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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松柏、晓旋《武林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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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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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篇 马永贞传奇
  一、震远马行 陈天彪升帐点将
  二、“追风嘶月” 马永贞率队南下
  三、黑店险恶 “醒再来”刁徒盗马
  四、广泰货栈 时圣高妙计连环
  五、“通惠幽居” 众英雄大闹赌场
  六、“三地衙门” 白癞痢老谋深算
  七、翠姑卖唱 黄老板如虎扑羊
  八、义救弱女 热血儿肝胆衷肠
  九、借刀杀人 地头蛇卖身投靠
  十、耀武扬威 史蒂夫心狠手辣
  十一、斗恶惩顽 红脸汉威风八面
  十二、赛马角逐 众骑士技艺惊天
  十三、险遭暗算 跑马厅一振黄魂
  十四、冤家路窄 斧头党诈奸阴险
  十五、暗设陷阱 马永贞含冤九泉
  下篇 马素贞传奇
  十六、平地噩耗 演武厅一片悲咽
  十七、血浓于水 夜深沉仗剑复仇
  十八、引狼入室 “一洞天”密谋策划
  十九、密室鬼影 邢如龙惊恐万状
  二十、巾帼孤胆 马素贞独闯虎穴
  二十一、陷身囹圆 “快手李”拔刀相助
  二十二、三炷香尽 击三掌一分高下
  二十三、新仇旧恨 女巾帼悲痛欲绝
  二十四、尔虞我诈 工部局一出丑剧
  二十五、夜闯民宅 蒙面人孤身苦斗
  二十六、除霸雪恨 白癞痢一命归天
  二十七、寄匣警敌 刁歹徒魂飞魄散
  二十八、擂台决战 马素贞为民除奸


  上篇 马永贞传奇


  一、震远马行 陈天彪升帐点将

  清朝年间,山东济宁府有一“震远马行”。相传当年皇太极(清太宗)率清兵入关,在山海关一带与李自成展开大战。皇太极帐下有个姓陈的驯马师,原是汉人,因马术高超,深得皇太极宠信。谁料他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而今一见两军混战,就趁着月黑风急之夜,盗走了皇太极最心爱的坐骑“追风嘶月”投奔闯王大营去了。那皇太极懊丧万分,整日茶饭不思,待到击败闯王后,便四处张榜捉拿姓陈的驯马师,孰料那姓陈的驯马师却暗暗投往山东济宁,隐名埋姓,挂出“震远”的招牌,干起贩马的老行当来。
  如今,“震远马行”的掌柜名叫陈天彪,是陈家第十八代的传人。陈天彪自幼跟从父母贩马护镖,不仅熟谙马贩子的各门勾当,且练得一身好武艺。在他的操持下,“震远马行”名闻遐迩,垄断了北中国的贩马市场。
  这天清晨,陈天彪独自在内室闷坐。珠帘徐徐掀开,帐房先生刘润资悄没声息地走了进来。
  “陈爷,呼唤在下有何吩咐?”
  “唔,请坐。来呀,给刘先生看茶。”
  家人奉上茶退出去后,陈天彪从怀中掏出一纸书信,递给刘润资:“先生请过目。”
  刘润资展开书信,只见上面写道:

  天彪兄台鉴:
  久闻贵行大名,如雷贯耳,惜无缘拜谒一二。近来沪上马事日盛,西人跑马聚赌,一掷千金,此风所及,名门巨富竞相效仿,欲悬重金以求千里良驹。某窃意,此正贵行大展宏图之时,不知吾兄可有意否?大驾若能光临,则寒舍生辉,某等幸甚。此外,每次赛会均是西人获胜。如有马上高手能一同前往,为长我国人之志气。
  弟顾三开顿首再拜

  刘润资看毕,连声道贺:“陈爷,喜从天降哇!”
  “敢问刘先生,喜从何来?”陈天彪不动声色地道。
  “陈爷是在考我么?好,恕在下冒昧了。自陈爷执掌大事以来,在北方,‘震远’的名号连三岁小孩都知道。惜祖祖辈辈以来,陈家的势力未能跨过长江一步。如今顾老板主动相求,此乃天赐良机,正好把‘震远’的牌子亮到江南去,未知陈爷尊意如何?”
  “刘先生讲得不无道理。”陈天彪一手转动着两颗硕大的铁核桃,一手捻着胡须沉思道:“只是先生知其一未知其二。亮出‘震远’的牌号,让南人知晓,这毕竟还在其次,可恨的是那帮洋人,仗着有几匹洋马,会比划几下蛮拳,就到处圈地跑马,无端寻衅,全不把俺中华放在眼里。俺早就寻思去上海一趟,一来作成些买卖,二来会会那帮洋人,得便时教训教训他们。只是可惜呀……”说到这儿,陈天彪仰面长叹不已。
  “不知陈爷担忧何事?”
  “如今俺已快要黄土没顶,力难从心啰!要是早个十儿八年的,嗨……”
  “陈爷何必如此丧气!即使您老不亲自出马,想手下徒儿徒孙如云,何不选个精明能干的,委以重任,替您老走一趟呢?”
  一句话提醒了陈天彪,他不禁转忧为喜,问道:“依先生之见,何人堪当此任?”
  “马永贞如何?”刘润资笑着反问。
  “好,好,非此人莫属!”陈天彪连连拍着大腿说。少顷,又面露难色道:“只怕众人难服。”
  “陈爷请放心吧!在下已有主意了。”说着,刘润资凑近陈天彪的耳边,嘀咕了一阵。
  陈天彪听得眉飞色舞,连声赞道:“刘先生到底是读书人出身,是比俺强多了。”说罢又转身朝外:“来呀!”
  一个家人应声而入。陈天彪吩咐道:“传我的话,众徒儿后花园演武厅集合!”
  陈家后花园小巧别致,仿照江南园林的格局:数百竿翠竹遮掩着大半个亭园,地上苔藓斑驳;一条石子甬道曲曲弯弯伸向远处。入口处竖一长条白石,上书:“曲径通幽处”。陈家世代贩马出身,最恐被人耻笑,所以处处要显得古雅脱俗,这也是陈天彪的一番苦心。甬道尽头是一带墙垣,上有一扇月洞门。穿过此门,便是演武厅了。陈天彪与刘润资来到厅堂,众徒弟早已分两厢排班站定,恭候多时。一见陈天彪进来,都俯首控身,齐声唱喏:“给师傅请安!”
  “免!”
  陈天彪坐定后顾盼两侧,便开口道:“大李,怎不见你三弟?”
  排头一人跨出一步,他就是陈天彪的大徒弟快手李。他不但精通内家拳,更难得的是出手疾如流星,且发力极猛,力在千斤之上,常常一拳就致敌于死命,所以江湖上都称他“快手李”。此刻快手李低头回道:“三弟一早出去,想是在‘天香居’饮茶。弟子已差人去找。”
  话音刚落,只见一人急急撞入厅内,趋步来到阶下,躬身作揖:“弟子未知师傅呼唤,还望恕罪。”
  陈天彪冷冷问道:“马永贞,俺问你,大清早去什么地方厮混?你来此有半年多了,难道连这儿的规矩都不懂吗?”
  “师傅容禀,因‘天香居’近日来了个盲艺人,在唱‘义和团’的故事,弟子听得入迷,故而……”
  没容马永贞说完,陈天彪一声冷笑。这一笑笑得底下人人发毛。江湖上都说,谁遇着他冷笑,谁就该倒霉了。冷笑声中,猛听得一声断喝:“二张听令,与你大哥一起,代为师好好惩戒一番这忤逆犯上,花言巧语的东西!”
  “遵命!”又一人跨出行列。此人五短身材,无论寒暑,只着一身玄色短衫裤。两腿粗壮有力,上面遍布黑毛,行起路来疾步如飞。他外出保镖,遇敌对阵,全仗腿上功夫。有一次与人争斗,对方斗他不过,又惧怕他的腿力,就躲在一株古松后与他捉迷藏。他被逗得性起,飞起一脚踹去,那四、五个汉子才能合抱的古松竟齐齐折断,隐身在树后的对手也被活活压死。因他有这般了得的功夫,江湖上也送他一个绰号,唤做“铁腿张”。
  铁腿张眨巴着铜铃般的牛眼望了望快手李。两人都觉得纳闷。他俩原是陈天彪下最得意的徒弟,但半年前,又来了个马永贞,师傅指名叫三人义结金兰。两人心中老大不高兴。要是新来的人是个孬货,那岂不坏了自身的名头!可是他俩又不敢违抗师命,于是三人结为兄弟,快手李年长,为老大;铁腿张居次,是老二,马永贞最小,为老三。这半年来,两个哥哥虽不曾见识过这位三弟的功夫,但看他行为却是忠厚善良,哥仨也渐渐有了感情。如今听得师傅下此命令,哥俩都不免害怕,想我俩这一掌一脚出去,不要说一个三弟,就是十个八个也得把命搭上哇!快手李望着跪在一旁、泪眼汪汪的马永贞,心想:罢罢,谁让我做这大哥呢,好歹救他一命吧。于是对陈天彪说:“师傅,俗话说‘不知者不坐罪’。三弟毕竟是新来乍到,又念其是初犯,就饶了他这回吧!”
  “哼!”陈天彪背转脸去,“为师的令出如山,不然何以服众?你休要多言,快去执行吧!”
  见此光景,哥俩只得转身朝马永贞深深一揖:“三弟,多有得罪了,你好生用心接招吧。”
  言毕,快手李在马永贞的左侧,立一门户,作“拨草惊蛇”势;铁腿张立在右侧,也摆出了个“罗成叫关”的架子。这种阵势行家一看就明白,分明是虚应故事,不忍真心下手,放对方一条生路。马永贞要是个会家,就当支个“金蝉脱壳”势,然后走左侧,再绕过右上方脱网而去。这样,即使你的武功平平,也顶多伤些皮毛,绝不会危及生命。
  谁知这马永贞却是个楞头青儿,你瞧他呆呆地站在那儿,毫无反应。
  两位兄长见此状,只得长长叹气,心说:生死由命,看他的福分了。反正我们出手的份量自己有数便得了。于是两人开始出手进招。
  马永贞没有按常规向生路避让,反而顺着快手李的一掌迎了上去。那掌挟着风“呼呼”作响,径直奔向马永贞的顶门劈将下来。就在这一刹那,却见他忽地把身子一挫,用了个趟地缩身之法,飘飘然地从两人的夹攻中纵出。快手李、铁腿张顿时大吃一惊,猛叫“坏事!”却收招不住,只听“啪”的一声,快手李一掌劈中铁腿张的肩膀,铁腿张的一脚正踹着快手李的踝骨。两人痛得连声怪叫,同时向后蹦出三四丈远。所幸的是,这一掌一脚只发了四成力,加上两人内功又深,不然的话,不死也落得个终生残疾。两人立定,再看马永贞,依然稳稳当当地站在那儿,连根毫毛都没伤着。两厢观战的人一齐喝起彩来。快手李和铁腿张却是又喜又恼:喜的是三弟原来身手不凡;恼的是两人从来没在自家人面前如此丢丑。心想,你三弟既然了得,那咱们也就无所谓照顾了。于是两人重又摆开架势向马永贞围了上去。
  这回交手与上回大不相同,哥俩恼羞成怒,一起发作,各自换形换招,使出了平生的绝技。快手李使的是“铁砂金刚掌”,铁腿张出的是“鸳鸯连环腿”,只见掌走如流星,腿出似飞沙。局外观战的人分不清这兄弟三人的面容形影,见的只是一团飞旋的光影,听到的只是一片呼呼作响。人人大气不敢出,就连那陈天彪都瞪圆了双眼。
  起初,马永贞并不还手,只是左右腾挪,上下闪避;渐渐地,他被逼到一个角落,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他想躲过快手李的掌,就避不开铁腿张的一脚。那脚正直奔他小腹而来,若被踢中是要送命的。于是,他只得摇起一臂来迎快手李,同时起三个手指,在铁腿张的脚脖上一摸。说时迟那时快,快手李正往下劈掌,猛觉得手臂一震,那一掌犹如砍在钢柱上,痛得他如万箭攒心,“哎唷”一声,便往后仰倒;铁腿张一脚刚要命中马永贞的腹部,就觉得穴位被人点中,脉门被锁,顿时血滞气凝,那铁腿变得比棉花脚还不如。马永贞抓住他的脚跟,顺势轻轻往后一送,“去吧!”铁腿张“扑通”一声,摔出五丈开外。
  围观的人都惊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那喝彩声如同雷爆般地响了起来。马永贞扶起两位兄长,连声道罪:“小弟鲁莽,不知高下,误伤两位哥哥,还望多多包涵。”
  快手李和铁腿张摇了摇手,去陈天彪前跪倒,心悦诚服地道:“师傅,三弟实在英雄了得,我俩不是他的对手;如今多事之秋,正是用人时节,望师傅饶他一次!”众人跟着跪了一地,齐声道:“师爷开恩吧!我们都替马师傅求您老人家了!”
  马永贞也跪在阶下。陈天彪打量着他,缓缓开口了:“马永贞抬起头来!”
  马永贞刚仰起头,就见陈天彪把手一扬,“嗖”的两道光奔胸而来。马永贞眼明手快,起双手轻轻一抓,就把两颗铁核桃捏在掌中。众人刚要喝彩,又见陈天彪袖口一抬,一支袖箭飞出。此刻马永贞已无法用手去接。好个马永贞,只见他不慌不忙,微微偏过脸去,“噗”的一口把飞箭叼住。这双桃一箭,是陈天彪的“三绝”,也是他死里逃生时的救命之宝,百步之内,无有不中的。如今竟被马永贞如此轻巧地收了去,手下人哪见过这种场面!也顾不得师傅在上,一齐叫起好来。
  陈天彪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叫刘润资给大伙念了顾三开的来信,然后问道:“大伙说说,这趟生意该谁领头啊?”
  “当然是马师傅!”
  陈天彪站了起来,掸掸两袖,威严地咳了一声,“好!马永贞上前听命。”


  二、“追风嘶月” 马永贞率队南下

  阳春三月,淮海大平原仍是寒风呼叫,丝毫没有一点春意。大地一片灰白,狂风戏弄着唯一的生存者——泥沙,在空中狂舞。
  在远处的大道上,一支马队由北向南驰骋而去。为首的骑士约30多岁,身高6尺开外,豹头环眼,一丛连鬓胡须遮去了大半个面庞,一条粗长的辫子盘在头顶。此人上身月白色粗布紧身夹袄,下着毛蓝布裤子,裹着绑腿,足蹬一双黑色的密针细扎的土布马靴,煞是威武雄壮。他就是马永贞,奉师命率队南下上海。
  马永贞骑在马上,心里却很不平静。他是个粗人。那天,他一直蒙在鼓里,想不通陈天彪干嘛要处罚他。
  半年前,他和妹妹马素贞去山西贩盐,途经开封,闻知城内正在摆擂比武。当下兄妹俩也顾不得要去赶集,顺着潮水般的人群拥到台前站定。
  在台上的是邢如龙、邢如虎兄弟。这兄弟两人是开封城内有名的“龙虎二霸”,仗着武功了得,勾结官府,干尽了伤天害理的勾当。武林中人几次想除掉这两个败类,却屡遭挫折。兄弟俩几次得逞后,更是踌躇满志,便请开封府尹出面设下擂台。他俩还口出狂言,要打尽天下群雄。
  今天挂牌的是邢如虎。这厮功夫确实了得,上台和他交手的人,不出十个回合就被打下台来。
  “诸位,有哪个上台和二爷走到十招以上的,二爷从今以后就改名叫邢如狗得了!”那邢如虎摇头晃脑,好不得意,一伙恶贼也跟着起哄喝彩。
  马永贞是个性格刚烈的汉子,哪忍得下这口恶气,刚要跳上台去,只听“嗖”的一声,一个六旬开外的老人已纵到台上。这时,众多的看客齐声喝起彩来。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才一瞥,马永贞就知道这人身手不凡,非前几个人可比,于是就捺定性子,细细观看。
  那老人上台后略一拱手,不亢不卑地开口道:“小老儿不才,愿陪二少爷玩几趟,请赐招吧。”说罢,一个亮相,“倚马问路”,凝神待发。
  坐在台上观战的邢如龙见这阵势,忙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道:“哦,这位老英雄,我们兄弟还没请教您的名儿呢!”
  “大少爷何必客气,在下陈天彪便是。”
  “哎呀,失敬失敬,原来是‘震远’的陈掌柜!陈老英雄,您是山东人,何必管咱河南地面上的事?莫非是囊中不便,想捞几个子儿花花吧?要是如此的话,您老金口一声,我兄弟当尽数奉纳。你我就井水河水,各走各的道吧!”
  “大少爷是再聪明不过的人。你兄弟作恶太多,小老儿要是坐视不管,岂不耻笑于武林中人?废话少说,进招吧!”
  邢如龙还待再说,邢如虎在一旁早就不耐烦地叫将起来:“哥哥,你跟这厮说什么!待兄弟送这老不死的上西天去。”言罢,两脚一尖,窜至陈天彪面前,一记“黑虎掏心”,喝道:“看打!”陈天彪闪身避过,起一切手望邢如虎肋间抓去。两人你来我往,应招拆招,五十招过完,渐渐分出优劣来了。邢如虎仗着年少力盛,出拳凶猛,始终不离对方上、中两盘的要害。但时间一久,未能占到便宜,未免有些乱了门户;陈天彪初时被动,忙于应付。但他根基颇深,只脚踏八卦,用八卦掌定门户,不轻易施招。两人刚一交手,他便发觉邢如虎出拳虽呼呼有风,下盘却力量不足。此刻见邢如虎已气喘吁吁,就右掌一挥,故意露一破绽出来。邢如虎见对方门口大开,喜不自胜。他正愁周旋下去难以取胜,此刻见有机可乘,便不及细想,竟一个跨步闯入,起左手当胸扭住陈天彪的衣襟,右手摇起一拳,“劈山救母”砸下。哪知陈天彪这一掌却是个虚招,只见他施臂一翻,五指已向下扣住邢如虎右手的脉门,紧接着左臂屈肘,回掌带住邢如虎的肩胛,两腿微屈,一个“闭门推月”向外推出。邢如虎叫苦不迭,忙回手去救,却忘了下盘全暴露给了对方。陈天彪不敢怠慢,顺势下跪,一记“童子拜观音”,只听“噗”的一声,邢如虎两排肋骨齐齐折断,一声惨叫,滚下台去,扭了几下就再不动弹了。
  见兄弟惨败,邢如龙怒火万丈。他拦住正准备下台去的陈天彪说:“老杂种,休想走!你还我兄弟来!”
  陈天彪冷冷一笑:“大少爷,这就奇了,设擂比武,死伤难免,况你兄弟作恶过多,亦是罪有应得;奉劝大少爷以此为训,好生改过自新。今日是你兄弟挂牌,恕小老儿不奉陪了。”
  原来武林中规矩,凡是摆擂斗车轮大战的,那么一人倒下,一人再斗,直到一方罢手服输为止;要是挂牌比武,那么设擂台的一方只能一日出一人。倘此人被打倒,其余人不得相帮,只能待来日重新挂牌挑战。邢如龙只顾为兄弟报仇,一时忘了规矩,而今陈天彪一句提醒,倒不免有些发窘;但要放过打死邢如虎的仇人,却又不肯罢休。一时间愣在台上,左右为难。
  这时,有人出来帮腔了。谁?原来是开封府府尹。他虽然不懂武术,却也看出个大概来了。他看出这老头的本事和邢如虎相差无几,只是老头狡猾,邢如虎才一时失风,命归黄泉。眼下老头已斗得精疲力竭,邢如龙的本领又远远高出他的兄弟,那老头明摆着要吃亏。自己平时受了两兄弟不少好处,如今落得做个顺水人情,助邢如龙一臂之力。他主意打定,便端足一副官架子,踏上前来,干咳一声道:“两位壮士,且听本官一言。这打擂虽有一定之规,然邢壮士替兄弟抱不平,入情入理,这规矩到是在其次;不过,话要说回来。老壮士年已老迈,刚才险胜邢如虎已属侥幸,想来非是邢壮士的对手,所以不敢再斗!这也罢了。邢壮士,你就看在本官的面上,化干戈为玉帛,饶陈老壮士回山东去,真所谓功德无量啊!”
  狗官这一番话好不歹毒!陈天彪明知道他在使激将法,却咽不下这口恶气。底下的看客也齐声高呼:“老英雄,揍这狗日的恶霸!”邢如龙也在一旁敲边鼓说:“好吧,既然不敢与爷爷交手,就滚下台饶你一条狗命去吧!”陈天彪气得脸都黄了,回身冷笑道:“蒙老抚台抬举,小老儿就舍命陪陪大少爷吧。”那狗官到底狡猾,眉头一皱,又生一计,阴笑道:“好!痛快,陈老英雄到底是个痛快人。本官成全你们二位,不管谁输谁赢,今儿的擂台就让你们包了。”
  这话的意思十分明白,他想光让陈天彪挨打,不许旁人上台帮忙。
  说话间,邢如龙早在场子中央支好门户,高声叫骂。陈天彪一看,见他摆的是个“金猫扑鼠”,情知这招十分凶险,不敢大意,仍用八卦掌法迎敌。
  这番恶斗又比上回不同。两人都是拼死相搏。两人你来我往拆了十几招后,邢如龙突然一声怪啸,打出一套怪拳。这套拳忽疾忽徐,若有若无,指东打西。陈天彪不识它的变化,勉力支撑。只听“噼噼啪啪”一阵乱响,背上、肩膀、胸前已着了好几下,眼前直冒金星,“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栽倒在地。邢如龙狞笑一声,说:“爷就损了你吧!”说罢起二指往他胸前插去。
  陈天彪紧闭双目,再不开口,但求速死。邢如龙正待下手,忽觉得脑后微有动静,扭头一看,不觉大吃一惊,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自己身后。那汉子开口道:“他已输了,打人不过倒地,你且撂开手。”
  “兀那汉子,你说的倒轻巧,放了他,我兄弟的命找谁要去?”
  “这俺不管,俺只要你放了他。”
  “不放怎地?”
  陈天彪挣扎着抬起头来说:“好兄弟,难为你了。就由这恶贼所为吧,只怨小老儿本事不济。”言毕,泪流满面。
  “老丈,您老放心回去养着吧,这事儿俺管定了。”说罢对邢如龙道:“既不听劝,休怪俺无礼了。”
  那狗官府尹却又站了出来道:“这位壮士,先慢动手,且报个名儿上来!”
  “俺坐不改姓,立不更名,山东马永贞就是俺。”
  “好!马壮士,本官且问你,你和陈壮士是亲是故?”
  “这?……”
  “着哇!”狗官猛一沉脸,“难道本官先前所说你不曾听见?邢壮士为弟伸冤,情理所在。你局外人不得染指涉足。呔,来呀!把这家伙给我轰下去!”
  马永贞好不气恼,心想这狗官办事如此不公。眼见陈天彪危如累卵,我岂能撒手而去!他是个热心肠人,当下顾不得再思,断喝一声:“慢着!俺这就拜他为师。”
  全场的人一时都目瞪口呆。陈天彪惶恐满面,连连叫道:“义士万不可如此,这岂不折杀了小老儿。”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眼下救人要紧,哪计较得这些。”言罢,马永贞整衣敛容,恭恭敬敬顿首九拜,嘴里朗声道:“师傅在上,弟子马永贞拜见师傅。”
  台底下那些看热闹的人见此情景,无不喝彩叫好,全场欢声雷动。
  马永贞起身来到狗官身旁道:“老抚台,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俺马永贞不算是局外之人吧?”
  狗官好不尴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嗫嚅了半天,猛一拂袍袖道:“呔,本官管不了这多,你等自己斟酌着办吧!”说完,带领衙役们转身而去。
  这邢如龙太不聪明,如今靠山走了,他也该就此下坡,见好就收呀。但他一则报仇心切,二则想自己一身功夫了得,未必输与此人。于是,他一腔怨愤全泄向了马永贞:“混小子,你就替老贼抵命吧!”
  马永贞点头微笑道:“俺早就听说‘龙虎二霸’的厉害,今儿个倒要领教领教。”说着,他去擂台上掇过一条板凳,放在台子中央,坐了上去,不动声色地道:“俺就坐着和你玩玩。”
  邢如龙倒抽一口冷气,不敢分心,左腿微屈,右手一个弧形,“呼”的一掌推出。马永贞双足一尖,跃在半空,只听“喀喇”一声,那条板凳已被邢如龙一拳击塌。马永贞飘然落地,扶起半截破凳,两腿一盘,竟又端坐上面,嘴里还叫道:“好功夫!?来,再来!”
  邢如龙一身冷汗,已知此人武功绝非寻常。但事至如今,已是泼水难收。于是移形换步,左手虚晃,右腿一记扫去。这招“蛟龙探水”甚为险毒。一般人只以为左手是虚,右腿是实,故而避让此招,只有再往上跃起,但这一来正好入彀:只要你往上一纵,邢如龙早已准备下一记“劈山救母”,叫你非死即伤;你要不窜,又要着他的一招“鸳鸯腿”。邢如龙正暗自得意,谁知马永贞一个鲤鱼打挺,人向后平弹而去,嘴里还在叫道:“好一个‘龙虎二霸’,真的是名不虚传。”
  邢如龙连发两记险招没伤着对方,已知自己非马永贞对手,但他仍不甘心,又使出“金猫扑鼠”。刚才他就是凭这一招胜陈天彪的。
  马永贞一见,顺势一跌,正巧跌在一丈多高的擂台边沿,全身缩作一团,宛如一只睡去的玉兔。这一招叫做“玉兔离宫”。
  邢如龙一见,却识得这招凶险,不敢出手。正犹豫间,马永贞开口了:“大少爷,俗话说,‘凡事不过三’。俺已让你两招了,何不见好就收呢?”
  “那我兄弟一命怎么说?”
  “人命归天,已是无可挽回了。这事也怪不得谁。你一身功夫亦来之不易,只要从此后洗心革面,不再鱼肉乡里,俺这就撂开手去,不与你为难了。”
  邢如龙左思右忖,情知今天已经无望了。心想,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猛一跺脚,说道:“既蒙高抬贵手,邢如龙领情了,咱们后会有期!”
  “慢着!”马永贞叫住正欲离去的邢如龙,指着擂台边上的杆大旗问:“这怎么说?”
  原来那儿立了一杆碗口粗细、三丈多高的旗帜,上书:“天下第一擂”。
  邢如龙想,再大的跟头我都认了,还在乎这个!就道:“叫人摘了吧。”
  “这么麻烦干嘛?”马永贞踱到旗杆下站定,细细打量一番,凝神息气,猛然发出一掌。那掌并不碰到旗杆,离杆尚有寸许,只将一股内力送出,却闻“喀喇”一阵声响,那碗口粗细的旗杆竟齐齐折断了。这一招是武林中很少见的空手功。邢如龙却是识得的,便暗自庆幸,刚才亏得没再与他计较。想毕,转身悻悻离去。
  陈天彪见此情景,欢喜异常,感恩不尽,执意邀请马家兄妹去“震远马行”盘桓几日。马永贞心想,眼前私盐买卖越来越艰难,且妹子已是十八岁的大姑娘家,整日价东颠西奔也非长久之计,将来怕难找主儿。既然陈天彪至诚相邀,不如暂栖息一段日子再作打算。马永贞主意已定,便与陈天彪约定:打擂一事莫对他人提及;今后他两仍以师徒相称。陈天彪自是不允,但马永贞一味坚持,也只得依了他。于是三人奔山东而去。
  来“震远马行”半载,陈天彪对他兄妹是优礼有加,仰慕备至,只是不对众人点破而已。马永贞是厚道人,见陈天彪如此行事,不禁也把他当作父辈看待。不久,马永贞又和快手李、铁腿张结为兄弟,每天倒也快活,不觉把那离去之念逐渐淡忘了。那天陈天彪突然变脸,他是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毕竟是武林高手,一见陈天彪暗器出手的手法,就知道并非加害于他,而是另有所托了。果然,当天夜里,陈天彪把他请入内室,将衷肠和盘托出,恳请他代为烦劳。马永贞本是热心肠之人,又见陈天彪有爱国之心,不觉也为之感动,当下便不推辞。
  上路半月来,虽说是旅途劳顿,颇多辛苦,好在没出什么意外,眼见得快近上海,马永贞不觉略松了口气。此时,在前面作哨探的铁腿张回马来报:“三弟,前面有一酒店,兄弟们鞍马劳顿,马儿也须上些草料,是否进去喝它几碗?”
  马永贞四处观望,周围是一马平川之地,河道港汉纵横,并无险恶之象,便答道:“就依二哥的,进去喝他个快活!”
  这一去,平地顿起风波。


  三、黑店险恶 “醒再来”刁徒盗马

  马永贞和铁腿张策马向前,众人随后跟着。他们走了一箭之地,眼前出现了一个繁华的市镇。
  蓬阆镇是连接太仓、昆山、上海的枢纽,又是由北向南进入上海的必经之路。络绎不绝的商旅给这个江南小镇带来了繁荣与富庶。
  马永贞率马队进入市镇,嗒嗒作响的马蹄踩在青石板的街面上,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声响,吸引了不少过往行人。南方人平日惯于和水打交道,如今一下拥入数十匹高头大马,岂有不新鲜的?
  马永贞的马队确实威武雄壮。为了这次南下,陈天彪特地精心挑选了三十二匹塞外良种,分作黄、白两色:十六匹蒙古黄膘马“草上飞”;十六匹辽东的白鬃马“雪里青”。最引人注目的则是马永贞的坐骑“追风嘶月”。想当年,这头皇太极的宠物被盗往山东,成为“震远马行”的象征与至宝。这马也奇,每代只产一驹;毛色通红,如同烈焰,没有半点杂色;四蹄雪白,犹如四朵傲霜怒放的白梅。乍一望去,雪里映红,分外妖娆。镇上的人虽然都不识马,却也忍不住个个喝起彩来。马永贞颔首微笑,右手挽住绳缰,左手将一条素丝白结嵌花鞭在马首前轻轻一扬,这马多通人意,立时腾起前蹄,昂首长嘶一声,裂石惊天;后面的三十二匹马仿佛听到命令似的,齐声长嘶,一时声遏行云。南方人哪见过这种场面,男女老少一齐涌上街头,争着要看“神马”。
  马队按辔徐行。不时有人上前挽留他们歇息,都被铁腿张一一谢绝。马永贞有些奇怪,二哥平时嗜酒如命,眼下摆着这多酒家不进,莫非前面还有更好去处?他也不便多问,一味信马由缰,一面随意浏览小镇风貌。
  落日的余辉抹在曲曲弯弯的青石板路面上,像镀了一层金似的。在屋舍与路面之间,有一道两丈多宽的深沟,淙淙的溪流欢快地歌唱着,为小镇围上了一条白色的玉带。无数架独木桥横卧在沟上,成为出入的唯一便道。南方人爱竹,家家户户的庭前院后都围着一道翠绿的帷幕。翠绿丛中,不时有几朵黄的、白的或红的小花探出头来。这些不甘寂寞的小花,当地人把它叫做“夜饭花”。因为它们喜欢伴随着袅袅晚炊竞相开放。不少人家的门前支起凉棚,上面摆着各式物品,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马永贞望着,不觉心中叹道:都说江南是繁华之乡,果然名不虚传。不知谁家在煮狗肉,香气传来,诱得人馋涎直淌。铁腿张朝马永贞狡黠地一笑:“熬得上火了吧?瞧,这不就到了!”
  小镇尽头,高悬着两盏汽灯,照得周围如同白昼;一面酒旗斜挑出屋舍,上书:“醒再来”。没等马队走近,早有一男一女迎上前来。那男的约摸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紫酱色面皮,见人未曾开言先堆笑;女的三十不到,浑身上下穿红挂绿,粉面含春,眉间堆着一团风骚。他俩夫唱妇随,男的笑道:“我道今儿一早喜鹊为啥叫个不停,原来是有贵客上门。小店备有上好的马料,壮士的马也该解解乏了。”那女的忙不迭嚷了起来:“哟,瞧你这死鬼!光招呼马了!还不快请爷们进屋里喝杯水酒!”说着,早挽住了铁腿张,直往里让。再看铁腿张,身子酥了半边,魂儿早飞天外。马永贞这才明白铁腿张把众人带到此地的用意,不禁暗自失笑。夫妇俩连拖带拉,把众人与马一起引过独木桥,进了店内。
  “醒再来”不是一家普通的酒店,而是负有特殊使命的黑窝。它的真正主人是远在上海的“斧头党”头子白泰官。一年四季,不论寒暑,白泰官头上总是严严实实地捂着一顶帽子。原来他自幼生成满头癞痢疤,寸毛不长。不知求了多少名医高手,总不见效,而且这疤越长越大、白里透光。有一年夏天,白泰官去妓院宿娼。那晚正刮台风,把顶帽子给吹飞了。几个孩童见他那模样,觉得好玩,就拍着小手唱道:“白癞痢,癞痢白,晚上点灯不用光。”白泰官恼羞成怒,抓起一个孩子摔了个半死。但“白癞痢”的丑名却由此传开了。
  白癞痢不但心狠手辣,且诡计多端。他不仅把上海静安寺一带搞成水泼不进、针插不下的帮天下,还派出爪牙,在上海与邻近地区交接处,设下了许多秘密机构。这些机构面目不一,或是酒楼,或是茶馆,或是妓院,却都干着刺探消息、杀人越货的勾当。“醒再来”地处咽喉要道,由白癞痢最得意的大徒弟“笑面虎”阿发任掌柜。阿发心计奸诈,有时连白癞痢都自叹不如。那女的原是阿发在福州路“迎春坊”鬼混时结识的妓女,人称“夜开花”。阿发来蓬阆镇,“夜开花”也一同跟来,俩人做了“露水夫妻”。
  他俩来蓬阆镇几年,干下的害人勾当也难以计数,阿发最爱使的手段有两种:一是蒙汗药;二是“仙人跳”。他投药的方法异常怪谲,叫人防不胜防;“仙人跳”专门用来对付上层人物或者富商。那些好色之徒自逞风流,遭“夜开花”勾引还有不自甘情愿的。每当两人正在尴尬时节,阿发就闯了进来。大多数人只好自认晦气,破财不说,还遭一场奚落。前些日子,白癞痢传下话来,洋人要举办跑马大赛,他要手下人不惜一切搞几匹好马,以便去孝敬洋人。阿发正愁没法交差,马永贞的马队突然撞上门来,岂不是神差鬼使!铁腿张来打前站,他让“夜开花”略施小计,就哄得一队人马乖乖自投罗网。
  马永贞等来到前厅,派两个人去后院马厩照料马匹。“追风嘶月”单独喂养,一路上专由铁腿张负责照料。众人梳洗已毕,才坐定不久,酒菜就上来了。厅堂里排开四张八仙桌,八个伙计分成四组在旁伺候。阿发满脸堆笑,亲自为众人一一斟酒。然后举起酒杯,笑咪咪地说道:“蒙众位壮士光顾,小店蓬荜生辉,今晚略备水酒,为众位洗尘,不成敬意,万望多多赏光!”
  马永贞虽是个粗人,但长年在外闯荡,江湖上几种黑幕无不知晓,今见阿发为人圆滑,那婆娘也不像正经人家,就怀了几分戒心,一直在冷眼察看两人的行事。酒一斟上,他细一打量,只见颜色清亮,没有半点混浊,凑近细细一嗅,酒香扑鼻;再用舌尖微微一舔,甘冽甜淳直透心里。一颗悬着的心不觉放下了大半。再听阿发一番言辞,甚是谦恭,倒有些不安,忙站起来道:“掌柜的客气了,出外之人,有此美酒佳肴,口福不浅哇!来,大伙干了,莫拂了掌柜的一片厚意。”
  众人一饮而尽。果然是好酒。下肚片刻就觉得回肠荡气,通体舒泰,众人连连称赏。阿发又笑道:“列位过奖了。不过,这酒倒确实很好喝的。它是选用上好的碧粳,掺入小店特制的酒曲,再兑以隔年的泉水精制而成。每坛酒须得搁上三、五年,待酒香透过封口的泥土外溢,才取出饮用,故而又唤做‘透泥香’。大前年,有个山西老客在此喝得酩酊大醉,临了口中不断念道:‘醒再来,醒再来……’这话传开去,不想就成了小店的名号。”
  笑面虎好一条如簧之舌。其实,这酒不过是当地普通水酒,只是口味纯正些罢了。北方人多喝烈酒,偶一尝之,觉得新鲜是有的;山西客人是有过一个,但这珠宝商早被阿发夫妇害了性命。阿发是个精怪之人,刚才见马永贞一番行止,就知此人是个江湖老手,大抵练武之人,举手投足、吐息纳气总和常人不同。阿发看出马永贞等武功精湛,远在自己一帮之上,所以一面发出暗号,命令手下人不得妄动,一面又编出这套鬼话来哄众人。
  众人倒也不疑。伙计们不断送上菜来,清炖甲鱼、鳝背大烤、干煎龙虾、鲤鱼甩水、翡翠豆腐、红烧头尾、酒糟卤鸭……堆了满满一桌。在北方,这些菜大多闻所未闻,众人都吃得有趣。阿发又让伙计给每人换过海碗喝酒。众人一个个喝得口滑。
  马永贞见阿发谦恭、和善,且又是水酒,便不拦阻。但他自己仍不贪杯,而且每斟上一杯,必得细细打量一番才饮。阿发亲自执壶,立定马永贞左右,不离半步。“夜开花”陪坐在铁腿张横头,两人在猜拳行令。阿发暗暗丢了个眼风给“夜开花”。
  “夜开花”和铁腿张两人猜着拳,恰又是“夜开花”输了。她乜斜倦眼,装出一副醉态,口齿缠绵地道:“爷,就饶了我吧。我是实在不能再喝了。”说着,随即抽身离席,往后而去。铁腿张随即站起,对马永贞道:“三弟,‘追风嘶月’在后面,俺放心不下,且待俺去瞅瞅再喝不迟。”马永贞对他俩方才的光景也没留意,便道:“那就辛苦二哥了。这里再喝两杯也结束了,莫要误了明天一早赶路。”马永贞话没说完,铁腿张早没了踪影。
  “夜开花”将铁腿张引入内室。铁腿张一把搂住,“夜开花”推开嗔道:“瞧你!爷再不斯斯文文些我可走啦。”
  铁腿张忙道:“好,好,俺陪你再喝几杯!”说着,抓过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夜开花”笑吟吟地瞅定铁腿张。只见他先还手舞足蹈,嘴里咕哝不清,渐渐地就支撑不住了,“咕咚”一声,仰后便倒。“夜开花”把手一拍,两个伙计应声入内。“快把那匹马牵出去,把桥下的暗销拔了。完事后给大爷发号。”
  阿发正在前厅照料,忽听得传来三声“青蛙”叫,便笑着对马永贞道:“马壮士,天色已不早,请大伙再喝三杯,早点歇息如何?”马永贞哪知其中有诈,慨然允诺。其实,“再喝三杯”正是下手的暗号。手下人闻此号令,都将手中酒壶轻轻向左一扭。这又是阿发出的点子。原来这壶下部有一夹层,里面装着蒙汗药。平时用一活络锡板与上部隔开,要用时,只须将壶轻轻向左一拧,那上面的蒙汗药就会透过小孔渗入酒中。凭这一手,再精明的人也要栽筋头。因为你眼见第一杯酒还是好好的,他又没做什么手脚,一切都在你视线之内。但只要端起第二杯再喝一口,就要着他的道儿。
  此刻阿发笑吟吟地又给马永贞斟上第二杯。马永贞并不怀疑,也是习惯自然,无意中瞅一眼,却觉得酒色有些混浊,不似以前清亮,就端起酒细细审视。
  “笑面虎”一旁吓出一身冷汗,眼看就要露馅,不再动手,更得何时?他二指微弹,一把酒壶就朝马永贞飞去。
  要说“笑面虎”阿发是白癞痢手下最得意的大徒弟,不独阴毒狡诈,武功也不孬。马永贞此时已知有变,但要避让已来不及,好在手上有一酒杯,就用它去迎那壶。两物相撞,“噼啪”一声,酒杯全然不碎,酒壶却撞瘪了一大块,掉落地下,酒洒得满地都是。阿发大惊失色,顺势又操起一张板凳飞来。马永贞起一切手,左臂向上一格,那板凳竟击破顶棚,飞出屋去。马永贞再看手下人,一个个已然昏迷,不省人事,心中不觉大怒,像猛虎一般向阿发扑去,连施杀招。阿发哪里是马永贞的对手,勉强接了两招,已觉疼痛难忍。忙气急败坏地叫着:“快熄了灯火!”
  灯火一熄,马永贞环境不熟,稍一缓手,给阿发捡了命去。阿发一声唿哨,带领手下啰喽窜出店外。
  马永贞摸黑来到后院马厩,只见两个兄弟昏睡在地。再看马匹,其它都在,唯独少了“追风嘶月”。马永贞这一急非同小可。正无计可施时,忽听得一阵嘈杂人声,忙循声赶去,原来阿发正穿过独木桥外逃。由于人多桥窄,加之桥下暗销已拔,所以那些人一个个战战兢兢,都想争着逃命。马永贞大喝一声:“盗马贼休走,还俺的宝马来!”说罢,一纵跃到桥上。这一纵的力量很大,加之暗销已拔,只听得“喀嚓嚓”一声,连人带桥,掉进深沟。
  沟里水流湍急,马永贞武功虽好,却不谙水性。他呛了十几口水,好容易挣扎站起身子,不禁长叹道:“想不到俺马永贞会栽在这帮狗男女身上。这真是‘虎落平阳遭犬欺’呀!”
  马永贞刚要爬上沟去,就见水里还有一人。一把拽起借着星光一看,原来是店里的一伙计。刚才桥板一滑,他跑在最后,跟着摔下沟里。两人爬上沟,重新来到店内,点亮灯火。马永贞逼他交出解药。那伙计只想活命,还有不从的,忙去里面取出解药,将众人一一救醒。
  铁腿张醒来,好不狼狈,一把拉过伙计,操刀要砍。马永贞苦笑道:“事已如此,杀他也无益,不如让他送个信去罢。”说着,起二指夹住那伙计的耳朵,厉声道:“好生报知你那掌柜的及白癞痢知晓,三天后俺去取马!若是俺的宝马掉了根毛,伤了半星皮儿,叫他们拿脑袋来偿还!”说罢,两指一扬,“去吧!”
  那伙计抱头鼠窜而去,跑到外面,这才觉得右耳边疼痛。用手去摸,半边都是血,哪里还有耳朵!当下大为惶恐,拔了野草,草草敷上,星夜直奔上海报信去了。


