立即知她们打这条道上来了。
  但凤儿好生失望,在树上等了好一会,也没一个行路人,不见甚么相公,亦不见大妈和珠儿。心下稍稍宽慰的是,也不见有红衣断臂的妇人。
  当真,吕大妈和珠儿可是她亲眼见到进了曹县城的,怎生倒失了踪?除非没停留,穿城而过,已连夜走下去了。否则昨日她和萧瑶一路招摇入城,飞刀再惊四座,一夜又有七八个贼子横尸两处,轰动了曹县城,吕大妈和珠儿没寻访不到她的。
  但就是没有,又等了一会,仍不见人,凤儿失望下树,追赶萧瑶。
  她可不怕失了萧瑶的踪迹,人是小美人儿,粉红衫儿艳丽,装束更奇异,所经之地必然人人瞩目。果然都说前去不远。
  明知脚下功夫不及萧瑶,那风雷快刀和旋风三遁剑,奥秘就在一个快字,不野不泼辣,也就不成小妖女,人家家学渊深,她那能比得上,不过是要萧瑶在前,把杀贼的人,把送衣包的相公引出来。
  终是姜老的辣,她爹料事如神,她可差多了,想起来不由她不气馁心寒,昨晚若不是人家暗中相救,她和萧瑶的小命儿也早没了。罢了,追赶萧瑶是正经。
  一口气追到成武,都说:奇装异服的小美人儿已过去好一阵了,追,追赶得凤儿上气不接下气,日中时候,到了金乡。
  那金乡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县城,凤儿正寻找间,只见萧瑶噘着嘴,站在一个酒家门口。
  不怕找不到她,凤儿也不以为奇,但她噘嘴做甚么?
  “嘴儿挂得油瓶啦,妹子,你这是怎么了?”走到萧瑶面前,喘着气的凤儿说:“咱们不用比了,我输啦。”
  “你骗我,”萧瑶说:“原来你会武功的,你早到啦。”
  凤儿笑了,昨晚她也曾露一手五子飞星,就算萧瑶没发现,但昨日在贼窑里那一阵飞身腾跃,难道她也不见,这时候才知道她会武功,是不是太晚了些。且慢!
  凤儿的笑容收敛了,萧瑶怎说?
  “你怎说?怎说我早到啦?”
  萧瑶说:“你没早到,酒菜是谁吩咐备下的,名儿是你取的,除了你,谁知我是逍遥公主。”
  凤儿的嘴再硬不起来了,想不惊奇,那还能够,拉住萧瑶,跑进酒楼,说:“饭菜在那里。”
  饭菜在楼上,靠窗的一张桌上,也只有那一张桌上,满桌菜肴,偌大的楼面,再无人客,但楼下却满堂红,座无虚设。
  凤儿愣住了,待见店家跟随上楼,才唤近前来道:“是谁吩咐备下的饭菜,店家,你没弄错,真是为我们备下的吗?”
  店家身后更跟来两个伙计,都垂手恭立,不敢仰视。
  店家躬身道:“是一位相公约在半个小时前来吩咐的,说是一位穿粉红衫的逍遥公主随后就到,稍后还有一位穿宝蓝衫的甘凤儿姑娘,也会到来,吩咐我们赶备一桌上等酒席,楼上也不准有闲杂人等停留。”
  昨日凤儿在曹县城外,替小妖取名萧瑶,因为小妖音近萧瑶,也因萧瑶在华山那魔宫之中,上下皆以公主相称,故尔戏说他日回到华山,她自在逍遥,称为逍遥公主,更是再妙不过,不但同音,而且名副其实。
  一句戏言,出她之口,入萧瑶之耳,且再没提起,是被甚么人听了去?那人又怎知她姓甘名凤儿?
  当然是那个相公,店家已说是一位相公。
  且住!这人暗弄玄虚,不过是要令她惊奇,她若惊讶奇愕了,那人岂不得意?
  “偏不。”凤儿把惊奇深埋,心说,何况这人便非友,也绝不是敌。
  偏不,偏不让他得意。
  凤儿点了点头,严肃又淡定,说:“那就不错了,那人不是甚么相公,不过是公主的小奴……”
  萧瑶真不蠢,凤儿把她的手捏了一下,便把尚未出口的话咽了下去,但仍瞪大了眼睛,瞧着凤儿。
  凤儿不理她,对店家道:“他三十岁,啊不……”她见店家没点头,倒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忙改口道:“不知他年岁的人,都以为不过才二十来岁。”
  店家搔头,说:“不是啊,看来不过年才弱冠,只怕二十也不到。”
  “可不是么?就是他。”凤儿说:“那奴才在外人眼中,看来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哥儿,只有在我们知道他真实年龄的人看来,他才是二十来岁,这奴才办事倒也殷勤遇到。”
  店家回头对两个侍立的伙计道:“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这说是再不错的,便连公主的奴才,也一表人材,那气度,直似王孙公子。”
  是开酒楼客栈的,自因见多而识广,一个伙计道:“那有何奇,有道是宰相家人七品官,公主的奴才,自然也高一级了,我说:我们只敬他以相公相称,倒是不够恭敬了。”
  凤儿道:“那可不成体统,店家,伙计的,那奴才若是再来,奴才终归是奴才,休要对他客气。”
  店家忙道:“岂敢,却是忘了禀告,尊价已赏了一锭银子在柜上,公主还要甚么,请尽管吩咐,小店立即办到。”
  凤儿一摆手,道:“不用了!偌大的楼面,你们少做了买卖,余下的,公主赏给了你们,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侍候。”
  待那三人下楼,萧瑶再也忍不住了,说:“姐姐,你说小奴,是不是……”
  “玉郎!”凤儿从座上跳了起来,但立即又摇头,又缓缓坐下了。
  怎会是他呢?那林玉郎现下病在他家,便是她爹疑心他会武功,萧瑶也说他躲得开她的飞刀,便是真人不露相,可也卧病未起,便不病,来得也不会这么快,不会是的,当然。
  且慢,凤儿戏说萧瑶他日回山,可自说逍遥公主,一句戏言,连她也不放在心上了,怎会被这人听了去?是了,不错,她昨日在城门近处,偶然想到可不能仍人前人后呼唤小妖女,得有个名,想想看,那时,那时,是在道上,日落时候,入城的人多,不断有人打她们身边走过,她们又无忌惮,说话也不避讳,必是那小奴便在人群中,被他听了去,哼!
  “姐姐,你可是想起来了?”
  “没有,”凤儿说:“妹子,人家殷勤侍候,倒不可辜负他的好意,管他是谁,既有了饭菜,吃饱了走路是正经。”
  总算有了些儿影子,二十上下,一表人材,呸,还说像王孙公子,那更不会是林玉郎了,什么人材,奴才就真。
  凤儿又道:“妹子,今儿后,衣衫送来就穿,饭来就张口,有人铺床,咱们就睡,有了小奴侍候,休理他是谁?咱们见怪不怪,早晚怕他不现出身来。”
  萧瑶把凤儿的话当作金口玉牙,说一句,信一句,小妖女变成了温柔乖巧的小美人儿,变得快,快得出奇,凤儿无暇去纳罕了。两人吃饭了,抹抹嘴,立即就上路。临走时也对店家一般儿吩咐,若有人问起,就说华山逍遥公主,和一个姑娘,奔济宁去了,若要找她们,那容易,去最大的客栈,仕宦下马的栈房一问便知。
  吩咐完了,也不管正午的日头儿有多毒,立即上路,既不用比赛了,优哉悠哉行来,迎着旷野清凉的风,两个姑娘不比平常人家的闺阁女子,都有一身了得的功夫,倒也不辛苦。
  实在想不起那来这么个年才弱冠,一表人材的少年,显然没歹意,却为何又故弄玄虚,且又不似在戏弄她们,可真令人费解。
  苦苦思索,苦苦思索也解不开疑团,还剩下的一点好奇,不仅化为烦恼,简直令她恼怒,把心一横,干脆不想了,显然惊奇也没用,还也不惊不奇为妙,至少也教那人得意不起来,这本就是她原先打定的主意,嘿!被那人故弄玄虚,几乎沉不住气,改变了主意。
  凤儿道:“妹子,现在可好啦,你少了个玉郎侍候,却又有你小奴自行送上门来,逍遥公主乐逍遥,看来你这名儿我没替你改错。”
  萧瑶岂仅不是小妖女,还老实过头,说:“姐姐,真有个小奴服侍我们么?”
  “如何不真,”凤儿说:“你我身上的衣衫是谁送来的,适才吃的饭菜,又是谁替我们备下的,不用说,我们未到济宁,那里最大的一家客栈,已替我们备下了干净的上房,不用说,一席上等酒筵,已摆在那店堂,等待我们了,不信么,去到济宁,你就知道了。”
  萧瑶半信半疑,那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两人已来到城门口,凤儿问:“最大最好的栈房在那里?”自是无人不知,东大街的全福栈,金字招牌老字号,前堂楼上下,而且也是济宁最大的酒家。
  “姐姐,”萧瑶说,“真有个小奴,真是甚么都替我们备下了么?”
  一言未了,只见有汉子走上前,唱了个肥喏,说:“小人奉命,前来迎接公主和甘姑娘。”
  凤儿微点头,道:“你是全福客栈的伙计?”
  那汉子道:“小人正是。”
  凤儿道:“前面带路。公主妹妹,小奴殷勤,岂能无赏,早晚我赏他两个银果儿。”
  “姐姐作主就是,银果儿有多大,只怕小了些。”萧瑶当了真,那知凤儿说的是银莲子,只要那小子稍露身形,她准能把他认得出来,不怕他逃得出五子飞星之下,只说赏他两颗,那是还不想重伤他,教他腿脚上沾上点银两,像星辰在夜空中闪烁,便不愁认不出他来,而且只攻下盘,也不怕伤他要害。
  凤儿在五子飞星上的功夫,已达到了化境,连她爹也赞她青出于蓝,其实还不仅赞她的功夫,也赞她宅心仁厚,因为她用银碎团成的银莲子,比铁莲子更脆亦裂,杀伤的威力亦减,银碎真细如雨滴,因此,不但能发无声,连炸裂开来亦无声,但银光耀眼,却倍令人目为之眩。
  凤儿摸了两颗银莲子在手,道:“公主厚宠小奴,我便多赏他两颗就是。”
  她一手携着萧瑶的手,并肩而行,不用招摇,已是十分招摇了,因为像这般的一双璧人,岂仅罕曾见,简直何曾得见,更兼绫罗飘风,两个姑娘步态轻盈,所经之处,行人莫不驻足,目迎目送,而且所到之处,登时静得无声息,街上突然的寂静,也把街两旁店中更多的人吸引出来。
  凤儿是老大不愿抛头露面的,这成了甚么,简直就是游行示众,但她心下却十分得意,红牡丹必然得信了,本是人海茫茫,无处寻找的,现在好啦,她略施小计,不过招摇一番,就不怕红丹牡不来找她,而且轻易找到她们。
  不过,这济宁仍然近了些,最妙的是过了泰安,到了济南府,那就再不用担心了,她有信心,教红牡丹今生今世也找不到她爹和叔叔们。
  全福栈到了,只见三开间的门面,却冷冷清清,几个伙计由店家带领着,分立两边恭迎。
  凤儿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道:“何以不见有人客?可是小奴不许你们接待人客。”
  那店家躬身道:“便是那位相公不吩咐,小店敢不教人客回避。”
  凤儿怒道:“胡说,小奴斗胆,竟敢自称相公,店家,他乃是公主的一个小奴才,竟敢在外作威作福,招摇自大,不痛打他三百屁股,不能儆效尤,店家,伙计们,你们再见到他,只管唾而骂之,看他敢不敢再撞骗招摇,你们唾他一口,公主赏银十两,骂一句也赏五两,若是远远见到,譬如说他现在街外的人丛中,谁立即报与公主和我知晓,这一锭黄金,就赏给谁。”
  凤儿早摸出一锭黄金来,向店家伙计一扬,嘿嘿!他全不用回头,店家伙计都面对人群,那人若在其间,绝逃不过伙计店家的眼睛。
  但凤儿失望了,她从店家伙计的失望神情,知道那人……呸,那小贼不在其中,恨得凤儿几乎把另一手扣着的银莲子也捏碎了。
  她又摸出了一锭黄金,说:“本来公主宅心仁厚,所到之处,从不扰民的,岂会要人回避,但既已无人客了,也罢,你们凡是见过那小奴的,站到一边来。”
  三个伙计走出,与店家站过一边,店家道:“原来是公主的尊价,小人与这三个伙计,都是见过尊价的。”
  凤儿道:“好,你们听着了,我和公主不用你们侍候,你们四人分两路,若发现了小奴,立即一人跟踪,一人回报,那一路先发现他,这两锭黄金就赏给他二人,还有,若是见到一个断臂的红衫女子,立即前来回报,也同样重重有赏,这两锭黄金也是他的。”
  不料一言未落,只听店里有人说道:“不用去寻找了,我在这里,你两个丫头给我滚进来!”
  凤儿一抬头,不知何时,适才分明空无一人的店堂中,那正中的一张桌子上方,端坐着一个红衣中年妇人,相隔两丈有余,亦可见她桃腮粉面。
  萧瑶早叫了一声娘,奔了进去。
  凤儿剧跳的心在往下沉,窒息得连呼吸也停止了。
  “红牡丹!”

  第五章 月夜走魔红
  红牡丹!
  店堂中,坐着一个冷艳逼人的红衣女子,店堂中阴暗,相距又在两丈外,甘凤儿且还是个女孩儿,竟也感到那女子冷艳逼人。
  凤儿如何会不明白,在华山那魔宫之中,红牡丹虽然极少亲近女儿,萧瑶说过的,即使红牡丹在宫中,她也十天半月难见一面,倒是华山老怪宠爱她多些,但在宫中十天半月不相见,习以为常了,倒也等闲,因为红牡丹总是在宫中,就在左近,何况有老怪疼她,身边又有大群侍女伴随,一旦出山,离开了魔宫,那就不同了,花花世界越新奇,对她来说也越是陌生,小妖女竟也会初尝寂寞的愁滋味,是以,乍然一见红牡丹,天性使然,喜得叫了一声,飞扑前去。
  但萧瑶并未扑到她怀里,尚隔着两步,就站住了。红牡丹沉着脸,只不过沉下脸来,母女之间,就像筑起了一堵高墙,一堵不能逾越的高墙。
  红牡丹说:“大胆,哼!你小小年纪,胆子倒不小,竟敢偷跑出关来!”
  凤儿感到红牡丹凝视的目光,说真的,虽然红牡丹随时会出现,早在意料之中,但比她盼望过了泰安才出现,来得太早了些,因为这里相距她爹爹和叔叔们隐居的小镇,仍然太近了些。
  凤儿感到一股凉意,从头凉到脚底,当真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若然不是早知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红牡丹虽冷若冰霜,总也是艳若桃李,谁会怕一个美人儿呢?凤儿又岂会凉到心头。
  总算凤儿也还是意料中事,连最坏的打算也作过了,是以几乎是立即就沉住了气,欢欢喜喜地快步上前说:“恭喜妹子母女团聚,我说如何一定找得到娘的。”
  红牡丹说:“你是甚么人?”
  凤儿说:“啊唷,我一欢喜,竟忘了替娘叩头了。凤儿拜见娘。”
  红牡丹这女魔竟也会一怔,不等她开口,凤儿已抢着说了,道:“妹子不会说,娘,妹子真可爱,又可笑,她聪明得了不得,偏对人间世的事儿好多都不懂,只怕她也说不明白,还是由我来说吧,两日前我遇上了妹子,她独个儿一人,我伶仃孤苦,我们就结拜了姊妹。妹子说出来找娘,我说:好啊,我多羡慕人家有娘,妹子的娘,当然也就是我的娘,现今我也有娘啦,走,咱们找娘去。真高兴,不料才两日,我找到娘了。”
  凤儿跪着说,而且还跪行了两步,真像欢喜得要扑入红牡丹怀里去。
  红牡丹却不让她扑到怀里来,一把抓住凤儿的胳膊,说:“你胡说些甚么,起来。”
  红牡丹手上是用了劲,凤儿胳膊却不十分痛,但仍嗳唷一声,说:“娘,你把我抓痛啦。”
  她是起来了,但像站立不稳,更像撒娇的孩儿,娇娇地靠上红牡丹的肩头。
  “娘,凤姊姊不是胡说,姊姊待我真好。”萧瑶说,也走近红牡丹的身边来。
  红牡丹哼了一声,说:“你杀人的劲儿那去了,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凤儿真在心里大吃一惊,而且惊上面来,既然隐藏不了,索性就惊惶,说:“果然瞒不过娘的,铁流星马保的贼巢,那把火是我放的,人却是妹子杀的,我可没那个本事,唉,我要有妹子一小半的本事就好了。”
  “你怎不说主意也是你出的。”红牡丹说。
  凤儿从她的眼光见到了冷芒,这一惊才是非同小可,难道红牡丹在她和萧瑶离爹爹隐居的小镇,已跟在她们后面了?
  却听红牡丹在对她一瞥之后继续道:“曹县城中两地九尸,连马保那贼头儿也一剑穿心而死,可不是死在飞刀之下。”
  凤儿惊得倒退一步,抓着萧瑶的手,叫道:“了不得,娘,你别是神仙吧,能知过去未来!”
  凤儿其实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不过装模作样,红牡丹既然疑心曹县城中九个贼子是她所杀,可知红牡丹昨晚并不在曹县城,亦不是早已暗中跟在她们身后。却也说明了并非红牡丹所杀,那么,又会是谁呢?
  红牡丹哼了一声,道:“我倒不知过去未来,却知道我这丫头若没人教唆带引,不会跑去马保的贼巢杀人,你这丫头的胆子也真不小,杀了人,还生怕人家不知你们的去向,到处留下口信。”
  凤儿嘻嘻一笑,摇着萧瑶的手,说:“妹子,你瞧,我这主意好是不好,我说咱们不出两日,就能找到娘,也许不用找,娘倒会先找上咱们。可不是么,还不到两天,娘就找上咱们了。”
  “娘,”萧瑶说:“姊姊真了不得,昨日她这么说,我还不信。”
  “娘,”凤儿说:“我没本事杀那贼窑里的贼,怎能杀马保,铁流星马保是出了名儿的马贼,娘要不说,我还不知道是一剑穿心而死。娘,不用瞧了,我不会用剑,我身上也没剑。”
  店门口有好奇的人围拢来,店里的伙计必是被她们的谈话吓坏了,全都用惊吓的目光在瞧她们,虽然如此,凤儿也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衣衫掀了起来,说:“娘,不信你瞧,我身上有剑没有。”
  其实不用她掀起衣衫来,凤儿身上若藏着剑,也瞒不过红牡丹的。
  “嗳呀!”凤儿不等她开口,故作惊讶的叫了一声,继续说道:“这么说,昨晚不是娘救了我们,把窗外那两个贼子杀死了,那么又会是谁呢?娘见多识广,必然猜得出来,知道那是甚么人?”
  凤儿暗暗得意,她一口一声亲亲热热地叫娘,红牡丹显然已受落,那陌生的隔阂迅速消除了。
  红牡丹对四外惊奇的人群,多一眼也不瞧,说:“你两个丫头还不坐下来,站着急的,吩咐店家要饭菜来,这可奇了,那么,这是谁呢?使剑的?穿心一剑?”
  凤儿让她去想,示意萧瑶别去打扰她娘,即去吩咐店家,把他们拿得出来的精美菜肴,只管取来。
  曹县城里城外,一日夜间二十几条人命的血案,怎不像迅雷一样,轰传远近,尤其是这些开店的人户,接的都是南去北上人,东来西往客,这两位姑娘衣着奇异,红牡丹何时进的店,那店家伙计尽皆不知,再听三人这般语无忌惮,如何不吓得掉了魂,敢情曹县城里的二十几条血案,就是两个年轻轻的美貌姑娘做的,凶手就落在他们店中。店家只有暗暗叫苦,赶快吩咐厨下备办饮食,只盼早早送这三个凶神走路。其实是三个美貌的女子走路。店家是真担心,店外的人迅速散去了,若然有人去报官,那可不得了!
  红牡丹锁紧了眉头,道:“其实,我也不信是你们做的,你虽然比我这丫头灵精些,我也不信你会想得周全,连夜警告了官府,不许追究,牵连无辜,看来这人不但剑术了得,而且有阅历,江湖之上,有甚么人剑术如此高明,连马保那样的恶贼,竟也被他一剑刺死呢?”
  凤儿正回转来,红牡丹是对她说的。
  凤儿道:“娘也说那马保是恶贼了,恶有恶报,可知是死有余辜。娘,不用猜了,这早晚,咱们准会捉住他。也许那人就在这左近。”
  红牡丹道:“你这是怎说?”
  凤儿现在敢面对面,把红牡丹瞧清楚了,不由她不喷喷称奇,萧瑶是她的女儿……嘻嘻……
  她忍不住要笑,在老女魔面前,怎还称小妖女是萧瑶,人家的女儿倒没名字,要她来取名么?小妖女不知自己的名字,只因在华山魔宫之中,她贵为公主,无人敢呼其名,想当然,华山老怪与红牡丹,叫的是她的小名,她从小是宠坏了,也同时是被忽略了,是以至到她懂事以后,无人告诉她叫甚么名儿。
  不,小妖女非妖,凤儿且越来越喜欢了,她把红牡丹叫娘,之所以叫得那么自然又亲切,真的,是她真把小妖女当作亲妹子了。若是凤儿仍然在心下仍叫她小妖女,只因她太可爱,太天真无邪,小妖女成了亲热的称呼。
  小妖女非妖,老魔女更不老,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不现凌芒的时候,真迷死人,看来简直比小妖女大不了几岁,两人站在一起,不但像极了,而且像是年轻的两姊妹,不怪那华山老怪宠爱她,断了一臂也仍然宠爱不衰了。
  红牡丹一瞪眼,不过瞪眼也别有一番美态,凤儿一点也不怕。
  红牡丹说:“你笑甚么?问你的话,为何不答?”
  “答甚么啊?”凤儿说。她也瞪眼了,只不过愕然瞪眼,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在这人人闻名丧胆,连她爹和叔叔们也畏如蛇蝎的红牡丹面前,她岂仅不怕,甚至忘了戒备,只愿胡思乱想,红牡丹适才问甚么,她竟也心不在焉。
  红牡丹并不恼,说:“我问你,我说猜不出有谁能一剑刺死马保,你却说不用猜,人就在左近,这话是什么意思?”
