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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刘永彪《行者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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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即央视正在播的“悬案”里王传君扮演的那个作家的原型,已被处死

水浒系列之行者武松

刘永彪编著

第一章、少林寺学艺

武松出生在清河县郊的张家村,在这个九成以上姓张的庄园里,武家是少有的几户外姓人家,也没什么亲戚。武松出生那天母亲去世,父亲抱着襁褓中的武松走村串户,找有婴儿的人家讨奶。武松一岁半时,父亲去世,武松由年长八岁的兄长武大带着,开始,主要在附近熟悉的地方讨奶要饭,每晚都回家中过宿。武松三岁时,武大讨奶讨饭变成单一的要饭,也慢慢试着去远一些的地方,不过常遭遇狗吠犬咬。

有次被咬得血淋淋的武大挨着武松站在一个炊饼店门口哭泣,炊饼店老板给武大两个炊饼,问武大愿不愿来炊饼店里挑担跑外卖,武大感激涕零地答应了。从那以后,武大挑着担子走街串户,身边跟着更小的武松。武松四五岁时就记住了哥哥挑担行走的样子,冬天黄麻布袄褂,夏天蓝麻布短裤衩。炊饼担是紫色杉木,一头圆蒸笼,一头方框盒,一路磕磕绊绊,担下的八只脚被碰坏一两只,后来剩下的都被哥哥锯掉。两头没有脚的炊饼担子,就像两只吊桶。

武松七八岁时,哥哥武大已经学会了饮饼的制作。原来开炊饼店的老板改行做别的生意,作坊卖给张姓财主,武大借旁边一间耳屋,开起了炊饼作坊,自己当老板,自己跑外卖。人家说打狗要看主人面,卖炊饼也是的。武大给人家卖炊饼很顺利,给自己卖炊饼却总是遇上白拿强要的事。

武松十岁那年,个头与武大差不多,但哥哥武大还拿他当小孩看,不放心把武松一个人留在家里。武松还像以往那样跟在武大后面卖炊饼。一天,两个精壮汉子抓着炊饼就走,武松拽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衣服不让走。那个汉子说:“真的没钱,记个账,以后会给。”武松就是不放手,那汉子抬腿给了武松一脚。武松就在地上抓起石头,要砸那个汉子,被武大一把抱住,夺下石头。那时武松第一次有了要与人打架的冲动。

“还手就没命了。”是武松听哥哥讲得最多的话。吃百家奶长大的武松身上就像汇聚了百家的营养精华,身体一个劲往上蹿,十一二岁时,个头就比武大高出一大截,武松每次要给武大挑炊饼担子,武大总是不允,“二弟要是真心疼哥哥,就帮哥哥上山砍柴。俺家不能买柴,买柴得花钱。”哥哥武大每天得做三件事,天不亮起床拌面粉,天亮挑担出门,下午上山砍柴。武松可以帮哥哥承担一件事,心里自然高兴,于是武松便每天上山砍柴。

有一次,武松在山上看到一只鹰越飞越低,突然直冲而下,原来下面草地上有一只兔子。兔子四腿蜷缩向上,待那鹰冲到跟前,后腿猛地一弹,那鹰哇地嚎叫着飞走了,留下一撮灰色的毛。武松觉得那兔子好机灵,常学那兔子的样子,在草地上翻滚、蹬腿、奔跑。砍柴的地方离家不远,武松每天劈两趟柴,能腾出许多的时间学兔子蹬腿。有一天,武松挑柴回家,见哥哥鼻青眼肿,便问哥哥怎么弄的,武大揩着眼泪说摔了一下。

武松不相信哥哥摔跤也会哭,就决定每天只砍一趟柴,更多时候悄悄跟在哥哥后面,跟了几天,看到有几个壮汉拿了炊饼边吃边走,哥哥朝那些人后背抬了下手,没有说话,又放下了。武松冲上去,抓住后面一个汉子,“给钱!”那汉子一扭身,捏住武松的手往边上一摔,把武松弄了个四脚朝天。汉子好像因为小孩子武松敢向他要钱受到污辱,叫了声:“敢找老爷要钱?”上前要揪住武松再打,武松双腿一弹,汉子猝不及防倒在地上。武松再一个兔子翻身站起来,一脚踏在汉子身上,“给不给钱?”

“俺给俺给。”

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被武松踢翻,武松也常受到懂拳脚的汉子欺负。武松想学武功。可是家里没有钱让他拜师,他去街上看那江湖耍棍棒的表演花拳绣腿,回家模仿。但看江湖耍棍棒的也要给钱,江湖把式耍棍棒到一半,往往停下来,托着一个盘子,“大家大帮小凑,有钱帮个钱场,没钱帮个人场。”武松一遇这情况就蹲下身来躲避,有一回那江湖把式的脚却在武松眼前久久不离开。

武松抬眼看,江湖把式正对他怒目圆睁,“看你体体面面的,个头比人家高一截,却在场面上做这么个矮人!”武松说,“我是真的没钱。”把式说,“也不能天天没钱吧?都像你这样,俺吃什么?”武松说,“俺给你吃的。”武松把那个拳把式带回家里,给了哥哥留给自己的剩炊饼,见把式吃得津津有味,武松扑通拜倒在地,“师傅,你就收俺做个徒弟,教俺武功吧!”

把式嚼炊饼的两个腮帮不动了,瞪着武松想,自己要有真本事,怎会做这讨饭的生计?但又不能说自己没本事,断了后路,就说:“学武功可是要吃大苦的。你受得了那苦不成?”武松说,“只要能练武功,俺什么苦都吃得!”把式说,“武功主要靠自己练,不在别人教。别人教武功只是嘴上说一下。”武松说,“那你就嘴上说一下。”把式说,“我看你家里刀枪剑戟一样没有,教什么呀?还是练基本功,蹲马步桩吧!”

武松问什么是马步桩,把式做了个样子,虽然大腿蹲不平,身子伸不直,嘴上还是叫武松大腿要与地面一样平,身子要与树木一样直。武松练了一下,“就这能行?”把式说,“还有俯卧撑。”又用嘴说了俯卧撑的做法。那以后,武松每天练马步桩、做俯卧撑。武松练了几年马步桩、俯卧撑,身体强壮,肌肉鼓凸,哥哥也少了受人欺负的事端。不知不觉,就有人来请武松帮助“摆平”一些事情。

武松二十岁那年,在清河县一家叫春花楼的妓院门口,看到有两个妓院的打手拖拽一个民女要往院门里去,许多人围着看,却不见一个上前阻止。武松叫两人把人放下。两人怒视武松,说:“武二爷,这可不是你该管的事!你把自家事管好就是了。”武松说,“我自家有什么事?”那家丁说,“男到十六当婚,女到十六当嫁,想想你多大年纪,还在当孤家寡人,还来多管闲事!”武松强忍怒火,“俺是看人家可怜,才要管一管的!”

“那你拿十两银子替她家还债。”因与武松争论,妓院打手松开拖拽的民女,民女朝武松双膝跪下,“我爹只借他们二两纹银看病的,不是十两。武二爷救救小女啊。”武松摸了摸身上,别说二两银子,就是一文钱也没有呀!正为难时,从春花楼出来四五个壮汉,其中有不认识武松的,朝武松飞腿就是一下。武松刚躲过那一腿,另一个壮汉又飞过来一拳,武松往后一仰体,闪过那一拳,就势倒在地上,待那壮汉泰山压顶般飞近,就朝那胸口弹起一脚。那壮汉向后倒地,口吐泡沫,眼翻白珠。

有打手叫喊,“不得了啦!”看热闹的叫喊,“出人命啦!”武松才想起自己这一脚是用了力的,惊慌失措之际,有一人劝他,“武二爷还不快逃离此地!”武松也不看那劝说者是谁,趁人群混乱跑回家里。傍晚,武大回来告诉武松,春花楼正在县衙告状,叫武松快跑。武松说,“我走后哥哥怎办?”武大哭泣,“二弟不要管哥哥。二弟要是不快些走,被官府捉了去,俺也不活了。”

“就算捉了去,也是要放回来的。”武松说。

“都说那个打手被你踢死了,打死人要偿命!你再不走,俺这就吊死给你看。”

武松离家后,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天,也不知该往哪里去。他先是往东走着,却见前面白茫茫一片梁山水泊,他又回转身来,往西走,走了七八天,还是八九天,翻过十座山,还是二十座山,武松记不清了。总算看到一座寺庙。武松进了寺庙,没钱请香,只跪下身来,朝菩萨拜了三拜,再往里走。走过两间小庙堂,听到“咳!咳!”的声音。武松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又拐进旁边的门,看到里面有个宽敞明亮的大院子,十来个光头和尚在练武。

武松隐在一根石桩的后面,看入了神,忘了肚中饥饿,忘了天色将黑,更不知有人走近了他。走近他的是一个小和尚,小和尚合掌施礼,“阿弥陀佛。本院到关门时段,不知施主还有何事?”武松这才说了自己无处可去,想要出家当和尚。小和尚把武松引进里面一间禅室。三言两语后,正在坐禅的慧明住持叫小和尚带武松到斋房用斋,之后小和尚又让武松与自己睡一床铺。

第二天,慧明问武松因何想出家。武松说为活下来,不饿死。慧明又问,“就这样?没有别的想法?要想在本寺出家,就得与本住持说实话。”武松说,“还想学武功。”慧明点了点头,起身带武松进了习武房,指着四周排列的矛、锤、弓、铳、鞭、锏、剑、链、挝、斧、钺、戈、戟、牌、棒、枪、扒,问武松想学哪一种武功。武松没想过武功还有这么多种类,许多兵器还没见过,自己平时练的也就是拳脚和棍棒,就说,“学拳。”

“善哉,善哉。从今以后,当除去心念,习武强身。只是今日看来,你虽然心地实在,却还六根未尽,可暂不剃度,带发修行。”

原来,武松走进的是五乳山静德寺,这座寺庙是嵩山少林寺下属的众多寺庙之一。静德寺住持慧明昨天看出武松眉眼聪慧,心口实诚,身体板健,十戒之中,九戒可度,可度不杀生、不偷盗、不淫欲、不妄言、不绮语、不恶口、不两舌、不贪念、不痴心。唯有嗔怒之相,彰显眉目之间,但可修成,尚需时日。而嗔怒之心,又是与杀生有关联的,所以看上去虽九戒可度,也只能有八戒的把握。但其习武天赋罕见,可塑为护寺之材。

当晚去少林寺与方丈商议,收留武松在静德寺修行,暂不编入尼丘名录度牒,待其眉间怒气消散,再发编文。武松成了静德寺唯一一个带发修行的人。修行过程无非先是提水练臂力,扫地习净心,食斋修清境,加一些腿脚套路和招式。这样过了两年,曾在少林学艺的陕西大侠铁膀周侗来少林寺看望方丈师兄,方丈知周侗曾于东京当御林军教头,就说这里也有一个有习武天赋之人,暂未剃度,意思是师弟若看得中,就带去东京,日后随时报效朝廷。周侗知道师兄用心良苦,说:“愚弟我这次并非为选什么武术人才而来,而是有避难的意图。”方丈问,“此话怎讲?”

周侗说,“师兄知道的,自愚弟独创少林派拳法,也在江湖上教得七八个弟子,最推那河北玉麒麟卢俊义,学得武艺驰骋疆场,曾孤身一人冲开万马扫退辽军,现已功成名就,在北京大名府安居乐业,享受天伦,时常也感念师恩,去我住处探视,此为愚弟最得意处。还有一个得意门徒,姓林名冲,因其祖传武艺甚高,愚弟稍事点拨,便茅塞顿开,使得丈八蛇矛如拨云见日一般。愚弟见其行事谨慎,为人厚道,又有报国志向,便将自己的禁军教头差事让给他,不想却受太尉高俅诬陷,刺配沧州。如其安心服刑,愚弟自当想出营救策略,谁知竟去梁山落草,我也多次受官府传问,虽暂未查出牵连事端,但那高俅、蔡京,均是阴险之人,诡计多端,恐意外生事,愚弟才不敢常居家中收徒授武,更多出来游走,以避耳目。今大宋乱象横生,愚弟意欲去南方游走,行前来见师兄,叙旧话别而已。不过,既然师兄说起有一人看来有武艺天赋,正在静德寺带发修行,愚弟倒想去看他一看。”

周侗就到五乳山静德寺习武场,一眼瞧见武松马步蹲得最直,出拳最快最稳。当晚,与慧明和尚单约武松月光下见面。周侗看武松演练的棍法没有可指点的破绽,就与武松在石墩上比试了一下腕力,竟没有在料想的时间里按下武松的手腕。这使周侗兴致大起,就场上与武松切磋起武艺来。武松交手不到十个回合,便倒在地上,周侗还没有用上绝招“铁膀子”威力,认定武松有意承让,就上前要扶起武松继续切磋,谁知武松弹起双脚,把周侗弹出两丈开外。周侗曾在少林学艺,后自创少林武术门派,相会天下豪杰无以数计,从来没遇过这种招势,落地站稳后,问慧明:“武松这一招谁教的,少林武艺里可没有这一招式。”慧明说:“老纳也不知怎么回事,还得问他。”武松就说出自己看到兔子蹬老鹰的事。

周侗说,“你年纪轻轻,善于动头脑,是个习武天才。”武松不好意思地说:“这叫什么功夫?不入流的,还不知叫什么招呢。”周侗倒认真了,“话不能这么说,一般说来,年轻人凭自己悟性创出的招式,比从别人那里学来的更值得重视。你这一招弹踢,先是故意弯腿环曲,继以勾伸连环,出击发力在意料之外,是为‘玉环步’,而双腿伸缩并连,发力一处,如同鸳鸯不离,是为‘鸳鸯腿’,我看这一整套路数,就叫‘玉环步鸳鸯腿’吧!”。

周侗本打算到少林寺见一下师兄就走,因赏识武松,一住七天。这七天里,每天都与武松切磋交谈,并传授武松臂力练法。七天后,周侗辞别师兄方丈前,留下话来:“武松有可塑天赋,只要师兄好生培养,定会成为安邦之人,不久的将来,朝廷会需要大量类似人才。”方丈说:“师弟拳拳之心可感天地,可是自高祖杯酒释兵权以来,习武之人已不被朝廷倚重,反受嫌疑陷害,倒是那些狗屁文人,阴险狡猾不显于外,受了皇帝青睐,家国命运才至于此。仅凭师弟一人,任凭心力交瘁,又何能中流砥柱力挽狂澜啊!”

周侗说,“师兄言之差矣,想当年愚弟我也是对现实不平才来少林,本欲出家脱世,意外习得一身本领,师傅有意放我还俗,可见其报国之心。虽然当年习武以为强身,国难当头之际,师傅也曾教授当以家国为重,舍生取义。有一份力,发一分光。虽一草一木不抵泛滥潮流,若无一草一木,不是更为逆流助威让道了吗?即便大宋北疆尚无武术扬威之所,退一万步,还有南国可作复兴根基,可长久经营,只要是真的人才,定会有施展之处的。”方丈哈哈大笑,以手捻须,说,“看来师傅当初并不曾看错师弟啊!愚兄虽年事已高,六根修尽,当与师弟同心同德,不负师傅教诲才是。现就实说吧,愚兄正有一绝招,苦无受传之人,对那武松,因其易嗔怒,也只怕看走了眼,不敢冒昧传授,今听师弟说来,倒可开悟。”

羊肠小道上,二高人并肩慢行。目力所及,风云舒卷。周侗若有所思,与一坡顶站住,“愚弟奔走江湖多年,发觉一个现象:习武之人,倘无怒气,再大才能,也难发挥。怒与武,这两个境界,分开各不成器,结合方见辅成。只看是对什么嗔怒了。”方丈细细品味,暗中惊讶,“师兄回归红尘,意念竟有如此变数!但凡儒释道,无不以忍为最高境界,今日听来,师兄倒有新看法了?”

“愚弟曾以玉麒麟卢俊义及豹子头林冲二徒弟而喜,如今则忧其过于能忍,以至痛惜。先拿玉麒麟卢俊义来说,功成名就之后,身强体壮之年,却安居一隅,对当今朝廷奸臣当道,国家内忧外患状况,充耳不闻。光那北方,不仅有辽人犯境,还有田虎占山为王,淮西又有王庆频繁作乱。至于南国地方,凭借长江天堑,向有乌合之众囤积欲反迹象,近又传那方腊领头举旗对抗朝廷,朝廷已到急需大量武艺高强人才之时,他则何其能忍!忍之太过,与为虎作伥又有何异?再说林冲,受那高俅诬陷之极,却不思反抗,一味忍让,为求余生,竟落草为寇,受人诟病。大丈夫当舍生取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当初如怒起而杀高俅,至多一死,何至于落下千古骂名!”

“善哉善哉,师弟言之成理,如此愚兄倒可放心教那武松了。等到需要武松为国出力时,你尽管来领人便是,想他到时定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周侗微笑辞别。方丈所说的绝招,周侗心知肚明,那就是醉拳。武松很快对醉拳的要义心领神会,招式更见出神入化之妙。方丈愈觉师弟没有看错人,越教越有劲。只是武松在练醉拳的同时也练习出了酒量,以至在不练醉拳的时候,也要喝上一杯,遭到寺院上下反感。

武松听不得议论,常对师兄师弟拳脚相向。方丈叫南门金刚法能和尚传武松到跟前,劝武松平时不要喝酒,话还没说完,武松泪流满面。方丈知道武松悔意深切,正要因势利导几句,武松却说:“弟子喝酒并非好酒贪杯,只为借酒消愁。”方丈问此话怎讲?武松说:“我来少林已四个年头,却不知哥哥在家如何,是不是还受人欺负。哥哥是本分老实之人,可这世上就是人善受人欺,马善被人骑。”方丈说:“出家修行之人,当无身外之念,你总是想起家里的事情,却如何修得佛缘?还是下山回家去吧。”

武松说,“弟子绝无逃脱佛门的念头。这些年来,师傅和师兄弟都对弟子百般照应,弟子感受到这里才是至善之地,常想不如把哥哥接来少林,我兄弟一道剃度出家,一来我也省得牵挂,二来我哥哥正是能忍之身,肚量无人可比,极有佛缘,只是不敢说与师傅知道。”方丈双手合十,“如此甚好。只是一路小心,要知道既已步入佛门,虽不曾剃度,亦有三年多的时光,出得寺院,自当以行者自省,本分为上,容忍为怀。你身怀出手伤命之招,一路之上,断不可再起凶杀意图。去吧。阿弥陀佛!”

武松与南门金刚法能一道出得寺院大门,不一会,法能回来报说,“正如师傅担心的,那武松把蚯蚓踩死了!”方丈说:“他耳聪目明,真的看不见脚下一条生命不成?”法能说:“早上南大门石槛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阶上蚯蚓十分显目,武松也迟疑了一下,还是一脚踩了上去。”方丈说:“你超近路,赶在武松前面到五乳山,告诉慧明住持,虽武松度牒已制,暂可不发与他。”

法能应声去了。原来,寺院有一规矩,任何出家之人不问来路,纵然有杀盗劣迹,进佛门当给予悔改机会,所谓放下屠刀回头是岸。但对入寺之后行径必有窥察安排,从武松三年多的行径看,心不贪,口不嗔,意不痴,尤其练得方丈传授之醉拳后,对内强身健体,对外可独当一面,慧明有意把五乳山静德寺住持位让与武松,方丈记着师弟周侗嘱托,点头认可,相信武松在住持位上,可修炼管教能量,既使周侗将来要人,他交出去的可不只是一介武夫,还是将帅之才。

因而寺院造好武松姓名及静德寺住持度牒,只未宣告发放。想不到武松不仅酗酒率性不能自律,还对微小生命视而不见。武松归心似箭,出得南门,见自己早晨打扫的石阶上一弯曲印迹,不及细看,只当歪风邪气来吹来的一根草芥,一脚踩了上去,到五乳山辞别慧明诸师叔师伯及师兄师弟,大步流星,直往清河县奔去。


第二章、结义宋公明

武松一身蓝布佛裳,一路无人盘问,到清河县郊张家村时,天色尚明。武松挨至二更天进了村庄。家门拴与不拴都一样,武松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武松点亮烛火,看清是哥哥的脸,俯身贴近床头,叫了声,“哥哥。”武大一骨碌坐起来,“还当是谁呢!原来二弟回来啦!”边揉着发红的眼睛,边找衣服,“我来给你开个铺子。”武松说:“不用开床铺,我们连夜走。”武松把哥哥按得躺下,吹灭蜡烛,坐在床边,说了自己在少林寺出家的事,问:“哥哥愿不愿意去?那是没有人欺人的地方。”

“想去,你把少林寺说得仙境一样,哥哥怎么不想去?可是,做了和尚就不能娶亲成家,正好你打的那个人没有死,我赔了些钱,县牢关我半年,那官司也结了。现在没事,不如还在家里。千好万好,不如自家好。这两三年我又赚了些银子,先把生意做大些,好为你讲门亲事,你就在家给哥哥当个帮手吧。”

“俺可与师傅说好,带你去寺院出家的。哥哥不去,二弟没法交待。”

“二弟,不光哥哥不想去,你也不能去。做和尚又不能成个家,不成家哪来后人延接香火?爹临死交代我要好生拉扯你长大,为的是给武家传宗接代。哥哥我是半个废人,这事还得全靠你。你现在得帮哥哥把生意做大,多挣钱早成家才是道理。”

“出家人不可妄语。俺承诺师傅的话,不能失了信用。今晚就收拾动身。”武松没听哥哥说过他家是从哪里搬来张家庄的,他一出生就与这个村里人一样,把我说成“俺”,后来跑的地方多了,又把俺说成“我”。这也如同现今走的地方多的人,说话不土不洋一样。

“我不去。”

“哥哥有能忍肚量,慈悲情怀,最有佛缘,如若不去,是为可惜。武二看来要背哥哥去了。”

“那你先把我杀了吧!”

武松拉哥哥的手一下停了,看了哥哥好一会,说:“那,哥哥还是先想好了再定。反正官司结了,我也可以多住两天,等哥哥想好后,再一起走便是了。”武松打算这两天把哥哥思想做通,还是跟在哥哥后面,希望有人欺负哥哥,到那时,再说服哥哥去少林寺。可是,跟了两天,没有看到有人欺负哥哥。到了第三天,有个人侧地里迎出来,站在武松面前,要请武松喝酒。武松看了半天,那个人说:“武二爷不认得俺啦?赵小四,那天你腿踢张乙,春花楼好几个哥们要揪你吃官司,还是我提醒你快跑的。”

武松想起来,“哦,你不提俺倒忘了。武松感谢你!”赵小四说:“我看武二爷英雄正义,那女的也可怜,才不想武二爷吃那官司的。因我也是受人欺负的人。”武松说,“看得出你真心实在,俺也好几天没沾酒了。”赵小四从袖口掏出布袋子摇了摇,“你听,二贯钱呢。今天俺运气好,见机开溜,要不又会像前几回那样,输个光净。现正想寻个喝酒对手。几年没见武二爷,酒量没减吧?”武松说:“没减没减。”

二人到一个酒肆坐下。赵小四点了花生、牛肉、整鸡,财大气粗地叫了四碗酒摆在桌上。武松一气喝下两碗,赵小四纳闷,心想这菜还没动,酒倒光了,又要了两碗,武松又一气喝了。赵小四又要了两碗酒,说:“武二爷喝得快了。咱慢点受用。喝过酒,俺还去赌一回,把这酒钱赢回来。你陪我一道。”武松说,“俺又不赌钱。”赵小四说:“经常有人抢我赢的钱,武二爷在边上,当不会有人抢钱了。”赵小四看着武松脸色,眼睛打着转,转着转着,眼珠一下不动了,对在了门口。三个人挤进了门。

“赵小四,谁让你赢了钱就跑?”大个子张乙说,看到武松,又不说了,在一旁坐下。另两个人不认识武松的,有一个拽住赵小四肩膀,“你赢了钱,头钱还没抽出来。快点给我!”赵小四说:“我可给了头钱才走的。”

“没给就是没给。”那人说。二个争执,又一个人在赵小四身上搜查,一把捏住赵小四袖口,“提辖,钱还在这里面。”被叫提辖的人说,“让他自己拿出来。”赵小四看着武松,“武二爷在这,你们也敢胡来?武二爷是我兄弟!”

“什么狗屁二爷?”

“就是差点要了我性命的。”张乙说。提辖盯住武松,“回来了?有胆啊!你跑得快,那事还没了结。张乙是保住了,可春花楼花了许多钱。有种,跟我走一趟。”武松看提辖翘起大拇指往门外指,还以为要出去比武,问:“去哪里?”提辖说:“你说哪里?衙门里去。你去看一下就知道,你的缉捕文书还在我那里。”

武松说:“不是了结了吗?”提辖说:“谁说了结了?你回家了,就没了结。只要我回禀老爷,你就跑不了。”武松喝下一碗酒,“张乙好好的还在这里,又没出人命!”提辖说:“张乙被你打怕了,今天见到你才不敢吱声。大爷我是不怕你的。”武松问:“俺与你无冤无仇。”

“就是嘛!我要帮你,也是一句话的事呢!就看我在县太爷面前如何说话了。”提辖说,把手掌朝上,向武松摊开来,脸上得意洋洋。武松不知何意,看了下赵小四。赵小四把手伸到袖口里,迟迟没有拿出来。武松就猜到了什么意思,捋了捋衣袖,钵般大的拳头攥得直响,耳边响起方丈师傅的话,才又放下拳头。武松放下拳头,那提辖倒站了起来,捋起衣袖,“怎么,还敢动我不成?”武松说:“从今往后,俺武松不会再出手伤人,只食肉,不伤生。有事好商量。”

见武松坐下,提辖以为武松害怕,反倒一脚架在板凳上,“商量,怎么商量?如今这世道,没钱寸步难行!我要在老爷面前开脱,也是要有银子的。”武松说:“我身上没钱,也从没带钱的习惯。”张乙说:“你哥哥武大郎卖炊饼,每天都能赚银子。”提辖说:“就那个三寸钉谷树皮?丢人现眼,在衙门里,见谁都拜,喊我老爷不下百十回。哈哈哈。”

武松压着的无名火一下喷发了,腾地站起来,捏住提辖那只手往下一按,另一只拳头如同闪了一下,只听提辖“啊哟”一声,退在一丈开外,后脑在墙壁上发出一声脆响,身子贴着墙壁软瘫下来。也没有人到提辖鼻孔前试一下有气没气,只当必是死了。但凡有一点气的人,腿脚会动,眼珠会翻,至少会口吐白沫。但这个人没有一点点那些迹象,没一点点声息。张乙和另一个人僵了一会,突然撒退跑得无影无踪。

“武二爷,这下不得了了,他可是官差啊!武二爷,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那人家会说是我做出来的。那两个肯定报官府去了,武二爷至少也得等官府来了,把事情说明白才能走。”

武松一直想着怎么动手伤人的事情,还没有回过神来,这下被赵小四提醒,打的可是官差,知道弄出大事。如今自己是行者,为伤人的事到衙门,如何说得清!要是哥哥得知武二要偿命,不上吊才怪!哥哥一定还会要我跑走!不如早点跑!就对赵小四说:“这人不是你弄死的,自会有张乙他俩个说是武松做的,不关你事!”也不管后面叫着“武二爷,武二爷”,只顾出了门,往小路钻去。

出了城,武松步子慢下来,到一个双岔路口,更犹豫了,想不出该去哪里。上一次,也是跑到这个路口,往西走了陆路,一直走到河南嵩山少林寺。这回,少林寺肯定去不得,一是自己没听方丈教导,出手伤人,二是失了带哥哥出家的承诺,还有第三个不好去的原因,万一官府追到少林寺,不是害了寺院的清静?

武松向东,走到梁山水泊边,又沿水泊向北,到一个叫张秋的集镇港口,上了一条客船,撑篙打杂,遇急流险滩,下河背纤,船主见武松力大勤快,不收船费还管着伙食。武松自是越走远越好,可船到沧州境内,靠岸不再前行。武松上岸,又漫无目的行了一天,饥渴难耐,在一家酒肆坐下,叫着酒和牛肉,但酒保就像看出他身上没钱,没有一个应答。武松强忍火气,问酒保为何怠慢他。

酒保这才回话:“不是小的怠慢客官,只是柴大官人有交待,‘但凡过往行人,不论壮士豪杰,义士配军,只看见身手强壮的,可叫他投我门上,我自会资助他。’小人看壮士腰膀健实,气度非凡,定是武艺高强的豪杰英雄,所以不卖酒肉与你,怕是得罪柴大官人。你可自去柴大官人庄上。”武松也常听江湖人士说起柴大官人仗义疏财,原来却在这里。就问了柴大官人住处,按酒保指的路线,一路去了。在一座红砖碧瓦的庄园门前,武松被两个庄客拦住,“请问壮士找谁?”

“柴大官人有吩咐,俺武二自来寻他讨些酒喝!”

“柴大官人今天不在,请壮士改天再来。”

“混账!俺武二腹中饥饿,还能等到来日?且放俺进去,边吃边等。”

“使不得,大官人不在——。”

武松一伸手,捏住庄客的下颌,庄客后面的话堵在喉管里,发出另一种尖叫的声音,同时双手乱花一气,另一庄客举起随身棍棒,喝道:“何处野蛮汉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棍棒还未劈将下来,武松一招,于半空中接住那棍棒,一夹到了腋下,手腕往上一提,庄客双脚离地,嗷嗷大叫。武松旋了个圈子,只要一松手,那庄客就会落在数丈开外,性命难保。庄客的叫声引来一阵急促的马蹄,武松正耍得过瘾,未及松手,十数匹骠骑来到院前,围着武松打转。

其中有匹雪白卷毛高头大马,马上那个人龙眉凤目,白脸朱唇,三牙掩口髭须,三十四五年纪,头戴皂纱转角簇花巾,身穿紫绣团胸锦花袍,腰系玲珑嵌宝玉环绦,足蹬金线抹绿皂朝鞋,侧挂一张弓,后背一壶箭,在武松对面轻拽住缰绳,吁的一声,马蹄立稳同时,一手接住空中庄客胳膊,一提一放,庄客落在地上。庄客未及站稳,便又弯腰屈膝,“大官人,这厮好生无礼,竟要硬闯庄园!”