  四、广泰货栈 时圣高妙计连环

  马永贞一行赶到上海,早有山东豪杰时圣高前来迎候。时圣高早年也在山东走镖,与陈天彪是莫逆之交。这次“震远”南下贩马,就是由他居间促成的。
  时圣高引着众人,向广泰货栈走去。广泰货栈座落在新闸桥东首,数十间屋舍鳞次栉比,逶迤成行,远远望去,煞是气派。南来北往的客商,大多云集此处,大宗买卖,也大多在此成交。不等马永贞一行走近,货栈的掌柜顾三开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见拥进这么多高头大马,乐得他两眼眯成了一条线。他笑着对马永贞道:“承蒙贵行不弃,光顾小栈,三开这厢有礼了。”
  马永贞略一拱手,朗声道:“顾掌柜执意相邀,俺师傅本欲亲自前来,无奈俗务缠身,故特差某等前来拜谒。俺初闯上海码头,人地生疏,还望顾掌柜多多照应!所带的马劣性顽强,全数交割贵栈,悉听尊便,某等决不敢计较半文。”
  顾三开大喜过望。但他是何等机灵人,故又肃然起敬地说道:“马壮士言重也!三开虽然不才,江湖上的规矩还是懂得。既蒙看顾,三开断不做对不起朋友的事情。”
  马永贞哈哈一笑。众人进入栈内,马匹由伙计牵往后厩喂养。当晚,顾三开尽地主之谊,设下盛宴,款待马永贞一行。
  席间,众人虽举杯饮酒,心中却闷闷不乐。时圣高询问缘由,未等马永贞开口,铁腿张就嚷了起来:“老子给人当猴耍了!”随后他把如何失马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给时圣高。说到自己如何贪杯,如何孟浪;当说到如何着了“夜开花”的彀儿时,他那张黑脸臊得通红,讪讪地道:“若这荡妇再撞在俺的手里,那可是老天有眼。到时候……”
  “到时候只怕你老哥又要头晕了!”众人哄闹起来。铁腿张左右不是人,心中好不懊丧。丢了“追风嘶月”后,他几次想抹脖子,都被马永贞劝住了。眼下众人又来耻笑,他刚要站起来发作,却被马永贞的两只手指按住了。铁腿张顿感到肩上如负泰山,待要挣扎,却又如何动得。
  马永贞站起身来,环顾众人,苦笑道:“二哥不济,着了人家的道儿,难道俺们就是英雄?”只一句话,问得众人哑口无声。“在江湖上闯荡,不怕失风,只怕挫了自家的志气,‘追风嘶月’丢了倒不要紧,就看俺们有没有本事去把它夺回来。”
  一听这话,铁腿张“砰”地把酒盅摔得粉碎,脖子一拧,“走,这就找老小子要马去!”众人一哄而起,各自操了家伙,就要出门。
  “贤弟且慢,此事万不可鲁莽!”时圣高挡在门前,拦住众人。
  “闪开,管你何事!莫非你与那老小子是一气的?”铁腿张一口窝囊气正没处发泄,瞪圆了牛眼,起拳便向时圣高的“命门”砸去。
  马永贞忙起手架住,向时圣高陪笑道:“二哥多喝了几杯,望时大哥切勿见怪。大哥久居上海,世情谙练,此事该如何办才妥,还请指点一二。”
  “追风嘶月”乃‘震远’之宝。况且,失了‘追风嘶月’,怎么和洋人马场比试?我又何尝不知。可是要夺回宝马,谈何容易!”时圣高长叹一口气,问铁腿张道:“你说白癞痢指使人盗去宝马,凭据何在?到时候他来个撒泼放刁,反诬一口,说你等结伙上门抢劫,一张片子送进府衙门,岂不坏了众兄弟的名声?”
  “难道他有通天本领,竟能颠倒黑白不成?”
  “我说你还不知道白癞痢的厉害!此人功夫了得,险毒无比,是上海滩黑道中有名的人物,尤其静安寺一带,简直是白家的天下。在那儿,他有着‘三地’的头衔。这第一‘地’是静安寺周围地方上的‘绅董’,第二‘地’是沪西地面上的‘地保’,第三‘地’是‘青红帮’势力在该地的‘龙头大爷’。凡在那儿做官的,不是他的换帖子把兄弟,就是他的徒子徒孙。人们常道:官府虽大,不如‘三地衙门’大。这‘三地衙门’说的便是白府。这些都还罢了,凭着各位兄弟的神威,纵是九死一生,也撞它个鱼死网破,夺回宝马来。我只是疑虑,白癞痢从不玩马,他费那么大心计盗马为何?莫非是要去孝敬他那洋人把兄弟?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难上加难了……”
  “如此说来,俺这马就让与他不成?”
  “当然不是。只是夺马还得讲究个夺法。”时圣高微微一笑,转身对马永贞道:“依我看,俺给他来个‘敲山震虎’,叫他觉得痛楚后,乖乖儿地把马送来。”说着,附在马永贞的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只见马永贞面露喜色,猛击一下桌子,喝彩道:“好!给他个‘敲山震虎’之计。大伙儿今晚早早安歇,明日一早都去静安寺赶赶热闹!”
  静安寺是沪西一个有名的古刹,相传是三国吴赤乌年间(238——251)创建,初名沪渎重元寺,传到唐代改名永泰禅院。北宋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改名静安寺。原在吴淞江北岸,因江潮泛滥,淹没两岸庐舍,危及寺基,南宋嘉定九年(1216年)移建至芦浦沸井浜畔。元明以后,其间几次毁于战乱,但又屡毁屡建。如今的静安寺其规模已不如从前。所谓静安古刹,其实并无古迹可言,唯有寺门外的两眼古井,据说直通东海。井内的水位随着黄浦江潮涨潮落,也出现相应的变化。有好事者就说这是仙水,便在庙内塑起释迦牟尼的全身像,哄得远近的善男信女们,纷纷前来进香朝拜。每逢阴历四月的庙会期间,尤其热闹非凡。
  四月初八,是一年一度的庙会的正期,这天,“三地衙门”内格外热腾。白癞痢一清早就起床了。近来他是“三喜临门”。半个月前,他不花一文钱,得了两个赌场;几天前,他把隔壁豆腐店的张寡妇哄上了手;最得意的是昨天,大徒弟笑面虎给他搞来了一匹世上罕见的名驹“追风嘶月”。他一想到这匹宝马将给他带来的好处,乐得满头的癞痢疤都闪闪发亮了。此刻,白癞痢喝过半盅参汤,这才套上瓜皮小帽,踱着方步,来到前面的花厅。
  花厅内,白癞痢的徒子徒孙们正喝着茶,一见他进来,都赶紧站起身来,闹哄哄地给他请安问好。白癞痢抖动着腮帮子,挤出两丝笑容,哼了两声,算是答了礼。两个徒弟急忙端过一把织锦缎高背绣花椅来,白癞痢一屁股坐定,又叫人掇过一张条凳,招待“笑面虎”阿发坐在自己旁边。阿发受宠若惊,斜着半个屁股坐了下来。白癞痢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膀道:“贤徒这次辛苦了,待会陪为师的吸两口烟泡子,叫你师母亲自烧!”说完,放声哈哈大笑起来。底下的人也跟着起哄混闹,“大哥有福气哪!”
  “大哥不要一人享福,可也提携着兄弟们点哇!”
  “是啊!……”
  等大伙闹够后,白癞痢又道:“大伙都看见啦,为师是论功行赏!凡替我出力卖命的,为师的绝亏不了他!今个是香火正旺的日子,也是我们发大财的时刻。不管是卖膏药的、放赌场的、还是泡茶楼的,大伙都辛苦着点。今年还是老规矩,到时候有功的发红包,要是有个好歹差错,可别怪我……嘿嘿!”
  “您老人家就乐您的去吧!在这号地面上,甭管是哪路神仙,连洋大人都让您三分,又有谁敢不冲着咱磕头?”说着,众人一哄而散。
  这天早上,马永贞等也起了个大早,用完早茶后,就由时圣高领着大家来到静安寺的西面,名唤“西梢头”的地方。“西梢头”原是一片空旷的场地,庙会期间,来自各地的江湖艺人在此开场设摊,卖艺卖药,讨取几文施舍,聊以糊口。不过,这必须要看白癞痢的脸色。高兴时,他派徒弟收取“地皮捐”,与你四六开拆账,他得大头;若他火了,就大打出手,轻则致残,重则身亡。然后一张片子送往衙门,告你个“拳匪余孽滋事,扰乱地方治安”,叫你吃不了兜着走。一般江湖艺人,为身家性命计,谁敢惹他?故此,由他为非作歹。
  马永贞眼看着有三、四伙卖艺的,只在“西梢头”的边角处吆喝,却空着中间一块偌大的好去处而没人敢沾边,心里便明白了几分。他也不多问,随众人涌向场地中央站定。就听得“咚咚咚”的三声鼓响,接着一阵锣鼓乱鸣。摇摇晃晃地有一群人踏出“三地衙门”,向这边走来。为首的四个人生得丑恶不堪!第一个家伙两眼往下吊着,偶尔眼珠往上一翻,却是白多黑少,人唤作“吊眼四金”;第二个家伙绰号叫“黑胖麻皮”,此人四十来岁,生得既胖又黑,满脸胡须,外加一脸黑麻子;第三个人还没走近,就有股恶臭扑鼻而来,因他的右腿长年溃烂化脓,人多叫他“烂脚根生”。第四个自幼生成驼背,人唤“驼背奎生”。这四人都是白癞痢手下得意门生,别看他们长相丑恶,却各怀一手绝技,专以设场卖艺为名,干敲诈勒索的勾当。
  锣鼓响后,围观的人群已把场子围得水泄不通。“烂脚根生”走在头里。这家伙不怀好意,一条烂腿专往姑娘媳妇们的身上蹭。被蹭着的人只要一叫唤,跟在后面的“驼背奎生”就挤上去,作好作歹,硬把几包用黄纸包着的香灰往人怀里塞,说是“灵丹妙药,保你药到病除”云云。随后,自有一班小爪牙要你“笑纳”药资,若瞧你实在榨不出油水,便剥下衣服,作为抵押。
  这伙恶棍伤天害理,作恶多端;铁腿张已有所闻,他愤愤不平,有心管教他们一番,便立在场子口,有意挡住“烂脚根生”去路。那根生自是不忿,正欲大打出手,却不防铁腿张突地一脚,正踹在那条烂腿上,饶他躲得再快,一条烂腿竟是断了。后面的人还没搞清怎么回事,铁腿张早跳入场内喝道:“俺在江湖上行走,还没见有这等卖药的,今儿可算是长了见识。你等既有‘灵丹妙药’,不妨也让俺尝个新鲜!”
  “吊眼四金”等又惊又恼,叫道:“哪路钻出的野小子,你有几个脑袋,敢来老虎嘴巴上拔毛!”说着一齐亮出兵刃,把铁腿张团团围住。“吊眼四金”手执单刀,“黑胖麻皮”操杆长枪,封住上、中两盘;“驼背奎生”手执两柄带刺的钢尺,专往下三路乱砍乱剁。他耍出一手出色的地趟拳,如风驰电掣一般地朝着铁腿张滚将而来。铁腿张虽然英雄了得,但其功夫全在两条腿上,见对方有利刃,自是不敢轻易出脚,上面还要应付两人的夹击,不敢分神半点。五十招过后,虽然还在左右腾挪,却是渐渐支持不住了,急得哇哇乱叫:“狗日的,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时圣高刚想出手,马永贞已飘然跃入圈内,也不见他怎样动作,那三人就陡然觉得有股巨力袭来,不免暗暗吃惊,手中的兵刃也变得凝滞起来,连忙各自守住门户,再不敢轻举妄动。趁此机会,铁腿张跳出圈外。马永贞微微笑道:“你三位一齐上吧!怎么,不敢?那岂不丢了白爷的脸吗?”
  三人被激得性起,怪叫一声,一涌而上,兵刃齐加。马永贞冷笑一声,并不避让,却展开宽松的两袖“呼”的一声,把一刀一枪裹得严严实实。“吊眼四金”与“黑胖麻皮”大为吃惊,忙往回扯。谁知用尽吃奶的力气,却休想扯动半分。“驼背奎生”见这架势,怔在那里,上又不是,不上又不是。马永贞又去逗他:“这位兄弟练得好地趟拳功夫,何不一起上来凑凑热闹?”
  围观的人群顿时欢声雷动。人们虽不识得马永贞功夫的奥妙,却为能亲眼目睹恶人受惩,无不心中称快。因为这在静安寺一带还是从未有过的好事情!有胆大的就朝“吊眼四金”等吐口水,扔臭鸡蛋,个个争出一口恶气。
  “吊眼四金”在四人中最为乖巧,情知今儿遇见了对头,忙转动着一双白多黑少的吊眼,堆起满脸笑容问道:“小的该死,瞎了眼珠了,真不该与大爷交手!敢问大爷的尊姓,来此有何贵干?小的好去向师傅通禀迎候。”
  铁腿张在一旁却骂了起来:“打得好主意,你打听俺的名字怎的?好叫你那白癞痢算计俺?告诉你,别人怕他,俺可不怕!要撞在俺的手里,就叫他……”
  “二哥,和这等人多费口舌作甚?”说着,马永贞暗发内功,两袖微敛,就听得“啪嚓”一声响,一刀一枪竟被齐齐折断了。“回去带个口信给白爷,就说俺与他有笔缘分未了,到时一定去拜访。”正说话间,马永贞猛然一挥袍袖,一枚蝴蝶镖应声坠地。
  原来“烂脚根生”刚才痛得昏死过去,此刻醒来,见无人注意他,就暗施毒镖。他因腿脚不便,就练出了一手独门暗器,十步之内发出,从没落空的。所用之镖,又用毒药炼过,见血封喉,又唤作“追魂索命镖”。刚才他观察多时,见众人中马永贞最为厉害,心想只须送他性命,余者就不足虑了。
  哪知马永贞的武功早已臻入上乘,刚才他虽对着“吊眼四金”等说话,却无时不注意周围的一举一动。“烂脚根生”身形微动,他就知有暗器袭来。见来物颜色暗浊,心疑有毒,故不用手接。借袍袖之风将它拂落于地。此刻他往地上一瞧,低喝一声:“这厮果然好歹毒!让俺把你的武功给废了吧!”言毕,纵身一跃,在“烂脚根生”的琵琶骨上用力一掌,根生就觉得五内俱散,体内遍生银针,惨叫一声,重又昏死过去。待再醒来时,却已武功俱失,成为废人。
  “吊眼四金”等胆战心惊,抬了根生鼠窜而去。马永贞招呼众人道:“走,上赌馆去,向白大爷讨几文钱玩玩!”
  白癞痢和“笑面虎”阿发倒在烟榻上,正在吞云驾雾,“吊眼四金”等撞进门来,加油添酱地报说了一番。白癞痢倒抽了一口冷气,沉着脸道:“此人说与我有笔缘分未了,这是指什么?”
  “这,这——小的却不知晓。”
  阿发在旁一愣神,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正在这时,又有一人捂着耳朵,气喘吁吁地跌进门来。原来这人正是“醒再来”酒家的小伙计。他正要开口,猛一抬头,却瞧见“笑面虎”阿发正瞅着自己,话到嘴边,吓得又咽了下去。
  白癞痢是个诡计多端的刁悍之辈,见此情景,随手抓起一把单刀,搁在那伙计的脖子上,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给我快快如实招来!”
  伙计吓得屁滚尿流,失声叫道:“我说,我全说!”便一五一十地把前事道了一通,末了又道:“那马客说了,叫爷好生照料着‘追风嘶月’,他三天后必来……”
  未等伙计说完,一旁的“吊眼四金”早叫出声来:“打伤我等的就是他!”


  五、“通惠幽居” 众英雄大闹赌场

  马永贞等踢散了白癞痢的场子,由时圣高引着,向静安寺东侧的赌馆走去。马永贞眼尖,老远就瞅见一片四开间大小的屋舍,上方悬着一块乌底馏金的匾额,上书“通惠幽居”四个大字,颜筋柳骨,俊秀飘逸。再看进进出出者,大多是温文尔雅的文墨书生。马永贞有些疑惑,止住脚步道:“时大哥,莫非来的不是地方?瞧这门面,哪有半点赌家窝前乱哄哄的景象,倒像是读书人会文交友之处。”
  时圣高不觉笑道:“贤弟果然上当。来!且随我进去。”
  众人刚要进去,门里闪出一人,拦住去路,含笑问道:“不知客从何来?”马永贞等未作声,倒是时圣高慢条斯理地应道:“有朋自远方来,贵居清雅有趣,我等仰慕久矣!不知可有缘分?”说罢,从腰间摸出颗硕大的夜明珠,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人盯着珠子,不觉眼睛发亮,忙笑道:“既是朋友,自当奉迎。”说罢,扯动门后一条绳索,早有铃声传入内室。不多时,从室内走出一人来,引着众人进去。
  众人被引进一间净室。室内置一长方条案,上设香炉宝鼎,香烟缭绕,异香扑鼻。待伙计奉上香茗退出后,时圣高便对马永贞述说起上海滩上赌馆的种种奇闻来:
  “林则徐虎门销烟,震惊中外,琦善等卖国求荣,与洋人签订《虎门条约》。自此之后,上海滩已是赌场林立。各式赌法名目众多:有三五成群蹲在马路边、弄堂口的‘野鸡赌’;有饮酒狎妓,以诗词为底面的‘花赌’;也有从洋人那儿学来的‘轮盘赌’。这赌博却真怪,穷人、老实人总是大输家。当时有句俗语:赌台一揭宝,上海滩上又多了个‘叫化子’。后来闹得厉害了,官府与洋人的工部局只好明令禁赌。那些赌场自然不肯歇手,换个雅致些的名目,如‘庐’、‘社’、‘居’等一类招牌,付出一笔捐税,便领到一纸合法的‘照会文书’,至于像白癞痢一类有势力的,根本不用纳捐,自有一帮……”
  时圣高正说着,猛然噤口。马永贞急忙抬头,却见一人倚在门框边,正打量着自己。马永贞武艺高强,竟然却也没有察觉此人走近。他不觉为此人轻功如此之高而暗自吃惊。
  来人正是“通惠幽居”的主管,人唤“鬼见愁”。此人生得面皮白净,五官端正,貌似女子;再看他的一双手,灵巧异常,十指尖细,宛如刀削。鬼见愁自打投在白癞痢的门下,操持“通惠幽居”以来,历经九百九十九场豪赌,从未输过一场,成为黑道中一个神秘人物。此刻他冷然道:“列位结伴而来,想是瘾发难熬!我可有言在先,赌场中可是只认点子不识交情的。进门万户侯,出门成乞丐的事情可是多得很哪!”
  时圣高哈哈大笑:“我却是钱多得发愁,特来此处消遣一番。我这些兄弟,也正要开开眼界,领教高明呢!”
  “痛快!敢问兄弟要赌什么?”
  “掷骰子!一掷定终身,再痛快不过了。”
  鬼见愁“啪啪”两声掌响,一伙计捧出一只沉香木的小匣子。鬼见愁从里取出一副骰子递了过来:“童叟无欺。这骰子你先验明了。”
  时圣高接过骰子,略掂一掂后仍递回去,接着从怀里摸出个珠子道:“好说!你是庄主,就随便开个价吧!”
  鬼见愁接过珠子,举在光亮处细一审视,又用一指弹去,顿时传出一阵嘤嗡之声,绕梁环室,久而不绝。不觉赞道:“果然是合浦珍珠。本来每颗折得一千两,难得这样的宝贝,就作每颗一千二百两如何?”说罢,也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与珠子放在一起。“这是张一千二百两的票子,在‘恒大’钱庄挂过号,上海滩上通用的,你可看仔细了。好,你是客,你就先掷吧!”
  此时室中又涌入不少围观者。时圣高胸有成竹地抓过骰子,凝神绝息,先将骰子在掌中搓摩了半天,猛然往下一掷,喝道:“杀!”六颗骰子在海碗内滴溜溜地乱转,众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只听唱盘的吆喝道:“二六翻四,十六点,大!”掷骰子以十八点为最大,掷到十六点已是十分难得。时圣高抹去额上冷汗,面露笑容,对“鬼见愁”道:“兄弟我再无能了,你就赶吧!”
  鬼见愁也不答言,抓住骰子略略一摇,信手往下一撒,六颗骰子又在海碗内跳跃开了。众人还未缓过气来,已听得唱盘的在叫:“二六——翻五,十七点,大啦!”鬼见愁哈哈大笑。时圣高面露惭色,苦笑道:“这珠子算是归你了。”铁腿张在边上急了,跳将起来,就要去抢台面。
  鬼见愁顿时变了面皮,一手护住台面,怒道:“原来这位兄弟上不得场面!”铁腿张大怒,待要出手,却被马永贞拦阻。
  马永贞在旁静观多时,在场的所有人之中,除了两个赌家,恐怕只有他才瞧破这场豪赌的奥秘所在。旁人见鬼见愁以一点之差险胜时圣高,虽都有些纳闷,但总以为是他的“手气”好。殊不知这场赌博,表面看来是掷骰子,其实是武林高手在较技。原来暗器功夫极好的人,手力可会心达意,能把任何物件按所需掷到预定方位。只是这种上乘功夫会家极少。时圣高的暗器功夫自是不弱,但较之鬼见愁却还略逊一筹。以时圣高武林前辈的身份,反栽在小辈手中,虽有愧色,却也不得不暗自折服。
  鬼见愁收了台面,正要离开,马永贞开口了:“且慢!待俺与你赌一番如何?”
  鬼见愁望着马永贞,不知怎的,似有些疑虑,不敢贸然答应。马永贞便又激他:“怎么,莫非你开着粥店却怕人来吃饭不成?既如此,何不干脆把牌儿摘了,省得丢人现眼!”
  鬼见愁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紫一阵,黄一阵。他猛一发狠,咬牙道:“莫要口吐狂言!难道我还真怕你不成!我刚才得了一颗珠子,外加一千二百两,统共折作二千四百两,你敢赌吗?”
  见鬼见愁发狠拼命,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时圣高更为忧心。他刚才吃了亏,已知对手是个难惹的角色,刚欲劝阻马永贞另设他法。马永贞却已接口了:“好,好!真不愧叫‘鬼见愁’!既然你这么给脸,俺也就舍命陪君子了。”说着,从怀中抖出一串珍珠,晶莹剔透,熠熠生辉,弄得众人都不敢睁开眼睛。“俺就赌这串珠子。你作个价吧!”
  鬼见愁捧着珠子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把他搁在案上,嗫嚅道:“你这串珠子乃无价之宝,无法作价。你要赌什么,任凭你点。”
  “好!既如此,你写张借据来,把这二千四百两银子与你这‘通惠幽居’都算在里头。”
  当下叫来中人,立下借据后,鬼见愁抢过骰子就要掷。马永贞忙上前拦阻道:“且慢!这副骰子晦气。且换过一副来!”
  “哈哈……”鬼见愁一阵狂笑。“我道你是个神仙爷下凡,原来也是个银样镴枪头!好吧,骰子这儿有的是,任你挑选是了。”
  马永贞重又拿过一副,略摸一摸,仍递还去,笑道:“就这副,现在你掷吧!”
  鬼见愁重又抓起骰子,似有疑虑之色,翻来复去端详了好一会,又调息凝神,这才大喝一声:“大!”把骰子掷下。
  众人一齐朝碗内瞧去。只见六颗骰子晃晃悠悠地转动。少顷,有三颗现出六点,其余三颗尚在滚动。鬼见愁大气不敢出。片刻之后,又有两颗现出六点。最后一颗仍跌跌撞撞转个不停,最后现出了六点。鬼见愁大为高兴。哪知骰子翻动了一下,现出五点,稳稳定住了。唱盘的叫了起来:“二六——翻五,十七点,大了。”
  鬼见愁不无惋惜,立起身来,笑道:“十七点便十七点,看你的。”
  马永贞也笑道:“好运气哇!待俺也试试运气,不过十七点可难赶啊!”话音未了,竟抓过骰子,信手往上一抛。“叮叮当当”一阵响过,六颗骰子跌入碗内。只听得唱盘的嗓音都变了:“这位大爷——好运气,双四、对五、又两六,四五六,统杀!”
  马永贞随手便掷出全胜的骰子,群情哗然,人人诧异。鬼见愁乃上海滩赌台上的魔头,手气极佳,而马永贞的“运气”却更不可思议!唯有时圣高拈须微笑,个中三昧只有他才知晓。经这一番后,他对马永贞更为敬重了。
  鬼见愁气得浑身打颤,他掷骰子历来是百发百中的。刚才,他明明想掷个十八点,谁知竟翻出十七点!以一点之差惨败,他怎能就此罢休。其实他哪里知道,他已上了马永贞的当。方才马永贞在选择骰子时,一搓一摸之间,暗运内力,将骰子的骨质震散。这种内劲要求极严,力量稍大会将骰子震坏;力量过小则难以收效。鬼见愁纵然再鬼,却也想不到这上头。
  马永贞哈哈大笑,抖动着那张借据,道:“好不惭愧!这‘通惠幽居’已然属于俺老马了!”
  “慢着!姓马的,我再和你赌个明白!”
  “好哇!只不知你还要赌什么?”
  “与你赌匹神马如何?”
  马永贞精神一振。时圣高、铁腿张等耳朵都支长了。马永贞强捺下内心激动,淡然地道:“这位兄弟好不晓事,什么神马,也上得了台面!”
  “‘追风嘶月’!这匹举世罕见的宝马该抵得了你那串珍珠了吧?”
  “这名儿倒怪中听的,不知这宝马现在何处?须知眼见为实啊!”
  “你休问这多!我只问你,赌是不赌?我再立张字据给你。若你再赢,这马包在我的身上!”
  “若你手气好,让你翻回本去不说,我这串珠子你也得去。”马永贞思索了瞬息又道:“你这兄弟怪缠人,倒惹得俺心痒,好!凭你的痛快劲,再立张字据来!”
  这番较量又与前次不同。鬼见愁重新挑过一副骰子,递到马永贞手中,“这回该你先掷!”马永贞并不推辞,接过骰子也不细察,仍是随手往上一抛。骰子还在碗中转动,鬼见愁却俯下身子,冲着海碗猛喝一声:“臭点!”那骰子像是个听话的机器人竟定了下来,就听唱盘的洋洋得意地唱道:“对二——划一,五点,小!”鬼见愁哈哈大笑:“原来是个臭五!”时圣高等无不面面相觑。时圣高听他一声大喝,已知他是用“传声震物”之功夫,改变了马永贞骰子的点数。但在赌场中,声嘶力竭地呼五吆六,已成习惯。马永贞明吃了哑巴亏,却是作声不得。这掷骰子最大十八点,最小是四点(一二三通赔,不计在内)。如今马永贞才掷得五点,再要获胜,几乎已是毫无希望了。
  再看鬼见愁,他挽起袖子,将副骰子猛地往下一撒,旁边一群捧场的就一齐叫唤起来:“看爷的好运气呀!”马永贞猛然放开喉大笑起来,顿时压倒众声。鬼见愁一见急了,也运足内功,开怀大笑。片刻之后,众声已绝,唯有两人的笑声,此消彼长,相持不下。又过了一会儿,鬼见愁渐渐不支,马永贞借势断喝一声:“还不快看骰子!”众人一齐探头去看,那六颗骰子却刚刚定住。唱盘的叫道:“双一——划二,四点!四点!”声音颤抖不止,惊讶无比。马永贞笑道:“好一个臭四!这兄弟比俺更不济啊!”
  鬼见愁面如土色。两番较量,在掷暗器的手法与内功上,他都输了。一想到在白癞痢面前难以交代,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趁着屋里热闹,飞起一脚,踢倒案桌,另一脚就势一垫,已纵到马永贞跟前,去抹他的肩窝,嘴里喝道:“哪来的骗子,敢上门来诈我!”马永贞并不避让,待鬼见愁刚要触及自己,才将身子微微一缩,轻易将来招解去。鬼见愁见偷袭未逞,急要缩手,可为时已晚了。马永贞已反腕一扼,扣住了他的脉门。就在这时,猛听得有人哈哈大笑:“果然身手不凡!壮士且慢动手,容兄弟一言!”马永贞把手一松,回转身去。只见许多人纷纷往两壁退让,看其畏惧的模样,已知来人必是白癞痢了。
  白癞痢踏入室内,身后跟着吊眼四金等人。铁腿张等一见,都紧张起来,个个作了准备。白癞痢一见哈哈大笑:“误会,这全是误会!”又对马永贞道:“敢问壮士的尊姓大名,可是——?”
  “俺是马永贞,这位必是白大爷了?”
  “不敢。马壮士,适才小徒不识高低,冲撞了英雄,还望看在小的面上,多多海涵。”
  马永贞感到奇怪,人说白癞痢乃上海滩上一霸,凶恶无比。眼前的此人却如此谨恭有礼,莫非传说有诈?他瞅一眼时高圣,时圣高却是低头不语。马永贞最是重脸面的人,一见对方如此,心想来而不往非礼也!赶紧一抱拳,朗声答道:“不敢,不敢,马某多有得罪!”
  室内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马永贞趁势正想开口讨回宝马,白癞痢又开言道:“壮士所指的缘分,兄弟已略知一二了。”说着,他俯身抓起那张字据,“壮士姓马,想是为马而来?壮士放心,如今宝马安在,兄弟我定叫它完璧归赵!”
  马永贞大喜过望,连连道谢:“承蒙厚意!既然如此,俺也有回报。”说罢,抓过另一张字据,扯个粉碎,又递还那张银票:“适才开个小玩笑,却望见谅!”
  白癞痢哈哈大笑,与马永贞约定,明天一早在“一洞天”茶楼“讲茶”,当众交还“追风嘶月”。


  六、“三地衙门” 白癞痢老谋深算

  马永贞一行刚刚离去,鬼见愁就愤愤不平地嚷了起来:“就这样让他离去,还要把马送还他,太便宜了这山东侉子!”
  白癞痢并不答言,只是干咳了一声,鬼见愁顿时不敢作声。一些凑热闹的人见势不妙,一个个脚底抹油,争相溜之大吉。
  白癞痢见闲散之人已走净,便把脸一虎,窜到鬼见愁面前,起手就是一巴掌,破口大骂:“尽他娘的马后炮!不让他走,你有本事拦住他?当着这么多人输钱赖账,往后老子这买卖还做不做?平日里让你们吃饱喝足,捞钱、玩婊子个个是好手,如今遇上个臭贩马的,竟如此丢人现眼!都这般下去,上海滩还有咱们站脚之处吗?”
  见白癞痢动怒,笑面虎扑通一声,领头跪倒,其余的人也跟着跪了一地。笑面虎好似一个做了错事的奴才向主人求饶道:“师父暂请息怒,此事都是徒儿不肖,手脚不净,这才引得野鬼上门。师傅要打要罚,徒儿都心甘情愿!只是这姓马的来者不善啊,咱大伙还得设法对付才是!”
  “都起来吧!”白癞痢长叹一声,“我又何尝愿意看着你们栽跟斗!”
  “这么说,明天这马还送不送?”鬼见愁不解地问。
  白癞痢莫置可否,只是拿眼瞧着笑面虎。笑面虎心领神会,阴险地笑道:“这马自然还是要送—一只是未必送与姓马的。众兄弟在上海滩混了这么久,总该记得两句话:百姓怕官,官怕洋人。眼下洋人跑马正迷得发狂,听说有‘追风嘶月’这样的宝马送与他,岂不领咱师博的情?对于那姓马的,咱只管哄他,就说马硬被洋人抢走,那山东侉子自然只得吃这哑巴亏了!到时咱再激他,逗他跟洋人去闹,借洋人之手治他于死地!这叫做‘一枪打两鸟’,师傅您看是也不是?”
  白癞痢转怒为喜,点头道:“这并非上策,但如今也只有走这一步棋了。今晚众人都到花厅议事,把一些关节之处再细细琢磨。”
  当晚,“三地衙门”内灯火通明。
  在“广泰货栈”的客房内,马永贞等也是一宵未眠。一想到明天便能索回宝马,马永贞兴奋无比,对时圣高等人道:“白癞痢名声不好,想是传闻有讹,这也是江湖上常有的事。看此人今天行事,倒也还够得上‘仗义二字!”
  时圣高不以为然地摇头道:“白癞痢乃上海滩一霸,为人十分狡诈,这是众所周知的。此人口碑到底如何,日久天长,贤弟自然会领教的。愚兄担心的是,白癞痢明天未必肯交还‘追风嘶月’,这里面可能有诈。”
  马永贞一笑置之,自和众兄弟饮酒取乐。时圣高陪着喝了两盅,推说小解,拉了铁腿张悄悄离席,来到外面。时圣高对铁腿张道:“像马贤弟这般直心肠之人,将来怕难免吃亏,凡事宁可多防着些。贤弟不知有否胆量,与我一齐去白府探探风?若有什么变故,也好作准备才是。”话没说完,铁腿张就嚷了起来:“时大哥把俺看作什么人了!莫说是白癞痢的家,就是天王老子府,俺也敢闯!马是俺丢的,俺这就把它去牵回来,让大伙瞧瞧,也省得……”时圣高一把掩住他的嘴,笑道:“既是如此,你快去换了衣服。小心莫要惊动旁人!”
  两人换上皂色衣裤,一身短打扮,由时圣高引着,来到“三地衙门”前。只见大门口挑出一对大红灯笼,不时有人进进出出,门口盘查甚严。时圣高不敢贸然行动,拉着铁腿张,蹑足来到后院墙外。时圣高纵上院墙,趴在墙头,随手揭起一块破瓦,“嗵”的一声向院内掷去,静听半晌,见并无动静,这才招呼铁腿张上来,一齐跳了进去。
  两人脚刚点地,就听得有人在骂:“真他妈的晦气!好不容易捞个空闲可以翻翻本儿,偏是多事,让人不得安宁!”
  “嘘,小点声!你没见鬼见愁那蠢样。你也想挨师傅的大头耳光?怨天怨地有什么用,谁叫咱栽在那山东侉子的手里呢!”
  时圣高听着,觉得声音好不耳熟。细一想,这不是吊眼四金与驼背奎生吗?那驼背奎生这时又骂将起来:“我偏不信,他老人家又比咱强到哪儿去。到明天,那山东侉子不见了马,不冲着师傅跳,我的头割下让人当夜壶提!”
  “这你就放心,那马贩子功夫虽然了得,咱师傅也不是吃素的!再说那侉子是个傻大个儿,师傅在变戏法唬弄他……”
  铁腿张听得真切,无名火直窜顶门,待要上去,却被时圣高死死按住。待两人走远,时圣高这才拉着铁腿张,远远在后跟着。少顷,两人进了花厅。
  时圣高悄声嘱咐道:“贤弟,你好生在此望风,千万不可鲁莽行事!”
  说罢,将身一纵,窜至厅外的回廊,将身子隐在柱子背后。稍待片刻,见无动静,又蹑足移至窗外,用舌尖舔破窗纸,望里一瞅:厅内黑压压地站了一地人,笑面虎、鬼见愁、吊眼四金等都在里面;白癞痢立在中央,只听他道:“明天务必要小心在意,各司其职,看我的脸色行事。若谁再有差错,我定拧下他的脑袋来!咹?”
  “谨从师命!”
  “好!奎生带两兄弟,备四色礼物去县衙门给我那把兄弟磕头。就说我的吩咐,叫他派二十名兵丁去‘一洞天’弹压。阿发选两个精细点的兄弟,待我们走后,速将‘追风嘶月’送往卡德路巡捕房。拿上我的帖子去见史蒂夫警长,就说是我的一点小意思,请他务必笑纳。然后赶往‘一洞天’按计行事,不得有误!”
  听到这里,时圣高惊出一身冷汗,顾不得再往下听,当即蹑足离去。找到铁腿张,也不由他问,一把拉了,依旧循原路,翻墙而去。
  两人回到“广泰货栈”,众人还在饮酒。一见他俩,都嚷着:“哪里去了这半宵?”时圣高随口搪塞了几句,众人又喝过几盅,都去睡了。才躺下不久,就听得马永贞在喊叫:“快起来!都快四更天了!”时圣高悄悄捏了铁腿张一把,两人一起鼾声大作。马永贞来推铁腿张,铁腿张一个翻身依然睡着,嘴里还一个劲地嘟哝道:“俺才不去充这傻大个呢!”众人听了哈哈大笑,都道他是在说胡话呢。马永贞也不便叫他,唤了一伙计,引着众人奔一洞天而去。
  众人才出门,铁腿张已跳将起来:“俺说你闹什么鬼?”
  “贤弟莫急,保你有个更好的去处罢了!”说罢,引着铁腿张也出门而去。

  “一洞天”高有三层,内设大小十二间茶室;它昼夜开张,是各色人聚集之地,生意十分兴隆。清末时期,它与“同羽春”、“春风得意楼”、“青莲阁”一起,号称上海四大茶楼。“一洞天”名为茶楼,自然以茶广相招徕。这儿供应的龙井、雨前、碧螺春、溪绿、庐山云雾等各式好茶,价廉物美。上等者每碗不过二十文,中等者十六文,次等者十文而已。除茶资外,随茶客的高兴,再给些小账,有三、五文,也有七、八文的。光顾茶楼者中,自然不乏嗜茶如命的老茶客,然而,绝大多数顾客,却醉翁之意不在酒。
  马永贞一行人走进茶楼,茶博士迎了上来,将一行人引到底层的一个角落内坐定。在那儿喝茶的大多是些社会底层的劳苦人民,每人捧着大碗茶,就着三、四个芝麻饼,便算作是一顿早餐了。茶博士送上大碗茶来,马永贞一气喝干,然后问道:“劳驾,那白——白,可曾来了没有?”马永贞好不尬尴,因他不知道白癞痢的真名实姓,直呼其号,又似有些不恭。
  茶博士耳尖,一听“白”字,眉心一跳,赶忙凑上前来:“客官问的可是那‘三地衙门’的白大爷吗?”
  “正是此人约俺来的。”
  “哎呀呀,小的该死!原来爷们是白爷请的朋友。快请上三楼去坐!这儿肮脏,本不是爷们的坐处!”
  马永贞并不介意。一行人又上了三楼。这儿果然与楼下不同。到这儿喝茶的大多是饱食终日、闲得发愁之辈。堂面宽敞、雅致,靠着东面临窗的一角,挂满了大大小小、精巧细致的各式鸟笼。旭日拂窗,鸟声啁啾,人声鼎沸。茶楼成了养鸟人的俱乐部。这便是“冲鸟”。两边的角上也聚了不少人。一个瘦骨如柴的老头闭目坐在中间,桌旁立着一条布幡,上面写着“麻衣神相”等字样。想来是个卜命星相之士。
  马永贞正看得有趣,猛听下面有人大呼:“白大爷到!”就这一声,那些“冲鸟”的茶客个个面面相觑,几个手脚灵便的已摘下鸟笼,套上布罩,望外便走;那正给人看相占卦的老头也赶紧收了摊子,蜷缩在角落里闷头喝茶。马永贞眉心拧成一道结,不由想起昨晚时圣高说的话来。看来白癞痢确实非良善之辈,今儿倒要防他三分!主意打定,也只管低头喝茶。
  白癞痢带了一群人摇摇晃晃地踏上楼来。一路上许多人向他躬身作揖,他只是爱理不理地哼哼两声,一径朝马永贞走来。
  “哎呀,原来马壮士早到了!小弟生性懒散,晚来一步,失敬得很!来,两位认识一下:这位乃县衙门的捕头邹培化邹大爷。小弟特请他来,替咱俩今儿‘讲茶’做个中人。”
  马永贞与邹培化互相见过,众人重新坐定。茶博士换过新沏的特级狮峰龙井,又托上一方小瓷盘,盘内立着一只小巧玲珑的双耳白玉杯,旁边搁着一红一绿两小包茶叶。这便是预备“讲茶”了。所谓讲茶者,乃争斗之双方借喝茶讲理,有中人调解评判。如双方都愿和好,中人即将红、绿两种茶混在碗内,双方各饮一口,以示和好;调解不成,往往大打出手,演一幕碗飞桌子翻的全武行。这种讲茶,损失最大的是茶楼;官府也为之头痛。所以当时上海的各大小茶楼,无不在醒目处贴上“奉宪严禁讲茶”的字条。但遇上像白癞痢这般有势力的人要讲茶,不仅不敢拦阻,反要处处帮补一把。
  此时邹培化已端起茶碗道:“承两位瞧得起邹某,要我做中人。彼此都是在江湖上行走之人,一点龃龉何不撂开手去?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看在邹某面上,且请两位饮了这碗茶!”
  白癞痢欣然允诺,笑吟吟地呷了一口。邹培化又将碗递与马永贞。一旁的人全都注视着。马永贞接碗在手,问道:“这茶好喝,只不知白大爷昨晚的话还算不算数?”
  “壮士宽心。‘一诺千金’这道理白某总还懂的。‘追风嘶月’已令小徒牵出,随后便到!”
  “既然如此,这茶俺喝!”马永贞仰脖要喝,突听得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从楼下传来:“师傅,坏——坏事了!那马——被——被抢走了!”接着便有人跌跌撞撞地冲将上来。
  楼上之人无不大惊失色。白癞痢现出一副苦相,嗫嚅道:“这是从何说起?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不法之徒!这该叫白某如何是好?”
  邹培化装出恍然大悟地道:“这不明摆着的事!除了洋人,谁敢在你白大爷头上动土?一定是这马在路上被洋人看中,硬拉了去。如今跑马成风,洋人见了这般宝马,岂肯放手!那洋人势大,谁敢又去惹他?这可是没法子的事,好在马壮士是个明白之人,必能体谅白大爷的苦衷!”
  笑面虎这时已奔上楼来,听得两人一唱一和,做好做歹,要迫马永贞就范,想要开口,却又插不上嘴。
  白癞痢又道:“此事实出意外,壮士要能见谅,白某当领情不尽。白某在上海滩,好歹是个叫得响的人物,若蒙不弃,白某愿与壮士结个生死之交!”
  马永贞脸色铁青。他自小闯荡江湖,哪受过这份窝囊气!他两指一抖,把那茶碗摔得粉碎。“呵呵”一阵冷笑:“姓白的,俺这才算认得你了!没说的,马不在,拿你的命来!”
  邹培化见状一声“唿哨”,涌上来一队兵丁,把马永贞等人团团围住。“姓马的,别给脸不要脸!”邹培化狞笑着,指着那“奉宪严禁讲茶”的字条啧道:“难道府台大人的手谕尔等不知?聚众滋事,可是想谋逆作乱?”
  马永贞大怒,手下兄弟也跟着扎好架势准备厮拼;白癞痢把手一挥,底下人也一齐亮出兵刃。茶博士急了,眼看茶楼就要遭殃,吓得打躬作揖,求了这个,又求那个。
  就在此一触即发之际,“吁……”地传来一阵马嘶,声遏行云,好不耳熟!马永贞心头一喜,探头向窗外望去,见时圣高与铁腿张正向“一洞天”奔来;再看那马,可不就是“追风嘶月”!