  凤儿道:“原来说的是这个,其实,我也不过是猜想。”
  当下把曹县城中有人送衣衫,今日又替她和小妖女安排饮食之事,详细说了,道:“娘,你想,杀马保之人,当然也就是在我们窗外杀贼,暗中救了我们的人,当然也就是送衫和沿途安排饮食的,也不知那人暗中跟随,在我们左近么,要捉他,我是说,咱们要想捉他,以娘的本事,那岂不是易如反掌,当然啦,娘,那人暗中保护我们,又对我们这么好,娘真要是捉住了他,也不会难为他,是不是?”
  “是么?”红牡丹眼中的凌芒显现出来了,不过不是扫向凤儿,而是向街外的人群环扫。
  凤儿好生失望,从红牡丹的眼神中,她就知道,那人并不在人群,但愿那人不是怕了红牡丹,也不因怕了红牡丹就再不现身就好了。她真想知道那人是谁。
  红牡丹回过头来了,道:“你这丫头还没告诉我,你姓甚么,叫甚么名儿。”
  “娘,”萧瑶抢着说道:“姊姊姓陆,叫凤儿,娘,我也有名儿啦,姊姊替我取的,我叫萧瑶。”
  “啊!呀!”凤儿大叫一声,她已算得是溜钻了,只道缩身一溜,就可钻入桌子底下,躲过红牡丹那一抓,不料红牡丹比她更快,只是臂弯一圈,就把她抓住了,叫道:“娘……嗳!”
  她是想忍住那疼痛的,但不仅叫了出声,而且痛得连眼泪也流了出来。
  红牡丹喝道:“你端的是甚么人?”
  凤儿那一惊非同人可,那臂更像要断了一样,因为贼女魔的手又加了些劲,凤儿眼前发黑,腿一软,几乎萎顿倒地,可更糟了,红牡丹手上的劲道再加上她自己身躯的重量,更倍增臂上的疼痛,痛得凤儿额上冒出来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落。
  她只知道红牡丹已知她是甚么人,如何不吓得心胆俱裂?
  却听红牡丹继续喝问道:“我这丫头的名儿从小取的,从没人叫过,也没人知道,你怎会晓得,说!你端的是甚么?”
  原来是这么回事,凤儿虽然臂痛如折,仍闭了眼舒了口气,忙道:“我说,娘,你放手,嗳唷,我这臂真要断啦。”
  红牡丹不但心疑,而且因为心生疑,便有意要试试凤儿的内力,是以手上逐渐加强了力道,若是再加些劲儿,只怕凤儿的臂即被折断。
  现在,她已试过了,其实她也明白的,凤儿多大点年纪,能有多大的内力,是以也放开了手来。
  凤儿搓着臂,说:“好吧,我说,娘,只是你别恼。”悄没声滑退半步,再溜退半步。
  红牡丹冷哼一声,瞧也不瞧她,道:“快说,你怎知我女儿名叫萧瑶!”
  凤儿道:“我说,娘,我那知妹子叫萧瑶,只因……只因……娘,你可别恼,要不然我可不敢说了。”
  “别噜苏,说下去。”
  凤儿知道宁可让这女魔着恼,也不能让她生疑,把心一横,说道:“因为人家叫妹子做小妖女,不不,娘,真不是我叫的……”
  “是玉郎叫我的,娘,真不是姊姊。”萧瑶说。
  凤儿不理会红牡丹眼儿又瞪大了些,忙道:“我这妹妹天真无邪,竟连小妖女不是好名儿也不晓得,我说:不行,人怎能没名儿呢,没名儿也不便称呼,我就说:改字不改音,其实就是好名儿,妹子,我以后就叫你萧瑶吧。”
  “唔!”红牡丹的面色缓和了,并没因人家叫她的女儿作小妖女而恼怒,也许连红牡丹自己也听惯了人家叫她妖女吧。道:“这就是了,我说呢,她本姓萧,萧瑶是从小替她取的名儿,只不过从没人叫过,她也从没见过外人,是以连华山宫中的宫女,只有一两个年长的晓得,只怕也忘了,原来不过是巧合。”
  凤儿的臂不那么痛了,登时喜得心花怒放,拍手道:“娘,真有这般巧么?可知我和妹子有缘哩。哎唷!”
  红牡丹说:“你的臂仍痛么,过来,我替你揉一揉,若是你再泼辣一点,不这么娇嫩,那就更好了,不过,不要紧,我可教你功夫,包管你练得铜筋铁骨,现在,好些了么?”
  凤儿的臂经她一阵搓揉,登时不痛了,也不由暗暗吃惊,这女魔的内家功力,看来还在她爹之上,不怪她爹和叔叔们都那么怕她了,当然她只是心下惊,早欢天喜地叫起来,说:“多谢娘,不痛啦,只是,娘,你说话可要算数啊,我真羡慕妹妹的武功,不瞒娘说,未遇到妹子之前,我自以为我的功夫已了得,那知是比不得的,和妹子一比,我才知差得太远了。”
  红牡丹说:“谁是玉郎,那又来了个玉郎?”
  她是转向萧瑶说的,凤儿抿着嘴暗笑,她看得出来,红牡丹这女魔也有吃惊的时候,玉郎当然是少年郎,她的女儿称一个少年郎做玉郎,那还了得,这红牡丹是心狠手辣,倒也不是荡妇淫娃,是以不怪她会吃惊的。
  “娘,你又误会了。”凤儿笑着说:“还是由我来说吧,是这么回事。”
  当下把萧瑶偷下华山,寻找她娘,最先进入的城市是潼关,在潼关市上遇到林玉郎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当然,萧瑶要玉郎陪她在溪中沐浴,夜里要玉郎替她洗脚之事,她是没说的,也说不出口来。
  萧瑶的嘴儿噘了起来,说:“娘,你说多气人,他在大街之上,目不转睛瞧我,我就用一根绳儿拴了他,要他带路来找娘。不料才到……才到……那是什么地方啊,就是玉郎溜跑的地方。”
  “开封。”凤儿早已笑得捧了肚子,说:“娘,你倒是听听,人家只不过瞧她一眼,她就拿绳索栓牢人家,从那时起,就不许那个名叫玉郎的小子半步也不准离开她。”
  萧瑶急红了脸,说:“姐姐,你知道他为何瞧我的,你不该笑我。”
  红牡丹望着女儿,心想:当真,她一出华山,甚么也不懂的女娃娃,竟长大了,竟也知道害臊,知道甚么是不讲理了。
  “他为何不转瞧你?”红牡丹说:“凤儿,休想她说得明白,还是你说吧。”
  凤儿好不欢喜,红牡丹竟叫她凤儿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红牡丹的信任和欢心,如何不喜。
  原来凤儿打定主意,从家里偷跑出来找小妖女,不过是想替代玉郎,亲近小妖女,伴着小妖女,就不怕找不到红牡丹,只要再得到红牡丹的信任和欢心,她就有信心,把红牡丹远远引离她爹和叔叔们藏身的小镇。至少,红牡丹由暗而明,一举一动若能了如指掌,她爹和叔叔们也可趋吉避凶。
  凤儿心花怒放,喜孜孜说道:“原来妹子对那玉郎一瞪眼,问他为什么不转眼瞧她。原来那玉郎在关内不多日前,见到过和妹子一模一样的人,那自然就是娘了,还说……”凤儿几乎提起红牡丹的断臂来,幸是话到嘴边,实时住了口,忙改口道:“还说不过几日前的事,那地方叫三门峡,还说:真不信世间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就是这么回事,妹子知道他见到的人就是娘,就要他带路来找你,人家有事在身,自是不肯。几番要逃跑,都被妹子用飞刀把他圈了回来,恼得妹子性起,就用一根绳儿把那玉郎拴了,从此就半步不离,娘,你说:妹子可是蛮不讲理么?”
  红牡丹寒冰一样的脸上,也露了笑意,说:“好好,她没用飞刀砍下那少年的头来,可知她也会用心思了,我这丫头在华山中初时用飞禽走兽试刀,试得准了,就用人来试,而且专找下院那些武功好一些的来试力,先后被她杀死了两个,杀伤的有十数个之多,这就是不许她出山之故,要知……”
  凤儿说:“我明白了,妹子说的,飞刀伤人见血,她的功力浅,刀就飞不回来了,何况只得三五口飞刀,便能伤人,伤一个可就少了一把,若遇多人,或是遇到武功高强的,当真可虑。”
  红牡丹说:“原来她全对你说了。”
  “没有啊,”凤儿忙道:“她说被关在山中,闷得好慌,故尔娘一走,她就溜出来找娘了。”
  “哼!”红牡丹盯了她一眼,说:“看来你比我这丫头真要聪明得多了,而且武功一定不弱,待会我要试试你。”
  凤儿吐出了舌头,差点就缩不回去了,惶急摇手,连连后退,说:“娘,可别用我来试你那飞刀,我那有甚么本事。”
  红牡丹道:“放心吧!说下去,后来又怎么啦?”
  凤儿道:“后来,到了开封府,那玉郎趁妹子睡着了,就逃跑了,妹子醒来不见他,恼极了,到处寻找,没找到玉郎,却遇到了我,我见妹子实是天真可爱,又见她甚么也不懂,就和她作了伴儿。”
  “于是,你就教她杀人。”红牡丹又哼一声,说:“八成儿你和马保有仇,又没本事报仇,是不是?”
  “我只是教她行侠仗义。”凤儿说:“我和马保并无仇怨,只不知他手上沾满了血腥,杀人多了,恨他的人也多了,我就对妹子说:我有办法找娘了,也许不用找,娘就会找上咱们来。只要杀了那该死的马保,和他那些死有余辜的强盗,怕不就会轰传远近,江湖中人传话最快,不过,娘一听到了,就会来找咱们。妹子说好,于是,她杀人,我就放火。”
  “还生怕别人不知,打出我的名号来。”红牡丹只是扬了扬眉梢,不像恼。说道:“好个狡狯的丫头,不过,若不是聪明的绝顶,也狡狯不起来。”
  凤儿格的一声笑,说:“若不,怎会不出两日,娘就找来了,娘,你在那里听到传闻的啊。”
  凤儿不着痕迹的说,她要知道红牡丹是否已打听出她爹隐身之处来,红牡丹这么快就找到她们,可知就在左近。
  红牡丹脸上登时又堆下了寒霜,说:“我正在徐州左近。我寻访一伙人的下落,那伙人也狡狯极了,数年前便销声匿迹,简直像石沉大海。好,现在,只剩下找出救了你们两个丫头的那人来了。”
  凤儿松了一口气,说:“娘,我已想过了,我相识的人中,没有这大本事的,既然也不是娘,那必是一个武功高强的侠士,也听得马保的恶名,前来惩恶除奸的,只是不解,那晚救了我们也罢了,为何又送衣衫,又一路跟随我们,一路照顾我们的饮食。尤其这衣衫,我和妹子身上穿的,显然是雇了缝衣匠,连夜替我们赶做的,娘,除了你,妹子还有甚么尊长,剑术了得的,杀了那么多贼子,连哼也没哼一声,就都死在他的剑下了?”
  红牡丹淡淡地说:“你说的那人远在天边……”
  “甚么!”凤儿跳了起来,急扫一眼:“近在眼前!”
  店堂的角上,一个人正从桌后站起身来,蓦见寒光连闪了三下,红牡丹叫道:“何必藏头露尾,坐下了。小女多承相救,为何不容我一谢。”
  凤儿一声啊呀!不是因为红牡丹的三口飞刀发于无形,一快两慢的向那人飞去,而是那草帽下的面孔。那是一个年轻而又熟悉的面孔。
  “怎会是他……”
  红牡丹的飞刀何其快,话才出口,已把那人圈住了,显然红牡丹也不想伤他,只是圈住那人,阻止他离座,凤儿骇然不知所措,也说不出话来,却是萧瑶叫道:“娘,就是他,捉住他,别让他跑了。咦!娘呀,他要……溜!”
  那人一缩身,就在缩身的刹那,分明对凤儿使了个眼色,凤儿才明白那眼色的意思是要她不要出声,见他从桌子底下贴地飞掠,早已立身在店门中,回头说:“此非谈话之所,请随我来。”
  只一点头,已消逝在门旁的街道上了,萧瑶第一个飞掠而出,红牡丹要收回那三口飞刀,慢得一慢,凤儿倒抢了先,跟随在萧瑶身后,出得店来,早失了那人的身影,只见萧瑶在前,忙追上去,转出大街穿小巷,凤儿大急,她的轻身功夫不及萧瑶,大街小巷弯又多,只转得两转,已失了萧瑶的踪迹。蓦觉头顶风生,眼前一暗,只见一片红霞一闪而逝。
  红牡丹,最后出来的红牡丹,也抢前追下去了。凤儿才要追赶,蓦见屋角处闪出一人,对他招手。是他!就是那个店中人!
  已是夜黄昏,小巷中更暗了,凤儿满腹惊疑,难道杀马保,和救她的人便是他,怎么可能啊。
  她脚下可没迟疑,忙也闪入暗角。说:“你!怎会是你!”
  敢情那人便是萧瑶追寻的玉郎,病倒在凤儿家下的林玉郎。凤儿可不信他杀了马保。她说怎会是你,意思是:你的病便好得快,怎会到了这里,两日之间,走出三百多里地来?
  那林玉郎道:“正是我,甘姑娘,我得赶上前头去,我只要你记住一句话,待会见了面,你要假装不识,无论我说甚么,你也不要惊讶。我去了,回头见。”
  玉郎只一伏身,已快如一缕青烟,在小巷口消逝了,把惊愕的凤儿留在当地。
  这玉郎好快的身法,不但脱出了红牡丹的飞刀,红牡丹不想伤他,那是显而易见的,但三把飞刀圈成了三道快慢不同的光环,要能从那三道光环中脱出身来而不动毫发,可不是易事,现在,她可相信了,这玉郎再又摆脱了萧瑶的追踪,留身在此相待,适才又去得多快,看来更快过萧瑶。那么,杀马保的人,救她和萧瑶的人,一定是他了。
  嘿!敢情人家是深藏不露,凤儿真佩服她有眼光,英雄最怕病来磨,他在病中,爹仍看出玉郎有一身功夫。
  却又不解了,他既有这么好的功夫,为何倒被萧瑶奴役了那么些日子,按说他要脱身,并非难事的?
  啊哟!不赶快追,她还等甚么。
  凤儿追出巷口,原来已是城墙边了,墙根左右皆是鳞次栉比的房屋,她毫不迟疑,越墙而出,天边只剩下一抹晚霞,夜幕将垂,放眼蔓草荒烟,只见小山脚下,林边两团红影飘浮。正是红牡丹和萧瑶,隐约可见林玉郎被两人夹在当中。
  凤儿尚未跑近,早听脆生生,两声响,是那林玉郎被红牡丹截住了去路,萧瑶重重地打了他两个耳括子。只有凤儿才知道,玉郎若不是自行送上去,她们母女连人影也找不到,岂能截得住他的去路,自然也是任由萧瑶打两个嘴巴。说:“你!为什么打我,嗳唷!”
  萧瑶蹂着脚,说:“打你独个儿偷跑,把我一人丢下来。姊姊,这就是玉郎了,你说,该不该打。”
  凤儿恰好赶到,摇手说:“别打,妹子,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啦,原是你的不是,怎倒打人家。”
  “多谢姑娘主持公道。”玉郎向凤儿一揖。
  红牡丹喝道:“你两个丫头,也不知丑,被人家戏耍也不知道,退过一边。”
  凤儿一半真,一半假的说道:“甚么娘!我们被他戏耍了?”
  心下不但惊,而且一阵凉,好厉害的女魔,这玉郎被她一眼就看破了!
  红牡丹右脚横跨了一步,左脚倒横跨两步,把林玉郎打量得仔细,凤儿与萧瑶都大惑不解,凤儿心下更打起鼓来,好生替玉郎担心,心想:“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也是招惹得的,你强煞才多大点年纪,也不打听,当今天下有几人能招架得了她三两刀的,她人快,刀更快,何况任你通天本领,也逃不出她那已是收发由心的三口飞刀。
  想到昨日萧瑶在马保的贼巢扫穴拿庭,那风雷快刀已够惊人了,旋风三遁剑,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而萧瑶不过十五六岁,功力尚浅。
  她这里替玉郎提心吊胆,林玉郎亦已脸上色变,退一步,再退一步,红牡丹忽然喝道:“小子,小心了!”未见红牡丹拔出刀来,惟见她半旋身,登时化成一片银霞,原来是一片刀光映着晚霞,刀光也发出了霞辉,把红牡丹的身子裹着了。是以不见人,只见一团银霞滚滚,无论玉郎向那里躲,那团银霞总不离他前后左右。
  萧瑶叫道:“娘,别杀他,我还有话要问。”
  凤儿道:“妹子,别嚷,娘若要杀他,他再多几条命也没了。”
  可是被凤儿的话提醒了么,那林玉郎不躲了,索性站立不动,果然,银霞倏敛,现出红牡丹来,从银霞中乍现,在落日的霞晖照射下,成了火样红,原来红牡丹的衣衫也有如此妙用,必是特制的,能反射亮光,若在日光之下,必令人目为之眩,先已令人动魄惊心了!
  那林玉郎已跪在红牡丹面前,说道:“前辈若是要杀我,便请动手。”
  红牡丹道:“你为什么不还手?”
  玉郎道:“晚辈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还手。”
  红牡丹喝道:“你敢不还手,那就给我快滚,滚!”她只是那么一矮身,玉郎已被她一脚踢出,落地一滚,已在约两丈外了。
  萧瑶一声啊呀!凤儿却看得出,这玉郎是借红牡丹脚上之力纵出,再落地一滚,便把红牡丹脚上的力道化解了,否则非伤不可。
  那料玉郎才爬起身来,虽是假装受伤,只能爬起身来,那红牡丹仍不放过他,一扬手,又是三口飞刀飞出,仍是一快两慢,嘿!若是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凤儿的银莲子强爷胜祖,亦是同样攻远不攻近的利器,从小练就的眼神,如何会看不出那厉害来,这一惊,非同小可,红牡丹这第一口飞刀若被击落,随后的两口飞刀便会分左右,划一个半弧,自后向被攻击的人交叉攻到,被攻的人若站着不动,两臂立即卸下,左右闪更糟,其中一口飞刀便抹咽喉,前跨一步,两口飞刀便如绞剪,不被剪下头来,亦会剪去一半天灵盖,若是前窜两步,那就又复如站立原地无异,两臂休想保全。
  凤儿看出厉害来,吓呆了,也一时想不到破那飞刀之法,却是萧瑶叫道:“伏地滚翻,快!”
  当真唯有伏地滚翻才能躲过,不料那玉郎像是吓得腿软了,刚爬起来,又复跌坐在地,不伏地,也不滚翻,倒抱着头,打了个筋斗,那自是眨眼间事,却巧妙之极的躲过了红牡丹的三口飞刀。
  凤儿闭了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那玉郎像是吓掉了魂,那能言语,萧瑶呢,目瞪口呆,只有红牡丹哼了一声,一扬手,飞回来的三口飞刀,便已落入她的袖中,喝道:“给我过来。”
  玉郎怯生生走了过来,红牡丹道:“好小子,你以为不出手,我就看不出你底细来,说,你端的是甚么人?你能一剑杀死马保,为何任由我这女儿拴绑,凌辱你也不反抗?你存的是甚么心。”
  玉郎噗通一声,跪在红牡丹面前,道:“前辈神目如电,晚辈不敢隐瞒,那马保果是我杀的……”
  凤儿和萧瑶都睁大了眼睛,对望了一眼,人家已然承认了,两个姑娘竟仍有些不信。
  萧瑶说:“姊姊,他……他真会武功,真……”
  凤儿说:“如何不真,妹子,你被他骗了,他不但会武功,而且好得很,比你我都好。”
  凤儿想到她也被骗了,心下有些恼怒,也不禁哼了一声,不,只是半声,因为叩了一个头,站起身来的林玉郎,又在说了。道:“在潼关市上,小公主的飞刀一出手,我已知她是前辈的千金了,别说小公主只是拿根绳儿来拴我,便是拔出刀来杀我,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反抗的……”
  萧瑶瞪大了眼睛,说:“好呀!原来你骗我,你会武功,而且好得很。”
  玉郎说:“公主,我没骗你啊,我只是没说,公主请想想,你可曾问过我,我任公主打骂,不敢还手,可也没说过不会武功。”
  当真,凤儿心想:是啊,他只是没说而已,又不曾问过他,他也不曾否认,怎能说他骗了?
  “你说。”红牡丹也疑惑了:“只因你知她是我的女儿?为甚么?你和我有甚么关系?我和你,你是……”
  她一面在想,从她亲族师门,友好中去想,可有林玉郎这么个后生。那凤儿却吓得呆了,当真,她怎会想不到这林玉郎与红牡丹母女有渊源呢?啊呀!日前鬼使神差,竟把林玉郎接回家去,而且言语之间,毫无避忌,被他尽知了底细去,知道她爹就是红牡丹恨之入骨,要报断臂之仇的甘中岳,而她就是甘中岳的女儿。红牡丹一旦知道仇人的女儿就在眼前,她那还有命!
  逃!快逃!
  她想逃跑,趁林玉郎尚未说出口来,赶快逃跑,但不能,她吓呆了,脚下竟已不听使唤,而且她也想到,她能快得过红牡丹的飞刀么?适才亲眼所见,红牡丹飞刀之凌厉奇诡,比她爹爹所说的,厉害何只数倍,而且现在才知道,银莲子绝不可能破得了红牡丹的飞刀。
  若然红牡丹回过头来,就会见到凤儿满头冷汗,但红牡丹在摇头,想不到亲族师门中,有这么个后生。
  “前辈误会了。”林玉郎声带悲戚,说道:“只不过晚辈与前辈敌忾同仇,前辈入关来,不是要找那姓甘的镖头报仇雪恨么,这位陆姑娘可作见证,姓甘的与我也仇深似海,陆姑娘,你说,我不是与那姓甘的有深仇大恨么?”
  明知凤儿姓甘,即是甘中岳老镖头的女儿,他却把“陆姑娘”叫得特别响,倒像人家没听清楚,一再呼唤,而且,她知道,她父女与这林玉郎深仇大恨没有,倒有救命之恩。
  总算她并未吓傻,忽然想到这玉郎先前隐身在小巷中,对她的叮咛:无论见到,听到甚么,都不要出声,她记起来了,难道玉郎故意这么说,别有用心?