“报上名来!”马上那人用马鞭指着武松说。

“在下姓武名松,因排行第二,人称武二。”

“适才在酒店听得酒保说,有一江湖豪杰,莫不就是你?”

“正是。”

“江湖上没听说过有此等人物。我柴某有意结交天下豪杰,只为将来报效朝廷囤积力量,庄园不是任何人都可随意闯的!你今天来找我,可有什么事由?”

“不是武二要来,只因腹中饥饿,酒保不卖酒食与我,指我来的。”

“你对我家庄客如此无礼,会是我座上宾么?”

“他先举棒要劈我。”

“是也不是?”白马上那人问庄客。

“是。他要强入庄园。”

“看你臂力还不错,不妨先进去,与我几个家丁比试一番,倘若连胜五人以上,便与你酒食相待。”

“俺武二常听得江湖上说及柴进柴大官人仗义疏财,今天一见,原来如此苛刻。武二这便去也!”武松抬步便走。

“暂且留步!你说我苛刻,是讽刺我柴某趁人饥饿提出比武条件?你暂且酒足饭饱之后,与我五个家丁比试如何?”

武松说:“那就快备酒食!”柴进见武松粗布衣裳,形象邋遢,未陪同武松吃酒,只让武松一人吃过,精挑细选来五个家丁到场院站立。武松到了场上,张了张臂,对柴大官人说:“武松常见别人打斗,打几回打几天也不出事,武松只一出手,怎就要闹出命来?武松再不敢出手伤人了!”

“看来你还是怕了?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既来了,又不饥饿,如何言而无信?”

“武松只怕再伤人!”

“我这几个,都是习过武艺的,就怕你口出狂言,伤不到。”

“武松尽量不伤人性命,倘意外出了差池,怪不得武松!”

“我柴某说过的话,从不重复第二遍。你有真本事的话,只管出手就是了。”

顷刻之间,五个家丁东倒西歪横在地上。柴进又叫围观的十个家丁一齐上。也都被武松一顿拳脚打倒在地。自此,柴进也对武松殷勤款待,奉若上宾。数日之后,柴进告诉武松,庄上本有一个洪姓武艺教师,因前年东京一个叫林冲的禁军教头被高俅陷害,刺配沧州牢营,途经此地,被柴某接来庄上安歇,那洪教头以为柴某要招新武师,夺了他饭碗,就与林冲比试武艺,结果被项戴枷锁的林冲打败。

那洪教头无颜再在这里,自去了,柴某这些家丁也是前日教导之人无真才实学,后又没人传授武艺,虽人多势众,难敌英武壮士。武松兄弟既无明确去处,不妨就在庄上教家丁武艺。武松自是愿意。柴进让家丁对武松行拜师之礼。武松自以为找到落脚处,托人给哥哥传信,言说自己一切都好,要哥哥尽管放心。但武松总记着提辖官差的死活和哥哥因此可能遭受的牵连,不由又心烦气躁,往往吃酒便醉,遇着家丁学武悟性不高,或照顾不周,又会拳脚相向。

如此时日一长,庄客没一个愿跟他学武,也不与他接近。柴进虽不好赶武松走,却也不如从前那么热情。武松愈发憋着气,一气百病生,竟患上疟疾,成天打着冷颤。偏偏这时接到兄长的家信,说他打的那个姓林的提辖没有死,案子也已经了结,盼武松早日回家兄弟团聚,成家过日子。武松就想着回家看望哥哥,然后再带哥哥一道去少林寺出家。

这天柴进庄上又迎来一个新客人,晚上吃接风酒,没叫武松坐席相陪。武松心里不快,也不多说,只想早点病情痊愈,离开这里。为早点治好疟疾,武松用锹在灶膛里铲出一些柴火,独自到走廊边取暖。那新来的客人酒喝多了,为躲柴进一杯酒,借口上茅厕,故意绕弯路拖延时间,经过走廊时,踩着锹把,锹中火星一弹,溅得武松满脸是灰。武松惊出一身汗,揪住客人就要打,谁知一下竟没打中。那人身材虽小,却有一些力气,抬臂挡住了武松的拳头。

武松欺负家丁惯了,没遇到还有敢招架的,就扭住那手臂,正要用力,被一个提灯笼的庄客叫住,“武二不得无礼,这位是我家主人最尊敬的客官。”武松更没有好气色,“我才来时,你们也客官客官地称呼我,如今却是这样冷落,有酒竟也不叫我!”还是举起钵体般拳头,恰好柴进闻声赶来,叫武松放下拳头,问武松可认得面前这个人是谁。

武松说:“我管他是谁,就算天王老子,敢怠慢武二爷,就对他不客气。”柴进说:“这一年多来,你一听我庄上的人说起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就嚷着要去投靠,今日到你跟前,却是这个样子!”武松就着灯火,睁大眼看着前面的矮个子黑脸汉,“大官人不会哄武二吧?”柴进说:“想你在此也有一年有余,我柴某何时有过哄骗人的事?”

“那,这位就是及时雨宋江宋公明了?”

“在下正是。”矮个子黑脸汉说。武松纳头便拜,“小人粗鲁,有眼不识泰山!”宋江扶起武松,“壮士休要多礼。只当误会便了!”当下柴进邀武松入席,与宋江一道喝酒。宋江因一直在惊恐之中,没有好好打量武松,席间见武松身躯凛凛,相貌堂堂,眉如涮漆,眼光炯炯有神,暗自欣喜。原来宋江最是喜好结交天下英雄的义士。先前在山东郓城县做押司,为营救义取当今太师蔡京生辰纲的晁盖等人,杀了妻子阎婆惜,负案在身,被柴进接到庄上避难。

此后,宋江待武松如同兄弟,不管到哪里都把武松带在身边。柴进看在宋江分上,为武松置办了几身穿得出去的新衣裳。武松在换衣服时又看到口袋里兄长的信,又想起回家的事来,就与宋江说了自己与哥哥武大从小失去双亲的苦难经历,说了想回家看望哥哥的心愿。宋江说:“长兄如父。你自幼没了父母,回家一趟,尽兄弟的孝道,是人之常情。我近日不走,你探视兄长后即刻转来,你我便在一处是了。”

武松陷入两难。本来回家后要说服哥哥一道去少林出家,这下遇着宋江,因了宋江赏识,柴大官人也另眼相看,每天吃香喝辣,倒有些不舍离去,但男子汉话说出口,哪有食言的道理?武松只模棱两可地说:“武二看望哥哥后,当尽量再回沧州柴大官人这里,如不得来时,哥哥也不必久等。”

武松打点包裹上路。宋江一路恋恋不舍,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到沧州运河港口,武松就要上船,被宋江一把拽住,进到一个酒店,二人吃酒告别。吃完酒,宋江拿出十两银子给武松,“这点小意思,请武二兄弟代为转交令兄!”武松活到今天,哪见过这么大的一锭银两?哪里敢受?却听宋江正色说:“你如执意不受,日后宋江可不好认你这兄弟了!”武松只得包好银子,“哥哥仗义疏财,如若不嫌武二,武二愿与哥哥结拜为兄弟!”宋江说:“正合我意!”

因武松小宋江好几岁,武松即于酒店行拜兄之礼,跪拜宋江为异姓兄长。宋江受礼,扶起武松,嘱武松一路要少饮酒,早点到家,早点回转。武松一一答应。辞别宋江,武松独自上船,沿大运河南下,直到阳谷县张秋港口上得岸来。到阳谷县境内,距清河老家也就一天路程,武松步履加快,见前面一个酒店,门前挑着一面招旗,上写“三碗不过冈”五个大字。武松就到里面坐下,把随身包裹放在桌上,防身棍棒靠在一边,叫酒保上酒。

自辞别宋江,武松记着包裹里有宋江哥哥给的十两纹银,为防万一,船上不沾一滴酒。如今到阳谷县境内,等于到家门口,就打算喝一碗酒。武松喝下一碗后,以前的酒瘾一拥而上,又要了两碗,喝了,再要酒时,酒保却不应答。武松急得拍起桌子,“怎的不上酒来?怕俺不给酒钱?”便把宋江赠送的那锭十两大银从包里拿出来,攒在桌上。但酒保仍不上酒,只顾赔着不是,“任凭主家有钱,酒是不会再上了,牛肉倒可切些给你。”

“今天俺酒也要,肉也要,你尽管端上来就是。”

酒保指着门前招牌,“客官不见那上面写着‘三碗不过冈’?我这酒叫透瓶香,又叫出门倒。初进口时醇浓绵香,却有后劲跟着,超过三碗,没有不醉倒的。”

“我前天结拜一个哥哥,明天又要见到家里的哥哥,今天哪有不喝酒的道理!拿酒来!”武松叫着,拽过一条长凳,一脚架在那条凳上。酒保盯着那脚,又盯住那腿,那哪是人腿,比大梁还粗。不敢怠慢,端出两碗酒来。两碗酒,被武松一连倒在嘴里,又要,一饮而尽,还要,再端来,不知不觉,十八只空碗分三叠码在了桌上。

武松口里说着还能喝,但看看天色不早,为赶路,算了酒钱,直往景阳冈去。酒保、店主都奔出来拉他,说景阳冈有老虎,劝武松在酒店暂住一夜,明天中午前后,再与其他过冈的人结伴同行。武松酒醉心明,想,这景阳冈,我也往来好几回,何曾听得过有吃人的老虎?我刚在酒店露了财,现出了白花花的银子,这下店主人要我住宿,还不为半夜劫我财害我命?当即怒目圆睁,“别说一只老虎,就是十只八只,又能把我怎样!”店主、酒保不敢多言,看着武松拖着哨棒,歪歪扭扭地往景阳冈林中钻去。


第三章、打虎成都头

时近黄昏,太阳比酒鬼的脸还要红。武松并不觉得醉意,且酒兴有力,一个劲地往前串。到半山腰,看见一座山神庙,庙门上贴了一块告示:现景阳冈上,有一凶猛老虎,已伤人命众多。虽各乡里组织猎户搜捕,但目前尚无结果。如有过往行人,可择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伴同行,其余时段及单一行人切勿过冈,以防伤及性命。此布告望阅者广为喻传。

阳谷县衙看了三遍榜文,武松知道店主没有骗他,就要回店里住宿,往回走了几步,转念又想,我要就这么回去,不是让人笑话么!就算真有老虎,偏偏被我碰上?又回转身来,加快脚步,只求天黑前穿越景阳冈。没走多远,酒的后劲涌上脑门,武松浑身汗湿,无力行走,把笠帽从头上取下,挂在脊梁上,把腰间棍棒捏在手上做了拄杖,往冈上爬。太阳已完全落下山去,树影变得朦朦胧胧。武松为自己壮胆,边走边说出话来:“什么老虎不老虎,还不是庸人自扰!”

此酒后劲果然很大,武松浑身燥热难当,刚才在棍棒的作用下还算稳重的身子已经踉踉跄跄,步子也迈得艰难了,看到路边一块青石板,便躺了上去。武松正要睡着,一阵风刮来,地动山摇,浑身的热汗一下干了一大半,头脑也清醒了许多,于是就手撑着下颌,慢慢睁开眼睛,这一睁,就见不远处一只白额吊睛猛虎,正慢腾腾地向他接近。武松叫了一声:“不好!”,翻下身来,缩到青石板后面。

老虎显然早就看到了武松,现在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武松,同时,两只前爪往地上一按,像在做一种热身运动,紧接着纵身一跃,从半空里向武松赴来。武松“啊哟”一声,说时迟,那时快,瞬息之间,猛虎近在咫尺,应战自是来不及了,只得一缩身,老虎从头顶扑了过去。老虎落地后,看不到后面的人,需要转过身来,这给了武松继续躲避的机会,一跃,刚跳到石板另一边。老虎又一次从天而降,就像起了个晴天霹雳。与第一次一样,老虎又扑了个空,武松又闪在老虎身后。

老虎两次扑空后,这回不再慢慢转身,而用那后腿往上一掀,要用后爪掀倒武松。武松往后一仰,老虎掀了个空,后腿重重地落在地上,紧接着,那铁棒似的尾巴竖立起来,突然横地里一扫,武松哪想到野畜有这种招数,差点就被老虎尾巴扫着,幸好手脚灵快,一闪身,老虎尾巴扫了个空,把一阵冷风扇到武松脸上。那老虎拿人何止百十,哪遇着两次扑空,一次掀空,一次扫空的事?当下恼羞成怒般吼叫一声,兜转身来,盯住武松,好像在想新的招数。

武松在少林寺常与师兄弟比武,不管与谁交手,都要窥视对方招数,这已经形成习惯。从那老虎两扑一掀一扫,再盯住自己不动的架势上看,老虎已经黔驴技穷。但那老虎显然饥饿至极,不吃掉面前这个猎物不会善罢甘休。林间暮色里,老虎两眼闪射着凶狠逼人的光芒。“师傅要武松以行者自省,不想杀生,这畜生却几次三番要吃我!我武松可不也是一条性命!”武松念想之后,不再躲避,紧握哨棒,鼓足气力,只等老虎再次扑来。

可是那老虎再无力气腾空而起,只是从地面上直冲过来。武松双手举棒,一跃而起,用尽平身力气,朝老虎脑门劈了下来。哗的一声,如同山崩地裂,再看那虎,却没丝毫受伤的样子。原来武松在几回躲闪的同时,也在思忖用什么办法对付这只恶虎。少林寺中学得韦陀棒法、达摩棒法、打狗棒法,但在这高低不平的山坡上却不易展开,才用了这猿猴棒法,既有力又敏捷,却因跃得高打得急,棍棒劈在树枝上,把那树枝劈落,棍棒也断了,只剩半截提在手上。

老虎也受了一惊。这畜生似没想过人类竟有这样的英雄。男女老少,哪一个见它不是撒腿就跑,大喊大叫,或就地等死?这回竟遇着敢还手的!老虎略一停顿,兽性又起,咆哮着又是一扑,毕竟是力不如前,跳得不是很高,几乎贴着地面,倒是武松一跃,稳稳地落在虎背上,双腿夹住老虎身躯,左手揪住了老虎脑后的花皮,右手举起钵体拳头,雨点般地锤打下去。老虎先是咆哮挣扎,四肢乱蹭,身下面蹭出两堆土、一个坑后,不再动弹了。

武松怕老虎装死,不敢放松丝毫,连打六七十拳头,还用脚尖脚跟前面后面对眼睛鼻子乱踢一气,踢得老虎眼里鼻子嘴里都是血,再没一点气息。武松松了手,还怕老虎不死,又找来半截哨棒打了一阵,眼见老虎如同一堆烂泥,就想扛起背走,提了一下,却移不动地方,说不清是老虎体态庞大,还是自己再无一点力气,就一下坐在老虎肚子上,过了一会,想着还是尽快翻过冈去,明早再来处理这只死虎的问题。武松撑膝站了起来,朝前面还没走两步,突然打桩不动,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看,瞳孔里,两只老虎正在接近。

“啊呀!今天完了!”武松叫了一声,就近要找一棵大树,准备爬上去。武松审时度势,想起老虎好像是不会爬树的,就靠近一棵树准备爬上去。可那两只老虎却也像会爬树那样直起身来,抬起前面两只爪子,只用后面两条腿向武松逼近。

“老虎都能爬树了,看来我命该绝。”武松心里说,刹那间想起许多后悔的事来,千不该万不该离开了少林寺,千不该万不该离开了沧州,更千不该万不该贪那要命的“三碗不过冈”。武松一急,毡帽也忘了取下,还是抱起树来要往上爬,蹭了几蹭,哪里爬得动,连树干也抱不拢,就倚在树干后面窥探。那两只老虎却也惊慌得不再向前移动,僵持好久,武松一个寒颤,听到老虎的声音:“你是人是鬼?吃了豹子胆,狮子腿,胆包着身子?一个人赤手空拳,大傍晚的来过这景阳冈?”

“你两个什么东西?披着虎皮拦在路上?”武松听出人的声音,悬着的心落下来,反问说。顺手摸了下袖间,那锭银子还在,便深吸一口气,蹲成马步桩势。

“壮士休要惊慌,我们是山下猎户。只怪景阳冈半年前不知从哪?里冒出个极大的老虎,每天早晚出来,已伤得二三十人性命。县衙令我们猎户捕捉,但那老虎古怪,至今不曾捉到。为这事,不知多少猎户吃了板子。今天轮到我俩值班,带了十几个乡夫,刚在附近布置好窝弓药箭,才上得这路上来,却碰见你,害我们吃惊不小!还当老虎脱了皮,成精变了人!快说你是谁,是干什么的,有没有看到老虎?”说话间,脱下虎皮,真的是一壮一少两个人。

武松站直身子,先说了自己的名字,再把冈头上打杀老虎的事说了一遍。两猎户哪敢相信,伸长颈子往前走。武松抖着衣服说,“我身上还有血迹。”猎户看不清颜色,一个上前摸了摸,闻了闻,说了句:“真的呢!”另一个大叫,“大家快来,有人说把老虎打死了!大家快来看!”围上十几个乡民,提着钢叉铁弩刀棒,又听武松说了一遍打虎经过,要武松带着去看老虎。看到老虎,都争着用脚踢。也有人叹:“老虎也有倒霉的时候呀!”

武松打死老虎,可做了天大的好事,一是过往行人不至丢了性命,二是山冈四周乡民往来自由,特别是对于猎户,可是解脱了,不用被逼限期捕捉老虎。猎户们不肯放武松自去,争着把武松抬到庄上。第二天,换乘四抬的轿子,把武松披红戴花,连同那倒霉的死虎一起,抬到县衙大堂请赏。

阳谷知县史文魁端坐堂厅,见武松英俊魁梧,又看看地上锦花白额大虎,自言自语:“一个赤手空拳的人,竟能除掉这只庞然猛兽!”就问武松如何赤手空拳打死老虎的事。武松又把打虎经过叙述了一遍,听得堂前百十个围观的目瞪口呆。史文魁扶了下乌纱帽,当堂赐酒与武松喝过,拿出乡人自动凑足的一千贯赏钱交给武松。

武松站着没动,只说:“小人托大人福荫,侥幸打死这只老虎,并非小人有什么能耐,哪好受这么重的赏赐?倒听说这些猎户,因为这只老虎受了千辛万苦,还遭县衙不少责罚,不如就把这赏钱分与他们去吧。”知县看出武松忠厚善良,暗自敬佩武松品德,又问了武松姓名,何处人士,听武松一一回禀了,说:“武壮士既然家在清河县,就与本县邻近,本县今天有意推举武壮士做阳谷县步兵都头,不知壮士意下如何?”

武松本在两难之中,一是承应师傅回少林寺,一是答应宋江哥哥回沧州相聚,这两个去处还没拿定,暂且当一个步兵都头,并不特别愧对哪一方,况且方丈师傅与宋江哥哥也都以报效朝廷,除暴安良为重,不免心有所动。至于探望兄长,他想日后会有时机。武松当即躬身施礼,“武二何德何能,既受大人器重,当尽心尽责,不负老爷抬举之心!”史文魁正点头间,旁边师爷走到身边,以手遮口附耳细语一番。

史文魁便又正色说:“本县推举壮士,自是一片诚心,却尚不知壮士真实本领,加上本县已有一个自告奋勇要做都头的年轻壮士,还需要武壮士与其比试一番,武壮士意下如何?”武松说:“老爷说得极是。”当天下午,李师爷把武松叫到院子里,那里已站住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壮士,手握双剑,眉飞色舞,对武松唱了个喏,拉开比斗架势。

武松赤手空拳,正迟疑间,知县史文魁一步双摇出现在院落里,于石椅上坐正,待两旁衙役站齐,史文魁慢慢开口说话:“你二人既有意做本县都头,本县就地取才,比武决断,胜者为正都头,负者为副都头。系为比试,当点到为止,不可伤人。”那持双剑的年轻人抱拳恭身,“大人,比武不是比文,哪有不伤人的?当立下生死状,方可分晓真本领来。”史文魁问武松:“武壮士意下如何?”武松说:“小的不能伤及人命!”史文魁说:“既然双方愿意,有何可推辞的?”

“小的还是不敢。”

史文魁说:“莫非打虎英雄还有冒名顶替的吗?”

“那,听凭大人吩咐!”武松说。在师爷起草状文时,武松到旁边器械库拿了根檀木棍棒。武松在听生死状时,知那持剑人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现年二十八岁。师爷宣读生死状后,一声炮响,比武开始。那西门庆拉开丁字步,一剑斜指天穹,一剑直指武松。武松识得那是天地连环剑,一般非遇深仇大恨,不使如此招式。就想,这厮一开始就用上这一毒招!暗自气运丹田,应以“蛟龙盘柱”。

西门庆一上场便用毒招是有原因的。那西门庆生于破落财主家庭,因自小练得一手枪棒,阳谷县城乡都怕他,后来竟管着一些民间纠纷的事,从中收取调解费用,近些年开了两桩生意,一是城西“西门生药铺”,一是城南狮子桥头的酒楼。要把生意做活,必得官府支持,西门庆便瞒着新来的知县史文魁,与官府衙役勾结,欺行霸市,后又发现,官府差役贪得无厌,喂不饱,填不满,倚凭官府不如自在官府,就想着做个阳谷县都头。

因开始并无人与其争都头一职,西门庆志在必得,并不曾使银两给知县,今天突然后听说知县要推举外地一个打虎英雄,预感到自己的欺行霸市、贩卖假药、抢劫民女等行径会被查出,便委托李师爷把五百两银子由后门送到史文魁宅上。那可是知县二十年俸禄!史文魁心有所动,但当着众多猎户的面,已说出要荐武松做都头的事来,这下只好以比武方式挑选正副都头。

武松蛟龙盘柱还含有一种应变招式,就是金鸡独立招式,一脚如擎天之柱立在地上,另一脚勾悬在那檀木棍棒上,用以灵活出击。檀木棍斜斜地立在地上,向着对方前面的那把剑锋。武林中有一句俗语“刀来必让,棍来必上”,那是指赤手空拳之人。武松有棍棒在手,躲让是说不过去的,所以脚盘在檀木棒上,随着那脚的着用,棍棒便会灵活出击,可躲避剑锋,乘隙而入,直击对方胸脯、脑门、腰胯、踝骨。

猛然间,西门庆脚底生风,带起一阵尘土,直逼武松而来,武松稍一避让,西门庆天地连环剑便会珠联璧合,再不给对方还招之机。可是武松居然纹丝不动,那剑直指武松胸口不过一尺距离,武松还如同木头一般,瞬息之间,西门庆反倒疑惑,只是考虑不到许多,干脆用上寸劲功夫,全身向前俯来。谁知在那剑锋距武松不到三寸距离时,武松往后一仰,那只盘住檀木棍的脚腾空而起,里面棍棒如蛟龙出海、利剑出鞘,挑住西门庆胯裆,借势发力,往上一提,西门庆便到了一二丈高的空中。

众人目瞪口呆之际,西门庆如同木柴一下落到地上。只是他不是双脚着地,而是后背着地。那一跤太重,西门庆挺了几挺,裁判官数到十时,那身子没有再挺,脚反而伸得直了。武松成了阳谷县步兵都头,管着县内治安事务。西门庆在家养伤,暂没履行副都头之职。李师爷问武松是不是也去西门大官人家里探视一下,武松说:“当然要去,只是武二没有当过公差,诸事才接手,待看完手头案状,再与师爷一同前往探视!”

武松在查看了所有前任知县批转至刑捕班房的状子后,突然不想去看那西门副都头了。那些状子里有一半是控告西门庆的,有告其兜售假药、欺行霸市的;有告其抢劫民女、放高利贷、私设公堂的。狮子桥头原来酒店老板也有状子在捕快处,言说狮子酒楼是西门庆抢夺的,不是自己有意转让。前任知县均批有“速查即办”,只因县衙公差多与西门庆称兄道弟,暗中勾结,那些诉状没人过问。

武松把积压的诉状呈交给知县史文魁,史文魁气得面红耳赤,“竟有此事!把本县蒙在鼓里!”只因收了西门庆银子,又许以西门庆副都头之职,要武松谨慎对待,务必先查获真凭实据,才可缉拿西门庆讯问。这意思就是要武松网开一面,别找西门庆麻烦。武松哪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官差行规,还问知县:“还要不要西门庆做副都头?”史文魁回了句:“朝廷命官,说话岂能儿戏!”,把武松呛了半天。武松便也不自找事端,无事便在县衙前转悠。

这天正转悠,却见一妇人被衙役拖出县衙大门后,操起棒槌要击鼓。武松叫那妇人暂且住手,问那妇人原因。那妇人说:“那天在街上看到过,认得你是打虎英雄。民女奚秀英,因家夫在置房时摔伤腰骨,到生药铺抓药,那西门药铺竟把一节柴胡当虎骨,说是骨伤病人吃过便好,谁知我丈夫不仅病情不见好转,反耽搁了治疗时间,如今瘫痪在床,不得起身。民女找过西门药铺,掌柜硬说是真的虎骨,正是打虎英雄武都头打死的那只老虎的骨头。武都头,你看这是真的不成?”

武松接过妇人的布包,取出饼状虎骨一捏,手里一把细粉。武松就叫奚秀英先回,待自己帮助找到证据,再通知前来告状。妇人相信武松的话,千恩万谢地去了。武松寻思,那只白额吊睛大虎分明已抬到县衙伙房开剥,虎皮还绷在墙上晾晒,虎骨库存公房,何以又到西门生药铺里?就叫了两个随从到西门生药铺查看药材真假,正走在街上,听到有人叫他,“莫不真是兄弟武二吧?”武松回头一看,原是哥哥武大,扑通跪下,“哥哥如何会在这里?武松正要回家去看望哥哥呢!”

武大扶起武松,“前天看你戴胸花披红彩坐在花轿上,不敢相认,后又挤不进县衙去细看,昨天听说打虎英雄做了都头,我更不相信是你了,可又听说都头也姓武,叫武松,今天才歇了生意,专在这候了半天,原来果真是武二兄弟啊!二弟你一去一年多,只来过一回信!哥哥我真是又想你,又怨你了!”武松叫哥哥到一个酒店坐下,点了酒肉,问:“哥哥为何说又想又怨的话来?”

武大说:“你在清河县家里,一动手就会闹出天大的官司来,害我没一天不担惊受怕,可你不打架的时候,又或不在家的时候,这就是哥哥我怨你的地方。要说想你,就这半年间想得最厉害。因哥哥娶了嫂嫂,差不多半年来,常有人来家里调戏。想当初你在家时,哪个敢来我家放个屁?”武大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揩眼睛,“兄弟,咱爹娘去得早,我就与你最亲,虽然你总是犯事,哥哥还是想你常在身边的好处。我叫人给你写信那时,还在清河县老家里的。今是为你嫂子安静,不受人戏弄,才搬来阳谷县安家,已过了差不多一个月了,还以卖炊饼过活。我与你嫂嫂说,轿上打虎英雄像我兄弟武二,她不相信,笑我睡梦里尽想好事。这下兄弟如公务不紧,就去哥哥家里坐会,看她见我兄弟还嘴上硬不?”

“有嫂嫂,武二当赶紧拜会!”武松付了酒钱,叫两个随从先回班房,自个随哥哥武大转了几个弯,拐到紫石街。一间茶房隔壁,武大郎指着二层小阁楼,“兄弟,这便是你哥我租住的房子,内外二间,有阁楼的。”就朝屋里喊:“娘子开门。”门开处,武松看到屋内黑黑的背景衬着一个衣着靓丽的女人,眉似初春柳叶,脸如三月桃花,纤腰细指,檀口红唇,再看兄长一眼,不觉有一点疑惑沾在了心头。

女人也有疑惑似的,上下打量武松,似要开口,武大先说话了:“这就是我亲兄弟武二,景阳冈打虎英雄,阳谷县步兵都头,抽空来见嫂嫂呢。”女人露齿一笑,“难怪你今天歇了生意,原来找胞弟去了。叔叔请进屋说话。”这一带已婚女子对丈夫的兄弟唤着叔子,唤大于丈夫的兄长叫大叔子,小于丈夫的弟弟叫小叔子,就像南方唤丈夫兄弟舅老爷。潘金莲叫武松叔叔,是既敬又亲的昵称。

端水泡茶之后,女人说:“你哥与我说,打虎英雄好汉是他胞弟,可奴家哪敢相信。这下看来倒是真的了。”话音刚落,但见武松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嫂嫂受礼!”女人慌忙搀扶武松,“叔叔请起,要不折杀奴家了。”转而交代武大,“叔叔初到家里,还不安排酒食好生款待?”武松说:“本当去西门生药铺查事情,却是头一回见到嫂嫂,又不好这么去了。”女人笑逐颜开,“这才是一家人嘛!”

武大出去置办酒菜。屋里剩下叔嫂二人。女人在武松侧首坐着,见武松腼腆,又打量了一会,轻轻地说:“想来你哥哥与你说过奴家身世的。奴家姓潘,因脚裹得小巧,人家戏称三寸金莲,就呼我金莲,现在是称得惯了,搬来阳谷县,也不能改过来。奴家原在清河一个姓张的财主家当下人,你哥哥武大也常去张财主家卖炊饼。主家见你哥哥老实殷勤,把我许配与他,差不多半年了。”

“哦。哥哥还没说及呢。”

“叔叔别只顾坐着,喝茶。自己家里。”

“嗯。”武松喝茶。潘金莲给武松续上茶,转到另一侧,又一次上下打量武松。嘴上不说,心里好像在问,分明一母所生,怎么这个人魁梧英俊相貌堂堂,那一个却矮小丑陋,三分不人,七分不鬼?我如何这么晦气,不早点遇着这对兄弟中的弟弟,却随了这对兄弟中的哥哥?