  七、翠姑卖唱 金老板如虎扑羊

  在“一洞天”茶楼,马永贞与白癞痢、邹培化等剑拔弩张,一场恶斗眼看难以避免。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时圣高与铁腿张骑着“追风嘶月”赶到了。
  时圣高在楼下朗声道:“贤弟,宝马业已到手,此刻不去喝酒快活,更待何时?”
  马永贞哈哈大笑,“时兄言之有理,得饶人处且饶人。白大爷、邹大爷,多承二位的情,俺告辞了!”
  白癞痢一见“追风嘶月”大吃一惊,回头找笑面虎,人早已不知去向。听说马永贞要走,他又气又急,从手下人手中夺过一把单刀,要与马永贞拼命。
  马永贞一声冷笑,“白大爷的本领想必高明得很,何不摆下场子,俺俩单打独斗一番?俺倒想讨教几招,只是今天恕不奉陪了!”
  马永贞为啥不肯动手呢?并非他怕白癞痢。只是他原来是为马而来,如今马已到手,怨愤之气早已消了大半;当场开打,店家倒霉。见茶博士苦苦哀求,担惊受怕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他更是于心不忍;时圣高、铁腿张骑马而来,令他惊喜交加。他知道其中定有蹊跷,此刻他急于知晓详情,更无心打斗。所以马永贞招呼众人一声,竟扬长而去。
  邹培化、鬼见愁、吊眼四金等见白癞痢不发话,自然不敢阻挡,其余的人更是不敢动弹半分。白癞痢气得上下牙齿“咯咯”作响,指着马永贞背影直骂:“今儿的事大爷跟你没完!今后上海滩上是有你无我,有我没你!”接着又喝令鬼见愁去捉拿笑面虎,务必要活的见人,死的见尸。临走时,又把口气出在店家头上,扬言要砸烂“一洞天”,作好作歹,敲了二十两银子,这才离去。
  “广泰货栈”内别是一番喜庆气氛。众人洒酒替时圣高、铁腿张两人贺喜庆功。铁腿张好不得意,坐在上席,俨然英雄凯旋归来的样子,绘声绘色地向大伙述说夺马的经过:“俺俩昨晚摸进了白癞痢的窝,把老小子的把戏听得一清二楚。要不是时大哥拦着,俺早把‘追风嘶月’牵了来。
  “你们以为俺睡了不是?那是唬弄你们!你们前脚没出门,时大哥引着俺后脚就到了老小子的窝边伏着。那老小子领一伙人奔‘一洞天’去不久,后院门又‘吱’地开了条缝,一颗人头伸了出来,贼头贼脑地探了老一阵子。你们猜,这狗娘养的是谁?俺一瞅,这不是‘笑面虎’吗?这狗男女见没声响,就与两个伙计牵出匹马来。虽然他们给马蒙上了眼睛,蹄子上包了麻布,悄没声息的,可俺看这架势,这毛色,除了‘追风嘶月’再没别个的!俺当时便要上去,时大哥死拽着,这才悄悄跟着,容他仨进了一条小胡同。时大哥就兜到前面挡住去路;狗男女见不对头,牵过马往后便跑,俺早候得焦躁,一脚把他踹翻,夺了缰绳来。这马也奇,就听出是俺的声喉,高兴得直叫唤!这狗男女真滑!他还硬充大汉,说是正要把马给咱送去呢!俺便问他,这早不早、晚不晚的,这副鬼头鬼脑样子干嘛?直等俺揭了他的老底,说出这马是要去送给——时大哥,那洋鬼子叫什么着?对了,原来这伙狗日的要把它送给个叫史蒂夫的,好去巴结他们的洋爸爸!俺就见不得那鬼样,又把那狗男女踹了个嘴啃泥。俺这不就牵了马奔来了。”
  铁腿张说得口渴,大伙儿虽知他加油添醋,却都听得痛快解气。马永贞夸不绝口,又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敬了时圣高一盅酒,答谢道:“时大哥帮助夺回宝马,此恩此德俺‘震远’的人没齿不忘!若非您预先告诫,俺险些为白癞痢的花言巧语所骗。这恶贼竟无耻到一味巴结洋人的地步,实比武林中的败类更为可恶。俺原以为他不过是江湖上霸道中一流人物,如今看来竟是错了。俺受师傅重托来上海,一为卖马,二为张扬中华武术,令洋人不敢小视。想永贞德才俱劣,往后行事有不到之处,务请时大哥指拨迷津,俺领情不尽!”
  时圣高并不推辞,接过酒一饮而尽。当夜众人尽欢而散。
  “追风嘶月”失而复得不久,顾三开又将马款全数送来,价钱之丰厚,为众人始料所未及。想到陈天彪嘱托之事已基本办了,马永贞不免心中痛快,每日与时圣高等盘桓一处,或饮酒、或彼此讲论些武功。众人的武功远不及马永贞,但他为人谦和,无半点倨傲之气,在众人中的威望反而与日俱增。在这期间,他也结识了一些侠义之士,经顾三开介绍,跑马总会的一些有功夫的骑马师也常常登门求访,彼此讨究些马术。日子一长,马永贞的名字也渐渐传开了。
  这天,马永贞独身一人又来到“一洞天”。来上海后,他唯一的嗜好就是品茗。一晨一夕,他总爱一人踱至茶楼馆室,泡上一壶香茗,独身闲坐片刻。茶博士一眼认出他,执意邀他上三楼坐定,送上一壶上好的“雨前”,又托上四式精致的茶食,这才谢道:“那日多亏壮士谦让,小店才免遭荼毒。一杯粗茶,不成敬意,往后还望壮士多多照顾!”
  马永贞要掏茶资,茶博士再三拉住,“壮士快别这样!小店感恩尚且不及,要如这般,岂不折杀小人!”
  马永贞是直爽之人,见店家一片真心,也就罢了。喝过两盅茶后,他刚想离去,却听得楼下传来一阵悠悠扬扬的曲声。少顷曲终,一老一少父女俩相伴着踏上楼来。那老者原来是个盲人,怀抱着一把胡琴,一手搭在姑娘的肩上;那姑娘约摸二十多岁,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梳了条辫子垂在肩上,鹅蛋脸上,闪动着一双黑宝石般的杏眼,蒜鼻,小嘴,全不施脂粉,却显得妩媚端庄,眉宇间透出几分英气。再看她的穿着:上身一件淡士林色罩衫,下穿一条毛蓝布裤子,脚上着一双黑色白边的布鞋。姑娘这气度、这打扮,给嘈杂喧嚣的茶楼吹进了一股清新的气息,仿佛满塘污泥中突地现出一亭亭玉立的白荷。一时,喧嚣之声全无。斗鸟的、看相的、谈斤头的、拌嘴的、笑谑的,一个个都静了下来,注视着父女俩。马永贞暗暗称奇。在酒肆茶坊中卖唱的女子他见过不少,大多浮艳妖娆,似这般入污泥而不染的姑娘却是少见。不由地把离去之念打消,重又坐定。
  那老汉摸索着找条板凳坐了。凝神片刻,这才抽弓拉弦。随着那凄楚激越的琴音,姑娘唱了一曲《孟姜女哭长城》:
  正月里来是新春,
  家家户户点红灯;
  别家夫妇团圆聚,
  我家丈夫修长城。
  修长城,长城高,
  穷人的白骨高长城;
  修长城,长城万里长,
  百姓的仇恨长万里。
  ……
  刹那间,满座皆静,唯有那姑娘清丽圆润的歌声,犹如玉盘滚珠,袅袅不绝,绕梁飘出窗外。当唱到孟姜女为丈夫冒寒送衣,千里跋涉,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来到长城脚下,找到的却是丈夫的尸骨之时,姑娘歌喉哽咽,睫毛上滚动着晶莹的泪珠,几不能持。一曲歌毕,姑娘向众人深深行礼,顿时掌声爆响。
  马永贞感慨系之。那秦始皇暴虐异常固不可取,但他也知修筑长城以御匈奴;而今一班为官的涂炭百姓较之秦始皇更甚,面对外侮却只知一味退让,弄得山河破碎,国不成国!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那姑娘已扶着老汉来到面前。老汉从头上摘下破毡帽求人布施,但给的人却寥寥无几。马永贞长叹一声,倾囊中所有,尽数倒入帽中。老汉刚要道谢,马永贞急忙摆手制止,对那姑娘道:“方才大姐唱得好极。只是那曲儿过于使人犯愁——如今到只恨无缘亲临长城啊!”说罢打量姑娘一眼。姑娘猛听此言,先露出谅讶之色,继又颖悟过来,心头一热。马永贞怦然心动,不觉低下头去:“相烦大姐再唱一曲能叫人舒心畅气的,不知肯否?”
  姑娘正在沉吟,听他如此说,不觉对马永贞笑一笑,说道:“我这曲儿唱了不知多少回,也尽有喝彩的,却无人有大哥这般见地!知音难逢,大哥且请稍坐,容我再唱一曲,但不知能否让人舒怀畅气。”
  老汉重新坐下,弦声又起。这回却是阳刚雄奇之声,可裂金石,唱的是岳飞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曲未终了,座上已群情汹汹,议论四起:“眼下这耻岂不远甚于靖康!”
  “可不是。眼下这洋人霸道简直令人发指!昨儿我听说,洋人为了跑马圈地,强逼业主迁出。民众与洋人抗争。洋人斗不过百姓,却去官府撒刁。那上海知县赶紧出来帮场。你晓得他怎说?他道这洋人跑马原是为中西文化交流之举,凡我大清臣民理应鼎力相助。若有滋扰抗争者,即为谋逆朝廷。此言一出,那些业主谁个不怕,还不都散了。你说说,这可是气人不气人?!”
  “咳,这种事儿天天都有!谁让我中华虽大,却再无岳飞一流人物呢!”
  ……
  姑娘的曲儿,众人的话儿,撩得马永贞回肠荡气。热血沸腾。他出身于武林世家,父亲马效良不仅武艺高强,且是个忧国忧民之士。辛丑年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烧杀奸淫,无恶不作。父亲联合一班武林兄弟与洋人血战三天,结果大部阵亡,父亲也不知下落,师傅龙云飞收留了他们兄妹。龙云飞武艺绝伦,出自佛门。相传在清朝雍正年间,山东有一少林寺,是嵩山少林寺的支脉,寺内有一百二十八名武僧,个个武艺精湛,身怀绝技。雍正害怕有人暗算,对这一百二十八名武僧当然放心不下,便派兵围剿。经过浴血奋战,大多数武僧血卧寺院,只有二十二人突围,其中有五人在山东登州安邱牟山落脚,龙云飞就是其中一位,马永贞从小跟父亲学习少林功夫,天生膂力过人。在十岁那年,拜龙云飞为师。龙云飞对马永贞十分器重,便把全身本领悉心教授。不论春夏秋冬,烈日严寒,马永贞闻鸡起舞,刻苦磨砺,把少林的看家功夫:头路母子拳、二路行手、三路飞脚、四路查拳、五路关东、六路埋伏、七路梅花、八路连环、九路龙摆尾、十路串拳……练得炉火纯青。一天,龙云飞对马永贞道:“永贞儿,你的师伯四川飞云寺的云华大师近况欠佳,差人让我走一趟。我走之后,你要好生带好素贞,可别丢了功夫。”师傅走后,马永贞带着妹妹,先是贩盐度日,后又避在“震远”。而今国仇家恨未报,来上海后,又耳闻目睹洋人种种暴虐,就连白癞痢之流敢如此大胆妄为,也莫不仗着洋人势力,为虎作伥!……
  马永贞正想得入神,突然被一阵淫笑声惊醒。
  “这小娘们,长得水嫩嫩,怪可怜见的;唱得也跟黄莺儿似的,快过来让爷亲亲!再陪爷唱一曲《小寡妇哭夫》怎么样?”
  说话的是一位六十多岁商人模样的胖子,穿着一身绸缎,摇着把折扇,眯着猪也似的小眼,色迷迷地去拉姑娘。姑娘的父亲忙护住女儿,不亢不卑地道:“这位客官,这算什么?你爱听什么还得我们愿唱呢!光天白日之下,你把手放规矩些,我女儿可是卖艺不卖身的!”
  “嗬嗬,大伙儿听听,一个臭叫化子,竟跟爷要起威风来了!告诉你,爷看上你女儿是你的福气!”说罢伸手去拉姑娘。
  马永贞忙拦在中间,笑着劝道:“这位大爷必是多喝了几口,醉了!”
  那商人瞪了马永贞一眼,见是个外地佬,便骂道:“放屁!爷喝的是茶,怎会便醉了?你小子莫不是要捞油水不成?”说着甩手就是一巴掌。
  马永贞并不焦躁,亦不还手,轻轻避开来掌,用两指点着他笑道,“你说没醉,怎便站立不稳,跟喝醉了似的?”说也奇怪,马永贞话音未了,那商人便往后一个踉跄,他跌跌撞撞后退几步,要想稳住架子,却再也不能,往后“啪”地一声,四脚朝天,活像倒了口肥猪。这一跌却巧,正撞翻了一张桌子,茶水倒了他一脸一身,烫得他杀猪似地大声嚎叫起来。那副滑稽模样逗得众人捧腹大笑,大伙都奇怪,也不见马永贞打他,怎得便自己倒了?原来马永贞使的是上乘内功“隔衣沾”的手法。因见那人不会武功,所以只发了半成力,意欲惩戒一番,要他放规矩些,并不想伤害他。
  那胖子挣扎着起来,好不狼狈,狠狠盯了马永贞一眼,转身跑下楼去。
  姑娘来到马永贞面前,正要施礼,被马永贞拦住:“大姐快别这样!彼此都是浪迹江湖之人,何须来此俗套?此处非久留之地,快扶你爹回去吧。俺后会有期!”说毕,飘然而去。


  八、义救弱女 热血儿肝胆衷肠

  从“一洞天”回到客栈,马永贞平生头一回失眠。姑娘的身影仿佛时刻都在他的眼前浮现。一双顾盼生辉的秀眼总是盯着他;那句撩人心肺的话语:“知音难逢”,依然萦绕在耳际。“唉,她既视俺为知音,俺理亦当以她为知己了。可俺浪迹江湖,一生专以尚武任侠为事,从不敢有半点分心旁骛。再者如今世路坎坷,自身命乖运蹇,何必牵累与人?只可惜如此一个俊秀聪明的女孩儿,不仅须以卖唱为生,还得时时遭人轻薄无礼,这世道也太不公了!”
  马永贞长叹短吁,久久难眠。他索性披衣坐起,闭目入定,做起内家的功课来。如此一夜到天明,不待晨鸡报晓,他早梳洗完毕,匆匆奔“一洞天”而去。
  马永贞来到“一洞天”,茶博士早上前迎候,“马壮士,您可起得真早啊!”马永贞向茶博士问及那卖唱父女的身世。茶博士告诉他,这父女俩是由安徽逃难来到上海,那姑娘叫翠姑。马永贞在“一洞天”坐了足足半日,未见翠姑父女的踪影,只得怅然而归。回到客栈,又闷坐了半日,直到傍晚时分,与时圣高等彼此过手,拆了百十来招,手脚活动开了,这才略微觉得舒坦些。
  以后几日,不时有骑马师牵了马来请他过目。碍于顾三开的情面,他只得打起精神来一一应酬。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星期。他牵挂着翠姑父女,不觉又来到“一洞天”。
  茶博士一见他,似有尴尬神色,欲想告诉他什么却又未开口。马永贞好生奇怪,刚要发问,就听得楼上桌翻凳倒,时而还掺杂着妇人的哭叫呼救声。他猛支楞起耳朵。咦!这不是翠姑的声音吗?他无暇细问,便纵身提步,朝楼上跑去。快到三楼,突然从楼梯口跃出两人。这两人见马永贞要奔上楼来,便出手来挡。马永贞并不止步,借着来人之力,轻轻往下一拽,其中一人便“骨碌骨碌”地滚下楼去;另一个见苗头不对,回身要溜。马永贞身疾手快,早已窜至楼上,提掌在他背上轻轻一拍,喝道:“找你的伙伴去吧!”这人踉跄两步,嚎叫了一声,也跌下楼去。
  见有人上楼,且出手如此迅速,楼上的无不大吃一惊。其中有一人突然尖叫起来:“白爷,不好啦!是山东‘侉子’撞上来了!”
  一听这尖声尖气的声音,马永贞觉得好不耳熟。再一细瞧,这家伙可不就是上回调戏翠姑的那个可恶的胖商人吗!只是他今个又换了身打扮:一套湖水色的绸衫,胸前绣了朵大红的牡丹花;一顶黑丝绒小帽套在肥硕的脑壳上,显得拥挤不堪。这副扮相,活脱一个上海滩上“白相人”的模样。这家伙姓金,在沪西开有两爿绸布庄,也是当地屈指可数的财东,人多唤他金大财主。上回他调戏翠姑未成,反遭一番羞辱,讨个没趣而去。按理说,本该知难而退,自己改过才是。这也正是马永贞的用意。孰料这个金老板对待漂亮的女人从来不肯轻易放过的。他仗着自己有的是钱,就用重金买通了白癞痢,打算把翠姑抢去做第四房姨太太。第一回来扑了个空。因翠姑的爹身体不适,翠姑忙着侍奉汤水没有出来卖唱。今儿父女俩刚踏上楼,便被这伙恶贼给围上了。
  “哟,我的妞儿,你可来了!这些日子可把爷给想出病了。来,快过来让爷亲亲!”金老板嘴里说着,一对滴溜溜乱转的色眼似欲喷出火来。
  翠姑的爹见状,忙张开双臂,护住女儿。谁料,白癞痢手下的一个徒弟,当胸一记“黑虎掏心”。老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七窍流血,昏晕在地。
  翠姑待要上前救护爹爹,却被金老板拦腰搂住。“放心吧,美人!老家伙一时三刻死不了。要真死了,你随爷过活,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玩不光的珍珠宝器,岂不更强百倍!”
  翠姑又惊又羞又恨,一双杏眼瞪得浑圆,胸脯剧烈地起伏,扬起右手“啪”的一声,在金老板的胖脸上留下了五道血红的手印。瞧着金老板的狼狈相,白癞痢一伙乐不可支。白癞痢也为翠姑的美色所震惊,暗自盘算,翻个甚么花样,叫姓金的人财两空。心想着,一屁股坐了下来,要了壶茶,且在一旁作壁上观。见师傅如此,手下人自然跟着仿效,有几个还高声怪叫,逗笑调侃。一帮茶客心里虽然不平,却有哪个敢出头?一个个争着脚底抹油,溜了个干干净净。
  金老板喘着粗气,一张胖脸涨成猪肝色,朝着翠姑猛扑上去,嘴里骂着:“好一个贱妇!臭婊子!今儿可没有‘侉子’来帮衬了,大爷要制不服你,从今以后这‘金’字就倒着写!”
  翠姑拼命挣扎,两人扭作一团,桌凳“噼哩叭啦”倒了一地。翠姑毕竟是女流之辈,金老板又有几分蛮力,时间一久,金老板占了上风。他怪笑几声,将翠姑压翻在地。
  见此情景,白癞痢再也坐不住了。他想,可不能让金某先占了便宜,就朝手下人丢了个眼风,随手将一茶盅扔得粉碎。金老板猛吃一惊,不禁抬头瞅了白癞痢一眼。白癞痢的奸诈他虽有所闻,但他心忖:白某受了我的好处,总不能真来个“黑吃黑”?
  这一抬头不打紧,恰巧马永贞跃上楼来。两人一照面,金老板顿时打了个寒颤,一股冷气透出脊背。这时候,对翠姑的欲念,对白癞痢的疑惧,都一古脑儿飞往爪哇国去了,唯一留下的,是对眼前这红脸大汉的惧怕。他无暇细想,推开翠姑,连滚带爬地躲到白癞痢身后。
  马永贞扶起翠姑。这时,翠姑眼睑红肿,头发散乱,衣服也被金老板撕成东一片西一条的。马永贞微叹一口气,背转身,脱下自己的外衣递了过去。
  白癞痢见两人这般模样,一股无名火直窜胸间。他趁马永贞转身的一瞬间,双脚一点,纵到翠姑身后,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翠姑急待挣扎,突觉全身麻木。原来已被白癞痢点了穴。
  马永贞闻得脑后突生变故,急忙回身,翠姑已被白癞痢拖至窗口。白癞痢狞笑道:“姓马的,咱俩可真是冤家路窄哇!告诉你,你要敢妄动一步,大爷就毁了这‘婊子’!”
  说罢,起一鹰爪手在翠姑的胸门上方,另一手扶着翠姑,缓缓向楼梯口移动。
  白癞痢这一手真厉害,弄得马永贞进退两难。马永贞知道,自己只要一动身体,那鹰爪手插入胸门,便是五个窟窿;难道眼睁睁地望着翠姑被抢走,非但于心不忍,更为武林中“扶弱抑强”的规矩所难容。无奈之极,他只得强捺下心头怒火,含笑拱手,对白癞痢道:“白爷最是明白人,这事本与你不相干。俗话道:‘得饶人处且饶人’,白爷何不撂开手去,结个善缘?只要这位大姐无恙,凡事都好说话。”
  白癞痢得意至极,摇头晃脑地道:“原来你也有求爷的时候?可见这小妮子与你相好上了!我白某愿意成人之美,只要你答应我两桩事。”
  “是哪两桩?望白爷示明。”
  “一、送还‘追风嘶月’;二、在鸿运楼摆五十桌翅席,遍邀武林中人,当众讲明今后永不冒犯白某。”
  白癞痢话没说完,马永贞已气得浑身打颤:“呔,姓白的,你不要欺人太甚!想你不过是上海滩一无赖,武林中的败类,好好放过这位大姐,从今以后再不逞强作恶,俺便不再与你计较。如若不然,今儿定叫你尝尝俺马永贞的厉害!”
  “哈哈……,你这‘侉子’好一张利口,大爷可没闲功夫与你磨牙,少陪了!”说完,他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马永贞,一面挟着翠姑,指挥手下人朝楼下退去。转眼间,一群人已退至楼梯口,白癞痢挤眉弄眼地对马永贞道:“姓马的,咱俩后会有期。”
  白癞痢正在得意忘形时,却不防从他身后一扇窗户悄悄伸进一竿细竹来,那竹梢上系着一支已经点燃的“高升”。白癞痢还要卖弄,猛听得“咚”的一声巨响,所有的人皆被震得晕头转向。那“高升”爆得也巧,往上一窜,恰把白癞痢一顶帽子掀掉,露出满头鲜亮耀眼的癞痢疤来。
  白癞痢好不恼火。为了这癞痢疤,他不知求了多少名医高手,试过多少偏方,无奈总不奏效。于是,一顶帽子,一年四季,不分酷暑严冬,总是严严实实地捂在脑袋上,连晚上睡觉也不摘下。如今见帽子被落,岂有不急?慌忙缩手去捡。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忽见窗外纵进一人,此人犹如天神自天而降,纵身抢到白癞痢的面前,伸手来夺翠姑。
  来人正是时圣高。原来近些日子,时圣高发觉马永贞神情恍惚,茶饭不香,就知他有心事。但多次询问,马永贞总不肯说,便多了个心机。昨天,马永贞一夜没睡,他也是一夜没合眼。今天一早,马永贞前脚出门,他后脚便跟上了。他怕万一有事,也好有个照应。当听到白癞痢要挟翠姑时,他不肯贸然行动,怕伤了翠姑。他见“一洞天”隔壁有家爆竹铺,便灵机一动,买了支大“高升”绑在竹竿上,仗着轻功了得攀上三楼,一个“帘卷金钩”,身子悬挂在屋檐上,腾出双手,点燃爆竹,将它伸至白癞痢的脑后。而今一见有机可乘,便扔掉竹竿,一个鱼跃,纵身去抢翠姑。
  见有人来夺翠姑,白癞痢不禁大吃一惊,连连叫苦。他也顾不得再捡帽子,伸手去抓翠姑,但这一来却又露出了胸前门户。时圣高微微一笑,起手就朝白癞痢胸前软肋上抓去。此招凶险异常,有断命之虞。白癞痢自然识得,只得缩回手来接招。时圣高趁势撤招,抓过翠姑,旋身一转,已绕至白癞痢身后,身形轻灵异常,旁观者无不目瞪口呆,眼巴巴地瞧着翠姑被他夺去了。有两人不识好歹,上前来阻,被时圣高一人一脚,先后踢下楼去。白癞痢气急败坏地再来夺,却已被马永贞逼住。
  时圣高用拿穴手法,拍开翠姑被封滞的脉门,见她清醒过来,便对她道:“那地下躺倒的可是你爹,快扶起他来跟我走!”
  翠姑扶起爹爹,老人勉强挣持着,由时圣高护送,走下楼去。临要下楼,时圣高又叫道:“且慢!”不待说完,又纵身一跃,提过一个人来,这人便是金老板。
  金老板这时浑身哆嗦,瘫倒在地,不住地磕着响头。时圣高道:“死罪饶过,活罪却是难饶。不给你这厮一点教训,只怕旧病难改,又去作践良家妇女。”说罢,两掌在他的面颊上轻轻一合,金老板顿时杀猪一样嚎叫起来。再看他的脸面,上下八颗门牙全被拍落,两只鼻孔淌出酱赤的浓血,涂得满脸都是,活像个翻倒了的酱油瓶。时圣高拍手称快,领着翠姑父女离开了“一洞天”。
  白癞痢见时圣高已走,便唿哨一声,手下人把马永贞团团围住。马永贞此刻已再无顾忌。他“呵呵”冷笑数声,拉开架子,用“大力金刚手法”连伤四人,余者皆魂飞魄散,再不敢上前。马永贞道:“姓白的,你刚才不是说俺俩冤家路窄吗?既是冤家,早晚总须有个了结,不如俺俩单打独斗一场,何苦叫手下人送死呢?”
  “好,大爷今儿陪你玩命了!今儿不是鱼死便是网破!”说罢,立一门户:“你这‘侉子’进招吧!”
  马永贞不愿在茶楼内动手。他朝窗外一望,见“一洞天”门前有块空地,便道:“在别人的窝里耍威风算不得好汉,真有本事的外面闹去!”
  说完,身形微缩,一个鹞子翻身掠出窗外。白癞痢不甘示弱,一个蜻蜓点水,竟也扑出窗外,稳稳落在地上。
  这时,围观者已把“一洞天”围得水泄不通。见两人一前一后从三楼跳下,众人先是一惊,继而都喝起彩来。
  马永贞先行落地,见白癞痢也随之飘然而下,不由心中暗叹:此人身手倒也不凡,可惜心术不正。当下不敢怠慢,取一守势,拱手对白癞痢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姓白的,有本领都使出来吧!”
  白癞痢再不答言,一口恶气全出在拳头上——殊料这便先折了一节。原来高手较技,最忌的便是挟意逞气。白癞痢右掌发力,手腕翻过,下肘划个小圈,向马永贞小臂上砍来;右掌招势未老,左掌依样跟上。如此循环往复,绵绵不断。这正是绵掌中最厉害的一招“烘云托月”。马永贞紧闭门户,缩拢十指,犹如鹰爪,令对手无隙可击。白癞痢心中一惊,旋即收转手掌,变招成握拳,一记“白蛇吐信”,猛击马永贞的下腹。马永贞左面一个“下山斩虎”,化敌招势,右脚却去点他膝盖下的三寸软骨。白癞痢立即“盘弓射雕”,反以擒拿法去扣马的脉门,马永贞又以绵拳“阴手”化解擒拿。
  两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彼此难分上下。但五十招过后,白癞痢渐渐不支了。白癞痢功底本是不弱,但长期来沉于酒色,身体已被淘空,遇上马永贞这般对手,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了。白癞痢心中暴躁,已知再这样下去,自己难免败北。想到此,把心一横,险招迭出,招招欲置马永贞于死地。见白癞痢心情浮躁,招势变老,马永贞情知时机已到,故意露一破绽,豁开上盘;白癞痢无暇细辩,当即欺身抢进,起“蝴蝶手”去点马永贞胸口的玄机穴。孰料马永贞变招极快,右掌突飞,反拍白的面门;左肘直进,一招“劈山救母”直撞白的软肋。白癞痢当然识得大洪拳“肘锤”的厉害,心中叫苦不迭,待要化解,已是不及,只得连连后退。马永贞抢上一步,平地生风,铁腿横扫,白癞痢还欲“旱地拔葱”,逃脱灾厄,刚往上窜,马永贞一记“金钟罩”已到面门。白癞痢再也无能,只听得一声嚎叫,跌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九、借刀杀人 地头蛇卖身投靠

  白癞痢被抬回“三地衙门”,在床上已足足躺了十二天了。手下的徒弟分成四班,昼夜在床边轮值。笑面虎“畏罪潜逃”后,鬼见愁就成了众人的头。“三地衙门”内一应大小诸事都由他分派掌管。
  这天晚上,白癞痢喝过参汤,又昏昏睡去。鬼见愁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见白癞痢已经睡稳,嘱咐了小啰喽几句,刚要离去,白癞痢却睁开了眼睛:“这半天没见人影,又哪儿玩女人去了?”
  “师傅贵体欠安,我怎敢去乐呢!刚才我是抽空去赌场转了转。这些天没去,那帮懒骨头难免要生出些事来。可还好,不仅没闹事的,反倒赚了好些,这也是托您老的福!……”
  “哼!我问你,叫你把阿发抓回来,都快个把月了,怎么还不见踪影?”
  “这……”
  “鬼见愁”沉吟半晌,对两啰喽把手一挥:“没你们的事了!都歇着去吧!”
  小啰喽走后,鬼见愁又把门窗闭严,这才道:“这阿发我看也就别找了……”
  “胡说!难道他还能逃上天去不成?”
  “虽不曾上天,却也差不多远了。师傅您猜,前儿我在哪儿见着他的?”
  鬼见愁凑到白癞痢耳边,挤眉弄眼,嘀咕了好一阵子。
  白癞痢的嘴巴张得老大,顾不得伤痛,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惊讶地道:“好小子,他还真把史蒂夫给迷住了!”
  “这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史蒂夫见了女人就像掉了头的苍蝇一般,‘夜开花’这般送上门去,他岂有不受的道理?”
  鬼见愁又说:“不过大哥倒有良心,他始终没忘您待他的好处。他说师傅罚他责他,这一切都是那个马贩子惹出的祸。这次师傅吃亏的事儿他也听说了,他怕您老人家生气,没敢前来探望,托人送了一斤上好的野参来。他说,这姓马的乃是咱们的心腹大患,不趁早除去,只怕将来上海滩上就没咱站脚的地方了。”
  “唔,话是这般说,可要除掉姓马的又谈何容易?”
  说着,白癞痢又打了个寒颤。“一洞天”交手至今虽已有十多天,但那场景仍历历在目,始终未能忘怀。那天,他想来个“旱地拔葱”,避开马永贞的“扫蹚腿”,孰料人家上面早预备下了“金钟罩”。自己往上一跳,正好入彀;待再往下落,恰好又着一腿。当时一个狗吃尿,趴倒在地,再挣扎不起。马永贞出手如此之疾,算度如此之精,实为他始料所不及。直到他躺倒在地时,才恍然大悟;自己本不是马永贞的对手。这心思当然不能对人道破,所以手下人抬着他准备离开时,他还硬充大象,挣扎道:“姓马的,咱们后会有期!”马永贞只是微微一笑,回道:“俺随时恭候着就是!”一想到这一幕,他就恨得牙关发痒,恨不能立时置马永贞于死地。但真要他再与马永贞去较量,却……想着想着,他又倒抽了几口凉气。
  鬼见愁自己也吃过马永贞的苦处,对白癞痢此刻的心境当然一清二楚。如今见火候已到,便又凑了上去:“师傅的难处我是知道的。您也不必为此过虑。那马永贞虽然厉害,咱们治不了他,难道洋人还治不了他?依我说,大哥眼下在史蒂夫面前走红,就让他设法请史蒂夫帮咱除了这祸胎!”
  “好,就依你的。你去告诉阿发,以前的事儿全当过去,我再不怪他就是。眼下让他就在史蒂夫警长那边安心侍候,先别忙着回来。若他果能说动史蒂夫替咱除了姓马的,师傅我另有重赏!但有一条:千万别让史蒂夫知道是咱求他!要不然,那洋人来个狮子大开口,咱这点家当怕还不够塞他的牙齿缝!叫阿发另外变换个法子,来个借刀杀人,叫姓马的死了还做个冤屈鬼!”
  “师傅这一招高!”
  鬼见愁不失时机地奉承了一句。白癞痢矜持地点点头。他出这个点子,其实还大有深意。他是怕马永贞一旦被害,其余人会找他算帐。师徒俩又鬼鬼祟祟地嘀咕了大半宵,鬼见愁才匆匆走出“三地衙门”,直奔卡德路(即如今的常德路)巡捕房而去。
  十九世纪中叶,英美两国租界合并为“公共租界”;到十九世纪末,公共租界的工部局用“越界筑路”的手法,又一次迫使清政府同意他们进一步扩大租界的要求。把公共租界的西界推进到静安寺一带,并从南京路向西直达静安寺,修筑了一条跑马道,取名涌泉路——这便是后来的静安寺路。涌泉路修筑完工后,周围一带被强行纳入了公共租界的范围之内。工部局在卡德路建起了一所巡捕房,每日派出五名华捕,由一名外国巡捕带着,在涌泉路一带巡逻。这带队的外国巡捕便是史蒂夫警长。
  史蒂夫原来是荷兰的一个无业游民。年轻的时候,他怀着去东方拾黄金的美梦,提了口破皮箱,远涉重洋来到中国。时值太平天国革命,他被招摹为“华尔洋枪队”的队员。后来华尔被击毙,洋枪队作鸟兽散,他又受英国殖民者雇佣,参与过残杀义和团的战斗。这家伙最爱自吹自擂,说自己是提着脑袋,蹚着东方人的白骨走过来的。由于这段特殊经历,史蒂夫爬上了警长的位子,被捧作是能维护殖民者秩序与安全的“守护神”。
  要说史蒂夫像“神”,倒也并非过分。自到中国后,因为有中国百姓的血汗喂养他,使他长得背宽肚大,脑满肠肥。每次巡逻他总是提着一根八斤半重的紫檀木棍,遇有稍不顺眼的中国人,抡棒便打。这一切,加上他那满脸胳腮黄胡须,一对闪着幽光的蓝眼珠,使他如同“恶煞星”下凡。史蒂夫在中国待了这些年,对南北各家的武术倒也学了不少,他本精于西洋拳术,所以常自吹是“集东西方武术之精华的第一人”。
  这天,史蒂夫又带着几名华捕出去巡逻。笑面虎阿发像巴儿狗一样紧跟在身后。自打他老婆“夜开花”与史蒂夫勾搭上后,阿发也成了史蒂夫身边的红人。史蒂夫外出巡逻,他便算作“翻译”。虽然“笑面虎”连洋泾浜英语也说不像样,但由于他有一肚子坏水,专能替史蒂夫出些鬼点子,所以倒也颇得宠信。
  一行人装模作样地沿着涌泉路转了一圈。一路上,笑面虎搜索枯肠,算计着如何陷害马永贞。
  前天大清晨,鬼见愁跑来将白癞痢的旨意告诉他,他一口表示愿意效劳。一来他不敢得罪白癞痢,二来他对马永贞是恨之入骨。想当初,他在蓬阆镇上独霸一方,做个土皇帝,那日子过得多舒畅!白癞痢手再长,也是鞭长莫及。那回遇着马永贞的马队,原指望能捞点便宜货,结果却捅了马蜂窝!这且不说,马永贞又追到上海,不仅骑去“追风嘶月”,还逼得他改换门庭,投靠了史蒂夫。这史蒂夫虽然说待自己不薄,可眼睁睁地看他和自己的老婆通奸,心里总不是滋味。而这一切岂不都是由马永贞引起的吗?
  只有除掉马永贞,方能消他心头之恨!他正转着坏念头,就远远望见有两个人骑着马朝这边驰来。
  涌泉路自筑成后,天天有人在这溜马、试骑。眼下跑马大奖赛业已临近,来这儿训练的人也更多了。来人是跑马总会的两名葡萄牙籍的马师,一见史蒂夫便翻身下马:“哈罗,史蒂夫警长!瞧瞧我们的‘贝贝’与‘丽丽’多漂亮!这下可把你的‘玛丽’比下去啦!”
  “贝贝”、“丽丽”是两匹马的名字;“玛丽”则是史蒂夫的爱骑。
  史蒂夫走近细瞅,果然是好马!他爱不忍释,抓过缰绳就想试骑,那两名骑师抢过缰绳,翻身上马,笑道:“尊敬的警长先生,带着你的‘玛丽’来吧,我们赛场上见!”
  不等言毕,两腿一夹,那两匹马一声长嘶,腾起一溜尘烟,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史蒂夫气得撅起大胡子,突起幽森森的小眼珠,抡起那根紫檀木的哭丧棒,准备寻找发泄的对象。
  笑面虎灵机一动,连忙上前点头哈腰地笑道:“史蒂夫先生,您且消消气。依我看,那两匹马虽好,可跟真正的千里马比起来就差老大一截呢!”
  “什么真正的千里马?哪儿有?”
  “唉,”笑面虎长叹一口气。“那马唤作‘追风嘶月’,堪称是天下无双,绝无仅有!您要骑上它,那还不是稳操胜券!可惜呀!……”
  史蒂夫听得两耳发直,正在兴头上,忽见笑面虎把话头煞住,好不恼火。一把揪过笑面虎,抡起那根哭丧棒威吓道:“你小子,把话说一半留一半,瞧我给你几棒。”
  笑面虎明知史蒂夫在吓唬他,却装得煞有介事地哀求道:“史蒂夫先生,千万别打!你那手臂有千斤神力,这一棒落下来,我这吃饭家伙岂不要完蛋?你甭担心,那‘追风嘶月’近在眼前,可是没人敢去取呀!”
  “混蛋东西!你是在笑我没胆量?”
  “不敢!不敢!是小的该死!”笑面虎一见史蒂夫真的动怒,连忙告饶。“不过,那千里马的主人确实厉害,有多少人想打那马的主意,到头来碰得一鼻子灰不说,有的把血本都赔上了。”
  笑面虎绘声绘色、加醋添酱地把马永贞如何英雄了得,如何仇视洋人等对史蒂夫述说了一番。
  不待说完,史蒂夫“哈哈”一阵狂笑。他挥着哭丧棒,命令五个华捕继续巡逻,又对笑面虎道:“走,前头引路,找姓马的要千里马去!”
  那天,时圣高在“一洞天”救出翠姑父女,请他俩暂在“广泰货栈”内栖身,俩人虽是千恩万谢,却执意不肯。时圣高熟悉闯江湖人的脾气,深知他们不肯麻烦他人,便不再勉强,问明了俩人的下处便各自道了珍重。今日得闲,马永贞与时圣高结伴去探望翠姑父女。余者由店里的伙计陪着去城隍庙逛庙会。偌大的货栈,除了几个伙计,只有铁腿张与一个叫周青的在内,显得格外清静。
  笑面虎领着史蒂夫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客栈。见来者不善,一个伙计刚欲阻拦,史蒂夫把眼一瞪,举起哭丧棒,照着他的头上“咚”的就是一棒。那伙计立时躺倒,不省人事。另一伙计见势不妙拔腿欲走,又被笑面虎当胸揪住:“马永贞在哪儿?那伙马贩子都上哪儿挺尸去了?你要有半句不实,我扒了你的五脏喂狗去!”
  “回大爷的话,马大爷与时大爷大老早就出门去了,至于到哪儿去,小的实在不知。其余的一些爷们都到城隍庙赶庙会去了,只留下两位爷们在东厢房睡觉呢!”
  一听马永贞不在,笑面虎胆量顿壮,推搡着那伙计:“走,给爷们带路!”
  自夺回“追风嘶月”后,马永贞多长了心眼:不论白天黑夜,屋前屋后总不断人。——众人一走,铁腿张叫伙计上街割了大半只卤猪头,沽了十斤老白酒,招呼周青道:“周家兄弟,他们都乐去了,俺俩也来乐乐!”
  周青面有难色:“大哥临走再三吩咐过,叫俺不可贪杯误事……”
  这周青年岁虽比马永贞大,但众人尊崇马永贞,一概都管他叫大哥。铁腿张不以为然,摇着头道:“怕什么?有俺在,白癞痢这老小子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上门来捋虎须啊!再说俺刚去后院瞧过,那宝贝疙瘩在马厩里正嚼得欢呢,莫不成真怕它飞上天去?何况还有老哥哥在,怕它怎的!”
  周青何尝不想开怀畅饮?怕惹出麻烦来,对不起马永贞。如今既有铁腿张担着,乐得图个口福,便道:“老哥说得是!俺听您的。”
  两人搬来大碗,互相也不谦让,“咕咚咚”地连喝了十来碗,又嚼去半个猪头,还挣扎着行了几回酒令,渐渐地酒力涌了上来,眉眼发涩,也不择炕席,望身后一倒便呼呼睡着了。
  正睡得香,睡梦中猛然听得震雷似的拍门声。