  沉住气,既然想逃得出红牡丹的手去,玉郎又高声说她姓陆,不说她姓甘,她可得先沉着气。
  她沉住了气,扣了五颗银莲子在手中,只是悄悄地退了半步。
  “说下去。”红牡丹道:“原来那姓甘的老贼也与你有仇。”
  “而且仇深似海,不共戴天。”玉郎在切齿,说道:“晚辈打听出那姓甘的下落了,不是么,陆姑娘,在太白山中。”他赶紧说。
  幸好他赶紧说,凤儿也才只旋转了脚跟,便实时止住了没逃跑,玉郎继续说道:“姓甘的和他那镖行中人,一夜之间从江湖中销声匿迹,原来是躲在关外,躲到太白山中去。原来是他们听到了风声,知道前辈要去找他们报仇雪恨。”
  “太白山中!”红牡丹说。愕然而双眼大睁。
  玉郎道:“前辈以为奇怪么?明知前辈你在关外,他倒不远远地逃走,反而躲在华山近处?其实,这就是他的狡狯处,出前辈不意,虚者实之。”
  红牡丹蓦可里一跺脚,说:“好个狡犹的老贼,不怪我查访了这些日子,总没老贼的踪迹了,像是死绝了一样。”
  “这就叫做君子可欺以其方。”玉郎道:“前辈你是直肠直肚人,故尔被他骗了,万万想不到他们那么大的胆子,敢藏身在华山近处,太白山接近西域之地,少人烟,汉人更少,识得他们的人不多,是以不怕暴露了行藏。”
  只听红牡丹的满嘴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抹上夕阳余晖的脸,成了令人心寒的淡金,敢情一张美丽的面孔,怒极了时也如此怕人,凤儿只觉阵阵心寒。
  玉郎继续说道:“这也就是前辈你寻访不出他们的下落之故,若不是我无意中得到消息,知道他们的下落,只怕前辈你再访寻十年八年,也查访不出结果来。”
  红牡丹的脸色越更冷了,冷笑一声,说道:“我明白了,原来你出潼关,就是要找那老贼报仇……”
  “不共戴天之仇。”玉郎提醒她,也把牙齿咬得作响:“奈何我年幼武功浅,虽然苦练了多年剑术,也绝不会是姓甘的敌手,那甘中岳的十二连环快刀,天下闻名,便是传我武功的人,当年也败在他手中,更何况我这点微末武功。”
  红牡丹冷冷一哼,面露不屑之色,却没言语。
  玉郎又道:“尤其是那甘老镖头的五子飞星,最是厉害不过,即使那已练成了能胜得过他的剑术,未近他的身已伤在他的五子飞星之下了,也是没用的,就像当年前辈……啊,前辈休怪,我是无心。”
  玉郎似假还真,怯生生惶恐后退了一步。只要是知道当年红牡丹是如何断的臂,当然知道玉郎未说出口来的话是甚么。
  红牡丹道:“你不用说了,我明白啦,你报仇有心,杀敌却无能,但你和那姓甘的老贼仇深似海,日受仇恨之火煎熬,仍想去和他一拼。”
  “不,不是的。”玉郎说,不但红牡丹大出意外,便凤儿疑惑,不知他要说甚么。现在,她对玉郎的用心,已明白了十之七八,心下好不感激。
  “那是为何?说下去?”
  “我也一直在查访那姓甘的下落,因而得知,前辈也和他有深仇大恨,恨他入骨。”玉郎忙把目光从红牡丹的断臂上移开,生怕提起红牡丹的奇耻大辱,就会激怒这女魔。
  凤儿已沉得住气了,不禁皱了眉头,心想:“他该也像这女魔一样,叫老贼才是,他怎可不是称老镖头,就叫姓甘的,这那像是对有深仇大恨者的称呼,他太小看红牡丹了,这女魔若然心中起疑,那可不得了。”
  她暗里问了问手中的银莲子,挪移了半步,守定有利的位置。
  那料红牡丹被玉郎提起当年的奇耻大辱,气怒攻心,全不理会玉郎的称呼。道:“原来,你是来找我的,向我报信,也要我替你报血海深仇?”
  玉郎噗通一声,又跪下了,说道:“既知前辈也和那姓甘的有仇,我亦听得人言,当今天下,那姓甘的最怕的,就是前辈,之所以躲藏起来,就是怕前辈你找他寻仇,而且江湖中无人不知,当年前辈不过是一时轻敌,才会伤在姓甘的手中,论武功,别说姓甘的一人了,便是多十个八个,岂能伤得了前辈。”
  “江湖中人真这么说?”红牡丹柳眉儿扬了扬,面上的寒霜登时溶解了些。
  “如何不真,”玉郎道:“人家还说,姓甘的五子飞星再厉害,也奈何不得前辈的旋风三遁剑风雨不透,当今天下,也唯有前辈你能克制得了那五子飞星,姓甘的十二连环刀打逼天下无敌手,但到了前辈跟前,和前辈的风雷快刀相比,可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敢情红牡丹虽然杀人不眨眼,暴戾异常,却是经不得吹捧的,玉郎把她捧得高高的,那面色再不似先前一般难看了。道:“起来吧,有话起来说。”
  玉郎却不起身,倒叩了一个头,道:“前辈猜得不错,我出关去,是向前辈报信的,不料一入潼关,即遇到了公主,本来我不识公主,也不知公主即是前辈的千金……”
  “千金?他说甚么千金啊?可是说我么?”萧瑶听出是在说她,摇着凤儿的手说,幸好银莲子是扣在左手中。
  凤儿低声说:“敬称人家的女儿叫千金,妹子,他说的正是你,别出声,听他说。”
  玉郎继续说道:“公主的飞刀一出手,我才知道踏破铁鞋,敢情就是前辈的小公主,也才知道,那日在三门峡,所遇到的……和公主一模一样的人,即是前辈,因为普天之下,会这回力飞刀的,除了前辈,在江湖之中,再找不出第二个人出来了,我且早打听明白,华山君有女名萧瑶公主,亦即是前辈之女,再知小公主是入关来寻找前辈,能伴随公主前来,正是求之不得,那会反抗。”
  红牡丹道:“这就是了,但你为何又把她一个人丢下在开封府?你说。”
  玉郎说道:“前辈有所不知,我本以为伴随公主,一路侍候公主入关,不愁寻不到前辈,不料公主,她……其实公主也不算是凌辱我,不过是好玩儿,在毒日头儿下行走,热得像火烧一样,公主她……她一日几番把我扔在水里,溪水还好,黄河水冷,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禁受不起这般乍寒乍热,我病了不打紧,若是传染上公主,我可吃罪不起了。
  “是真的,”凤儿忍不住插嘴道:“妹子年幼无知,也不知甚么男女有别,夜晚也把他绑在床柱上;他也太老实啦,总是对妹子逆来顺受,娘,你是知道的,虽然这是夏天,但黄河岸,夜半以后仍然寒凉,娘,你想,他那得不病,娘,我本来不知,都是妹子告诉我的。”
  萧瑶噘了嘴,说:“我怕他逃跑啊,姊姊,你不知道,我走到那里,总有好多人围着我瞧,我又什么也不懂,直恼得我要放飞刀……”
  “你放了飞刀没有,可杀了人啦!”
  想到那晚在小镇上,萧瑶放出飞刀来把好奇的人群驱散,她也曾亲眼见了,萧瑶初下华山之时,自然一切都不顺意,任性的小妖女性情自也更暴燥些,凤儿想及就惊,不知她杀了人没有。
  “没有,”萧瑶说:“虽然外间世全不似山里,我甚么都不懂,但自从我在山里飞刀杀了两个下院的人后,也知道杀人是不好的,但若不是他在我身边,一再阻止我,恼起上来,我真会杀人的。”
  红牡丹说:“嘿!你这个长不大的丫头……”她只对萧瑶皱了一下眉头,又已转向玉郎了,点头道:“我这个丫头泼辣得很,从小就没生过病,唔,必是你病了,她仍折磨你,于是你跑开去治病了。”
  “前辈明鉴,一者怕传染给公主,我患上了两重热病,都是会传染人的,二来若不赶紧治病,谁来服侍公主。”
  红牡丹抚着跪在她面前的玉郎的头顶;说道:“我倒几乎错怪你了,难得你这一番好意,起来,有话起来说。”
  凤儿嘴里和萧瑶说个不休,其实全神贯注在这里,心想:“果然我所料不差,人心总是肉做的,任这女魔再暴戾歹毒,可也不能说毫不知好歹,好一个玉郎,竟把这女魔哄得服贴了!”
  只见林玉郎并不起身,反而又叩了个头,道:“若然前辈念我在公主面尽了点心意……”
  “起来!”红牡丹抓住他的胳膊,只一提,玉郎已应手而起。
  红牡丹道:“我看得出来,其实你面上的病容仍在,可知是骗我,你不待病完全好了,就急忙追上她来,虽说是有求于我,也可见你的忠诚,好好,你说吧,你要求我甚么?”
  玉郎道:“前辈一旦得知那姓甘的躲藏在太白山中,不用说,一刻也不会停留,就会前去报仇了,我只求前辈一事……”
  红牡丹道:“不用说了,你要我与你同去,也报你不共戴天之仇,是不是,我也不用问你了,想必是你的一位甚么尊长,死在那老贼手中,好,我答应你。”
  那知红牡丹才一放手,玉郎顺势又跪下了,道:“晚辈那敢奢望前辈携带同行,前辈何等身手,公主家学渊深,晚辈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是追随不上的,携带我同行,倒碍手碍脚了!”
  红牡丹点头道:“你说得也是,我不知老贼的下落也罢了,既已知道,恨不得日夜兼程,飞赴太白山中。你说吧,既不是要我携带,那么求我做甚么?”
  玉郎叩了一个头,道:“只求前辈报了断臂之仇后,留下那姓甘的性命,我随后赶去,此去路途虽然遥远,但我若日夜不停赶路,最多迟达一天半日,也必能赶到了,只求前辈把姓甘的那条老命赐给我,那怕今后终生为奴作仆,也必报前辈大恩。”真亏他说得切齿咬牙,声颤凄楚,可惜黑夜已降,夜幕低垂,看不见他是何表情,不知装得像是不像。
  红牡丹蓦可里一跺脚,差点把跪在面前的玉郎吓得跳起来,凤儿心下更是一阵猛跳。
  只听红牡丹说:“好,我答应你,若是一刀杀死老贼,岂不便宜了他,不瞒你说,自从我这丫头偷下华山,她爹怒得暴跳如雷,已杀了两个近身侍婢,我在一日之间,已接得两次传信,派出来寻找她的人,已有二十余人,这丫头是她爹的命根子,若知我找到了她,而不把她先送回华山宫中,她爹怪罪下来,我也担当不起,是以把你带在身边,倒诸多不便,别说华山宫了,便是下院,外人也从不许踏入半步的,你随后来吧,径去太白山中,我带这个丫头先走了。”
  “不不!”萧瑶叫道:“我不回宫,我要跟随凤姊姊,娘,我要凤姊姊!”
  那知言尚未落,红影一闪,喝一声走!抓住萧瑶,已如飞去了,瞬已消逝于苍茫的夜色中,萧瑶大叫姊姊之声,更远了,只不过眨眼之间,已成了若断若续的微微的呼唤。
  再见了,妹子。
  凤儿在喃喃地说,使她自己也不信,不过两日功夫,小妖女不但成了依人小鸟,那更远渐杳的微弱呼叫,真要断人肠。
  “再见了,妹子。”凤儿叹了口气,说:“不知可有和她再见之日么?”
  “凤姑娘,请放心。”玉郎柔声说道:“这两日来姑娘虽教以礼仪,辨邪正,明仁义,那自养成的任性习性,是改不了,若我所料不错,不用多久,她就又会偷下华山,前来寻你了。”
  “啊!”她一时不舍得与萧瑶分离,一时之间,竟忘了身边有一个玉郎,道:“原来……原来你……原来你是……”
  她究竟要说甚么?不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而是要问的话,要知道的事,何只万千句,何只万千桩,一下子挤在一起了,不知从那里问起。
  玉郎笑了,原来,原来他已是满头大汗,笑着抹去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又徐徐地吐出,羞惭地向凤儿一揖。
  残霞仍在天,是以虽然暮色四合了,他的笑脸仍是那么明亮,她真要好好地看一看他,躺在她家床上的玉郎病容憔悴,今日乍相逢,有一个红牡丹女魔在身边,那敢分神,现在,啊,世间上真有这样的玉郎么,他的名儿真没改错,真是人如玉,他玉树临风,而他仍未完全康复。只看他抹了那么多汗就知道了,真难为他了。
  她的手迅速伸出,又迅速缩回来,羞得她脸上一阵热,萧瑶不别男女,但她可不是萧瑶啊,她怎能够……
  她不是想抢扶他,凤儿对他的用心已完全明白了,因为那正是她想要作而作不到的,这玉郎岂仅作到了,而且哄得那女魔千信万信,但红牡丹何等狡猾的女魔,欺骗戏弄她,直如玩火,她当然明白,这玉郎又何尝不明白,不怪他已是一身大汗了,虽然这时已是夜凉天气,而人家玉郎这不全是为了她,为了她爹和叔叔们,是以如何不心生感激,想到人家仍是有病在身,是以情不自禁,伸出手去。
  他看见了么,多难为情,她急忙半转身。
  玉郎却误会了,他闭着眼睛舒长气,又在抹脸上的汗,如何看得见,却只见到她转过身去,忙道:“凤姑娘,恕我适才的言语,对令尊多有冒犯,为了讨信于这女魔,不得不胡说乱道,请姑娘……”
  他不提也还罢了,提起来凤儿就恼了,跺脚道:“你该死!你是吃了豹子心,老虎胆!”
  玉郎慌了,说:“是是,我该死……”
  凤儿哼了一声,说:“你也不想想,那红牡丹是甚么样人,你口口声声不是姓甘的,就是甘老镖头,我倒要问问你,你几个脑袋,这样的称呼,岂是心怀不共戴天之仇,有深仇大恨人的称呼,若是那女魔看出你是欺骗戏弄她,你还有命么?你该也像红牡丹一样,叫老贼,甚至叫得更难听些才是。”
  敢情她是为这个而恼,玉郎登时喜在脸上,甜在心头,道:“我天胆也不敢,我林玉郎虽少读诗书,却也知道,受人点水之恩,须当涌泉而报,何况姑娘父女对我有救命大恩。”
  凤儿是恼了,但那是感激之极,关切之极的恼,不由也吐了口气,道:“总算你对她的女儿有好处在先,你所说的也极合情理,才把那女魔骗过了,旁观者清,我在一旁吊胆提心,真急得了不得,却是……你说……难道你是真病,却也奇怪,怎生又好得这么快?怎又追赶前来?又知我结交小妖女的用心呢?还有,你到底是谁?还有……还有……”
  玉郎搔着头,笑了,傻傻地笑了,说:“姑娘一下子问这么多,教我打从那儿答起。”
  凤儿噗嗤一声,可不是她问得太多了,人家可只有一张嘴巴,道:“我是心急了些,来啊,坐下来,红牡丹那女魔也看出你脸上的病容未褪,经过这一阵和那女魔魄动惊心的周旋,连我的腿也软了,你倒不倦么,来,坐下来说话。”
  她拂干净了一块树丛的石头,让玉郎坐了,道:“其实我问得太可笑了,你的病当然是真的,即使你装病来骗我们,骗得过我,也骗得过林老爹,也骗不过我爹的。”
  玉郎正容道:“今日我对红牡丹这女魔所说的话,其实一半是真,并非完全凭空捏造出来的……”
  凤儿跳了起来,道:“甚么,你……你真的与我爹有深仇大恨?”
  玉郎慌忙摇手道:“不,姑娘别误会,甘老镖头仁义布天下,若也有仇家,除非是罪大恶极的武林败类,以及像红牡丹一样歹毒暴戾之极的魔头,我虽尚未曾言明,姑娘且看我,可是那样人的后代么,正相反,今天我对红牡丹说的,不过是以恩作仇,不,姑娘,不仅贤父女在我病危之时再救我性命,而且甘老镖头当年也曾救过我的爹一命,而且恩同再造,我爹虽然终因伤重而死,但老母孤儿,得能苟延残喘,我玉郎之能长成而有今天,都是得自令尊的周全。”
  “你!你端的是谁?越说可令我越胡涂了。”凤儿瞪大了眼睛,她看得出来,说话时他那感激与恳切之情,溢于颜色。
  玉郎道:“姑娘请坐了,旷野不怕隔墙有耳,姑娘便不问,我也要说明来意的了。只不过说来话长了!”
  她爹相交遍天下,多行仁义,凤儿听叔叔们说得多了,疏财仗义之事,更是不胜枚举,凤儿自是不以为奇,点了点头道:“我爹在江湖中闯荡了一生,别的没有脸落下来,谁也交过一些好朋友,若只是偶然拔刀相助,济困扶危,你还是不说也罢。”
  “不,我要说。”玉郎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我只得七八岁,我爹那时是开封府一家镖局的镖师,只不过是一位没有名气的镖师,最多也不过是一万数千两银子的镖,才交由我爹押送。”
  “啊,原来你爹也是在……”
  “在刀口上讨饭吃的,”玉郎道:“保镖确确实实如此,正所谓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镖车上了道,今日就不知明日,尤其是那年头,姑娘,那时你年幼,也许不知,北七省连年干旱,落草为寇的贼子多如牛毛。”
  凤儿道:“我晓得,你即使比我大一两岁,我也该是六七岁了,如何会不晓得,道上不但贼多,而且镖行一两月中,也难得接到一趟买卖。”
  “就是那时候,”玉郎道:“我爹那镖局差不多等于关门,有去处的镖师伙计,纷纷走散了,只剩下我爹和那镖局的总镖头,以及几个无处投奔的伙计,在支撑场面,爹甚至把娘和我也送去晋城乡下老家了。”
  “晋城,原来你是晋城人,”凤儿道:“我听说过,在山西,听叔叔们说,那是个好地方。”
  玉郎点头道:“至少人烟稀少些,不似开封府一般米珠薪桂,我和娘回转家乡,不到三月,一日,来了几骑马和一幅大车,姑娘,你万万想不到的,来的原来是令尊,仁义布天下的甘老镖头。”
  “我爹,他去找你们?”凤儿看不见夜幕低垂下的玉郎面容,但从他的声调与木然的身影上,已猜出几分了。
  “我永不忘记,大车上抬下我爹来时的情景,双腿齐膝以下都断了,半边脸也包里在白布里,胸前背上,莫不有伤,已是奄奄一息了,其实,若不得你爹适时相救,打退贼子,一面疗伤,一面兼程,一日夜间,赶去了三百余里地,我爹早已没命!”
  凤儿啊了一声,她不敢问,一个伤得那么重的人,虽然回到了家,只怕也活不久了。
  “总算我爹还能活着回来,原来我和娘回到家乡后,局子里接了一趟镖,是走保定府的,不料在安阳遇到劫镖的贼。”
  “安阳近着太行,莫非是太行山的贼?我常听叔叔们说,凡是安窑立寨的贼,是不劫镖银的啊?”凤儿说。
  玉郎点头道:“姑娘虽然从未在江湖中行走,倒也知道不少,其实,我爹武功虽然并非出类拔萃,真要是山贼劫镖,我爹也不会让他们容易得手,也不会伤得那么重了,那伙贼人各皆武功高强,随车的五个伙计几乎一动手就被杀了,剩下我爹一人,更不是群贼的敌手,令尊适时路过,实时打退了群贼,连死带伤的,也有五六人,不但救下我爹的命来,而且镖车也得以保全。”
  玉郎忽然发出一声浩叹,道:“姑娘,令尊的大恩大德,我爹临死也念念不忘。令尊明知我爹已是垂死的人,绝不可能救活的,只因我爹在重伤之下吐露了一句,说能回转家乡,得见妻儿一面,死也瞑目,令尊竟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面用尽了方法,令我爹苟延残喘,一面分出他的人,替我爹把镖银送到地头,令尊则亲自套了一辆轻车,五匹快马,一日夜赶了三百多里地,把我爹送到家门,更因见我家非但拿不出款待他们的饮食来,简直连隔宿之粮亦无,不禁也凄然浩叹,临行时,更赐银三百两,作我爹的丧葬之费,余下的作我母子的生活用度,姑娘……我……我请问姑娘,似这般慷慨仁德,侠义高风,世间人万万千,可找得出第二个么?”
  凤儿柔声道:“你言重了,既然同是镖行中人,遇上了,那会不伸援手,原来你便是林家哥哥,此事我也曾听吕伯提起过,听他告诉吕大妈,说爹命他在太原交割了镖银,回程去晋城走一趟,探望你母子。”
  玉郎道:“他去了,且还送去了一百两银子,那是两年后的事了,事隔两年,你爹仍不忘记晋城有一双孤儿寡母。故尔我娘临终之时,命我跪在床前,说她未见我长大成人,报令尊的大恩大德于万一,死不瞑目。”
  凤儿说:“原来你娘也……死了,剩下你孤苦伶仃一个人,可怜的……”
  玉郎反而平静了,说道:“姑娘却还不知,原来那伙劫镖的贼,是来自关外,便是那华山下院的贼子,令尊为救我爹,杀死杀伤了红牡丹手下五六个贼子,因此才与红牡丹结了怨,也才种下了华阴道上,红牡丹率众劫镖报仇之果,姑娘,令尊的恩德我未报万一,反而连累令尊,树下强敌,因避祸隐匿于那小镇之上,姑娘请想……”
  “不用说了,”凤儿说道:“红牡丹当年仗恃有华山老怪替她撑腰,不把天下武林放在眼中,不为你爹的事,早晚也会与红牡丹那伙贼子遇上的,却是……哦……我明白了,必是你娘死后,你苦学武功,这番出关,便是去替你爹报仇,是也不是?”
  玉郎道:“杀伤我爹的人,当年早已死在令尊的刀下了,我还有何仇可报,姑娘,我是为报恩而去的。”
  “报恩?”
  “不报令尊的大恩,我林玉郎便枉生于天地之间了,死也无面见爹娘于九泉之下,姑娘,你们隐居在那小镇之上,那里知晓,红牡丹为报当年断臂之仇,这几年来派人打听你们的下落,江湖中多有人知,之所以未被这女魔查访出来,只因甘老镖头仁德布天下,别说无人知了,知也无人会泄漏,但是,据我所知,红牡丹终于查出这黄河下游一带,有你们镖行中人出没。”
  凤儿啊了一声,道:“这便是红牡丹亲自出马,东来之故?”