潘金莲坐到原来座位上,说:“不知叔叔今年多大?娶有家室没?”武松一一回答后,那潘金莲又说:“叔叔二十五岁,长奴家三岁。那,叔叔如不见外,明天不要再住班房,搬家里来住如何,一来省得人家说哥嫂容不得叔叔,二来缝补浆洗倒有个照应。奴家闲着也是闲着。”武松说:“谢谢嫂嫂操心。武二自有随从照应的。”

“你看你,自家人何说这种话来?随从男丁,几个能做出清水浑汤?你嫂嫂做的菜食,当会清爽些的,也好些胃口。”

“只怕连累哥哥嫂嫂。”

“连累什么?你哥哥自是盼你搬家里来住。想你哥哥因没你这等健壮,清水县里就是受人欺负不过,才搬来这地方,如有你在家里安顿,还有哪个敢瞧不起他?”

“这是。哥哥老实善良,我也怕哥哥受人欺负,才要从沧州赶回家的。”

“这就对了,一家人。我今天就收拾房间,明天叔叔搬回来最好。”

出得家门,更夫已打一更鼓。武松没再回衙叫随从,自个往西门生药铺走。街上没有行人。武松绕过一个笔直的巷廊,刚看到一个店面招牌,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正要凑近些再看,斜刺里窜出两个黑衣蒙面人,一个二话不说,举刀向武松头顶砍来,一个直刺武松腰间。武松穿着都头长袍,也没带棍棒刀械,先是左右躲闪了一会,那两个刺了几次空,惊诧之际,武松大喝:“下掉面罩,报上姓名,武松不杀无名之鬼!”黑暗中,那两个人露在外面的四只眼睛对视了一会,朝两个方向撒腿跑开。武松朝往巷口跑的那人追去,追进一条死胡同,那人被堵在里面,转过身看着武松,武松也站住,两眼盯住那人手里的刀,那刀夜色中亮光闪耀。

“把刀放下!”那人的刀抖动了一下,就像要放下刀的样子,蹲下身,突然往上一弹,落到院墙顶上,武松一步跃到院墙下面,伸手拽住一只脚,但那鞋系得不是很牢,武松抓紧了鞋,人却跳到院墙那边。追赶是来不及了,武松看着鞋。这是当时流行的武林夜行鞋,又叫展昭鞋,原是开封府尹包拯手下展昭发明,专于晚间行动,缉捕案犯所用。上面是黑色绒面,不反光,下面是千层笠壳底,水浸不透,针刺不进,鞋帮自脚踝处切断,方便脚关节扭动。现在阳谷县衙役只有六个捕快配发这种鞋。武松提起自己一只脚,比划了一下,不光鞋子成色一样,大小也差不多。可是那蒙面人个头没有武松高,脚应当不会有这么大,这大概是鞋子没有穿牢的原因。

“那两个刺客既然蒙着脸,武松一定认识。但他们到底是谁呢?为何暗算我?”武松一路在想,回到县衙班房,把那只展昭鞋放在自己的床铺下,腰间别上朴刀,逐一去了另五个名配有展昭鞋的捕快住处,每个捕快的展昭鞋都在床前。


第四章、斗杀西门庆

西门庆因比武受伤,在家调养,暂不能到副都头任上当班,这给了武松侦查西门庆的时间和机会。武松对捕房事务不是很熟,但有助手李强的出谋划策,一应事务做得是风生水起。这李强疾恶如仇,办事能力很强,捕房积下的那些文案,很快就帮武松打点得差不多了。李强年逾四十,在刑捕房当职差不多二十年,历经四任知县,熟知刑侦程序,上下关系融洽。武松便推荐李强做了临时副都头。李强感激不尽,一意协助武松侦查西门庆,一方面为民除害,另一方面也好为自己成为正式副都头扫除障碍。

有些事情,李强出面比武松做起来更为顺当,武松就交李强办理。武松表面做些与查处西门庆无关的事,暗地里还在侦查展昭鞋的去向,留意着身边人的表情。一查,就查出许多事来,原来西门庆还与多件杀人抢夺案有关联,还正在明购暗夺地要收并一家布店。那布店老板说,只因西门庆近日受伤,才没有再来店里找麻烦。布店老板求武松为他作主,扯下一块布料给武松作为酬谢。

武松坚辞不受,那店主就泪眼汪汪,“看来武都头也是假意为民作主了!”武松说,“莫非为民作主定要收了百姓东西才行?再说武二这么个大男人,哪穿得这种彩绸!”那店主老板说,“武都头穿不得,你嫂嫂可穿得。”武松只得收了布料,执意留下银子。西门庆受伤,蛰伏不动,就像一条鱼伏在草里,网很难捕获。

武松得赶在西门庆康复到职前搜集证据,一面差人带了开有虎骨的药方,到西药铺买了腰伤生药,连同生药铺收据、布店老板提供的那份证据一齐存在枕头套里,一面叫李强到奚秀英家里,笔录奚秀英丈夫口供。李强为避人耳目,夜间去奚秀英家里,可还没进那木门,被一块从天而降的砖石砸破了脑袋。武松并不知李强出了事。这天晚上,武松回到紫石街,把一块衣料递到嫂嫂面前。

武松早在哥哥家里住下了。每天吃过晚饭,嫂嫂都烧好热水打到洗脚盆里,把干净暖和的洗换鞋袜放在一边。武松练武跑腿,没有家室,虽然常常鞋袜汗湿,也常十天半月不洗脚,被褥更是三五月难得洗晒,如今衣着干净,每天热水泡脚,睡清爽的被笼,白天精神愈发抖擞,同事羡慕武松。武松说知道这都是嫂嫂服侍的,就把布店老板给的那块布给嫂嫂添置衣裳。

潘金莲显然是等了好久,手在围腰上搓了搓,只顾滔滔不绝地说开了:“叔叔这是干什么?岂不折杀奴家了!嫂嫂对叔叔怎么着也是应理该当的。这块布嫂嫂权且收了,二回可不许再做出这种事来。嫂嫂又不是外人,又不是没洗换衣裳,寻常又不出得门去,也没什么难为衣裳的事务。倒是叔叔自己年纪不小,当积攒些钱,作成家的打算。我与你哥正筹划给你讲个亲家,将来武家也该有个续香火的。”武松听得一惊,差点问出一句哥哥嫂嫂不也能续香火吗?

潘金莲手里捏着布料。那是块上好的料子。潘金莲祖家就是清河县有名的裁缝,自小认得质料的优劣,不用手摸,一眼能看得出来。捏着布料,不由又睨了武松一眼。武松只因还没查出一点展昭鞋的线索,又想起那两个蒙面人,后悔没有抓住,还在气头上,正喘着粗气,且面色红润。潘金莲看了,牙缝里轻轻吁了口气。

潘金莲自幼学会一手好针线,不几日,量着自己身段,缝成一件冬袄的新外罩。那外套把冬袄一紧,袄里面身段也有了轮廓。潘金莲在梳妆镜前转着身子看,看着看着,喃喃自语:“他那丑哥哥对我哪有他这般的关心!我做嫂嫂的自不该有来无还,也当给叔叔置件衣裳过冬。”潘金莲为武松扯一块布料,取出一件武松的衣裳作样,用手指量着武松衣裳的大小,突然那手指僵住似的半天不动,又把丈夫武大的短衣裳拿来,摆在一边比较,武大的衣裳还不及武松衣裳一半。潘金莲摇头叹息,眼睛湿润,躺在武松的衣裳上面睡着了。

人家说,有滋味的日子如白驹过隙,没滋味的日子度日如年。自武松进得家门,潘金莲既觉得日子如白驹过隙,又觉得度日如年。天气冷了。虽然武松不回家来,潘金莲还总是做好饭等他。这天潘金莲早做好饭,温好酒,门口张望了好几回,还不见武松身影。武大吃过饭,自上楼歇下,潘金莲还在下面候着。武松刚一进屋,潘金莲就小鸡扑楞翅膀那样迎上去,解下围腰,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拍打武松身上雪花,眼睛贴住武松耳根,“也不戴顶笠帽呢,耳朵都冻得红了。”

潘金莲的气息顺着武松耳根下领口入到身上,虽然凉微微的,武松倒感觉痒痒地笑了起来,“嫂嫂,我痒死了。”潘金莲自知失态,后退一步,注视武松项下那地方,“叔叔还是赶快成个家吧,没个女人照顾哪行!”武松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潘金莲又说,“就算嫂嫂照顾叔叔,却不能照顾一生一世呀。”潘金莲抬头仰视武松,与平日里低头俯瞰武大相比,竟有扬眉吐气那般惬意。慢慢的,潘金莲心旌摇荡。

“倒忘了,没把火盆端来。”潘金莲说。潘金莲牵挂武松,自有女人的细心。天气一冷,窗口看到雪花飘落,想到武松可能受冻挨寒,早升了火盆。武大吃饭时也没有端上来,刚才只顾拍武松身上雪花,没有端出火盆。从灶间端出火盆,堂间一下暖和。武松被火映得红光满面,愈发有青春可爱的朝气。

潘金莲在对面坐着烤了一会,眼前武松的手伸在火盆上面搓着。那手长得白净,可他兄长武大那手,就是谷树皮!潘金莲也向火盆中间伸了伸手,很快又缩回来,放在膝上。坐着,看着,再也耐不住了,就说:“叔叔为何到这时才回家?”武松说:“县衙管文案的李师爷要拉我去狮子楼喝酒,刚喝两杯,就回来了。”潘金莲说:“还当叔叔有了中意的姑娘呢!却为何只喝两杯又回来了?”

“有个叫西门庆的去了。那酒原来还是西门庆请的。西门庆本来被史大人提做副都头,但他不愿做副都头,却要与我结为兄弟,我先自跑开了。”

“多个朋友多条路。”

“但那西门庆在县衙有许多案子。看样子他没有悔过自新的意思。这种人不可深交。所以就回家来了。”

“这样呀,奴家还以为叔叔想着家里呢!”潘金莲看武松一眼,声音软软地说:“那么,叔叔在那里一定没喝好,不如再喝点酒吧!”武松想着西门庆为什么不愿做副都头,却又要今天宴请捕房人等的事,从西门庆端杯喝酒的样子看,身体很好,比武那天摔得并不是很重,却又在家调养那么多天,这一想很没有头绪,也没有听清潘金莲的话。潘金莲以为武松默许,一边斟酒一边说:“叔叔要是一个人喝酒孤单,奴家可陪叔叔。”

开始各饮各的,武松过意不去,敬了嫂嫂一杯。潘金莲用袖口遮着嘴唇,喝了,给武松斟上:“好事成双,奴家当回敬叔叔一杯。”武松喝了嫂嫂的敬酒,说:“武二给嫂嫂添忙,日后可从班房派个公差来给嫂嫂做下手。”潘金莲说:“自家人多自在,添了外人在场,碍手碍脚,有什么好?”此时潘金莲酒热攻心,轻轻拽开领口,颈下酥胸微露,头上云鬟半散,看着武松,目不转睛。

“我还来敬叔叔一杯吧。”一来二去,四五杯酒落进肚里,春心拱动,潘金莲再也忍耐不住了,便端起酒杯绕到武松身后,一手在武松肩胛上一捏,“叔叔要真当嫂嫂是个好人,有这份心,就请饮下此杯。”武松看了下肩上的手指,一时虽不自在,却是不好发作。潘金莲当武松心有所动,想到英雄难过美人关的俗语,又说:“你哥哥已经睡了,他每天三更起床做炊饼,这一睡不到三更不会醒的。只有奴家舍身相陪了。”说着,一干而尽,端杯的手垂下,又放在武松另一只肩胛骨上。

“嫂嫂!”武松叫了一声。

“别叫嫂嫂了,听了别扭。我叫金莲,是你家的金莲。”潘金莲赶紧说,一边把头从武松肩头伸出,再扭过来向着武松看。武松再也忍不住了,一昂身子,软绵绵的潘金莲猛然后退几步,靠在木柱上才没摔倒下。潘金莲扶那柱子问:“叔叔这是?”

“武二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自小由哥哥养大,不敢做半点对不起哥哥的事来。再说长嫂为娘,武二如对嫂嫂有不轨之心,就是伤风败俗、猪狗不如的禽兽。”

潘金莲脸色由白转红。先前是吓得苍白,后是羞得通红,“奴家为武家传宗接代的大事,刚才酒后吐了真言,想不到叔叔却容不下了!”就呜呜哭着上楼去了。武松感觉自己过分了些,想等潘金莲下楼来,赔个不是,日后也好见面,却没有等到潘金莲下楼,正要回班房,倒是武大穿衣下得楼来,拽住武松,“兄弟这是要去哪里?”武松说:“回班房里去住!”

武大说:“可不就被你嫂嫂说中了?她刚才就说武二你要赌气回班房,叫我下来劝你。你嫂嫂是有心气的人,拳头上站得住人,胳膊上行得了马,断不是那种输不起的瘪三婆娘!想当年在张财主家做使女时,那财主看她月貌花容心灵手巧,要纳她为妾,她却死活不从。张财主为此要报复她,才要把她送给我这等废人为妻,还不收我一文聘礼钱。武二兄弟,你知道哥哥半个残废的躯体,你嫂嫂哪能打心眼里看得上?能在武家住下,也是哥哥我日夜小心,只许诺她为武家传宗接代,而后便给她休书,任她来去自由。如今兄弟回家来,她再没别的想法,没有走了意思,只求在武家过安宁日子,你倒是这样伤她的心!”

“果真如此倒好,就怕人心隔肚皮,知面不知心。武二就看出嫂嫂有不检点处。”

“兄弟这话就见外了,你嫂嫂行端坐正,就不说在张财主家守身如玉,就是嫁我为妻之后,清河县多少富家子弟上门来调戏骚扰,哪一个不被她骂得狗血喷头地去了?搬来阳谷县,也是你嫂嫂出的主意。兄弟你想想,她对我这种人称‘三寸钉’的都心无二意,还有哪上面可指责的了?她今天是怕兄弟你受了寒冷,而哥哥我又睡了,才陪你喝酒取暖,那也是心痛你的。我与你嫂嫂来阳谷县,没一个亲人,你嫂嫂正是把兄弟你当亲人才心痛的。她现还在楼上哭,就怕你走后,一则街坊笑我们容不得兄弟你,二则没你在家时,又会有人上门来调戏你嫂嫂也未必。”

武松一脚已跨出屋门,转回身来说:“哥哥,武二虽不曾读得诗文,却也知长嫂如母的道理,就算误会嫂嫂一片好意,也不敢与嫂嫂真的生气。我今天回班房,那是真的有事情,改天再来向嫂嫂赔不是。”说着,一拂手,拐进暗黑的街头。武大没有拉住武松,转到楼上对潘金莲说:“武二由我带大,他就是那种脾气,不会记心上,过两天会来赔娘子不是。”

潘金莲哭着说:“这样便好。奴家自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你我只这一个兄弟,特别俺做小生意人家,更当和气生财。就算武家有个传宗接代的子嗣,不余些钱,也会如你我一样,吃尽苦头,可光有钱,没有一个当公差的撑门面,也是要吃苦头,做不得人上人。”武大唯唯诺诺,“娘子放心,就为武家后代,我明天还会去劝我兄弟!”潘金莲突然拿起枕边一件大褂子,“你看,我给你兄弟做的衣裳,这冷的天,竟忘记给他。明天你就带给他去。”

武松一连几天没到紫石街来,潘金莲每天叫武大劝说,武大每天回家转告明天会搬回来住。这种话说得多了,武大不好意思再说,就说兄弟是真的忙,早晚会回家来。潘金莲在家算着,整整五天,武松没有回得家来了。这五天里,武松一直都在为找寻展昭鞋的下落忙活,那些忙活,起始看似有功,实质毫无意义。比如他到奚秀英家,要问奚秀英丈夫伤势如何,伤势越重,越能说明卖假虎骨的危害。但那男人虽然坐不起身子,口词却清楚:“好多了,都头,那药原来真的有效果!我们不能冤枉了好人!”

武松就觉得许多线索无从延续,不如再回到从前,翻出别的状子,从别处找突破口,可他拉开抽屉,那些积压的诉状里,西门庆的状子一份都没有了。事情明白得可笑,但却查无实据,到第五天,武松找到知县史文魁,把布店老板的口供及奚秀英原来控告西门生药铺贩卖假虎骨的状子等一并交了,又说了诉状不翼而飞的事。那史文魁在宅子里并不戴乌纱帽,一抬手,手便落到头发上。

史文魅摸着头发,慢条斯理地开口,“本官饱读诗书,一举考中进士,候了三年,因朝中无人,才来这阳谷县。虽距家千里之外,也自想为民作主,造福一方,也因此,才爱惜人才。虽你我非亲非故,也有意推举你,就是要做出安抚百姓的功绩。可武都头至今也不能拿出让本县信得过的业绩来。就凭这几张纸,要法办一个人,说出去不惹人笑话?本县并不怪罪于你,只怪这地方顽疾深固。如今武都头为那西门卖假虎骨的事,倒让本官想起你打死的那只老虎的虎骨,摆在这里尚不放心,打算送回给东京家眷,为日后升迁之用,只是路途遥远,盗贼猖獗,苦于尚无体己人护送。你身为都头,可有良策?”

武松正为许多事烦躁,正想出去清闲一下,说:“如大人信得过在下,武松当效犬马之劳!”史文魁说:“武都头本领过人,本县自是放心,只是此为苦差,要得三五十天才能回转,这其间又有新年,还怕你家兄嫂不允呢!”武松说:“在下受大人抬爱,当以大人事务为主,一来家里事烦,二来小人不曾去过东京,也可借此去京赏灯呢!”史文魁说:“那么武都头可挑选四五个随从,尽早起程便是。”

武松安排停当,即回班房取了些银两,叫当班的买了些酒肉果品,到紫石街哥哥家里与哥哥告别。潘金莲早在楼上听到动静,楼梯口探见武松把一些酒肉果品放在桌子上,心想,原来他也与我一样余情不断,到底不是无情汉!重又缩回房间,重施胭脂粉面,再整头顶云鬟,换上艳丽的衣着,下得楼来说:“叔叔一路可要小心了!早去早回!”武松抱拳恭身,“谢过嫂嫂。”

当时北宋内忧外患,落草为寇、拦路打劫的何止千万。武松带三四个随从护送虎骨到千里之外的东京,遇着的艰险自不必说,都因武松武艺高强,化险为夷。阳谷县知府家属打开封条验收财物时,武松看到里面不光有虎骨,原来还有一千两雪花白银,暗自吃惊。史文魁到阳谷当差还不到一年!那史文魁家属笑逐颜开,要留武松多待些日子,武松心中不平,连赏灯的心情也没有了,急着办了交割文书,回到阳谷县。前后正好两个月时间。

武松把交割文书呈给知县,知县史文魁赏给武松一锭大银。当天下午,武松去布店,用赏赐的那锭大银给扯了红绿两种颜色的绸缎,就往紫石街来。武松推了一下,门关着,武松想,嫂嫂果然贤惠,大白天插着门在家里。就叫,“嫂嫂开门,武二回来了!”叫了好几声,那门还不开,武松门口等着,同时左顾右盼,希望哥哥挑着担子回来。可是,等待的时间太长了,武松又不耐烦,就贴近门缝往里看,这一看,竟看到堂间两盏琉璃灯,灯的那边有一块牌位,灯火映着上面的字:“亡夫武大郎之位”。武松吸了一口凉气,难道是我眼花了?一用力,那门两面边分开,素色灵床堵在了眼前。

“嫂嫂,嫂嫂!这是怎么一回事?”

“奴家这就来了。”潘金莲在楼上应了一声,又过了一会,一身缟素下得楼来。还在楼梯上时,先就嗬嗬哭出声来,“叔叔总算回家了啊,嗬……嗬……”武松并不知道刚才潘金莲还在楼上与西门庆同床取乐,听到叫门的声音,西门庆慌忙从后窗跳楼而去。潘金莲寻找孝服,清洗脸面上脂粉后才下得楼来。武松见潘金莲哭得伤心,劝道:“嫂嫂别再哭了,生死由命。只是武二不知哥哥死前得的什么病?”

潘金莲哭着说:“自从叔叔走后不过十多天,你哥因思念你,患了心疼病症。求医问药,什么法都想过,就是不见好转。”武松说:“武松从没听说哥哥患过什么心疼病。”潘金莲说:“叔叔说得极是,奴家也觉蹊跷。”正说间,隔壁开茶馆的王婆进得门来,说:“都头且安身要紧。岂不闻‘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死不得复生,倒是活人要紧。”武松问潘金莲:“哥哥埋在哪里?”潘金莲说,“我们才来这阳谷县,我又一女流之辈,到哪找坟地去?没奈何,停尸三天,抬出去火化了。这还幸得王干娘帮助做成的。”武松问:“哥哥死了几天了?”潘金莲说:“还有两天就过头七了。”

“嫂嫂节哀顺变!”武松说,扭头就走,手里的红绿绸缎早掉地上,脚踩到软绵绵的东西才低头看了一下。潘金莲也看到那两块布,哭得更响。武松在班房脱下公差服,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叫上一个随从,到阴事店扯了块麻绦系在腰间,顺带办了香烛、冥纸、米面、椒料等,当晚回到家里,在灵前铺设酒肴,点亮烛火,跪在灵前拜了三拜,说,“哥哥阴魂不远,若是负屈含冤,还望显灵示我,武二当替哥哥报仇雪恨!如若患病无治而终,武二当尽心照顾嫂嫂日后生活!”

武松就在灵床前睡下,可是哪睡得着?三更时分,灵床前琉璃灯半明半灭,昏暗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响,“兄弟,我死得好苦!”武松坐起来,寻思那声音来源,似梦非梦。天色渐明,潘金莲下楼烧水,武松洗漱后,问:“哥哥到底因何而死,昨夜托梦给我,说死得冤枉。”潘金莲说:“昨天不是与叔叔说了吗?这么快就忘了?心疼病死的。”

“谁买的棺材?又是哪些人抬出去火化的?”

潘金莲说:“还不是街上那一班管阴事的人?团头是一个叫何九叔的。”武松说:“我先去衙里画卯,画好立即就来。武二当为哥哥守孝三日。”武松哪有心情画什么卯,径直到何九叔家里。何九叔见到武松,变得手忙脚乱,开始似有顾虑,后见武松诚恳,才回房间取出两块酥黑骨头,一锭十两纹银,说:“我就猜到都头要来,才留下这老大证见。”武松问:“团头说老大证见,什么意思?”

何九叔说:“在下本来全然不知你兄长武大死因,但正月二十日那天,开茶馆的王婆央小人殓武大尸首,路上却见西门庆大官人约我去酒店吃酒。当时我纳闷,西门大官人何时看得起我?又不敢不从。吃酒时,西门大官人给了我这锭银子,嘱小人:‘此次所殓尸首,凡事遮盖些。’西门庆这个人,在阳谷县的势力,都头也是知道的,小的不敢不答应,只在火化时,趁人不注意,收藏了这两块骨头,要为武都头留下证见。因小的在殓尸时看到令兄七窍里有淤血,齿唇上有牙痕,明显是中毒身亡。这骨头是酥黑的,就是生前中毒的见证。”武松说:“我也觉兄长死得蹊跷,只不知因何而中毒?我在衙门呆了些时日,知道凡事得有个来龙去脉才是。”

何九叔说:“这张包骨头的纸上,写着殓尸日期和送葬人的姓名,他们应当知道一些事端。不过小的听到过一些口风,不知实不实。”武松问:“什么口风?”何九叔说:“说来也是武都头家门不幸,都说令嫂潘金莲与那西门大官人有奸情。有个卖梨的郓哥,还与令兄到王婆茶馆捉奸,与王婆撕扭起来。满街的人都这么说。”武松说:“何团头此话可不能乱说,我嫂嫂是有心气的人,拳头上站得住人,胳膊上行得了马,断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浪婆娘!

“听说,只是听说。”何团头有些惧怕了。

“那烦请团头带我去找那郓哥问一问行吗?”在卖梨的郓哥那里,武松了解到,正月十三那天,郓哥找西门大官人要卖梨钱,听说西门大官人在王婆酒楼与潘金莲私会。郓哥就与武大商定第二天,也就是正月十四日那天去捉奸。那西门大官人一脚把武大踢倒了,过了三五天,武大死了。武松听得咬牙切齿,对那郓哥挥动拳头,说:“要是冤枉我嫂嫂,武松拳头可不认得你!”见郓哥吓得发抖,又说:“如你所言属实,便该写成文字并画押,与何九叔一道去县衙大厅。”

知县史文魁见是武松告状,想及武松刚为自己押送金银的功劳,又是当班都头,十分重视,加上人证物证俱在,即令衙役传西门大官人及茶肆王婆到堂审问。因武松属当事人,理当不宜参与缉拿。当班衙役一行去不多时,转回禀报那王婆及西门大官人都不在家,知县便叫师爷制作缉拿文告张贴。李师爷在升堂时还伫立一边,这下却不见人。知县正要发怒,却见李师爷正从后面进厅堂里来,对史知县耳语几句,知县点了点头,对武松等说:“上告人武松,你身为本县都头,理应知晓法度。你所告西门庆与你嫂嫂通奸之事,目前尚无证据证实。”武松说:“大人,在下武松刚才递交的不是证据吗?”

史知县扶一扶乌纱帽,“古人道‘捉奸捉双,捉贼见赃,杀人见伤。’你那哥哥尸首在哪儿?尸首才是最有力证据。但凡人命关天之事,须要尸、伤、病、物、踪五件齐全。第一件便是尸首。再说,你又不曾亲见他们两个的苟且行径。单凭这两个老小挑唆,你就要与那西门庆做对头,恐有不明事理之处。是不是那西门庆曾与你争过都头之职,怀恨在心,因此栽赃陷害?”

武松本跪着的,这下站起来,“武松承大人抬举、开导,已在这都头职上侦案多起,已知何为证据。也因此,才带来若干物证及目击证人口供,也叫来个人证,以便当堂对质。大人如何说尚无证据的话来?”史文魁嘴唇半张半闭,半晌,一拍惊堂木,“大胆武松,竟然质问本官来了!今天是你审案,还是本官审案?”

“既然大人不与小的作主,那小的只好自己解决了。请大人且把那二根骨头,十两银子和那张纸条还给武松。”

史知县说,“这个,既然交到本县,本县当妥为存放,从长计议。待有翔实证据,便捉拿你所告之人。”原来,西门庆是阳谷一霸,自不会把外来的武松放在眼里,要给武松一个下马威。那天比武失利,他只当试探武松的功力,其实自己伤得不重,也不在乎什么都头不都头的公差,要不早就在武松来阳谷县前,使银子成为都头了。能成为地方一霸,也自与官府有千丝万缕的勾结。武松一应行踪,都在其掌握之中。得知武松有意查办他,就欲除之而后快。

武松出差京城,本是史文魁淡化武松与地方矛盾的一着棋,新官上任三把火,武松拖得长了,自会对一些事情睁一眼闭一眼,自会领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为官规则,不想却被西门庆利用上。西门庆抓住这个时机,在武松住的紫石街查看地形,好为自己日后亲自铲除武松。那天他大摇大摆走在街上,却被潘金莲的窗帘杆打到头上。原来那潘金莲自武松走后,每天开窗盼望,时间越长,开窗越急,这回听到声音,以为武松回来,一看不是武松,失望地松了手,手杆才掉了下来。

西门庆发现武松有这么个貌若天仙的嫂嫂,伙同隔壁开茶馆的王婆,设计诱骗潘金莲出来,于王婆茶肆做成苟且之事。本来只为报复一下武松,没想到一来二去,竟喜欢上潘金莲,又想做长久夫妻,正好自家开有生药铺,有砒霜,就唆使潘金莲毒死武大。这回听得武松当庭告状,西门庆从后面入得县衙,将银子交给史文魁管家,管家又叫师爷去后面说了。知县史文魁听李师爷说西门庆送来银两及数目,办案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

从知县史文魁转变态度上,武松便知这史文魁不是值得敬仰之人,就想上告东平府。可那史文魁连证据也不给了,若去东平府上告,可就一点口实也没有。武松已知不能以“文”的方式为哥哥申冤,带三个随从到街上办置了砚台、笔墨、纸张和猪头、鹅、鸭、果类等祭祀供品,来到紫石街家中。这时潘金莲已知武松状告不准,没有怕武松的意思,反恨武松告她,把那两块红绿绸缎还给武松,“奴家哪配武都头破费!”