  十、耀武扬威 史蒂夫心狠手辣

  “广泰货栈”的伙计领着史蒂夫与笑面虎等来到东厢房,见房门拴着,举手拍了半天,铁腿张与周青正睡得香,如何能听见?史蒂夫在一旁火冒三丈,上前就是一巴掌,把那伙计拍出老远,随即运掌生风,照着门闩处一记劈去,两扇门被震得四分五裂。
  当铁腿张与周青从梦中惊醒时,史蒂夫与笑面虎等已闯入屋内。史蒂夫瞪着幽森森的蓝眼睛,轮番拍了两人一遍,然后目无旁人地坐到桌边,抓起残剩的猪头肉啃了起来。
  铁腿张揉着醉眼,兀自发楞;周青已清醒过来,瞧这架势,不免心中发毛,硬着头皮喝道:“你俩是什么人?为何破门而入,真是无法无天!”
  笑面虎哈哈大笑道:“臭侉子,装什么蒜!两日不见,连祖宗都不认了!告诉你,好好送出‘追风嘶月’便罢,若有半个‘不’字,爷就打发你回老家去!”话音未完,便一记‘风摇残荷’一掌望周青面门卯去。周青勉强应了一招,却觉掌力沉重,震得两臂发麻,心中不禁大骇,又勉强接了四五招,已然乱了门户。
  笑面虎平素最是欺软怕硬,见周青不济,他便越发卖弄精神,在史蒂夫面前讨好。把一套“连环掌”使得呼呼作响,得一间隙,望周青背上“啪”的一下,周青踉跄两步,好容易站稳,面露愧色,不敢再斗。
  “你这种本事,也敢与爷交手?去,快把马交出来!”
  笑面虎正狂在尖头上,铁腿张已醒过酒来,一眼便认出笑面虎来,顿时暴跳如雷:“原来是你这打不死的贼!上回饶你一条命去,今儿却又来寻死不是?”
  笑面虎原是吃过亏的,心里不免有些胆怯,他仗着史蒂夫撑腰,胆识又壮了三分,阴笑着对铁腿张道:“是大爷又怎么了?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只要好生交出马来,不仅与你无涉,还保有你的好处!怎么样?……”
  铁腿张不待这家伙说完,抓起桌上海碗迎头掷去,饶是笑面虎躲得快,已擦破了半边耳朵。笑面虎嚎叫了一声,用手去捂,已是血肉模糊了。
  笑面虎恶从胆边生,再不开口,一记“黑虎掏心”恶狠狠地朝铁腿张捶去。铁腿张轻轻闪过,两人顿时斗作一团。
  笑面虎虽说练过几年武功,但功夫毕竟未臻上乘,对付一班只有几下花拳绣脚或不会武功的人绰绰有余,而遇上铁腿张这样的对手,就相形见绌了。只数十个回合,他已是气喘吁吁了。刚才拼着一口恶气,仗着有史蒂夫在旁才肆无忌惮,眼下一见不妙,虚晃一拳,撒腿欲溜。铁腿张岂肯怠慢,抢上一步,提起一脚,朝他小腹弹去。这“鸳鸯腿”正是铁腿张平生绝招。此招发出,重则置对手于死地,轻则也落个终身残疾。铁腿张轻易不出此招,今天实在是恨笑面虎狗仗人势,才施此杀手。
  眼看笑面虎要一命呜呼,却又突生变故。就在铁腿张飞腿疾向笑面虎踹去那欲中未中的一刹那,突见他猛一抽搐,发出一声痛楚之音,望后栽倒。
  原来史蒂夫虽在一旁喝酒、吃肉,两眼却没闲着。他见周青败下阵去,他狞笑一声,仍自喝他的酒。铁腿张才一出手,他就辨出两人武功之高低了。当见笑面虎命悬一丝,他便把嚼了一半的肉骨头“嗖”地一声往铁腿张掷去。也是铁腿张该有此厄,他正专心对付笑面虎,不防有人暗算。待要躲避,却谈何容易!那根骨头犹如一支利箭,挟风作势,“砰”的一声,恰中在铁腿张的踝子骨上,痛得他钻心刺骨,顿时眼前迸出万朵金花,“啊!”的一声,晕厥过去。
  “笑面虎”吓得面如土色,闭着眼睛等死,听得一声惨叫,以为自己已死。等到睁开眼睛,却见铁腿张倒在地上。再看史蒂夫,正饿狼一般啃他的骨头。他立时省悟过来,感激涕零地朝着史蒂夫“噗通”跪倒,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一骨碌爬起,逼近铁腿张,伸出十指,发出“丝丝”的笑声,向铁腿张喉头插去。
  再说那个伙计被史蒂夫一个巴掌拍出二丈开外,他趁势溜之大吉,来到柜台一看,另一个伙计亦昏迷不醒。当下把他拖入一间小屋,叮嘱他千万莫要作声,又去后院悄悄牵出一匹马来,也来不及备鞍,匆忙骑上,向城隍庙方向直奔而去。
  城隍庙庙会期间,异常热闹。这块方圆不足四里的弹丸之地,每天都被人流挤得水泄不通。来逛庙会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有长年吃斋、虔心敬佛的善男信女,也有潦倒江湖、靠耍拳弄棒兼卖狗皮膏药度日的穷艺人;有摆摊设铺、扯着嗓门竞相吆喝的各色小贩,也有提鸟架鹰、随从如云的公子恶少;有大家闺秀,也有小家碧玉;有油头粉面、专往女人堆里扎的“采花贼”,也有两眼瞄着别人口袋的职业惯窃;有冠盖如仪旌旗鲜明的达官贵人,也有鹅行鸭步、不伦不类的“假洋鬼子”……
  那伙计赶到香水弄口,匆匆把马寄了,便挤进人潮。他东碰西撞,如同一只没头苍蝇一般。他急了:似这般找下去,就是到明年也不定能遇上!这伙计平日里素有些机灵劲,这会他东瞅瞅,西望望,猛一拍脑壳,还真想出个主意来。
  且说马永贞的几个兄弟还真在里面。平日里,马永贞、时圣高等管束得紧,大伙很少出门,如今来到这儿,仿佛是出了笼的鸟似的,一个个有说有笑,信步行去。走过梨膏糖铺时,见别人都在买,便也挤进去买了几块。才咬上半口,却又都皱着眉头,道:“这哪里是糖,敢情是店家哄人,把药当糖卖?”一怒之下,把糖又扔回铺里。那店家又好气又好笑,也不与他们争吵。那时节城隍庙中庙宇甚多,各处香火鼎盛。弟兄几个不问好歹,见有人磕头,也趴下去乱磕一气。及至起身,再问旁人,方才拜的却是哪个?一听说是城隍菩萨,抬头一望,原来竟是一个瘪丑的驼背老头。这才一齐大笑起来,都道:“白给这老头拣了便宜去。”接着,一行人过九曲桥,穿绿波廊,进豫园,来到点春堂前。早年刘丽川等小刀会首领曾在这里聚义发难。小刀会起义失败后,清政府乱杀无辜。点春堂一带常有戈什以及东厂的爪牙巡游。所以一般人轻易不来此地,即便来了,也是低着头匆匆而去。马永贞的这班兄弟都是些“楞头青”,只因平时被拘束得紧,才不敢造次。此刻一见两名戈什趾高气扬的模样,心中不免有气。待两名戈什走近,众人一前一后,两人夹住一个,稍一用力,那两名戈什就被贴了“烧饼”。待两人喘过气来,明白遭人戏弄,想要报复,眼前已是茫茫人海,哪里找去!
  众兄弟一路嬉闹着,好不快活,不觉又来到香水弄口。这时,香水弄口围了不少人,在看猴把戏。一个打扮成小丑模样的汉子,敲着一面大锣,在高声吆喝。那汉子嗓门又糯又甜还又响亮,就听他喝道:“在下姓侯,专门耍猴。今儿初闯贵方宝地,还望各位父老兄弟多多帮衬。但有一条,列位中若有山东朋友在,请远离此处,姓侯的把戏与他们无缘!……”
  “这不是排喧人吗?这家伙凭什么瞧不起俺山东人!”众弟兄抢入圈内,揪住汉子要打。旁边早跳出一人拦住众人道:“我的爷,你们还在这儿闹!再晚半个时辰,只怕在家的两位爷们要上阎罗爷处报到去了!”
  说着,也不由人分说,拖了众人便跑。你道怎么这般巧?原来那伙计正在着急,听得耍猴人叫声,灵机一动,挤入人群问道:“这位老哥哥好亮的嗓子!你若能帮忙找到几个朋友,这场耍猴的花销我包了!不知老哥哥愿否行个方便。”
  一听有钱,那人自然乐意,便拼命敲着铜锣,扯足嗓门叫了起来。说来也巧,才一开口,人就自己撞上门来。
  且不说耍猴的得了好处,几天的花费有了着落,只说伙计领着众人,一路赶紧赶慢,好不容易赶回客栈,“嗵”的一声把门撞开,就见“笑面虎”正对铁腿张下毒手。众人急了,“呼”地一声围了上去,拖出铁腿张。笑面虎见势不妙,待要想招架,大伙对他恨之入骨,一齐围上,只两个回合,便把他打翻在地。等到回身一望,这才发觉桌边还坐着一个面目狰狞的洋鬼子。
  史蒂夫狞笑着,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对众人道:“中国武术不是讲单打独斗吗?你们仗着人多欺他一个,算哪路英雄?有胆量的站出来与我斗几个回合,让你们这群东亚病夫尝尝西洋拳术的滋味!”
  史蒂夫口出狂言,蛮横无礼,激怒了众人。再则打上门来,伤了自家的兄弟,此仇岂能不报。但激怒之余,大伙也有些担心:马永贞与时圣高都不在,余下人中,要数铁腿张的武功最高,连他都遭了暗算,可见对方身手确实不凡。以往武林中人较技,彼此印证功夫,总是点到即算,彼此不伤和气。但眼下这场争斗,已远非一般比武可比,它关系到民族的尊严与中华武术之声誉。由于关系重大,谁也不肯轻易应战。
  这时,笑面虎已挣扎着爬起身来。他见史蒂夫耀武扬威的模样,这奴才也来了精神。
  众人实在气愤,大伙商议了一下,预备拼个一死,也要与洋鬼子争个高下。有个叫柳忠保的踏出一步,对史蒂夫道:“俺们原与你无涉,但你们却无端欺上门来,毁屋伤人,实在是可恶之极!如今你既然夸下海口,想必手段高明得很,俺倒要讨教一番。这儿场地太小,手脚施展不开,不如到屋外空地上,争个高低输赢!”
  大伙一齐走出屋外,连铁腿张也叫人扶着,站在场边助威。柳忠保脱去外衣,先去东北角站了,立一门户,然后招手道:“有本领尽使出来吧!”
  史蒂夫傲慢至极,“哈哈”一声狞笑,把那根哭丧棒扔给笑面虎,一个虎跃扑上来,兜胸一拳。柳忠保起手一隔,手腕震得酸麻,心中一惊,知道这洋鬼子很有一股蛮力,不敢硬接,只是与其周旋。如此斗了二十几个回台,柳忠保已是汗流遍体,手脚也乱了模样。史蒂夫却仍是精神十足,一拳才出,一拳又到。
  铁腿张在一旁急得“哇哇”乱叫,他欲上去助战,可脚上有伤,力不从心。柳忠保眼看就要败下阵来,正在这时,人群中已有一人跃入圈内,架住史蒂夫一拳,对柳忠保道:“兄弟且下去歇着,待俺接这厮几招!”
  柳忠保暗叫惭愧,趁势跳出圈外,抹去额上冷汗,与铁腿张等一旁观战。
  与史蒂夫交手的人武功更弱,勉强接了几招,急得一边斗一边大叫兄弟们撤走。
  铁腿张大怒道:“扯蛋,今儿说什么也不能退!众兄弟轮番上去顶他一阵,只要保得不栽跟斗,那就好说,想俺三弟这早晚也该回来了!”
  众人心里都在盼望着马永贞能早些回来就好了!有他在,洋鬼子岂敢如此霸道!可马永贞眼下又在哪儿呢?


  十一、斗恶惩顽 红脸汉威风八面

  那天一早,马永贞与时圣高来到翠姑父女的下处,见父女俩正在收拾行装。经过多日静养,老汉的伤已经痊愈了。听说马永贞与时圣高来探望,老汉连忙上前道谢:“上次承蒙两位恩公搭救,我父女才免遭大辱,正待上门拜谢,不想恩公却已经来了。既然如此,这儿不远有处“杨柳台”茶楼,那儿的茶倒还干净,烦请两位恩公去那里少坐片刻,容我父女略表寸心。只不知肯否赏脸?”
  “大爷快别这么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俺辈为人的根本。您这般言重,这茶俺倒不敢喝了!”说着,四人就往茶楼方向走去。
  马永贞一行很快就来到四马路大新街口。从街口远远望去,只见一株垂杨丝丝袅绿,清风徐来,婆娑起舞。透过树梢,隐约可见有楼阁显现出来。及至近处一瞧,楼阁檐下挂了一方墨底金粉的匾额,上书“杨柳楼台”四个大字,古朴苍劲。下另有一行小字:苍山旧主题于春申浦左。这里原是乾隆时期大名鼎鼎的诗人袁子才的嫡孙袁翔甫吟诗作画,饮酒烹茶,会客结友之处。上海自辟为五口商埠之后,陆续建起了不少楼房,自然景色已荡然无存,唯独这袅袅古柳留了下来。楼台主人题以杨柳作匾,也反映了人们一种怀旧情绪。由于这儿景色宜人,加之闹中取静,故而不少人都爱在此聚会。
  四人来到茶楼,翠姑父女执意推马永贞上座。马永贞再三推辞,到底是盛情难却,只得坐下了。大伙坐定,茶博士奉上茶来,翠姑权以茶代酒,各敬了马永贞与时圣高一盅,然后启口道:“明日一早,我与爹爹就要离开上海了……”
  马永贞一听,犹如五雷轰顶,怔了半天。翠姑底下还说了些什么,他根本没有听见。这些天来,他努力想忘掉这个姑娘,可怎么也做不到,如今一听翠姑要去,他先是一悲,然后又转悲为喜。他觉得,像翠姑这般聪明、俊秀的女孩儿,本就不该呆在这种混浊是非之地……
  马永贞痴想不语。他的这一颜一色,都被在一旁的时圣高看在眼里。翠姑的爹爹自然没有意识到,可翠姑却垂下头去不吱一声。马永贞回过神来,急忙向翠姑的爹问道:“大爷和姑娘准备去哪儿?”
  “天下之大,我父女竟无以为家!只好走到哪定哪。”
  “既然如此,我倒有个去处。山东‘震远马行’两位想必有所闻。现今的行主陈天彪行事极为仗义,最是乐施好舍,俺妹便在那儿盘桓,你们若去,陈天彪必然极是欢喜,就说俺妹吧,早晚也好与姑娘作伴,长些见识。你俩要是愿意的话,我这便修书一封。”
  听说有这样好的去处,那老汉早乐得拢不上嘴,一个劲地道谢不迭;再看翠姑,闻知马永贞的妹妹也在,心中早一百个乐意!她是个再机敏不过的女子,马永贞这番深情厚意,虽没捅破,但她岂有不知?一想到将来两人相会有期,终身有靠,不觉心头怦怦乱跳,勉强抬起头来,深情地瞥了马永贞一眼,又低下头来。
  一旁的时圣高哈哈大笑,乐道:“贤弟好主意!平日里倒看你不出。这一来,早晚不都成一家子了?”
  四人谈得痛快,又叫了几样细巧茶食,在茶馆盘桓了半日才散。送别翠姑父女后,马永贞与时圣高才回“广泰客栈”。
  两人刚走近客栈,就见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从门内跑出来。一见他俩,那伙计悲喜交加,语无伦次地嚷了起来:“哎呀,这可是老天有眼,把你俩给盼来了!我的爷,你俩再晚来半刻,咱们的窝都要让人端了!”
  马永贞大惊,待要发问,那伙计又叫道:“我的祖宗,你还磨蹭什么?那位洋人指着鼻子找你哪!里面那些爷们都被他打得趴在地上了!”
  马永贞与时圣高面面相觑,一脚踹开大门,提步便往里窜。
  里面众兄弟正与史蒂夫苦苦相持,一见马永贞到了,个个如释重负,暗自庆幸。笑面虎一见,顿时变了脸色,连忙丢了个眼风给史蒂夫。
  “听说有人找上门来了!不知找俺马永贞有何见教?”马永贞逼视着史蒂夫与笑面虎,按捺着一腔怒火,一字一句地问道。
  史蒂夫打量着马永贞,那副傲气不觉收敛了些,半晌才答道:“哦,这位就是马永贞?你的名气大得很哪!我是专程拜访,照你们的说法,彼此印证武功来了!”
  “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史蒂夫警长,他不但精晓西洋各国的拳术,对中国的武术也有极深的造诣。自来中国这些年,还正愁没有对手昵!马壮士功夫高明,你俩过过手吧!若能胜了,史蒂夫警长愿让出今年跑马大赛的冠军来,若要输了,或者交出‘追风嘶月’,或者趴在地上学三声狗叫。二者任由自便。马壮士,你看咱够朋友吧?”
  笑面虎满嘴喷粪,胡乱一气。你猜他怎敢如此放肆?这家伙是有心计的人!他思前顾后,自知此番凶多吉少。但史蒂夫的功夫他刚才亲眼见过了,在他看来,未必输与马永贞;再说史蒂夫是洋人,背后有工部局撑着,谅马永贞再狠,也不敢公然与洋人作对。既然如此,何不抖抖威风,也好出口恶气。
  马永贞微微冷笑:“俺俩是老相识了!前账未清,你倒敢找上门来,可算是英雄。那笔账待会也该结了!承蒙这位洋人瞧得起俺,要文要武,愿红愿白,俺马永贞奉陪到底!俺要输了,宝马任取;俺要赢了,只须史蒂夫大人趴在地上学一声狗叫是了。怎么样,俺是更好说话的吧!”
  史蒂夫气得哇哇乱叫,一对阴森森的蓝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他来到中国后,还从没碰上过敢如此嘲弄他的中国人!他真想猛扑上去,一下子把对手撕得粉碎。但他毕竟是习武之人,对中国武术也确有研究。马永贞与时圣高一进来,他一眼便看出两人的功夫均在众人之上。他多少有点看破马永贞的用意,知道对手想激怒自己。他四处打量着,脑子骨碌碌乱转,猛然记起方才进门时看见门口有一对石狮子,心中顿然有了主意,大咧咧地把手一挥,傲慢地道:“这儿不是说话之地。有话大门口说去!”
  众人一起来到大门口。过往行人看了好奇,都围了过来。不一会,“广泰客栈”便人山人海,门前已水泄不通了。
  “广泰客栈”门前卧着一对石狮子,每只重约八百多斤。史蒂夫走到跟前,起一手在狮子头上轻轻拍了拍,又回过身来,脱去身上的制服。你见他这身打扮:上穿紫红色三角背心,下着一条黑色紧身裤衩,浑身上下遍是毛茸茸的黄毛,块块肌肉暴突,犹如钢铸铁打一般。
  “笑面虎”装出一副惊恐的模样,装腔作势地喝彩:“嗬,史蒂夫警长,你一定是天神下凡哪!”
  史蒂夫傲慢地笑笑,又从制服口袋里取出一副拳击手套来套上,然后“嗵嗵嗵”地踏到石狮子跟前,略一屈膝,挥舞双臂,拳头像雨点般地落在石狮子上。众人正惊呆,猛听他嚎了一声,一头八百多斤的石狮,竟被一拳击翻在地!史蒂夫收住拳头,又朝另一头石狮子点点头,阴阳怪气地说:“让你们这些可怜的东方人开开眼界,这就是我们西方第一流的拳击的厉害!都看清楚了吗?”
  人群中传出一阵鼓噪声。人们都很气愤,但又没人敢出头抗争。大伙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马永贞。
  马永贞与时圣高相视一笑,旋即跨上一步,朗声笑道:“好一股牛力!牵了去耕田岂不更好些?”
  说着,走到那翻倒的石狮子跟前,将一脚伸入下面,周身运气,集意念于脚上,断喝一声“起!”那石狮子仿佛被一种神奇的咒语催着似的,晃晃悠悠地挣扎起身子,恢复了原状。马永贞旋即右手搂住狮子头部,左手趁势一拗,腰身一躬,就把那头石狮子轻轻托起,高高举过头顶。
  在雷鸣般的喝彩声中,马永贞绕场走了三圈,脸不红,气不喘,笑着问史蒂夫:“东方人的功夫可看清楚了?”
  说罢,双手一撒,那头狮子恰好砸在史蒂夫跟前,地上顿时陷进一个大坑,周围的地皮也跟着颤了几下。史蒂夫虽然吃惊,可还勉强端住架子,站着没动。一旁的笑面虎却吓得胆寒心裂,趁四周混乱,滑脚要跑。谁知脚下才移了两步,背后就被猛然一搡,回头一看,铁腿张等三四个人横眉怒目,正盯着他呢!无奈,他只得又缩回身去,暗暗祈祷今儿能挣得一条命去。
  史蒂夫受了这番奚落,气得兽性大发,一双阴森森的蓝眼爆出凶光,手臂上的黄毛陡然竖起,突然向马永贞猛扑过去,俩人厮打在一起。这番恶斗又与刚才不同。史蒂夫不仅身高马大,还确实娴于西洋拳击。他步法灵活,出拳迅猛,落点极刁。马永贞不熟悉这种拳路,耳边只闻得呼呼风声,当下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守定门户,以静候动,虚与应付。
  围观者都替马永贞担心。时圣高虽不露声色,心中也暗暗担忧。“笑面虎”见主子得势,又有些神气起来。
  三分钟过后,史蒂夫已接连打出一千多拳,推、挡、刺、振、勾,轮番施展,把马永贞围得风雨不透。但这一千多拳,不是大半落空,便被卸了拳锋,轻轻化去。马永贞毕竟是久经战阵的武林高手,交手之初虽一时被动,然而不久就识出了对方的拳路,逐渐变得游刃有余。所以史蒂夫虽是凶恶,却始终伤不着他。
  史蒂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仍不能占便宜,便越发恼羞成怒,连连暴叫着,连续出左右勾拳,狠命向马永贞致命处击去。然而毕竟力不从心。又过两分钟后,步法渐渐迟缓起来,嘴角也泛出白沫,喘着粗气,龇牙裂嘴的,活像一头快要倒了架的恶狼。
  在一旁观阵的时圣高这时完全放下心来。他已经看出,史蒂夫虽然还在发狠,却已是强弩之末,再蹦不了几下了。这时,史蒂夫又猛击一拳。马永贞避开来势,贴身穿过,转到史蒂夫的身后,反手顺势一带,轻轻在他后背一按。这一掌是试探性的,只用了二三成力,就见史蒂夫一个踉跄,往前冲了四五步远。马永贞暗笑,情知火候已到。不等史蒂夫稳住架子,早又绕到他的面前,起两指往他的软肋处一戳。史蒂夫痛得钻心铭骨,嚎叫一声,用双手去捂小腹,但这样却使得上盘毫无遮拦防护了。马永贞一见有隙可击,岂敢怠慢!当下双脚一尖,人腾空跃起,右手迎风一晃,倏地变招,一记“霹雳金刚手”,直取史蒂夫的囟门。这一掌只要拍到,必死无疑。史蒂夫再要回救已是不及,饶他反应极快,把头一摆,好不容易逃脱此厄,面颊上早已重重地挨了一掌。
  这一掌拍得史蒂夫灵魂出窍,两眼直冒金星,脸上的眼睛、鼻子、嘴巴已全部挪了部位,半边面颊红肿发亮,活像只吹足了气的猪尿泡,真成了一副人模鬼样!
  眼见着洋鬼子落个如此狼狈相,围观的人们好不解气!有许多人拼命地叫喊:
  “打死这狗日的!”
  “对,揍死他!看洋鬼子还逞不逞威风!”
  “问问这老鼻子,是他西洋拳术高明,还是咱们的中华武术厉害?”
  群情汹汹,嚷声大作。马永贞心头火起,正想上前再施杀手,时圣高赶忙抢上前,拦住道:“贤弟,千万莫要造次!再说,你不是还要参加跑马大赛吗?”
  一句话提醒了马永贞。是啊,自己不辞辛苦赶来上海,不正为了在赛马中压倒洋人,长长中华民族的威风吗?这不也正是陈天彪对自己最大的期望吗?马永贞捏紧的拳头慢慢放开了。他乜了史蒂夫一眼,轻蔑地问:“史蒂夫先生,你的西洋拳术还有什么高招没使出来?要不要再交交手?”
  史蒂夫垂着头,大喘着粗气,一声不吭。
  “既然如此,收拾起你的东西滚吧!三天后,俺们跑马厅上见!”
  史蒂夫垂头丧气,一把捞过衣服刚要走,又被马永贞叫住:“慢着,咱们有言在先,谁输了要趴在地上学狗叫。”
  史蒂夫灵魂早已出窍,还顾什么颜面,趴在地上“汪汪汪”连叫三声,引起观众一阵轰笑。
  马永贞捡起那根紫檀木警棍递给史蒂夫。史蒂夫刚把棍子抓到手里,倏地变了脸色。才一捏之间,那坚硬似铁的紫檀木竟被捏得酥碎松软,像粉末似的一片片直往下飘落。史蒂夫吓得目瞪口呆,扔掉木棒,扭身便跑。
  笑面虎见势不妙,也跟着要溜,早被铁腿张一把抓过摔倒在地上,狠狠地骂道:“没有家鬼引不来外贼!都是这老小子装神弄鬼,变着花样害人。你小子爱捣鬼,俺送你阎罗爷处弄鬼去。那儿正要牛头马面的鬼呢!”
  说罢,踹起一记窝心脚,要送他的狗命。
  铁腿张抬腿刚要踹笑面虎,却被马永贞拦住了。马永贞笑着对笑面虎道:“俺们刚才说定的,谁输了谁趴在地上学狗叫。你主子已学过狗叫,溜了,你看怎么办呢?”
  “我叫,我叫!我不是人,甘愿受罚,只求壮士饶我一条狗命!”
  笑面虎面如土色,磕头如捣蒜一般,也不待马永贞再说,就“汪汪汪”地吠了起来。
  众人一齐哄笑起来。马永贞嫌恶地转过脸去,时圣高朝他屁股踹了一脚,喝道:“下次若再替你的洋爸爸干缺德事,就扭下你的狗头来!”
  笑面虎走后,马永贞向四周深深一揖,开口道:“诸位父老兄弟姐妹们,洋鬼子欺人太甚,老想蹲在俺中国人头上拉屎撒尿,俺们大伙要抱成团,给他们些厉害,也让小鬼子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惹的!后天洋人又要赛马抖威风了。俺马永贞虽说不才,愿与兄弟们一齐去挫挫洋人那股傲气。望诸位到时能赏脸助威,长长俺中华的志气!”
  一席话说得群情激奋,人人摩拳擦掌。众人四下散去后,马永贞准备去跑马比赛的消息也迅速传遍了上海的每一个角落。


  十二、赛马角逐 众骑士技艺惊天

  上海自辟为商埠,西人来沪者日多。道光三十年(一八五○年),一批英国人用运送鸦片的马匹,成立了跑马总会,以贱价买下八十亩农田,在花园弄(南京路)与界路(河南路)的拐角处(俗称抛球场的丽华公司原址)开辟了上海第一个跑马厅。到了咸丰四年(一八五四年),这一带日趋繁华,地价高涨,英国人即将这处场地高价抛出,另在浙江路与护界河(西藏路)强行圈占一百七十余亩土地,辟为上海骑马场,当时称为“新公园”。“小刀会”起事,英国人与清廷联合镇压,从此英国人势力进一步渗入上海。咸丰十一年(一八六一年),因东段地价日涨,于是有个叫霍格的英国人,通过他们的领事馆,向上海道台吴建彰交涉,要求另行租借一处跑马场所。洋大人一开口,吴道台自然一口答应。于是霍格带了一帮人,腰挂战刀,在泥城桥附近拍马转了一个大圈,然后根据马蹄印迹打桩,圈起四百三十亩土地,筑成了跑马厅(即现在的人民广场及上海图书馆等地)。
  跑马厅赛马每年分春秋两季。春季在五月,秋季在十一月。赛马之日,上海各洋行一概停止办公。每期举行之日,均为星期一至星期三,连赛三天,而后于星期六举行决赛。每当比赛之前,各式各样的彩票(俗称“香槟票”)便泛滥成灾,连一些烟杂店都出售“香槟票”。在这种豪赌中,不知有多少平民百姓上当受骗,弄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史蒂夫去年连夺两季跑马比赛的冠军,被视作这次比赛最有希望的夺标者。如今马永贞竟然公开向史蒂夫挑战。这不仅使得那些把赌注押在史蒂夫身上的洋人阔佬们惴惴不安,更激起了上海市民的爱国热情。所有的人都焦急地等待着决赛那天的到来。
  最焦虑不安的要数史蒂夫了。那天,他被马永贞击伤后,情绪很差。如今他头上缠满绷带,像头困兽般地在屋里撞来撞去。笑面虎心怀鬼胎地站立一旁,偏是“夜开花”那婆娘不知趣,端了碗燕窝,一扭三摆地凑近跟前,嗲声嗲气地说:“哎哟,是哪个天杀的这么狠,竟把爷打成这样!来,赶快趁热喝两口……”
  史蒂夫正没好气,见她又来纠缠,撩起一巴掌,那碗燕窝盖了“夜开花”一脸。那婆娘双手捂着脸干嚎了两声,见史蒂夫真格动怒,吓得不敢再吱声,颠着屁股溜进了内屋。史蒂夫铁青着脸,转向笑面虎:“你快去想个办法!这次要再叫姓马的占了便宜,我扭下你的头来当球踢!”
  “主意我早有了,只需借您那杆枪用一用!”
  “唔?……”
  “是这样,史蒂夫先生。你到时只管去参加比赛,待那侉子入场时,哼!看他怎么逞能!这冠军还不稳是您老的吗?”
  “好主意!真不愧是只‘笑面虎’!不过……亲爱的,你何不在瞄准时把枪口往上抬两分呢?这样岂不更省事了吗?”
  “啊?史蒂夫先生,你可不要开玩笑!那是要打死人的……”
  “怎么,你害怕杀人?哼,在我们大英帝国眼里,杀一个东方贱民,跟杀条狗一样!要知道,跑马厅在公共租界之内,你的行动是会受到大英帝国法律保护的!再说,那马永贞不是个犯上作乱,图谋不轨的暴徒吗?你除掉他,就是贵国政府也会嘉许的!”
  “这……”
  “笑面虎先生,让我们都痛快一点。事情要办得漂亮,我包你加入英国籍,另有一笔巨额奖赏;要不愿意听我的使唤,我马上叫人抓你去非洲做苦工!”
  “尊敬的史蒂夫先生,你千万别误会,一切听候您的吩咐就是了!”
  “真是个聪明的人哪!可惜中国像你这样的人太少喽!来,为你的成功千一杯!”
  ……
  决赛的日子到了。天才放亮,已经有许多看客从各处汇聚拢来,其中有不少苏杭看客。他们是得到消息后兼程赶来上海的。到中午时分,平日里空旷冷落的跑马厅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了。卖糖的、耍猴的、舞枪弄棒的、占卦看相的,以及各式茶水、小吃摊遍布四周,远远看去黑压压的一片,万头攒动;近观游人挨肩撞踵,声浪如潮。真是热闹非凡。
  跑马厅内,跑马道上已有六个金发碧眼的西洋骑师在作表演赛了。六匹马儿披着色彩斑斓的号衣,骑师们扬鞭跃马,竞相角逐着。每当他们驰过场子中央的一号看台时,那儿便传出阵阵喝彩声。
  一号看台坐的大多是外国人,此外也有一些上海滩上有名的绅士,跑马总会的董事霍格坐在中央。此刻,他正架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字林西报》记者的问话。
  《字林西报》是由英国人创办的,专门为侵略者摇旗呐喊,以诬蔑中国人民为能事。眼下比赛尚未开始,但它的新闻稿早拟好了,通栏大标题是:“史蒂夫再次夺魁,马永贞一败涂地”。
  霍格看了哈哈大笑:“查理,你可真是妙笔生花啊!”
  “可是,史蒂夫真有把握吗?听说那个马永贞可不是好对付的……”
  “你就大胆发稿去吧,我亲爱的查理先生。今天这场决赛非同小可,它不仅与你的财产收益有关,更关系到我们大英帝国的名望。史蒂夫亲自向我作了保证,一切都会按我们的意志进行的!”
  “哦,上帝保佑!只是我总有些提心吊胆的。”
  两人还在窃窃私语,全场已经轰动起来。马永贞带着一班兄弟入场了。
  六个西洋骑师表演结束,该马永贞一方出六人表演了。马永贞环顾四周,对弟兄们道:“俺们千里迢迢,不辞劳苦赶来上海,就为的这一天。俗话道:外行凑热闹,内行瞅门道。今儿在场的既有行家里手,也有许多洋人,大伙须竭力争光,千万不可托大,免被外人耻笑!”
  六人答应一声,按辔驰入跑道,将马带住,向四周作揖施礼。胯下六匹坐骑:雪花青、卉兔、龙宝、黄骠、黑驹、紫貂,这些马虽不能与“追风嘶月”媲美,但也可算得上是一些罕见的良马,再加上六个剽悍的山东大汉,已是先声夺人,赢得了众人阵阵喝彩声。
  场上执事发令的哨音一响,六匹马如同离弦之箭,疾驰而去。绕场跑了三圈后,马队变换队形,开始了两人合跑。骑士们在烈马奔腾之际,先一个空中窜跳,互换坐骑;然后并驾齐驱,手搭天桥;紧接着,左边的骑士单手一个拿大顶,身子悬离鞍桥,右边的骑士轻跃过去,单足站在他的肩头。这样跑完一圈后,再一个鹞子翻身,各自归鞍落座,双双跑到终点。
  在看客们一片掌声中,六匹骏马又成一字形排开,六位骑士叠成三层罗汉。不一会,六匹马又散成梅花形,骑士们穿梭般地互换坐骑。人们正看得眼花缭乱时,马队又换成二路纵队,前面两骑先跑出一箭之地,两骑士单足踩镫,携手搭起一道彩虹。说时迟,那时快,后面四匹坐骑似风卷残云般地冲将过去,转瞬间已从“虹桥”上飞腾而过。
  看台上的人们如醉如痴:始是赞叹,继而惊愕,及至回过神来,六位骑士的表演已经结束,正向众人拱手致意呢!于是掌声四起,震耳欲聋,经久不息。此时此刻,人们的热情高涨,仿佛一锅煮沸了的水。不要说一般人从未见过此精彩场面,即便那些周游列国,欣赏过马戏表演的绅士阔佬,也大饱眼福,为之倾倒。更有几个西洋骑师涌到马永贞身边,竖起大拇指,连连赞道:“Good!Good!”
  一号看台上,霍格的脸色铁青,一声不吭;那位《字林西报》的记者则不住地长叹短嘘。霍格火了,猛然搡了他一下:“够了,查理。别在这儿哭丧!你妈还活着呢。”接着扭头吩咐身边的仆欧,“快给我把史蒂夫找来!”
  史蒂夫躲在更衣室里正心烦意乱呢!他身边也围了一大群人,大多是跑马总会的骑士。人们都劝他,不要跟马永贞比了,免得出乖露丑。有人讲得更干脆:“你的本事还不及刚才那六人的一半,还想和他们的师傅比?这回的头一名非马永贞莫属了,咱们都安份点吧。”
  史蒂夫心怀鬼胎,又不好发作。就在这时,霍格差人来叫他了。
  霍格见到他,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唔,我们的冠军来了。这回怎么样,有把握吗?我们可是把宝都押在你身上了……”
  “还有我们的报社!史蒂夫先生。”查理结结巴巴地说,“报社的信誉,它直接关系着大英帝国的……”
  “好了,查理。此刻还是听听这位年轻人说吧!”
  史蒂夫两腿打颤,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结结巴巴地道:“两位尊敬的先生请放心,等下就有好戏看了。我敢指着我妈的坟墓发誓,我已作了最妥善的安排……”
  “史蒂夫先生,你妈还没去世呢!”霍格冷冷地道:“我想让你知道,这回你要再搞糟的话,我一定送你上天堂!在你妈的前头。”
  史蒂夫回到更衣室,命令把人全部赶走,他一人躲在里面,静待笑面虎的消息。赛场的执事来催了两次,都被挡了驾,说是还没有准备好。
  场上众人等了好久不见动静,渐渐不耐烦了。有的开始把果皮、蛋壳等扔进场来。执事见状吓坏了,跑去央求马永贞:“马壮士,这史蒂夫迟迟未见出来,大伙已经等不及了,要真闹出事来,我可担当不起。您千万行个方便,先跑上一圈,让大伙开开眼!”
  马永贞一口允诺:“行!俺先跑上几圈。那个洋大人,也甭去催他,看他能磨到啥时辰。省得输了后又要耍赖!”说毕,一挽丝缰,牵着“追风嘶月”,大踏步往跑道边走去。
  一见马永贞出场,众人顿时静了下来。山呼海啸的跑马厅,霎时变得寂静无声。
  马永贞昂首挺胸,大步向前走着。这时,有两个人从看台上站起身来,慢慢扬起了手臂。在一只宽大的袍袖里,黑洞的枪口正闪着寒光。