  玉郎点了点头,说道:“我一得到了信息,即拜别恩师,奔赴潼关,天可见怜,一到潼关,便遇到小妖女,也才知道,日前所遇的断臂红衣女,即是红牡丹那女蓦。”
  “于是,”凤儿道:“你就任由小妖女折磨,和她结伴而行。”
  “因为和小妖女结伴而行,早晚终会遇到红牡丹。”
  凤儿道:“我虽不知令师是谁,从你一剑能刺死马保那恶贼看来,可知令师必是剑术通神的高人了,但你也自信是红牡丹的敌手么?”
  “虽然明知不是这女魔的敌手,但是既已得知红牡丹下华山,亲自出马,岂敢畏缩,便碎骨粉身,亦不敢辞。何况自信还不是以卵击石,再说,只要查访出了红牡丹的行踪,亦可知会你们,事先有所趋避。”
  “你……原来你早知我们隐居在那小镇上?”
  玉郎点了点头,说道:“是,我和小妖女到了开封,仍不见红牡丹现身来会,就知道这女魔已经东来了,姑娘你想,小妖女异服奇装,行径又乖异寻常,所经之地,人人侧目,红牡丹若在左近,没有不知的,是以我心中大急,即脱身去寻访你们,不,姑娘,我没装假,原已有病在身,再经日夜奔驰了两百多里地,是以去到林老爹的茶棚,便不支倒下了,醒来已在你家中,不料大恩未报,贤父女再救了我一命,我在榻上,其实早醒了,吕大妈的仙方妙药,真个是药到病除,令尊之言,我全听到了,才知小妖女也到了镇上,不用我报信,你们已是时刻在戒备,由小妖女的现身,也知红牡丹已东来了,姑娘连夜出走,令尊果然料事如神,真是知女莫若父。”
  凤儿也点头道:“我怕爹爹阻止,故尔不告而行,也料到爹爹必知我的用心。而且也会放心的。”
  “听令尊一说,我才知道姑娘用心良苦,我虽然病未痊愈,总也能够起身了,亦怕令尊阻止,不敢明言,趁天色未明,即追赶前来,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在姑娘你和小妖女离开大道之刻,我适时追上了。”
  “从那时起,你就一直跟随在我们身后?”
  “惭愧!”玉郎道。“若不是暗中跟随在后,那知姑娘超人的大智大慧。”
  “你这是在赞我么?”凤儿笑了,不是得意,而是临头的大祸已消弭,至少暂时是免除了。道:“你错了,该赞的另有人在。”
  “另有人在?”
  “若非大智大慧,岂能深藏不露,骗过小妖女易,我父女可也被瞒过了,原来人家少年英雄,剑术通神,尤其是想作,而没有作到,也许永不能做到,那人却轻轻易易作到了,骗得红牡丹那女魔千信万信,这功夫,只怕已出去数十里地了,那人若非大智大慧,如何能够。”
  玉郎也朗朗一笑,一笑起身,道:“姑娘,彼此彼此,但虽说兵不厌诈,我未心存诡道,却也非正大光明,此刻亦非互相标榜之时,我们得赶快上路。”
  凤儿道:“不错,我得回去禀告爹,也免他老人家担心。”
  玉郎道:“不用了,姑娘已知吕大妈与一位姑娘到了曹县,可知为何不与你相会么?是我已把姑娘的用心知会了她们,相见倒会误事,我亦说明了来意以及出身来历,要她们回去禀告令尊了,知道有我暗中保护,令尊必然放心,还有,姑娘和小妖女的衣衫,亦是大妈与那位姑娘连夜缝制的。”
  “啊,原来如此。”凤儿道:“那店,我们……”
  “我们得即刻上路。”玉郎说:“趁红牡丹要回华山,少有耽搁,我们得抢先上太白山,若不先作安排,红牡丹若知受了骗,那还了得,必如火上加油,那红牡丹何等狡猾,此地无银三百两,必也能猜出令尊藏身之所来。那时岂不是弄巧反拙了?”
  当真,凤儿也是个聪明人,被玉郎一说,如何不忧急,道:“但太白山中无人,你如何安排呢?”
  玉郎笑道:“姑娘放心,只要先到一步,不但能骗信红牡丹,而且永远免除了后患,因为那太白山中并非无人,我知有几个不容于中原武林的大恶人在,姑娘你嫉恶如仇,既不容马保,必也不容那般人活在世上。”
  凤儿大喜,道:“我明白了,我们先到一步,红牡丹一步迟来,可不能怨你手刃不共戴天之仇。”
  玉郎又说道:“红牡丹知我力所不能,却也知道姑娘你机智,武功皆非等闲,便也不疑了,这就是请姑娘你伴同一行之故。”
  “好啊!妙极了……且慢,但红牡丹认识我爹,几具尸首,如何便能……”
  “必教那红牡丹一见尸身,便信是令夺了,姑娘请看,你爹的铁莲子与兵刃皆已在此了。”玉郎从衣底取出一个布包来,包着长方尺许的两把快刀,和二十来颗铁莲子,道:“姑娘的五子飞星功夫不下于令尊,而红牡丹却只知当今天下,唯有令尊才施展得出神入化,红牡丹曾伤在这独门暗器之下,如何不知,如何不识,再见我身上的伤,也和当年当她的伤一般无二,你想,她还会疑心那血肉模糊的尸体是不是令尊的么?”
  “但是……你要我……”
  玉郎肃容道:“受一点皮肉轻伤,却报了令尊施于我全家的大恩大德,难道姑娘亦不成全么?姑娘,此去路途遥远,红牡丹母女脚下功夫非等闲,话已说明,实是迟延不得。”
  月亮出来了,大地洒下满月的清晖,照亮了西去的大道,夜风令人倍觉凉爽,甘凤儿走在玉郎的身边,脚步也倍觉轻快了。
  这一双青年侠侣,不过是初上征途,中原地四通八达,大路不仅西去关外的一条,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塞北草原,就会展现在他们面前,江南的迷人风景,也就会渲抹上他们可歌可泣的故事。妖女魔红,红似火,红也艳艳,江湖云诡波谲,又如何不魔红流丹。
  (此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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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沧海客《刀剑缘》(游侠中原二)
  
  第一章 滔滔黄河忆恩仇
  黄河之水天上来,夹着万顷黄沙,自河套滔滔南下,到了潼关,怒涛澎湃,折而滚滚东流。
  一双少年男女,自济宁而西,日夜奔驰三百里,沿黄河,这一日,来到了潼关之下。,
  两人岂仅满面风尘,黄沙混和了汗水,沾衣污面,令那男的更见憔悴,女的倦容萎顿。
  那潼关山川形胜,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自武王伐纣,赢秦一统中国,楚汉相争,历代皆成鏖兵之地,北有渭水黄河之险,南有华山之雄,真个是一将当关之地,两人来到关下,那姑娘偷偷地溜了少年一眼,把大大地吸入的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
  “你说的,”那姑娘道:“红牡丹带着小萧瑶,必回华山魔宫一行,是么?”  少年把脸掉过一边,遥望那高入云端,若隐还现的华山,点了点头,他不急于回答,因为他也把那口吸入的大气,缓缓地吐出来,掩藏他的气喘。才道:“是啊,也许,我是这么想的,华山老怪把小妖女……我是说把小萧瑶当作宝贝命根子,她偷下山来这么多天了,一定急得了不得,红牡丹怎会不把她先送回宫。”
  那姑娘抿嘴一笑,道:“当初和她相遇时,我也叫她小妖女的,何况她折磨了你那些日子,不过后来和她相处了一日,越发觉她的可爱来,你要是和小妖女相处久些,你也会……哟……其实……”
  其实少年和小妖女相处了好些日子,没十日也有七八日,这姑娘和小妖女不过相处才两日吧了。
  少年见姑娘没生气,放了心,忙道:“真的,她不但天真未凿,而且真的,她真可爱,难怪你那么喜欢她的。”
  “她不但可爱,”姑娘说:“而且天真未凿,真是一块浑金璞玉,你不恼她,我很高兴。”
  “我没有恼她。”少年忙说:“你知道,我真没有恼她,她的任性,只不过是从小在华山宫里被宠坏了,只不过她对宫外的天地,外间的世界,懂得太少了。只不过是……凤姑娘,你说得对了,她像一块未凿的浑金璞玉,只怪我蠢,我不但未发现出来,倒先存了成见,以为华山宫里出来的,就没有好人。”
  凤姑娘姓甘,小名凤儿,本名是甘露,只因从小也在叔伯和她爹爹的宠爱中长大起来,谁都叫惯了她的小名凤儿,简直忘了她还有个名儿。
  真是无独有偶,少年姓林,小名玉郎,小小郎儿长大成了个玉树临风的少年了,听惯了小名儿竟也改不过口来,只因他爹娘死得太早了,甚至连本人也不知道他还有名儿没有。
  “你并不蠢,”姑娘说道:“谁教她一遇上你,就对你凶霸霸的,换了别人,怕不已伤在她的飞刀下了,怎能怪你对她有成见?对了,今天,你又旧地重游了,你就在这关里遇到那个小淘气。”她瞟了玉郎一眼,她的眼里充满了笑意,说道:“其实,你是知道她是甚么人的,一见就知道。”
  他以点头来回答,没有言语,他一定在回想当日初遇小妖女的情景,该说是当日的情景又回到他眼前。
  她也没言语,借机会把呼吸调匀。因为两人都太累了,却又都不愿对方发现气也喘不过来。少年大病新愈,为了她家的事,一日夜间要奔三百多里地,连续奔走了数日,如何不累,她又如何不心下感激,是以转过身去,眺望那太阳已落在山后的隐隐华山。
  原来他们所说的小妖女,是华山魔宫中长大,华山老怪和红牡丹所生的独生女,从小未出过华山,也从未与外人接触过,是以对世事一些儿也不懂。
  那华山老怪武功高绝,性情乖戾凶残,令江湖中人闻名丧胆,是以以老怪相称,把他在华山中宛若宫殿的居室,称为魔宫,其实非魔亦非怪。
  这老怪打遍天下无敌手,也无人敢与之为敌,人人敬而远之,畏而避之,嘿!这倒好,老怪不孤僻也不成了,既然老怪好色,要甚么有甚么,便在华山中,风景绝佳而又奇险之地,营造了一座魔宫以藏美女:别以一座下院收容投靠他的一些江湖败类,供其驱使。他所居住的魔宫,服役的尽皆女子,皆是由各地掳劫而来,自也有些不能容身于武林的江湖女子投靠,但宫中美女虽多,老怪独宠一个妖女红牡丹。这红牡丹更为老怪生了一个女儿,就是小妖女,试想:在那样环境中长大,从未下过华山,甚至除了她爹以外,不见男人,魔宫中那有甚么礼教,是以只到十五六岁,对世事一些儿也不懂,甚至也不知男女有别。都以公主相称,其实娇纵任性,更过于帝王家的公主。
  那老怪老人,温柔乡是英雄冢,一旦沉迷,便也绝迹江湖,既然独生一个小妖女,宠爱有加,不用说,也把一身功夫,七口飞刀,两套刀法传给了小妖女。那七口飞刀两长五短,在老怪手中,不但能伤人于百步之外,而且不见血,那刀就会飞回老怪手中,可连缤使用,直到伤人而后止,真个厉害无比,老怪纵横江湖,飞刀一出手,简直无人幸免的,尤其是两口长而沉重的飞刀,伤人后亦能飞回,可作近身使用,其实老怪纵横江湖,就从未使用过那两口长而沉重的飞刀,因为远攻,就从来无人能逃过那五口长才五寸的飞刀。
  近身呢?嘿!风雷快刀刀发风雷,旋风三遁剑以刀作剑,以剑遁形,虽说诀奥就在一个快字,但快到只见滚滚刀光,遁形藏身,谁能撄其锋。
  老怪虽宠爱红牡丹,但也只传了红牡丹三口飞刀,和一套风雷快刀,却把两套刀法与七口飞刀尽传了小妖女,只不过小妖女年才十五,功力浅,飞刀只练到五口短刀,十数步内伤人还行,再逮一些就不能了,两套刀法虽已尽得真传,威力自也不能完全发挥出来,虽然如此,虽然小妖女未出江湖,老怪却知,小妖女已罕有敌手了。
  那老怪既沉迷于温柔之乡,又宠爱红牡丹,原本出身江湖的红牡丹,顺理成章,华山下院的事务,当然由她打理。魔宫下院,藏垢纳污,收容的尽是在江湖中不能存身的江湖败类,有什么事务,不过是打家劫舍。
  错了,以老怪和红牡丹的武功,华山魔宫令人丧胆的威名,岂会打家劫舍,不过是一年中,做上三两次不要本钱的买卖,择肥而噬,真个是予取予携,从未失过手。却不料六年前,在家门口,就在华阴道上,红牡丹率众贼劫甘凤儿的爹所押解的镖银,不但失手了,而且被凤儿的爹,那甘中岳断了左臂。
  这就是骄兵易败,多年来予取予携,不把江湖中人放在眼里,只道人快刀快,一现身连杀三两个镖行伙计,就可威慑镖行中人弃锅而逃,那料甘中岳正是她的克星,五子飞星光伤红牡丹,不容红牡丹的飞刀岀手,十二连环快刀,连绵不绝,威力更在风雷快刀之上,亦是眨眼间斩断了红牡丹的左臂,更连杀贼众数人,逃的倒是华山贼众。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甘中岳自知树了强敌,惹了大祸,回转镖行,即刻遣散伙计,摘下招牌,避匿在一个荒僻的小镇上,那时甘凤儿不过才一十二岁,既知红牡丹必不罢休,华山老怪初尝败绩,有损华山魔宫威名,那会坐视,不用老怪出头,只要把七口飞刀传与红牡丹,再练成旋风三遁剑,那时绝非其敌,是以甘中岳避匿也不敢把武功搁下,把一身功夫传了凤儿,凤儿绝顶聪明,尤其在五子飞星上强爷胜祖,更把铁弹改为银弹丸。
  提起五子飞星,说威力自是不及飞刀,但奇巧更过之,因为五颗弹丸以不同手法打出,到了对方头上,因互相撞击而化为一蓬铁雨,广及两三丈,虽然杀人不死,却可令对方因伤而失去抵抗力,当年红牡丹即是因此而断臂。这五子飞星经凤儿改用银碎团成之后,在阳光甚至灯光下,炸裂开来更耀眼生解,因是也倍増威力。六年了,六年来,华山老怪与红牡丹所生的小妖女长大了,也许老怪后悔当年对红牡丹有所偏私,致招败绩因而断臂,把七口飞刀与两套刀法,尽传了两母女,另一方面,凤儿也长得玉立亭亭,成了大姑娘了,把五子飞星,另十二连环快刀,练得出神入化。
  那红牡丹寻査甘中岳的踪迹,多年不获,便亲自出马,天真未凿的小妖女也随后偷下华山,来到这潼关,就是眼前道潼关,遇到了林玉郎。
  甘凤儿喘过那口气,抿着嘴儿,笑了,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何任她折磨了你那么多日子。”
  小妖女用根绳儿拴了林玉郎,迫他带她去找她娘红牡丹,受尽了小妖女的凌辱,其实,他是能逃走的,其实,玉郎不用逃走,小妖女虽尽得华山老怪的真传,到底年幼功浅,不一定能胜得林玉郎,但他却隐忍不露,装成了个文弱的少年。
  林玉郎肃容道:“凤姑娘,当年甘老镖头路见不平,在邯郸道上救了我那重伤的爹,半日一夜奔驰了两百多里,把我爹送回家来,更周全了我母子,若非令尊仗子相助,我母子早已成饿殍了,我玉郎岂有今日,大恩大德,没齿不敢忘,我在王屋山中蒙恩师收录,学成了剑术,终于探出当年劫镖重伤我爹的贼人逃匿在太白山中,杀父之仇无日不在念,令尊的大恩大德又岂敢或忘,这些年来也在寻访令尊的下落,是以知道令尊与华山魔宫结仇的经过。”
  甘凤儿道:“我明白了,原来你对红牡丹说我爹躲在太白山中,是借刀杀人,太白山中真有一伙贼子,而且是你的杀父仇人。”
  玉郎正容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虽不肖,尚不致借红牡丹之刀为我杀贼,只不过那日红牡丹突然现身,一时情急,不如此说,不能令她远离令尊藏匿之处,那红牡丹虽断了一臂,武功却倍增了,我们皆不是她的敌手,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
  凤儿道:“我……说错了,其实,我是明白的,你想赶在红牡丹前头,杀贼报父仇,然后……”
  “红牡丹原不识你爹,当年华阴道上,双方都人快刀快,不过在刀光剑影中倏忽一见,现又事隔多年了。”玉郎说:“你说是不是?我们只要稍加布局,必能骗得红牡丹相信是你爹,她以为你爹已死了,天大的仇恨也就消解了。”
  凤儿道:“原来你早打定了主意,真不知……怎么多谢你,真好计策。”
  “不是早有成算,”玉郎道:“那日在潼关遇到小妖女,得知红牡丹下山寻令尊报仇,心下大急,只得放下报我杀父大仇之念,先报令尊大恩,只不过想由小妖女,查访出红牡丹的行踪,知己知彼,再作计较。”
  凤儿好生感激,道:“于是,你就任由小萧瑶用一根绳儿把你拴了,任由她凌辱?”
  玉郎面上也露了笑容,道:“凤姑娘,你和她相处先后不过才两日,小妖女不也变成了可爱的小萧瑶么?那时她便不能说她是天真可爱,也不过是任性顽劣,不懂世事而已,也不能说她是凌辱我,我既手中有剑能自保,要脱身又轻而容易,受点折磨,那算得甚么,不瞒你说,凤姑娘,当我发觉她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她对我的折磨,也就成了刁蛮淘气,也教人发现她的天真可爰来,那折磨也就能忍受了。”
  凤儿啐了一口,掉过脸去,她笑了,脸儿也红了。
  因为她想到小妖女睡觉时把玉郎拴在床脚不算,要玉郎像华山宫中的侍女一样服侍她,替她洗脚也罢了,甚至迫玉郎陪她在溪流中沐浴,教她如何不脸红。一时间都没言语,因为这几日来的经历,又浮现目前。真是无巧不成书,红牡丹派出那么多人来,更亲身东来查访,也查不出凤儿父女的下落,林玉郎终于不能忍受小妖女的折磨,逃了出来,因病倒路边,却被凤儿父女救回家中,救活了玉郎的性命,却因此反而把小妖女引到凤儿父女藏身的小镇上来,只因小妖女酷肖其母,被甘中岳一眼就认了出来,眼看大祸临头,凤儿一急,趁红牡丹尚未被引来,忙不迭把小妖女哄离了小镇,不想人结人缘,甘凤儿和小妖女相处了不到一日,便越更发觉小妖女无知的天真可爰来。小妖女酷肖红牡丹,小美人儿惹人怜爰,在风儿身边更成了依人的小鸟,怎不令凤儿爱而生怜,何况她想结识小妖女,盼能化解老一辈的仇怨。那料两日相处下来,小妖女变了小萧瑶,凤儿不但替她取名萧瑶,爱她也如亲妹子了。
  玉郎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想到小妖女的可爰稚气,无知的淘气,不由他不笑。道:“竟有这般巧的事,凤姑娘,我知你为何替她取名萧瑶,只不过萧瑶音近小妖,那知她真姓萧名瑶,在华山魔宫中,宫中人真称她逍遥公主。”
  凤儿道:“我原想由萧瑶身上,化解她娘和我爹的仇怨,可惜她被红牡丹押送回魔宫去了,我真想念小妹子,也许你还不知道,她有父有母,也被宠爱,其实除了传授功夫,她难得一见华山老怪,和她娘有时三五月也难得见上一面。”
  “正因如此,”玉郎道:“她才未习染上宫中的妖邪魔气,仍然纯洁得像张白纸,她被宠,却不是被爱。”
  凤儿回过头来,凝视着他,说道:“是的,她在侍女们环绕中长大起来,虽在魔宫中,那些被掳劫自四方去的可怜的女侍,别父母,离家园,不见天日,心怀幽怨悲愤倒是有的,可不邪恶,可都是好人家的女儿,是以小萧瑶在孤独中长大起来,孤癖任性是难免的,却仍得有童稚纯真,真纯洁得像张白纸,何况小美人儿美得多可爰,也许这才是你甘愿被折磨,忍受那么多日子的原因吧。”
  玉郎避开她的凝视,道:“这也是两日相处下来,你爱她如亲妹子的原因,任性得有些近于乖戾的小妖女,成了依人小鸟的小萧瑶之故。我不瞒你,我一发现她仍然纯洁得像张白纸,我就想:在她未被魔宫中的妖邪魔气污染之前,白纸上是可涂抹上绚丽色彩的,可惜她太淘气,太胡闹了,我真怕……我是说,真替她庆幸,庆幸她遇到凤姑娘你这女菩萨,她长了十五六岁,从未遇到过像凤姑娘你这样关心她,变她的人,之所以任性的小妖女,在你面前,立即成了柔顺的小萧瑶,成了依人的小鸟。”
  那么,他承认了,难道妬嫉真是女人的天性?不,她笑了,小萧瑶虽然美,虽然可爱,但仍是个幼稚无知的小女孩,虽然她对玉郎太感激,虽然玉郎真是人如玉的少年郎。
  她笑出声来了,噗嗤一声,笑道:“我们这是怎么啦,日夜兼程,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为何而来,却只愿把小妖女说个不休。”
  “因为潼关是她的家门。”玉郎说:“你又想念她。”
  “不对,”凤儿说:“因为你又旧地重临,潼关是你初遇小妖女之地,她用一根看得见的绳儿拴牢了你,另一根看不见的绳儿,却拴牢了你的心。因此你对她也念念不忘,嗳哟!瞧你脸儿也红了……好了,咱们说正经,红牡丹和小萧瑶会飞不成,我们赶了几日,竟也赶不上她们,我们是往下赶呢?还是……”
  她膘了玉郎一眼,虽然事在紧急,一定得赶在红牡丹的前甄,先一步到太白山,但玉郎大病新愈,已日夜赶了这么多天路,他便能支持,她也不忍心。
  “当然往下赶。”玉郎说:“凤姑娘,我们先一步到太白山也不行,因为我们尚不知贼巢何在,还得寻访,而且贼众我寡,又不能……不能留活口的,否则就算骗信红牡丹于一时,也会留下了祸根。”
  “你说贼众,贼人很多么?”凤儿心中升起了一股凉意。
  她心性善良,虽曾陪同小妖女,一日夜间连杀二十余贼,但没一个贼是死在她的刀下,现在,要她手刃贼众,如何不心寒。
  玉郎道:“那伙贼人杀了我爹后,伤在你爹刀下,远走关外,那会有多人。”
  凤儿松了一口气,道:“但传说过,红牡丹要把小萧瑶送回魔宫,必有停留,而你大病新愈,为了我家的事,怎忍心让你……”
  玉郎正容道:“凤姑娘,你忘了太白山中的贼众,是我的杀父仇人,令尊和姑娘,对我林玉郎恩重如山,便粉身碎骨亦难报大恩大德于万一,小病已愈,何劳姑娘挂齿。事在紧急,实是刻不容缓。”
  凤儿皱了眉头,见到林玉郎苍白的脸儿,她怎不皱眉头,目中流露出无限的感激,说:“但是……”
  玉郎话说得急了些,呼吸又急促起来,说:“只要我们先到一步,即使早到半日,我就说:对不起,红牡丹,你晚了一步啦,为啥你才来啊?我那死去的爹娘保佑,我已手为仇人了。不用说,那狡猾又毒狠的红牡丹不会轻易相信的,把那血肉模糊的尸首瞧了又瞧,说:他真是老贼甘中岳么?”