武松没理会那红绿绸缎,只说:“因明天是兄长满七的日子,兄长去世时武二不在家,众邻及街坊出了不少力,武二当以今日祭祀兄长,顺便办酒席以谢众邻。”武松留一个随从在家做酒席菜肴,让另两个随从分头传唤了开银店的姚文卿、开阴事铺的赵钟铭、卖冷酒的胡正卿、开茶馆的王婆、王婆隔壁卖面食的张公。自己专一买来两柱大佛香,在灵床前点着,烧纸钱、摆祭祀酒果、跪拜。

客人加上潘金莲共六人。武松让六个人围席坐定后,亲自给六人斟上酒,开口说:“今天武二请众位到此,一来武二不在家里,兄长死时众人帮助料理许多事务,武二身为兄长生前唯一的亲人,当备薄酒略表谢意,二来武二现已查明,兄长武大死得蹊跷,在座各位都是知情的人,今天当众位面,武二要问明此事。胡正卿曾于县衙为吏,能写得一手好字,相烦做个记录。”就腰间拔出一把刀,竖在桌面上,一手拿住潘金莲,一手指着王婆,“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众人休要惊慌。武二今天就要王婆老猪狗与这淫妇对质,说清楚我哥哥被害至死的事情。待会众位只烦做个见证人,做纸签名,别无他事。”

潘金莲早已浑身酥软,只因武松提住领口才没有瘫下去。此时垂帘看着武松,双眼泪下,战战兢兢招供自己如何陷入王婆与西门庆设计的圈套,与西门庆勾搭成奸并用砒霜毒死丈夫武大的事。王婆见潘金莲招认,抵赖不过,也招认了。武松让二人在记录纸上画了字,又让众人都签上名,叫一个随从点燃纸钱,把潘金莲提到哥哥灵床前,“我哥哥慈悲能忍,最有佛缘,今却惨死恶人淫念之下!武松再不开戒,更待何时?”只一刀,刺入潘金莲胸前。

潘金莲软软地瘫痪倒下,挣扎着抬了抬头,喉管滑动,泪脸上挤出一丝解脱似的笑来。武松拔那胸口尖刀时,听到那喉管处呻吟着:“叔叔——。”却没理会,转过身来,见众人战战兢兢,没一个敢出声的,说:“武二本不想杀人,只要为兄长申冤,谁知告官这条路走不通,今日才自作主张。这女人暂且留在这里,只等武松去取了那个人的头来,再割了她,祭祀哥哥。众高邻休要惊慌,武二去寻那头颅就来。”

武松交代两随从把好门,矮个子随从即到后门站立,高个子随从随武松到前门口,在武松出门后插上门闩。武松径自找到西门庆生药铺。西门庆不在,生药铺主管害怕武松威严,如实说出西门庆刚才与一个相识去狮子楼喝酒去了。狮子楼是阳谷县最大的酒楼,两层,各有一个大厅,若干小间。武松识得布局,直奔二楼,在一个窗口探见西门庆后脑勺,对面是县衙的李师爷,两边各立有一个卖唱的粉头。

武松撩开门帘,穿过两张酒席,直奔里间西门庆那张桌子,还没近到桌子旁边,外边人群骚乱起来,西门庆看到武松,叫了声:“啊呀!”身子一吸,上到后面凳子上,一只脚跨上窗台,伸头往窗外看了一下,缩了回来,心里正慌,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奔到跟前,手指轻轻一摁桌子,突地一下站在桌子上,杯盘全部滑落了下来,叮当作响。两个唱歌的粉头早没了声音,这下趁着混乱,与那些吃酒的客人跑出大厅,李师爷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这个大酒厅里摆有八张桌子,现在除了武松与西门庆,没有一个人。武松没想到桌面上油滑,双脚落在桌子上,便提起一脚要踢窗台上的西门庆,身体往后一斜,那只在抬面上的脚板在油腻的作用下向前一滑,而这时,西门庆因无路可逃,一不做二不休,于窗台上向武松飞来一脚。

武松因为要滑倒,手在空中划着,同时用起了醉拳招式,准备将身体重心下移至脚板上,见西门庆一脚飞了来,又改变主意,就势抓住那只脚,站稳身子,又因为要抓住那只脚,手掌一摊,刀落了下来。西门庆脸上笑了一下,心想打虎英雄原来不过如此,原来徒有虚名!比武那天摔倒,本是跃得太急而已,并不曾受到他的攻击。便不再惧怕武松,借着窗台的硬度,一纵身,向武松来了个金猫扑鼠。武松脚下的桌子本来摇摇晃晃,这回一下散架了。

台子是被西门庆身体压散的。西门庆金猫扑鼠到跟前,武松来了个顺手牵羊,西门庆趴到台面上。台子散架时,武松落地站着,西门庆趴下了。武松抬起一只脚要跺西门庆,西门庆打了个滚,一个鲤鱼打挺站立起来,手里捏着武松掉下的尖刀,朝武松胸前一搠。西门庆原来有一身好拳脚,在武松到阳谷县前,便是阳谷武艺最高的人,否则也难成为地方一霸。

西门庆有意勾引潘金莲,找那开茶馆的王婆商议成全好事时,那王婆就说:“那潘金莲可是阎罗爷的嫂子,别弄出事端,吃不了兜着走。”西门庆说:“我西门大官人也不是吃素的吧?”王婆想想也是,才有胆量做拉皮条的马泊六。西门庆养着十多个家丁庄客,妻妾有正室一个,偏房六个,以前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只是今日,为酬谢李师爷,也为不让更多人知道有贿赂官府的勾当,没带家丁庄客,又已知武松告官不准,以为没甚事了,放松了警惕,没有带护身器械,所以刚才见武松提刀冲来,心中便虚,这下刀到了自己手里,面对赤手空拳的武松,自是毫无怯意的样子。

武松盯着那把尖刀,在尖刀刺近胸口一二寸距离时,往旁边一闪,那尖刀刺进武松的都头袍,西门庆手因用力过大,一时没有拔出来。武松人高马大,抬起手肘,就在西门庆后背上击了一下。西门庆“哎呀”一声,扑倒在地,只因有一只手还在武松腰间袍子里挂着,又没有完全倒下,就用下面那只手要搬武松的脚,哪里搬得动?倒是武松自己往后一仰,另一只脚伸到西门庆腹下那地方,往上一提,西门庆就像鹞子翻身般飞落到门口最外边那张桌子上,又与桌上杯盘一起落到木阁板上。

武松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低头看了下刺破的袍子,抖出缠在里面的尖刀,再看西门庆时,西门庆也靠墙壁站了起来,手里一条板凳上下翻飞。武松没有像进来时那样急着冲上去,一则地板上无疑很油滑了,二则也想过一下拳脚的瘾,今日总算有个机会。对手没有刀械,武松也把刀别进腰间鞘里,捋起衣袖,用丁子步向西门庆逼近。西门庆在门口那地方最有机会逃跑,但他舞了会板凳花,发现自己身体并没损伤,这下见武松赤手空拳,更不想跑。

当然,作为有头有脸的地方一霸,被人打跑,以后又如何顶脸皮见人呢?而且,通过武松在桌上站立不稳的架势上看,也不像是真有功夫的人,更有一点壮着胆量的是,如果今天杀了武松,他有能力摆平官司,不至抵命。西门庆见武松脚步移动慢,更以为武松也是心里怯了,反倒等不及,在武松还有四五尺时,把手里板凳砸了过来。西门庆没有想到,武松居然一只手把板凳当头接住,笔直地竖立起来。西门庆手上没有一物,突然身子发软了,就朝门口奔。而武松已接近门口,只贴地一滑,就堵在了门前。

“都头,有事好商量,只管开条件。”

“还我哥哥命来!”

“只要不是这个条件,我都会答应。”西门庆想说,但来不及说出来一个字,眼前一黑,钵子般拳头闪到了面门。西门庆脸上挨了一下,但脚还能跑,就往里面跑,又跑到原来那个窗台上。西门庆是自己跳下去的。他家里有那么多家丁庄客,只要叫上一两个家丁,摆平武松不会太难。西门庆只想快点跳下去叫人,刚落到街上,还没爬起来,武松也落到跟前。西门庆翻眼看着武松落成马步桩姿势,自己干脆不动了。

武松持刀的手犹豫了一下,牙关紧咬的口中还是挤出话来:“武松本不想杀人,只因我哥哥被害,你这罪人不自省悟,还继续作恶。虽武松意在修行,也不由己!此为除淫恶也!举头三尺,神明自清。”说着,左手拽住西门庆头发,右手手起刀落,那人头就提在了手里,举过头顶,“大家看,似此也为苍生吗?”

武松回到紫石街时,潘金莲身子已经硬了,脸上已无血色。武松割下潘金莲头来,把两颗人头供在灵床前,说,“哥哥阴魂不远,早日投生吧!武二等哥哥,一道去那清净世界!武二今天是第一回杀人,只为报仇除淫,从今往后,武二再不杀人,就连这作奸王婆,也不杀她,任由官府作主去了。”遂提起王婆,与众高邻一起往县衙走。


第五章、十字坡结义

紫石街在县城北边,是阳谷县最偏的小街,也因为最偏,租金便宜。阳谷县衙在县城南街,与紫石街隔着两个十字街口。由于街道狭窄,麻石路又不平整,加上那王婆身子软瘫,全凭武松提着才往前移步,走得并不是很快。一高一矮两个随从,各挂一把腰刀,一左一右跟在武松侧后。武松半推半提着一个人,走得却急匆匆的,两随从被丢下一截,矮个子向高个子不停地挤眉弄眼,用下巴指了下武松。

高个子眨了下眼睛,也用下巴指了下武松,好像示意矮个子上去。矮个子就看着武松。虽然武松前面血迹斑斑,后面看,都头袍倒还干净,那头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一弹一落。矮个子又看了下高个子,二人突然一转身,众高邻及后面看热闹的立刻站住不前。两随从又对视一会,同时转身向武松追赶,后面人也都加快了步子。

街两边早有看热闹的,木楼上也有小姐、媳妇扶住窗框,把粉白小脸探出窗外。看热闹的人虽缩在街道两边,能留下的路面宽度还很有限,不容三人并排行走。高矮两个随从追上武松后,又慢下来。再过一十字街口,能看到县衙,矮个子突然跨前几步,抢到武松前面,拦住武松的去路。武松一惊,盯住随从腰间挎刀,“张小四,这是干什么?”

“都头,你真的要去县衙送死?”

“俺去交差,何为送死?”

“以小的看,还是不要去县衙了!你想呀,杀人偿命,都头连取两条性命,我等也属帮凶,定然都会没命,可家中还有爹娘。不如就这里逃走。”

武松站住,“逃走,去哪里?”矮个子随从说:“我等随都头出差东京,路上已知都头武艺高强,五六个强人不在话下。我等何不占个山头,好歹多活几年。”大个子随从应和,“兄弟说的极是。武都头到哪,我俩跟到哪。都头要是不愿落草为寇占山为王,俺三个找个寺庙出家,做和尚,也比白送了性命好!”那王婆这下开得口来,“都头做和尚,我这老婆子甘愿为你三个洗衣做饭,只要不去那衙门。”王婆还要说,武松手上略一用力:“哪有你这刁婆多嘴的份!”王婆哎哟叫了声,止住了。

武松如同自语一般,“做和尚,即是出家,断不可杀生伤命,今我武松连杀两命,哪还有资历进那佛门净地?也再无脸面见师傅高僧。”矮个子随从说,“那就找个别的去处。请都头随小的到一旁说话。”武松把王婆交给大个子随从,随张小四拐进一个巷口。张小四说:“都头,小的可不想就这么死了呀!小的还没成过家,潘金莲就算心毒,也还生得漂亮,那么好一个身子,都头却要一刀结果了性命。”武松厉声说:“武二正在气头上,你如何说出这种话来激我?”

张小四说:“我看那潘金莲死得有冤,小的一直盯那女人看,可她不看小的一下,就是拿眼来看都头,都头却不瞧视她。她临死似有话说,喉管一直在动,只是都头不瞧她一下,她才没有说。都头刺的是那胸口,可她却总是捂着小腹那块。都头去杀西门庆时,众高邻看女人尸体,竟没全死,一手捂了小腹那里,说什么‘武家后代’呢。这可是众人都听得清楚的。”

“你是说,那淫妇怀了我哥哥的后代?”

“千真万确。”

“如何不早说?”

“都头正杀气凌天,小的哪敢多嘴?就那众高邻,不都噤若寒蝉么?”

“果真如此,我武二就一刀杀了两命,还有一个至亲的性命!”

“一命两命还不都是一样偿命的事?小的只是不想就这么再送了性命。”

武松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了,“要不,你们走吧,不要去县衙了。”张小四说:“要走,都头去找西门庆时,我们两个早走了,可是我们要与武都头生死在一起。武都头要再有个三长两短,武家可再不会有续香火的。令兄武大起早贪黑,对那潘金莲百依百顺低三下四,不正也想有个后嗣,延续武家香火?”武松没有说话。张小四左右看看,说:“小的早听附近水泊梁山有林冲晁盖聚义,凭武都头功夫,前往入伙还不坐得头把交椅?到时弄个压寨夫人,小的也可娶个媳妇,延续香火。”

“今不是我武二不想活命,只是武二还有事没了结。”

“气出了,人杀了,大郎仇也报得,都头还有什么没了结的?”

武松说:“想我武二哪有杀人动机?只怪那狗官贪赃枉法,逼武二做出这等事来。武二虽死,也要揭发那狗官苟且之事。那史文魁貌似清廉,却在虎骨下藏得一千两雪花白银,这事只我武二知情,武二理当揭发。”

“那,我二人可不陪同都头了!”

“你俩个去吧!先把家里料理一下。武松班房尚有些银两,拿去交家里用。”

已是傍晚,史文魁听得鼓响,慌忙整衣升堂。堂上烛火通明。武松因连杀二命,难以赦免。但知县史文魁念及武松出差东京之功,问武松是否有因防卫误杀,武松说:“西门庆是小的自去寻斗,淫妇潘金莲受诱奸之计杀死武松兄长,却是女流之罪,手无寸铁,武松只一刀结果了性命,并无防卫误伤。”

“本官念你一身武艺,打虎有功,似此,本官却如何保得了你性命?”

武松说,“大人如若有意保全武松,为民作主,前日武松便把兄长骸骨及郓哥、九叔带到公堂作证,大人因何置之不理?如今逼武松弄出事端,却又假心假意,真叫武松鄙视!你这狗官,貌似清廉,却一肚子贪赃祸水,武松几乎被你蒙蔽。今我武松既来投案,断无祈怜之想。武松今日要说的是,你来阳谷不及一年,年俸不足三十两纹银,却何来一千两雪花大银,叫武松送你东京家中?”

“你你你,大胆刁民,竟然诬陷朝廷命官!急杖八十大板,收监再审!”

史文魁没有看到武松挨板即已气昏,被衙役扶入后堂。两个持杖衙役哪会对都头真的用力,只虚张声势,草草地数过八十下。夜间,李师爷探视武松,说及知县大人不计武松气头之言,还有开脱之意。只要武松来日厅堂不再胡言。武松不为所动,把那李师爷骂了个狗血喷头。

李师爷回头把武松的态度转告史文魁,史文魁即按大宋律例,要定武松斩首示众。李师爷进言:“死刑判例均需上报朝廷批复,那武松本已当堂言及大人收有贿银之事,武松秉性刚直,既敢说,势必有证据,也置生死于不顾,倘朝廷派来钦差监审,必牵出诸多事端。以小的看,不如判他终身监禁,再奏请朝廷刺配边陲,这类案例较多,省院不甚得视,不会差人监督,可以万无一失。”宋朝许多案子,不是当庭审理宣判,都是幕后定下调子,只是当庭宣读早已拟定的文书。史文魁让李师爷起草判决文案,

第二天,一面差人上报东平府,一面升堂再审。史文魁读完判决文书,却有围观百姓齐刷刷跪至厅前,并端上乡绅上户人家凑得的纹银千两,为武松减刑开脱。史文魁扫了一眼呈放在台面上的银子,“本官熟读诗书,一向清廉,既众人有意开脱,本县当再拟表报请州府批示。”原来武松斗杀西门庆后,一劳永逸地除了阳谷一霸,屡受西门庆欺压的乡绅财主扬眉吐气,奔走相告,一夜之间,自发凑齐千两白银。东平府府尹陈文昭也是进士出身的文官,是当时少有的为人正直、秉性贤明的一个五品官。

在连续接到两份不同判决后,陈文昭即取武松、王婆等到东平府亲自审理。审理得知武松刚强正直,深得百姓喜欢,考虑到附近多地盗贼猖獗,想留武松在身边维系地方治安,只是连杀二命,找不出借口开脱,一边将当地乡绅财主要求开脱武松口辞录文签字,一边将地方需要武勇将士维系治安情况修书一封直禀京师刑部熟识官员,并与史文魁再三商议,做成“因王婆哄诱通奸,迫使潘金莲下药毒死亲夫,而后又要驱逐夫弟武松,不容武松祭祀亲兄,违背人伦情理,至武松怒起,失手伤及人命。王婆拟合凌迟处死。武松系报兄长之仇,斗杀西门庆奸夫淫妇,虽则投案自首,情不当赦,判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外,服刑三年,视其悔悟表现,或安排差事将功赎罪。其余一应证人,各自回家置业。批文到日,即便施行。”

不及一月,朝廷批复到东平府,武松出得监狱,开了二十二斤铁锁长枷,换一面七斤半铁叶团头围颈枷锁钉上,贴上封条,并于左额刺上一颗金印,发配二千里外孟州牢城。武松发配之日,正是王婆行刑之时,大街小巷,观者如潮。武松二月初杀人,坐了二个月牢狱,路上又是二月,走到孟州境内时,已是炎炎火日当天,烁石烫手之夏。

两个东平府的押送公差,因听了府尹授意,一路对武松小心管护,不曾虐待丝毫。武松有乡绅资助银两若干,自是夜宿晓行,遇店喝酒。这天,到一个叫孟州道十字坡之处,又见得一座酒店,前面一面旗招迎风飘摆,上写“十字坡酒店”。三人便进去买酒喝。刚坐下,后面转进一个妇人,头上黄烘烘插满钗环,鬓边红彤彤贴满野花,上面穿一件绿衣短衫,下面系一条鲜红绢裙,满脸堆笑,张口白齿,“原是三个公人啦!请问要什么酒菜?本家有上好米酒,上好牛肉,要点心时,还有好大牛肉馅白面馒头。”

公差看武松,“不知都头想要什么?”武松对那妇人说:“牛肉先切三五斤上来,酒不要问多少,先搬一坛上来便是。如有黄牛肉馒头,也上得一二十个,反正不少你钱!”那妇人听两公差叫武松“都头”时,眼睛不易觉察地闪亮了一下,这下又听武松点了这么多生意,瞟了眼旁边两个大包裹一眼,应道:“好来好来,酒家这就去,客官且先歇着喝茶。”

武松等了一会,不耐烦地走到板壁缝前,贴那板壁朝里看,刚回到座上,就见那妇人一手托一个大酒桶,一手托一只大圆盘,稳稳当当上得堂间。大圆盘里是一堆紫红牛肉,二堆山头似的白面馒头。二公差叉起牛肉便嚼,武松掰开一只馒头,咬了一口肉馅,吐在地上,又贴着眼睛看,用两个手指牵出里面一根黑色的毛来。武松又瞧一眼妇人,那妇人坐在门前檐荫下纳凉,用手扇风。武松说:“酒家,却如何不见小二来服侍?莫不你就是这酒店主人?”妇人回转头,“正是。客官有何吩咐?”

“你这妇人家,如何杀得死黄牛来做肉馅?”

“当然自有人帮忙宰杀。”

“也杀黑毛牛么?”

妇人起身进来,“你这客官好生胡说,黑毛猪却见过,哪有黑毛牛?”武松便把那毛拧到妇人眼睛前面,“那,这是人身上的毛发不成?”妇人胸有成竹似的,脸不红心不跳,“莫不宰牛时,不小心落下一根头发,却要大惊小怪!要不,这一盘馒头,不收钱了吧!”

“不收钱的馒头,却也吃一个。”一个公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腮帮不动,伸进嘴里两根指头,抠出月牙似的一小块硬片,对着门口的光,“倒像人的指甲。”

“可不,宰牛时不小心切掉的。反正是送给客官享用的。”妇人想也不想就说。武松看那妇人把一桶酒水一只手托着来时,就觉这妇人不一般,当时想,这妇人大大咧咧,一点也没什么过意不去的意思,倒是江湖老手!就说:“一个女人家,把持这个大酒店,却不见你男人上来帮助呢!”

“小本生意,男人挑担到村里卖酒去了。”妇人说,盯着酒桶,“我这里端的上好的米酒,我给三位客官便宜些,要待我那位回家来,可要按规矩收费的。

“哦,你男人不在,倒让我等占便宜!”一公差说,就从桶里打出来三碗酒,一人面前摆一碗。武松端起酒碗,眼角睃了眼妇人,妇人赶紧回后面去。两公差一饮而尽,口里叫着,“好酒,好酒!”又去桶里舀酒。武松趁公差舀酒弄出的水响,把手里的酒朝墙脚下一泼,空碗含在口里,碗底朝天,“好酒,一路不曾尝过这么好的酒。”

妇人听得声音,转到堂厅,“自家酿的。还是咱家给三位倒吧!”一边端起酒桶来。武松说:“你且放下,我们自己来。”两个公差,一个又喝下一碗,站起来又要舀,可是没站得直,就蹲在地上,又侧身倒了下去。另一个要扶他,没扶起来,自己也趴下了。旁边妇人盯住武松看,武松把头往左边摆一下,又往右边摆一下,听得那妇人说,“倒也,倒也。”武松听话地“倒也”了。

“还都头!与老娘斗,嫩了点!”妇人用脚尖掂了掂武松,喊:“兄弟们,有活了,快来干活!”进来五大三粗的两个汉子,一人一个,把两公差扛走。妇人提了下桌前的包裹,又打开公人的缠袋,全是金银,复又系好,喜笑颜开地提到里面。出来时,两个汉子正一头一脚搬武松,哪搬得动?一个身体直挺挺在地上,似有千万力气。

妇人看了,嘴上不饶人,“你两个狗东西,亏我那厮当你们兄弟,只白养着吃饭,全没些用处!今天好不容易得这三个行货,管着了十天生意,却要老娘亲自动手。那两个松垮肌瘦的,只当水牛肉来卖,这个板结的,身板比我那厮还壮,难怪还是个都头,习武练得精肉板结,这回只当黄牛肉来消化。扛进去后,老娘亲自剥了这厮!”说罢,蹲下身来,双手提武松两臂往肩上扛,哪提得动?

松了手,解下绿裳绢裙,只穿得兜肚裤衩,吐一口吐沫在掌心搓了,胸脯一抖,又捏住武松两胳膊往上提,先还是提不动,后来是那“倒也”的胳膊腾地一下自己竖起来,按住妇人肩膀,妇人身子一下不能挺拔,变形地弯下来。“倒也”那人又环抱妇人胸脯,妇人张大嘴巴,还没叫出声来,被双腿夹住胯下那块,动弹不得。妇人杀猪那般尖叫着伏倒在地。武松压在了上面。

正在这时,一个挑卖担的壮汉到了酒店门口,见妇人被一个汉子压着,二话不说,歇下担子,抽出扁担,就朝妇人上面的武松劈来。武松本来头向里面,后背朝门,加上妇人尖叫,没听到有扁担劈将来,只听后面运气似的“啊——”了一声,才心里叫着“不好”,往旁边一滚,扁担挨着那妇人的头削到地上,一撮硬邦邦的黑土溅到墙上。汉子一下劈了个空,就拿扁担做柱子,撑着身子,整个掀起来,双脚半空中向武松一扫。这一招,武林中叫“悬空扫堂腿”。

腿的力气,本来是手的十倍,加上双腿合并和整个身体的重力都聚在腿上,所到之处,没有不山崩地裂的。那腿还没有扫到武松,一阵风就吹得武松脖颈一凉。武松正待站立,这时干脆趴下,悬空扫堂腿扫了个空,扁担旋了一圈,那腿又一次扫将来。这回又加了一圈的惯性力度,汉子也已在转圈过程中运足了更大力气,发出“呀——”的一声。武松在刚躲过那一扫堂腿后,正要抓紧机会起身应战,一个鹞子翻身还没完成,躲闪自是来不及了,举起双手隔在胸前。

那腿遇着武松双手,就像铁锤撞上岩石一样,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武松往后滑了一尺,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汉子双腿落到下面妇人背上,竹子扁担裂得哗啦一声。妇人本要慢慢地爬起来,被汉子一压,复又趴下,骂声,“压老娘倒有本事!”汉子说声:“娘子错怪了”,慌乱滚到一边。妇人撑手一撺,站成弓箭步,双臂一张一合,完成了一个短暂的运力,就朝前面武松冲过来。

武松刚站起身,复又后仰了下去,一只脚平行伸在地面上,正当妇人身体冲到脚上面时,武松一提,妇人直接头朝下,脚朝上,越过武松头顶翻了过去。这一招,一般壮汉都会没命,但那妇人落地的并不是后背,而是双脚,竟立成一个马步。武松仰面往后一看,知道遇着了对手,眼角余光里又看到汉子手里,??

扁担划着凌厉的弧线劈来。武松往外侧一滚,扁担又一次劈到地上,这次因为扁担是裂开的,撑不住汉子的体重,汉子“啊呀”叫了声,俯倾下来。武松一个兔子翻身,一脚尖压在汉子肩膀上,汉子挣了一下,复又趴下。那妇人却一拳朝武松面门砸将下来。武松本欲双手接应,可左手被自己的身子与墙体夹住,只抬起了右手,接不住妇人拳头,相互对击了一下,发出了肉裂的声音。

武松已顾不得手皮是否裂开,这时只想到,在这个狭窄的厅堂,没办法施展拳脚,就在那妇人看着手,并在空中抖动的瞬间,一个弓身,借着汉子肩头的脚一发力,腾空到了门口,一跃,到了外面。赤日炎炎,眼花缭乱。汉子在屋里叫了声:“休走!”蹿了出来。接着,妇人与两个五大三粗的伙计冲将出来。两个伙计各持一把油光闪闪的剥皮刀。

“一顶四!”武松想,“本不再杀生,生却要杀我!武松有何罪过?现在一顶四了。”一跃到了楝树下。树干上靠着两根公差押送犯人的哨棒。武松操起一根哨棒,一跳,到了场上,舞了一阵少林韦陀棒法,只觉哨棒轻了些。汉子看了眼手中裂开的竹子扁担,一扔,也跃到楝树下,伸手拿另一根哨棒,可汉子的手在握住哨棒后站着没动,眼睛盯住地上贴有封条的围颈枷锁。妇人对一伙计吼,“吃饭的,把刀给老娘!”接过刀就要向武松冲。武松见那妇人弯腰冲得低,加上手中哨棒过轻,正应以打狗棒招式,却听得汉子说,“娘子且慢,先问这厮来路。”

“一个都头,欺压百姓的狗官!”妇人只是冲来,刀到处,棒也到。金属与木料,碰出又清又混的声音。棍来必上,妇人没有退缩,又往前直刺而来。刀来必让,武松闪在一边,脚尖勾住地面,一掬土还没起来,又听那汉子说:“有一枷锁在这里。”

“莫不是罪配军!该当栽在老娘手里!”妇人更加抖擞精神,杀配军不犯法。武松抖擞棍棒,“来吧!俺武松单杀邪恶之人!”汉子问,“好汉,刚才说什么?”

“武松单杀邪恶之人!”

“你是武松?”

“正是。”

“莫不是景阳冈打虎英雄?”

“正是。”

汉子扔下哨棒,三两步到武松跟前,抱拳施礼,“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早听我兄长鲁智深说起武松大名,一直无缘相见,今天幸得会面,却是这般开场,张青愧煞!娘子,还不来拜见武都头?”那妇人听武松姓名,已自把刀垂在胯边,这下手松了,刀落了,自个迎上来施礼,“奴家有眼不识泰山!”

武松一个多月的牢狱,加上一路上煎熬,何曾有这放开手脚打斗的机会?这下一对四,又还是武艺高强之人,正提了棍棒,气运丹田,被眼前两个施礼的男女泄了气,丢下棍棒,抱拳相问:“二位却是为何住手了?”汉子说,“先坐屋里,边吃酒边说。”屋里那张旧桌子不知什么时候翻了,酒桶也翻了,馒头、牛肉、酒水洒了一地。伙计们七手八脚地打扫收拾好地下杯盘,搬上来一张新桌子,端上酒肉,男女依次坐下。武松却不动手。汉子做主人姿态,端起酒碗,“武英雄请喝酒!”

武松在打斗时不及细看汉子模样,在清理堂间时,把汉子暗地打量一番,但见头裹青纱缠巾,上穿白布麻衫,下穿漆黑短裤,腰系红布武师带,脸上颧骨鼓突,嘴边略有胡须,三十左右年纪,虎背熊腰,不由暗自佩服,这下见汉子举酒过顶来敬,却不应对,说:“还不知壮士大名,如何敢喝得这酒。”汉子笑起来,“倒是忘记介绍。小的姓张名青,这个女人是小的浑家,因好使拳闹事,打斗不曾输过,江湖上叫母夜叉孙二娘。”

武松说:“失敬失敬,因武松从远方发配而来,路经此地,不曾听说,适才冲撞,还请大嫂原谅。”妇人说:“怪洒家有眼不识英雄,一时不是,还望兄弟恕罪。”把一只血迹未干的手伸到武松眼前,说:“兄弟也不吃亏,我这娇嫩的手,杀过一都头的,这下被兄弟打得开裂,任何人,洒家都得报仇,今天兄弟这仇便是无法报了,算是赔罪。”众皆大笑。酒来筷去,武松问:“武松不曾见过二位,你说的那鲁智深,武松也不曾见过,他却如何说及我姓名来?”汉子说,“武都头可在柴进庄上呆过?”

“是的,呆过一年有余。”

“那就对了。原来这十字坡是个寺庙,唤做光明寺,小的在寺院种菜,人家便叫小的菜园子张青。只因为一些小事看不顺,小的性起,把寺僧杀了,放火烧成平地,竟没有官府来问。小的就盖了几间茅庐,在这里过活。周边人见小的胆大,送来一些小孩,要我传授武艺。前年有一天,一个老头路过十字坡,指出小的枪棒中许多破绽,小的不服,与他比试,不到二个回合,小的被打倒在地。原来那老头年轻时就是拦路抢劫为生,因吃了官司不敢留在家中,在外闯荡。那老头原驻孟州城,见小的手脚还算灵便,便带小的去了孟州的家里,授我一些枪棒本事,还把这个女儿孙二娘许配给我。谁知官府一个都头,知那老头回家,带了三五十人上门捉拿,小的便与浑家孙二娘与他们打斗,结果小的岳父被那都头捅死,小的夫妻杀了都头等二三十人,才跑到这十字坡开酒店来,官府也没人来过问。虽则开酒店,这乡村野地的,哪的多少生意?实指望有过路行人,看得上眼的,蒙汗药来蒙翻,取了包裹财物,把那人肉做成牛肉馒头,赚些外快。小的刚才跑外卖回来,听得浑家叫喊,谁想得到竟是武都头!”