  十三、险遭暗算 跑马厅一振黄魂

  笑面虎夹在人群中,选好了有利位置。当见马永贞牵着“追风嘶月”向这边走来时,他四下偷偷打量一番,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马永贞身上,无人注意自己,便悄悄举起短枪,枪口对准了马永贞。他刚要扣动扳机,突然觉得手臂好像被小虫咬了一口,略一抖动,枪子儿擦着马永贞的脖颈飞了过去。听到枪声,场内先是一阵骚动,过后不见有新的动静,人们的情绪又平静了下来。那时候的枪与现在不同,一次只能发射一颗子弹。笑面虎刚想重新装火药,有人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顿时一麻,情知被人点了穴位,急忙回头,却见时圣高站在身后。时圣高夺过手枪,一把挽住笑面虎就往外走。这一切仅发生在转眼之间。周围的人根本没闹清楚是怎么回事,还以为他俩是对好朋友呢。
  马永贞牵着“追风嘶月”刚走进场,猛听到一声枪响,并觉得有股冷风擦颈而过,心中大为诧异。他凝神片刻,又毅然大踏步地向前走去。他来到场中央站定,举目四望,偌大的场子里鸦雀无声;他又望望紧挨在身旁的“追风嘶月”,心中感慨万千:宝马啊,宝马!你今儿可千万要给俺争口气啊!
  说也奇怪,“追风嘶月”仿佛能体察出人的心思,立时腾起前蹄,“吁……”昂首奋嘶,场上所有的马匹也一齐跟着嘶鸣起来。全场的人先是一楞,继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待掌声平息后,马永贞向四周深深一揖,开口说话了:“众位父老兄弟姐妹们,俺马永贞从山东大老远赶来这儿,就为的是要与洋人比试比试!俺中华堂堂正正的大国,山林沃野,无处不是藏龙卧虎之地;江泽湖泊,又何处不见俊秀精英!永贞虽说不才,但依俺看来,论赛马,中国人决不会输与洋人!……”他的内功精湛,宏亮的嗓音回荡在全场的每一个角落。
  话还没说完,就被阵阵掌声与喝彩声打断了。
  上海自辟为商埠后,最先遭受到外国侵略者的荼毒。洋鬼子在上海的暴虐行径,激怒着每一个正直的中国人。小刀会起义被镇压了,太平天国运动也失败了,但人们对侵略者仇恨的心理,反抗的情绪始终未曾消失。如今马永贞的话唤起了在场的每一个有正义感的中国人,大伙群情激昂,叫好的,咒骂的,一时都发泄了出来。
  霍格在看台上如坐针毡,绷着张鬼脸不吭一声。查理一面唉声叹气,一面偷偷摸摸地将那份《字林西报》揉作一团。霍格不满地盯了他一眼,正要开口,马永贞又说话了:“俺到场大半天了,可那位洋人说还没准备好!”马永贞冷笑两声,众人也跟着笑骂起来。“好吧,俺奉陪在这儿,看他能蘑菇到什么时辰!趁这会儿,俺跑两趟舒舒筋骨,给大伙解解闷儿,也算是俺弟兄们的一份心意。”
  说毕,马永贞一声唿哨,“追风嘶月”立时扬蹄疾驰而去。一圈、二圈、三圈,只见跑道上跳动着一团火红的烈焰,那四只雪白的蹄子如同四只翻飞的白蝶,在烈焰中追逐着,飞舞着。那马三圈跑过,已快如闪电。就在此时,只见马永贞紧追几步,拉住马尾,身轻似燕,一个“蜻蜓点水”,人倏地腾空飞起,稳稳跃上马背。就凭这一招上马的功夫,已博得了满场彩声。
  看台上有不少行家里手,这时纷纷议论起来:
  “好,出手不凡!史蒂夫决非他之对手!”
  “此言有理。你细看这一招,就足见这位壮士的轻功了得。”
  “还不光是功夫哪,要没有足够的气度与胆识,他敢这般上马吗?”
  “说的是极,对极。这位壮士的本领、胆识确实远在你我之上!”
  “行啦,二位的高论回家再议吧!眼下不看仔细,往后可再没有这份眼福了!”
  于是众人一齐瞪圆着眼睛。
  马永贞挺直腰板,单腿立在马背上,先作了个“金鸡独立”式;他右手叉腰,左手将一条素色白结嵌花鞭在空中舞得“叭叭”直响,“追风嘶月”像发了狂似地疾驰狂奔起来。
  所有的看客都为之一惊,胆子小的掩了脸面不敢再看。全场一片寂然,只听得“嘀嘀嗒嗒”马蹄敲击着大地,这马蹄同样也敲击着每个人的心扉。
  霍格早已兴奋地站起身来。他瞪大着牛眼,攥紧着拳头,额上的青筋跳个不停。《字林西报》的记者更是激动。他张开大口“啊啊”地直叫唤,两手在空中乱舞个不停。他们是多么期待着马永贞会掉下来摔死啊!但是渐渐地,他们不再兴奋与激动了。又过了一会儿,俩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那样,重又瘫坐在椅子上。他们看到,无论那匹马怎样颠簸,马永贞竟如同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仿佛他与“追风嘶月”已连为一体了。霍格与查理面面相觑。查理摊着双手,脑袋摇得像货郎鼓:“简直不可思议!看来我们这回是输定了。”
  霍格瞪了他一眼,挥手召来一个侍者:“快去告诉那个流氓,他再不上场,叫他提头来见我!”
  “是,先生。”那侍者迟疑了一下,“先生指的可是史蒂夫警长?”
  “就是那个流氓,笨蛋,还不快去!”
  霍格暴跳如雷。侍者吓得面如土色,“一溜烟地跑了。
  这时,场上的气氛再次出现了高潮。马永贞手下的几个弟兄沿着跑道线一字形散开,马永贞驰马跑近,“嗖嗖”扔出几块“银饼”①。“银饼”在空中划出道道白光。马永贞如取囊中之物,在空中一一接住。众人正在惊叹,却见排在末尾的一个弟兄“嗖”地一声,将两块“银饼”向地上抛去。那“银饼”刚要落地,马永贞陡然从马背上栽下身子,一个镫里藏身,而后一记“海底捞月”,恰把那两块“银饼”稳稳抓住。
  紧接着,他又一个“鹞子翻身”,在鞍上坐定,两腿一夹,那马似箭一般地向前驰去。他一手扬鞭跃马,另一手一扬,先抛出三块银“饼”,如天女散花一般,随后又将手中的银饼分三次击向空中,只听得“当当当”三响,空中爆出三朵耀眼的火花。刹时间,赛马场上欢呼雀跃,掌声如翻江倒海地响了起来。
  马永贞一阵风似地跑完第二圈,用左足勾住镫子,亮出“大鹏展翅”的姿势。手下人抛过一柄单刀,他凌空接住,就趁势舞了起来。钢刀闪着寒光,先还能辨得出一招一式,渐渐舞得快了,只听得呼呼作响的风声。大伙正瞪大了眼睛观望,就见一人约在马前十多米处又抛出三块银饼。马永贞并不收招,两腿轻轻一磕镫子,飞马赶去,单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弦圈,便听得“咣咣咣”三声,三块银饼被劈作对半。跑马场上天摇地动,人们的情绪再次达到了沸点。
  史蒂夫躲在更衣间内,从板壁缝里目睹了刚才这一幕,不由吸了口冷气。马永贞的钢刀仿佛不是劈在银饼上,而是砍在他的脑壳上。笑面虎一去不回,场上的执事又不住地来催促。他好比热锅上的蚂蚁,正在发急,门被撞开了。那位侍者上气不接下气地闯了进来:“史蒂夫警长,霍格先生动怒了!他说你要再不上场与马永贞比试,就要送你下地狱了!”
  场上的执事也来了:“史蒂夫先生,场上的秩序都无法维持了!你再不出场,我们只能宣布你弃权认输了!”
  史蒂夫先是一楞,转而又哈哈狂笑起来,“要送老子下地狱?这头肥猪!老子风里雨里为他捞了多少好处?别的不说,光这两年跑马比赛,就给他净赚了十多万。你去问问他,他供养的五个婊子的花费是哪来的?告诉他,不要逼人太甚,惹翻了老子,他董事长的位置也未必坐得稳!”
  屋里的人见史蒂夫突然说出这种没天没日的话,都吓得面面相觑。有人赶紧出来打圆场:“我亲爱的,你太兴奋了,吃些镇静剂,回家找个精神病大夫谈谈,再好好睡一觉。然后……”
  “胡说!你姐姐才需要找精神病大夫呢。告诉你们,我明白得很。我怕谁?我是凭这家伙吃饭。”说着,史蒂夫去腰间摸枪。一摸不在,这才想起枪早被笑面虎拿走了。他不禁怒火中烧,骂得更加难听了。
  场上又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史蒂夫正骂得兴起,听到掌声,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又咬牙切齿地道:“姓马的,你小子命大,给你今天出足了风头。老子和你没完,早晚会来收拾你!”
  史蒂夫色厉内荏,满口胡诌了一通之后,竟撇下众人,一人独自溜了。留下一屋子人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有人清醒过来。“你我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禀报霍格先生!”一句话提醒众人,这才争相散去。
  那位侍者拉着场上的执事一起惴惴不安地向霍格走去。霍格正伸长着脖子等得发急呢。
  “那个流氓怎么说?什么时候上场?”
  “史蒂夫警长不辞而别,已经回去了。”
  霍格气得浑身乱颤,顿时说不出话来。邻近的一些外国人听到消息,也纷纷骂道:“荒唐!”
  “这家伙本来就是个无赖。这种人还能指望他干出好事来?”
  “上帝在上,这流氓跑了,我们的赌注怎么办?那可是笔巨额投资啊!”
  “霍格先生,你应对此负完全责任。你亲自对此担保过的,要是我们的利益受到任何损失,那我们就向女皇陛下提出控告!”
  霍格要想分辩,《字林西报》的记者查理急忙拉住他,凑着他耳边嘀咕了儿句。霍格顿时转忧为喜,重新打起精神对大家道:“诸位请放心,我是个讲信用的人,说话决不食言的。现在我唯一请求诸位的是保持安静,千万别把消息泄漏出去!我们马上宣布今天的比赛将延期。至于原因嘛,就说场上有不良分子妄图滋事,是为了保证场上观众的安全而被迫采取的紧急措施。怎么样,诸位?”
  “不像话。霍格先生!我们都是些品格高尚的绅士。照你说的去做,这绅士的名誉与信义还要不要?”
  “跟这群野蛮人讲信义?”霍格冷笑两声,“再说,诸位的投资与利益怎么办呢?”
  那些“绅士”们纷纷垂下头去。霍格得意地笑笑,招手叫过场上的执事:“我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咹?快照着去办!”
  停止比赛的消息一传出,犹如捅翻了一个马蜂窝。马永贞浓眉倒竖,怒目圆睁,指着那执事道:“你给俺说明白,那帮洋鬼子到底做什么手脚?史蒂夫那小子呢?有种的叫他滚出来见俺!”
  那位执事连连拱手作揖,苦苦笑道:“壮士何必与小人为难?小人只是随人差遣而已。吃人的饭,听人使唤,身不由己啊!”见马永贞脸色和缓了些,他又说道:“比赛暂不进行了,但众人心中自有一杆秤。只要是今儿到场的人,谁个不晓只有你才是真正的英雄!至于那个史蒂夫警长,小人自有苦衷,有些话就不便在此说了,反正壮士是聪明人,也就不必在此傻等了。”
  “这么说,那小子莫非害怕溜了?”
  那执事微微颔首,笑而不答,匆匆离去。马永贞顿时醒悟过来,翻身跃上“追风嘶月”,领着众弟兄驰入场中,他先朝四周作了个揖,然后放声高呼:“父老兄弟姐妹们,告诉大伙一个喜讯:那个洋鬼子不敢出来与俺照面,夹着兔子尾巴——溜啦!”
  整个跑马厅都沸腾了。人们从四面八方争相涌入场内,把马永贞举了起来扔向空中,尽情享受着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自豪与喜悦之情。
  看台上的洋人惴惴不安地注视着这一幕。有人问道:“霍格先生,要是下一次比赛马永贞还来参加怎么办呢?要知道,这场面太可怕了!”
  “放心吧,先生。我以绅士的名誉担保,这种该死的局面不会出现了!”霍格咬牙切齿地叫着:“马永贞不久就会知道我们这些人的厉害的!”

  注:①清道光年间(1821—1850),台湾曾仿制银元,称为“银饼”。


  十四、冤家路窄 斧头党诈奸阴险

  马永贞在跑马厅为中国人扬眉吐气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大街小巷。第二天,历来以造谣撒谎为能事的《字林西报》,破天荒地开了一扇大“天窗”。这块空白成了侵略者愚蠢、虚弱的象征,也成为上海市民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天从跑马厅出来后,马永贞等被热情的观众硬拖着去喝酒。众人在席上坐定,这才发觉少了时圣高。当晚兴尽而散。大伙回到“广泰客栈”,推门一瞧,时圣高正一个人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呢。
  “哎哟,我的时大哥!这一天你都上哪逛去了?这么好的热闹没赶上,岂不可惜了!”铁腿张一把拖起时圣高嚷道。
  “是吗?”时圣高笑道,“可我还真得了件宝贝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件东西来。
  “啊,洋枪!”
  “这玩意哪弄来的?”马永贞诧异地问道。
  “贤弟,你细想想上场时的情景。它与你关系密着呢!”
  马永贞略一思忖,突然惊叫起来:“啊,我说奇怪呢!原来有人在暗害俺是不是?”
  时圣高微微点头,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大伙。
  那天,长时间不见史蒂夫露面,时圣高就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他悄悄离开大伙,东摸西钻,但始终未能探出原委来。他不死心,见正面看台上坐了不少洋人,刚要往那儿去,就见马永贞准备上场了。马永贞一露面,看台上轰了起来,不少人争着往前面挤。也是凑巧,时圣高刚要离去,突然发现笑面虎挤在最前头,他猛一惊,这狗男女钻到这儿干吗?准没安好心。他不露声色地凑过去。这时候,笑面虎已经举起了手枪。时圣高急了,往怀里一摸,恰有一根梅花针在,当下扣在掌心发了出去,救了马永贞一命。
  时圣高用点穴法擒住笑面虎,夺了手枪,封住其脉门,将他带到跑马厅附近的一片小茶铺内。时圣高是这儿的常客。一见他俩进来,掌柜面有难色。原来,所有的茶客都看赛马去了,他也正想关了门去看热闹呢。时圣高一见正中下怀,千方百计地撺掇着他去了。待掌柜离去后,时圣高闩上大门,一脚踢翻笑面虎,拍起脉门,喝道:“是谁让你干的?快从实招来!”
  笑面虎缓过气来,先还要充好汉:“爷们一人做事一人当!今儿栽在你的手里,这也是天意。要杀要剐由你的便。但是小子记着,损了爷们没你小子的好果子吃!”
  时圣高微微一笑,“好一张臭嘴,真是能言善辩。要你的狗命容易,只是太便宜了你。也好,瞧瞧你的骨头有多硬罢。”说着,一脚踏住他的胸口,脚尖微微一用力,笑面虎便觉得一阵刺骨钻心的疼痛,痛得他连声嚎叫起来。“怎么,这点就受不了啦?告诉你,这才开了个头。你要不说实话,我把你的根根肋骨都折了!”说完,脚又往下一踩。
  “哎哟,爷快松脚!那不管我的事,都是史蒂夫逼我干的啊!”
  笑面虎一五一十地全招了出来。
  “好,看来你还是个明白人。我问你,此刻你是要死还是要活?要想活命,就乖乖儿跟我走!”
  “去哪儿呢?”
  “甭问!自然是个好去处。”
  于是,时圣高又带了笑面虎出了茶铺,掩上大门,奔东南方向去了。
  时圣高说到这儿,抓起茶壶“咕咕”地喝了一气,铁腿张性急,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回来睡大觉了。”
  “咳,时大哥,俺说你把那狗男女怎么了?难道没宰了他?”
  “杀这种人白弄脏手。再说,也会给咱们惹出麻烦。当然,我也没白饶过他。给他留了点记号,想他以后再不能出鬼点子害人了。”时圣高又喝了口水,接着对马永贞道:“洋人这回栽了个大跟头,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这得早作准备才是。”
  “时大哥说得有理。”马永贞沉思片刻,转身对铁腿张道:“二哥,师傅差俺们来,眼下要紧的事都了结了。这‘追风嘶月’乃是俺们的宝贝,也是那群恶狗首要算计的目标。我琢磨着,还请二哥辛苦一趟,选几名精细点的兄弟,明儿一早就带着它回山东如何?”
  听说能回老家去,铁腿张自然是乐意的。但一想到撇下马永贞,又有些于心不忍。他正左右为难,马永贞早猜透了他的心思。“二哥放心,你先回去拜见师傅,向大哥与众兄弟问好。告诉师傅,俺把这回卖马所差的两笔零星款项收齐,就与时大哥结伴回去看望他老人家。”说着,马永贞又停了停,“另外,也捎个信给俺妹子。叫她好生看顾翠姑父女,闲暇时莫要贪玩,切不可误了每日三次练武的功课。你告诉她,待俺回去后要查问的。”
  第二天,送走铁腿张等后,马永贞又与时圣高去催索卖马的银子。途经郑家木桥,看见两伙人在械斗。其中一伙煞是凶恶,人人一身皂色的短打扮,手执明晃晃的斧头,向人身上乱劈乱砍。马永贞要想上去分个是非,却被时圣高拖了就走。走出好远,时圣高才松开手,抹去额上的汗珠,道:“贤弟,你也太胆大了。竟敢去招惹这帮狂命之徒!”
  “时大哥,这话怎么说?”
  “咳,刚才那两伙人,一伙是红帮旗下的。执斧子的那帮人就是臭名昭著的斧头党!这上海滩原是个三教九流各派势力并存的码头。原先最大的要数青、红两帮。红帮起源于明末清初。明室灭亡后,遗老遗少秘密结社,企图恢复明室,红帮即应运而生。到了后来,红帮为流氓势力把持,他们霸占码头,掠夺钱财,欺凌民众,入了歧流。青帮也是清代的民间秘密结社之一,原先也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雍正四年(1726),清廷欲把陆路运粮改为从运河输送,遍贴黄榜。那时翁雍、钱坚、潘清三个结义兄弟,揭了榜文,以后又有侯飞参加。四人承办运粮,立下总帮,号为‘江淮四帮’。上海成为通商口岸后,青帮又以洋人为靠山,勾结租界包打听,为非作歹,成为与红帮对立的黑势力,至于那斧头党,是上海滩上独来独往的第三股黑势力。它的背景十分复杂,至今未为人知晓。其党徒个个心狠手辣,且武艺高强。行凶作恶,一概使一把锐斧。所以连青红帮也让它三分。方才它与红帮械斗,就为争夺郑家木桥码头。双方已斗了好几次,每次都闹出几条人命。那官府不敢过问,任由双方胡为。你要是卷进去,岂不惹出新的麻烦?”
  “嘿!”马永贞一跺脚,“恶贼相斗,倒霉的岂不是百姓?!”
  时圣高默然不语。马永贞又往那儿望了一眼。谁知这一望,他立时变了脸色。
  “时大哥,在桥头上指挥斧头党的那厮是谁?”
  “不清楚。近来只听说斧头党新来了个二龙头,武艺过人,十分了得。”
  “此人是……”
  “怎的,你认识他?”
  马永贞摇了摇头。“走!干俺们的正事去吧。早点把账收齐,俺们也可早日回家乡去。”说完,两人匆匆而去。马永贞没有对时圣高说出他心里的疑虑。他刚才分明望见了邢如龙。他怎么也到上海来了?
  马永贞看得一点不错,桥头上那人正是邢如龙。与此同时,邢如龙也瞧见了他。邢如龙一愣,急忙大喝一声:“停!”
  “二龙头,出了啥事?刚才您不还吩咐弟兄们把他们斩尽杀绝吗?”一个斧头党的小头目绰号叫“单开间”的跑来问。
  邢如龙再看那边,马永贞已不知去向。他不想让手下人知道自己的事,转问道:“一共放倒对方多少?”
  “一十二个,个个都放了血!”
  “好,放他们一码。谅他们今后也不敢再来了!传令下去,把死人埋了。手脚做干净点。今儿好好犒劳大伙,回去后都上我这来领赏!”
  “谢二龙头!”
  邢如龙怎么会来上海?又怎么会成为斧头党的二龙头的呢?
  原来,河南开封设擂,邢如虎死于陈天彪的手下。邢如龙替弟报仇,上台打倒陈天彪,正要下毒手,却遭马永贞阻拦。两人交手,马永贞只是虚应招架。几招过后,邢如龙已知非马永贞的对手,结果含恨弃擂而走。
  兄弟死后,邢如龙变卖了全部家产,闯荡在江湖上,寻访黑白道上的高手,欲找马永贞、陈天彪报仇。但这厮劣性难改,专好勾搭妇女,一味的寻花问柳。闹到后来,竟勾上了府台的七姨太太。事情败露后,官府到处捉拿他。眼看在北方混不下去了,这才一路流浪,到了上海。
  刚到上海那天,邢如龙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像个叫化子一般来到郑家木桥堍下的“小青风”酒店内坐定。“小青风”酒店是斧头党的一个秘密联络处。近来,为了从红帮手中争夺郑家木桥码头,斧头党频频策划。这天,斧头党的大龙头郑福海亲临这儿踏勘地形。
  一见邢如龙闯入,几个小头目便要赶他出去,被郑福海制止了。郑福海朝他瞟了一眼,见他虽然衣衫不整,满身酸臭,但神气却是不俗,更兼身材魁伟,于是便叫人给他斟酒。
  邢如龙又饥又渴,一气喝了十六碗。喝得口滑,瞪红了两眼,一连声地叫唤:“添酒来!”
  “朋友,已经喝得不少啦!”一个小头目道。
  “怎么,怕老子付不起钱?”
  “不敢。瞧你这副模样就知道你准是个有钱的大财东。哈哈……”众人和着一齐哄笑起来。
  邢如龙大怒,“来来,来瞧瞧爷的口袋里都是些啥?”那小头目刚探过头去,脸上早“啪”的着了一拳,五官顿时挪了位置。
  “好小子,你准是吃了豹子胆,敢来这儿撒野?”
  “哈哈,打你这狗奴才算是轻的。快把酒坛统统搬出来,再叫柜台里的那个小娘们陪爷喝两盅。不然惹翻了老子,把你这鸟店砸它个稀巴烂!”
  众人大怒,一齐围了上去。却哪里是邢如龙的对手!七八个人一个个被揍得鬼哭狼嚎,鼻青眼肿。
  “都给我住手!”郑福海踏上一步拱手,“敢问老大,贵帮有多少船?”
  邢如龙一愣。但他历年闯荡江湖,对这种“盘海底”也多少有些知晓,就顺口答道:“一千九百九十九!”
  “贵帮船是什么旗号?”
  “进京百脚旗,出京杏黄旗,初一十五龙凤旗,船首四方大纛旗,船尾八面威风旗!”
  “船有多少板,多少钉?”
  “板有七十二,谨按地煞数;钉有三十六,谨按天罡数。”
  郑福海双眼喷火,“有钉无眼是什么板?有眼无钉是什么板?”
  “有钉无眼是跳板,有眼无钉是纤板。”
  “天上多少星?”
  “三万六千星。”
  郑福海调转话头:“身有几条筋?”
  邢如龙翻翻白眼。他学来的那些儿暗语已用完了。他望了望四周手执锐斧的对手,把心一横:“剥掉皮肤寻!”
  郑福海继续追问:“一刀几个洞?”
  邢如龙好不烦躁:“你钉着咱问个不休干啥!一刀几个洞?拿把刀来老子捅你一下不就知道了!来!痛快点,你们缠住咱到底为的何事?”
  郑福海哈哈大笑,把手一摆:“快都把家伙收起来。还没看出这壮士是远路而来的朋友!通知里面重新整治席面,我要与这位壮士好好叙叙!”
  邢如龙大惑不解,“这是怎么说?何故一下子变得这么热乎起来?”
  “兄弟不必多虑。四海之内皆兄弟嘛!你是远道上的朋友,我自当尽地主之谊。”
  邢如龙不再推辞。有人送上干净衣衫换过。众人一起来到后面,早有一桌丰盛的酒席摆在那儿。
  “如此厚爱,兄弟实在受之有愧。”邢如龙少不得客气一番。
  “哪里,哪里,以后少不得还有相烦兄弟之处呢!”
  一行人狂喝滥饮。郑福海与邢如龙互相道了底细,谈得更加热火了。酒席终了,郑福海拍着邢如龙的肩,笑道:“兄弟不是看上刚才那个小妞吗?今晚就让她替兄弟铺床如何?”
  邢如龙大喜过望,借着酒盖脸,涎笑道:“大哥既然相许,兄弟愧领了。大哥,你有情,我也有义,这抢夺郑家木桥的事兄弟我包了!”
  “好,兄弟真是痛快!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斧头党的二龙头了!”
  眼下,邢如龙立在桥头,望着手下人打扫战场,露出狞笑:“姓马的,你果真在上海呀,那才叫:不是冤家不碰头呢!”


  十五、暗设陷阱 马永贞含冤九泉

  白癞痢捧着信柬,怀着狐疑不定的神情又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望着站立一旁的鬼见愁道:“奇怪,霍格大人半夜三更差人叫我们去干啥?这可是头一遭。”
  自笑面虎出逃后,鬼见愁成了“三地衙门”内的总管。见白癞痢动问,他小心翼翼地答道:“昨儿听人说,那姓马的在跑马厅大出风头,史蒂夫警长都吓得不敢露头。”
  “哼!笑面虎呢?他原先不说要带罪立功吗?还说万无一失呢!”
  “想是又黄了。这且不管它,倒是我们该去还是不去呢?”
  “废话!你敢不去?连史蒂夫见着他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我们还能得罪他!快去备两份厚礼,选几个会说话的人随我立刻动身!”
  霍格坐在书房的大沙发里,见白癞痢等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唔,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白先生了!你的高徒在恭候你哪!”
  白癞痢这才发现门旁边跪缩着一个人。一见他们进来,这人畏畏缩缩地凑近前来。咦!这不是笑面虎吗?
  笑面虎满脸是血,张口欲说,却吱吱唔唔地说不清楚。白癞痢仔细一瞧,这才发觉他的半截舌头被人割掉了。
  “你的这位高徒如今已不会说话了。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被人绑在梁上,活像一头猪,一头蠢猪!现在把他交给你了。”
  “这,这……,史蒂夫先生呢?”
  一个仆役推门进来。
  “先生,史蒂夫找到了,要不要把他带来见你?”
  “不!立刻把这该死的流氓装入麻包扔进黄浦江!”
  “是!”
  门又悄无声息地掩上了。笑面虎恐怖万状不顾一切地扑向白癞痢,死死抱住他,苦苦哀求着。
  白癞痢一脚踹开他,回头骂道:“你们这些笨驴,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拖出去扔进黄浦江!”
  笑面虎被架走了,书房里又恢复了原先的宁静。霍格搓着双手,阴险地笑了两声:“我很欣赏你的决断处事方式。看来白先生是个聪明人,我就爱与聪明人打交道。可惜,我只有两分钟的时间。我很忙哪!”
  “是,霍格先生。”
  “跑马比赛三天以后将重新举行。至于那个马永贞,我们不想看到他再次露面。上一次发生的事是幕可怕的悲剧。我们决不允许类似的事件重演。因此,你必须在三天内除掉马永贞!”
  “这……”
  “听着!我讲话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断。你是聪明人,事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况且,你与马永贞也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嘛!具体的条件等下我的秘书会告诉你的。但我必须提醒你与你的部下,我不希望看到你们再像史蒂夫那样的结局!就这样吧,白先生。”
  走出霍格的住宅来到街上,白癞痢这才抹去满头大汗,吐了吐舌头,骂道:“娘的,见皇帝老儿也不过如此!”
  一行人回到“三地衙门”坐定后,白癞痢又急又躁,摘去头上的帽子,露出满头的癞痢疤,忍不住又骂将起来:“你们这帮光知道拍马溜须的混蛋,平日里捞钱玩女人个个是把好手,而今一个个都成哑巴啦!告诉你们,若不能除掉姓马的,按期向霍格交差,我先一个个扒了你们的皮!”
  “师傅,你先消消火。有道是船……船到桥头自会直,车到山前自有路嘛!”
  一听鬼见愁这口气,白癞痢来了精神:“此话怎讲?你快说明白!”
  鬼见愁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慌不忙地伸出三个手指道:“目前在上海滩成气候有作为的只有三家,那便是青帮、红帮、斧头党三足鼎立。我们与姓马的几度交手,可惜都吃了亏;红帮目前为争夺郑家木桥码头一败涂地,元气大伤;唯有斧头党锐气方盛,势不可当。那姓马的虽然英雄了得,怕也不是斧头党那班亡命之徒的对手。再说,借斧头党之手杀马永贞,他必然不曾提防。这便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哪!”
  鬼见愁说出这番话来,一班人个个面露喜色,唯白癞痢面有难色,踌躇不语,鬼见愁诡谲地一笑,又上前道:“师傅,我也知道你的难处。其实,这大可不必担忧。你与斧头党不就是那么点小小的芥蒂吗?事隔多年,你早离开他们,如今另立门户,也是上海滩上的头面人物了。咱与红帮历来不和,而今红帮又与斧头党闹翻,咱正好借此上门道贺,消除旧嫌,重修前好,谅郑大龙头总会给个面子的!”
  一席话说得白癞痢又心动了。原来,白癞痢早先也是斧头党的一个头目。当年,为了争夺一个姘头,他与另一个唤做“单开间”的头目发生过恶斗。“单开间”是大龙头郑福海宠信之人,这场官司自然是以白癞痢失败而告终。一怒之下,他与斧头党脱钩,经过八年的惨淡经营,竟也成了上海黑社会中的一个独立的帮派。白癞痢左思右想,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也好,就依你说的办。你替为师的跑一趟吧!”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露头,鬼见愁已来到郑家木桥“小青风”酒店了。依照规矩,他恭恭敬敬地把一双乌龙筷子横放在酒杯外面,挂出了“牌子”。一会儿,有个跑堂的走过来向桌上瞥了一眼,开口问道:“老大,你可有门槛?”
  鬼见愁赶紧立起身,双手作揖,笑着:“不敢!是沾祖爷光灵。”
  “贵前人是哪一位?贵帮是什么帮?”
  “在家子不敢言父,出外徒不敢道师。敝家姓陈名上江下山,是江淮四帮。”
  跑堂听毕,已知是白癞痢的人了,当下进去通报。不一会,从里间踱出个人来。鬼见愁一见来人正是单开间,不免暗暗叫苦,但还是佯装笑脸迎上去。
  单开间一见是白癞痢手下之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袍袖一拂,虎下脸来,大声喝道:“小的们,来呀!快把屋内给我冲洗干净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分明是嫌弃鬼见愁,要赶他走。正好不尴尬时,却听得有人道:“慢着,怎么回事?”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邢如龙也出来了。“二龙头!”单开间赶紧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一边加油添酱地把原委说了一遍。
  “噢,是为个小妞!”邢如龙笑着,“既然如此,你们那位白爷想混得不错了?今儿又差你来何干呢?”
  见邢如龙这副威势,鬼见愁已知他非等闲之辈。听他发问,当下不敢怠慢,连忙答道:“在下奉命前来,一则给贵帮道贺。恭贺贵帮扩充码头;二则冰释前嫌。我师父如今后悔得很,他愿意重新与贵帮携起手来;三则嘛,想借贵帮神威,帮我们除掉一个人。”
  “除掉一个人?什么人?”
  “马永贞。”
  “啊?你说的可是那个从山东而来,武功出众的马永贞?!”
  “正是此人!”
  鬼见愁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学说了一遍。他一说完,单开间即骂起来:“放你的屁!姓白的想叫我们给他火中取栗啊!”
  “不许胡说!”邢如龙把手一摆,“行,这事包在我们身上!回去告诉你们白大爷,既然是来赔礼,就先摆下一百桌席面以示诚意;另外事成之后,再给我们每个兄弟一笔酬劳费。”
  鬼见愁一咬牙,全都应了下来。
  “好,既然你们痛快,我们也不含糊。三天后来取马永贞的头便罢了!”
  鬼见愁舒了一口气,又见风使舵地反问道:“既这么着,是预备着,还是先下手呢?”
  “你少废话!”邢如龙笑道。“你们只须留几个眼线,听我差遣便是。”
  一场交易做成,鬼见愁欢天喜地地去了。
  1879年4月13日(光绪6年3月22日)一大早,马永贞与时圣高早早起床,准备动身回山东去。马永贞对时圣高道:“时大哥,听说明儿又要跑马了?这帮龟儿子专会糊弄人!可惜俺们今日要走了,不然非得再去会会那帮洋鬼子!”
  “贤弟,有道是来日方长嘛。上回你给中国人争了脸,洋人吓得不敢照面,这已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了。如今再举行比赛,不过是替自己遮丑罢了!”
  “时大哥说得是。时大哥,时辰还早,俺再出去转转。”
  “贤弟早去早回,千万莫误了上路时辰!”
  马永贞应了一声,一人出了门去。这些天来,白癞痢早在附近布下了眼线。马永贞一出来,就有二人悄悄跟上他了。二人远远跟着,眼见马永贞进了新闸桥桥堍下的小茶馆内,一人便飞也似地跑向“一洞天”报信。
  这两天,“一洞天”的楼面全部被邢如龙、白癞痢一伙包了下来。三天的期限过了二天,今天是最后一天了。白癞痢心怀鬼胎,正暗自盘算着后事,那报信的上气不接下气地撞了进来。一听只有马永贞一人,邢如龙、白癞痢大喜过望,连忙发令动手。
  再说马永贞在茶馆内坐定,便有跑堂端来洗脸水。又等了好一会,才有一人送上茶来。那时正逢早市。茶馆里嘈杂喧闹,聊天的,说书的,卖瓜果点心的,无所不有。那人送上茶后,又从怀里摸出一纸包,说是楼下有人送来的。马永贞好生奇怪,刚抬起头来想问个究竟,谁知那人把手一扬,把包内的石灰打在马永贞的脸上。马永贞情知遭人算计,连忙闭上眼睛,但为时已晚。只觉得烟灰燎人,眼睛如刀割一般疼痛。再睁开双眼,眼前已是漆黑一片。
  马永贞大吼一声,脚一蹬,“卡嚓”一声,已经把楼板踏穿。在茶馆里喝茶的人吓得魂飞魄散,你推我拥,争相逃了出去。那个冒充跑堂的斧头党党徒也想溜走,却被马永贞反手一抓,一个“重锤击鼓”,再一记“推窗送月”,把他扔出窗外。那人惨叫一声,摔在青石板上,只有出气,再也没进气了。
  这时,邢如龙已领着斧头党徒蜂拥而上。马永贞双目虽然失明,但一身的功夫仍在。他随手抄起桌上的东西,逢人便打,专朝有响声的地方打去,百发百中。那些斧头党徒怎能与他较量?不少人没等近前,已被掷得头破血流。有几个侥幸窜至身旁的,又被他施展擒拿法掷出窗外。才片刻功夫,楼板上已横陈了四五具尸体。但斧头党徒在邢如龙的威逼下,打退一批,又涌上一批。这时茶馆里能够用上的茶具都打完了,可恶徒们仍在不断地冲将上来。马永贞只好手提长凳,满场飞舞,听得哪个地方人多,就冲向哪里。就这样,又撩倒了十几个恶徒。
  恶徒们渐渐退了,马永贞这才舒口气,用手去揉双眼。说时迟,那时快,有一人猛然扑将上来,此人身法敏捷,出手凶狠,与方才一班恶徒大不相同。马永贞惊叫一声:“金猫捕鼠!你这厮是谁?与俺有何仇隙?”
  邢如龙大吃一惊。不想马永贞双目失明,又与人斗了半日后,仍是这么厉害,竟能躲过自己最毒的一招。要在往常,那自己的结局必是可想而知了。如今既被马永贞察觉,他干脆狞笑一声,道:“姓马的,还记得爷们?爷们是给兄弟报仇来了!告诉你,今儿这里可不比当年开封府的擂台。你放痛快点,干脆认栽了吧!”
  好恶贼!马永贞完全明白了。他不答话,一个箭步窜过去,二人斗将起来。
  二人斗了一百多回合,邢如龙仍占不到便宜。他急了,一声唿哨,斧头党徒又围了上来。白癞痢、鬼见愁等也围上来助战。马永贞又击倒不少对手,但最后终因寡不敌众,加之眼疾发作,一代身怀绝技的武术大师竟屈死在这群恶棍手里!
  待到时圣高闻讯带人赶到,马永贞已是奄奄一息,勉强挣扎着说了一句:“告诉俺妹子,找会使‘金猫捕鼠’的报……”一语未了,饮恨而亡。


  下篇 马素贞传奇


  十六、平地噩耗 演武厅一片悲咽

  深秋时分,秋风秋雨,敲打着窗棂,翠姑枕着秋愁,一夜未眠。天刚破晓,她悄没声息地溜下床来。在对面床上,马素贞兀自沉醉在梦乡中。这位性格爽朗的姑娘,连睡觉也不安稳,头上青丝散乱,遮掩了大半个秀美的面庞,身上的被子歪在一边,露出一大弯膀子,口中喃喃细语,挂着幸福的微笑。
  许是翠姑心事重重,见素贞这副睡相,也忍俊不禁。她轻轻上前,替素贞掖好被子,谁知素贞手一撩,刚掖好的被子又掀掉了。如此三番,好不容易才睡老实了。
  翠姑一人来到后院。一夜秋风,满院皆是枯枝败叶。翠姑从院墙边抱了把竹帚,低头扫起地来。忙了半个时辰,额上沁出了汗珠,于是拄着扫把,直起腰,刚要喘口气儿,便听得半空里撒下一阵雁叫声。
  一群大雁,排着人字形,朝着温暖的南方飞去。呆望着雁群消失在天际尽头,翠姑又勾起了对马永贞的思念。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不觉吟诵道:
  梳洗罢,
  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
  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𬞟洲。
  吟罢温庭筠的《望江南》,又遥向南天暗暗祈祷:永贞哥啊永贞哥,你不是亲口告诉过我,上海虽繁华,但非久留之地。我是朝思暮想,日盼夜望你早归!可你……
  “哟,大清早的,姐姐又一人发起呆来!”话音才落,人已早闪至身旁。马素贞削肩蜂腰,容长脸儿,一双秀目顾盼有神,此刻她手托一柄青云双刃剑,又俨然是一个英气逼人的女豪杰。没容翠姑回过神来,素贞早贴近耳边,笑道:“俺哥也真是的!好姐姐,你好歹别多虑,等俺哥回来,我让他给你赔不是……”
  “呸,胡乱唚舌的小丫头,看我不拧了你的嘴!”边说着,伸手去抓素贞。素贞是练武之人,身形有多敏捷!早绕至身后,还拍着手笑道:“好姐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俺对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说,等俺哥回来,可该叫你嫂子了不是?”
  翠姑又喜又恼,粉脸涨得通红,正愁没法子治这顽皮的丫头,却见一人走进院来,不觉叫了声佛,笑道:“好妹子,别要贫嘴,倒把正儿八经的事忘了呢!快瞧去,谁唤你来了,还不快跟着一路去呢!”
  其实,根本不用翠姑说,素贞早瞥见了快手李。来“震远马行”几年,俩人常在一处切磋技艺。一来由于素贞天性豁达,快手李亦心地坦荡,二来习武之人侠义肝胆,又是在江湖上闯荡惯的,故男女之间也不忌讳许多。谁知一来二去,年复一年,两人都有了感情。陈天彪不仅不阻止,反倒当起月下老人来。他嘱咐快手李,马永贞不在,每天由快手李带素贞一块练武。饶是这样,素贞到底是姑娘家,再说两人的事又没挑明过的,一时羞红了脸,嗔着快手李道:“谁让你跑进院来的,俺自己不生腿脚!”
  快手李也闹了个大红脸,只一味嘿嘿傻笑着。翠姑瞧两人的模样,笑道:“好妹子,这可是冤屈了李大哥。人家上门来请你去练功,你却推三阻四的,连我看了都过意不去。”说着,推搡着素贞。素贞作好作歹,又闹了一阵,这才和快手李练武去了。
  翠姑匆匆扫好院子,径自一人往陈天彪住的上房而去。穿过练武厅时,只见铁腿张领着大伙在做晨课。这其中不少人是随马永贞同去上海的,故而与翠姑很熟悉,一见面便互相招呼,甚是亲热。铁腿张把翠姑引至一旁,道:“翠姑娘,你怎么才来?师傅正要差俺去唤你呢!咦,素贞与大哥呢,怎么没一块儿来?”翠姑正要说话,却见帐房先生刘润资急急跑来,一见他俩,便道:“快去,快去,陈爷立等两位呢!”
  一行人来到内室,陈天彪垂头闷坐着,一壁厢坐着翠姑的爹爹。自打翠姑父女投奔“震远马行”后,陈天彪对他们格外关切。日子久了,以翠姑的聪明贤惠,老爹爹的诙谐爽朗,更是博得众人欢心,只要一闲着,陈天彪便爱和老爹爹盘桓,与他道古论今。但像今儿一大早便把老人请入室内,这可是从没过的事情。翠姑暗暗猜度着,不知怎的,心里却蒙上一层不祥的阴影。这时,素贞与快手李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家人奉过茶后,陈天彪眼皮一抬,两家人便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躬身退出。一时,众人都大气不敢透一口,眼巴巴地瞅着陈天彪,静候他开口。
  “上海有音信来了。”陈天彪对刘润资道,“刘先生,你给大伙说说。”
  刘润资面有难色。“这,这个,咳,也不定是个准信儿。昨儿,有伙商人路过此地,说起上海出桩大事,有个跑马的英雄遭了暗害。问他这英雄姓甚名谁,这伙人却说不上来,只说是个红脸大汉。”
  在一旁急坏了的铁腿张抢着问道:“刘师爷,你没打听一下,那帮害人的厮是哪一路钻出的野马?”
  “这倒是问了。说是叫什么‘斧头党’的。”
  “老天有眼。”铁腿张舒了口气,“三弟在上海与他们素无瓜葛,想来不会是他!”
  刘润资瞅瞅陈天彪。陈天彪冲大伙一摆手:“好了,方才刘先生说了,大伙也别太往心里搁去。江湖上捕风捉影的事儿多得很,以讹传讹也是常有的事儿。大李马上选两名精细的兄弟即刻动身去上海,叫他们速去速回。二张要好生带着众弟兄练武,小心不好再生事,北边的二趟买卖,暂且就不管它了。至于里面一应杂事,由大李和刘先生代管。天津古老板有信来,俺好歹得去一趟。”
  一听陈天彪去天津,大伙都觉突兀。铁腿张刚要开口,就被陈天彪制止。
  “好吧,大伙都各自忙去吧,大李与老爹爹再坐坐。”
  等到屋内只有三人,陈天彪仰面长叹,潸然泪下,对他俩道:“适才刘先生有一句话未说。那伙商人说,被害的是个姓马的山东好汉!除了马永贞,还能是谁?”
  “那师傅,您,还去天津?”
  “咳,俺哪是去天津!你想,出了这么个大事,俺不去上海行吗?再说,能害你三弟的那厮必然本领高强,别人去俺也放心不下。”
  “那,师傅,俺随你一路去,非给三弟报了这个仇!”快手李怒火中烧。
  “不可!俺留下你,就是要你好生照管好素贞。这姑娘生性刚烈,你千万小心在意,她若再有个差池,九泉之下俺还有啥脸面去见永贞,要寸步不离她左右。她要有个差错,为师的拿你是问!”
  快手李走后,屋内只剩了两个老人。两人默默相伴,各自把苦水往肚里倒。他们都在为翠姑叹息。这苦命的姑娘!
  翠姑神思恍惚,这一天也不知怎么度过的。直到掌灯时分,她仍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素贞也是一天未见露面,此刻仍不见归来。
  秋风又起了,窗户未曾关严,一股寒风钻了进来,“噗”地一声把油灯吹熄了,屋子里顿时黑洞洞的。昏暗中,忽见马永贞笑吟吟地进来,翠姑好不惊诧,仔细一瞅,不是他是谁!当下又惊又喜,也顾不得姑娘家羞耻,一头栽入永贞怀中,抽泣起来。永贞笑道:“别哭,看哭坏了嗓子,明儿还唱不唱曲儿了?”翠姑也破涕为笑:“好个没良心的,人家天天想你盼你,你还打趣俺!”“俺何曾不想你来?连睡觉做梦都梦见你!”翠姑好不喜欢,忙道:“你且坐坐,我去端茶来。”说着又瞅马永贞一眼,不觉大骇。只见马永贞血肉模糊地站在灯下,道:“翠姑娘,你好生保重,俺是和你道别来的。眼下时辰已到,俺去了!”翠姑哭叫道:“你好狠心!且等等,带我一路去!”一边伸手去拉,却“噗通”一声,栽下床来。这才知是做了个梦。就听得院子外传来三声梆子声,正是丧音。
  这时,外面已是人声鼎沸,翠姑正在害怕,就有一人撞进门来,只听他泣不成声地道:“师爷请姑娘快去!时圣高大爷已从上海赶来,说是马大爷让人害了……”没待听完,翠姑早已昏死了过去。
  演武厅临时布置成了灵堂。“震远马行”人人举哀,个个悲号。陈天彪身披素衣,手执宝剑,站在马永贞牌位前盟誓,手下人黑压压跪满一地。只听陈天彪苍凉的嗓音颤抖道:“皇天在上,马永贞遭此冤屈!此冤不伸,俺陈天彪誓不为人!”
  底下人嚷作一团,铁腿张更是暴跳如雷:“俺这就去上海,把那伙狗日的脑袋一个个都扯下来,替三弟祭灵!”说着,领着几个弟兄,风风火火地便往外跑。陈天彪气得浑身发抖,断喝一声:“都给我跪下!”他逼视着众人,又冷笑一声:“嘿嘿嘿,这事我与你时大爷自有操持。尔等在家,好生听大李与刘先生调派。如有不从者,定惩不贷!大李!大李在哪?”
  大伙这才发觉,快手李根本没有来过。不仅他,连素贞与翠姑也不见踪影。这可太奇怪了!
  陈天彪与时圣高连连跺脚,暗暗叫苦,却见得一家人撞入厅内,气喘吁吁地报道:“快手李大爷叫小人呈陈爷的信……”
  陈天彪夺过信去,与时圣高面面相觑,低头去看那信。这一瞧,便叫平地顿起风雷,又引出一场可歌可悲,惊天动地的壮举来。