  “血肉模糊!”凤儿的心下更凉了,说:“我们杀了那贼,还要把他斩得血肉模糊……”
  “‘当然,如何不是。’我就说了,当然,我要说得切齿咬牙,说:‘他就是老贼甘中岳’,对不起,凤姑娘,我对那大恩人如此称呼,装得像手刃仇人,余恨仍未了,也哄不信那女魔,当然,若不把那贼子们斩得血肉模糊,被那女魔认出不是你爹,岂不全功尽废,岂仅令尊永无宁日,我们也逃不出她的飞刀。”
  他见凤姑娘闭了眼睛,在皱眉,忙说道:“凤姑娘你放心,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女菩萨,你是狠不起心肠来的,我也不会让你动手,不过你的刀得抹上贼子们流出来的鲜血。看来你也有份。”
  “你不让我动手……”凤儿的眼蹒睁开了,毫不掩饰她的怀疑道:“你说过贼子们众多,而又不能留活口,我虽不知你的功夫宗派,渊源所自,但凭你一人之力,一时间尽杀那么多贼子,你能够……”
  “我能够,我也相信能够。”玉郎提起杀父之仇人,目中就立即喷出仇恨的火焰来,说:“我说众多,也不过五七人而已,西凉地界,人烟稀些,那有大帮的贼为,当然,你也要出手的,手上也得沾上血腥,不过出手的只是五子飞星,手上沾的,是我的鲜血!”
  “你的?”凤儿道:“你怎说?你要我用五子飞星来打伤你!”
  “你当然要用五子飞星来打伤我,”玉郎道:“凤姑娘,你忘啦,当年红牡丹若不是先伤在你爹的五子飞星之下,如何会被令尊斩断一愣,这五子飞星,乃是令尊的独门暗器,那贼子们的尸体虽已血肉模糊,不能辨认了,但红牡丹一见五子飞星,就再不会怀疑不是你爹了,姑娘,你不但要打伤我,而且要下手不留情。”
  “不!”凤儿叫道:“我……我是说……你也太小看红牡丹了,红牡丹虽然知道五子飞星是我爹的独门暗器,但也知道我爹的十二连环快刀,在江湖上也罕有敌手,因为她和我爹交过手,你既已伤在我爹的五子飞星之下,嘿!当年她不敌断臂,而你伤了,仍能胜得十二连环快刀,教她如何能信?”
  “她信的。”玉郎说:“因为她知道我的来历,当然,我虽伤在五子飞星下了,但都不是要害,尤其是右臂与腿上,都不带伤,既不伤,当然就无损于我的剑上功夫。”
  “你的……剑上功夫?”
  凤儿的眼睛睁大了,当然,虽然她已知道他姓林,山西人氏,知道爹对他一家有恩,这数日来,竟忘了问他的师承,当真,那晚在曹县城中,她和小萧瑶熟睡之际,几乎着了贼子的道儿,窗下的两个贼子就是他杀的。铁流星马保是甚么人物,可不是浪得虚名,连同近十个贼子,显然都被他一出剑就杀死了,可知他剑上的功夫了得!
  玉郎道:“姑娘休怪,非是我不告来历师承,只因家师吩咐,不许告人,再说,说出来,只怕姑娘也不会晓得,但红牡丹分明已知我的师承了,她既从曹县暗中跟随我到了济宁,一定见到了我出剑杀贼,再加那日她又亲自试过我的手中剑。”
  难道他小小年纪,就已剑术通神?他的师傅是谁呢?武林中,当今世上,竟有这样的人物,怎么没听她说过,难道连她爹也不知道?
  “凤姑娘,你放心。”玉郎说:“只要我们早到半日,我必能教红牡丹这个狡猾的女魔,相信你爹已死,永绝后患,但一定得早作安排,先到半日才行。再赶一日夜路,我们就能赶到太白山了,再说,若不给贼子们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一旦被他们知道了风声,藏匿起来,那就枉费心机了。”
  凤儿心下虽然惊疑,但又不容她迟疑,她瞟了玉郎一眼,脚下紧随玉郎,过潼关,奔华阴道,心下却在想:了不得,他的口气,他非但不把红牡丹放在眼里,而且连红牡丹亦已知道他的剑术胜她一簿,而他竟然被小萧瑶折磨了那么多日子,仍能深藏不露,这才真是了不得。惭愧,小萧瑶看不出道林玉郎有一身绝世武功也罢了,她和她爹,不也没有看出来么,虽然他在病中,满面病容。她虽然跟随在玉郎身后,从侧面亦能看出他面上的病容仍未尽褪,却也再不似病中的憔悴了,但竟看不出人家是一身功夫,若不是已然知道,简直看不出他是一个练过功夫的人。
  一路行来,她脚下不自觉地忽然加快一些,或左或右,不自觉地瞟他一眼,虽然玉郎在前,并未回头,亦未发觉,她仍然感到脸儿上一阵阵发热。
  因为她仍不能从他脸上,看得出他是一个练过功夫的人来,却越瞧,越觉得他这玉郎的名儿改得不错,真是个人如玉的玉郎。
  她的脸儿一定红了,虽然没有镜子照见,但她感到脸更热了,因为她在想……她怎会这样想啊,这时候,她竟想到他面上若无病容好若是再丰满些,一定宛若玉树临风了。
  这可是她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脸儿热,心儿也在跳,不为了甚么,只为了面前的人儿如玉。
  是的,她长大了,她是个大姑娘了,再见了女孩,她再也不是情窦未开的女孩了。
  她感到自己真长大了,这是否就是情的滋味?她不知道,但她至少已知道甚么是情爱了。
  虽然不是草木皆兵,但两人都体会到甚么是杯弓蛇影了,过了潼关,在华阴县住了一宿,那华阴道上,可是华山魔宫中人出没之地,道上多江湖中人,是以时刻都心生警惕。
  会是魔宫中人吗?红牡丹若不狡猾厉害,也不成为江湖中闻名丧胆的女魔,会不会已看出他们的行藏?
  为何有那么多眼睛在意他们?是魔宫中人吗?可是红牡丹派来的?但他们随即就明白,那不过是杯弓蛇影,凤儿不多久,就不再因那些注视而心跳,扣在手中的银莲子,也放在怀中,却不时会啐一口。
  因为她明白了,那么多的注视,不过因为她是个小美人儿。
  若不是林玉郎暗示她,其实她也不明白的。
  “放回去,凤姑娘,”玉郎说:“别忘了,铁莲子可是独门暗器,虽然你已改为银莲子,若被人见到,也难免会想到铁莲子,别忘了,华山魔宫中人,有几个都曾吃过铁莲子的苦头,没吃过苦头的,也知道厉害。”
  “他们是魔宫人马吗?”
  “不是。”
  “但他们为啥瞧咱们?到处都有人在瞧咱们?”
  “那是因为……你太美了。”转过头去的玉郎说:“甚么也不是,只因为你好看。”
  他急忙转过头去,因为凤儿白了他一眼,也因为凤儿脸红了。
  他不是轻薄,那是真的,她立即也明白了,明白他所说是真的。
  真的,没人瞧得出他们有一身功夫,她不是武林中人打扮,何况还是个美人儿,吕八刀吕大妈就这么叫过她,叔叔们也这样打趣她,她也知道自己美,如何不是真的。
  虽然脸红,总算松了一口气。
  “真讨厌。”凤儿脸红红地,说道:“红牡丹这时已回到魔宫,也想不到我们来得这么快,可怜的小妖女,又要被关在魔宫里了。”
  她不时仍把小萧瑶叫成小妖女,小妖女也成了怀念的亲热的称呼。
  “我猜,”玉郎说:“你就快见到你的小妹子了,魔宫一定关不住她。我猜想红牡丹前脚离宫,你那小妹子随后就会溜出来。凤姑娘,不瞒你说,她真是个小妖女,我真怕她。”
  凤儿笑了,忍不住才没笑岀声来,说:“放心啦,慢慢儿的,她就懂事了,绝不会再迫你替她洗脚了。”
  她笑了,小萧瑶真是个小妖女,任性又绝顶聪明。想到那两日来的相处,无不是一教就懂,一懂就会,任性加上聪明,那魔宫如何关得住她。
  她笑了,像是见到她偷偷溜出来,已等候在前途了,她想:“小妖女一见到我,一定会扑到我怀里来的,我那可爱的小妹子。”
  初时,一开始,凤儿是存了利用小妖女的心,当然,善良的凤儿是不会心生恶念的,虽说小妖女是要置她一家于死地的仇人的女儿,到底是她爹斩断了红牡丹的左臂,对红牡丹,无论如何是心下存着些歉意的,何况小妖女是红牡丹的女儿。她结识小妖女,再利用小妖女,不过是想化解这场冤仇而已,那知两日相处下来,小妖女成了依人的小鸟,多天真无邪,多奇异的武功,又美的多可爱,她又多想有个小妹子啊,如今,她有了,有了小妖女这个令她怜爱的小妹子。这几日来,她忘不了小妖女离开她,被红牡丹强行从她身边带走时的情景,她忘不了小妖女那双含泪的眼睛,尤其是那楚楚可怜的回头一望的那最后一瞥。
  她的脚下加快了,真像小妖女已等在前途。
  但她失望了,直到来到了太白山下,也不见小妖女。
  可怜的小妖女,魔宫一入,到底深如海。
  她失望了,但无暇去失望,因为已到了太白山下。仇人已在眼前,林玉郎毫不费力就打听出山中那伙强人来,地近西凉,人烟稀少,一到最近太白山的那个眉县小城,立即就打听出来,太白山上有一伙贼人出没,兔儿是不吃窝边草的,并没有骚扰地方,但北边的扶风,可是丝绸之路的起点,天山的玉,大漠的皮草,也都是获厚利的买卖,每年都有三数伙客商遭殃,久而久之,都知道贼窑在太白山中,而且知道贼人来自中原,人虽不多,但个个武功高强。
  原来那太白山中盛产药材,而且都是中原最珍贵的药材,采药的人为了厚利,明知山有虎,也偏向虎山行,何况贼人岂会劫药的穷汉,初时只有胆大的人冒险入山,后来大家见平安无事,入山的就多了,连贼子们不到之处,也有了采药人的脚迹,又岂会不知贼窑所在。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那知两人找到贼窑,都惊得呆了,只见七横八竖,躺了一地死尸,全是断喉而死,其中只有一个头发和胡子都已花白了的,被斩得血肉模糊,面貌已无可辨认,其余的人却死得安详,显然是突然被杀,既无抵抗的痕迹,死者面上简直见不到有惊恐的表情。
  凤儿和玉郎都惊的呆了,对望了一眼,那是不瞬的一眼,呆望着对方。
  还是凤儿一跺脚,先开了口,道:“晚了,我们仍然晚了一步。”
  玉郎的目光移向那七横八竖的死尸,道:“这些死去的贼岂仅一刀丧命,只怕连敌人的面也未见到……”
  “除非是死在红牡丹的刀下。”凤儿叹了口气,说道:“而且是死在飞刀之下,否则……唉,我们是白费心机啦。”
  玉郎忽然一怔,低声急道:“有人!快,躲起来,奇怪,是谁呢?会不会是漏网的贼!”
  这不是秋天,树上不落叶,但门外院中,却有落叶之声,惭愧,凤儿却听不出来。
  两人才把身子藏好,来人已进了屋,脚步声到门而止!
  红牡丹!来的竟是红牡丹,左袖虚飘飘地在晃动,右手刀隐在肘时后,到了门口,怔住了!
  那贼窑入山不深,不过是土人建的一个山神庙,只不过把小殿中的神像毁弃搬走了,在殿后建了一排住宿的小屋,前面也有一个院子,贼人全死在殿中,显得被杀时全聚在殿里,是以外面毫无迹象,不到门口,发现不到殿中七横八竖的死尸。
  红牡丹咦了一声,眼晴睁大了!
  殿中的神像虽毁弃,神台仍在,留下作了桌案,凤儿和玉郎就是躲在那神台之内,从木板缝里看得明白,也怔住了,不敢出声,只是对望了一眼。
  殿中别无可藏身之处,山神小庙,神台能有多大,而人肩靠肩,挤在一起,才勉强可以藏身,这一掉头互望,自是呼吸可闻,适才一急之下,别无选择,这时凤儿才发出羞赧来,但又不敢动弹,急忙转过头去。
  两人的惊疑,而在那互望的一眼中,难道杀贼的不是红牡丹?那么,是甚么人呢?
  当然不是红牡丹,那女魔一怔之下,在走动了,两人忙看时,只见红牡丹逐个儿在查看,到了那血肉模糊的尸体旁边,脚步停下了,只见她脚头一点一勾,死者手中脱落了一把短刀,刀如柳叶,薄刃生寒。
  凤儿几乎惊呼出声!分明就是她门中的柳叶快刀,与她爹使用的,当然也与她衣底藏的一般不二,若不是死者白发较少,她真会以为是她的爹了!
  红牡丹一跺脚,切齿道:“算了,我仍然晚了一步,被那小子捷足先到了。”
  凤儿不自觉地,用手肘撞了玉郎一下,玉郎何尝不明白,红牡丹口中所说的小子,就是指他,这几个贼子端的是甚么人所杀,只怕他和凤儿连手,也不能如此杀得快捷利落,红牡丹能够,但又不是这女魔,那么,会是谁呢?
  就在那瞬间,殿中一暗,原来殿门口被两个陡然现身的人堵住了,是两个劲装的汉子,老的一个五十来岁,年轻一个也在三十上下,两人一现身,就呆住了,手中虽有兵刃,却都是垂在手中。
  那年轻的一人道:“恭喜丹夫人,总算报了仇,雪了恨,啧啧!了不得,夫人武功盖世,一会功夫,仇人尽皆授首,看来无一人曾出手招架。”
  说着,那人提着一把刀,已踏进殿来,向地上的尸首查看。
  红牡丹乃是华山老怪的宠姬;老怪自称华山君,宫中上下,对红牡丹皆以丹夫人相称,原来这两人是华山下院的两个头儿,亦是当年华阴道上,险丧生在甘中岳的十二连环快刀下的贼子,得知红牡丹已査出甘中岳的下落,请得红牡丹的允许,跟随而来。
  红牡丹对那年长的一个道:“你是咱们的智多星,你看这事如何?当年在淮海道、山东道、青州道,智爷你的名头响当当,若不是伤在甘中岳那老贼的十二连环刀下,你仍在那三省称霸,你也是对甘中岳知道得最多的人,你进来认一认。”
  这智多星姓吴,单名一个智字,山东人氏,江湖中人提起他来,最易联想到梁山泊的军师吴用,是以人称智多星,不但足智多谋,武功也了得,当年称霸山东道,自从败在甘中岳刀下,才投到华山老怪门下来。当年他纵横东边三省,何等威风,山东道一败,江湖中存身不得,对甘中岳自是恨之入骨,这才请出红牡丹,华阴道上劫镖银,不料仇未报,恨未雪,红牡丹反而断了一臂,两人真个同仇敌忾。
  这智多星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不用说了,能一刀杀死的,就不会是老贼。何况丹夫人你刀上未发风雷,若真是老贼,当年我也不会在东边三省存身不得,丹夫人你也不断臂了。”
  红牡丹道:“不愧人称你是智多星,其实我连刀也不曾亮出来。”那个俯身在书的人把刀拾起来了,道:“甚么?不是姓甘的老贼?但这刀……分明是老贼用的柳叶刀。”他把那被斩得血肉模糊的尸体踢了一脚,直起腰来,对两人望。
  红牡丹道:“智多星,我也是教你认认这刀,你听说过江湖中还有人使用这种两面见刃的柳叶刀么?”
  吴智道:“除非是也会十二连环快刀,这刀不但短,且轻而薄,就我所知,老贼的师傅早死了,有一个师叔,丹夫人你也听说过,乃是唯一能从华山君刀下逃得性命的人,早已不在江湖中露面,即使仍存在世上,也是七老八十的人,这刀,看来倒真像是老贼的独门兵刃。”
  “真像是……”红牡丹说:“你的意思是:像是,其实不是?”
  “我可没说不是。”吴智道:“夫人,一个打造兵刃的巧匠,不用一天功夫,就能打造得出来。是不是,都不重要,老实说,丹夫人你回山说老贼躲在太白山中,我就怀疑了,老贼狡猾,躲在华山近处不奇,只不过不信老贼会打家劫舍。因为我早听说过,太白山中,有中原来的一伙人安窑立寨。”
  那提着柳叶刀的汉子冷冷地说道:“只有咱们一生下来就是贼了,他是保镖的达官,永不会作贼的。”
  红牡丹道:“老贼怕我寻他报仇,结束了镖局,率众逃到关外来,又能带着多少盘缠,少了使用,难道也不做两趟没本钱的买卖。”
  吴智又说道:“我不是这意思,就我所知,这伙人不是偶然做一两趟没本钱的买卖,而是一来就做了,这些年来,来往玉门关外的绸商玉商,和做皮草生意的,每年都有三五起客商被劫。夫人请想想:若是老贼为了避祸,躲到华山近处来不奇,岂有做案引人注意的,再说……你们看看……”
  “看甚么?”红牡丹说。
  看甚么?神台下的两人心下越来越凉,这是打那儿说起,无端端钻出个智多星来,费尽了心思,受尽了辛苦,真是功败垂成,前功尽弃了,眼看已骗信了红牡丹,不料被吴智跑来揭穿了。
  不知何时,凤儿把玉郎的一只手握在掌中,而且握得那么紧,当然,她也失望,也恨这智多星,但主意可是玉郎出的,尤其是大病新愈的玉郎,不过五日功夫,日夜兼程奔了两千多里地,不料最后一刻却落了空,该有多失望,人家可是为了她爹的事,她怎不心生感激,既不能出声安慰,不自觉地,就握住了玉郎的手。
  凤儿不过是用那一握,表示她心中的感激和安慰,闻言都怔住了,看甚么呢?只见那吴智走了进来,红牡丹也走前了一步,走到那血肉模糊的尸体旁边。
  提着柳叶刀的那人不耐道:“到底要我们看甚么?”
  “我要你们看这尸体。”吴智说:“你们不觉得稀奇么,杀了人不算,还把他斩得血肉模糊。”
  提刀的人失声笑了,道:“原来你是说这个,若不恨极了他,那个杀人的怎会老远跑来,当然是老远跑来,当然也像咱们一样,不知査访了多少年才查访出来,既然恨极了,一刀不能泄恨,斩多几刀有什么奇怪的,若换是我,我会把他碎尸万段。”
  吴智道:“奇怪的不是碎尸万段,真要是碎尸万段,倒不奇了,有这柳叶刀为证,也许我也会以为真是甘中岳那老贼,可惜这人百密一疏,欲盖而弥彰,丹夫人见识非凡,必已看出这破绽来了。”
  红牡丹点了点头,说道:“这死尸颈项以下毫无伤损,只是头面血肉模糊。”
  吴智笑道:“他连杀八人,皆是一刀丧命,这人武功端的惊人,可惜少了计较,留下了破绽,倒像深仇大恨,恨的只是一张面孔,嘿嘿,这不是欲盖弥彰么?”
  “欲盖弥彰,是了。”红牡丹一跺脚,说道:“不是为了甚么深仇大恨,不过是教人认不出他的真面目来。”
  “教人以为他真是老贼甘中岳,”吴智冷笑连声,说:“夫人,一眼见他头面血肉模糊,原已心中生疑,便疑上加疑了,再说,丹夫人,甘中岳这老贼的看重领是甚么?当年夫人若不是先伤在他的五子飞星下,他的十二连环刀再厉害,岂能伤得了你,便是我,当年亦是吃了他那五子飞星的苦头,这一阵功夫,我已看清了,你们找找看,他身上必无铁莲子,这四处的墙上,尤其是这近门之处,可见有碎铁丸么?那五子飞星炸裂开来,三两丈之内皆罩在一蓬铁雨之下,但你们可找得出一粒来?”
  红牡丹眼睛瞪大了,提着柳叶刀的那人用刀划开死尸的衣衫,踢得那尸体在地上打了个滚翻,怀中的对象尽数掉了出来,却有五支燕尾镖。
  凤儿觉得玉郎的手在震,只见他牙关咬紧了,便明白他已认出了仇家;想必他爹早年是先伤在这燕尾镖下,是以见镖便激动起来。
  那吴智又发话了,说道:“我说不是老贼,这就是明证,我倒想起一人,当年在太行山中安窑立寨的王滔就是使用这燕尾镖的能手,北五省中首屈一指,啊……”
  “你说这人是王滔?”红牡丹对尸身旁边的汉子道:“你看他的左手,是否中指头少了一截。”
  “果然少了一小截。”那汉子说。
  红牡丹道:“那就是了,他是我刀下亡魂……哼!当年从我刀下逃得性命,不料仍难逃碎尸之戳,却是你想起了甚么?这可越来越奇了!”