孙二娘先抿嘴笑,这下开口说,“洒家对官府最是痛恨,听二位公人叫你都头,才动了劫财害命的意念。对了,那两公人现在不知如何了?”便下得后房,一会跑将上来,“正待开剥,待会咱三个就用那厮们心肺下酒!”武松说:“岂不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千万使不得。”三两步跑着到后房,见那剥肉凳上,躺着两具油腻腻光滑滑身体,一个仰面向上,一个后背向上。旁边炉上锅子里汤水翻滚,白气蒸升。两伙计正一人一边,用那剥皮刀在头发上摩擦。原来这十字坡酒店,但凡主人在家要取心肺下酒时,便与胸前剖开,怕在后面把肝胆弄碎,苦了胃口。而要做牛肉馅时,便在后面下刀,挖了股腿上精肉。这两个公人,本来都要做成水牛肉馒头,却听张青与武松要一处喝酒,两个开剥的,就把其中一个翻过身来。一个伙计在仰着的公差头发上擦过刀,对着颈下正要下手,听得武松说:“且慢。”回过头来,见张青、孙二娘也跟着到了里面。孙二娘说:“武都头不准杀这两个行货,且放了他们。快调些解药来喂了。”

三人回到桌上坐好。孙二娘又看了武松半天,叹口气说:“真是差点误了大事,结果了都头的性命!只是,武兄弟既是都头,因何又被发配到这孟州来了?”武松就把自己柴进庄避难、景阳冈打虎和斗杀西门庆诸事细叙了一遍。张青夫妇惊叹不已。那孙二娘还是心有余悸,“刚才武兄弟进酒店时,项上也不戴得枷锁,额上也不见得金印。我那厮张青吩咐过洒家,三种人不准伤害,其中就有刺配犯人。要不,洒家哪会于酒中下那蒙汗药呀!”

武松撩起额前头发,“你们看,我这还有颗新刺的金印!”孙二娘凑近看了,心疼地用手指摸了一下鲜红的肉印,“要是看到这刺配金印,也不会下手害你,只怪武都头头发遮拦,差点造成大错!”

张青说:“我说不能害的三种人,一是云游僧道,二是行院妓女,三是路经此地的流犯配军。武英雄你想,那和尚道士,与世无争,又不受过享乐,自是杀他不得。行院妓女必是家庭艰难,勉强苟活,冲州撞府,不知受多少辱屈,才挣得些卖身的可怜钱,劫她们财,害她们命,不光江湖不耻,自家良心也过不去。流犯配军里更有英雄豪杰,有许多被忌恨陷害的好汉,但凡提不起放不下的,谁来忌恨?又如何当得了配军。这便是小的三个不杀的缘故。可浑家女流之辈,一再误我大事,去年竟差点药翻一个惊天动地的英雄。那英雄原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姓鲁名达,为救卖唱的金老汉父女,三拳打死镇关西,逃走五台山,落发为僧,因脊梁上长有花纹,江湖上都叫他花和尚鲁智深,使一条六十来斤的浑铁禅杖。从此经过时,浑家见他浑身肌肉,便于酒里下得蒙汗药,要做黄牛肉馅馒头。正要开剥,小的卖馒头回来,见那禅杖非同小可,才调下解药救了。那鲁智深不计小的浑家过错,还感念小的救命之恩,与小的结拜兄弟,何等菩萨肚量!近日与杨志占据二龙山珠宝寺,专与官府作对,杀富济贫,倘若做了他,江湖上不是少了个行侠仗义的好汉?可我这浑家虽则有点武艺,到底女流之辈,头发长见识短,教过多少回,不要再害僧人,却在鲁智深兄弟之后,又做了一个僧人性命。”

孙二娘不等丈夫说完,用手击桌,“那云游道僧,断不是洒家有意害他,一怪那厮要在孟州找什么张团练,那个人洒家没听说过,断不是什么义气好汉;二怪那厮对洒家挤眉弄眼,洒家自不理他,他拔出两把戒刀来,场院里耀武扬威。看那手段,洒家自知不是对手,才假意搭讪,那僧人以为洒家有意于他,放松戒备,洒家才能酒中下得蒙汗药,翻了那厮。”

众人哈哈笑过一阵,张青接着说:“小的刚回来,见武英雄骑在浑家身上,以为泼皮要行不轨之事,一气之下,冲上前来帮助,没有看到楝树下的押送棒和枷锁,要不哪来这打斗之事?差点又误伤都头。小的再赔不是,请都头喝此一碗酒,永不记在心上。”武松喝下一碗,“英雄不打不相识。”

“既是发配,那两个解押公人,断不是好货色,英雄何故又不准做了他们?”张青夫妇都说。武松坐正些,说:“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说那两个公差一路上也不为难武松。”正说间,二公差和两伙计到得堂间,“都头,喝如此好酒时,也不叫醒我兄弟。”武松笑道:“你二人一路辛苦,睡得香甜,才不忍心搅二位美梦。”

“适才真的做着美梦,在天上飘啊飘啊,遇着王母娘娘,有意招为快婿,正要与那玉皇大帝女儿成亲,又被他俩推醒过来,真是不爽!”

俩伙计笑着抱拳施礼,“还望二位官人恕罪!”武松在十字坡歇脚三日,张青夫妻酒肉相待自不必说。孙二娘得知武松身世,直把武松当自家兄弟来怜痛。一回酒足饭饱之后,孙二娘要武松演示拳棒,在一边看了,好生惊叹,又问武松,“都头如此高超武艺,断可一下要了奴家性命,因何却要等到张青那厮回来,几个斗你一个?”

武松不好意思的样子,想想还是说,“那天嫂嫂去后院给酒下药时,武松已在门缝时看得清楚了,所以没有喝嫂嫂桶里的酒。武松念及一个女人家,操持这么大个店甚为不易,自有生计的难处,不能相帮,已自有愧,哪能伤了女家性命?那会嫂嫂不识得武松,嫂嫂要毒杀武松,那是嫂嫂自有原因的,武松断不可因此就要了嫂嫂的命,所以只想动手教训一下,没有必须杀人的仇恨。”

孙二娘听武松言辞真切,两眼顿时湿了,“二娘也是自小命苦,没遇着哥哥这样体谅女人的英雄。家父也曾请先生进门要奴家习学诗文,可就是三从四德、男尊女卑那些调条,奴家一气,不再念书,自要习练武艺。后来遇着张青那厮,总算对奴家有较多依顺,如今在家里也有同等地位,可我那厮在体谅女人上,也不能与都头比的。要是我那厮遇着要毒杀他的,打得赢时,一下还不搠了性命!二娘这条命,也可说是都头给的呢!”又是行礼拜谢。

到第四天,两公差记着交割日期临近,问武松可否早些上路,孙二娘气极,“上什么路?武英雄是洒家兄弟,从今天开始,就是十字坡酒店主人,服什么狗屁刺配刑!且看老娘把那锁枷砸碎!”武松说:“武二深感二位厚待,只是交割日期内不到孟州牢营,官府查来,怕有连累。”

张青说:“武英雄如怕连累,不如去那二龙山珠宝寺。我兄弟鲁智深多有书信邀小的上山入伙,也常来饮酒,提及武英雄大名。武英雄在沧州柴进庄上离别宋江后,宋江只当都头还要去,每天叨念,那柴进庄上本是江湖豪杰集散场地,武英雄因此江湖有了大名,加上赤拳打虎,更是威震江湖。若去二龙山时,断能做个头领,却不比牢里服刑好了许多?我且写一书信与你赍行。”

武松说:“二位好意武松心领了,只是武二在那阳谷县、东平府受百姓关爱,集资为我开脱,才有今天性命。一则武二想在三年刑满之后,回还东平府,报答百姓恩德,二则武松还保存有那贪赃狗官受贿证据,也当回去为民除害,以谢百姓。”张青夫妇知武松个性刚烈,挽留不住,取出包裹行袋交还,又送十两重大银一锭路上使用。二人送了又送,一直送到孟州道上。

因张青夫妻曾在孟州杀死都头的案子,到孟州境内,不好再送,与武松分手辞别。武松感念张青夫妻款待恩情,与张青行结义之礼,结为兄弟。张青因长武松六岁,武松拜张青为兄长。孙二娘虽小武松一岁,武松还称为嫂嫂,要行跪拜大礼。孙二娘哪里肯受,一把扶起武松,自己反倒弯腰跪拜,“还是我拜武二弟哥哥吧!”泪流满面。张青顺孙二娘性子惯了,依着她,却说,“武英雄是我兄弟,你又是我浑家,当尊你嫂嫂,而你又要拜武都头哥哥,别人听得,却是如何伦理?”孙二娘说,“什么狗屁伦理,老娘就喜欢叫武二——哥哥!”

“你以前说的,只认我张青一个人做哥哥,现在却又多出一个哥哥了!”张青笑着说。

“只怪那时不认得武松哥哥呢!”孙二娘看着武松好一会,见武松只是低头不语,突然上前去,扶了扶那项上枷锁,对两公差大喝:“快把枷锁除了!”两公差迟疑着吞吞吐吐,“这不合适吧?”孙二娘一把反剪起说话公差的手,“什么合适不合适,在这里老娘的话最合适。你俩有这狗命,还全赖我武松哥哥心善。解也不解?”差役唯唯诺诺:“我解我解,却是到大路上,一定还要带上。”

孙二娘说:“那也要等过了快活林酒店,看到孟州城时才轻轻地戴一戴,只做样子,不连累你们。到快活林时,让我哥哥好生喝上一碗,断不许催促。”竟又泪流满面转对武松说,“哥哥这次服刑,怕有的苦受。”突然又转对张青,“在那孟州牢营好像有熟人什么的吧?何不写个信让哥哥带着,也会多受些照应,少受些皮肉之苦。”

这张青一拍脑门,“娘子不提起,我倒想不起来。是有一个熟人在牢营管事,也是我犯事后,解救我的兄弟。虽三五年不见,也不会忘记,今恰好央哥哥带些人情银两酬谢答救之恩。咱快找一个地方借得纸笔,写一封书信与你带上!”三个人因在十字坡休息过几天,武松不曾带枷锁,一路走得轻巧,转两个小弯,看到一个小集市,就在集市的十字路口,有一间更高的楼房,门前挂有一面招旗,上面写着“快活林酒店”。正要进去,却见对面吵嚷着过来三五个人,个个身系武士腰带,脚蹬武林步鞋,蓝布短束,手戴护腕,先武松他们一步到酒店门前。其中一个粗壮汉子朝里面大叫,“蒋门神,出来!蒋门神,有种出来过招!”

“蒋某来也!”声音起处,一个身材魁梧,膀阔腰圆的汉子站在了门槛上,把个大门上下顶得结结实实,不留天地。武松想,看来这个人就是蒋门神了。蒋门神一叉腰,门的两边也不见空隙。三个刚冲到门前的汉子,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

“你个蒋门神胆大包天,连罗员外千金也敢抢来,莫不吃了豹子胆?我等今天只为带那罗春蕉回转,过去事也不再追究。识趣的,就把员外千金罗春蕉给我们带回去,之后井水不犯河水。”

“蒋某新开的酒店,要有人帮工,又不是不付工钱,你等吵闹,好生无礼!”蒋门神一边说话,一边跨下门槛。

“罗员外家又不是没钱,会把千金放你酒店挣工钱?”后面一个弱高个说。

“你说蒋某抢劫民女,何不去官府告状?”蒋门神说。

“就是告了的,告得通时,还要我等来干什么?”

“告了的,告不通,你等却敢来取闹!”蒋门神与来的三个汉子论理时走近三个人跟前,这时一伸手,捏住了粗壮汉子的下巴,正往上提,粗壮汉子一声尖叫,双腿离地,朝蒋门神腹前一蹬。武松看得心中一紧,暗想这来的三个人还有点功夫。谁知那蒋门神早有防备,一弓身,另一手往上一兜,兜住了汉子双脚,一提,那壮汉腾空一个斤斗,摔倒在地。

另两个汉子一左一右,包抄而上,竟被那蒋门神左右开弓,三拳两脚打翻在地。三个人毕竟有点本事,起来又斗,结果又都倒在地上。那蒋门神却大气不出,毫发无损,向三个躺在地上的汉子招手,意思像在说:“有本事再上。”武松动了动身子,要往人群前面冲,却被一个解差拉住:“都头,我等公事在身,赶路要紧。再说这些个人,各说各的理,到底谁占了理,还不甚清楚。看那三个以多欺少,断也不是什么讲道理的。”武松心想,只是没心情歇下来喝上一碗!


第六章、安平寨显威

午后便到孟州州衙。两解押公差当厅投了东平府文牒,州尹回了收押文书,让两押送公人回去了。武松当天被两个新公差送到一处牢营。远远的,武松即看清了牢营门头牌匾:“安平寨”。这孟州北依太行山,南临黄河道,远古称孟涂国,秦置河雍县,汉晋称河阳,唐宋为孟州,系唐代文学家韩愈故里。

先前曾是裴李岗文化、仰韶文化、龙山文化发祥地。到宋朝中期以后,随着朝廷重文轻武的经营,文化本应当有更大的建树,却又因文人钩心斗角不断,乱自上作,盗贼四起,人类文明不仅于社会上,还于地理环境上受到极大破坏,剩下的,似乎只有肤浅的酒文化和极端的压制与反压制的人生权利争夺文化。安平寨牢营可以看成当时情况下压制与反压制的缩影。武松一进牢房,就有十多个身穿囚服的犯人围拢过来。

一个年近六十的老汉佝偻着身子,睁大眼珠瞧着武松:“好汉,你新到这里,怕不晓得此地规矩。告诉你吧,你包裹里若有人情书信,并使用银两,赶快拿了出来,一会差拨来提你去过堂受审,你先给了他,就是吃杀威棒,也会打得轻些。如没那人情书信和银子的,那就是皮开肉绽的结局。”武松只往地席上一坐,说:“我既有人情书信,又有银两,就是不送与他们,看能将我怎地!”

老汉咳嗽着,又说:“我在好几处牢里已蹲得多年,见过好多来来去去、有来无还的好汉,先是刚烈强硬,后是硬不过去。你是我见到的最好身段的一个,怕伤了你这身段,才先说了这话。如今你我同为囚徒,老汉见你,想起自己年轻时段,竟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难过。我又看你包裹那么沉,不早些给他们,打残废或送了命,那银子还不要白送了他们?”十多个囚徒都说:“秦大爷说得极是,为你好。”武松说:“武二感谢众位指教。虽然身边略有些东西,但见他好说好问,便理当给些与他,如是强拿硬要,一文也不会给!”

“到了这地方,哪有好说好问的?真是不听好人言,吃苦在眼前。”

正说着,只听门口一个囚徒说,“差拨来了!”武松看那门前一暗,一个黑衣差拨堵在了门口,“哪个是新到的囚徒?”武松说:“我便是。”差拨笑嘻嘻地站了一会,把环在胸前的手摊开,就像要接什么东西,却见武松一脸严肃,笑意逐渐收敛,说:“听说你还是个打虎英雄,做过阳谷县都头,只当你通晓人情世故,谁知竟如此不识时务!”武松依然坐着,双手抱膝:“打虎却与通晓人情世故何干?

差拨却有耐性,“你一介浪人,不读诗书,只因打虎才做了几天都头,自然也就有关联。做了都头,当知这牢营中人情世故,看你包裹那么大,可不就在都头那时,吃了许多好处得来的?”武松说:“倒来调唆我!人情自是有一些,就是不送与你这等恶劣之人,想要,倒有一双拳头相送!”差拨欲言又止,拂袖而去。众囚徒复又围拢到武松身边,“原来是打虎英雄,还做过都头!难怪,难怪!却是身在屋檐下,如何不低头!到了这地步,可不能由着自己性子的了。”

武松说:“难不成还把我重新发配到阳谷县去?”那秦老汉摇头叹息:“又一个好汉要被害了性命!”武松听出弦外之音,“随他如何,有三年刑期公文,只道服刑,没叫使人情。文来文对他,武来武对他。”话音刚落,就有五个公差绾着袖口混乱而入,叫嚷着武松名字。秦老汉赶紧对那三个差拨抱拳施礼,“这武都头刚才正与小的们商议如何给银子与老爷。”武松腾地站起来,把秦老汉拂到旁边:“大爷在这里又不曾逃得,大呼小叫做什么!”

“好个不识时务的配军,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若不是才来的新管营心慈,早断了你盘骨!”一边一个,押着武松的臂膀,武松稍稍做个扩胸运动,两差拨同时松开手,后退一步。武松径自向前出得牢门,不知往哪走,才又跟在差拨后面,来到牢营点视厅。那管营相公扶正官帽,端坐中央,喝叫除掉武松枷锁,待武松抬起头来,说,“你这囚徒,既做过都头,当晓得太祖武德皇帝旧制,但凡初到配军,必吃一百杀威棒。你还敢昂首挺胸进来?那一百杀威棒,近不了你那胸背不成?当班的,掀起那厮背衣!”

武松一犟身,“且慢,你等不须动手,小的自己会解脱衣裳。我武松既落到这下场,认命,若躲闪一下,先前打过的脊杖都不算数,可重新计数再打,若叫喊一声,也重新计数再打!”一边七八个当差的,都在窃窃私语:“这痴汉找死!难怪只当得三两天都头,且看这回如何熬得过!”私语声小,又被武松言语遮盖,“要打便打毒些,最恨那不痛不痒的无力棒!”两边当班衙役,没一个再交头接耳,都注视武松。

一军士运一口气,提棒举过头顶,正要下手,却听得叫声,“且慢。”但见后门进得一个人来,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纪,白净面皮,慈眉善目,额上绷着一条白头巾,身上罩一件青纱套。一手吊在胸前,一手持一折叠纸扇。武松运气在身,却没有迎来棍棒,倒听到这声音,翻眼看那少年。少年走近管营相公面前耳语了几句,那管营皱眉点头,对武松说:“新到的囚徒武松,既然你路上感染风寒,因何此时不禀告本管?大宋太祖武德皇帝怜惜老弱病残,但凡病弱之体,可暂免一百杀威棒。”

武松说:“我武松身强体壮,一路不曾感染任何风寒。饭也吃得,肉也吃得,酒也喝得,路也走得。”管营一怔:“这厮口出疯言,断是病得不省人情事理,且寄下这顿杀威棒,免得公堂上弄出人命。”两边持棒公差俯身对武松耳语:“这是相公老爷有意将就你,快回禀相公老爷,就说感染风寒了吧。”

武松怒斥说:“本来没有染病,何苦咒我?我本打虎英雄,不要留下这一百杀威棒,寄下勾肠债,几时得了结?打了倒干净!”两边衙役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盯着管营相公看脸色。管营相公抹一把胡须,“这事由不得他这配军!到这地方,还能由了他胡言乱语不成?且把他关进牢房。”

武松回到原来的牢房。十数个囚徒又围上来瞧,有人掀起武松衣襟,没有看到伤,问他:“你有相好的书信交给管营了吧?”武松说:“书信倒有一封,不曾交他。”囚徒说:“因何没的血伤?”武松说,“就是不打我。”秦老汉凑近些,看了看武松眉眼,说:“无端地寄下这顿杀威棒,不是好事。晚上必然有人来结果了你。”武松问:“凭什么非要结果了我?”

秦老汉说:“你在阳谷县,必是得罪什么有权势的人。”武松说:“倒是,我与那狗知县还有一笔账没算清。”秦老汉说:“那,一定是那狗官暗中送得信来,与这地方官府联通一气,要害好汉性命,以绝后患。武英雄你可想想,既要你命了,再要打一顿,不是冤枉地出得力气?再说,明着打人是要见伤的,暗里害人是不见血的。”武松问:“你说他们会如何要我的命?”

秦老汉说:“我见过的有这么几种,一是把些干饭鱼肉先与你吃过,趁肚子饱塞,把你带到土牢里,索子捆绑,头朝下挂将起来,不到半个时辰,便七窍流血,一命归天,这个叫盆吊。而他们,已自拟好文书,说你是吃饱饭撑死的,就算验尸,也可见尸体里一肚子食物,他们所言非虚。还有一种是把你直接捆绑了,让一个装满黄沙的布袋压在身上,不足一个更次,便没了气息,这个叫土布袋。这两样死法,身上都不见伤,都会说自然死亡。”

武松说:“没有别的了?”秦老汉说:“我原是军校,从孟州都监牢营转得安平寨牢营来的,到这里,还没看到过别的花样。只这两种死法,也是在孟州都监牢营里见过,都是不打杀威棒的囚徒才有的。”武松说:“大丈夫死也要惊天动地。只是我武松死后,你等不能把我这包裹里银子白白地给了狗官!你等如若跑,可先拿了我这包裹里的银子和书信找到一个人,把剩下的银子拿去逃命。”众囚徒面面相觑,“逃命?却是如何出得这牢门?”

说话间,一个人托着饭盒进来,问,“谁是新来的配军武松?”武松说:“我便是。”那人放下饭盒,说:“相公给你的点心就在这里,可不能与别人吃了。”武松等那人走了,揭开饭盒,但见一盘肉,一坛酒,一只整鸡。“他叫不能与别人吃,我偏要叫大家都来尝尝。你们都尝尝吧。”众囚徒都说:“我们可不想就这么死了。”

武松把酒坛打开,晃了晃,闻了闻,一饮而尽,又撕下一只鸡腿,看了看,闻了闻,嚼一点品着,又大口咽起来。吃到还剩一只鸡腿,秦老汉凑到近前,拿起那鸡腿看,又贴着鼻孔闻,就像要知道有没有毒药的气味似的。武松说:“你吃吧。”秦老汉说:“真的?”一口咬下大半。众囚徒都近得来,说:“还有这么多牛肉。”武松说:“大家吃吧。”

乱七八糟的手爪伸到盘子上,牛肉撕开,盘子见底。武松开始心里想,不吃饱时,怎与他们斗?这下盘子干干净净,就睡了养精神,一边想,他们到底如何对付我?天色将晚,先前那个送饭的又提一大盒子进来,摆在武松跟前。武松正睡不着,没好气地问:“又来催命?”那人低声下气地说:“叫送饭给都头。”

“狗屁都头!”武松心里念了句。瞧那人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往外拿东西。这回除了牛肉,还有煎肉、鱼羹、整鹅、一大碗米饭。

“这倒像送人上路的正餐!且由他,但不能做了饿死鬼!”武松吃得比先前更快。那人待武松吃过,收拾碗筷去了,不一会,又领了两个汉子进来,三个人,一个提着浴桶,一个提着浴汤,一个提着衣裳。

“请都头洗浴。”

“还要做个干净鬼,怕玷污了阎王殿!”武松心里念,洗过热汤澡,换上干净衣裳。夜里,武松虽然闭着眼睛,耳朵却注意周围每一点动静。却是到了天明,没出现任何事情。刚开牢门,就见昨天那个送饭的,提了一桶洗脸汤进来,让武松刷牙洗脸梳头,刚完,就又有一个人提了盒子进来,把汤、菜、酒、饭拿出来。武松照常用过,摸一下肚子,也不见有异常的反应,又要往地席上倒,却听那送饭的说:“这里不好安顿,请都头到别处一个房间,小的送茶派饭也便当。”

武松说:“到底来了,去就去。”与众囚徒招手告别,到了一个新地方。干干净净的床,两边都是新安排的桌椅。心想,原以为去土牢,反倒这般清洁舒适!攥紧的拳头松了下来。坐到中午,武松想不出事情原委,那个人又送来酒肉饭菜珍果,都是先前不曾有过的。武松已自放松警惕,大口地享用。晚上也还是的,一连三天都是。武松反被折磨得不行,对那送饭的喝叫:“你是哪家人?为何总用酒食消遣武松?”

那人点头弯腰,“先前跟都头说过,这是管营相公体贴英雄。”武松说:“我是戴罪配军,不曾与管营相公半点相识,为何又来体贴?武松要问个明白,死也要死在明处!”那送饭人赔着小心,“都头不必多虑,但管享用便了。”武松腾地站起来,逼在送饭人面前,“你今天不叫那相公亲自来说个明白,我断不用这狗屁饭菜!”

“还不是管营相公,是相公公子的吩咐。”

“管营相公公子,却又如何这般对我?你也得叫他过来,与我见面说清事理。”

“公子受了伤,在家调养,不好出来。待伤势好转,定来拜会英雄。”

武松记起来似的,说,“你是说,四天前在过视厅上,对那个管营耳语的少年?那天他手吊绷带,就像受伤的样子。”

“正是。”

“看来正是他,为武二减免了一百杀威棒。他必不是阴险小人,你更要叫他出来,武松问他何故如此。”

“公子不允小人先说了他的意思,只怕要责怪小的说漏了嘴,哪敢去禀他?”

“休要胡说,只管去叫他来问。要不武松断不吃这缠心饭!”

武松看那人不像奸诈小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在那人退出门外时,也便跟在后面,于窗口往外窥探。这一探,却见树木那边一个青衣身影一闪。身影上端面容被树叶遮住,下面腿脚却在武松眼里留下了印象,那脚穿的是一双展昭鞋。

“原来竟会如此!”武松想了一下。阳谷县行刺的那个蒙面汉,原来出现在这里?可阳谷县距孟州二千多里,这里面会有勾当不成?莫非是阳谷知县史文魁用的计?难怪自己会被刺配到孟州,想来也便是了。看来他早知我武松掌握他贪贿行径,必欲除我灭口。武松更不想吃那饭食,只恐有慢性药物,可是如不吃饭,又没的力气与随时会出现的刺客打斗。但从那身影快速的一闪,就知那人身手敏捷,会是武林高手。武松又吃下饭食,先保证体力再说。

还在没头绪间,见青衣少年走得进来,一只手吊在胸前,一只手施礼,“武都头,在下施恩有礼了。”武松见真的是那过视厅见到的公子,说:“武松只是治下的囚徒,前日承蒙公子关照减去杀威棒,连日来又是好生款待,甚是不安。”施恩说:“小人久闻武都头大名,如雷贯耳。只恨云层阻隔,不能前往拜会,今天幸得兄长到此,才得以拜见尊颜,又因艺浅身残,不好意思直面都头,才出此下策,只望兄长刑期不受大苦,也想待三五月之后,小的伤势好转,正式拜会英雄。却才听我那家人说,都头一定要见小的训话,才来听示。”武松见施公子一脸诚恳,当下站起来问:“公子伤势何来?”

“羞愧,羞愧!一言难尽!”

“为何不告知武松一二?”

“只怪自己武艺不精,本领不大,此次幸会兄长,只求拜兄长为师,正为报切齿之仇。”

“施公子这等模样,手都不能动,如何学得武艺?”

“为了报仇,自管不了许多。如都头传授小的武艺,明天开始,都头可搬到小的家里去住。小的屋后有一个习武场院,都头起居也方便些。”

武松说:“武松只怕教不好,坏了公子时间!”施恩跪拜在地,说:“小的在点视厅看出武都头是大义凛然的英雄好汉,才有意要拜都头为师。如都头不嫌小的拙劣,就请收小的为徒。”武松心想,搬到施公子家里,自比这劳营安全,即便那刺客寻去,下手也难些。就扶起施恩,“拜师就不要提了,如看得起我武松,武松愿与公子义结金兰,岂不比师徒更好?”施恩当即磕出三个着地响头。

武松受了施恩拜师和结义双重大礼,于施恩既是师傅又是兄长,每日与施恩谈些少林拳棒路数。武松因顾及到自己杀人刺配,不想玷污少林寺名声,没有说出在少林习武的事,只说一些拳棒路数。施恩听得入神,不时求武松表演一回,每每看得兴起,要舞棒学练,只那手脚不听使唤,一再摔倒,气喘吁吁。武松心痛,问施恩到底如何受伤,施恩总是岔开话题。武松生气,“再不如实告诉武松,武松就不与你谈什么拳棒武艺了。”

施恩无奈,面红耳赤地说:“只是那蒋门神武艺高强,小的不是对手。”武松一听蒋门神名字,一惊之后,问:“那蒋门神,却如要与你动手?你我如今既是兄弟,不必文文绉绉,只管拣要紧的说。”施恩先与武松沏好茶,慢慢地说起来:“小的自幼在江湖上学得些枪棒手段在身,原住孟州城里,三年前家父从州衙下放到安平寨牢营,我便随家来了这里。江湖上知小的有些枪棒手段,给小的取诨名金眼彪。”

“金眼彪?是金子的金?眼睛的眼?彪形大汉的彪?”武松急切地问。

“正是。”

“且慢,我那有一书信,拿来看看是也不是。”武松就回房间,包裹中取出一封信,递到施恩面前,“这是我十字坡的一个兄长写的,为兄弟我牢营中少受些苦吃,叫我到孟州找一个人,信上写的好像是金眼彪。武松一直想要打探这个人物,又怕烦扰人家。看来就是你了?”

施恩看完信,频频点头,“那张青在孟州混时,也常与小的在一起,帮一些幼小病弱行公道天理,后与孙二娘杀了都头,下在牢里,要判凌迟处死。家父在州衙得知这消息,与小的商议营救。上报书信送出那天夜里,小的与一班兄弟蒙面潜入牢营,引出了张青夫妇。没想到那张青大哥还敢在近处开酒店,还敢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如此说来,兄弟端的重江湖义气,武松这里先替兄长谢了。还有那些银两,是张青兄长送与你的。如今你我更近一层,你的事也就是武松的事。你可告诉武松,那蒋门神究竟为何要打你?”

“也就是张青大哥逃脱之后,州衙怀疑到家父,苦无证据,就把家父下放到这安平寨做管囚犯的差事。家父深知官衙黑暗,不想长久为宦,就用平生积蓄,盘下了安平寨东门外一个叫快活林集市里的一座酒楼。那是热闹场地,有百十处大客店,二三十处赌场、当铺,山东、河北客商都去那里做买卖。盘下酒店后,小的一心经营,一来也算有一身本事,二来家父牢营里管事,有十多个顽命囚徒相帮,生意很快风生水起,但凡有妓女、客商、戏班路过,都得先去拜会小弟,以求安平寻活。月底自有二三百两银子的进账。可也就在半年前,安平寨牢营新来了个张团练,专事欺压囚徒为活,家父看不过,多次指责他。张团练怀恨在心,于二月前叫得一个武林高手到此。那人姓蒋名忠,身高九尺(二米左右),一身板结肌肉,江湖上叫做蒋门神。”

“原来如此!那个蒋门神,当初只恨没教训他。”

“兄长莫不认识他?”