  十七、血浓于水 夜深沉仗剑复仇

  一听陈天彪要去天津,马素贞心里“咯噔”一下。这姑娘平时给人的印象似天真烂漫,未脱稚气,其实却是机敏过人。她悄没声总地离开众人,一人来到村东的老槐树下。当初兄妹俩就是在这棵树下分手的。
  素贞倚着大树,手抚着青云双刃剑,又回想起方才那一幕来:陈天彪故作镇静的神色;刘润资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说有个跑马的红脸大汉遭到暗害。跑马!红脸!除了俺哥还能有谁?再说,要不是他,陈庄主何以要出远?说是去天津,其实还不是掩人耳目?正想着,素贞突然开口了:“你又来干什么?既来了,又不露面,藏头露尾的!”
  快手李暗暗吃惊,自己这身轻功也算是一流的,可还是给素贞发现了,可见她听风辨形的功夫已臻化境。可自己与她相处这么些日子,从没见她露过半点踪迹,莫非她……快手李百思不得其解,满面含笑地闪出身来,道:“妹子一人出来半天了,这儿风大,你又穿得单薄,快回去歇着吧。再说,翠姑娘的神色也不对头,你须好生顾着她点,切不要再出意外……”
  快手李猛然发现说漏了嘴,只见素贞神色阴惨,全身战颤,柳眉倒竖,杏目瞪圆,好似一座火山顷刻间便要爆发。
  快手李深悔言语不慎,垂下头去,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暗暗盘算,如何劝慰素贞。
  素贞反倒平静下来,她凄楚一笑对快手李道:“李哥,你先回去吧,陈庄主那儿离不开你,让俺再独个待会儿。”
  快手李想到师傅的叮咛,也不吭声,人却再不肯离去。这样两人僵了半天,还是素贞先开了口,“李哥,你与陈庄主的情意俺都记下了。你去告诉陈庄主,要他莫去上海……”
  “妹子,这可是你听错了。你没听师傅说是去天津吗?”快手李还想掩饰真情。
  “李哥,这是何苦来着!陈庄主岂不是打算去上海,替俺屈死的大哥报仇吗?”说着,素贞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痛苦,悲声大哭起来。
  素贞一语道破真相,快手李不觉怔住了。好个机敏过人的姑娘,他顿时也动了侠义心肠,一股豪气砰然而出:“妹子,快别哭坏了身子,报仇要紧!你的仇人就是俺的仇人,俺这就是去禀明师傅同去上海。要不带着三弟仇人的脑袋回来,俺快手李誓不为人!”
  不料素贞竟然拒绝了快手李一片厚意。她打定主意,要独个前往上海,给永贞报仇。快手李劝了半天,一发犟脾气也上来了,对马素贞道:“妹子想是笑俺没能耐,故而才不放心,一定要亲自去。也好,俺们平日虽说在一块练习,可彼此的武功却也没印证过。来来,俺这就向妹子讨教几招,你要接得住俺五十招,俺就是担了违背师傅的罪名也让你一条路去!”
  快手李原想叫她知难而退,殊料素贞倏地变脸,道:“此话可是当真?好,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李哥请赐招吧!”
  事已至此,快手李也不敢托大,嘴里笑应着,两臂却运掌如风,占了犄角,恰好堵住素贞的去路。素贞用五行拳迎敌,这是一种最普通的拳术。快手李稍一迟疑,便欺身直进,一套“霹雳掌”使得“呼呼”作响。素贞并不硬接,只以小巧之法腾挪避闪,快手李一时竟奈何不了她。转眼之间,四十八招“霹雳掌”尽数使出,素贞盈盈笑道:“李哥好生用心,还有最后两招!”
  快手李脸一红,迅急变招,一记“仙人指路”,一招未老,又幻为最后一招“泰山压顶”。谁知素贞竟不躲不让,快手李一惊,掌缘到处,只使了三分内力,但手掌一触到素贞肩头,却似柔若无骨,情知上当,要想收掌已是来不及了。素贞借力打力,轻轻在他背后一推,偌大的汉子竟跌跌撞撞,向前冲出十来步,好不容易才站稳。等他回头看时,素贞正笑着对他道:“多谢李哥承让,小妹这厢有礼了!”
  快手李闹了个小红脸,连连拱手作揖,道:“妹子好本事,相处这些日子,我竟没能看出来,真是有眼无珠了。不过,饶是如此,妹子还是不能草草行事。上海滩实乃凶险之地,虎狼之窝,妹子孤身一人,又是女流,在江湖上行走诸多不便,倘若再有个三长两短,叫俺还有何面目为人!好妹子,你这回就听俺一次,俺本事再不济,也要替永贞兄弟报这天大冤仇,你就安心在家听好消息吧!”
  快手李好说歹说,素贞执意不允。就在这时,有一人说话了:“李大哥,你就放手让素贞妹妹去吧!替兄报仇,这是大事,拦也拦不住的。”两人一惊,细一瞧去,原来是翠姑来了。
  翠姑神色恍惚,目光散滞,才片刻功夫,像换了个人儿似的。方才乍闻家丁来报凶信,翠姑五内俱焚,披了衣服走出屋子,高一脚低一脚、迷迷糊糊地转了半天,不知不觉也来到老槐树下。当听到素贞与快手李争着去复仇,翠姑感慨有加,便又说道:“好妹子,你一心干你的大事去吧!姐姐无能,去了也成累赘,只有陪伴你大哥去了!”
  说罢,翠姑朝两人深深一揖,撒腿往池塘跑去。待素贞与快手李警醒过来,纵步赶去,却哪里来得及!“咕咚”一声,眼睁睁地望着翠姑投入塘中。夜色黝黑,池水又深,两人都不谙水性,好容易叫了两个家丁把翠姑捞起,已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惨淡的星光下,只见翠姑的双目兀自不肯闭上,素贞跪倒在尸体旁,冰凉的泪水顺着两颊流淌下来,不尽的仇恨咬啮着姑娘的心,复仇的烈焰烧得她热血沸腾。蓦的,素贞猛然起身,手一扬,青云双刃剑早已出鞘,一道寒光划过夜空,“喀喇”一声,一根碗口粗细的槐树枝坠落在地,素贞转过脸来对着快手李,一字一顿地道:“李哥,你的心意,你往日对俺的情分,俺都懂。此刻你只须再说一句,为俺哥,为俺苦命的翠姑姐,这仇俺该不该报?”
  快手李不吭一声,踏前一步,攥着素贞的双手,紧紧地攥着。两人第一次靠得那么近,两颗复仇的心合着节拍剧烈地跳动不已。
  茫茫夜色中,这一对情侣踏上了坎坷的征途。
  波谷浪峰中,有一条船在颠簸,挣扎;锈迹斑斑的烟囱吐着浓烟,喘着粗气,一步一挨,驶进了上海码头。从青岛到上海,这条船竟走了五天五夜。
  快手李不识水性,上船不久就大口大口地呕吐不止,亏得素贞一路殷切照料,此刻他又昏昏然睡去了。素贞这才合上眼,身子一歪,打个盹儿。他们坐的是散席。为了行走方便,也为了避开仇人耳目,素贞女扮男装。一路上与快手李兄弟相称。散席在轮船的底舱,在这儿坐船的都是穷苦之人,连日来备受风浪折磨,此刻都疲惫之极,一个个东倒西歪,鼾声大作。整个舱面荡漾着一股恶浊难闻的气味。
  迷迷糊糊中,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原来船已靠上了码头。素贞扶着快手李,裹在人流中下了船,向出口处涌去。
  蠕动的人潮在出口处前不动了。素贞踮起脚尖望去,那儿拦着两道木栅栏,中间仅留容一个人通过的口子。两个凶神恶煞般的大汉守在口子两边,虎视眈眈地盯着过往的人群。
  长蛇阵又慢慢地蠕动起来。众人骂着、嚷着、哭着,一个贴一个往前挪去……
  一个中年汉子气喘吁吁,挑着一副担子,好不容易挤到口子边,却猛听得一声断喝:“慢着,乡巴佬!”一个大汉抖动着满脸横肉说道:“忙着给你娘送葬哇?把担子搁下,让爷们瞧瞧!”
  中年汉子忍气吞声,忙不迭地打开筐盖,捧几十个苹果送到那大汉的面前,笑着说道:“承大爷瞧得起,就尝个鲜吧!”
  那大汉眼皮都不抬一下,出手一巴掌,几个苹果全打飞了,鼻子里哼出一声:“哪路里钻出的野鸟,把爷们当捡破烂了!去,把担子放着,饶你一条活命去!”
  那中年汉子气得脸都发黄了,倏地抽出扁担,要与两个恶贼拼命。
  素贞在后面却瞧的真切,那中年汉子虽然力大蛮勇,却不是习武之人,先得逞一时悍勇,把扁担舞得呼呼作响,渐渐就处下风。两个恶贼一哄而上,那中年汉子眼看就要栽跟头。素贞急忙和快手李耳语几句,便欲上前营救,不料被身边的一位老者拦住了:“这位小老弟莫非吞了豹子胆了?你不睁眼瞧瞧,这儿是‘斧头党’的地面!旁人躲之唯恐不及,你倒好,小小年纪虽逞了一时之勇,还不是羊肉送进饿狼嘴里!这年头,遇事还是躲着点好……”
  “这伙人真是‘斧头党’?”老者还在絮絮叨叨,素贞的耳朵里却只灌进去三个字。
  “咳,我还骗你不成?你再往前面瞧去!”
  素贞急忙拾头,这才发觉离出口处十几码远的地方摆了张高凳,一个尖嘴猴腮模样的家伙盘腿坐在上面,膝盖上搁着把明晃晃的太平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这家伙不是别人,正是白癞痢手下的徒弟吊眼四金。
  自从白癞痢串通“斧头党”合伙暗害马永贞后,知道对方决不肯善罢甘休,就进一步勾搭起来,在进入上海的水陆要泽遍设关卡,派驻众多的爪牙,对过往行人严加盘查,遇有形迹可疑者,便除之而后安。这几个月来,不知多少百姓冤送了性命,一群爪牙又趁机搜刮,巧立名目,中饱私囊,奸淫妇女……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如此折腾,闹得民怨沸扬,但白癞痢等仗着有官府撑腰,背后有洋人作靠山,竟是有恃无恐。这码头乃是一个要紧的去处,因吊眼四金为人奸诈,故白癞痢派他加盟“斧头党”,坐镇此地。
  这些事情,素贞虽然不知道,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武林公道,而今她得知这帮歹徒正是害死哥哥的凶手,岂能坐视不管!正在这时,忽听得人群一阵惊呼,原来那中年汉子被打倒在地,一个爪牙起二指正望他的双目插去。这二指有个名堂,叫做“阴阳指”,专损人的双目,由于这招过于阴毒,除非不得已,武林中人绝不轻易施此杀手。“好歹毒的恶贼!”素贞暗暗骂道,随手从前面一个妇女的篮子里抓起两颗枣儿扣在掌心,身形微动,手掌一扬,两颗枣儿犹如两支利箭飞出。
  那个爪牙正要得手,突然惨叫一声,忙缩回爪子,去护自己的面目,却哪里还来得及!两颗枣儿定定地嵌在他的两颗眼珠内,活活地一对眼珠子给毁掉了,说时迟那时快,素贞已“旱地拔葱”,从人群的头顶上掠过,飘然跃入圈内。她正色对那爪牙说道:“你这厮过于狠毒,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叫你自取其咎!”
  话音未落,只觉脑后风响,原来另一个大汉已回过神,见素贞单身一人,以为可欺,便从身后偷袭上来。素贞避开对方“双龙抱珠”顺势一带,抓过来人的腰带,借力打力往前一掷,喝一声“去吧!”那五大三粗的莽汉竟被掷出老远。
  眼见素贞不发一招,轻而易举地制服了两个恶徒,众人都情不自禁地叫起好来。
  吊眼四金一身冷汗,酒都吓醒了。当下不敢托大,一个鲤鱼打挺跃下高凳,正好接住被掷过的爪牙。他细一打量素贞暗暗赞道:“好一个俊小子!”于是眨巴着一对白多黑少的眼睛,满脸堆笑地道:“这位小兄弟,哪条道上的朋友?不知万儿怎么称呼,来此有何贵干?”
  素贞刚要答话,快手李已经挤了过来,朝她丢了个眼风。素贞会意,两手抱在胸前,以一种凛然不可犯的神气答道:“凭你本事,还不配打听俺的名姓!”
  吊眼四金受此奚落,倏地变脸,摇起一拳“黑虎掏心”奔素贞胸口而来。素贞并不出手,身形微缩,拳头便落了空。不待对手变招,已使了个“蝴蝶绕花”术闪过身后,起一脚往吊眼四金膝盖处轻轻一点,吊眼四金便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素贞踏上一步,在他的琵琶骨上又是一脚,吊眼四金痛不可耐,又触电般地蹦将起来。素贞微微冷笑,道:“如此孬种,在此横行霸道,不怕丢人现眼!”
  围观的人群中又发出一阵哄笑。
  吊眼四金的面皮青一阵、紫一阵、白一阵、红一阵。他猛嚎一声,回身抓起斧子,恶狠狠地朝素贞的天灵盖劈将下去。
  素贞稳稳地站在那儿,脸上挂着一丝鄙夷的微笑。待那斧子奔近了,突起一手,扼住吊眼四金的手腕。吊眼四金大惊,待要缩回手去,却休想动得分毫。素贞稍一用力,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之声,吊眼四金便觉得彻痛刺骨。吊眼四金是个乖巧之人,见势头不妙,忙丢了斧子,双膝一软,跪倒哀求道:“小的该死,冒犯了英雄!看在小人八十岁老母的份上,英雄千万高抬贵手,饶小人一条狗命!”
  “要想活命容易,快叫人撤了木栅栏!”
  吊眼四金痛得钻心刻骨,连连应道:“是,是,你们这群该死的笨猪,还不快照英雄的吩咐办去……”
  木栅栏一搬开,汹涌的人流一哄而散;但也有许多人不愿散去,反倒聚拢过来。他们都想亲眼见到这位容貌俊秀的青年将如何惩治吊眼四金。


  十八、引狼入室 “一洞天”密谋策划

  吊眼四金在码头上栽了斤斗,此刻像条丧家犬一般,直奔“一洞天”而去。
  害死了马永贞后,白癞痢和“斧头党”都觉得有必要进一步勾结起来。眼下这两派虽说势力日盛,但谁也无力独霸上海;何况,为了对付预料中的复仇者——他们知道,复仇者是一定要出现的,他们也不得不携起手来。于是,他们共同选定了“一洞天”作为活动的大本营。
  “一洞天”易了主人。原来的茶博士因为“通匪”而被投入了大狱,眼下的新主人是鬼见愁。现在的鬼见愁身兼三职:作为白癞痢的亲信,他是白府的总管家;与此同时,他又被邢如龙收买,成了“斧头党”在白府内的“钉子”;然而最重要的,他又是帝国主义势力在上海黑社会中的代表。虽说是一仆三主,可鬼见愁周旋其间,竟然游刃有余,使得三个主子谁也少不了这个奴才。
  今天,“一洞天”二楼的密室里,有三个人在等候着一位客人。这三人是“斧头党”的大龙头郑福海、二龙头邢如龙和白癞痢。光这三个魔头同时在这儿露面,就显得今天的聚会绝非寻常;但细察三人的举止行事,又不免叫人捉摸不透:这三个在上海滩说一不二炙手可热的魔头,此刻在自己的巢穴里竟如此谦恭有礼!他们并不大声嚷嚷;密室中没有往日粗野乃至不堪入耳的笑谑之声,他们只是小声嘀咕几句,但是六只耳朵全部竖的尖尖的,门外楼梯口一有响动,三颗脑袋便一起朝那儿扭去。但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门推开后重又关上。仆役进来续了水后又悄然退出。于是三人又陷入焦虑不安之中。
  显然,他们要等的是非同小可的人物,但这位贵客是谁呢?
  这一点,连密室里的三个主人也不知晓。两小时前,他们同时收到了鬼见愁送去的信帖,帖上粘了三根黑色的羽毛,其含意是不言而喻的万分火急!信中只有几个字:速去“一洞天”。待他们赶到“一洞天”后,连鬼见愁的影子也没有。三人被引入密室坐定,在无聊、寂寞与不安中,打发着难熬的时光。
  终于,楼梯又响了。邢如龙眉尖微微一跳。室中之人,要数他的武功最高。尽管来人有意压低了脚步,他早已分辨出有二人上了楼。
  门悄没声息地开了,鬼见愁领着一人踏入室内。邢如龙等一齐站了起来。来客显然不希望让人瞧破他的真相,在头上套了副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两道幽幽的目光。直到鬼见愁关严了房门后,这才除去脸上的面罩,朝三人傲慢地笑了笑,道:“诸位,我给你们带来了霍格先生的意见!”
  “啊……”白癞痢、邢如龙、郑福海不由同时发出这么一声感叹。
  “怎么,冒昧造访让三位吃惊了?”来客十分欣赏自己的出场所造成的喜剧性效果。但得意之余,又有一丝惶恐不安的感觉慢慢向心头袭来。他极力遏制这种不愉快的感觉,却又深感无能为力。
  昨夜,他又被霍格召去密商。近来,霍格的脾气十分暴躁。两人枯坐半天后,霍格开口了,还是那句老掉牙的话:“亲爱的查理,近来外面的风声怎么样?”
  风声不妙,很不妙!可是查理一声不吭。“多余的蠢话。”这位《字林西报》的记者暗暗骂道。
  那次跑马厅事件,闹得《字林西报》不得不开了块“天窗”,也闹得查理挨了一顿训斥。后来好容易除掉了马永贞,但不知道怎么消息又被捅了出去,说英国人是谋害马永贞的后台。那个时圣高纠集了一帮人四处告状,闹得整个上海滩沸沸扬扬,群情汹汹。女皇陛下的政府当然不甘示弱,也绝不会忍受这种“诬蔑”,通过中国官府采取了断然措施,捕杀了一批“暴民”。遗憾的是那个时圣高,却在准备对他采取“彻底的办法”前夕,突然不知去向。这个神秘的中国武林人物突然离去,预示着中国人决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他们来找麻烦也许就不再用告状的方式了。一想到这点,查理就心惊肉跳。但事情的麻烦还远远不止这些。由于担心马永贞余党的扰乱和报复,本年度春季跑马大赛的前景黯淡,工部局董事会中有人还乘机攻讦,对霍格的“领导能力”提出了不信任案。
  查理忧心忡忡地耷拉着脑袋。霍格鄙夷地瞧了他一眼,吼道:“别老是他妈的哭丧着脸,你根本不是个孝子!打起精神来,相信我,上帝会与我们同在的!”
  “怎么,你又有什么好主意了?”
  “说不上好,可多少还管用。”霍格得意地笑笑,“你听着,再去找找那几个流氓,凭你那张能把你妈说得从棺材里醒过来的嘴,多给他们许些愿,这群蠢猪,他们爱听的就这一套!当然,还得给点压力,这也是你的拿手好戏嘛!”
  至于他那张嘴,霍格说的倒也在理。想到这儿,查理愉快地笑笑,亲切地招呼白癞痢等:“哈罗,让我们都坐下,像老朋友似的好好聚聚!”说完,他反客为主,率先坐下,得意地摇起了二郎腿。
  众人坐定后,查理又开口说道:“诸位壮士,我给你们送来了桩美差。工部局董事会日前议定,决定在租界内增设两名捕头。有多少人抢这块肥肉!多亏霍格先生力排众议,大力举荐诸位呀!”
  一席话说得白癞痢等心痒痒的,拍着胸膊争先恐后地嚷道:“霍格董事长如此厚爱,没说的,我们这百十来斤就卖与他了!”
  “好!痛快。”查理笑道,又压低嗓门,“另外,听说诸位对‘小白桦’里的莲丽小姐很感兴趣?”
  白癞痢与邢如龙一愣。“小白桦”是老白俄开设的酒吧,莲丽是里面最风骚的舞女之一,他俩早已垂涎三尺,但“小白桦”不对华人开放。这般隐私,查理何以知晓!两人暗暗吃惊。
  “自古英雄爱美女,这可是你们中国人说的,”查理淫笑着说,“这事好说,就包在我的身上了!”
  密室里的气氛顿时热乎多了。白癞痢、邢如龙大喜过望,欣喜之余,更是感激涕零。没想到这位洋大人这么知暖知热!感激之余,竟不知何以为报了。
  查理也笑得乐不可支。没想到才扔出两根骨头,这群狗就心满意足了。现在,是起钩的时候了。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和盘托出霍格的计划。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骚乱,随后,又有一阵气急败坏的脚步声奔上楼来。


  十九、密室鬼影 邢如龙惊恐万状

  密室的门被撞开了。吊眼四金像条丧家犬般地闯了进来。只见他气喘吁吁,口吐白沫,额上隆起老大一个肉包,一条臂膀脱了白,耷拉在胸前,显然因为痛得厉害,故而龇牙咧嘴地呻吟个不停。
  吊眼四金刚要开口,邢如龙一挥手,说道:“有你说话的时候呢!先在一边躺着去。”
  “慢!”一直在旁冷眼打量的查理说话了。眼前的情况使他觉得突兀,邢如龙的举动更令他感到不安。他决心要查明事情的原委,决不能让这伙地头蛇来蒙骗自己。
  “邢先生不愿让这位壮士开口,莫不是因为我在场的缘故?”查理微微冷笑着,“倘果真如此,本人当可退避三舍。”
  邢如龙甚为尴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白癞痢赶紧出来打圆场:“查理先生,你千万别误会!”说着扭过头去,瞪着吊眼四金,凶光暴露,喝道:“有屁还不快放,谁又让你当哑巴了!”
  吊眼四金闻听打了个寒噤。码头上那难堪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说实话,当他被打倒在地时,他还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望着马素贞喷射着怒火的杏眼,他自感大难临头,阵阵恐惧袭上脊梁骨,一对吊眼滴溜溜地打颤。
  瞅着吊眼四金的孱头相,马素贞怒火中烧。杀兄的仇人就在眼前!素贞祭起双掌,一记“两鬼拍门”便向仇人的天灵盖罩去。
  吊眼四金惨呼一声,龟缩着脖颈准备受死。
  掌到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素贞犹豫了。“毙了这狗才,也只图得一时之快。真正的元凶还未照面,更有那个会使‘金猫捕鼠’的死对头是谁也尚未闹清。为了不打草惊蛇,眼下且再忍它一忍。”想到这儿,素贞又朝快手李望去。快手李正微微颔首,以目示意呢。素贞狠狠一咬牙,两掌慢慢地垂了下来,厉声叱道:“如今且寄下你一条狗命。快起来,替那位大哥拾掇去!”
  吊眼四金从鬼门关上转回,喜出望外,连连应诺,朝手下一帮爪牙喝道:“都楞着挺尸呀,还不快向那位大人磕头去!”
  一旁早有几个“斧头党”的喽啰拥上去,帮着那中年汉子把被踢散的两箩苹果捡起装好。吊眼四金一边又摇头摆尾冲着素贞谄笑道:“这位小爷,端的是英雄好手段!但不知万儿怎么称呼,客寓何处?望示知一二,小人好登门拜谒,负荆请罪。”
  原来,吊眼四金见素贞武功虽然了得,但欺“他”年轻不谙事,故想套出“他”的底细来。素贞对此如何不晓得。她自幼随兄长永贞在江湖闯荡,其后又在“震远”马行盘桓,每日和快手李等过手拆招,闲的时刻听的、说的也大抵是江湖趣事。此刻见吊眼四金竟然不顾武林之中大忌,盘问对方海底来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正要答话,有人在身后抢着喊了起来。
  “这位小哥,说话千万留神!这伙恶贼没安好心!”
  素贞向那中年汉子拱手谢道:“多承大哥关照。”转身打量着吊眼四金,微微一笑:“看来你这狗才苦头还没有吃够,竟然套问起小爷的海底来了!如今你自个看着断吧!怎么,又孬种了?既然这样,只好小爷替你留点记号了。”说罢,轻舒袍袖,起手在“吊眼四金”的肩上一拍。“吊眼四金”额上渗出滴滴冷汗,痛的龇牙咧嘴地倒抽一口冷气,然而不敢再吭一声。
  “尊驾还有什么话说吗?没有了?那好,回去捎个信给你们的洋爸爸,小爷与他们还有笔缘分未了呢,届时一定会去拜访的!”
  吊眼四金等听着,唯唯诺诺而已,哪还敢出一声。直等素贞喝道:“还不给我快滚!”一行人这才如同得了大赦,在众人哄笑声中,惶惶离去。
  吊眼四金一五一十陈述完毕,密室里的几个都阴沉着脸。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白癞痢最先回过神来,他一把揪过“吊眼四金”,牙缝里低低挤出几个字来:“那小混蛋是怎么说来的?你再说一遍!”
  “吊眼四金”不顾身上伤痛,“噗通”跪倒,捣蒜般地连连磕头,额头碰得水磨花砖“砰砰”作响,凄声道:“师父老人家明鉴,小的回话句句是实。那小子确实说与师父等有笔缘分未了,小的若有撒谎处,便叫天劈五雷轰!”
  白癞痢闻听此言,面皮慢慢转成灰死色,手一松,身子一歪,颓然倾倒在一张花梨木的太师椅上。
  邢如龙见状猛吃一惊,又偷眼朝查理望去,见对方正望着自己呢。他只得向这位洋大人挤出一丝谄笑,匆忙端过一盅参汤,塞到白癞痢手中,故意装着一副轻松自如的模样,轻描淡写地说道:“大哥也算是上海滩上一霸,这副模样可好笑得紧哪,只怕连带着咱们的外国朋友都吃惊了!”
  查理脸皮微微一红,“倒别小瞧了这小子,还真是个角色哩!”说实话,此刻查理确实已是惊弓之鸟,但他还强支着,所以他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划了个“十”字,仍然虎视眈眈地瞅着白癞痢。
  一盅参汤下肚,白癞痢又回过阳来,喟然一声长叹,“哎,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哪!二位不知道,当初马永贞踏上上海滩,也是捎给在下同样的这句话哪!”
  马素贞来了!不祥的预感终于被证实了。
  复仇之箭射出了!第一个靶子会是谁呢?恐惧袭上了每一个人的脊梁。
  正在这时,不祥的楼梯又“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响声很慢很稳,又很轻很飘。密室里的人面面相觑,毛骨悚然。
  吊眼四金打破屋里死样的寂静。“许是我留下的‘眼线’回来了。我派他暗暗尾随那小子的,说不定他已摸清了底细。可是……”他支愣着耳朵,又狐疑地皱起眉头,“这声音不太对劲啊,再说,楼下怎么一点招呼也不打呢……”
  话音未落,门“吱溜溜”地自个儿开了,一个人满脸通红,如同喝醉了酒似的,直楞楞地支在门框边上。这正是吊眼四金临走时留下的那个“眼线”。
  “你这小子又灌黄汤去啦,还装模作样地哄哪个!敢情你是要找死不是?”吊眼四金说着,上去搡那人一把。
  这一搡,奇怪了,那人竟不吭声,踉踉跄跄朝前撞了两步,身子一软恰巧栽在查理的身子骨上。
  查理原本就吓得魂不附体,这一下如何撑得住,两腿一软,望后便倒,那人竟合扑压上去。查理被压在下面杀猪一样地嚎了起来:“上帝,圣母玛莉亚,快救命吧!鬼!鬼!有鬼!……”叫到后来,渐渐声息全没了。
  其余人中要数邢如龙胆大,他扶起那“眼线”细一审视,惊呼:“这才是他娘的厉害,这一手内行得很!”
  白癞痢等兀自惊魂未定,眼睛直瞪着门口问道:“是咋的?是咋的?”
  “咋的?!这小子早已完蛋了。挨了人家一记‘阴阳化合掌’,五脏六腑全震得粉碎,只是又被人封了穴位,故血涌不出来,看去才像喝多了酒似的。那对头也太大胆了,杀了人不说,竟还带着死人闯到这儿装神弄鬼来了!”
  这一下,连邢如龙也为之胆寒了。


  二十、巾帼孤胆 马素贞独闯虎穴

  神秘莫测的楼梯声又响了。
  查理兀自昏迷不醒,躺在地板上,和身旁的那具僵尸一般无二;白癞痢和鬼见愁还强自撑着,吊眼四金两排牙齿上下不住地磕碰着,翻着一双黑多白少的吊眼寻觅着可能躲藏的地方。
  “呸,都是提不起来的臭狗屎!”邢如龙暗暗骂了一声,闪身隐在门后,手中暗暗扣了五枚金钱镖。他早拿定了主意,要是来者不善,就先发制敌,即便对方的武功再高,要在这咫尺之间躲过他的飞镖,恐亦非易事。须知他在这独门透骨打穴手法上已浸淫了十二载。那鬼见愁之所以能听他使唤,白癞痢之所以对他礼让三分,凭的就是他那招“金猫捕鼠”的绝技和独门暗器的手法。
  不说邢如龙在给自己叫劲,但说那脚步声来得蹊跷:它晃晃悠悠,飘飘忽忽地来到门口,转瞬间却又声息杳然。
  死一样的沉静!门外到底是人是鬼?!屋内的人面面相觑,却又谁都不敢吭声。到底邢如龙艺高胆壮,他屏息蹑步,左手悄悄地抽出门闩,顺手猛地把门推开,右手微动,五枚金钱镖夹着劲风,成一朵梅花状向前飞出。随之,邢如龙一个鲤鱼打挺,向外扑出。白癞痢等一愣,随即发声呐喊,跟着窜至门外。
  门外又何尝有人!那五枚金钱镖定定地插在对面的板壁上。似在嘲笑众人:你们莫不是真遇见了鬼?
  邢如龙铁青着脸,牙缝里蹦出话来:“是好汉的就亮出身形来!邢大爷候着你走上二百回合呢!如此藏头露尾的,岂是英雄的作为!”
  白癞痢等把脚一跺,也跟着骂骂咧咧地耍起泼来:“哪方钻出来的野种,竟诈起你祖宗来了!”
  “是呀,浑小子快滚出来吧!你到了上海滩难道没多带几只耳朵,也不去打听打听,我们爷们可是省油的灯?”
  ……
  一群人骂了半天,却未见有人应声,都不免有些尴尬。邢如龙恨恨地咬了牙,自我解嘲道:“都见好就收吧。现在都一个个抖起了威风,大伙的脸面可真风光得紧那!”
  一番话说得白癞痢等讪讪的,脸皮青一阵、紫一阵、红一阵、白一阵。
  鬼见愁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邢爷,咱们一家莫说两家话。只要你和白爷一联手,上海滩还有谁能高过了咱们去?连洋大人也多敬您老人家三分哩!说到了得,那马永贞是条汉子吧,结果怎么啦,和咱爷们过不去,还不是乖乖打发他去阴曹地府报到了!今儿个来人再厉害,还能凶过马永贞去?”
  这鬼见愁确是一张利嘴,只三言二语便又哄得邢如龙转怒为喜。白癞痢也自找台阶,长叹道:“邢兄果然英雄了得,弟等自惭不如!只是眼前这事麻烦,折了自家兄弟不说,又惊坏了查理先生,且连凶手的毛都未曾摸到一根,这可如何向霍格先生交账?”
  “咳,那还不是癞痢头上明摆着的虱——凶手不就是搅了码头的浑小子吗?”
  邢如龙一急,话脱口而出,待发觉无意中骂了白癞痢,要想改口,已是来不及了。
  这下可把白癞痢惹火了。“你小子也太狂了!才喝了几天黄浦江水,居然欺到我的头上了!咱们走着瞧,往后有你好果子吃!”但心里火是火,脸上此刻还得挤出笑来,于是他慢条斯理地笑道:“谁说不是呢。不过眼下那人,人家的活儿可是当着咱弟兄眼皮底下做下的。没说的,够漂亮!可咱们哪?霍格要找岔来,你我脱得了干系吗?!”
  邢如龙恼怒交加,刚欲发作,又被“鬼见愁”做好做歹地扯掳开了:“哎,我说二位爷们,你俩都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为这些个小事较起真来,值嘛?说不定那冤家对头并没逃远,正暗中歪着瞅咱爷们的好呢!来来来,有这怄气的功夫,不如大伙四下散开仔细瞧瞧去。有道是‘雁过留声,人过留名’,那小子装神弄鬼,唬了咱们半天,但他只要是个人,就不会不留下痕迹来。只要能抠出点蛛丝马迹来,将来查实了,不但霍格先生那儿有交代,谅那小浑蛋也休想滑出咱爷们的手心!”
  见他说得在理,又给了双方面子,白癞痢和邢如龙也乐得就此落篷,分头向各处查寻去了。
  鬼见愁这番话原是随口胡诌的,孰料这小子歪打正着,有一点还真让给他说着了呢!
  这时邢如龙来到了窗口,“倒挂金钩”,上屋顶瞧瞧去,就听身后有了响动,急忙回身应敌,一见之下却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查理从昏迷醒过来,正在地上挣扎着。瞧这位洋大人被吓蒙了的鬼样,邢如龙又好气又好笑,只得上前去搀扶一把。
  邢如龙刚一离开窗口,屋顶上有个人微微吁了口气。这不是别人,正是马素贞。
  在船码头教训了吊眼四金后,素贞与快手李正欲离去,被方才惨遭斧头党恶棍毒打的中年汉子拦住了。那汉子姓侯,排行老四,自幼父母未给他取过大名,只由人浑叫一声侯四。这侯四长到三十多岁,好容易才由人凑合说个媳妇,谁料这婆娘又是个不正经的,她嫌侯四家徒四壁,人又长得难看,便瞅机会,寻了个相好的一同私奔了。侯四倒也不恼,依旧做他的水果小买卖。他为人豪爽,有一身牛力气,且又吃得苦,所以光棍汉的小日子倒也过得满热火。这次他从山东贩了些苹果来,原指望能发笔小财的,孰料刚出码头就遭此荼毒。正当他羞恼之际,素贞替他报了仇。眼见这俊美的小伙子不发一招,便轻易挫败了三个恶贼,侯四感恩不尽。如今见救命恩人要走,他怎能舍得,于是上前称谢道:“小兄弟是侠风义骨,替侯四出了这口恶气,叫人好不痛快!咱家就在这附近,二位若不嫌弃的话,就去那儿坐坐,让咱侯四作个东,表表心意如何?”
  见侯四说得痛快,快手李笑着道:“侯大哥言重了。出门在外的人,相互照应是应该的,这‘侠义’二字却不敢当。既是侯大哥相邀,俺兄弟俩就絮聒了!”
  三人一路行去,快到侯四家门口时,素贞朝快手李眨了眨眼,笑道:“啊呀,俺有件东西拉船上了!大哥,你先和侯大哥进去吧,俺去找找就来。”
  说罢也不待快手李再问,将腰一拧,人早已窜出十步开外。一旁惊得侯四喷啧称羡:“这位小兄弟,怎么走路就跟脚上安了风火轮似的!”
  再说素贞往回走不多远,恰遇上一个大汉。那汉子看见素贞,神情甚是尴尬,待要闪避,素贞一个踉跄,偏偏撞翻了那汉子。一旁的行人好生奇怪,正欲围拢来看个究竟,素贞早已扶起那汉子,口中不迭地道歉:“哎呀,都怪小弟鲁莽,不慎冲撞了大哥!不知伤了哪里没有?好在舍下就在前面,家中也尽有上好的化血止痛膏……”
  口中絮叨着,一边扶起那汉子往一旁僻静的巷子内钻去。
  一进小巷,四下环顾无人,素贞的脸色“唰”地变了,说:“你这狗才,谁指派你盯梢的?”
  那汉子方才吃了一记“何仙姑采花”,被撞折了两根胸骨,兀自疼痛难忍,见素贞发问,已知对方早已识破自己的行藏,当下没有敢再隐瞒,遂一五一十地招了个痛快。
  “这么说,眼下白癞痢、邢如龙等都在‘一洞天’茶馆听你的消息了?”素贞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两排珍珠似的银牙咬的“咯嘣”作响。“那好,你给俺前面带路!”
  到了“一洞天”楼下,几个恶徒刚想发问,素贞突然出手,一一点了他们的哑穴。然后回过身来,对那汉子道:“来来,俺带你上楼见你主子去!”
  那汉子刚一转身,背心大穴上已着了记阴阳掌,当时便一命归天了。但素贞掌不离穴,封住了他的脉门,所以一时三刻血透不出,涌到脸上,憋成了醉汉模样。接着,素贞隐在那汉子身后,移步换形来到楼上密室门口,又装神弄鬼敲开屋门,用死人吓倒了活人。
  现在素贞贴在屋顶上,借翘起的飞檐掩住了身形。此刻,杀兄的仇人,不共戴天的死敌就在咫尺!她热血沸腾,耳边只轰响着一个声音:跳下去!报仇!
  “跳下去吧!不共戴天的仇人近在咫尺,你还犹豫什么?”正义的呼声撞击着素贞的耳膜,姑娘的胸中豪气暴长,犹如翻江倒海。
  素贞纵身便欲扑下。这时,阵阵寒风掠过屋面,姑娘又冷静了下来。她毕竟是个有心机的人,对邢如龙她不能不有所忌惮。方才邢如龙出手就是五枚金钱镖,镖风劲急,飒然作响,饶是素贞机敏过人,疾忙仰后成“倒卧铁板桥”,金钱镖贴面擦过,惊出一身冷汗。她再不敢托大,就势弹出窗外,翻上屋檐,暂时躲过邢如龙、白癞痢等的搜索。武林中有句话:“不须过招丈量,便知会不会”。素贞自幼随兄闯荡江湖,刚才又领教了对方的暗器,“这厮不好对付,他那些帮手看来也绝非平庸之辈。俺若贸然跳将下去,怕仇没报成,倒给他们包了饺子……”想到这儿,素贞又犹豫起来。
  邢如龙哪知上面有人正打他的主意呢,他搀着查理,准备出门下楼去。
  一见仇敌准备离去,素贞顿时焦躁起来。“马素贞啊,马素贞,你也太窝囊了!”她狠狠地咒骂着自己。瞬时间,兄长血肉模糊的面影,翠姑临死前那双哀怨分明的大眼睛重又浮现在眼前。“呸,它就是个虎穴狼窝,俺也须拼它个鱼死网破!”
  想罢,素贞身形一纵,“喀喇喇”一声,把两扇镂花绣窗打拍得粉碎,人早已扑入屋内,占住了犄角,口中喝道:“呔,恶贼休走,还俺哥哥的性命来!”
  猛然听得脑后风响,邢如龙多乖巧之人,当下顾不得查理,旋身一转,立了个门户,两手已护住胸前大穴,预备接敌。
  倒霉的是查理,他方才吃素贞一吓,好容易回过阳来,猛然又闻一阵巨响。这时,邢如龙恰扶着他跨出房门挪到楼梯口,邢如龙手一松,他独个又架不住,膝盖一软,“咕咚咕咚”地栽下楼去。白癞痢、鬼见愁听到声响,冲上楼来,正巧接住了滚下楼的查理。
  楼上那间密室里已是剑拔弩张,吊眼四金怔怔地瞅着素贞,倒抽口冷气,哑然骂道:“就是这浑小子!搅了码头的,就是他!”
  邢如龙、白癞痢、鬼见愁分别占了三个犄角,成半月形围住了素贞,六道阴沉的目光似毒蛇一般,随时欲将素贞吞噬下肚。
  “闹了半天鬼的原来是你!”邢如龙不无惊诧地说道。他实在难以相信,眼前这个漂亮得令人咋舌的白面小生,竟有如此手段。“阁下既然找上门来,口口声声要替令兄长报仇,就请亮出万儿吧。要知道邢大爷手下不死无名之鬼!”
  素贞气定神闲,静以待敌。如果说刚才她还有些犹豫不定,那么此刻强敌当前,她早已横下一条心来。见对手尚未识破自己的姑娘面目,她机智地一笑,不屑一顾傲然地道:“要打听小爷的名儿,你们还不配呢!不过,”说到这儿,素贞倏地变了脸色,如霜似雪,一字一顿地道,“倒是另有一个人的名儿,你们想不会忘了吧?!”
  三个魔头面面相觑,嗫嚅着,欲言又止。
  “怎么,不记得马永贞了么?!”素贞仰天狂笑,“实话告诉你等,俺今儿是替俺哥哥索命来了!”
  三个魔头闻言失色。俄顷,邢如龙冷笑道:“你小子口气也太狂了!不错,你兄长是栽在咱爷们手里。爷们正要斩草除根呢,你小子可好,自个上门纳命来了。那好,爷们成全你,送你上西天和你那死鬼哥哥作伴去!”
  邢如龙正欲动手,鬼见愁抢先一步跳将出来。鬼见愁自有他的打算。马素贞一闹,把个查理吓得半死;这次聚会又是他牵的头,回头霍格能饶得了他吗?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马素贞竟负气闯了进来,如今已是插翅难逃。这场头功,他能让给邢如龙?况且他刚才细细打量素贞,除了生得俊秀飘逸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想必这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小子,学了些轻功,只会干些鸡鸣狗盗的勾当!既是块软豆腐,不能不吃!
  主意打定,鬼见愁朝邢如龙拱拱手,笑道:“邢兄且慢!区区小事岂用大驾出手,小弟愿意代劳了。”
  邢如龙、白癞痢当然看出了鬼见愁的心思,于是退立一旁。
  鬼见愁又踏一步,起两指去马素贞胸前大穴。这“鬼见愁”的本事虽不及邢如龙,却与白癞痢不相上下,也算得上是个人物,尤其是他的点穴功夫,在上海滩还很少有人及得上他的。这两指有个名目,唤作“鸳鸯剪”,又称“吕洞宾掐花”,是点穴手中很厉害的一招。眼瞧着两指已巴巴地点住“玄机穴”了。这是人身上四十八大穴之一,若给点中,立时便丧失抵抗力,俯首就擒——这正是鬼见愁所期待的。
  素贞靠在窗边,已无处可避,只得含胸拔背望后一仰;鬼见愁大喜过望,心想这小子果然不堪一击,连忙又抢上一步,欲再施杀手。殊料素贞倚住窗框,就势摇起“连环腿”朝鬼见愁小腹踹去,鬼见愁自然识得厉害,心中叫苦不迭,要想变招已是不及,只得硬着头皮沉下双肘,化一“十字手”准备硬接素贞的“连环腿”。孰料素贞这一招又是虚的。她招未使老,旋又分腿下落;就势夹住鬼见愁的下盘;右手又起两指,也作“鸳鸯剪”——这恰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扼住鬼见愁喉间寸金软骨,人随之后仰,一个“平沙卧雁”,口里喝道:“无耻的淫贼,去吧!”
  鬼见愁兀自挣扎,但由于喉间骨朵被人制住,此是三关交会之处,一口气提不上来,人便如离根之浮萍,浑身作不得半点主张,眼巴巴地被素贞抛出窗外。
  人到半空,鬼见愁缓过了气儿,人也清醒多了,欲待屏息提气,使个飘落之术,怎奈一来距离太近,你想“一洞天”的楼窗再高,离地面也不过十多公尺,一个一百多斤重的汉子凌空坠下,也不过是瞬间之事:二则鬼见愁是猝不及防,突然着了素贞的道儿。所以虽然他的轻功极佳,此刻仍不免吃了大亏。只见他一个“鹞子翻身”——人才刚刚转过腰来,身子已訇然撞地。
  可也巧,这时下面正停着一辆装满豆腐花的小车。豆腐花在北方又叫“豆腐脑”,是上海人的心爱之物。清末时候,上海的街头巷尾,这类风味小吃比比皆是。为了保暖,卖主多在锅底支一火炉。只要花上二文钱,你尽可喝上一大海碗。那白嫩生生的豆腐花上飘着青翠碧绿的葱花、蒜泥,再佐以虾仁、紫菜、榨菜丝、辣油、麻油、酱油、高醋等,确实可口。
  今儿这辆小车才停稳当。时值冬令,那卖主为了招徕顾客,特地把个火炉捅得旺旺的,炉子上满满的一锅豆腐花正“噗哧噗哧”地翻着气泡呢。这当儿,鬼见愁从天而降,“喝”豆腐花来了。
  那卖主饶是腿快,好不容易才侥幸躲过,那一摊子买卖可全砸锅了。
  鬼见愁一头扎入锅内,烫得立刻鬼哭狼嚎起来,两手乱扒,连人带锅与炉子翻了个个儿。那油盐酱醋等泼了一身,恰都作了“浇头”!
  卖主见还没开张就全完了,由不得心痛地叫了起来!鬼见愁则痛得大哭大嚎。一叫一嚎,好不热闹!刹那间,“一洞天”前已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楼下热闹非凡,楼上却是“冷”得出奇;密室内几个人紧张地对视着,新的一轮恶斗又迫在眉睫。