  吴智道:“就我所知,这王滔当年在北五省存身不得,甚至在江湖上突然销声匿迹,便是被甘中岳连伤了他三个得力的手下,本人也带了伤,他劫开封府一家镖行的镖银不遂,却杀尽了护镖的人,只有一个镖师重伤逃得性命,他不怕甘中岳,却怕那镖行中人寻仇,是以逃匿了,不料到太白山中来,夫人,你明白了么,这尸首非但不是甘中岳,而且与甘中岳有仇的呢。”
  红牡丹皱起眉头来,说:“那么,是甚么人如此故布疑阵呢,这王滔不会少了仇家,倒像……”
  “像是知道我们要来,我是说,知道夫人要来。”吴智道:“故此毁了王滔之容,在尸身旁边放落甘中岳的柳叶刀,教我们以为死者就是甘中岳那老贼,嘿!夫人,你该明白是甚么人了,当今天下,除了华山君与夫人你,谁有这么大的能耐,眨眼连杀八个江湖中的能手,我虽没会过,但既能在江湖上闯出万儿来,可知也不是等闲之辈,那王滔从夫人刀下逃得性命,可知了得,夫人你想想,会是甚么人,谁有这么大的本领,令这八人一招不到,便已丧命。”
  “十二连环快刀!”红牡丹说:“甘中岳的十二连环快刀的电闪,论威力不在风雷快刀之下,一招出手,便连环不绝,若是出敌不意,一招之下能连杀数人,你我都已眼见过了,莫非是老贼!”
  吴智道:“那也不奇,我是这样猜想,夫人你这番亲自出马,查访老贼的下落,这老贼若不是怕夫人报仇,也不结束了镖行买卖藏匿起来了,既知夫人你不会罢休,他会不会,要不要提防,可能夫人未查访出他来,倒先被他发现了夫人你的行踪。”
  “但那少年说……”红牡丹紧皱了眉头。
  “我听夫人说过那少年。”吴智道:“若我猜得不错,那少年连同这尸身旁边的柳叶刀,都是老贼布下的局,明知不是夫人的敌手,故尔用王滔来作他的替身,教夫人死了报仇之心,以为他已死了,不再找他的晦气。”
  红牡丹气得一踩脚,道:“今日幸是有你跟随前来,否则我真上了老贼的当,着了他的道儿,好个狡猾的老贼,若不是他,那来这柳叶刀。”
  吴智道:“事不宜迟,这八人被杀血尚未干,死去不到一个时辰,老贼去也不远,若是在中原地,也许会被他脱逃,嘿嘿!夫人你一声令下,他插翅也飞不出潼关。”
  红牡丹道:“说得是,快走。”
  吴智道:“老贼必不在近处停留,我们若在近处搜寻,可又上他的当了,任他逃得再快,明天日落之前,也到不了潼关,我们只在前途布下天罗地网。”
  三人话未说完,已快步出殿去了,凤儿也不担心这三人会回头,拖着玉郎,钻出神台。
  原来她是把地上被弃的柳叶刀,抢在手中,刀入手,登时怔住了,脸上渐渐变了颜色。
  玉郎说道:“这么说……真是……你爹?”
  他不仅失望,而且羞愧,自以为这事天衣无缝,瞒天过海,为甘老镖头永除祸患,不料来了一个智多星吴智。
  凤儿不答,只是瞪大了眼睛出神,张大了嘴儿也合不拢来。
  玉郎说道:“凤姑娘,是了,其实那日你离家,我一走,令尊也跟随下来了,我们的计谋,全被他听了去,是以赶在前头……”
  凤儿为何摇头?他说不下去了,甚么?难道说杀贼的不是她爹?
  凤儿转身面对着他,把手中柳叶刀一扬,道:“你也以为这刀是我爹放落的么,你错了。”
  “不是?那么,会是谁?”
  “刀是两把,是我的。”
  凤儿从衣底取出刀鞘来,可不是只剩下一把了么,刀蔵在衣底,因为刀是独门兵羽,凤儿怕暴露了形藏,自从离家,一直未曾亮出过刀来,便玉郎也没见过,那刀长才尺许,不过比匕首长些少,最易掩蔵。
  “你的?”玉郎也惊呆了。出一潼关,甚至这几日一路行来,他和凤儿直是寸步不离,这八个贼子当然不是她杀的。他明白凤儿为何面上变色了,刀是她的,何时被人取去了也不知,那人若是要杀她,岂不是易如反掌,她早没命了。
  “怎么会?”玉郎说:“何时被人取去一把,你也不知道?那么……这人又是谁?”
  凤儿的脸庞白了又红,泛出了一片红霞。
  “是我!”
  殿门口的光影微暗,走进一个小人儿来,低着头,弄着衣角,怯生生的,像是个自知做了错事的孩儿。虽然如此,玉郎和凤儿都跳了起来,那地上七横八竖都是尸体,要避开地上的尸体,而跳到殿壁也不行,两人霍地一分,都把背脊靠着殿壁上。
  是从凤儿衣底取去柳叶刀的人,也是连杀八贼,八个贼子皆一刀丧命的人,两人如何不惊吓,甚至已看出进殿来的人了,仍然惊疑!也都呆住了。
  “是你!”两人不约而同,齐声说。
  真是个小妖女!神出鬼没的妖女。
  “我坏了你们的事啦。”可怜兮兮的小萧瑶说道:“凤姊姊,你不……你不怪我么?”
  “小萧瑶,我的小妹子。”
  凤儿跳过去,一把搂住她,一手仍握着只剩下一把刀的刀鞘,一手仍握着柳叶刀,就把萧瑶搂在怀里了,又是惊奇,又是欢喜:“我怎会怪你呢?你真是一个吓煞人,也爱煞人的小妖女。”
  小萧瑶仰着脸,说:“凤姊姊,若不是那该死的智多星赶了来,就不会坏事了,你明白么,我知道那该死的吴智赶了来,这才抢先一步!”
  凤儿把她推开了些,直望着小妖女的眼睛,说:“那么!真是你,你偷了我的刀,跑来杀了这八个贼子?”
  “你真不怪我么?”小妖女说:“那吴智人人都叫他智多星,真是足智多谋,我听他对人说,不信太白山的贼子是凤姊姊你的爹,这事必有晓蹊,我见他派了十多人,吩咐他们抢先赶来,娘尚未下山,他们倒先上了路……”
  “且慢,”凤儿说:“我们打的甚么主意,我爹是谁,你这个小妖女早知道了吗?”
  “不,是后来知道了,”小妖女说:“后来才知道我娘寻访的仇人,就是凤姊姊你的爹。”
  凤儿退一步,又退一步,说:“你,……不恨我?”
  “我为何恨你?”小萧瑶真可爱,她不是小妖女,非但看不出她半点恨意,流露出来的,只是纯真的,可爱的真稚,说:“是娘不好,我知道,是娘率众劫你爹的镖,而且杀了你们镖行三个人。”
  凤儿再又扑上前去,把她搂在怀里,当真,小萧瑶不过不懂世事而已,虽与外间世界隔绝,但她纯洁天真又聪明,故能辨得邪正是非的。
  “多谢你,小妹子。”凤儿说:“真惭愧,我却一直瞒着你,却是你说后来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小萧瑶说:“我听娘说的,娘带着我到了开封,开封府有华山下院的人,其中也有当年在华阴道上劫镖的,娘不过是吩咐他们传不令去,说已知道凤姊姊你爹的下落了,不用再查访。你知道,凤姊姊,中原各地皆有华山下院的人,娘下华山之前,已传令知会各地的人众。”
  凤儿和玉郎对望了一眼,惊愕得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真惊奇:不过数日之别,小妖女怎么就判若两人,这那里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
  “我暗地里听到娘和那些人的言语,再想到那日在曹县城外贼巢中见过的姊姊的独门兵刃,我就猜到姊姊是谁了。”
  “你见到我的独门功刃?”凤儿向手中望了一眼,柳叶刀仍在她手中,仍未还鞘,当真,那日小妖女扫穴击庭,贼子那么多,小妖女是她引去的,虽说原意就是要借刀杀人,她又怎能袖手,不错,虽然她刀不血刃,但刀是出了鞘的。
  “姊姊,”小妖女说道:“你忘了,我也是用刀的,别一种兵刃我也许知道不多,但是我娘的左臂可是被柳叶刀斩断的,怎会不知道,那日在开封府,以及娘下华山前,娘就是教他们如何辨刀认人,因为认得你爹的人不多,这柳叶刀乃是你家的独门暗器,再说,你爹只有姊姊你一个女儿。”
  “小妹子,你……真不恨我吗?”凤儿说。
  “我为什么要恨你?”小妖女说:“姊姊你对我那么好,连娘也没待我那么好过,虽然我娘被你爹断了一臂,但娘出手就杀了你们镖行三个人,我听娘说,娘当然恨你爹,说:若不是先伤在你爹的五子飞星之下,断了一臂,娘和吴智已经杀尽镖行中人,不会留一个活口,姊姊,我真庆幸娘先断了一臂,否则我就遇不到姊姊你了!”
  她庆幸,不恨反而庆幸,是否有些不合常情?但小妖女本就异于常人,说庆幸,是真诚的。
  “我知姊姊是谁了,”小妖女说:“也知姊姊你们随后就会跟来,你们那知我们在开封府留呢,就有那么巧,我溜出来,恰见到你们落店。”
  “那日我们赶了一天路。”凤儿望着玉郎说:“赶到起更天了,才到开封,我记得。”
  “原来你遇见了我们。”玉郎转头对凤儿说道:“我们急于落店,也不用戒备甚么,谁也没有回头望一眼,那知道被她撞见了。”
  “我不是要躲着你们,”小妖女说:“我一见姊姊,高兴极了,但华山下院的人到得多了,娘若发现我溜出来了,也必出来找我,我是怕被他们见到,忽然也想:姊姊的爹,真是我娘要找的仇人吗?反正只能和姊姊暗中相见,为何不暗中探听一下你们说些甚么?”
  凤儿说:“小妹子,原来你也狡猾得很,是了,那晩只道夜深已无人会听到,我们又把到了太白山后的行事,商量了一遍。是了,敢情被你听了去。”
  小妖女说:“正是,也才知道,原来太白山中的贼,确是玉郎的仇人,但不是姊姊的爹,同时,我也才知道,原来你们这番苦心,非但不是与我娘为敌,倒一心一意在化解先一代的仇怨。姊姊,你说,我为什么要恨你,何况当年原是我娘的不是。”
  凤儿说:“小妹子,真想不到,你这样通情达理。”她又把小妖女搂在怀里,说:“于是,你就决定暗中帮助我们。”
  小妖女点了点头,说:“潼关外,陇西地,你们怎及得我们人多熟路,我娘便要把我送回华山宫,我不信你们能快得过我娘,娘若一声令下,一日之间,下院派驻在长安的人,就会齐集太白山中。若不是我娘要亲自动手,这几个贼子武功平常得很,早已被擒了,姊姊,那一来,你们想化解怨仇,岂不落空?”
  “我明白了,”凤儿说:“于是你乖乖地随你娘回宫,暗中注意你娘如何遣兵调将。于是,你娘前脚下山,你随后也跟下来。”
  小妖女笑了,说道:“虽是随后,但我娘在长安耽搁了一晩,我却连夜赶到前头了。”
  “于是,了不得,”凤儿说:“你把我的刀偷了一把去。”
  “你的刀白天虽然藏在衣底,但那知道,你睡觉时可是放在枕下的,我守候你一出房,就溜去取了一把来,因为你们虽然先了一步,赶在我娘前头了,但你们在这一带可是面生的人,我知道娘已先遣派了下院的人到了山下,若是你们被暗中监视了,岂不前功尽弃。姊姊,本来我是依照你们商量好的计划,把这个为首的贼子斩得不得辨认,那知……”
  “那知弄巧反拙,只毁这贼的面容,留下了破绽。”玉郎叹口气说。
  凤儿说道:“小妹子,这事不能怨你,你原是一番好意,怨只怨那个智多星,即使眼下无破绽,你们不是听他说了么,他早已疑心不是我爹了,看来我们都少了磨练,姜还是老的辣。但我仍然要多谢你们。”
  凤儿把刀还鞘,藏入衣底,道:“总算讨了一个乖,今后我这刀再不敢亮出来了。现在我才明白,为何我爹自从隐居后,从不带刀在身边了,我这两把刀也从没携出过大门。”
  小妖女说道:“姊姊,你们真的不怪我?”
  凤儿携了她的手,重重地握了握,对那玉郎道:“喂!你转来转去做甚么,我这小妹子替你报了仇,你也不谢一声。”
  林玉郎兀自转来转去,一直紧皱了眉头。并非因为他未能手反仇人而不悦,他爹虽然在这般人手下伤重而死,说甚么也是死在家中,何况仇人皆已尽诛了。他停下步来了,但只是望着两个姑娘,仍不言语。
  凤儿道:“小妹子,说真的,那日在曹县虽已见你的功夫,但这几个贼子可都不是平庸之辈,今天若不是眼见,真教人难以相信,只怕你的功夫还在你娘之上,是么?”
  小妖女点头道:“我爹也这么说,娘也恨我爹偏心,不但仅传了我娘一套风雷快刀,并没把旋风三遁剑传给我娘。甚至娘也不知道我连旋风三遁剑也练成了。爹吩咐我,不准对娘说。姊姊,我真不明白,爹为何如此。”
  玉郎说道:“我知道,因为你爹老了,除了你娘之外,还有好多个姬妾。而你娘……”
  那红牡丹虽然断了一臂,仍然美发如少妇,未入华山宫前,名声可不好,那是江湖中人尽知的,之所以甘作老怪之妾,不过就是为了华山老怪的七口飞刀,和两套刀法,何况老怪老了,姬妾又多,老怪心中雪亮,岂会把两套刀法尽传给红牡丹,直今飞刀也传了她五口。
  凤儿生怕玉郎说出不好听的话来,红牡丹说甚么也是小妖女的娘。忙道:“小妹子,你现在年幼,等到你大些,懂事了,你就明白了。你爹是华山宫中之主,自是不容许有人的武功胜过他的。”
  小妖女仍然迷惑不解,道:“爹又传给了我?”
  凤儿道:“因为你是他的女儿,你爹再年老,你也不会背叛他的,而且正因他年老了,他的功夫也要有个传人。”
  玉郎道:“咱们也该走了,只是,她可不能和我们一道下山,而且……萧瑶姑娘得趁她娘未回宫,赶快回去,还不能被人见到。”
  “当真,”凤儿说:“若被她娘知道这些贼子是她杀的,追查起柳叶刀的来历,可就糟了。”
  “不!”小妖女叫道:“我再不回宫了,而且,娘也不会回宫的,姊姊,我再不离开你。”
  抓住凤儿的手,仰着脸儿,可怜兮兮的像要哭。别说她连杀八个贼子了,凤儿曾亲眼见她连杀二十余人,也若无其事,虽说被杀的都是该死,而且死有余辜的贼子,但能不令人心寒,她小小年纪竟已有这么高绝的功夫,又岂不令人可怕可敬,真是令人怕的小妖女,但小妖女变成了可爱的小萧瑶了,尤其这时候,倚偎在凤儿身边,真令人怜爱。
  凤儿搂住她,柔声说:“小妹子,我也舍不得你,自那日你离开我后,我那日不想念你。”
  小萧瑶说道:“那么,姊姊,你答应带我走了,我要永远跟着你。永远不离开你。”
  “我答应你……”凤儿说。
  “不!不能。”玉郎急道。
  凤儿不理他,继续说道:“但小妹子,你听我说,我也不愿离开你,只是,得等我们出了潼关,你刚才已说过了,关外到处都有华山下院的人,这两日,绝不能让人见到咱们在一起,尤其是不能让人见到你上太白山来,知道这八个贼子是你杀的。”
  “姊姊,你是说,岀了潼关后,咱们就可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凤儿说:“只要出了潼关,咱们只是暂别两日。”
  小萧瑶放开手了,似明白,又似不明白,依依不舍的说:“出了潼关,就不怕被人见到了?”
  “即使被你娘见到,咱们也不怕。”凤儿说:“你娘知道咱们要好,知道我喜欢你,我只是怕人知道你曾上过太白山来,知道这八个贼子是你杀的。小妹子,你明白么,你最好回华山宫去转一转,然后去潼关等我们,你脚下快,一定能先到潼关,今日之事,你要答应我,绝不向人说起,尤其是不能让你娘知道。”
  小萧瑶这才又喜欢了,说:“我一定不对人说,对娘也不说。”
  “你即刻就走,去潼关等我,别让人见到你。”
  “即使是被人见到,我就说出来找我娘。”
  “你真聪明。走吧,小妹子,两日后见。”
  小萧瑶究竟明白多少?但听话,欢欢喜喜地即忙走了。
  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两人都不言语,脚边满地死尸,那山风的呼啸,入耳也倍觉凄厉。
  玉郎不言语,因为他未能手为仇人,也惭愧,他自以为万全之计,其实愚蠢得很,即使能瞒得红牡丹于一时,也瞒不过那智多星。真惭愧,连这吴智也不相信甘老银头曾作贼,若真骗得人信了,岂不也坏了老镖头的声名,令仁义满天下的老镖头蒙羞受辱。报恩未能,差一点他倒作了不义之人了,如何不心中有愧?
  凤儿不言语,可不是因为失望了,因为数千里奔波,白白地辛苦了一趟,而且是此计不成,现今唯有从小萧瑶身上打主意,也是她一开始就打定的主意,后一代的情谊,真能化解前一代的冤仇吗?
  “惭愧,我真蠢,”玉郎说:“凤姑娘,你不怨我么?”
  玉郎心生惭愧,以为凤儿也像他一样作如是想,先开了口。
  “为什么怨你?”凤儿说:“咱们虽然没骗得红牡丹相信,你却总算报了仇,你爹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你说,有人见到小萧瑶上山没有?但愿她回山也不会被人见到。却是我们也该走了。”
  她一心在小萧瑶身上,对玉郎,她只有感激,当然他不蠢,他有甚么该惭愧的呢?这条瞒天过海之计没骗得红牡丹相信,主意虽是玉郎出的,她可也有份商量。他们放起一把火来,寻路出山。既然红牡丹知道他们随也会由来,便也不怕被华山下院的人见到。何况红牡丹已率众追查杀贼的人,山下已无华山人马。
  两人不走旧路,沿渭河东走。路上,不时摇头的凤儿,与正摇着头的玉郎目光碰上了,两人都会心的笑了。
  “我在想小萧瑶!”凤儿说:“你也摇头,八成儿你想到小妖女。”
  “真奇怪,几天不见罢了。”玉郎说:“小妖女竟变成了个聪明伶俐的姑娘了。任谁也不会相信,半月前,还是个任性胡闹,对世事一些儿也不懂的宠坏了的小女孩,竟变成了个懂事的大姑娘了。”
  “你说错了,”凤儿道:“她本来就聪明伶俐,我了解她。她不懂的只是外间世界的事务,不懂世俗的礼仪,在除了她爹以外,从无男子进去过的华山深宫中长起来,从无人告诉过她男女有别而已。但不是没有人性,而且恰好相反,她聪明,又纯洁得像张白纸,一旦有人教她辨邪正,明是非,她就有了不移的准则。”
  “是的,是的。”玉郎连连点头,连声说:“我真蠢,真惭愧,我和她相处的日子比你多,却一点也不了解她,倒先存成见。和你相处不到两日,你却把她变成另一个人了。凤姑娘,你令我佩服。”
  凤儿笑道:“你又说错了,你和她相处的那些日子,其实你教会了她不少,教她认识了外间世界,知道人与人是如何相处。”
  “不,”玉郎说:“从头到尾,她都是一个无法容忍的任性胡闹的小妖女。”
  “她是任性的,也被宠坏了。”凤儿说:“因为她虽有爹娘,却缺少亲情,身边虽有大群侍女,却只有奉承,她高高在上,缺乏温暖,若是当初你不是对她先存成见,对她温柔些而不是抗拒,她也会像对我一样,听你的话了。其实你已教会她,人与人该如何相处了,你丢下她,离开她,虽然令她恼怒,但也懂得后悔了。”
  “也许你说得是。”玉郎道:“她再见我时,看来真不恨我。”
  “你教会了她。”凤儿说:“之所以我顺着她的性儿,也许她有生以来,连她爹娘在内,也没人像我一样,待她那么亲切,那么好,于是,任性的小妖女,就成了只温驯的小羔羊,乖乖地听我的话了。她需要的是温情,需要人家爱她,当初你遇到她时,你若是不存着成见,而是爱她的话……”
  凤儿话出口,才觉得说错了,她当然不是说的情爱,但玉郎是少年郎,小萧瑶已不是小姑娘了,怎能说爱她?凤儿的脸红了红,步下快了些。
  玉郎当然知道她为何脸红,忙道:“看来还是你好主意,红牡丹和令尊的仇怨,必能从萧瑶女身上得到化解。”
  凤儿笑道:“小妖女在你心目中,若是早些成为萧瑶女,也许当初你就不离开她了。其实,我们当初都看错了她,她不是对世事无所知的,老怪传她旋风三遁剑,教她别告诉红牡丹,她就不说。可知她心中其实并非不辨邪正的。”
  玉郎说道:“我们真看错她了,敢情她的功夫还在她娘之上,而她才多大点年纪。”
  凤儿的脚步并没缓下来,因为已是夕阳无限好的黄昏时候了,前面已现出一个城镇。
  “那是什么地方啊?”
  “我们已赶了半日路,照脚程计算,该是终南镇了,若是不停留,午间就可到长安。”
  
  第二章 巍巍潼关飞双凤
  “前面已是潇关,凤姑娘,前途珍重,就此别过了。”玉郎黯然地说。
  凤儿一怔,说:“你……要走?”