“兄弟且说下去。”

施恩又说:“那蒋门神确有一身本领,不光使得一手好枪棒,飞腿拽脚,三五个也是近不了身的,更是那摔跤柔道,也不曾遇着敌手。夺我酒店时,我十数个兄弟,均被他打趴下了。他自夸口说:‘三年前在泰山擂台上,没遇着对手,普天之下,没与我一般了的!’小的怕丢了性命,没人报仇,才把那快活林酒店让给他,只望找一个更高强的师傅学些武艺,报仇雪恨。十天前见到兄长,便想,这师傅总算找到了。”

“兄弟酒店被夺,恨在当下,习武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欲待学得武艺报仇,却又该当到哪个猴年马月?听说那蒋门神还抢劫民女当陪客,要在酒店里设妓院,如不迅速除掉他,不会害了更多人?”

“可我这样子,棒伤疮未消,骨伤未愈,如何又能除他?”

“你我既为兄弟,当情同手足,同仇敌忾。明日武松与兄弟走一遭!”

“不不不!不敢连累兄长!这是小弟自己的事!”

“倘若武松一意要去呢?”

“那蒋门神武艺高强,恐怕哥哥也是飞蛾投火,小的这样子又不能相助。”

武松一拍桌子,“武松活到二十五岁,还不见有人这样小瞧!那蒋门神到底有几颗头,几条臂?”

“也就一颗头,两条臂,如何会多了?”

“这就对了,既然同样多的头臂,我武松如何非得怕他?你是被他打怕了!”

施恩点头,“小的自是被打怕了,从没受过那般毒打!”

“武松这便去为兄弟出这口恶气!”

施恩只能伸出一只手来拉武松,眼看拉不住,石山后转出老管营来,站到武松面前,“武都头,老夫在一边听你们言语多时了,今天愚男得遇义士,真如拨云见日一般。且请后堂少叙!”武松就地坐下没动。管营进得后堂许久,又来到后院,“壮士为何不去吃杯酒?”

“武松只与令男结义兄弟,想老管营在州衙及那点视厅,必然脊杖了许多江湖义士,武松心中必是不快!”

老管营哈哈大笑,“武壮士到点视厅,老夫用刑也无?”

“自是令男相劝的缘故。”

“愚男到厅上时,武壮士那么狂妄,本管营要动脊杖,早也等不到愚男到时。虽然太祖武德皇帝立下规矩,对所有新到配军一律脊杖一百杀威棒,老夫却从不随意使得。老夫曾于州衙为官多年,自知所谓囚徒,有刁民,也有受诬陷之良民,每来新犯,老夫自会问明缘由。但凡武艺高强之人,往往恃才傲物,与官府作对,以受那官府文人陷害为多。所以你初到牢房,虽拒绝使人情银两,也不曾有人对你动刑。老夫所言,武都头可自向他人打听。”

武松想起来似的,“听那同房的秦老汉说,盆吊与土布袋这两种害人的手段,也并非在这营里所见,怕是武松错怪伯伯了!”

“义士有正气,体恤良民,老夫钦佩!你我心意相投,却是处境不一样,做法也不一样,都是身不由己而已。”说话间,家人把后堂桌上酒食瓜果俱已搬至后院石桌上面。老管营与武松相对坐下,施恩站立一侧。武松问:“兄弟为何不入座?”施恩说:“家父在上作陪,兄长请自尊便。”武松说:“这样,我更不自在。”

老管营就叫施恩一侧坐下,说:“愚男没有看错人。武都头不仅武品了得,且人品上佳。原来老夫于快活林购得酒店,系为脱离宦海,不再做狗官之想,始与愚男经营,也只为壮观孟州,为孟州增添豪侠气象,近三年来何曾有过抢夺民妇之事?还对那贫弱幼小,多有救济。只那蒋门神,夺那去处,行不义之事,因有张团练一伙官军撑腰,别人拿他不得。适才听都头执意要去替愚男出气,老夫理当劝说,此事切不可鲁莽。”

“想我武松吃醉酒还能三拳两脚打死一只吊睛大虎,去会那蒋门神,还有何鲁莽不鲁莽的!况那蒋门神行径,即为盗恶贪淫,纵然佛祖有知,也不容他!我今偏要去一趟来!”

大小管营双双阻在武松跟前,老管营抱拳躬身,“英雄义士真为愚男着想,也该有个谋划,如若今天蒋门神不在店里,去了,不是打草惊蛇吗?一旦那厮有了防备,事情反不好办。”武松心想也是,坐下说:“怕是多受气几天!”


第七章、醉打蒋门神

武松也不教施恩拳棒,每天只顾吃酒,吃酒便醉,醉了便睡。施恩父子也不劝他,只望施恩手臂早点康复。原来武松吃酒,从来酒醉心明。他住在施恩家后院一间敞亮的偏房里,却要拉上布帘,让房间暗些。武松床头向着朝南一扇窗户,就于阴暗的房间看外面动静,外面人轻易看不见他。这天,武松听到施恩棍棒使得灵活了,起身往外看,却见施恩穿着夜行展昭鞋。武松出得门来,坐在石凳上。施恩停下,到武松面前,“师傅指教些!”

“兄弟何来这样一双夜行鞋?”

“兄长不说,小的倒忘了,家里还有几双,有大些的,兄长必能穿得。”

“武松穿得多了,不稀罕。只是,兄弟从哪弄来的?”

“习武之人,在孟州城里时,常进出衙门,随手带回一两双,轻易又不损坏,也还存留一些。”

“上次在牢营单人房,我看到树林那边有个青衣人也穿的这鞋,不会是兄弟吧?”

“正是小的。小的本想看送饭的家仆对兄长敬也不敬,却又看到兄长凛然正气,更是强了拜师决心!”

“兄弟见我出来,为何又要跑呀?”

“当时兄长与小的不熟,不好意思那样子见到兄长。”

“如此便好。武松可一心去找那蒋门神了!”

“小的伤势渐好,过些天一道去,有个帮手,不是更有胜算!”

“以多胜少,算得哪门子好汉?兄弟凭实力说话,武松今天就得去了!”武松被激怒了一般。施恩被吓着了似的,慌忙解释,“不是不相信兄弟本事,但小的私事,让兄弟一个冒死前往,不是让江湖人耻笑么?”

“武松要是与你两个打他一个,不是更被江湖人耻笑?”

“这样,”施恩想了想,说,“要不,这就派人去快活林看看,如那蒋门神在家,明日再作定夺如何?”

“又要等一天!”

当晚,武松巴不得早点天亮,早起洗漱完毕,裹上一条万字头巾,套上一件土色布衫,腰系红绢搭膊,绾起裤脚,绑上护膝,正穿八搭麻鞋时,施恩来叫吃早饭,顺便把一双展昭鞋送到跟前。武松看一眼施恩,把展昭鞋扔至一边,“我就穿草鞋也照样胜了他。”来到后堂,武松看饭桌上只有肉鱼鲜果,问,“因何不上酒来?”

“这不要去做正事么?只怕吃酒耽误正事。”

“那要看何等正事。兄弟不懂武松,武松曾修成不伤人杀生本事,但要不吃酒时,见谁也下不了手,只要吃得半醒不醒,管不了许多,也便出得拳头去了。纵使佛门十戒,本无戒酒戒荤,后人戒酒,只为不嗔痴恶口妄言,想我武松自以为心地明白,也无绮言两舌弊病。”

“却是怪!”施恩心想,嘴上不敢说,叫家仆上得酒来,见武松一气喝了三碗,又想,“这大清早的,就喝三碗,如何成得正事!况那蒋门神何等人物。倘若打输了,我也只拼了命救他,大不了一同死了。这仇不报,活着又何如死了?”

“兄长还请吃些菜,稀释酒量。”

“稀释什么呀?这就上路去。”

“后槽已备好马,待会有人牵来。”

“武松脚又不曾小些,骑什么马?不过,兄弟还得答应武松一件事。”

“兄长但说不妨,小弟没有不依从的。”

“还是酒的事。你只要答应我无三不过店,便可胜那蒋门神。”

“何为无三不过店?”

武松笑着说:“出得城门,往那快活林去,但凡遇着一个酒店,都要让我吃三碗酒,如没三碗酒,便不过那个店。这就叫无三不过店。”施恩自语:“听说过‘三碗不过冈’,哪来得无三不过店?这里到快活林,有十来里路程,算来卖酒的有十二三家,要是每家吃三碗,少说也得三十五六碗酒,才到得那里。要是醉了,如何了得?”武松说:“武松是多吃一份酒,多得一份胆,也只怪兄弟你把那蒋门神吹得厉害了,有些胆怯。”

“那也不能喝酒店的酒,谁知会遇上什么勾当?小的家里自有上好米酒,不如自家带上,但遇酒店时,摆上三碗让兄长痛饮便是。”

武松说:“如此更好。”去快活林路上,虽小小的店,但凡有卖酒的生意,也自饮了,武松饮过三四十碗酒,自不必说。正是夏日天气,又是正午时分,骄阳似火。武松解开项下一颗纽扣,没走几步,拐过一片树林,快活林酒店已在视线里,就对施恩说:“兄弟送武松已到尽头,不可再去搅乱,一则武松动将起来,手脚无情,二则若照顾兄弟,或给那蒋门神可乘之机。兄弟但请找一处歇下,武松打斗时千万不得露面。”施恩面露难色,只有应了。

武松独自走过一十字路口时,见蒋门神在一棵大树下荫凉处,敞开白布衫,仰在靠椅上,手摇芭蕉叶,双脚搭在树干上,半睡不睡。“我一冲上去,一肘拐下去,断不送了他性命?”武松想着,向前冲了冲,止住步,又想:“这好端端的,如何下得了手?”便径自向酒店大门走去。果然是大酒店,两边嵌有镀金黄字:“杯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再看厅堂中央,一块横匾,写着:“河阳风月”,两边柱子上,都有红纸黑字对联,武松不及细看,心念:“看来这蒋门神倒有些风月情怀。”眼睛盯在了柱子下的人员身上。

一壁房有七八个人,管着肉案、砧头、操刀护场的营生,一壁间蒸着馒头烧柴的炉灶。武松又想,只可惜上回不曾来享用!再往里走,热热闹闹的酒厅已无半点遮拦,沿板壁摆着一排大酒缸,半截埋在地里。二道门的另一边是柜台,里面坐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妇人。武松稍稍瞥一眼,但见眉横翠岫,眼露秋波;樱桃口浅晕微红,春笋手轻舒嫩玉;金钗插凤,宝钏围龙。怪道此处生意好,原来文君在坐堂。武松也不说话,瞅起醉眼,到柜台对面一个席上坐了,双手按住桌面,目不转睛盯那妇人看。

妇人开始不知,后来瞧见,回转头去看别处。武松本要端详那妇人一举一动,却被来来往往七八个酒保搅了视线。武松对一个酒保敲桌子,“卖酒的主人哪里去了?”近处酒保踅将过来,“客人要打多少酒?”武松说,“先来二角酒尝尝。”酒保去柜台前,叫那妇人舀出二角酒来,递到武松跟前,“客官但凭品尝。”武松只闻一闻,“这个不好,不好,换好一点的来。”酒保当武松醉了,到柜前小心对那妇人说:“胡乱换些打发他。”

妇人倒了那酒,在另一酒坛里舀了上等酒,递到酒保手里,“送去。”武松呷了一口,“这酒也不好,换来,便饶了你。”酒保忍气吞声,端了酒碗又到柜台边。那妇人原来已自不耐烦地盯住武松看,一脸板结。酒保小心地说:“娘子,这客人来前便醉了,休与他一般见识,只换些好的与他,省得寻闹事端。”那妇人又在一个贴有“上上”标签的酒坛里舀出一碗酒。武松吃了一口,“这个还有些意思!”问:“你那柜里娘子作什么营生?”

“正当生意,卖酒的营生。”

“卖酒?不卖肉么?”

妇人听得清切,自言自语:“这厮哪是来寻酒的?分明来寻乐的。刚一进来,就盯住老娘不转眼珠。如今老娘在快活林做掌柜,不比当年孟州当粉头!”怒不可遏站起来,就要冲出柜台似的,却有一身着锦缎的客人到柜台前,原来柜台那边靠墙壁是一楼梯口,客人就从那楼梯口出来。武松看那楼梯口,两边也贴了红纸黑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武松不解其意,又盯下楼的客人看。客人给那妇人一锭银子,妇人这才坐下,陪着笑容,“还得找你三吊钱。”客官说,“就存这里,明天还来。”

客人心满意足地去了。妇人瞥一眼武松,对上来打酒的酒保说,“我看那汉子端的是来寻乐的,却没带包裹,不似有钱人。正好罗春蕉还在犟牛,就把这汉子领去罗春蕉房里,顺代开了她,省得老娘花力气!”这个酒保又到武松面前,“客官要寻乐子,正好酒店新开了科目,又有新到的富家千金,这便领客官去吧?”武松说,‘刚听你提的那个人叫什么名来?”

“罗春蕉,姑娘家的。”

“是那罗员外家千金?”

“正是,客官有福了!”

“却不是柜台里那娘子,有什么福不福的!”

“客官休要胡说,柜台里是主人家娘子。”

“主人家娘子又怎么着?不该陪老爷吃一杯酒?”

妇人早不耐烦,骂道:“杀才,该死的贼坯子!”一边就要奔出柜台揪武松。这妇人是在快活林镇子西头茶馆卖唱时被蒋门神连哄带骗弄来的,虽出身贫贱,却有些自恃。蒋门神上个月把她弄到酒楼做夫人,妇人起始不从,不吃不喝,犟了三天,饥饿不过,为保全性命,又开始吃饭。那一吃后,餐餐鱼肉鲜果,顿顿山珍海味,便愿意晚上帮蒋门神盘点数银子,清点当天进账。

都说女人家见钱眼开,可这卖唱女又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卖唱讨得一文半钱,还要看人脸色,赔着笑脸,一旦做了这蒋门神夫人,这银子也就是自己的财物,而且每日都有。女人就由蒋门神办了成亲酒席,做了蒋门神娘子,每夜厮守,却也不觉丝毫冤枉,反倒对那蒋门神英雄一样敬爱,一心一意做女掌柜,对所有不怀好意的、勾情搭色的眼光,不管富商官人还是富家公子,都是不屑一顾,嗤之以鼻,更多的是回以颜色。也因为一心一意对蒋门神,又看出蒋门神对新抢来的罗春蕉有纳房动机,意欲从中作梗,就想借醉汉武松开了罗春蕉,一来醉汉折腾人,二来也打消蒋门神好感。没想到那醉汉却对自己调戏起来。武松开始盯着看时,妇人就有怒火,只是想着自家身份,不值得与醉汉理论。

武松正有气发作不得,见妇人骂出话来,还要奔出来揪斗,迅即抢先奔到柜台前,迎着那妇人,一手接住腰胯,一手扭住云鬓,一提,一掷,只听“哗啦”声响,那妇人曲身倒在了酒缸里,接着是连天的嚎叫。七八个当班的酒保,混乱地都来揪武松,已自挤不开身,一个个被武松提住,落到酒缸里。先头三个,在三只酒缸里,有的脚在下面,有的头在下面,有的腰骨曲在下面,没一个爬得出来。一排四个酒缸都有了人,后来的三个东倒西歪在地上滚着。还有一个往外蹿时,武松也没拦他,心想:“让他去叫蒋门神来,叫更多人看笑。”

午时酒店热闹,是常有的事,树荫下纳凉的蒋门神习惯了,不放在心上,听到妇人叫声,蒋门神朝门里看了看,门从外往里看,黑洞洞,看不清楚,又见一个个客人混乱地躲闪出来,才从靠椅上坐正身子,这下听得酒保前来告诉有人寻事,丢去芭蕉扇,往后一勾脚,掀翻了椅子,一边往门里奔,一边把上面褂子脱下,赤膊着,看到门口酒缸里自家新娘子,先扶起来。

那妇人落下酒缸时,裙襟下摆被酒水浮上来,这下贴在身上,蒋门神把她捞起来时,也还贴在上面身上,下面居然是光裸裸的,一丝不挂。本来这是在热天,女人每夜与英雄亲热,天亮时还有兴趣,为省得麻烦,干脆不穿内衣。这下身子一凉,女人省悟,大叫:“都看到了,老娘还怎么活啊!”挣脱蒋门神,慌乱把褶摆往下拽,一时半会哪拽得下?双手捂住腹下那地方,腾腾腾跑楼上去了。门口围看的人酒气连天地笑。

武松隔着地下三四个酒保,才把一只脚从一个酒保的手臂里抽出来,与蒋门神四目对视,二人都略微一怔,接着摆开架势。蒋门神身高九尺,如今就是将近二米的身材,武松身高八尺,如今只有一米八左右。武松还没与这么高大魁伟的身段较量过,没有直迎上去,绕过一张桌子,一跃,立在板凳上。武松站高处,蒋门神自是一惊,自己连日里沉迷酒色,身子已被掏空,还有一点,但凡敢来闹事的,尤其一个人单独来的,断不是等闲之辈。

瞬息之间,蒋门神心中算计了一下,脚底贴地面往前挪移两步,见武松跳下,歪歪的立地不稳,又当武松醉了,突然冲上去,双拳直逼武松两边太阳穴。武松原来见过蒋门神打人手段,虽自恃武艺高强,也看出蒋门神不是等闲之辈,醉态全为迷惑对手。武松突然一蹲身,蒋门神两个拳头,右拳头打在左拳头上。武松蹲下时,全部重心已在一只脚上,另一脚伸将出去,踢在蒋门神腹部那块,蒋门神一弓身,退出一丈开外,竟没有摔倒。

武松突然想起,在少林寺与师傅周侗比试时,周侗也曾挨过自己一脚,虽退出二丈开外,也没摔倒。今天遇着高手了。蒋门神退出一丈开外,已自到大门边,手臂上下舞了一气,腹下填足真气,随着弓箭步一拉,一手向武松勾着指头,就像在说:“过来。”原来蒋门神并没被武松伤着。武松脚踢出去时,也就那么长,如果蒋门神直着身子,受那一脚,断会造成重伤,可是蒋门神往后一弓身,没有硬碰硬,所以武松脚尖到时,蒋门神有主动后退的意思,没有伤着。

蒋门神没有伤着,武松更不敢轻敌,没有直冲过去,这就是高手之间的较量。武松又绕过侧面一张桌子,到了蒋门神左边。蒋门神箭步旋了一个九十度,让正面对着武松,突然双脚离地,双手一花,攻向武松中路。武松眼前一花,脚步自动地后退了三尺。蒋门神这次出的是勾爪,没有勾着武松,把旁边柱子抓下一块,嗷地叫了一声,却没停下来,另一只手又来一个循环,直抓武松面额。

武松开始以为蒋门神手指痛得会停下来看一看,想不到来了个连环掌,躲闪不及,下额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揩擦,蒋门神另一只手又于下路抓了过来,似要举起武松的样子。武松后弹一步,却被凳子绊了一下,凳子倒地,武松没有退得太远,说时迟,那时快,蒋门神已到眼前,武松脚尖一勾,地上板凳弹到蒋门神腰上,被蒋门神用手肘一挡,板凳拦腰折断。

此时武松酒已醒过大半,操起一张桌子,就向蒋门神砸去,又被一棵柱子挡住,桌子断了一条腿,虽然砸了过去,影响了速度和方向。蒋门神跳到武松侧后面,就手臂向武松面颊挥来。武松一歪,到柱子后面,抱住柱子,起腿一扫,八搭麻鞋打到蒋门神肩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武松第二圈扫来时,蒋门神已后退至门前,还没站稳,武松就那柱子一用力,整个身子像一条棍棒,直冲蒋门神胸部。

蒋门神躲闪不及,抬手来隔,哪隔得住,抵挡不过,整个身子直直地往后退,退十多步不能站稳,被门槛挡了一下,往后一倒,来个后翻身,又稳当当地站起来。武松也不懈怠,直冲到外面,于门槛上就提起一个飞腿,向前冲去。蒋门神刚站稳,又蹲下身,就下面来了一扫堂腿,腿到处,武松下面的脚正落下,砰的一声,两人都倒在地上,同时,又都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屋外场地开阔,有旋转空间,两人重又摆开架势,旋转了半圈,僵持一会,蒋门神耐不住,手脚并用,直赴武松上中下三路。武松挨了一拳,就势倒地,捂住腹部,曲着身子。蒋门神判断武松伤势不轻,不给武松喘息机会,跨到近前要提武松,再举起来,再摔下去。正待弯腰,武松曲腿一弹,只听“哎呀”一声嚎叫,蒋门神飞出二丈开外,摇晃着支持了几步,还是倒在地上。这边武松站起来,没有急着再冲上去。

武松在十数个回合的打斗后,已知蒋门神名不虚传。这回不急着冲上去,一是怕他有诈,二来自己挨了那拳不轻。武松手在腰间揉了揉,运足气,正待上前,却见斜刺里一个酒保,把一柄朴刀递到蒋门神手上。蒋门神一手支地站了起来,舞了舞朴刀,就朝武松劈头砍来。蒋门神打上路是优势,武松只有避其锋芒,一缩蹲在地上,一抬腿踢中蒋门神手腕,朴刀在空中旋转,看热闹的人四散开去,两个人也都拉开距离,抬头看那刀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朴刀把上有红布缨,迎风飘在后面,尖头朝下落在武松两只脚腕正中,插在地上摇晃。武松提脚停在刀把处,看那蒋门神反应,盼着蒋门神冲上来。那蒋门神也在以静应变,原地里又一次运气丹田。这时,武松如拔起朴刀,优势自不必说,但武松把脚一提,刀擦着蒋门神肩头,拉着红色尾巴,飞向后面去了。蒋门神一惊,扭头看到后面远处一棵树干,正中插着那把朴刀,又凉了半截。一般能成为武林高手,都不会总估计自己是侥幸。蒋门神已知对手并不是为了要自己的命,否则已因那朴刀一命呜呼了。

对手倒在地上,却不用刀器,反让他心添寒意,身子凉了半截,便双手抱拳,远远地对武松行武林礼节,“请问英雄大名,我两个素不相识,却又为何来砸蒋某场子?”武松翻身立起,“大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武名松,因在家排行老二,也有人叫我武二。”蒋门神点头哈腰,“原来壮士就是景阳冈打虎英雄呀?久闻大名,失敬失敬。看来武英雄还不知蒋某名字。”

“武松从不过问江湖,只有江湖人知我武松!”

“不知蒋某因何事得罪英雄,以至拳脚相向?”

“你从泰州到孟州,为非作歹,江湖中人没一个看得惯你那行径。武二路过此地,本只为吃一碗酒,却被你那婆娘辱骂,是可忍,孰不可忍?”

“武英雄暂且息怒。我那浑家女流之辈,头发长,见识短,有眼识不得泰山,是蒋某到孟州新纳的妾,往后自当调教。今与武英雄不打不相识,倒成江湖佳话。还请武英雄不计前嫌,于酒店暂饮薄酒,凡事好说,蒋某犹喜结交豪杰。”蒋门神做着恭迎手势,就要引武松往屋里去,武松刚烈,却又听不得软话,一时不好发作,就想在吃酒时要那蒋门神还了施恩酒店,两相不计前嫌,是为最好。纵然佛门,也见功德。可还没迈得一步,就听楼上窗口声音传来:“啊呀,你这软肋,叫老娘这脸往哪搁呀!啊呀呀,老娘不活啦!”那窗口探着掌柜妇人那张粉脸玉面,手在玉面上抹着。

武松没有进门,握紧拳头站立,蒋门神本已恼羞成怒,回过头来,见武松双拳紧攥,以为武松要袭击他,猛然飞脚朝武松面门踢来。武松猝不及防,躲让不及,往后仰了个四脚朝天,还没翻得身,蒋门神抬脚又到近前。武松只得往外一滚,连续滚了七八圈,在蒋门神拳脚够不着时立起,摸了下额头,看了看手上血迹,又把血迹在身上揩了揩,就运一口深气,空中翻舞双手,就像一手中有一只酒杯,往嘴里灌酒似的,双脚也自扭移不稳。

蒋门神就自己脚底受力程度,已知武松被自己踢得不轻,又见武松站立不稳,哈哈一笑:“跟蒋某斗?嫩了点。蒋某会过多少高手,哪有一个站着走的!”见武松歪歪倒倒,已是说话艰难,又说:“蒋某前年在泰山武林比武会上,也就遇着一个对手,那是叫云中天的僧人,江湖上赫赫有名,虽使得两把好戒刀,也不曾胜得过蒋某赤手空拳,只为平手而已。你武松也就两三个月前碰巧打死一只老虎,江湖上并不见名气,到孟州当囚徒,却不知会张团练等人,不问这地方水的深浅,来搅蒋某的场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蒋某今天遵循江湖规矩,只让你输个明白。再不给你教训,更待何时?”

说完,双手交叉运力,猛地一张开,向武松来了个金猫扑鼠。谁知武松身子只一脚着地,一脚悬离地面,身子只在那一只脚上歪斜,本来向左歪,待蒋门神往左扑时,又往后歪,蒋门神扑了个空,却是用足力气的,身子收不回来,武松往右歪时,悬着的脚着了地,另一脚又抬了起来,身子同时又往前一冲,如同握有酒杯的那只手肘就往蒋门神光溜溜的后背上一撑,蒋门神就如狗吃屎那般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武松又一屁股坐了上去,似有意,似无意,就像歪倒压上去的。蒋门神又趴下,一脸泥土。

武松坐得急,没坐稳似的,上身往后一仰,这给了蒋门神起身的机会。蒋门神四肢拢缩,如猫一弹,直了起来。而武松还仰在地上。蒋门神凭着身材高大,看准武松,又来了个飞鹰抓小鸡。武松虽然仰倒,身子却不着地,只两肘与一双脚板在地上使劲,待蒋门神扑下,身子如同悬空抽屉一样,反往蒋门神脚前靠去。蒋门神没扑到武松,脚反被武松身子压住,移不得,又来了个仰八叉。这回因脚被压住,仰摔得更结实。武松又搬住一条腿,一扭,蒋门神叫喊着翻了个身,变成肚皮朝下。

武松又一扭,又扭成肚皮朝上。武松起得身来,就把那如同握杯的手指往蒋门神下巴直伸过去。蒋门神没再叫出声,倒是武松“呀”了一声,随那声音响起,蒋门神喉管被两只铁钳般手指锁住了。气喘艰难间,蒋门神双手扣住武松那只手腕,正要发力,武松另一只手又照面门来了个迎面掌。蒋门神手松开了,武松勾起玉环腿,压在光皮肚子上,就把钵体拳头照那面门击了两下。蒋门神眉骨开裂,口鼻流血,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武英雄饶命!武英雄饶命!”武松松了拳头,“武二爷本不想伤你性命,你既软弱求生,更不再伤你。但你得依武二爷三件事。”

“依得,依得。休说三件,三百件也依得。”

“第一件事,将快活林酒店一应物件,随即交还金眼彪施恩,谁叫你夺了他的?”

“依得,依得。”

“第二件事,把那罗员外女儿罗春蕉及所有抢来使女,送还回家,赔偿相应银两。”

“依得,都在情理。”

“第三件事,完了上面两件事,连夜滚回你原来老家去,要还在这孟州城里,武二爷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见十次打十次。”

“依得依得,别说打我蒋某,就那景阳冈老虎,武英雄不也三拳两脚打死了?即使武英雄不打蒋某,蒋某也不好呆在这孟州顶脸皮了。”


第八章、身陷都监府

当天蒋门神把三件事做好,备了人力车,连夜离开快活林酒店。本要带那妇人,妇人骂他窝囊废,执意不从。蒋门神一个人带些行李,随那雇佣人力车走了。施恩下午开始已在酒店打理,也已知妇人籍贯名字,告那妇人,“我兄长师傅武都头说过,你张彩儿家境贫寒,为生计卖唱却不为财卖身,秉性可嘉。如愿意,还可在本酒店管账卖酒。”张彩儿早断了卖唱念想,到底是个妇人,心气再高,为了活命,想着家里有爹娘要养活,慌忙牵裙下拜谢恩。

七八个酒保,原也是施恩酒店勤杂,也被施恩挽留下了,唯那个递刀给蒋门神的,施恩不愿收留,骂他:“这厮恶毒,把那朴刀递给蒋门神,也正为伤害哥哥性命!”倒是武松说:“此人对主子忠诚,倘武松因此送命,也是天意。可留他在后厨做劈柴担水杂务。”自此一月时间里,武松自在酒店消遣。那妇人张彩儿打酒管账熟了,还坐在柜台里打酒收银子,每见武松,都要重复:“请都头原谅奴婢”之类的话,武松知道张彩儿指的是他寻事那天,张彩儿对自己的态度,自是和颜悦色,“并不能怪你,对闹事酒鬼,理当那般对付。”

时光荏苒,炎热逐渐退去,施恩早下了臂上绷带,与十几个帮场兄弟跟着武松在酒店后面,学习拳脚套路。武松先前说了,习拳脚棍棒只为强身健体,断不可轻易伤人,再演示达摩棍法和打狗棍法,从不提一句自己带发修行的事,不透露行者身份。这天,一班人正练着棍棒,却见外面三个军汉牵来一匹白马,把马系在店前拴马桩上,直问:“谁是打虎英雄武松?”施恩认得为首的一个是孟州守御兵马都监张蒙方衙内亲随,也答也问:“大管家找我师傅何事?”

那人递过一张帖子,“都监相公闻知武都头英雄好汉,小的奉都监相公钧旨,烦请都头到都监府相见。这是都监大人请帖。”武松正要问明备细事由,那人先说:“外面专给武都头备有坐骑。”三人回转去了。孟州守御兵马都监张蒙方是孟州牢城管营上司,虽施恩千般不愿,也没得办法不让武松去一趟。都监张蒙方在厅上见到武松,喜笑颜开地说:“早闻知武都头大英雄,果然豪杰气象。今找都头来,因本都监账前正缺一个你这般骁勇人物,不知武英雄可愿做我亲随体己人?”