  二十一、陷身囹圄 “快手李”拔刀相助

  才两个回合,鬼见愁便被击出窗外:只听得他在楼下鬼嚎半天,声声凄厉,揪动着邢如龙、白癞痢的心肺。
  说伤心,当然有一点。物伤其类,免不了兔死狐悲。但更令人震惊的是面前的对头,如此年轻,却又这般了得!
  白癞痢铁青着脸,脚一跺,连连击了三下巴掌。楼下喽啰闻声号令,各自操了家伙,骂骂咧咧地涌上楼来。白癞痢一声令下,指着素贞喝道:“都给我一起上!剁翻这小子立头功者,大总管的位置就是他的!”
  白癞痢说这话是估摸着鬼见愁非死即残,多半已是不顶用了。
  听说能顶大管家的肥缺,这帮亡命徒都急红了眼,仗着人多,嗷嗷叫着,朝素贞扑去。
  素贞咬着牙骂道:“无耻的东西,自己缩回头去,倒叫一帮废物上来垫背。莫非姑——”
  她本来要说“莫非姑奶奶还怕你不成”,“姑”字刚出口,猛然记起自己这身打扮将来只怕还用得着呢,但要改口,一时却也不容易呢,只得冷笑两声,一把青云剑已掣在手中,轻轻往前一递,挽出两个剑花。一片寒光中,只听得有人痛呼,原来冲在最前面的两人,一人给削掉了鼻子,另一个人被割去了耳朵。
  余者大骇。
  素贞得先不饶人,仗剑喝道:“要活命的退后去!再有不识好歹,愿意替人送死的,俺就取下他的脑袋来!”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心里思忖着,这大总管固然做得舒服,但要赔上吃饭的家伙却是划不来;欲待退后,慑于白癞痢的淫威,却也是不敢。于是只得虚张声势,口里嚷得震天作响,脚下却如同生了根似的,再不肯往前挪动半步。
  素贞见了又好气又好笑;就连在一旁观的邢如龙、郑福海见状也是哭笑不得,可当着白癞痢的面又不便发问,于是静静地在圈外作壁上观。
  白癞痢好不尴尬,面皮青一阵,紫一阵,白一阵,红一阵。蓦地,他凶光毕露,两脚一尖,正欲上前斗个你死我活,楼下又传来了阵阵喧哗声。
  一个大汉三撺二纵扑上楼来。几个喽啰上去阻挡,来人并不闪避,只听掌声响处,几个喽啰接二连三地栽下楼去。
  读者想必已经猜着,来人一定是快手李了。当时,素贞一去不回,他猛然醒悟。侯四也觉得颇为蹊跷,他皱着眉头对快手李道:“这位小哥半天还不回来,说不好,莫非又和那伙恶贼缠上了。”
  快手李连连点头道:“俺这兄弟就是这急脾性,说不定又要带累大哥了呢……”
  “嗨,兄弟这话就见外了!要不是这位小哥援手,我怕还踏不进家门呢!如今闲话少说,快先去‘一洞天’找找吧。那可是个虎狼之窝,撞了进去可凶多吉少啊!”
  听了这番话,快手李百感交集。陈天彪千叮万嘱要他照顾好素贞:不让她来上海,可素贞执意替兄报仇,他百般劝阻不住,只得跟着一块来了。孰料刚踏上码头,就撞入仇家的陷阱,好容易脱得罗网,素贞却又急如黄鹤。快手李暗暗替素贞担忧:素贞啊素贞,你也太任性使气了。报仇固然要紧,但上海滩步步凶险,处处风波啊!你若一旦有失,叫我还有何脸面在世上为人……
  快手李一路上胡思乱想,心急火燎地随着侯四来到了“一洞天”茶楼。
  走近楼前,只见门口挤满了人,个个翘着脖子朝上张望着:楼上不时传出打斗喝叱声。快手李不禁转忧为喜,心里连呼侥幸。他俯身在侯四耳朵边嘀咕了几句,接着,一闪身便进了茶楼。
  楼下,十来个人七嘴八舌正关注着楼上那场打斗呢。一旁歪着三人:金发碧眼的是查理先生,他已被“鬼”吓懵了,两手机械地不停地划着十字,口吐白沫,活像一条奄奄一息的胖头鱼在吐泡泡;鬼见愁摔下楼时折了两根肋骨,头在滚沸的豆腐花中烫了半天,真正成了“大头鬼”,他先还有一声没一声地号着,渐渐声息稍停,看来已离黄泉路不远了;三人中最精神的还数吊眼四金,他眨巴着那双白多黑少的吊眼,一面谛听着楼上的动静,一面对同伙道:“出来,直到此刻,咱郑爷、邢爷还没有吭气呢!要是邢爷动手丈量他,还有这小子的好果子吃?”
  一番话博得了其余几个斧头党徒连声赞扬,他们嘲讽“吊眼四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挖苦白癞痢及其手下怯弱无能。正当这伙狂徒得意之际,快手李闯了进来。
  吊眼四金原是被打怕了的,一怔之下认出了快手李,顿时龟缩着脖颈,身子也跟着瑟缩了起来。正说着大话的那个斧头党徒也是个机灵鬼,但他仗着人多,欺来者只有一个,于是壮了胆子凑上前去,厉声喝道:“咄,这野鸟,敢是嫌上面一个不够数,要凑足一对儿才好上阎罗爷处报到不成!”
  口里吆喝着,一记“黑虎掏心”的丧命拳跟着奔到。
  快手李哪容他近身,且恨这家伙太狂,顺势卸了他的拳锋,跟着一记大碑手,“啪”的一声在他胸前打实。这一招还只用了四成力,原只想教训他一番,不料那厮不捱打,双眼一翻,竟回姥姥家去了。其余的人谁还敢再出头?眼巴巴地瞧着他窜上楼去。
  快手李上得楼来,一对“霹雳掌”舞的呼呼作响,掌风过处,白癞痢手下的喽啰们只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呼啦一声,纷纷作鸟兽散。
  快手李来到素贞身边,见她安然无恙,悬了半天的心这才落下,也说不清是喜、是怨、是恼、是恨,只怔怔地瞅着素贞,好半天才吐过一口气儿来。
  见快手李旅途病后未愈,竟然甘冒矢石之险,闯入重重包围之中,素贞自是感激不尽,往日他待自己的种种情份一齐翻涌了上来,忆及至此,眼圈自不免也红了。此刻见快手李呆呆地望着自己,不禁低低唤了一声:“你可来了!”指着邢如龙等人说道:“这便是杀害永贞哥哥的凶手!”
  邢如龙呵呵冷笑,森然道:“是又怎么样,难道我等还真怕了你们不成?来,来,来,方才这位兄弟使得一手‘霹雳掌’确实厉害,邢某不才,愿接下这位兄弟三掌。三掌之内若邢某的脚根动半分,两位便算胜了,届时是杀是剐还是送官府,任由两位处置;若是三掌奈何不得邢某半点,那两位请打点铺盖,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免得与马永贞一般,也枉做那屈死之鬼!两位不妨细细商议一下,看是如何?”
  言毕,邢如龙又叫手下人点起三炷香来。
  按江湖上的规矩:仇家相遇,若有一方提出挑战,另一方必得接受;若三炷香尽,快手李还不应战,那么以往过节便算一了百了。不仅如此,由于不敢应战,还得任由对方凌辱处置。
  武林中的这种规矩,虽不尽情理,却人人遵守,不敢逾越或变更。
  邢如龙敢于叫板,自有他的奥妙,现在就瞧快手李了!
  一炷香尽。第二炷香也灭了。转眼间,第三炷香又将燃到了尽头。
  邢如龙好不得意,嘴里挂着狞笑。
  素贞心急火燎。但是,按照规矩,她又无力插手。
  快手李盘膝坐在楼板上,双目紧闭,全身纹丝不动,仿佛老僧入定了一般。
  第三炷香眼看就要灭了。


  二十二、三炷香尽 击三掌一分高下

  香燃到了尽头。一星蚊蚋般的火光挣扎着跳动了最后一下,它已经耗尽了自己的全部的生命。
  邢如龙刚欲开口,快手李慢慢抬起头来,脸上浮现着一股庄重的神色,逼视着邢如龙,一字一句地道:“好了,邢大爷,俺便成全你,给你这桩露脸的机会!”
  “李哥!你——你……”一直在旁关注的马素贞热泪盈眶,语无伦次,一股热流直冲胸间。人生得此知己伴侣足矣!能替她分忧解难,即便是身首异处,又有何憾!
  于是,快手李冲着素贞甜甜一笑,又扭回头去,祭起一掌“单刀赴会”朝邢如龙朗声喝道:“邢大爷好生扎稳,俺的第一掌来啦!”
  邢如龙岂敢怠慢,只见他周身运气,两眼眨也不眨地死盯着快手李呼啸而至的掌缘。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快手李一掌击实在邢如龙胸口。邢如龙的身上就如一株受到狂风摇撼的弱柳,猛烈地晃动起来。但奇怪的是,他的两腿竟仍然稳稳地扎着,半分也不曾移动。
  快手李暗暗叫苦。这厮确实了得!刚才自己这一掌一招三变,从“单刀赴会”到“劈山救母”,临近敌身时又幻着“奔雷手”,使足了十成劲儿猛撞上去。这份劲儿,足以开碑裂石,铁打的人也要断筋折骨。可这厮硬拼着一口气,竟挺住了!
  想及此,快手李一阵烦躁,顿时气血浮动。他猛然一抬头,却见邢如龙脸上正挂着阴沉沉的微笑。
  这笑容猛然催他惊醒,重又振作。他默运了一口气,满脸含笑地对邢如龙道:“邢大爷,恭喜你了。瞧你不出,还真靠了一座大山哪!”
  一语道破天机。聪颖的素贞立时醒悟过来。
  武功中原有硬功夫一说。有的练武之人,整天价把身子骨往硬物上碰撞。日久天长,自然皮糙肉粗,也挺得打。倘叫十几个汉子使竹板、铁条等往其身上打去,也浑不当回事情。自然,这还是练功之一般境界。
  练就了“铁布衫”功后则大不同了。武林中尤为注重“内练一口气”,这“铁布衫”功就全凭一口气与敌周旋。高手较技,内功精湛者自会意气合一,敌人打到哪里,一口气自然涌向哪里。邢如龙的内功看来已臻化境,但即便如此,也难以做到纹丝不动啊!
  这,便是邢如龙的过人与狡猾之处了。原来,早在他提议让快手李击三掌以决胜负时,已经选中了一根屋柱作为倚托。这根柱子连着顶上的屋架,呈蜂窝形结构。他两腿靠紧柱子,气沉下盘,快手李一拳击到,他便吐纳运气,以“托物寄力”之术,及时将打击的力量转移到那根柱子上,而柱子又与整幢楼房浑为一体。快手李掌力再猛,也难以击倒整幢楼宇。这,跟如今的载重汽车驶过拱桥的原理十分相似,汽车巨大的负荷被均匀地分散到各个拱上,除非桥坏,否则汽车绝不会塌陷。
  但是,人毕竟又与桥不一样。当敌方掌力到时,须不早不晚,不疾不徐,及时化解转移。转移过早,则敌乘虚而入,立毙于敌掌之下,吐纳过迟,疏引不及,则气郁结五脏之内,逆行扩张,自毙而亡。所以一般武林高手,除非迫不得已,轻易不敢涉险。
  故此,素贞虽然恼恨邢如龙狡猾,却又不得不佩服这厮贼胆包天。
  白癞痢、郑福海等自然也看破了其中的奥妙,在一旁不住地喝彩叫好,替邢如龙助威。
  “好你个屁!”邢如龙心中狠狠地骂道。此刻他虽是懊丧不及,但却又骑虎难下了。他恨自己小觑了对手。快手李打上楼时,他见快手李出掌虽然迅急,却刚猛不足,何况又是一脸病容,误以为快手李不过是个三流角色,逞一时之勇罢了。
  斧头党与白癞痢素来有隙,势如水火,只是为了共同的利害关系,才被迫联合。两方都清楚这是短命的联盟,所以在互相帮衬,狼狈为奸的同时,不时你争我夺,闹出些狗咬狗的笑话来。所以,当白癞痢手下的喽啰被快手李打得人仰马翻时,邢如龙暗暗好笑,他要作壁上观,以坐收渔人之利,等白癞痢的手下被打得差不多了,他才横插一杠子,提议三掌定胜负。
  他原以为自己露这一手,一可使快手李、素贞知难而退;二可羞辱白癞痢一番;更重要的是还可独占鳌头,去洋大人面前邀功请赏。
  但快手李才出一掌,就把他的这些念头全打发到爪哇国里去了。方才他虽然好歹架住了一掌,但却痛的直冒金星,五脏六腑也被挪了位置。身受这般苦处,白癞痢、郑福海这两个蠢猪竟然瞎了狗眼,还在一旁摇头晃脑地喝彩。
  怨愤、失望、恐惧夹杂着一丝被耍的感觉充溢在邢如龙的胸间。但,他已经没任何退路了,除非拼死再接两掌。
  他正胡思乱想,快手李的第二掌又飘飘忽忽地临至头顶!
  这第二掌大出奇!飘忽不定,掌力绵绵,是不绝之缕。
  邢如龙大惊失色,全神贯注地盯着掌缘,运气相抗。转瞬之间,双方已交了十几个回合。奇怪的是敌势未衰,掌力不绝。
  突然,快手李抢了先机。只见他微微一笑,掌缘立翻,薄如利刃,楔入邢如龙的肩背与柱子之间。
  邢如龙脸色惨白,连忙运起“金刚护体功”,内气激荡之处,所穿的一件布衫如一面鼓起的风帆,拼死抗住快手李下坠的掌力。他明白,快手李的掌缘只要进几寸,行至自身的腰脊处,那不但倚靠尽失,而且要害大穴受制,非死即残。
  两人又相持了半个时辰。邢如龙汗如雨下,气喘如牛,脸已变成了死灰色,快手李神色严峻,一言不发,倾全力于掌。
  又苦苦相持了半个时辰,渐渐地,邢如龙处了下风,但快手李也开始觉得力不从心了。来上海的途中,由于晕船,他一直昏迷不醒,几天没有沾一口米食;为了给素贞解围,一番群殴,又耗去了不少心血;此时又两番与邢如龙恶斗,不免神疲力尽。他明明知道,只要再催一成掌力,就可立毙恶贼于掌下,从而替素贞除掉了一个最凶恶的敌人。但纵然心比天高,此刻却力不从心,只得收回掌来,长叹一声,恨恨对邢如龙道:“邢大爷真好福气,这一掌你又捡了便宜去!”
  邢如龙死里逃生。他拭了拭额上的冷汗,回头再看那根柱子,不禁骇然,须两人才能合抱过来的柱子,竟然被齐齐地削去了一层!
  旁观的人也全都瞧得心惊肉跳,相顾失色。有谁见过这种恶斗!
  半晌,邢如龙才回过神来,骇然对快手李道:“这位壮士,邢某已经领教高明了,壮士何不见好就收呢?”
  此刻的邢如龙已是只求自保,再不顾及其他了。
  快手李冷冷一笑,凛然道:“泼水难收,男子汉岂有说话反悔的!好生招架吧,俺的第三掌来了!”
  话音未了,一掌已平伸过来,粘在邢如龙肩上。
  骇然之下,邢如龙急忙运气相拒。孰料刚一运动,肩上的份量骤然加剧了。
  “好生站稳了!俺这一掌定要判出高低胜负来!”
  这一回邢如龙再没有任何倚靠了。才片刻功夫,脚底下的楼板“咯吱吱”地响了起来。
  “好!”快手李面带笑容,豪情满怀。他已抱定与敌同归于尽的心,倾全力作最后一博。
  不一会儿,两人头上热气蒸腾,浑身上下大汗淋漓;楼板又痛苦地呻吟了一阵后,再无法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只听得“喀嚓”一声,脚下的楼板顿时四分五裂。邢如龙和快手李一个踉跄,同时跌倒在地。
  快手李挣扎着站了起来,“哈哈……”仰天一阵狂笑,他逼视着邢如龙、白癞痢、郑福海等,吐出最后一句话:“你等三个狗头听着: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这小兄弟迟早会向你们讨还血债的,你们就等着纳命吧!兄弟,咱们先走!”
  邢如龙五内俱伤,心如刀绞,兀自疗伤自救不暇,哪还有半分力气挣扎。其余人呆若木鸡,噤若寒蝉,眼巴巴地瞧着素贞扶着快手李离开了“一洞天”茶楼。
  ……
  夜半,快手李又吐了一大口血,第三次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侯四的屋子里。
  “都夜深了,你还不去歇……”
  话没说完,人又歪了过去。
  素贞连忙替他拭净嘴里的血迹,又将他的头搁在自己的膝上,端起一碗参汤,轻轻地向他嘴里喂去。
  快手李牙关紧闭,参汤顺着口角又流了出来。
  素贞心一颤,汤碗跌碎在地,她猛扑上去,拼命摇撼着快手李,失声恸哭:“李哥,李哥!你千万别扔下妹子一人走哇!屋里的那位大哥给你请大夫去了,你再挺挺!这回都怪妹子给你惹祸,往后妹子一定听你的话!……”
  叫了好一阵子,快手李又回过气来。借着昏暗的灯光,他模模糊糊看清了素贞俊俏的面庞,肿成桃子一般的泪眼,不禁柔声道:“又说傻话了!人生由命,再高明的大夫也是治得了病,救不了命了!俺死不足惜,只是放心不下……”
  说这番话,他又吐了两口血,停顿了好一阵。最后,他挣扎着抬起身子,两眼放出异样的光彩,盯着素贞,气喘吁吁地道:“好妹子,俺是不行了,只是你哥的仇还未报,你可要报……”
  国仇家恨一齐涌上素贞的心胸,她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快手李,泪水如泉水般涌出……


  二十三、新仇旧恨 女巾帼悲痛欲绝

  足足过了半个月,素贞还没从巨大的悲痛中解脱出来。
  人的死,原来竟是这么容易!
  她多么想去死,追随着她的亲人们;她也确曾几度死去过,死去而又活来。
  因为,她还没有权利去死。她的生命不属于自己,只属于那些死去的亲人!
  永贞哥哥,翠姑,还有快手李!他们都含冤而终。如今,茫茫人世,她已孑然而立,再没有任何亲人;除了替死去的亲人报仇伸冤,生活对她已再无任何意义!
  素贞思之再三,重又冷静下来。她仔细琢磨了今后的复仇计划。她要以新的面目出现在仇家面前,要让这些恶贼死得其所。
  第二天傍晚,侯四挑着半箩卖剩的柑桔回到家里。才进门,就兴冲冲地喊了起来:“哎,小哥(他还一直把素贞当作男子),快出来迎接客人!有一个从你们家乡来的老哥看你来啦!”
  喊了半天,里屋全没动静。侯四奔进里屋,没人。又转身奔入灶屋。灶上,一锅白米饭还是温热的;另一口锅内,隔水温着一盆咸鱼,一碗冬瓜虾皮汤;灶台上煤油灯下压了张纸条。
  侯四抓起纸条,也不及细看,就递给了进屋的一个中年汉子,嘴里一边嚷着:“咦,这可奇了,半个多月来,这小哥足不出屋,今儿倒上哪去了呢?”
  那中年汉子并非他人,原来是时圣高。那天见了快手李差人送来的信,得知他和素贞去上海了。时圣高放心不下,知道他俩人地两生,于是和陈天彪商量了一下,也随后匆匆赶来了。他走的是陆路,途中又耽搁了两天,等他到了上海,江湖道上的朋友纷纷告诉他,说是有两个山东来的汉子在“一洞天”闹了个天翻地覆,邢如龙、白癞痢一伙吃了大亏云云。时圣高暗暗称奇,明明是一男一女,何以冒出两个汉子来?但查讯再三,众口一辞,只说那年轻的后生俊俏得很,一身轻功夫又出奇地好。时圣高不愧是个老江湖,细细一想,是了,这必定是素贞乔装打扮。他并不点破,只是加意查访。但一晃十多天过去了,他找了许多地方,根本不见两人的踪影。莫非他俩出了意外?时圣高隐隐觉得不安。更叫他担忧的是,他暗中察觉邢如龙、白癞痢一伙也正在加紧查找两人的下落。
  这天午后,他拖着个疲乏的身子又来到“广泰货栈”。今儿货栈门口摆了两个灌满水的大木桶,里面是刚从阳澄湖运来的活鱼,几个伙计正在招徕过往行人。自从马永贞遇害后,为了避免招灾惹祸,广泰货栈的掌柜顾三开不再干贩马的勾当。此刻顾三开恰在店前闲坐,见时圣高入内,忙起身相迎,又招呼伙计道:“快挑两尾肥嫩的送去厨下,吩咐好生做了端上来,另外再切盘鸭盹干和皮蛋来,我陪时大爷在这儿喝两盅!”
  不一刻,四碟精致的凉菜摆上了桌面。接着,又端上了一个大盆,盆中是两尾通体透亮的鲥鱼,又白又肥又嫩,还浑身直冒热气;盘子的周围码了一圈绿叶菜,煞是好看,这个菜的名字叫“白玉翡翠”。
  “时兄请随意。”顾三开举箸相劝。“这鱼还是活货。半月前,我又找了个镇江厨子,别的不好说,烧鱼到还是一绝。时兄正好趁热尝一尝,看是到底如何!”
  热心肠的顾三开一味劝酒布菜,时圣高却愁锁双眉,也不吃菜,却端起酒盅,一气灌了七、八盅,这还犹嫌不过瘾。直着双腿叫伙计:“来呀,给大爷换过海碗来!”
  那伙计原是和时圣高、马永贞等极熟的,口里应着,眼角却瞟着顾三开,希望他劝说几句。
  作为多年的至交,顾三开岂有不了解时圣高的!况且他本人虽然经商,却也是一副侠义肝肠,平素最爱结交江湖好汉。去年马永贞等来此卖马,不仅送了一大笔钱财给他,而且永贞的所作所为,无不叫人折服。永贞死后,顾三开不避风险,协助时圣高料理了他的后事。如今听说永贞的亲人前来复仇,他是忧喜参半。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时圣高始终打听不到两人的下落,他的忧虑之心也逐渐增加了。但在时圣高面前,他一直克制着,不让这种心情流露出来。因为他知道,时圣高的担子已经够重了。
  此刻,他见伙计照着自己,忙使个眼色,笑骂道:“该死的奴才,还不快去替时大爷绞把热毛巾来!”
  伙计这才笑嘻嘻地应声去了。时圣高瞪大双眼,不解地望着顾三开。顾三开劝道:“时兄,借酒浇愁愁更愁哇!况且,事情还不到绝望之地。明天我叫几名精细点的兄弟再去‘一洞天’探探,说不定有消息了呢!”
  时圣高想说什么,但张口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又抓起酒盅,一饮而尽。
  顾三开正欲再劝,却见那伙计兴冲冲地奔进来,后面还跟了一个挑担的大汉。
  伙计来到顾三开身边,附耳嘀咕了好一阵子,顾三开脸上渐渐浮了笑容,不等那伙计说完,顾三开高兴地大叫起来:“时兄,我方才不就说天无绝人之路嘛!来来,且见过这位兄弟。你的心病,保他手到病除!”
  时圣高毕竟是聪明人。“莫非他知道快手李与素贞的底细?”心里想着,人早立起身来,恭恭敬敬地一揖,“这位大哥,且受我一礼!”
  侯四顿时涨红了脸皮,手脚也不知往哪放才是,忙不迭地撂下担子,意欲回礼,却被时圣高拦住了。他挣扎再三,但哪里动得半分,便立刻明白对方不是等闲人物,不免越益惶恐交加。
  说来却是巧。方才他挑了担子正打后院厨房门口过。卖了大半日水果没沾半点水米,嗅到里面逸出的香气,不免探头张望了一番,却恰被那伙计撞见。
  那伙计这儿天正为寻访两个山东汉子累得团团转哩,瞧见侯四,一怔之后便记了起来:这不正是那日在码头被那山东小哥救起的人吗?他那日去码头接货正巧赶上看了这场热闹。这可真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喜出望外,上前拉了侯四,硬往大堂上奔,口里只说:“快随我来,有笔好买卖等你做哩!”
  一旁顾三开叫人撤了残桌,重新整治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还硬推侯四坐了上座。三巡过后,顾三开一一道了情由,侯四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说着话,顾三开手一抬,旁边早有那伙计送上两封报钱来,还狡黠地朝侯四眨了眨眼睛,意思是怎么样,果真发财了吧?
  “这位兄弟。”顾三开递过银钱,“区区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请权且收下了!”
  侯四本是个爽快人,见时圣高英雄了得,顾三开仗义疏财,暗暗为结识两人而庆幸,便也不推辞,接了钱来,从如何结识素贞等两人说起,到“一洞天”恶斗快手李力竭而亡,一直说到近日来素贞如何以泪洗面,悲痛欲绝的情形,一五一十,据实而告。说到末了,他叹了口气:“哎,看了那小哥的模样,就是石头人也要掉下泪来!”
  “咔嚓”一声,一盏酒盅被时圣高捏得粉碎,众人暗暗吃惊。顾三开忙叫人另换过一副杯筷。
  “不用了。”时圣高立起身子,沙哑着嗓子对侯四道:“这位大哥,有劳你引个路,咱们这就去你府上如何?”
  侯四急忙立起身来,一口答应。于是,两人辞别顾三开,匆匆奔侯四家而去。
  此刻,时圣高迫不及待地展开了手中的纸条。

  侯大哥:
  我走了,请原谅我不辞而别。大哥,你一直待我们这么好,请你将李哥的尸骨看护好,方便的时候送往山东去,让他和我永贞哥哥作伴!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大哥,你能答应吗?
  至于我,假如什么时候你听到一个女子替兄复仇,邢、白等恶贼遭到严惩,那么,这女子使是我——一个你称之为“小哥”的人。

  纸条后面没有署名,只用殷红的鲜血画着一颗破碎的心。


  二十四、尔虞我诈 工部局一出丑剧

  时圣高忙着找素贞,邢如龙、白癞痢一伙也没闲着。那半个月,上海滩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凡能藏人掖身之处,布满了形形色色的溜子、混子、包打听等。这帮家伙伸长了狗鼻子,到处乱钴乱咬,一时间,上海滩闹了个鸡飞狗跳,天怨人怒。尽管如此,平民百姓只得忍气吞声,在肚子里骂娘;至于官府,却装聋作哑,任由一班地痞流氓胡作非为。这看似不近情理,说穿了却一点都不奇怪。因为,这一出闹剧的幕后,提线人物乃是霍格。至于那些在前台蹦跶的,包括白癞痢、邢如龙等,都不过是他手中的提线木偶罢了。
  霍格近来的日子很不好过。上个月,工部局改选董事长。原先厕身这一职位的是个老迈无能的家伙。上帝保佑,这老头半年前在一次寻欢作乐后一命呜呼。霍格自然免不了挤出几滴悲伤的泪水,然而心中却满怀欣喜,这下董事长的宝座非他莫属了。
  可是好梦难圆。起初,竞选活动还算顺利,但在事后关头卡了壳。有人对他的领导能力提出异议。于是,像是潘多拉宝盒被掀翻一样,马永贞跑马厅事件被一五一十地抖露出来。面对攻讦,霍格无可奈何,只是冷静地提请董事会注意:那可怕的一幕已然结束。这一胜利的取得跟他本人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应当说,他的雄辩以及无可挑剔的绅士风度,迷惑了绝大多数与会的董事,他们几乎要决定投他的票了,然而就在这时,又有人冒了出来,此人是他的死对头,这轮董事长职位有威胁的争夺者之一。
  “我亲爱的同事霍格先生刚才告诉我们,说事情已经结束了。他还提到胜利,提到他那无可指责的令人尊敬的才干。”那家伙做了个滑稽的微笑,“我当然愿意相信霍格先生的话,但有个小小的附带条件。那就是,他能否让在座的董事见见可爱的查理先生?这位可敬的记者已有一个多月没有露面了。诸位先生,你们竟然不觉得这事有点儿奇怪吗?!”
  霍格顿然哑口无言。他还能干什么?让董事们去见一个疯子?让他们去盘问他怎么会发疯的?!
  接下去的场面可想而知。霍格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得董事会勉强同意再给他一个最后机会:他保证在三个月内将“马永贞的幽灵”(这是全体董事一致的说法)消除弥尽。如果办不到,等待他的后果如何,董事们都明白,他也更清楚。
  眼下,一个月过去了,他却一无所得。一想到此,他不觉烦躁起来,转了半天眼珠子,这才唤来了贴身的仆人。
  “那几件事办得如何了?”
  “都有点眉目了,小的正要禀报阁下呢。”那仆人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道。“查理先生已被严密监护起来,没有你的命令,任何人都无法和他接触。至于邢如龙,在莲丽小姐的特殊照料下,恢复得很快。依我看,他已经能够替阁下效力了。但也出了点小小的麻烦。……”
  “唔——?”
  “是——噢,不、不!其实这也算不了什么,无非是邢、白两人为着莲丽小姐闹了几次,小的正愁没法排解呢!”
  “噢——!”霍格笑了起来,“听着,这事不用你管。让这两条公狗去咬罢,咬得越凶越好!明白吗?现在,立刻给我把莲丽小姐找来!”
  仆人应声退出。不一会,门又被悄然推开,莲丽像影子般地闪了进来。
  “亲爱的,是您叫我吗?”语声颤悠悠的,若有似无。
  “是我,宝贝。是我想你呢!怎么样,那个姓邢的小子,还使你满意吗?”
  莲丽摆了摆身子,算是回答。
  “听着,前一阵喂饱了他,这一阵得好好饿饿他了。叫他隔三天上你那儿去一次,除非他能搞出点名堂来。在此期间,你不妨再逗逗姓白的。在这小子身上恐怕还有点油水可榨。嗯,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的董事长大人。”莲丽哈哈地笑着……
  邢如龙兴冲冲地直奔“小白桦”,不料吃了闭门羹。

  “你是不是把话传错了?我是约好来见莲丽小姐的!”他又急又气,却还得陪着笑脸。
  “错不了!小姐今天身体倦怠,不想见你。”那仆欧神气活现地背着双手,“不但如此,小姐还让你好好想想,你过上今日这般神仙生活,都靠了谁的恩典?哼,养条狗也巴望它会唤几声呢!你快走吧,别在这丢人现眼!小姐说了,叫你三天后再来碰碰运气。要是聪明人,该知道怎样才能跨入这扇大门!”
  邢如龙一肚子的高兴早丢到爪哇国去了。受了这般嘲骂,他肚里倒亮堂多了。“嗨,你小子尽自作多情,还真会信那婆娘的迷魂汤!闹了半天,却原来还不是人家霍格拴在手里的一只蚂蚱!”他谄笑地对那仆欧道:“请禀报小姐,我三天以后再来,一定带来她感兴趣的消息!”
  邢如龙前脚才走,白癞痢后脚便到了。一见是他,仆欧又换了副面孔。
  “哟,是白先生。快里面请,莲丽小姐正等着哪!”
  白癞痢好不风光!“啪啪”,掸了掸袍袖上的浮尘,又整了整头上那顶瓜皮帽,还掏出面小铜镜前前后后照了照,这才靴声嗒嗒,一路逶迤,入内而去。
  白癞痢迷乎乎地扑至床前。
  “白先生,我敬你是个英雄,这才答应与你见面的。你要如此,再见我可就难了!”
  “啊呀,妞,你快说!要什么?要金银宝贝我有的是!”
  “金银宝贝嘛,你暂且放着。眼下我要的是人!”
  “人?”
  “对,”莲丽冷冷一笑。“白先生该不会健忘吧,你是靠了谁才能跨入‘小白桦’大门的!”
  “啊——噢——!原来你要的人是……”
  “好了,白先生是明白人。我已跟邢如龙也打了招呼,三天后再来此碰运气。届时,就瞧二位的运气谁高了!好了,此刻我要休息,白先生请回吧。来呀,送白先生回府!”
  白癞痢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家的。回到“三地衙门”内,他笑一阵,恼一阵,怒一阵,恨一阵。见他疯疯癫癫的,手下人全躲得远远的。打鬼见愁在“一洞天”被马素贞摔下致残后,白府内少了大总管,众人也乐得清闲自在。
  白癞痢疯了半天,等清醒过来,脑子里却冒出个主意来。他思之再三,越发觉得切实可行,不禁笑出声来:“姓邢的,你这楞小子,三天后你抱着猪尿泡啃去吧!这份艳福咱爷们独占喽!”