  玉郎点了点头,道:“我虽未能手刃仇人,但已无仇可报,报令尊的大恩不遂,愧已无能相助,若随姑娘入潼关,倒是有碍姑娘化解仇怨之事,我也该走了。”
  凤儿虽然有些不舍,却也想过了,有这样玉郎在一起,真倒诸多不便,要在萧瑶身上,化解她们老一辈的仇恨,林玉郎非但无能为力,倒有碍了。但乍然言别,也真有些不舍,却又说不出口来,只是怔怔地望他。
  玉郎忽然叹了口气,道:“凤姑娘,你心地淳厚善良,任他是谁,你也以诚相待,小妖女在你身边不过两日,就成了可爱的小萧瑶,由愚昧无知,而变得灵智达理,你我相处了也有不少日子了,若不是我自动说明身世来历,相信你也绝不会问一句的。”
  凤儿道:“因为我一开始,打请见你那最初的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好人,而且,既然帮助你治病,你当然不会仇恨我们,何况你忘啦,我爹和叔叔们藏匿在那小镇上,不敢把来历告人,倒会去查究家人的来历吗?至今我还不敢把真实姓名告诉小萧瑶,真惭愧,你赞我,倒令我愧上添愧了。”
  玉郎肃容道:“红牡丹下华山要寻你爹报仇,若被她寻到,那会是甚么后果,会有多少人死伤,凤姑娘,若是那红牡丹知道你是仇人之女,她会放过你么?而你,却仍心存善念,从未仇恨那女魔,却只想化解,要知当年她不过断一臂而已,镖行却有三个若活着你会叫他们叔叔的人,死在她手中,若说仇恨,你若记仇,可比她大得多了,但你太善良了,你不是记仇,只想去如何化解,你不把真实姓名告诉小萧瑶,乃是存心善念,有何惭愧的。”
  “他到底要说什么,为何忽然如此言语?他平日已太过拘礼了,无时无刻,在她面前总是庄重不苟言笑,此刻的面容更严肃了,他到底要说甚么?”凤儿怔怔地望着他,知他必有下文。
  玉郎又道:“这些日来,我一直在等待,我想:你就会查问我的师承,功夫是跟甚么人练的了,但你没有,红牡丹会当着你的面赞我,事实上,我为要保护你,或明或暗,也无法掩藏我的功夫,但你一句也不问。”
  “为什么要问你?”凤儿说:“若是你想说,你会说的,不问你也早说了,若是有难言之隐,问了,岂不令你尴尬?”
  玉郎叹了口气,说:“凤姑娘,你太好了,当年令尊义助我爹,日夜奔驰三百多里地,把我重伤的爹送回家来,明知我爹伤重垂危,已是不治的了,只为令我母子见他最后一面,不但助我爹把镖银送到地头,更为我爹留下丧葬费用,为我母子留下活命之费,而令尊与我爹岂仅素昧生平,初时甚至连姓名亦不知道。”
  凤儿说:“济困扶危,济者困,扶者危,又何必要味生平,何必问名姓。”
  玉郎道:“令尊的义举仁行,却传遍了遐迩,感动了王屋山中一位隐士,原来只是侠隐,不过无人知其剑术通神而已,其实并非与世隔绝,他查访得实,好生赞叹。”
  (校注:按行文来说,这里应该缺“凤儿”一句。)
  玉郎道:“正是,家师査访令尊的义举仁行,得知传闻不虚,可惜令尊那时已树了红牡丹这个大敌,把镖局结束了,査访不出踪迹来无从结交,一日找上门来,问我可也想报令尊的大恩大德后,于是把我带入王屋山下,他那蓬莱仙居。”
  “蓬莱仙居?”
  “虽是人间,却无异天上。”玉郎道:“那王屋山一带,岂仅山下了,便山中亦不少人烟,但造化神奇,偏那仙居虚无缥缈,若无人带领,岂仅不能进入,甚至不知眼前便是仙境蓬莱。”
  “当真有那样一处地方吗?”凤儿大奇。
  玉郎道:“若不找地头,身入仙境,任谁也不相信的。凤姑娘,你记住了,山下有个王屋小镇,镇上有个卖酒的老人,小镇上卖酒的,只此一家,你只问日常来沽酒的玉郎,再出示那把短剑,我在一日之内,必能听到信息,立即前来与姑娘相聚。”
  说着,玉郎已把那短剑解下,递给凤儿。
  凤儿怔怔地接过剑去,道:“这是你日常佩带的,你把它,……给我?”
  玉郎道:“这剑非虽平常兵刃,亦非甚么奇珍,但那卖酒的老人一见,便能认出,姑娘留下了,不但可作信物,主要的是此剑与姑娘的柳叶刀长短相彷,使用起来,也与姑娘的柳叶刀无异,难道姑娘忘了,那柳叶刀乃是甘家的独门兵刃,就我所知,令尊的师门有一条列代谨守的门规,每一代只单传一个弟子,收徒极是严谨,是以柳叶刀已是甘家的独门兵刃了。红牡丹派出人去查访你爹的下落,故尔指示下去,认出刀,便能认出人来,姑娘你有刀不能使用,行走在江湖上,身边又不能少了兵刃,敢请姑娘以刀易剑。”
  “甚么?你要我把刀给你,换你的宝剑?”凤儿说:“你不怕人误认是甘家的人?”
  玉郎道:“姑娘,我和你别过,便要回山了,最少也要一年后才能重出江湖,刀也跟我入山了。”
  “你说……最少一年?”
  玉郎道:“这原是家师吩咐,太白事了,即刻回山,岂敢有违。而且……”玉郎忽然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我才知道,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昨日之前,我甚至连红牡丹亦不放在眼里,以往从不把小妖女放在心上,现在才知道,我的功夫,其实连小妖女也不如。”
  “因此,”凤儿道:“你要回山再苦练功夫?”
  玉郎肃容地说道:“家师在两月前命我下山之时,说道:我的功夫报仇足够,报恩却还不行,太白事了,到时候你自然明白。原来这番太白之行,已早在师傅算中。”
  凤儿奇道:“早在你师傅的算中?难道你那师傅能知过去未来?岂不是神仙了!且慢?你刚才说,你师傅的居处,是人间天上,仙境蓬莱,莫非真……”
  玉郎摇头说道:“世上那来神仙,姑娘有所不知,我这番奉命下山,是因师傅得知红牡丹下华山,寻访你爹报断臂之仇,家师说道:受人点水之恩,须当涌泉而报,虽然你的武功剑术,皆未到火候,但若错过了这一机缘,你将遗憾终身了。以你现下的功夫,便不能胜过红牡丹,亦可助你那恩公一臂之力,化险为夷,并说我那杀父仇人现在关外太白山中,报仇则足够了,说我那仇家之所以逃到太白山中,原有托庇于红牡丹的用心,说虽不知令尊隐居何处,但红牡丹的行踪可不难寻访,寻访红牡丹的踪迹,必先出关,就便报仇,为世人除害,不但一举两得,亦可考验我的功夫。”
  凤儿道:“原来如此,却不料你一入潼关,未査访出红牡丹的踪迹,倒遇上了小妖女。”
  玉郎道:“我因要从小妖女身上,查访出红牡丹的行踪,这才甘受那小妖女的凌辱,受尽她的折磨。”
  凤儿笑了,道:“我那小妹子不过淘气些,那倒是真的,虽然你受了些儿委屈,却因此倒先红牡丹遇到了我父女。”
  凤儿笑了,想到小萧瑶岂仅是小淘气,简直就真是一个小妖女,夜晩睡觉也把林玉郎拴在床柱上,白天熟了,把他扔在水里,陪她沐浴,如何能不笑,虽然人家之所以甘受折磨,乃是为了要报她爹的恩,凤儿仍然忍不住要笑,这是怨不得玉郎一声声叫她小妖女的。
  玉郎被笑得脸红了,道:“凤姑娘,你明白了么,这不是家师知道过去未来,只不过知道我那仇人托庇于红牡丹,红牡丹即要下华山,找你爹报仇而已。只是我不解,不见师傅与武林中人往来,他如何得知红牡丹要下山而已。”
  凤儿感到非常羞愧,也多几分怅望,人家为了她父女之事受委屈,受折磨,她倒好笑,如何不愧,别离就在眼前,又如何不怅惘。
  她道:“你……那么,你真要回山?”
  玉郎道:“不仅师命难违,何况学剑未成,且凤姑娘眼下也不用我相助了,请姑娘记住了,家师对令尊极是敬佩,姑娘和你爹若有危难,我们那山中居处虽然无外人到过,但贤父女若然光临,家师必欣然命我扫榻欢迎,时辰已不早了,我不便陪同姑娘入关,请解下刀来。”
  凤儿明娘白他所说的不便,妄称她爹藏匿在太白山中的,就是他,一旦遇到红牡丹,那红牡丹如何不追究,当即解下刀来,换过了玉郎的剑。
  当真,那剑不但长短相彷,而且轻重也极相近,映着西斜的落日,砭肤生寒,剑柄古朴,虽不是上古奇珍,亦非近代之物,显是一把吹毛得过的利器。
  凤儿接过剑来,不由迟疑了,她自己的双刀却是平常兵刃,多出几两银子,任何一个巧匠都能打造的。
  玉郎道:“凤姑娘,弃双刀而用单剑,十二连环快刀的威力虽减,却有一宗好威,非但那红牡丹不能从刀上查知你的来历,即使你施展家传武学,亦不怕被她认出,而对你生疑,我要回山复命,小妖女必已在关上等候了,你我就此别过,一年后再行相访,姑娘请。”
  凤儿兀自捧着剑在迟疑,练武功的人,谁不珍视自己的兵刃,何况真是宝剑,玉郎却以相换,为她设想得这么周全,这是何等情义,那心中不仅是感激而已,一时竟说不出话。
  凤儿从小没有娘,在爹和叔叔们的痛爱下长大起来,身边的一个吕大妈,也是拳头上立的人,胳膊上跑得马的女中豪杰,从不拈针线,双刀却不离手,是以虽非如小妖女一般不别男女,却也少了些女孩儿家的情怀。
  但此刻,她却感到心荡漾,默默无言,却道出了她心上的脉脉情意。
  玉郎显然也在避免和她的目光接触,道:“姑娘记住了,王屋镇上的卖酒老人一见此剑,日落前我必来相会,贤父女若在那小镇上不能存身,红牡丹那女魔若苦缠不休,便请早来相会。”
  凤儿道:“我不言谢了,只怕我与小萧瑶会合,年内不能回去家父身边,但一年后,我必在河洛一带相候,有小萧瑶与我同行,你不难找到我们。”
  玉郎说道:“好,我走了,华山近在咫尺,华山宫下院的人马,说不定已倾巢而出了,我不敢久留,年后再见,姑娘请了。”
  他头也不回,他……他……为何头也不回?
  那不是愁滋味,只是惆怅而已,但即使是目送,也极短暂,有人来了,她和玉郎一路奔驰,初时下太白山,明知红牡丹不会停留,是以也不避大道,但一过长安,可就不能不小心了,两人道别,原已不在道上,而是山边的林中,怎会有人来?
  凤儿一回头,只见斜阳下,一人飞奔而来,未看清人,先已闻声,声声呼唤姊姊。
  是小萧瑶!啊!
  小萧瑶喜孜孜说道:“可被我等着了,我算计你们也该来了。”
  “你算计?”凤儿说,心想:了不得,岂仅数日之间,小萧瑶判若两人,且会算计了,道:“你不用望了,你那玉郎怕了你,早走啦。”
  小萧瑶那里肯信,不仅望,而是找了,那林子虽然树木疏落,但也能藏身的。凤儿任她去找。玉郎是小萧瑶下华山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她刁蛮、胡闹,虽说对玉郎是难堪的折磨,但多日相处,厮得熟了。她年幼无知,看待玉郎,不过像她身边的侍女而已,初时既不别男女,相处既久,自然也不再存男女之别。
  望着小萧瑶在林中飞绕穿闪,凤儿笑了,玉郎忽忽走了,可是因为已发现了小萧瑶,忽忙躲开了?
  “我在那山头上见到你们的,老远就望见了。”小萧瑶说:“见到你们避开大道,站在这林边,他怎么走啦?”从她睁大的一双眼儿里,凤儿只见到天真的稚气,当然了,她不过还是个刚才懂得男女有别的,十四五岁的女孩。
  “他怕你把她再拴在床柱上,”凤儿说:“怕你再把他扔在溪里,要他陪你洗澡。”
  “不是陪我洗澡。”小萧瑶说:“我怕他留在岸上跑了。”
  凤儿仔细的瞧她,真的,她不但说得坦然,脸儿也不更红些,任她从小在华山中,像匹无缝的小野马,经过这一阵飞奔,脸儿怎会不红。
  那红牡丹若不是美艳非常,怎会被华山老怪宠爱不衰,小萧瑶活脱就是红牡丹的化身,加上她的天真稚气,尤其是对凤儿的信任依恋,又怎不令凤儿对她倍加怜爰。
  凤儿道:“小妹子,我是和你说笑儿,真的,他回去了,你知道的,他是为报父仇,而今仇人已被你替他杀了,不回去等甚么。”
  小萧瑶楞了一会,道:“他回那里去啊!打从开封府起,你和他说不上几句,总会说到报仇,他念念不忘报恩,姊姊,我也才知道,原来娘说我的仇人,是姊姊你的爹,也就是他要报恩的人,但说来说去,总是说这些,却没说过他打那儿来,他又为何回去,回去那里啊?”
  凤儿道:“小妹子,你既已知道我爹是斩断你娘左臂的人,你娘恨我爹入骨,你真不恨我?”
  “为啥恨你?”小萧瑶睁大了眼睛,说道:“又不是你斩断了我娘的左臂。”
  “但是我爹。”凤儿说。
  嘿!小萧瑶也会露出一脸肃容,道:“姊姊,我再不是不懂事的小丫头了,我好几番溜出来,偷听你的谈话,多少也分得出邪正来了!我多想现身和你们相见啊,但我已懂得,我若一现身,你们就不会说下去了,尤其是我娘那么恨你爹,声言连镖行中人,绝不放过一人,但你,姊姊,你却只是一心一意想化解这怨仇,而你明知我娘是谁,你却待我那么好,从来也没有人像姊姊一样待我这么好。”
  凤儿又喜欢,又感动,不自觉又把萧瑶拉入怀中,紧紧的搂住她,说:“小妹子,你说得是,我爹当年是迫不得已,为了自保,才斩断你娘一臂,而且那是你娘太骄狂自大,非是我爹的武功胜过你娘,再说,无论谁是谁非,那是先一辈的事,小妹子,多谢你不恨我。”
  小萧瑶倚偎在凤儿怀里,温驯得像只小羔羊,嘿!谁会相信她就是小妖女,打从凤儿和她相识之日起,还不到十日,想一想,算一算看,小妖女已杀了多少人?虽说都是死有余辜的贼子,但连杀三十余人,她连眉毛也没皱一下。抹去刀上的血,也像抹去了记忆,立即忘得干净,凤儿一想起来,就不由心寒,就像又闻到了那血腥,又一阵阵恶心。
  但小萧瑶又是多可爰,多柔驯,尤其是在她怀里的时候。
  “姊姊,”小萧瑶从她怀里仰起脸来,说:“从今以后,你再不离开我,是不是?”
  这正是凤儿正在想的,小妖女的武功,天啊!她才多少点年纪,竟已如此惊人,真是若非眼见,说出来谁也不会信的,连杀三十余人,岂仅皆是一刀丧命,无一人还过手,只怕被杀的那些贼子,多半连她的人影也没瞄见,是的,她得到了华山老怪的真传,但才多少无年纪啊!
  凤儿的臂紧了紧,把小萧瑶搂得更紧些,作为回答。
  “是的,我不能再让她离开我。”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若是让小妖女仍留在华山魔宫,留下在老怪身边,留下她在红牡丹那女魔身边长大起来,那就不会是另一个红牡丹了,而是另一个华山老怪,说是江湖中将无噍类,那自是太夸大了,但千万人头落地,那却是一定会的,因为就像那华山下院一样,邪恶暴徒,必然也会如蝇附羶,武林中,江湖上,必然也成了邪恶的天下。
  “我永不离开你。”凤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我也永不许你离开我。”
  真要谢天谢地,在她还有如一张白纸,魔宫中的邪魔妖氛,习染尚不深的时候,绝不能让她离开她,小萧瑶的名字是她取的,她一定要把小妖女成为最可爱的小萧瑶。
  “谢天谢地。”凤儿说:“我知道你在潼关,我正要入关去寻你,不料未入关,已找到你了。”
  只有凤儿才知道,她不仅是为了这缘故才谢天谢地,但小萧瑶真高兴,喜欢极了,对她来说,就是凤姊姊永不离开她。她把凤儿抱得紧了些。
  “你猜,我一直在担心甚么?”一手抚着萧瑶肩头的凤儿说:“你娘也追下来了,她不是只赶路,而是一路在寻找,在查访太白山中的杀贼人,因此,她脚下再快,也快不过你,我真怕你在关上等不到我,却等到你娘,即使她不再把你送回宫去,也会把你留在身边。小妹子,我担心,会再见不到你了。”
  小萧瑶扬眉道:“姊姊,你担心的一点也不差,娘真来到关上,正在分派人马,紧守着关上的要道。”
  凤儿心头一震,道:“她见到了你没有?”
  “这就是我跑到关外来找你的缘故。”小萧瑶说:“娘没有见到我,而是我先见到了她。”
  当真,红牡丹要是见到了她,小萧瑶岂能溜得出关来。虽然她不怕红牡丹,功夫还在她娘之上,但红牡丹无论如何也是她的娘,娘的话,她敢不听从。
  凤儿道:“这可糟了,小妹子,咱们如何出得潼关?”
  小萧瑶说:“娘不但在追查太白山中的杀贼人,而且在查玉郎的踪迹,娘知道他要出潼关,而她上了玉郎的当,只不过娘认定杀贼的是你爹,吩咐下去追查的人,也只是这两人。”
  凤儿道:“你是说,你娘不知道我也出关来了?”
  小萧瑶摇了摇头,说:“在娘未上太白山,不知上当之前,既然明知玉郎要来,姊姊你却和玉郎一道,当然知道你出关来了,只不过你不出关,与她无关,她不关不问而已,但姊姊你放心,娘以为你们初相识,却不知玉郎和你早相识,更不知玉郎骗她,乃是报你爹的恩。她不理会你出关,当然也不理你入关。”
  “她见到我……”凤儿说:“你是说,也不理会我。”
  “她有要忙的事…”小萧瑶眉开眼儿笑,了不得,总共才几日时光,从她眼中,竟见了狡猾的笑,说:“娘才没功夫去理会哩。姊姊,你不但不用怕她,而且要大摇大摆地进关去。”
  “也大摇大摆地出关,”凤儿说:“而且要让她见到。嘿!小妹子,原来你……了不得……原来你也是……”
  “狡狯的小妖女。”小萧瑶说:“玉郎叫我小妖女,我知道,姊姊,我可一点儿也不恼,你也叫我小妖女,我知道,你喜欢我,当你叫我小妖女的时候,也是最疼我,最喜欢我的时候。”
  只喜得凤儿又把她搂到怀里来,说:“你真是个小妖女,又聪明,又狡狯。”
  小萧瑶说:“只不过这小妖女在她懂得世事,分得清善恶,辨得邪正之前,遇到了姊姊你。”
  “你娘见到了我。”凤儿说:“好主意,我要让她见到,她就不怀疑我和玉郎同谋了。”
  “而且就不怀疑我又下了山,”小萧瑶说:“因为自那日分手后,我吵着要姊姊,不要回山,谁也不要,只要姊姊你,最初那两天,我偷跑了三次,都被娘揪回去了,直到那晚无意间偷听了你们的谈话,我对我自己说:好啊,我要让你和玉郎知道,我再不是不懂事的小妖女了,我要留在娘身边,我要帮助你们。”
  “只怕是要玉郎知道,你也会,也能够暗中相助。”凤儿说:“就像那晚在曹县,他暗中保护我们一样。”
  小萧瑶坦然点头,坦然笑了,而且扬了眉儿。说:“可是,娘对你们丝毫不疑,没有甚么要知会你们的。”
  “于是,”凤儿说:“你就抢先上太白山,杀了那几个贼子。几乎坏了我们的大事。”
  “我没有。”小萧瑶说:“只是没骗得那智多星相信,而他早就生了疑。”
  凤儿搂了她一下,说:“我没怪你,我是说笑儿。还是说正经,我入潼关,你呢,小妹子,难道你不怕被你娘见到,把你揪回山去。”
  “娘见不到我,”小萧瑶说:“你在明里,我暗中跟随,她见你大摇大摆,既不疑你和玉郎同谋,也不疑心我已下山了,而她正忙着哩,华山下院的人守住各要道,她要等候回报。”
  凤儿却不免怀疑,华山下院的人既然守住了各要道的出口,小萧瑶又如何能遁形呢?但想到她不但偷听了她和玉郎的谈话,甚至连枕下的刀也被她偷去而不觉,虽说是偷走,她能在对她已加防范之下,仍能偷出魔宫,看来小萧瑶真像个真正的小妖女,会妖法儿的小妖女。
  小妖女望望天,说:“是时候了,趁城门尚未关闭,这时进关,正是时候。”
  可不是天边只剩下一抹晚霞,暮霭已四合,潼关虽已在望,可还有两三里地。
  凤儿道:“我明入,你暗入,我明白了,但我们在那儿会合?”
  小萧瑶道:“潼关只有一条大街,大街上只有一家最大的客栈,那也是我娘落脚的地方。”
  凤儿道:“了不得,小妹子,好主意,我既敢落在同一座栈房,你娘便是原有些心疑,那疑心也尽去了。小妹子,但你来会,遛出可要加倍小心。”
  小萧瑶道:“潼关城里,再没有比娘住的地方更安全的了,姊姊,你说得不错,当年我娘断臂,非是武功不及你爹,而是太狂傲自大了,当年我娘不过练成三口飞刀,风雷快刀不能发风雷,而今却已刀能发风雷,五口飞刀能伤人于三十步外,自是更不把江湖中人放在心上了,更不信有人敢在她面前岀蛊惑,华山宫下院的人更不信,是以反倒更不加防范了。”
  凤儿瞪大上眼睛望着她,这还是不到半月前,那个无知的,只会淘气的小妖女吗?还是她真是一个小妖女!不,这是不公平的,妖女怎能分邪正,有理没有娘。
  凤儿照头道:“小妹子,我相信,别说天黑了,便是白天,你在稠人广众之中,来去也会如入无人之地。”
  小萧瑶说:“我不担心娘,却担心那个智多星,姊姊,我不会离开你身边的,没有人能伤害你,但对那吴智,可要多加小心。”
  凤儿道:“好,我走了,小妹子,你随后来。”
  直到凤儿已进了关,兀自在想:看来华山老怪的功夫,虽已打遍天下无敌手,仍未尽露,比世人所知的更高不可测,小萧瑶虽得到了老怪的真传,她才多大点年纪啊,可已令她莫测了。
  她暗自庆幸,不仅为她爹和叔叔们,更为江湖武林,人之初,性本善,真有道理。
  那潼关乃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倚山面河,更是黄河与渭水交汇之地。太平年间,亦商贾云集,如何不繁荣,其实繁华的大街何只一条。
  她知道,这不能怪小萧瑶的,她虽初来乍到,小萧瑶也和她一样陌生,但潼关最大的一家客栈,可不难打听,到得那店门口一看,灯火通明,反而是最冷落的一家。
  是了,红牡丹下华山,这里是必经之地,以这女魔的恶名,便不是妇孺皆知,凡是认识的,谁不退避三舍,敬而远之,她落的栈房,远远避开尚且来不及,倒会住进来么?