武松说:“小的本是牢营一囚徒,只望服刑三年还回阳谷复职,重新做人,再无打斗伤人之念,还请都监大人见谅!”张蒙方离桌踱步,“武都头不必谦逊。本都监先不提你在阳谷以前的壮举,只来孟州之后,不光牢营之中顽强,还把那害人恶霸蒋门神教训了一顿,敢为他人两肋插刀,何有不再打斗之辞?”武松说:“武松打虎,因那虎几次三番要吃我;杀西门庆,因他害小的兄长性命,不思悔改,还为小的投诉设置障碍;那蒋门神,武松本也不想伤他,都是他先动得手来,步步要置武松死地,虽然如此,武松也并不伤他性命。”

张蒙方又回到桌前坐定,“看来都头心中有善,本都监需要的正是这般人物,断不会轻易要都头行打斗之事,纵然有用都头处,也为除恶安良,福荫地方百姓。三年之后,都头可视情况,自主决定去留。”武松见张都监恳切,心有所动,“既然都监相公抬举,武松理当执鞭随镫,鞍前马后服侍相公大人。”张都监便叫上来果酒菜肴,与武松对饮,叙相见恨晚情意。当天叫人收拾间房与武松住下,又差仆人去快活林酒店取武松行李。那家仆空手回转,报说:“快活林酒店那个张彩儿,不准小的取都头行李!”

都监问武松:“竟有这样一个女人管着武英雄?那武都头是不是叫她一道过来?”武松说:“却也是怪!还是武松自己回去取行李再来。”武松没有骑马,大步流星走着,一路在想,那张彩儿因何不准都监家仆取我行李?想起一个月来,张彩儿为自己洗衣浆裳,递茶倒水,开始只是认为,那张彩儿命苦,武松也命苦,才同病相怜,对武松多有关照。这下想来,与那潘金莲倒有许多相似,愈觉得其中有缘由。

那张彩儿还在柜台里,见武松进得门来,扭头转向别处。武松见客厅人多,把张彩儿叫到后院,问她为何阻止张都监家仆来取行李?那张彩儿一摇身,“奴婢哪敢,奴婢正忙。”就要往厅里去。武松后面叫,“等一等。就那一次,武松把你丢到酒缸里,没想到你不计前仇,还对武松这般照顾。只是武松这回已自承诺了都监,不好言而无信。”

张彩儿看也不看武松,只对天上说,“你大英雄去留自便,张彩儿奴婢之身,岂敢管你的事?”自顾去卖酒了。莫非张都监家仆是个造谣生事、搬弄是非的人?武松正想不通,却见施恩与五六个随从骑马回来,直奔武松面前,“小的一早去都监府打探哥哥下落,方知哥哥回了酒店,就赶回来了。不知哥哥还去不去那都监府?”

“答应了的事,当然得去。”

“小的打探到那张都监与张团练过往甚密,再想到蒋门神原是那张团练叫来的,其中必有蹊跷。”

“武松看那都监不似心有恶意之人,武松自去,但凡言谈起居,留心便是。”

“哥哥此一去,小的怕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武松八尺男儿,又不是三岁小儿,还照顾不了自己?兄弟不必多虑。只是,听那张都监家人说,昨天来取我行李,被那张彩儿阻止了,今日问她,却不承认。”

“那张彩儿纵有千颗胆,也不敢阻止都监派人取武松行李,都是施恩的意思。施恩知道安平寨牢营张团练与张都监过从密切,那张团练又与家父管营不和,担心武松去了会遭陷害,才叫张彩儿出面阻止取兄长师傅的行李。”

武松若有所思地说:“差点错怪了她!既然武松答应了,断没道理不去兑现。好歹时常走动是了。”施恩只得由了武松,说:“却再不能教小的们武艺了!”武松在张府,不光张都监器重,上下宅眷都敬重有加,也没有看出丝毫可疑迹象。不知不觉,中秋来临。虽在院中,也感知到玉露微冷,金风透凉。井畔见梧桐落叶,池里显菡萏黄颜。飞雁声戚,隐蛩韵急。秋色平分催节序,月轮端正映假山。

中秋这天,张都监一家在鸳鸯楼阳台上设宴赏月,唤武松上楼饮酒。武松到了席边,却不入座。张都监叫武松入座,武松侍立不动。张都监说:“如此见外了不是?本都监念你是个义士,如自家人一般,何故还要拘谨?”武松不好再辞,远远地斜身坐下。旁边丫环、养娘斟酒相劝。一杯两盏,五七杯过后,又上得果盘套食。张都监又要武松换了大碗,“大丈夫饮酒,如何只用小杯。”

武松窥视不出一点点假意,也依了,不觉吃得半醉,也忘了礼数,问张都监:“武松来贵府多日,也不见有个明白差事,无功受禄,甚是不安。”张都监笑说:“今晚赏月,本不该谈及别的。武都头既然问了,不妨透露一二:本都监意欲请武都头做贴身侍卫,一应文书已上呈知府,但等中秋过后,批文即可下示。今夜借赏月之机,只当为武都头先行庆祝吧。叫养娘玉兰唱个词来助兴如何?”

那养娘玉兰就在一排侍立的丫环里站出来,原来怀里就抱有一把琴,抚琴唱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唱罢,各道一个万福,退到一旁。武松想起唯一的亲人哥哥,黯然神伤。张都监在武松对面,看得出武松伤感,又叫玉兰给武松斟酒,连斟三杯,劝武松喝了,说:“武都头,你看这玉兰比那张彩儿如何?”武松没有说话。张都监又说:“本都监发现这玉兰流落街头时只六七岁,只晓得自己姓韩,叫玉兰,别的一概不知。这韩玉兰虽是我收养的使女,但聪明伶俐,琴棋书画,无有不通,更会针线烹调。如都头不嫌低微,本都监做主,将玉兰与你做个内妾,在批文下达之日,即办酒宴成亲,以贺双喜临门,不知意下如何?”

武松慌忙起身相拜,“小的武松戴罪之身,何德何能,敢当如此抬举?”张都监笑容可掬,“本都监既出此言,当已细想。圣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令兄既已不在人世,这武家香火,不就靠你武松了么?”武松再拜,“如此,武松做牛做马,当感念大人成全抬爱恩德!”又饮过十多碗酒,至后半夜,银盘西移,赏月结束。武松回到房里,正转身关门,听到外面玉兰的声音,“壮士且慢,大人叫奴婢服侍都头来了。”

武松酒醉心明地想,这张都监原是体贴之人,比那宋江哥哥并不差些,看来施恩兄弟多虑了,婚庆之日,当多灌施恩兄弟几碗猛酒。这玉兰如此端正伶俐,配武松足矣。成得家室,延承香火,哥哥在阴世也该瞑目了。武松点上蜡烛,见韩玉兰手里端有洗脚汤盆,赶忙接过放在地上,“玉兰,听了都监大人的话,武松受宠若惊,到现在还没敢相信是真的。”玉兰说:“大人既然说了,奴婢也愿意,该不会有差错吧?只怕服侍不好哥哥。”

“武松虽是个粗人,却自小照顾自己惯了,用不了有人服侍。只是曾答应过师傅,带哥哥去那个地方,如今哥哥没有带去,自己看来又要在红尘落根,正不知如何是好。”

玉兰竖着耳朵也没有听懂武松的话,也不多问,蹲下来,要给武松洗脚。武松坐床沿上,看玉兰乌黑的头发盘在后面,一根簪子别得整齐,耳下一只银色耳环,虽然不大,也把脸蛋衬得灵气活现。武松正要脱鞋,玉兰却伸过手来,帮着解了鞋带,又把脚提着放进盆里,正用毛巾洗时,外面喊起捉贼的声音。玉兰抬头看武松,说:“怎么会有贼呢!”只顾搓着武松脚背。武松突然缩回脚,也不穿鞋,提了床前哨棒,直奔院里。因跑得急,路上被绷起的一根绳子绊倒,正要起身,又被冲出来的七八个军汉摁住。

此时,武松要犟,那也是易如反掌的事。但武松没犟,只说:“是我。”后面韩玉兰叫喊:“他是武松!不是贼!”因为武松没犟,玉兰的话又没人听信,瞬息之间,武松被绑得结实了。玉兰只嚷:“见了大人,看你们如何交待!”灯笼下,众军汉已看出武松脸容,不容分说,一步一棍,连打带推,把武松带到厅前。见了张都监,武松理直气壮,“大人,武松正要捉贼,鞋都没穿,这班人反倒把武松捉来了!可惜跑了那贼。”

张都监正襟危坐,就像没听到武松的话一样,“你这贼配军,原来贼心不死!不穿鞋,正为偷盗行走不出声音!本都监如此抬举你成人,你却做出这般勾当!”武松还在申辩,一应赃物抬到厅上。说是在武松床下搜出来的。武松明白了,不再辩解,任由棍棒夯打。第二天,武松被押送到孟州府衙。公堂之上,武松先是辩解,结果也与都监府一样,没一人听信,只往死里打。武松又不作辩解了,咬牙切齿,不叫一声,思前想后,认罪画押,只求保全性命复仇。

画了押,武松被带进死囚牢。这囚牢是军用囚牢,比阳谷县不知深多少,过了四道门,层层有差役把守。武松遍体伤痕,已是逃脱不出,狱卒又把他双脚扣在匣板上,把他双手绑在木柱上,只吃饭时松开。也不知吃过几顿饭食,武松又想起施恩来,一来后悔没听施恩劝告,二来又奇怪施恩竟不来探视一下。也是中秋这天。施恩与三两个家人到都监府看望武松,被拒之门外。那都监府家丁本认识施恩,平常略有走动,都是相公长相公短地尊敬有加。这回过节,施恩虽带了拜见都监的礼品,却遭拒绝,甚是怄气。

回来后,至酒店打烊前,也无心与勤杂人等吃酒。张彩儿平时不饮酒,这回端了酒壶酒杯,到后院门口,给施恩斟酒,“团圆节日哪能不喝上一杯?相公今天去都监府上见了都头,虽武都头没回来过节,相公也当高兴才是。”施公没好气,“你这婆娘,平日里只当是个知礼数的,倒来消遣相公!”一扬手,把那酒杯带酒壶打得飞了。张彩儿呜咽着跑楼上房间里去了。武松走后,众家丁酒保都称张彩儿是掌柜的,酒店里除了施恩,也是她说了算。这回掌柜的哭着跑了,也都推开杯盘来问施恩情由。

施恩只坐在后门槛上,先是不语,后又叫三个身板结实些的家丁,换上展昭鞋,系上绑腿带,要去都监府看情况。正待出门,远远的,五七个火把呼啸着近到店前,施恩还没看清,那蒋门神一跃跳下马来,照施恩面门就是一脚,紧接着一个夹拳,把施恩胳膊夹得“咔哒”一声骨响。众家丁酒保,顷刻之间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蒋门神要施恩连夜离开快活林,不然要施恩的命。施恩扶着膀子,吃力地骑上白马,留下一句,“小的马上就走,酒店给你便了!”却听楼上哭叫起来,“这哪像个人呀?还当是条好汉!”蒋门神拽过旁边一只火把举起来看,虽那张彩儿捂着眼睛,也一眼认出,就没让施恩走,叫随从把施恩绑住,自己噔噔跑上楼去。房里,蒋门神扳正张彩儿身子,“娘子一直还在这里?”

“老娘不在这里,还能去哪里?”

“只当回得娘家去了。那厮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老娘在这里做着掌柜,谁能把老娘怎地?”

蒋门神听出这妇人说话不像以前恭敬,也不恼火,“今天起,这酒店又是蒋某的了。”

“武都头不会又来打得你抱头求饶?”

“那厮再也回不来了,也不会活几天了!”

张彩儿打掉肩头上的手,“你们把他怎样了?”

“他原就是个贼配军,头发遮着,娘子才看不到那颗印。今天他要偷都监家的东西,很快会下到牢里呢。”

“偷了些什么东西?”

“现在还没有偷,一会就要动手。都监大人已布下天罗地网要拿他。”

“原你们就像戏文里一样,使那小人伎俩,要害一个英雄!”

“蒋某习武之人,当知江湖规矩。只是一月前应了武松那厮的话,理当兑现,也自知没脸在孟州寻那云中天,才还了酒店。走时与我那新收的徒弟张团练辞别——那张团练你也认得的,泰州武林擂台赛那些天,他去观望了,后来有意要拜我与那云中天为师——武松打蒋某,却不也丢他面子?他才硬要留我下来,也是他出了这般计策,不是蒋某本意。不过,不弄死武松,如何夺得这酒店?我俩又如何过得快活日子?”

“老娘不会再与你过什么日子!”

“娘子!岂不闻一日夫妻百日恩?”

“不要叫我娘子,当初被你抢来,只当你是条好汉,顺了你,却被那武松打得抱头求饶。老娘脸面丢尽,还会做你娘子?”

“大丈夫能屈能伸。那韩信不也受得胯下之辱吗?”

“大丈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是——。”张彩儿盯着蒋门神脸上看,“这脸好得倒快,没一点伤痕了,看来也不疼了吧?”

“蒋某金疮药可是有特效的!”

“还受得起再教训几次!”

“你这臭婆娘,敢消遣我?”蒋门神气得一把锁住张彩儿颈脖。

“有种就掐死老娘!”

蒋门神没有掐死张彩儿,松了手,看着张彩儿下得楼去,也跟着下了楼。张彩儿到大门口,对那几个看着施恩的壮汉厉声说:“把他放了。”壮汉们都看着蒋门神。蒋门神看了下张彩儿,对那几个壮汉说,“念这厮对我娘子不曾伤害,放了他。”施恩一只膀子还能用力,骑上马,不知对蒋门神还是对张彩儿说了句:“后会有期!”施恩到家时,老管营还没睡。施恩就把酒店被夺的事和在门前听到张彩儿与蒋门神说的话和盘说了。

老管营与施恩连夜到都监府,院子外面听得里面大喊捉贼,却是进不去,转了几圈回来,第二天又去打探消息,才得知武松关押在州府死囚牢。老管营写了一信,让施恩带着找一个姓康的节级。康节级与老管营向有交情,就对施恩说:“不瞒兄弟说,此事全是张都监与张团练设计所为,他两个同姓又结义兄弟。几日前,康某见蒋门神在张团练家里,只当养伤,没想到弄出这等事来。

如若武松仅为偷盗,赃物缴获,断不至死罪,却又有强行调戏都监府养娘罪名。两条罪名,加上蒋门神使银子,州府要判武松死罪也不无可能,好在小的还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叶孔目在知府身边管事,知府大人也器重他,小的当去走动看看。若此人忠直仗义,可做活武都头案子,但保不死,再作发配,若也是与张都监同流,见财忘义,小的可就无计可施了。”施恩说:“但凭试一试。他若爱钱,小的可变卖家产,断不会比那蒋门神吝啬。”

强龙斗不过地头蛇,说的是方方面面的关系。施恩变卖家产,上下活动,纵使蒋门神有通天本领,可帮他的张都监张团练又都是要从中得好处的。施恩在康节级引领下,又一路丢钱,才到死囚牢里见着武松,泪流满面告知武松案子有做活的眉目。武松只顾吃着施恩送去的烤鸭酒食等,并不言语。而后,众狱卒对武松又开始小心照管,武松棒伤恢复极快。北宋时期,犯人入牢到宣判最长不得超过半月期限,到第十六天,武松被带出死囚牢,脊杖二十大板,刺配恩州牢城。自此,武松另一边额上也有了金印。

武松是直接从死囚牢发配到恩州的。武松没有关押在孟州牢营,因为张团练知道武松与老管营的关系,怕老管营放了武松。张都监最先得知武松刺配恩州的消息,与张团练蒋门神商议:“这回刺配恩州,不是又把那厮放回老家去了?那不等于放虎归山?日后报仇,也方便些,看来还得使银子,请那狗官知府做一做手脚,重新发配一个偏远险恶的地方才是。”

听到银子,张团练与蒋门神都不说话。他们清楚,所有银子都靠快活林酒店,这才十多天,哪能做得多少生意?再说连续打闹,过往客商又不去那酒店消费了。还是张团练先开口说,“只怪兄长那养娘玉兰没上堂作证,说出武松强行奸污之事!”张都监摆摆手,“谁知那奴婢竟把本监的话当真了,对那武松动了真情。本都监已收押了她,正晓以利害,说服她出庭作证,州府又不传讯她了,似受了什么好处,有意要开脱武松那厮。”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自己动手,路上把武松解决了。”蒋门神做了个刀劈的手势。张都监反背双手,在议事室踱了个来回,慢条斯理地说:“此计虽可杜绝后患,但本都监身为朝廷命官,哪能让人命关天的事出在管辖的地盘上?要动手时,得住意三点:一、不能在孟州城内动手;二、不能叫本都监下属兵卒出面;三、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第九章、大战飞云浦

武松戴着七斤半围颈枷锁,九斤重铁脚链,出了孟州城门。自走出牢门,武松便在思索可能出现的变故,全不看路两边看热闹的人群。直到一个女子冲出人群,跪到面前,武松才看清是韩玉兰。

“玉兰?”武松心里念了一句,并没有说话。因为他认为,那玉兰正是与都监一伙陷害他的人,是那玉兰脱下鞋子,为的方便张都监家丁擒拿。玉兰在胯间包裹里拿出一双八搭麻鞋,“都头,玉兰对不住都头。那天为了捉贼,这双鞋,都头没有穿。是因为赤脚,才被他们捉住的吧?”黄河以北,后秋天气,武松这才想起,差不多二十天来,一直还光着脚的。

“玉兰给都头穿上吧!”在两差役不耐烦地催促中,玉兰跪在地上,往左,往右,往上撩着铁链,为武松套上鞋子,又把鞋带一一穿过耳绊,拽紧,系牢。系好左脚,又系右脚。武松眼前,玉兰头发已经乱了,浅红衣裳上面明显地有许多污迹。武松穿了鞋,脚上顿时温暖舒适,抬脚起步,一语不发。走了一截,听到后面的声音,“都头一路小心!玉兰等英雄回来。”

一路上,武松沉默寡言。施恩到死囚牢探视他时,他也不多说一句话。那里开始,他只想一个问题,武松对任何人都是一片真心,为什么总有人要害我?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们为什么就要害我性命?我救了许多人的命,如今也要救自己的命。他只想如何救自己的命。鞋上八搭麻鞋,脚上少了疼痛,武松步履快得多了。不到一个时辰,过了一个小山岗,就看到一片汪汪的水浦。水浦那边有几条捕鱼的小木船,空空地斜着。对面山半腰,一块光滑的壁岩上,凿了三个行书字体:“飞云浦”。

飞云浦里的水,全是由山区的溪流汇集而成。前面就是崇山峻岭,茂林修竹。翻过两座山头,一根木桥横在溪上。两个差役叫武松先行,武松抬头看一下木桥,却看到桥对面闪过一个身影,心里一惊,回转身来,高个子差役已举起棍棒,正要劈下。武松一昂头,护颈枷锁竖立起来,棍棒打在木枷上。因为打得重,拦腰折成两截。武松手掌锁在枷锁里,手肘却能动,只一手肘,把高个差役击到山坡下面。

另一个胖些的差役两把朴刀早已拔出鞘子,直往武松腰间刺来。武松只要一跃,就可跳到旁边土坑,躲过这一刀,可是一刀躲过之后,又会怎样?武松一路上已想好对策,最好的办法,就是要尽快解除身上枷锁和脚上铁链。可是凭自己的皮肉之躯,又如何解得了枷锁铁链?只有借助铁器。自己没有铁器,只有借助差役身上的铁器。所以武松没有躲让,于是一斜身,以枷锁迎对朴刀。胖差役上面一刀正刺在木枷里,拔不出来,就下面一刀直刺武松腿部。

武松借差役拔刀的手上那点支点,一个空翻身,脚上铁链正打在胖差役脑勺上。胖差役咕噜一声伏在地上,武松压在上面,又用了一下力,看到胖差役嘴角流出紫红的血。解决了一个。高个子差役重又爬上坡,见胖差役不动,转身就跑,武松一脚勾起胖差役尸体前面那把朴刀,一用力,刀擦着高个子差役的肩膀,插在了前面一棵松树上。差役转身看着武松,要跪而没有跪下的样子。

“武都头,这这这不管小人的事。”

“如想活命,武松可不杀你。你且近来。”

差役不动。

“来也不来?”

差役战战兢兢走近。

“把我枷锁与脚链打开,武松断不杀你。”差役腰间摸出钥匙,到武松跟前,因为手抖,插不进锁孔。武松见他眼睛游移在桥那边,不盯锁孔看,叫声,“看准了。”差役还是看不准。他眼睛只盯在武松后面。武松后面,两个黑衣汉子正用着轻功,无声无息地过了木桥。武松顺差役的眼光回头一看,同时把脚下一块石头踢了过去。

万般紧急,那差役却还不开锁,只双手摇摆着把枷锁上那把刀拔了出来。武松再回头时,那刀正举过头顶往下劈。武松又一昂头,让那刀劈上枷锁上,正劈在原来口子上,往里面更进了二寸,却被一道铁圈挡住了。武松趁差役再次拔刀之际,鸳鸯脚同时离去,一声叫喊,高个子差役飞到悬崖下。两个黑衣汉已到桥这边,一边一个包抄逼近。对面桥头又出现两个蓝衣汉子,一前一后上了木桥。

武松看枷锁上,两次刀劈在同一个口子里,一用力,竟还是挣不开,眼看左边黑衣汉子已到近前,武松纵身一跃,让枷锁落在一块山石上,裂成两块。武松舒展双臂,哈哈一笑,但是,很快冷静下来,他感觉手腕受伤了。两个黑衣汉子个头差不多,面相不好细看,远远看去,也差不多。近处一个提的是刀,稍远的那个用的是剑。二人见武松挣脱了枷锁,同时怔了一会。武松又抓起一块石头往脚链上砸了两下。石头破碎,链子完好无损。武松对近处一个汉子喝叫:“武松与你可有冤仇?为何要来害我性命?”

汉子并不答话,向另一个汉子勾了勾手指,就一左一右向武松冲来。武松刚躲过一刀,又被一剑刺到胸前,武松顺势倒地,让过那一剑,又一记鸳鸯脚,刚把持剑的那个踢趴下,眼前白光一亮,刀口削到面前。武松一滚,没滚出二三尺,被一棵松树挡住,刀又逼到跟前。躲让不及,武抱住松树干,双脚飞起,本要踢持刀汉子手腕,却是脚腕上铁链先前一步,打到持刀汉子脸面上。汉子惨叫一声,双手捂脸,刀落在地。武松用脚一勾,把刀提在手上,往汉子颈上一伸,连续的惨叫声中,一只手落在地上,接着头滚了下来。

持剑汉子手里只有一把剑,见武松手里也有一把刀,就把剑上下翻舞一阵,变成两把,一手一把,对武松拉开架势。太阳西斜,被高山遮在了那边,山间阴森下来,如到夜色笼罩,便不好打斗,只有逃脱的份。武松又想,就算逃脱这回,之后又能往何处去?不如一不着二不休,与他们打是了。木桥上看不到人。桥上两个蓝衣汉子一定到了这边坡上,不能让他三个同时围攻。

武松“呀——”的叫一声,就要抬脚向前,可是,突然感觉到脚上铁链,并没有动。黑衣汉听武松一叫,也“呀”了一声,向前移动两步,见武松没动,又站住,看,怕武松有什么诡计。武松猛地举起刀,拽开双脚,一刀剁在铁链上,金属的声音振聋发聩。又是一下,刀口翻卷。铁链完好无损。

“哈哈!”黑衣汉子就像知道武松要干什么了,不想给武松机会,直奔过来。武松往树后一闪,转身时看到后面一个蓝衣汉子,正弯腰逼近。武松暗自叫了一声,拖着铁链往高处林中跑,没跑两步,站住了,又一个蓝衣汉子,手握棍棒,正在前面对着他。前后左三个人,两蓝一黑,越来越近。右边是一不知多深的山坳。武松没有等三个人靠近,跳下山坳。

山坳下面黑森阴暗,遇着石菱刺桩,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有听天由命。武松突然间想起法能的话来。少林寺南门金刚法能是武松修行时对练最多的对手,虽然体能不及武松,却总能躲过武松拳棍袭击,每次躲过,都要哈哈一笑,“阿弥陀佛,惹不起,躲得起。”却又能找到空子给武松一下。这次武松没有使性,躲一步,是一步,重要的是,在躲避中寻找有利战机,只要三个人不是同时出现,只要一个一个搏斗,就有机会逐个消灭。

武松没有落在菱石或树桩上,拂过几处枝梢,落在一堆软绵绵的物体上,虽减少了冲撞,武松反倒一惊,睁眼看不清,手摸一下,竟是布料,衣服,一个人,尸体。一会,适应了坳里光线,看得清些了,武松认得是差役,又见两把钥匙在腰上。武松取下钥匙,插在脚链锁孔里,只一旋,开了。武松一脚钩住灌木根部,一脚往下伸滑,身子往下沉了沉,两股都坐到草地上,又换一只脚钩住灌木,做了下同样的动作,之后又把手腕弯了弯,竟不再疼,这才松一口气,上下左右看了看,提着朴刀,沿着分开的灌木往前走。

这是一条溪水冲开的沟道。溪水把泥土洗净,每一步都踩在硬硬的石头或岩板上。拐过一个弯,眼前开朗,再往前走,一片汪汪的水浦横在眼前。武松侧耳听了听,慢移轻步,沿着山脚水岸往下方走。两个水浦间,一座木桥,直达对边堤坝。再前面,是一片开阔之地。武松踏上木桥,没走几步,见堤那边一个头冒了一下,又缩下去。武松又回头看,两个蓝衣汉子并立在桥头岸上。其中一个原来是光头,手持一棍棒,另一个束着头巾,手里也是棍棒。

“武松身无枷锁,又有刀械,你等如想保命,自可离开,武松断不伤害。若真要取武松性命,武松却保不了不伤你两个性命!”

“这厮怯了,上!”两个并排挤在桥上,各扶栏杆往前移动。武松运足气,只等二人移得近,飞棒扫来时,蹲下身,掀起一脚,前面那个扎头巾的汉子翻过栏杆落到河里。光头怔了怔,舞动棍棒直扑过来。武松没有躲让,伸手一招,把棍棒夹在腋下,挺胸一提,和尚头离开桥面,双脚空中乱蹬一气。武松转过九十度,把光头悬到水面上。

“看你似出家之人,武松不伤你,自可回你寺庙里去。”

“小的正是出家之人,不识水性,是被那蒋门神逼着来要武英雄性命的。”话是这个意思,但结结巴巴。

“出家之人,第一不杀生,却为何要应了蒋门神要来杀我?”

“小的家有老母,又想还俗尽孝,蒋门神答应取了武英雄性命,将快活林酒店与小的一半股份。”

武松一旋,把那和尚放到桥上,“那蒋门神现在哪里?”

“在都监府,等小的回去报信。”

“你回寺庙去吧!可不要让我再遇着你。”

和尚磕头如捣蒜,“谢都头不杀之恩!”武松提着那根棍棒,丢下朴刀,回过头来,前面黑衣汉子已手持双剑行至桥上。

“武二爷在此,为何还不跑?”

“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江湖规矩!”黑衣汉子说着,飞动双剑刺将过来。武松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待汉子气泄大半,剑够不着时,开口说:“武松与你无冤无仇,最后还想饶你,如你执迷不悟,纵然武松有行者念想,这把刀可饶不了你。”

“你若真的还有体力,何故屡出此言?料你已受伤无力,不如前来受死。”黑衣汉子又冲上来,一剑是直的,一剑是竖的。武松不再躲让,只棍棒撑在桥面上,纵身一跃,连环腿贴在那柄直剑的上面往前冲去。正要打着那黑衣汉子的脸,桥板受不了武松重量,棍棒戳通木板,武松整个横落到桥上,虽打落黑衣汉子一柄剑,可还有一柄剑在手上,斜斜地刺来。武松一缩身,那剑刺在桥板上。武松一个鹞子翻身,回头要寻那朴刀,却见那和尚提刀在手,已经刺到跟前。

武松手摁栏杆一跃,让朴刀伸在身子下面,一个鸳鸯脚,把那和尚打得旋了一圈。武松让双脚轻轻着地后,又蹲身掀起一脚,直踢在这边黑衣汉子腋下。黑衣汉子叫了一声,握剑的手刚垂下,武松一个锁喉拳直伸过来,汉子往后退出十几步,栏杆没有拦住,栽在水浦里。武松牵了下衣服,再看和尚时,和尚倒在桥上。

“这厮言而无信,断不是出家人,不可留他。”武松说着,八搭鞋踩着桥面上的剑把,一勾,那剑在和尚双腿间插了进去。蓝衣裳像被风吹得抖动了一下。没听到声音。

武松到和尚身边,用脚掂了掂尸体,捡起朴刀,“一下杀了四个,那两个下水的也没见冒出头来,但挨过武松拳脚,又如何能活转来?如能活转,也是天意。”武松就不再寻两个落水的,暗自也想他们活着倒好。只那张都监、蒋门神,还有什么张团练的,若留他在世上,不会害更多好人?一不做,二不休,且去那都监府出这口恶气!天色虽已暗下来,走在路上必也被人撞见,武松又回到山脚下,洗了脸,洗了手,坐在石板上等天黑。


第十章、血溅鸳鸯楼

二更左右,武松到孟州城,远远看见都监府门前烛火通明,一边一个差役伫立。这时也不睡觉!武松想了一下,认得两个差役,不想惊动,正要绕到后院,却见门里闹嚷嚷出现四五个人,把一个绿衣女子一推,砰地关上门。武松一眼认出那个被推出来的是韩玉兰。韩玉兰提着蓝布包裹,呜咽着往这边走。到两差役看不到的地方,武松往玉兰面前一站,一把捂住张开的嘴,“别出声,我是武松。”

“武都头?都头怎么回来了?奴婢急死了!”韩玉兰说。武松吁了声,把韩玉兰拽到更远的暗处,“你如何被推出来了?”

“中秋那天夜里,都监大人说要把奴婢许配武都头做娘子,奴婢不知是计,信心为真。后来哥哥被捉去衙门,他们要玉兰去厅上作证,说哥哥强行奸污奴婢。玉兰不从,就被关在暗室里,日夜恐吓,昨天才被放出来。玉兰得知今天哥哥要去那老远的恩州,想到哥哥鞋子还在屋里,偷偷溜出来,为的把鞋子送给哥哥,却又被他们知道,好生打了一顿,要赶奴婢出门。白天又怕奴婢露出风声,才到现在被赶出来。”

“你会露出什么风声?”