  二十五、夜闯民宅 蒙面人孤身苦斗

  有一则寓言写了狗的友谊。两条狗相互给脸,彼此吹捧,竞相示以忠诚;正热乎着,一根骨头抛到了身边。于是,友谊立刻灰飞烟灭。狂吠、嘶咬,乃至狗毛飞上天。
  这便是关于狗的友谊的法则。
  对这样的法则,邢如龙、白癞痢自然是严守不逾的。为了争夺莲丽这根“骨头”,两人各自东西,分道扬镳。
  先说白癞痢。他断定大闹“一洞天”的仇家没离开上海。但是,近半个多月,众多的人把上海滩可能落脚的地方像篦头发似的搜了一遍,竟然丝毫不见踪影。这可叫他犯奇了。这两家伙躲哪去了?想到三天的期限,不免愁肠百转。猛然间他摘下瓜皮帽,连连抚摸光亮亮的癞痢疤,喜出望外地自嘲着:“咳,我可是喜欢得糊涂了!怎么偏偏忘了这处所在呢!”
  他望望窗外,一抹斜阳苍白乏力;几许暮色却益加浓重了。他连连跺脚,唤人吩咐道:“快掌灯吃饭!替我把夜行衣着准备好,再选两名精细点的人。”

  入夜,“广泰货栈”内悄无声息。一个人影跃上院墙,俯身谛听片刻,又飘然入内。夜行人对这儿的地形很熟悉,四下察看一番,径直朝西首还亮着灯的屋舍摸去。
  这夜行人便是白癞痢。翻墙越脊,夜闯民宅,原是他早年寻花问柳时干惯了的勾当,想不到今晚又重操旧业,他自己也不免暗暗好笑。
  他摸至窗下,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地舔破窗纸,偷偷往里瞧去。
  油灯下,时圣高和顾三开还在叙话。觑见时圣高,白癞痢猛吃一惊。这不正是官府缉拿的案犯吗?先拿他垫个背,好歹可以在霍格面前交差,缓过三天的期限。心里乐着,脚下不留神,踩响了一根枯树枝。
  时圣高是多机警之人,虽然只有极轻微的一声,他已然惊觉:窗外有不速之客。他暗怪自己分心,竟让人钻了空子,随手操起桌上的茶壶扔出窗外,人也随之跃出。
  白癞痢刚走出两步,时圣高已堵住去路。
  “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既然来了,何不进屋叙谈一番!”
  白癞痢更不答话,夺路欲走。
  时圣高呵呵冷笑,道:“足下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这么容易便走呢!”说着,欺身直进,伸手去扯对方的面具,“朋友,亮出真面目吧!”
  白癞痢一挫身子,起手来挡;时圣高亦相机变形,掌缘下切,势同利刃。
  黑暗中,两人你来我往,拆了二十几招,白癞痢渐渐额上沁出汗珠,动作也迟缓下来,心里一急,连连打了两声唿哨。
  立时,夜色中又冒出四条黑影,围住时圣高,刀棍交加。
  时圣高以少敌众,不但毫无惧色,而且攻势越猛;游斗中,他指东打西,接连打倒两人,将余下三者逼入一个死角。
  这时,顾三开已聚起伙计,燃起火把,将院内照得如同白昼。
  “时大爷,你的兵器!”有个伙计将一把宝剑扔了过去。
  时圣高仗剑在手,又逼上一步,喝道:“再不亮相,时某宝剑可不认人了!”
  说罢,一抖剑花,在左右两人的胸前各划了一道十字;旋即又是一招“仙童采药”,锋刃直指白癞痢喉间。
  白癞痢灰溜溜地垂下脑袋,无可奈何地扯下面具,时圣高细一打量,锋尖上挑,一顶瓜皮小帽随之飞去,露出了晶亮亮的满头癞痢疤。
  “果然是你!”时圣高露出鄙夷的神色。“堂堂有名的白大爷,如何私闯民宅,干起偷鸡摸狗的勾当了?!”
  白癞痢心一横,冲着顾三开嚷道;“顾老板,你私藏官府和工部局点名缉拿的要犯,且又纵贼行凶,你是有万贯家产和妻室老小之人,难道真不怕王法吗?”
  “这……”顾三开略一踌躇,一时答不上口来。
  时圣高气得连连打颤,然而心有顾忌,也不敢妄下杀手。
  白癞痢奸滑之至,一见有隙可乘,赶紧抽身退步,一边口里仍不住声地恫吓着顾三开。
  时圣高气愤已极,心一横,剑锋吐出,一招“彩虹贯日”,立地要毙白癞痢的狗命。
  眼见这一招就要递实,却闻“当”的一声有颗石子击在剑上,时圣高这一招立时失了准头,锋刃贴着白癞痢的头皮擦过。
  白癞痢从鬼门关下捡出条命来,也不及细想,借着夜色的掩护,倒地几个滚翻,溜之夭夭。
  时圣高还欲去追,屋脊上却又跳下一个人来,仗剑挡住了去路。
  来人身形轻盈,也是一身夜行衣着,将全身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时圣高气恼交加,一气刺出三剑,剑剑刺向对方的大穴。
  那夜行人是会家不忙,施展开游斗八卦掌,以粘、卸、挪等手法轻易地化解了那致命的三剑,既不还招,也不开口吱声。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他并不愿伤害时圣高,只是阻止其去追杀白癞痢而已。
  时圣高大为惑然。方才一交手,他已然掂出黑衣人的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至于他掷出的暗器,更令人防不胜防;可是,此人与白癞痢是亲是仇呢?是亲,他何以不施杀手,却一味退让?是仇,又何以苦苦缠住自己,反救白癞痢一命呢?
  时圣高百思不得其解,手中的剑势不觉迟缓下来。那夜行人乘势往后一纵,随之一个“燕子抄水”,轻轻跃上丈把高的围墙。
  “好俊的身手!”时圣高暗暗叹道,正欲去追,忽地眼前一道寒光掠过,忙不急地偏身躲过,只见一把亮晃晃的匕首扎在院内的一棵柳树上。
  “哟,刀上还有纸片哪!”一个眼尖的伙计叫了起来。
  就着火光,依稀可见纸上写道:“是非善恶,终当彰明,恶人作恶,必有天惩。”
  时圣高捧着纸片,研读再三,心头明白一阵,糊涂一阵。这样愣了半天,才对顾三开及众人道:“好了,都没事了。折腾了大半宿,都回屋歇息去吧!”
  不说时圣高这儿遣散众人,却道白癞痢回到“三地衙门”内,犹是惊魂未定,“把自己从鬼门关上拉回来的那个神秘的夜行人是谁呢?”白癞痢琢磨半天也没想出个名堂来。他叹了口气,又想到了时圣高。以前他未和时圣高交过手,如今看来这又是个难剃的刺儿头。想到昨夜那番奇耻大辱,他恨得牙痒痒的,再也坐不住了。于是他跺了跺脚,扯开嗓门,威严地喝道:“来呀!快侍候汤水,备好行装,我即刻外出拜客!”
  停了片刻,并不见有人吱声,白癞痢火了:“混帐东西,都一齐挺尸去了?还不快给我——”
  话音未了,门被推开了,一人闯了进来。
  “怎么,等不及了?我这不赶来了吗?!”
  白癞痢闻声大惊,贼眼骨碌碌四处一扫,腰身一扭,“抬腿避七分”,一记“风摆残荷”,借势去抢桌上的宝剑。
  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不可谓不快,但即便如此,还是给来者占了先。那人一脚踏定案上的宝剑,冷冷地打量着白癞痢,森然道:“真瞧你不出,腿脚还挺利索哪!好,我成全你,接家伙吧!”
  说完,脚尖微弓,略一抖动,将一把宝剑送至白癞痢手边。
  兵刃在握,白癞痢胆壮了三分,仗剑喝道:“来者何人?闯入白某府上有何见教!”
  来人呵呵冷笑:“白大爷真好记性,竟然忘了自己那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
  “啊!原来是救命恩人!”白癞痢惊喜交加,但仍不失疑虑地道,“壮士来得恰是时候,白某正欲去告发时圣高等,壮士正好去作个见证,官府与洋人处白某当鼎力举荐,以报壮士之万一!”
  说完,贼眼溜溜,注视着对方的反应。
  来人对这番话置若罔闻,却调侃道:“白爷猜猜,我援手助你,这又为的是哪桩?”
  “这正是白某不明之处!壮士肯否略示一二?”
  “当然!当然!”来人哈哈大笑,笑声甫毕,蓦然沉声,一字一顿地道:“因为,我不愿意你这个恶贼死在他人手里!”
  白癞痢大惊失色,语声颤抖道:“你,你到底是谁?”
  来人一言不发,将身上所披的夜行衣着抖落,又取下面罩,露出姑娘家本来面目。
  “恶贼,再仔细瞧瞧,看认得姑奶奶么!”
  白癞痢脸色苍白,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恐惧,紧紧揪住了他的心。他当然认清楚了,眼前这位姑娘,就是大闹“一洞天”的年轻后生——那个整天令人担惊受怕、百般搜寻而无下落的催命的克星!
  极度恐惧之下,白癞痢大嚎起来:“来人——快来人哪!”
  “你不如省着点精神吧!”马素贞抽出青云剑,指着白癞痢道:“叫破天也没人来应你了。你欠俺永贞哥哥的血债就今儿个偿还吧!”
  白癞痢心中一寒。“听她的口气,莫非手下人都已完蛋了?!”想到此,他更为怯战,向后一窜,朝窗口扑去。
  人还未及窗,就觉一道白光齐头而下,他赶紧避让,只觉得头皮一阵发凉,用手去摸,才知道脑后的发辫叫人齐生生地削去了。
  “孬种,快动手吧!今儿个不是你死便是我死!”马素贞厉声叱道。
  像一头被逼入陷阱的野兽,白癞痢瞪红着双眼,咆哮着扑了过去。


  二十六、除霸雪恨 白癞痢一命归夫

  白癞痢与马素贞面面相对,谁也无法避让。既无退路,白癞痢便抢先发难,一招“三阳开泰”劈头盖脸朝素贞砍去,招势未老,跟着又是“蛟龙出水”和“嫦娥奔月”。霎时整个房间被笼罩在呼呼作响的剑影刀光之中。
  按说,这三招并不自成套路,但由于它们均具有“沉”、“拙”、“露”之特点,兼之白癞痢绝望之际分外悍勇,屋中回旋之地又极为狭窄,所以素贞一下子落了下风,处境颇为凶险。
  素贞接连向后腾挪,避过两招;气喘甫定,“嫦娥奔月”跟着袭到,再欲闪让,这才发觉人已到墙边死角,再无可避处,眼见得刀刃架处,身首立时便得异地。
  白癞痢先敌得手,嘿嘿狞笑着,力透刀背,刀刃划向素贞的咽喉,一边口中骂道:“该死的小贱人,到阴间找你那死鬼哥哥作伴去吧!”
  这一声喝骂反到使素贞清醒过来。她刚才向后一纵,就势跌了一个“仙人指路”的架子,见身后已无退路,便暗暗下了决心,只待白癞痢再拢前半步,就扑上去与仇敌同归于尽。由于届时两方相距极微,任何一方想要生还都断无可能!
  主意即定,便暗自作好了准备。此刻叫白癞痢一嚷却犹豫起来。“哼,想得倒臭美!姑娘犯不上为这条癞皮狗玩命儿。留着它,俺还要去会会那个会使‘金猫捕鼠’的小子呢!再说,那些可恶的洋人也得再变个什么法儿叫他们尝些苦头才好……”种种纷至沓来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似的一晃而过,然而就在这瞬间,素贞提醒自己,一定要活着成为这场搏斗的胜利者!只有这样,复仇的烈焰才不致中途熄灭!
  也巧,素贞又向后挪了半步,身后恰恰摆了张矮花几。屋角的花几上原摆了盆秋海棠。前些日子,白癞痢心中暴躁,在屋内丢盆摔碗,一巴掌把好端端的一盆秋海棠打了个稀巴烂,光剩了个光光的架子在那儿,谁知今日却救了素贞的命。
  当下素贞来不及细想,腰肢一摆,一记“燕子衔花”向后一仰,躺卧在花几上,好不容易避开白癞痢随之跟进的一刀,算是躲过一死。
  白癞痢眼巴巴地看着这刀又落空,心中好不气恼,好在招未使老,手腕一翻,刀锋偏走,从上向下剁去。
  素贞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哪里还再敢托大,手中的青云剑早使出个“粘”字诀,斜迎上去,可以架住对方下坠的锋刃;下面两腿也不肯闲着,一前一后,摇起“双剪十字腿”,去撩白癞痢的下部。
  高手较技,讲究的是一个“先”字,所谓“占先一着,八面风光”,尤其当交手的双方势均力敌时更是如此。白癞痢原本占得先机,孰料一张矮花几救了素贞一命,双方间的优劣顿时易手改观。有了依托,素贞的“双剪十字腿”使得好不得意,摇风车一般轮番点向白癞痢的软腹处。
  白癞痢好不惶恐,他不敢硬着头皮去接素贞一脚。早年他虽也曾练过“金刚不坏护体功”,但几十年来吃喝嫖赌,原有的一点根基早已荡然无存。无奈之际,他只得抽刀退身,向后纵去。
  这一切早在素贞预料之中,她跟着一个“鲤鱼打挺”,“刷刷刷”挽出三个剑花,分袭对方三处大穴。
  白癞痢反应亦是极快,仗着地形熟悉,三窜两纵,跃至屋外的大院内。素贞也仗剑追出。
  一到院内,白癞痢伸长脖子,连着三声唿哨,但好一阵子没有回音,也不见手下喽啰跳出来帮忙,白癞痢满脸狐疑,正在吃惊,素贞呵呵冷笑道:“莫再装神弄鬼唬自个了!你手下那帮爪牙,早给姑娘收拾妥了,此刻该轮到你了,来吧,纳命吧!”
  白癞痢脸色立时黄了,冷汗淋湿了全身,他咬碎了牙,低低地骂出了一声,舞着刀,像疯子一般扑向素贞。
  这轮恶斗又与前番不同。宽敞的院落,使得素贞如鱼得水。尽管白癞痢气势汹汹,她却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地展开游斗的身法,满院子内,四面八方,仿佛都是她的人,可当白瘌痢真的扑去,却又没有一处是实的。
  白瘌痢的小巧腾挪本领,较素贞相去甚远;方才动手之际,又闷了口恶气在心中,这更犯了武林中之大忌。如此被素贞牵着折腾了一百多回合之后,渐渐地眼花了,出气粗了,身架滑了,招术也失了准头。
  蓦然,素贞不见了,八方四面的人影儿全没了。
  “咦,奇怪!这小贱人藏哪去了?”
  白瘌痢嘟哝着,蹒跚地转过身子,却又突然一哆嗦!
  惨淡的月光下,素贞静静地伫立眼前,离他半步都不到。她那么气定神闲,仿佛一直就站在这儿,根本没经历过一场生死相搏的恶斗似的。还有她的眼睛,也是那么黑,那么亮,那么美。两颗小小的瞳仁,竟然包裹了整个天宇。只是她此刻的眼神有点怪!死盯着自己,不悲也不怒,平静得如同在打量一头行将死去的癞皮狗。白瘌痢不由地又打了一个寒颤。最后,就是她那把剑了,泛着青光,笼着一团惨淡的月光。
  面对着行将毙命的仇敌,素贞也觉得奇怪,怎么自己没有丝毫复仇的快意?茫茫的苍穹中,出现了三张脸,两张是永贞哥哥和翠姑姐姐,她本来已是自己的嫂子了。那么,还有一张脸是谁呢?上面布满了血,那么可怕,有时又那么憨厚,总朝自己笑着,明明想瞧自己一眼,却又不敢正面去瞅。噢,是了,一定是他!
  素贞再次打量着白瘌痢。刚才还像疯狗一般缠着自己又咬又叫,如今那疯劲哪去了?瞧他那人模鬼样的德行!光着头,亮着满头的癞痢疤,身上的衣衫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得东一条西一片的,翻着双死鱼般的白眼,嘴角堆积着白沫,胸膛倒还在呼哧呼哧地拉着风箱,整个人如同一头丑陋无比、快要倒了架子的老秃狼。
  素贞只觉得阵阵恶心,不由向后倒退了半步;但是,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命令着她,这命令是不容违抗的。于是,她慢慢地举起了青云剑。
  白癞痢一直愣愣地死盯着那把剑。此刻,那团惨淡的青光一抖,他本能地觉得一阵恶心。他一声嚎叫,仗刀扑过去。
  这一回素贞一动都没动,直到白癞痢的刀尖触到胸口,才略略朝后一仰,右手的青云剑顺势猛地往上一磕。“当”的一声,白癞痢只觉得腕子好不酸麻,刀脱手而飞。饶是如此,素贞的劲力依然不减,青云剑仍向白癞痢的颈项间递去。
  白癞痢大惊失色,忙不迭地用双手去抓素贞的剑,他还想扣住刀背,使个“梁王夺刀”计。然而素贞并不计较,依然将剑朝他送了过去。白癞痢以为这下总算得手,正暗自喜欢,突觉两手一阵剜骨般的疼痛。
  原来,素贞所用的是一把双刃剑,白癞痢忙中出错,误以为是刀背,待到觉得疼痛才知上当,再要想撒手时,素贞早已翻腕,将白癞痢一双爪子齐生生地给剁了下来,跟着,青云剑向上一挥,白癞痢再没嚎出第二声,就一命呜呼了。
  一弯残月钻出厚厚的云层,露出脸来,冷眼瞅着这血肉横飞的小院。
  素贞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刚才磕飞白癞痢刀这一剑,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好半天,她才挣扎着站起身直起腰来,突然瞅见院墙外有一道黑影掠过,急忙纵过身去细细搜索,却哪还有半点人影?举目之下,树影摇曳,耳边只闻得一片秋虫鸣叫声。
  莫非是看花了眼?
  神秘的黑影是谁呢?


  二十七、寄匣警敌 刁歹徒魂飞魄散

  这天午后,在“小青风”酒店内,邢如龙歪斜了半天,又剔了好一阵牙花,接着又转出二门,在廊沿下逗着鸟儿玩了一会,又望了半天猫儿斗架,最后重又百无聊赖地歪倒在床上。
  一旁侍候的单开间暗暗发笑,递了把毛巾过去,口中笑道:“二龙头,您老人家的心病我一猜就着,我若开个方儿,包您药到病除!”
  邢如龙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自打二龙头那天从那妞儿处回来,我就知道您心中不痛快……”
  邢如龙叹了口气。何尝不是呢?那天,他兴冲冲地去找莲丽,不想碰了一鼻子灰,那个把门的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道:“邢爷请回吧。小姐说了,是狗还知道叫几声呢!”
  邢如龙气得头皮发炸。你小子才他妈的是条看门狗呢!他真想一掌打发那小子上西天,可临到末了,只能悻悻而归。打那以后,他三天两头往莲丽门上蹭,可回回都吃闭门羹。
  此刻一听单开间有妙方,不由把耳朵一支楞。他知道,单开间尽管武功稀松,肚子里坏水却倒不完,所以邢如龙一直把他当作须臾不离的亲信。
  一见邢如龙那般猴急的样儿,单开间越发卖弄起来,他装模作样地干咳几声,又捏起两根枯瘦的指头,摆出一副胸有城府的架势,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自古以来,娘儿们爱的是钱。那妞儿虽说是颗洋种,可也难脱此款。如今她三番二次托故不见,想必是嫌二龙头给的缠头太少了点,那还不容易,您这儿有的是新奇玩艺,黄的、白的、黑的(指鸦片)多给点就是了……”
  单开间还在喋喋不休,邢如龙却大失所望。他深知其中缘由决没那么简单。可再一想,单开间此言或许也有点道理,反正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想到此,他立时恢复了神气,一个“鲤鱼打挺”蹦下床来,翻捡出几件珍珠翡翠,又揣上一包烟土,兴匆匆奔出门去。
  功夫不大,邢如龙已到莲丽的大门口。这一回把门的脸色还好看些。邢如龙二话没说,先把那包烟土塞了过去。
  把门的二狗子也不客气,将烟土揣入怀内,这才冲邢如龙点点头:“进去吧!里头传出话来,正要去请您哪!”说完,脸上即掠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微笑。
  邢如龙正在兴头上,一听让进,朝里蹦还来不及,哪顾得上留神把门的脸色。
  邢如龙轻车熟路,一步三窜,径直来到莲丽的卧室。他一把推开门,嘴里一边嚷道:“我的亲亲小乖乖,可把我给想坏……”
  余字忽然卡在喉间,再也吐不出口。原来房中并无莲丽,却是另外一人立在那儿,正朝他怒目而视。
  邢如龙暗叹命运不济,舌头好容易才转过弯来,只得朝那人深深鞠了一躬,惶不迭地道:“该死,小人该死,我不知霍格先生在此,我这就走,这就走……”
  邢如龙边说边哈腰,向后退至门口,正欲拔腿而走,霍格却发话了。
  “既来了,就别忙走嘛!”
  “这……是!”
  “邢先生,我这人爱交朋友。可是,你和你的朋友的所作所为,至今令人非常失望!”
  “霍格先生……”
  “请注意,邢先生。我讲话的时候不希望别人打断!”
  “哎,是——是!”
  邢如龙唯唯诺诺,额上已是冷汗沁出。
  霍格这才傲慢地点点头,重又燃起一支雪茄,方欲接着往下讲,门外忽然撞进一人。
  来人却是霍格的贴身秘书道尔顿。一见是他,霍格好生诧异。他明白,道尔顿必有要事相告,不然他可不敢找到这儿来!
  此刻的道尔顿满脸惶恐之色,双手抱着个红布包袱。见了霍格,正欲开口,转眼见邢如龙在旁,欲言又止。
  霍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有话就说,邢先生不是外人。”
  “是,”道尔顿清了清喉头,费力地咽下口唾沫。“刚接到报告,昨天半夜,查理被人从特护病房劫持走了……”
  “混帐东西!”霍格火冒三丈,“看守呢?四个大汉还看不住一个半死的人?!”
  “他们都被人点了穴,有二人至今还昏迷不醒。”
  “是什么人干的?有下落吗?”
  “我已布置了人查找,现在……”
  话未说完,道尔顿脸上便挨了一巴掌,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也给打飞了。
  霍格怎么不气呢,再过三天又要开董事会了,他的董事长位置以及今后的命运全系于此。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查理又失踪了。要是他落入自己对头的手里,将事情的真相全捅出去,那时,关于他的“领导能力的危机”就会再次爆发。在那种情况下,他只有一条路可走,卷起铺盖回老家。他知道,他的对手正盼着这一天哪!
  但是,他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还有三天时间。找回查理,然后悄悄地送他上西天,让他永远开不了口;更重要的,一定要找到“马永贞的幽灵”,消灭他,不管用什么手段!想到这儿,他又记起来到这里目的,记起了邢如龙——不管怎样,这毕竟还是一条管用的狗,是未来三天里自己唯一的依靠。
  道尔顿尽管挨了打,仍然笔挺地站着,双手依然捧着那个包袱,霍格厌恶地瞪了他一眼,骂道:“你还他妈的赖在这儿,难道报丧还没报够?!”
  “不敢,”道尔顿赶紧一哈腰。由于刚才挨了一巴掌,此刻说起话来仿佛跟伤风似的,“我刚才进来,大门口有人拦住我,塞给我这个包袱,说是您等着要的。”
  霍格疑云满腹,他根本没等着要什么东西。这时,邢如龙插了一杠子,向道尔顿问道:“那人长得啥模样?”
  “一个小伙子,”道尔顿眨着眼睛,似在努力回忆,“不高,挺漂亮,若光看眉眼、鼻子倒像个姑娘家。”
  邢如龙倒抽了口冷气,他几乎可以断定那人是谁了。来者不善哪!
  不安的气氛像传染病似的传给了霍格,他踌躇了好一会,才冲道尔顿道:“这儿没你的事了。把东西留下,你回去吧。”
  道尔顿走了。红布包袱端放在桌子上。霍格绕桌子转了三圈,才冲邢如龙点点头:“打开!”
  邢如龙一把揭去包袱皮,里面是只精致的木匣,上面还挂了把锁。邢如龙伸二指钳住锁簧,略一使劲,匣盖自动蹦开了。
  二人忙不迭地探头凑近细看:一瞥之间,犹似触电般慌忙缩了回来。
  匣子里盛着白癞痢的头颅,皮色灰白,光光的满头癞痢疤,还瞪着双死鱼样的眼睛。
  霍格接连受到这般刺激,发狂般地吼叫起来,他一把揪住邢如龙,吼道:“抓住他——不,杀死他,杀死他!”
  邢如龙暗暗发笑,可又不敢挣脱。说实话,白癞痢死了,他又少了一个对头。至于“小伙子”他并不在乎。他自信自己的本事决不会输与他人。如今,正该是露一手的时候了。只是,得生个法子敲霍格一记,这老混蛋太气人了。
  霍格嚷了一阵,力乏了,气也短了。这时邢如龙才装出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低声下气地道:“霍格先生,我已琢磨出个好主意来了,我管保这亡命之徒一定会自投罗网!”
  说着,他凑近霍格耳旁,一边比划,一边嘀咕了好一阵子。
  听了一会,霍格渐渐眉头舒展,由忧转喜,最后竟像猫头鹰般怪笑起来,他连连拍着邢如龙的肩膀,不住口地称赞道:“真有你的!你真不愧是个聪明能干的人!”


  二十八、擂台决战 马素贞为民除奸

  最后的三天,霍格是在油锅里煎熬般度过的。如坐针毡,现在他才真正理解这句中国话的含义。
  今天是第三天的上午。前两天,霍格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拉到二十一票。要坐稳这届董事长的宝座,这是最起码的票数。
  九点整,会议执行主席摇响了铃。
  “诸位,要没有什么异议的话,我们现在就本届工部局董事长职位一事进行投票表决!”
  “圣母玛丽亚,总算出头了!”霍格抽出丝手绢,拭了拭额上汗珠。
  但是,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主席先生,我有异议。”
  会议主席大为尴尬,好半天才为难道:“好吧,希尔先生,你总爱火上浇油。我想,这回你要告诉我们的总不至于又是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吧!”
  “当然不是。”希尔昂着头,犹如一只好斗的公鸡。“不仅如此,本届董事会将永远记得我是如何将诸位从一个骗子那儿解救出来的!”
  “一个骗子?!”
  几乎所有的董事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毛病,大家面面相觑,最后,所有人的惴惴不安的目光一齐落到了霍格的头上。
  假如此刻地板上有条缝,霍格倒愿意一头钻进去。但眼下他只得厚着脸皮,难堪万分地在那儿硬挺着。对霍格而言,这真是一场灾难。
  会议主席喉头发干。他与霍格一向情笃意厚,眼见老友受难,他心里也并不好受。但友情和利益毕竟不是一码事儿,假如此时的霍格已经是一条破船,那他就没有半点理由随之一起沉下去,想到此,他踏实多了,用亲热的口气对希尔说:“先生,本届董事会并不是顽固不化的。我们大家都愿意择善而从,我相信,你的指控只要有充足的证据,我们是会改变初衷的,因此,让我们对你说,希尔先生,提出你的证据来!”
  “老滑头!”希尔心里恨恨地骂道,但这并不妨碍他挤出一丝微笑,冲众人点点头,“谢谢,主席先生,谢谢,诸位董事先生,我带来了一位极重要的证人,现在他正等在门外。诸位倘能拨冗召见此人并加以垂询,本人将不胜感激之至!”
  说完,希尔又装腔作势地朝众人鞠了一个躬。
  瞧着希尔放刁的模样,众人都有些犯怵。会议主席不敢怠慢,亲自起身去开门,一边还说道:“当然,我们是要见的!我相信,这位证人一定会告诉我们一些有趣的……”
  话在唇边僵住了,查理!那位失踪多日的《字林西报》记者脸色惨白,斜愣着双眼,幽灵似地晃进了屋内。
  屋内死一样的寂静。
  查理挨个打量着众人,蓦地,他的目光在一个人身上停住了。他一步一步向那人走去,喉头发出咕咕的怪叫声,眼中闪着幽幽的蓝光。众目睽睽之下,霍格冷汗淋漓,艰难地撑起身子。这个疯子要干什么?他不由地把手伸向腰间,在那儿他藏着一把须臾不离身的手枪。
  希尔冷笑一声,一把挽住查理,道:“亲爱的,别激动!有话慢慢说。”
  查理委屈万端,勉强点点头,颤抖的手指着霍格,话未及吐出,竟先嚎啕大哭起来。
  其后的情形是可想而知的。霍格狼狈不堪,被置于被告席上;查理抽泣不已,详尽无遗地将自己如何奉霍格之命去撮合邢、白二人,如何在“一洞天”突遇马素贞;马素贞如何大闹码头,如何装神弄鬼,威震邢、白等人;快手李如何中途闯入,击败白癞痢手下多人,邢如龙如何与快手李对了三掌,劳而无功,快手李和马素贞如何扬长而去……一件件,一桩桩,一五一十地抖落出来。
  这些事情,大多是查理亲身经历过的,如今虽时过境迁,但历历数来,依然不寒而栗。说到最后,查理指着霍格,愤愤地道:“这个寡廉鲜耻的恶魔,我供其驱使,不辞劳苦,担惊受怕,可谓忠心耿耿,但我在‘一洞天’涉险后,他千方百计地降低‘马永贞’幽灵的危险性,继续制造公共租界内治安清平的神话,进而证明他的领导能力,以攫取董事长的宝座,并妄图在明年春季的跑马大赛上大捞一把,因此,我便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他的眼中钉。为了防止我吐露真情,他先宣布我是一个疯子,接着又把我秘密囚禁于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中,要不是希尔先生伸手援助,我已经两世为人了!”
  查理的哭诉使全场大为震动,希尔很满意自己一手导演的戏剧所造成的效果。他悲天悯人地把查理挟出门口,一边不停地劝慰着:“好了,好了,亲爱的查理先生,你太累了,应该去休息了,去吧,要听话!对,你放心,真相既已大白,大家一定会替你作主的,你就安心休息去吧!”
  送走了查理,希尔又转过身来:“主席先生,诸位董事先生,考虑到查理先生的身体状况,我们没有对其进一步质询。但是,”希尔把脸慢慢地转向霍格,脸上现出一丝微笑,“我想没有一个人会对查理的证词表示怀疑,关于这一点,诸位只要看看这位先生的表情便可以释然了。”
  霍格神色沮丧,用拳头支着硕大的脑袋,瘫在椅子上,一声不吭,仿佛没有听到希尔的冷嘲热讽。
  “桃子拣烂的吃,人挑软的欺。”此话一点不假。霍格平日颐指气使,在其淫威之下,不少人只得仰其鼻息,观其面色过日子,如今看到这副孬相,这些人自然是高兴的,便有人跟着希尔一唱一和,竭尽冷嘲热讽,挖苦攻击之能事。这么多人这样一闹,整个会场便炸了锅。
  “诸位,请保持安静!且听我一言。”见时机成熟,希尔振臂一呼。等众人静下来后,他转向会议主席,咄咄逼人地问道:“主席先生,一个骗子,你说,这样的人还适宜竞选本届董事长吗?!”
  “我提议:把这个家伙赶出去!”
  “我同意!”
  “同意!……”
  会议主席手足失措,只得不停地摇着铃,一面尴尬地对霍格道:“先生,我很抱歉,竟然会出现如此场面。不过,我,我想,你暂时离开这儿也许更明智些。”
  “胆小鬼!”霍格心里恨恨地骂道,一边无可奈何地向门口走去。刚走近门,霍格的秘书道尔顿面露喜色,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见到霍格的狼狈样,道尔顿先是一怔,接着醒悟了过来,迫不急待凑近霍格身边,兴奋地嘀咕了老半天。
  听着听着,原先萎靡不振的霍格重又兴奋起来。那情形活像一个垂死的人重又还了阳。只见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连连叫着:“OK!OK!”不等道尔顿说完,霍格已经转身对着众人吼叫起来。此刻的霍格又恢复了自信,傲慢和冷酷。
  “诸位,我也有一言相告!”
  “有人希望我离开这儿,我们可敬的主席先生甚至说这乃明智之举。”说到这儿,霍格不无悲伤地摇了摇头。“我几乎接受了这个蠢得不能再蠢的主意。但是现在我对你们说,不,我绝不中途退出这场竞争,这不是一个绅士应有的风度。希尔先生叫我骗子,尽管如此,我仍要感谢他的慷慨大度。感谢他费尽心机找到那个白痴,并把事情的真相报告给诸位。你们真该恭贺这位先生,他差点就要成功了。”
  “不错,我是一个骗子,也许希尔先生倒是一个正人君子?那么,我倒想知道,作为正人君子的希尔先生,要是他当了董事长,他能维持租界内的秩序?他能保证诸位在明春的跑马赛上大捞一把?他能清除迫在眉睫,无时不在威胁大英帝国及各位身家安全的‘马永贞幽灵’吗?总之,先生们,选择吧!诉诸于你们的理智,让无聊的良心滚一边去,一个无能的‘正人君子’,或者一个骗子,一个能为你们带来一切的骗子!”
  天平又一次发生倾斜,偏向霍格这一边。
  希尔率先发难,但很快以败北告终。指责霍格为骗子是他手中唯一的王牌。现在这张牌已经一钱不值,而他又不敢正面回击对手的挑战,因为,对“马永贞幽灵”的威胁他确实无能为力。
  希尔如此,其余的人更不敢出头,何况他们都奉行“弱肉强食”的原则。
  会议主席最先醒悟过来,好在他还是个厚颜无耻者。他笑着对霍格道:“霍格先生,看来是场误会。当然,对方才不愉快的场面我们都愿意向你致歉。我们听了你方才的话颇为高兴。我冒昧问一句:这是否意味着你已经找到了制服‘马永贞幽灵’的办法?果真那样,我敢举双手担保,在座的每一位都会投你一票的。”
  “尊敬的主席先生,”霍格傲慢地瞥了他一眼,“我希望提醒你,在今天的会上,我们听到了废话、大话已经够多了。因此,尽管我刚才一言未发,现在也是停止饶舌的时候了。还是中国人有句老话说得好:‘百闻不如一见’,诸位若有兴趣,现在不妨随我一起去看场好戏。诸位会亲眼见到,所谓的‘马永贞幽灵’将永远一去不复返了!”
  “OK!”
  “Very good!”
  “啊,亲爱的霍格,你就是我们的上帝!”
  霍格的狂妄与自负不是没有道理的。几天前,邢如龙提出了一条极为简单的建议:设下擂台,引诱马素贞、时圣高等上钩并将其一网打尽。“可是,他们肯上钩吗?”当时霍格不无疑虑。
  “这就看你这个擂台怎么摆了。以我过去在开封府的经验,”邢如龙笑着,伸出三个手指,“就凭这三条,不愁鱼儿不乖乖地上钩!”
  “你这三条是——”
  “明年春季跑马大赛在即。昔日,马永贞在赛场上耍尽威风,却也因此而惹祸丧身。在哪儿栽的跟头在哪儿站起来,一向是中国人的规距,武林中人对此更恪守不渝。由此,可以断定,时圣高、马素贞等人届时必将生隙滋事。我如今就投其所好,由工部局出面宜布,凡中国人欲参加跑马大赛角逐者,须先在打擂中获胜以取得参赛资格。此其一。
  “其二,由我亲自主擂。昔日在开封,我与马永贞结下了仇。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当初就挑明过后会有期的,而今马永贞虽死,但父债子还,我在台上指着鼻子骂他的祖宗,那些人中肯定有人跳上台来的。到那时,我就……我琢磨着,光凭这两条就够了,但为万全之计,我又安排了第三关。赶明儿我叫人在擂台前挑面幌子来,上面就写几个字,凡东亚病夫者不得上台。我敢说,就冲这几个字,保管那些家伙会像没头苍蝇一样地撞上台来!”
  一席话说得霍格心花怒放,连连叫好。他拍着那邢如龙肩膀:“亲爱的,像你这样有勇有谋对大英帝国忠心耿耿的人,我们永远是欢迎的!不过,邢壮士,公开设擂,那些人你都对付得了吗?”
  “霍格先生,我来上海这么多年,还没遇上过一个对手呢。再说……”邢如龙压低嗓门,凑近霍格咕哝起来。
  霍格听后哈哈大笑,不住口地叫着:“OK!”一条毒计就这样定下来。
  次日一早,邢如龙一伙人模狗样地窜上连夜搭起的擂台上,疯狗般地狂吠了一阵。立时,整个上海滩震动了。然而那天,马素贞并未露面。
  第二天也不曾见到素贞的身影。
  第三天,正当霍格被希尔逼得走投无路之际,道尔顿替他送去了一根救命稻草,那个神秘的“马永贞幽灵”——马素贞露头了!听了这个消息,霍格重又起死回生,兴冲冲地带着一帮人直奔擂台而来。
  擂台就设在跑马厅内,虽说是连夜造就,却也够气派的:这台坐北朝南,一丈二尺高,八丈见方。擂台的东面不远,还有个六尺高,一丈见方的副台,台上放置了三排桌子,铺着雪白的桌布。此刻,仆人引着霍格等人在前排就坐。擂台的左侧立了杆大旗,上书:“天下第一擂”,擂台的右面也挑出幌子,上面写着侮辱中国的话语,斗大的字分外刺目:“东亚病夫者止”。
  这面幌子一挑出,激怒了所有在场的爱国人士。人群中不时传出骂声。这个说:“混蛋王八蛋的种,竟连祖宗都不认了,真是万恶之至!”那个道:“这位老哥您甭生气,您知这小子是块什么料?斧头党的二龙头。这一回,敢情又攀上一个洋爸爸啦!”另一个气的直跺脚,“呸,我就见不得这群人模狗样的奴才,斧头党,洋人怎么啦?就没人教训他啦?!”群情汹汹,不一而足。
  这当儿,邢如龙由手下人簇拥着来到擂台下。这小子眼尖,一眼瞥见霍格坐在副台上,便欲在主子面前卖个好。旁人都顺着梯子爬上台去,他却卖弄精神,一个“旱地拔葱”腾地跃起在空中,然后,一个“鹞子翻身”,轻飘飘落在台上,那份潇洒利索劲,也不由人不喝彩。
  霍格在副台上得意了,晃着硕大的脑袋高声道:“这位壮士便是‘马永贞幽灵’的克星,他将取代史蒂夫警长,成为我们的守护神!”
  不说这边霍格瞎吹,那边擂台上邢如龙开腔了:“三山五岳,九州四海的英雄、好汉听明白了!我邢如龙奉了公共租界工部局霍格先生的旨意,蒙得上海道台熊大人的恩准,特在此设下三日英雄大擂。三山五岳的好汉英雄,不问男女老幼,不论佛道儒俗,凡有一技在身的均可上台赐教。凡能胜得在下者,即可去工部局领得赏银一千两并获得明春跑马大赛参赛的资格!各位,切莫错失——”
  “我来会你!”邢如龙未及说完已有一人跳上台去。
  邢如龙睁眼一瞧,来人六十开外,面如重枣,声如洪钟,一扎雪白的长须飘拂胸前,平添了几分英雄气概。邢如龙主意已定,略一拱身,笑道:“老丈请了,想老丈必定是绝技压身,小可浅薄之人,岂敢以卵击石。老丈请那边副台上领赏就是,小可认栽了!”
  “哼!”那老者气得直打哆嗦,“你此刻说得还倒像人话!告诉你,中国人不会稀罕捞什子的奖赏。你要还有那么丁点儿中国人的气味,就快去把那面幌子摘了!你我间才算撂开去。”
  老者一番正气凛然的话,顿时博得台下雷鸣似的喝彩声。邢如龙依然皮笑肉不笑地道:“别的事均有个商量,唯有这一款小可万万不敢承命了!”
  “既如此,咱就拳脚上见个明白!”
  “哼,老爷子!”邢如龙依然奸笑着,又逼近一步,“你怕是还不知道吧,前两天,就从这台上已倒下了九条好汉。你敢情真活厌了,也要来凑个整数?这好说,邢爷我成全……”
  “台上这位老哥,谨防奸贼暗算!”台下忽一人高呼。
  饶是如此,还是来不及了。邢如龙欺近老者,突施暗算,起“阴阳化合手”往对方喉间寸金软骨要穴处掐去,老者猝不及防无奈中勉强以“十字莲花架”去挡。邢如龙手掌就势下滑,一记“千斤开碑掌”实实在在击在老者胸口上。老者“哇”的一声,喷出大口鲜血,步履踉跄。邢如龙一声狞笑,略一挫腰,将老者高高举过头顶狠命往台下摔去。
  这一切兔起鹘落发生在转瞬之间,眼见老者将要着地,人群中早跃出一人,轻舒猿臂接住老者,然后一个跟头跃至台上,指着邢如龙怒道:“无耻的奸贼,敢以偷鸡摸狗的伎俩害人,待我来教训你!”
  邢如龙早认出来人便是时圣高,冷笑一声也不答话,抢先支了门户,凝神待敌。
  两人正要动手,台下又有一人大叫:“时大哥,慢动手,这恶贼留给俺收拾!”
  时圣高细一打量,脸上现出笑容,点了点头,又一个斤斗纵下台去。
  一个相貌俊美的小伙子来到台下朝刚刚跃下台来的时圣高投以会心的一笑,又缓缓踱到擂台左侧的旗下,凝神打量着那碗口粗细的旗杆。蓦地,小伙子猛然击出一掌,掌缘距旗杆尚有寸许,便听得“喀喇喇”一阵声响,那旗杆竟齐刷刷地折断了。
  这一手惊得所有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有人醒悟过来,兴奋得大叫道:“这位小哥再去把右面那杆破旗也砍了!”
  小伙子闻言微微一笑,又来到右侧旗杆下站定,正欲挥掌击出,却又改变了主意,只见其腰款轻轻一摆,人已飘然飞至台上,恰在邢如龙前站定。
  这一下几个眼尖的看客认出来了:原来小伙子就是大闹码头和“一洞天”的英雄!邢如龙也早就认出来人是谁了,但他万万不曾料到,来人的功夫竟如此之高。尤其对方显露的那一手武林中极其罕见的空手功,更令他不寒而栗。七年前,马永贞在开封就露过这一手绝活,没想今儿又遇上了,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尽管心头犯怵,可邢如龙脸上绝不显露半分,只是淡淡地道:“阁下好手段,既上台打擂,就请亮万儿吧!”
  小伙子冷冷一笑:“好,死到临头,也该让你死个明白!”说罢,扯下头巾,垂下油光可鉴的发辫,露出粉装玉琢的女儿家本色。读者至此当然明白,她就是马素贞。
  马素贞逼视着邢如龙怒道:“你们不是到处寻找‘马永贞的幽灵’吗?俺便是永贞的妹子。今儿个你我之间新账老账须该一起断了!你是主人,划出道儿来吧!”
  “好个臭娘们,耍弄大爷的原来是你。”邢如龙一口恶气从脚底下涌到顶门,黑了脸,一步一步向前逼去,右手慢慢朝前伸,探开五指,作鹰爪状去抓素贞。
  台下时圣高自然明白,这一招名叫“火中取栗”,五指练有鹰爪五毒功,身上无论哪个部位,稍被捏住或擦着均会断筋裂骨。这种功夫极为险毒,不由为素贞捏了一把汗。
  素贞自然识得厉害,缓缓向后移动步子,静而待变,邢如龙冷笑一声,脚踏八卦,紧紧缠住素贞,逼使一步一步地朝擂台的边缘退去。
  半个时辰后,果不出邢如龙所料,素贞被逼到擂台边缘,下边时圣高急了。暗暗扣了颗石子在手,眼都不敢眨地盯着上面。
  邢如龙见时机已到,鹰爪手突然伸长,疾速向素贞胸口抓去,他的如意算盘打得极妙,只要擦着半星儿对方皮肉,便占尽胜算;如若不然,对手只有纵下擂台逃逸,那胜者也非他莫属。就在这时,只见素贞双腿一弹,一个“鹞子钻天”飞身纵起一丈多高,在空中平一展身,两腿就势作“鸳鸯连环腿”向邢如龙后身踹去。
  邢如龙大惊失色,他做梦也不曾想到,对手步步退避,原来竟是诱敌之计,他急欲转身,刚转过半边身子,恰着了素贞一腿,好容易稳住身形不曾栽下台去,却眼前一黑,“哇”地一声鲜血狂喷,其状狼狈万端。
  素贞已退至台中央,鄙夷地注视着邢如龙,冷冷道:“俺不打落水之狗,你还有什么绝活,趁早一发抖落出来吧!”
  邢如龙面色灰白,气血上浮,喘了半天,把心一横,怪啸一声演变出一套怪拳。此拳疾徐相济,有无相生,虚实相辅,令人眼花缭乱。素贞冷笑一声,顺势跌在台中央,全身缩成一团,眯着双眼,犹如一只睡去的玉兔。
  邢如龙自然识得“玉兔离宫”这一招的凶险,几十年来他横行武林中全仗着一招“金猫捕鼠”,但他师傅传授这一招时曾叮咛过他四字偈语:遇兔即止。邢如龙不敢造次,思量再三,收了架式躬身笑道:“咱俩不用再比试了,我认栽就是,如何处置邢某,姑娘请吩咐吧!”
  邢如龙这一手大出众人意料,素贞倒一时难以启口,半天,方一跺脚,恨恨道:“既如此,你先给俺把那块破旗扯下来!俺与你的过节下回再说!”
  邢如龙应了声,转身朝旗杆走去,孰料才走出半步,蓦然转身,手一扬,五枚金钱镖成梅花状向素贞飞去。素贞虽知他暗器手法之厉害,但由于擂台比武并不提防,且咫尺之间,镖速劲疾实在难以免厄。好不容易躲过三支,还是给一支扎中肩膀,一支正中心窝,忍不住大叫一声,捂住胸口往后栽倒。
  邢如龙好不得意,转身狞笑道:“爷好事做到底,一发送你上西天,与你那死鬼哥哥团圆去罢!”
  说着张开五指,摇摇晃晃地向马素贞喉间插去。才要得手,殊料素贞手一扬,四枚金镖根根扎入邢如龙心窝。他连半声都来不及哼出,眼一翻扑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素贞翻身站起,拔出肩上那枚镖,也不顾伤口鲜血涌流,牙一咬,一扬手,镖飞上半空,便听到“噗”的一声,割断绳索,那面侮辱中国人民的破旗坠落下来。
  见此壮举,全场顿时欢声雷动,在场的中国人好不扬眉吐气!时圣高抢先跳上台,抚着素贞的肩膀,悲喜交加,连连道:“好姑娘,真有出息!”
  突然,只听“砰”地一声枪响,时圣高头一歪,躺倒在血泊中。临终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子。紧接着,在震天似的“抓土匪!”、“别让乱党跑了!”的嚷叫声中,几十名巡捕和清兵向擂台涌来。
  素贞泪流满面,抓住时圣高手中的石子向坐在副台上的霍格投去。霍格刚欲举枪再射,被一石击破脑门,往后栽去。混乱中素贞抱起时圣高跃下台去,消失在乱成一片汪洋似的人流中……
  四天后,有一条小火轮离开了上海。夜已深了,仍有一年轻女子倚在甲板的栏杆处。这人正是乔装过的马素贞。惨淡的月色笼罩了她,她伫立无语,如同一尊塑像。
  浩瀚的洋面,船,该驶向何方?人海浮沉,世路坎坷。新的道路,又该从哪里起步?
  素贞思索着,思索着……

  ——全书完——



  注:1、此书两种版本,均为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内容相同,一题松柏、晓旋编写,1991年8月第1版,一题徐松等著,1991年7月第1版。
    2、此书实改编自民国上海中华图书集成公司《马永贞演义》及续集《马素贞历险记》,封面题戚饭牛编,内文题海虞朱大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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