  这倒不错,不愁没客房,有人敢来落店,店家又怎会不加倍殷勤。
  凤儿已知是红牡丹落脚之处了,当然不敢问,也不用问。
  凤儿道:“店家,这三间厢房,我全要了,我喜欢清静,客多人杂,旁边这两间,就让它空着。”
  殷勤的店家紧皱的眉头开展了,照凤儿的吩咐,精美的菜肴只管送来,自是卖不出去的菜肴,那还会去问,去疑心这位姑娘只得一人,怎生要这许多,要知凤儿离家之时,虽然穿的平常的粗衣布裳,但玉郎从曹县铁流星马保的贼巢中,取了一包金银,连夜替凤儿和小妖女缝制的衣衫,小妖女乃是公主,既然本来的衣衫就华丽,替凤儿缝制的,当然也就不再是粗衣布裳了。加上凤儿本就美,小镇生活淡泊朴实,又多贫苦,凤儿心性仁厚,敬老怜贫,既在镇上人心目中成了女菩萨,到处受人尊敬,那高贵娴雅的气质,自然而然地培养了出来,店家那会不当她是富贵人家的千金,自是加倍殷勤,加倍的小心侍候。
  凤儿道:“吩咐下去,不许骚扰,不得呼唤,不许进来,喂!看你欲言又止,可是有话说?”
  店家道:“姑娘若不呼唤,自是不敢前来,却是……姑娘若是没事,少出房门,再好不过,尤其是后院,请姑娘千万别去。”
  “尤其是后院?”凤儿心中雪亮。
  “没甚么。”店家生怕吓着了人客,道:“就是姑娘适才说的,客多人杂,那里人客杂乱些。但姑娘你请放心,这院里小店再不引进客人了,姑娘是贵人,小店不敢怠慢。”
  “最好。”凤儿说:“我就是喜欢清静,既然你们如此殷勤,我也不会亏待你,这锭银子就赏给你们,拿去吧。”
  店家接过一瞧,登时眉开眼笑,一大锭银子,怕不有十多两重,即使全店住满了人客,三两日也卖不出这么多银子来,只道接了一个女魔,赶走了人客,不料反倒接进了个财神爷,如何不心花怒放。
  要知凤儿也从贼窑中取得了一包金银,银子可不轻,累赘了好些日子,去了倒轻松。
  凤儿这里把门虚掩了,小萧瑶真好主意,敢情红牡丹就住在后院,那女魔目中无人,必也知道她落脚的店,就没人客敢进来,自是更不防范了,店家得了银子,把她当作财神爷,自然也不会让人来骚扰,只不知小萧瑶何时前来。
  那料她转过身来,登时呆住了,只见一人坐在桌边,大吃大喝。
  “你!真是个小妖女。”
  可不是小萧瑶,竟不知她何时溜了进来,门只有一道,而她却未离门口。小萧瑶冲着她嘻嘻一笑,道:“我饿啦,筷子又只得一双。姊姊,不用瞧了,我跟在送饭菜的伙计身后进来的,谁教你只顾瞧伙计手中的托盘,我只矮着身子一溜,就转到床后了,只不过我人小些,不真是甚么小妖女。”
  “小妹子,你瞒得我好。”凤儿道:“你说吧,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没有露出来的?”
  小萧瑶说:“再没有啦,姊姊,我真不想瞒你的,我是怕娘知道,爹把一身功夫都传了我,不许我告诉娘,也不能让她晓得。”
  “因此,你娘一直不晓得,不知你已尽得了你爹的真传。”凤儿心中一动。
  “只是不让娘知道我已练成了旋风三遁剑。”小萧瑶说道:“姊姊,你明白了么?”
  凤儿摇摇头,只望着她出神。
  小萧瑶道:“面对着敌人,也能以剑遁形,何况我在暗里溜进来,你明白了么,我不是甚么妖女。”
  “我还是不明白。”在对面坐下来的凤儿说:“不明白为何不让你娘知道,为何要骗她?”
  “因为……”小萧瑶道:“姊姊,你一定要我说么?爹说,他一生杀了不少人,虽然都不是甚么好人,但得罪的人太多了,而任谁也不敢说永远天下无敌的。”
  “所以,”凤儿道:“你爹不许下院的人走近华山宫一步,违者必死。”
  小萧瑶道:“不但下院的人来路不正,人多,也能尽知来历,便是娘,爹也存了戒心,因为爹对娘的来历,仍不十分清楚。”
  凤儿奇道:“那怎么可能?你是你爹的独生女儿,可是你娘生的。”
  “但我生下来,娘就不理我。”小萧瑶说:“打从我懂事时起,一年也难得见上三两次,越大,越觉得她非但不疼我,而且嫌恶我,爹爹说,她不像是我娘,也怨娘杀人太不分好歹,娘掌管下院,爹说,也不是他的本意,说娘野心太大了。”
  凤儿越听越惊奇,原来华山魔宫,不但夫妻互相猜疑,连母女也互不信任。凤儿道:“小妹子,不要说了,而且记住了,今后休要对人提起,但我却总算明白了。”
  她明白了,明白小萧瑶为何帮理不帮亲,原来小萧瑶虽然对外间世界无所知,却对她娘早有了成见。是的,江湖中人提起华山老怪,真是闻名丧胆,但武林中的名门正派,倒真没痛恨老怪的人,凤儿就不曾听她爹和叔叔们说过老怪如何邪恶,不用说:小萧瑶得到老怪的宠爱,多少也分得出是非来。
  她明白了,小萧瑶先前的无知无识,只不过是不闻不见,并非愚翁,亦不是幼稚,她是辨得邪正,分得清是非的,是否老怪太老了,老之将死,其心也善,老来的魔宫寂寞岁月,令他忏悔一生所行所为,也唯有这个小女儿才是他唯一亲近,唯一可以信任人,也是他唯一可倾吐,可向她忏悔的人。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小萧瑶岂仅不是小妖女,在她心目中,更加倍可爱了。
  “记住了么?”凤儿说:“今晩你封我说的这些,休要对人提起,甚至也不要再对我提起。”
  小萧瑶说:“爹也这么说,但姊姊你是我的姊姊,姊姊,你真好。”
  凤儿道:“小妹子,虽说你娘目中无人,但我们仍得防隔墙有耳,何况你们那华山下院的人来去不绝,我真怕灯光会把他们引来,快快吃了,咱们睡吧。”
  但一切皆如小萧瑶所料,只不过一墙之隔,近在咫尺的红牡丹,并不知她要追查的人,就在身边。
  XXX
  凤儿大摇大摆地,一大早就出了关,不过是关门才开的时候,她不知小萧瑶打那儿溜出来,但凤儿并未令人生疑,小萧瑶也未被人发觉。
  凤儿才站在滔滔的黄河岸边,只见那滚滚黄流,似万马奔腾,真个宛若天上来,蓦然一凝眸,真似万顷黄汤,当头倾泻而下一般,声威好不吓人。
  她不是第一次见过黄河,但黄河之水迎面奔腾而来,这可是第一遭见到,而且以往所见的黄河水,也不远不似今日所见的黄。
  她那里知道,黄河自河套折而南流,流经黄土高原,冲刷下大量黄沙,清清的河水也变成了黄汤,尤其是在春夏之间更甚。
  黄河在怒吼,在咆哮,那巨大的声响震耳欲烈。
  “姊姊,姊姊!凤姊姊。”小萧瑶大吼一声,她这才听到了,才知小萧瑶已经来了,这原是她们约定的地方。
  “啊!你来了。”
  “我叫了你好多声,你也听不到,你在想甚么啊?”
  她在想什么?见到那滔滔河水,辽阔的河面,不由她不想到玉郎,林玉郎要避开红牡丹的耳目,不入潼关,可是已渡过黄河么?他如何能飞渡这辽阔的河面?
  “姊姊,我知你在想甚么,上游多的是渡口,还怕他渡不了河么?”
  “你是说林玉郎?”凤儿坦然说。
  小萧瑶笑了,说:“那么,我猜对了,姊姊,你不再以为我真是小妖女吧。”
  “真是个小妖女,”凤儿啧啧称奇:“了不得,你怎么连我心里想甚么也猜到了,一朝灵智大开,登时就判如两人,小妹子,我真疑心你是个小妖女,疑心你初时……初下华山时……你是否假痴呆。”
  嘿!小妖女不会脸红的,但小萧瑶脸红了,说:“姊姊,你敢再提起……我那知道世间人有那么多禁忌,我至今仍不明白,为何男女之间,要分得那么清楚。”
  凤儿知道她以往不是假痴呆,也不是小妖女,一个武林女儿,行走在江湖之上,那似三步不出闺门的闺阁女子,何况小萧瑶在侍女堆中长大起来,年纪也还太小了,还是个不知情爱为何物的女孩。
  凤儿向她身后再望了一眼。
  “不用望了。”小萧瑶说:“华山下院的人没一人认得你,我娘也没交待,识得我的人其实也不多,何况我越墙而出力神不知鬼不觉。姊姊,你怎么又望着我不转眼?”
  凤儿可不是怔怔的望着她,小萧瑶竟然会脸红了,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她曾不只一次把小萧瑶折磨玉郎的往事,作为笑话儿来提起,也用以教导小萧瑶,但从不见脸红,而今天,她只不过略提一句,甚至尚未说出口来,倒脸儿红了,这不是怪事么?
  凤儿说:“小妹子,我问你一句,当初你遇到玉郎,为什么要折磨他?”
  “因为他气恼我,他总想偷跑。”
  “但他真正偷跑了,你找了他几回,反倒不十分恼了,是不是?”
  “我恼的。”小萧瑶奇怪凤儿问得那么认真,说:“如何不恼,越是找不着他,我越慌,我想啊,我要是揪住他,必要狠狠地打他一顿鞭子。”
  “但你见到他了,你并没有打他一顿鞭子。”凤儿说:“甚至你喜欢得连气恼也忘了,你知道为甚么吗?”
  现在小萧瑶怔怔地望着凤儿,那是真的,连她自己也真奇怪,奇怪忘了气恼?
  “其实,现在我才明白了,他偷跑了,你虽然气恼,但那是由于想念。”凤儿不知她明白了多少,但是,小萧瑶的脸儿又红了。
  凤儿真是恍然大悟,是玉郎离开了她,那思念也才开了她的情窦,就在那几日中,她也成长了,一日如一年般的成长起来,懵懂的灵智之门,也随之而开启。
  “当真,”凤儿在心下想:“他们倒真是一对儿,论年龄,论武功,真是一对儿,真是一双璧人。”
  那林玉郎真比她还要年轻吗?不是的,但凤儿是把他从病倒的路旁救回家的,而她,在那小镇上,受惯了人家的爱敬,敬重令她老成于她的年龄,于是,接受她仁慈恩惠的玉郎,自然也幼小了,何况那林玉郎全不像个练武功的人,文秀而又儒雅。于是,不但对小萧瑶,对林玉郎,她也以大姊姊自居了。
  忽然她心中起了一个念头:“为何我不成全他们?”她想:“再过几年,小萧瑶就长大了,一定比她娘更美。”
  “你笑甚么啊?姊姊,瞧着我眼儿也不转一下。”
  是的,长大了,她一定是比红牡丹更美的美人儿,但现在她还没长大,到底年纪还小,情窦已开,也还不过是初开,虽然脸红,只怕还不十分懂得为何她要脸红。是的,她到底年少,且等她大些再说。
  “小妹子,”凤儿说:“因为你好看,别说这些了,我们还是快走吧,我真怕你娘会追了来。”
  “娘不会追来的。”小萧瑶说:“娘不信她要追查的人会快过她,人没追查到,她会一直守下去。”
  凤儿道:“她若知道你又溜下山来呢?难道也不追来,把你揪回去。”
  小萧瑶的眉儿扬了,道:“娘不回宫,她岂会晓得我又下了山,因为下院的人没一个知道的。”
  “但你爹疼你。”凤儿说:“找你不到,难道不知会下院的人,派人来知会你娘。小妹子,若你爹真疼你,不怕他也下山来找你么?”
  小萧瑶道:“才不会哩,爹不但知道我下了山,而且知道我来和姊姊相会,我爹高兴极了,说:去吧,那我就放心了,好好。姊姊,爹真是连声说好。”
  凤儿大吃一惊,说:“你告诉了你爹,你来找我,而且你爹已知道我是谁?”
  小萧瑶奇怪凤儿为何会惊讶,道:“我告诉了爹,一五一十,一句也没隐瞒,因为我知道,娘恨你爹,我爹却不恨,还说你爹是好人。”
  “天啊!你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你爹?”凤儿浑身都凉透了。
  小萧瑶的嘴儿噘了起来,道:“姊姊,我真不明白,为啥你们都怕我爹,其实我爹是好人。”
  “你爹是好人?”当然没人告诉过她,她爹人称华山老怪,江湖中没人提起来不胆寒。
  “爹是好人,”小萧瑶一本正经地说:“而且说你爹也是好人。我说:爹,你猜我遇到了谁?就是娘要找他报仇的人,娘找不到,我却遇到了,啊不,我是说姊姊,那人的女儿。姊姊待我真好。于是,我就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告诉了爹。”
  “不用说,你也告诉了他,在甚么地方遇到了我。你爹也知道我爹在那里?天啦!”
  “我说了,”小萧瑶道:“在那小镇上,姊姊,爹从来没那么望过我,就像你这几日,不时那么望我一样,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倒像不认识我一样,我说:爹呀!原来外间山下的世界,那么新奇,也真怪异,你看啊,爹,我可是懂得不少了。于是,爹的眼睛就睁大了,就连声说好,我说:这些都是姊姊教我的,见一样,教我一样,姊姊待我真好,从来没人待我那么好。我要去找姊姊,我要跟她在一起,也要她再教我。爹就又连声说好,就没说其他了,直到我说完了,爹才说:好好,你去吧,可别让你娘晓得,也别对她说你那姊姊是谁,我也吩咐下去,不许宫中人告诉你娘,说你已下了山。”
  凤儿道:“你爹真这么说?”
  “爹真这么说。姊姊,你奇怪么?其实当时我也奇怪,不信爹答应得那么快。,”小萧瑶喜孜孜说道:“但我立即就明白了,也明白为何爹像不认识我了,于是,爹说了,他说,他一直想找这么样一个人给我作伴儿,我不该留在宫里,该出去见见外间世界,但苦于找不出这样一个人来,却不料我自己倒找到了,而且是再好也不过的人,爹说:我知道那甘中岳,既是甘中岳的女儿,就错不了,一月还不到,就这么懂事了,真教我喜欢。姊姊,是真的,爹喜欢极了。”
  “哦?你爹知道了我是甚么人的女儿,也要我和你作伴儿?而且还帮你瞒过你娘?”
  “要我跟着你。”小萧瑶说:“跟着你,爹就放心了,爹说:难得你听她的话,难得她也喜欢你,但愿你所说的,全是真的。我就说:如何不真,我就把姊姊你如何救玉郎,把玉郎如何报你爹的大恩,也对爹说了。爹就说:他知道,武林中,再没有比你爹更好的人了,江湖中人人尊敬,可不是浪得虚名,他知道,也相信姊姊你是他的女儿,也就错不了。”
  凤儿闭了眼睛,舒了一口大气,道:“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你又没问我,”小萧瑶说:“我以为不紧要,姊姊,你从没问起过我爹。”
  凤儿从来也没提起过她爹,因为她爹是名声不好得很的华山老怪,看来这华山老怪真不是大邪大恶的人,传闻是不真确的,凤儿心下感到些歉意。
  小萧瑶又道:“爹说:你去吧,找你姊姊,虽然早晩你娘会晓得,会找上你们,但愿你娘真相信她的仇人已死了,永不知道你那姊姊就是仇人的女儿。”
  “你把我和玉郎的计谋也告诉了你爹?”凤儿说:“真一五一十,一句也不遗漏?”
  小萧瑶道:“只是,爹却不知道,你们的计谋瞒不过那智多星,娘已知道太白山上的贼,不是你爹,好啦,姊姊,现在你再也不担心了吧。”
  “我不担心了,”凤儿好不欢喜,而且再不担心红牡丹找她爹报仇了,这么说,华山老怪也站在她们一边了,有了小萧瑶在身边,也会阻止,也能阻止红牡丹向她爹报仇。
  “姊姊,你为何又闭上眼睛?”
  “没甚么,因为我放心了。”真是好心有好报,她明知小妖女是红牡丹的女儿,当初若因此心存敌意,岂仅她不是小妖女的敌手,更不用妄想华山老怪也站到她们一边来,尤其是那华山老怪老了,小萧瑶若在红牡丹身边长大起来,耳濡目染,小妖女怕不又是一个女魔,而且还比红牡丹更属害的女魔,只怕那时天下武林无噍类了。
  “我们该走了,趁这时还早,潼关左近,说甚么也是你们那华山下院人马出入之地,休被他们见到你。走吧。”
  她们走了,凤儿已有些明白,华山老怪不但对红牡丹从一开始就猜忌,且感到华山魔宫之中,必已在酝酿一场大风暴,老怪说红牡丹野心太大,是已知红牡丹渐渐控制华山下院,要取代他的至尊之位吗?老怪老了,而红牡丹却有那吴智等人为辅,树党已成势。
  看来是的,华山老怪不把他的绝世武功传给红牡丹,却暗中传了她的女儿,多少年来,身边虽有姬妾侍女围绕,但一个江湖中人却与江湖隔绝,十数年来足不出魔宫,其内心之孤独是可想而知的,而今却把他宠爱的独生女儿也遣走了,反而因女儿离开魔宫而高兴,这是何故?是否老怪已受制于野心太大的红牡丹?小萧瑶灵智初开,当然不会懂得这些,凤儿是感觉到,但不想去知道,想要知道的是,老怪因有她与小萧瑶作伴而高兴,是否也有要她父女教导小萧瑶成人的用心?
  她真想快快赶回家去,对江湖中诡谲的夺利争权,勾心斗角,要想明白,她仍然太年轻了。而且,趁着红牡丹未离开潼关,她爹又在家中悬念,不此趁时赶快回去,还等甚么?何况,她又有何处可以去呢?
  “小妹子,先回我家去。”凤儿说:“你若不喜欢,陪我再岀来行走。”
  “爹要我跟着你,”小萧瑶说:“姊姊,你去那里,我也跟你去那里,爹要我听你的话。”
  凤儿又搂了她一下,她真喜爱看小萧瑶在她怀里时流露的眼神,多天真,又多柔顺啊。搂在她怀里,小萧瑶就绝不会是个小妖女。
  还不到中午时候,已来到阳平,跑得凤儿直气喘,那小萧瑶却不时要停下来等她。
  “小妹子,你的功夫是怎么练成的,真教我佩服。”凤儿且不入街口,喘着气说。
  “真没有甚么特别的法儿。”小萧瑶说:“只是从小没甚么好玩的,只有在山中追逐野兔,要想捉一双狐狸,脚下慢些儿也不行,后来这玩意玩厌了,就上树捉飞鸟。”
  小萧瑶像是忽有所悟,道:“姊姊,我想起来了,我爹身边有两个阿姨,爹要她们轮流陪我玩耍,玩的若不是追逐野兔狸狐,就是捉飞鸟,而且不许用飞刀,你说,这是不是练功夫?”
  “原来如此,”凤儿说:“她一定教你如何奔逐,如何飞掠,那当然就是练功夫,你从小就练起,不怪来去如风,快得白天也难见你的影踪。”
  “那就是了。”小萧瑶说:“不怪后来爹说我已练成了旋风三道剑,我也不知道,娘自从断臂后,这几年总不离宫,竟也不知我也练成了,娘要爹传她这套刀法,爹总说:谈何容易,若不从小练起,不练上十年八年的基本功夫,只教你刀法,有害无益,因为功夫在脚上,而不在手中。”
  凤儿口中不言,心下却想:原来华山老怪身边的姬妾,皆有了得的功夫,照小萧瑶说来,必以练成了旋风三遁剑,只怕连红牡丹亦不知道,一旦背叛,以为老怪老了,红牡丹必然讨不了好去。
  不知怎的,可是因为华山老怪是小萧瑶的爹么?还是老怪敬她父女,她也还敬老怪了,登时把以往听得到的有关光怪的传言,全已不放在心上,何况老怪既以爱女相托,可知他也是能分善恶,辨得邪正的。
  凤儿缓过那口气来,道:“小妹子,你便能再跑,我可非歇一下不可,你说,你娘真不会前来?”
  小萧瑶道:“我可不知这是甚么地方,但虽然离潼关不远,必有下院的人,但我已告诉过你了,下院的人虽然多,但认识我的,却只得几个为首的。余外的人我不识,他们也。不识我,担心怎的。”
  “好,”凤儿说。:“我们大大方方,用了午饭再走,还有,你身上的衣衫也得换过了,在华山,你是公主,走在江湖上,人人瞩目,不嫌招摇,也令人不目在,而且也亦易被你娘发现踪迹。”
  那小萧瑶全无主意,凤儿怎么说,就怎么好。当下用过午饭,换过了衣衫,但凤儿仍然皱眉头,所经之地,仍然人人瞩目,那可没法儿了,衣衫可更换,可不能把美变丑,那小萧瑶换过衣衫,不过由艳丽变得更清丽了,也真教人爱。其实只不过因为身边有小萧瑶,以为人人是在瞧小萧瑶,却不自知她分去了一半的目光。
  不行,任小萧瑶怎么说,凤儿仍不放心,何况红牡丹一旦得知小萧瑶又偷下了华山,只要一查问,到处有她的人马,不用一天半日,就能查出她们的行踪。凤儿带着她,舍了大道,沿黄河岸东行,连路也不用问,这日来到了孟津,已是日落时候,行了两日,都太平无事,凤儿也不用急急赶路了。
  孟津可是黄河岸的一座古城,十天前她和玉郎也曾路过,不自觉站在坡上,停步北望,是的,就是这土坡,那日林玉郎就是站这土坡遥向北指,说道:“天际遥山隐隐,便是王屋了。”
  小萧瑶说:“姊姊,你望甚么啊?”
  凤儿也遥向北指,道:“你见那天际的隐隐遥山么?你那玉郎即便练剑山中,此刻必已回山了,东面山下,即是他父母埋骨之所。”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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