“那个蒋门神和张团练中午就来府上,说要等哥哥的头来喝人头酒。小的已知他们路上要害哥哥,躲在房里哭时,被他们发现了,骂我吃里爬外,要赶我走。白天却怕我追上都头,给都头报信。”

武松一把握住玉兰的手,一惊,又松开,“玉兰,武松不知如何报答你了。如不是你送给我八搭鞋救武松性命,我这命早没了,哪还能来见到你。”韩玉兰说,“都头必在哄奴家呢,那鞋子如何能救哥哥命?”

“这个你不懂。你想,武松要是赤脚戴铁链,走十多里荆棘山路,脚还有不破的?哪还能斗得过五六个汉子?”

“你把他们打输了?”

“武松不想杀他们,真的,玉兰,相信我武松不是杀人狂。但这次回来,就是要杀了蒋门神和张都监他们,为百姓除害。只这门口有人看守,不知从哪进去。”

“后花园倒有一条小路,从那井栏上翻得过去。只是,他们都是高手,又狠毒,都头还是不去了吧。”

“这口气一定要出,不然武松枉为男子。你在这里等我。杀了他们,我把你送回家。”

“都头还是不要去了吧!”

“武松这回一定得出了恶气!”

“都头——。”

“玉兰。”

“那,可要留意了啊!记住玉兰在这等你。”

武松应着,绕到后花园外面,果见一古井石栏,一脚踩上去,便能攀到院墙上。武松往上一吸,怕落地发出声音,攀住一棵树干滑下地面,猫腰靠近鸳鸯楼。半个月前,武松还在鸳鸯楼月台上赏月,这回那班人不在月台上喝酒,却在里面厅里。窗口映有红黄的烛光。抖抖闪闪。下面门是开的,武松正要进去,听有人说话,又隐到一边暗处。

说话的是两个侍女。一个说:“玉兰被赶走了,杂七杂八的事更多了。”一个说:“玉兰也是该当的,怪他对武都头动了真心。”一个说:“我看那玉兰巴不得离开,好去找武英雄。”一个说:“还能找得到?找没头尸还差不多。”两个在门前站了一会,往厨房里转,又传过吃吃的声音来,“那蒋门神和张团练真不要脸,吃酒到这时还不走,害我们不得睡觉。还要上个汤去。”另一个声音说:“光就是上个汤也是福了,还要等人头来做下酒菜呢!今夜通宵不得睡了。”原来那声音说:“更苦的还是厨房老杨头。”

声音远去,武松猫腰上了楼。厅门帘半拉半开,武松在暗处看得里面清清楚楚。张蒙方坐上首,对着门,张团练在左边,蒋门神在右侧。席旁有一柄长把月牙刀,一对鸳鸯剑,一对流星锤。酒一定吃得够了,三个人不怎么动筷箸,就在说着话。好歹也是三条性命呀!就没有一点悔过自省的意思?武松捏着刀,这样想了一下,听他们下面说些什么。

“二位,不会出了事吧?按说呢,五个来回都够了!”张蒙方说。

“肯定不会出事,我挑选的两个,是团练里最高强的,平常三五个人近不得身。那厮又锁住手脚,还能翻了天?两个解差也收了银子,只当不到那飞云浦,就解决了。”张团练说。

“蒋某请的两个,都是武林高手,有万夫不当之勇,蒋某亲自比试过。有一个头陀更是从小习武,蒋某承诺他,带得武松头来,蒋某分他一半酒店的盈利。”蒋门神的声音。

“师傅太大方了!若把酒店红利分一半给他,你我还有多少贪图?都监大人又为你我出了这么大力,不得没一点孝敬!”

“我与那头陀这样说的,要他亲自杀得武松才行。一会人头提来了,我还要问他们到底是谁杀的武松。五六个高手对一个锁住手脚又没鞋子的人,也不会真轮到那头陀来割头,只为加一份保险。真要是他头陀做的,有我三个在这里,还担心什么?把他——。”蒋门神做了个切头的手势,“一个寺院的陀头,又没人替他告官。”大笑。张蒙方是最先把笑僵在脸上的。他双手本来在桌面上撑开,突然无声无息地提起来,在紫色武官袍上揩擦。他对面的门帘一如既往地掀起后,进来的却不是端菜的奴婢,再看,笑就僵住了。

其他两个扭过头,也都像看到鬼魂一样怔了一怔,再慌忙各找兵器。武松最看紧的是蒋门神。蒋门神在弯腰拾地上铜锤时,武松箭步到了身边,一刀正要落下,张蒙方前面的桌子滑过来了,武松只得越过桌子砍。蒋门神感觉到后背有风,趴下往前一滚,武松没有砍着,腋下却被桌子撞了一下,顾不得手臂上也有冷冷热热的油腻,另一只手按住桌面正要跳过去,张团练的月牙刀呼叫着半空中劈了下来。武松只得一缩,月牙刀把桌子削得稀碎。

武松缩回的同时,横地向张团练跨了一步,一脚掀起来,八搭鞋在张团练下巴那块划了一下。张团练头一歪,身子旋了半圈没有稳住,半倒半坐地落在地板上,月牙刀落在碎桌子的那一边,刀把却掉落在桌子这边地板上。张团练还要伸手拿那月牙刀把,武松朴刀早到了跟前,本来是横着向颈子劈的,突然直着向下切,惨叫声中,张团练一只手在掌根处离开身体,落在地上。因为武松这些动作是连续的,蒋门神握锤站起来时,武松又一刀劈向张都监了。

张都监却也是习武出身,一歪,刀只削掉武官帽,张蒙方没站起来,趴着往远处墙角爬,头上发结像黑蘑菇一样一高一低。这边,蒋门神先把手中两铜锤对碰了一下,叫喊一声,与张都监一边一个向武松打来。武松往后一仰,左脚伸了出去,迎着蒋门神跨前的步子,踢在膝关节上。蒋门神并不停止,把下面脚往上一勾,弹开武松的左脚。武松左脚收回,右脚伸了出去,碰着蒋门神正在收回的铜锤,麻了一下,不敢停止,就要钩地上月牙刀,月牙刀却自动提了起来,原来刀把被张团练抓在手里。他还有一只手!

武松就把朴刀一搠,张团练又咕噜了一声,月牙刀又落在地板上,两指头挂在掌下,欲掉没掉。武松搠张团练时,蒋门神铜锤又往下砸来了。铜锤下面是武松的一只脚。武松盯着张团练那一瞬间,烛火里看不见蒋门神,搠过张团练一刀,就来了个鹞子翻身,那脚无意中避让了蒋门神铜锤。铜锤把地板砸了个洞,一块板断开了。

武松一惊,如果这一锤砸到脚上,断没性命。只怪一开始没有想要这张团练的狗命。虽然来时想过杀张团练解恨,但又没看到张团练对自己有直接陷害,开头一刀之后,就有放他一命,少杀一人的想法,没想到张团练还要持刀,害自己差点挨那一锤,丢了性命。顿时咬牙切齿,手肘往后一捣,捣在张团练胸口,那胸口后面是墙,墙与武松手肘形成两面夹攻。张团练挺了挺,软瘫下去。

蒋门神又一次把铜锤舞来,武松左边一两步就是墙角,只得往右避让,蒋门神收锤不及,砸在墙上,墙上又是一个洞。武松没等蒋门神回过身来,飞腿往蒋门后背踢了一下。蒋门神撑墙没有倒下,转过身来,铜锤横在胸前。蒋门神高大,下面却是空的。武松抖刀正要往下刺,墙壁上黑影一闪,张蒙方双剑从后面刺来。那是一对双刃剑,武松只有躲让,跳过地板上一摊杯盘,贴到后面一堵墙上,吸进一口气,提起一只脚。前面,两汉分开,一左一右,与武松拉开距离。猛然间,两锤双剑上下翻飞了一阵,几乎同时赴向武松。

谁也不会想到武松会住后倒下,因为后背贴着墙的。但在两锤双剑两个方向挥过来时,武松还是往后仰倒了。武松是这样倒的:身子没移地方,腿只往前一滑,手肘往墙壁上一用力,倒仰着在两个人的空隙间钻了出来。武松到了开阔的厅中央,丢下朴刀,操起月牙刀,一挥,可是刀把太长,打下壁上一烛台,只剩对面一盏烛火,光线一暗,三个人,只能看到影子。武松后退数步,发挥着长柄兵器的优势,把那长把月牙刀当少林棒舞了一会,两人近不得身。武松同时注意两个人,不好丢下一个对付一个,隔着一摊杯盘,三个身影慢慢旋转,六只眼睛发着阴光。

武松脚不离地移到里边时,张蒙方旋到了门口。张蒙方睃一下武松,又睃一下门帘,突然往帘里钻去。蒋门神叫声:“你别跑!”只听门帘那边张蒙方和好几个人啊呀一声,原来张蒙方碰着门帘那边看热闹的厨师和两送汤菜的奴婢。张蒙方毕竟武官出身,拂倒三个就要下楼,武松月牙刀早到背后。张蒙方头朝下下了楼梯。武松没有追出去,抽回月牙刀往蒋门神劈。

蒋门神见张蒙方逃跑了,暗自寒了一半,只抬一锤抵挡,另一锤砸开后边通往阳台的木门,不等武松第二刀劈来,已自退到阳台上,把铜锤往武松砸去,也不看砸到没有,一跃,跳到下面。武松奔上阳台,探头一看,哪看得清?正是月初,细小的月牙儿早到树梢后面。武松回转厅间,又换了朴刀,沿楼梯追张蒙方。门帘破落不堪,烛火照得楼梯清切,三个倒地的厨子奴婢早缩在一边。武松直到梯下,看到张蒙方屈在那里。

“武英雄饶命。”张蒙方已是有气无力。

“狗官,为何害我!”

“不关本官之事。本官惜才心切,念武英雄豪杰本事,一意只要抬举,只那蒋门神与张团练唆使本官加害英雄。武英雄来时,本官也正酒席上相劝他俩放过武松。”

“你如何劝他们?”

“本官叫他们不要加害武英雄,并劝那蒋门神离开孟州回老家去。”

“武松本不欲杀人,却又遇到你们这些恶人,如何饶得?”揪住头发,朴刀一伸一抽,那头便提在手上,往黑影里一扔,就往外奔。张蒙方夫人听楼上动静不似喝酒猜拳,在两个打着灯笼的奴婢后面出得卧室门,正往鸳鸯楼上看视,见一颗血淋淋人头滚到脚前,三个都尖叫出声,看到武松,手上又有一把血淋淋的刀,已自吓得半昏,哪说得一句话来,就要倒下,被奴婢扶住。武松揪过张蒙方夫人衣领,“你这狗女人,为何与丈夫害我?”

“奴家真的不知备细。”声音断断续续,武松边听边想,听出是这么种意思。

“夫人真的不知怎么回事,只当来客人喝酒,还与奴婢来看情况。”两个奴婢帮腔。

“谁信?”武松朴刀刚搠到前面项颈上,听得一个声音叫:“都头!”就见韩玉兰从后院古井处墙头跳下,三两步跑到武松跟前,“玉兰久不见都头回转,才来看看。”

“正好,玉兰你说这三个女人知不知道狗官加害武松计谋?”

韩玉兰说:“夫人从小收养玉兰,如同己出,心地慈善,纵然知情,也没办法。哥哥且饶了她们吧!”

“却也不怪你们。冤各有头,你们只顾各回老家去。”

“都头,玉兰无家可归,愿与都头同去。”

“武松已是死罪之人,哪还能有去处,又如何能连累你?”

“玉兰也是举目无亲,能往哪里去?如在留这里,官府查来,也必关押玉兰。”

“这个不打紧,武松不连累你们,也不连累别人。”武松说,接过一盏灯笼,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看到蒋门神,又把灯笼还给奴婢,此时玉兰与奴婢站立一起,此时又转到武松旁边,“都头就带玉兰走吧!”,话音刚落,却见暗中亮光一闪,叫声“不好”,把武松一推,一下没有推动,又用力一推,武松被推离开了,玉兰胸口却挨了一剑。

原来武松对着灯笼,看不到前面暗处。玉兰见那剑光一闪,虽没能推动武松躲开,却给了武松信号,在玉兰第二次再推时,武松已自动跳开,玉兰身子一倾,到了武松原来位置。蒋门神虽然高大,也为发力迅速,黑暗中用的是弓箭步,直刺武松腰部。武松腰部高度,也正是玉兰胸脯的高度。武松呀的一声,一个飞腿就朝剑后黑影伸去,没遇到阻拦,原来蒋门神一剑没有刺着武松,一跃到了院墙下,双手攀住墙头,翻过院墙。

武松追到墙下,又转回来扶住玉兰,托住玉兰的后背。虽是中秋过后,玉兰衣裳也还单薄,灯笼的光照下,玉兰胸脯两边鼓起,鼓起的中间有一块凹陷的阴影。阴影间又有一小块更深的阴影,越来越深,越来越大。武松喊了几声,没有听到玉兰回应,叫灯笼凑近些看,玉兰胸脯阴影里是一块血迹!嘴角也有一道血痕。

“玉兰!玉兰!”也许武松叫得大了,玉兰睁开眼睛。眼光在灯火里游移了一下;“哥——哥——。”

“玉兰,玉兰!”武松叫喊着,又不叫了。臂弯里,韩玉兰头一重,耷拉下去。三个女人,已自魂不附体,哪还敢出一声。好久之后,武松声音颤抖着说:“那日绑我武松时,你们不在,不管你们的事,武松不杀你们,麻烦你们把玉兰好生安葬。武松来日定会来看。”放下玉兰,奔到鸳鸯楼上,用手指在张团练断手上染血,在墙上写着:“杀人者,打虎武松也!”武松饿了,就往厨房走,胡乱寻了些吃的,喝下一坛酒。这时武松一点不怕蒋门神逃脱。那蒋门神视财如命,必会到快活林酒店取财物。

五更过后,天色渐明。武松远远见快活林酒店大门关闭,绕到侧面翻过土院墙。酒店后门正好开着,刚进后门,就听头顶上哈的一声,武松不及抬头细看,更快往前冲去,一汉子的刀在空中劈了个空。武松还没转身,门两边,一边一个汉子手持刀械直向武松后背刺来。刀没到,声音到,武松一跃到了大厅中央,回身一个马步桩,眼前三个都不认识,也不多话,移至一张桌子边,脚钩住板凳,一提,中间一个汉子啊了一声,倒在地上。另两个咿咿呀呀舞刀又上,哪是吃饱喝足的武松对手?一脚一刀,两个都解决了。

武松沿柜台后楼梯往上奔,刚转弯,隔壁房间一把刀斜里刺出来,刺到武松腰上。武松低头一看,捉住刀背,刀才没有刺得更深。武松让开一步,一脚踹破板壁,一个蓝衣少年后退几步,又一刀刺来。武松看得准,让开,把朴刀沿着那刀的上面刺出去。少年脖子一歪,口里吐出一注血。武松让朴刀在他颈里面停住,问:“快说,那蒋门神在哪里?”

“我师傅他——。”没有说完,倒下了。武松上下左右看着,没有发现可疑情况,掀起汗涔涔衣裳,看了看腰间伤口,还好,那刀刺在武士束带上,红布带裂口处渗出一点血,扭动一下,不觉十分疼,就往里走。这边楼上隔有六个房间,最里边一个原是蒋门神与张彩儿住的,后来施恩要武松住着,武松还是留给张彩儿一人住。

中间四个房间,武松来前,蒋门神正留几个小姐用着做接客的营生,后来施恩给酒保及勤杂人住了。这会又是什么人住的,武松还不清楚。武松依着壁板慢慢往里边那间房里移动。虽然武松知道,如蒋门神还在房间里,那就如同等死,也就不是蒋门神了,但是,如不到里边那间房里看一下,又该去哪里找他?

过了一道门,开的,里面空无一人,又一道门里,也没有一个人。看来蒋门神还没有找到小姐做接客的生意。听说蒋门神带了几个徒弟,可能是让徒弟住里面,而那几个徒弟又在刚才被杀死了。再前面一个房门掩着,武松推开,一张空着的铺。再一道门,也掩着,武松没再推,直奔里面那间,一脚踹得开来,却见床上,张彩儿赤条条地,上身只围着一条红兜肚,露着白花花的身子和大腿,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口里塞着一团布。

张彩儿见武松,不住地摇头。武松也不细想,直奔过去,拔出张彩儿嘴里的布,张彩儿叫声,“快走!”武松没来得及解绳索,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床下伸出一把刀,横着一扫,紧接着,床板整个向武松飞来。武松一跃,踩住床板时,蒋门神横着从床底出来,先自掀起一脚,再来个鲤鱼打挺。武松被那脚惊了一下,退到房门口,被后面一双手一下箍住了颈子。武松正要掰那双手,蒋门神一刀直刺过来。武松往空处一旋,后面的那个人到了刀前。蒋门神到底是武林高手,一缩,收住刀,没有刺着自己人。

武松以为那人挨了刀,把颈上那双手掰开,往后一掀,转过身来,那人靠在蒋门神身上,提起双腿直着向武松掀来,后面蒋门神也用力一推,两个人的力气都在那腿上。武松虽到门口,但是还在门框里,左右都让不开,只有往后一倒,那人跃过武松和走道栏杆,直接落在下面厅堂的一张桌面上,后又落在地上。武松虽然躲过那一腿,因为倒得急,身子往前滑了一截,直到蒋门神眼下,一时没有站起来。此时,蒋门神的刀已从空中砍下。

蒋门神动作神速,武松领受过,暗叫不好,一边把脚往边闪,却见那刀没有立即砍得下来,原来被一双手箍住。等蒋门神鼓劲再砍下那刀时,武松已鹞子翻身站在一边,接着一个飞腿,把那八搭麻鞋打在蒋门神面门上,又一朴刀削在蒋门神握刀的手上。蒋门神撕心裂肺叫了一声,刀刚落地,武松又一刀搠进胸口,几乎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蒋门神歪了几歪,劈柴一般栽在地板上,整个房间都抖了抖。这时张彩儿仰在床上,腰间混乱地箍着绳索,那绳索还有一些缠在床头蚊帐架上。

在武松打斗时,张彩儿用嘴巴咬开胸前的麻绳结,慌乱地摇晃身子,挣脱手来。绳子还没完全解开,见蒋门神要削武松的腿,她一急一跃,站床上箍住蒋门神手臂。按说蒋门神已运足力气,不是一个弱女人能挡住丝毫的,可是张彩儿腰间绳子又缠在蚊帐架子上,架子又连着床,那是一张多大的床呀,全红木的,老重。蒋门神一下没有砍得下手,再用力时,武松已在那几秒钟里完成了反击。武松解开张彩儿身上的绳索,问:“怎么绑在这里?”

“蒋门神后半夜回得酒店,叫醒徒弟商议如何对付武都头,四个徒弟备了刀棒,在大门前拉上绳索,等你进门时拽起。奴家最恨是暗中害人,怕你就快来了,便在楼上叫喊,他们就关了大门,用那绳索——就这根绳索来绑我,塞了我嘴,不准我叫。”

“为什么帮我?”

“你是英雄。”

“你丈夫蒋门神不是英雄?”

“他做过我丈夫,但不是英雄。他被你打得求饶时,我就觉得他不是英雄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应该帮你丈夫才是本分。”

“奴家本来是唱词曲的,被蒋门神抢来酒店。奴家屈从他,因为看他还像戏文里的英雄,也一心一意对他。但是,他对一个把老婆丢到酒缸的对手提的三件事都答应了,还有什么男子汉气节?那以后,他不再是我丈夫。他靠暗中使坏,又夺回这酒店,把奴家关在房里,虽也让他过夫妻生活,但我已不再当他是丈夫。你看——,”张彩儿端起床头一碗深颜色茶水,“这是打胎药,奴家怕怀上蒋门神的孽种,每天都喝这个。倒是武都头,除暴安良,还不记奴家前嫌,容奴家在酒店当掌柜,又不近女色,才真是男子汉大丈夫,比那项羽还要英雄!奴家恨不能以身相许,就怕都头嫌弃。”

“武松重罪之人,昨天开始,飞云浦杀了六人,都监府杀了二人,带这里六个,已杀死十四人,身负这十四条人命的累赘,哪还敢再连累你?”

“都头虽杀人,奴家也看到,因此想想倒不是乱杀好人。奴家就以为武都头所作所为是英雄义举,不是乱杀无辜。有道是美女爱英雄,奴家自知算不得美女,却知人生苦短,也有些盼望。奴家被蒋门神从酒缸捞起那会,身子也被都头看到,暗想也是天意。日后如能为都头做牛做马,哪怕挨刀坐牢,也自愿意。都头,你就带奴家走吧!”

武松叹口气,径自往外走,听到后面响动,转过身来,那张彩儿已持刀架在颈项那里,“都头不带奴家走,奴家这就死了!”

“你先把刀放下,容武松想想。”看着面前一条鲜活的生命,武松意念飞转,带西门庆、潘金莲,还有个因自己而丧命的那个玉兰姑娘,已有十七条人命的欠债,武松自感罪责难逃,倘这张彩儿又死在面前,更觉罪加一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武松当在来生之年,救得一百七十人命,以赎伤杀十七人罪过!就伸手拿下张彩儿手里的刀,说:“我看施恩兄弟,家道殷实,一表人才,也有英雄气概,我会要他收留你在这酒店里。”

“他如何算得英雄?他被蒋门神打了两次,都是跪地求饶,就为苟且活命!”楼下有了骚动,后院酒保及勤杂人等陆续起床。武松说:“天已大亮,武松不得久留,你且安身在此,待武松寻得安身之处,再来找你如何?”张彩儿扑通跪下,“都头,带奴家走吧!哪怕都头娶了正房,奴婢甘愿做她奴婢。”武松转身就走,腰间扭了一下,手一捂,略微停住一会。张彩儿凑近,“都头受伤了?”掀起衣服,但见腰间伤口血迹,再看后背上,更有累累杖伤,皮开肉绽。

“都头这般身子,正要有个照料,张彩儿断不能让你一个人走。”张彩儿说,瞥一眼地下蒋门神,“这厮正有上好的金疮药,我拿得来给都头用了。”去床头那打开了箱子,把一只瓶一只包递在武松面前,“这瓶里的丸药是口服用的,这包里粉药是外敷用的。奴家这就给都头调用。”

武松打斗时,忘了伤口疼痛,这下注意力到伤口上,好生难受,只说:“天已大亮,一会官差追来,不再杀几个,难走得脱。”

“那,先服了这丸药,待找到安全处所,再调敷粉药。”张彩儿在门前回过头来,又走到蒋门神面前,弯下腰,用手在脸上抹一下。蒋门神瞠着的眼睛闭上了,张彩儿又在床上抽下被单,盖在那直挺的身上。下面厅堂里七八个勤杂酒保,早被四个横着的尸首惊得呆了,看着楼上,不敢上去。楼道上,武松提一把朴刀走在前面,张彩儿挂一只包裹跟在后面。


第十一章、大战十字坡

出快活林集镇上没走几步,前后正好没人,武松寻一条小道拐上山坡。听到张彩儿在后面叫:“都头等等。”武松一人独行惯了,这下有一个拖子跟着,只好放慢脚步,等那张彩儿气喘吁吁近了,说:“武松不能走大路,也不知去哪里才好,但凡僻静小路便走。”

“走小路不怕,奴家受过苦的人。只是走得太快,奴家跟不上都头。”

刚出酒店时,武松还想过去河南少林寺,现在带一个女人,如何进得那地方?就暗想,要能找一小寺庙,脱离尘世才好。到底心想事成似,走过半日,果见林间一座小庙,虽门破瓦漏,却还有两尊菩萨,两处单间,后面还有烧火的厨灶。打扫过几处板上灰尘,武松在一场板上躺下,鼾声乍起,张彩儿就擦拭灶台,把灶台擦拭干净,却不做饭,只烧水调药。一上午没有大的弯膘挺背,武松背上伤口有些已结有硬壳。张彩儿用一块手绢蘸上热水,擦拭武松身上伤口,敷上金疮粉药,又扶武松躺下,自己到外面附近山上寻些野果。路上就看到一些野果要摘,看武松走得快,才没有摘。

天黄昏时,采得一布包鲜果回到庙里,武松还没醒。张彩儿把果子洗净,放一些在灶锅里焖了,等武松醒来吃。武松鼾声如雷,哪醒得来,天就黑了。张彩儿把破门支上木撑,拼一块在武松旁边躺下,却是睡不着。这张彩儿自屈从蒋门神后,每晚上都要行夫妻之事,已成习惯。蒋门神被赶走后,因暗自敬仰武松,武松又住酒店里,为表现得好些,自有些改变,后蒋门神又占据酒店,虽不当他是丈夫,不愿为他生子,却也反抗不得,由他行夫妻之事,形成生物钟那般规律。这回先是看着武松,不敢动,后来黑得厉害,看不见身边的人,又睡不着,又不敢叫喊,就把一只脚架到武松身上。

武松虽睡得死,又如同做梦。梦中潘金莲把一盆洗脚汤端在脚下,又在武松泡脚时,撩起衣裙,指着小腹那块,“叔叔,这里有你武家后代。”武松看那里,真的鼓突突的,好像正要说句感谢的话,却见潘金莲把手伸在自己腿上,突然一惊,猛地坐起,黑暗中听张彩儿说:“都头吓我一跳。”武松才想起是在庙里,说:“还当官兵在捕拿武松呢。”

“奴家一个人睡那边,甚是惊怕,才到都头边上来。”张彩儿说,“刚才想摸一下,都头伤口还疼不疼,果然惊疼了都头。”武松装睡不应答,心想,我武松活到二十五岁,如何与妇人睡一起过?如若要她离开,这黑天深夜的,不会吓了她?听着旁边女人的呼吸,身子里竟有一些从未有过的骚动。张彩儿没敢再碰武松一下,两个挨到天亮,张彩儿又给武松换药,把锅里果子又焖得热了,端在武松面前,“干粮都忘记带些,只摘了些果子。”武松吃着,说:“开头竟不记得带些酒来。”

“都怪奴家想不周全。路上买些带上吧。”

“寻小路走,哪能遇上酒店?”武松说,看那张彩儿感伤起来,想,这妇人心实,又善,可这庙还在孟州辖内,不可久留,得赶紧离开。就算能逃脱,到别处找个寺庙,一男一女,自不是个事,昨天差点动了淫念。就站得起来,到两个布满灰尘的菩萨前面。武松不识得叫什么菩萨,先对一个拜了三拜,心中念道,“武松自进少林寺开始,牢记十诫,只做行者,势不淫邪,当还记得,只是武松若不带这个妇人行走,妇人又会绝了性命。望菩萨感念,指武松途径。”又对另一菩萨拜了三拜,心中叨念,“圣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哥哥在时,屡以为武家延续香火训诫武松,哥哥含恨离世,阴曹地府也指望武松传宗接代。今女子就在身边,还望菩萨指点迷津。”站立一会,忽地灵念一闪,出了一个计策,对张彩儿说,“武松浪迹天涯,无以为家,可你父母健在,也该回家守侍,以尽孝道才是。”

“中秋那天,我爹到酒店,我给过他二十两银子。再上一个月,也给了他十两银子。与蒋门神办酒成亲的那天,也给过十两银子,可以过上一阵。”

“你那包里还有些银子,我们留着也无甚用处,现在离你家还不远,最好回家一趟,看看二老。以后不知会落在哪里,回家可难。”

“都头是愿意带奴家远走高飞了?”

“你先回家看视父母,再与武松走时,武松才心安一些。”

“都头说的也是。奴家就送些银子回去,你一定要在这里等奴家回来。”

“武松等你。”

张彩儿认准武松男子汉大丈夫,有这句话就行,就提了包裹里一半数的银子,留下一半交代武松看好,放心地去了。武松送张彩儿翻了几个岗,看到大路时回转来,到了庙里,不再出去,又拜了菩萨,仰在原来木板上。到底体力透支厉害,一会又起了鼾声,全然不知有四个人来到庙前。四个人里,一个汉子撺进庙里面,立时缩回来,对外面三个说,“有人,还有好大个包裹!”

四人又探头往里看了一下,从包里拿出抓匀、绳索,两个踮脚绕到武松那边,轻轻地把绳子放在胸前、腿上,再从木板下穿过两圈,一带劲,惊动武松。武松睁眼睛时,已被绑得结实,手脚不能动。半推半拽,到了一个去处。那场景武松似曾相识,但见四五条人腿吊挂在方板上,旁边还有剥肉凳、汤炉。武松被抬放在剥肉凳上。

“莫非武松只有做那人肉馒头的命!”紧闭双眼,认命去了。

“你这贼坯,倒敢冒充!且叫主家来认识!”一汉子就往前堂跑,撞见一个女人。女人叫喊,“谁说是武松?”闯得进来,当时大叫,“果然是哥哥!快快松绑!”武松睁开眼睛,见孙二娘正用剥皮刀割身上的绳子。原来武松到了张青地盘。那四个汉子原也是张青伙家,因一性赌钱不改,被张青开除,又没有本事行走江湖,自在附近地盘上做些偷盗勾当。

偷得的东西,酒店用得着的,就送往张青店里换银子去赌。所带抓勾,原为翻墙越屋用,绳子为绑猪捆鸭用,今见了武松壮实,又用着绑人。四个绑了武松,就来张青酒店换银子去赌。四个见孙二娘叫哥哥,早已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都头,但凭都头处置。”

孙二娘解开武松绳索,不觉心痛,对那四个汉子喝着:“我哥哥要不是困乏睡着,你五十个也近不得身。今差点要了都头性命,误了大事!却也把哥哥带来,立了一功,功过相抵,老娘不处置你们,快去找我那厮回来,天天跑外卖,盯在小钱上,不管重大事体,差点弄出大事!”四个分头找张青去了。

张青回来时,孙二娘已整出一桌酒菜,三个人吃着,问武松何已到那破庙里。松说起自己的经过,说自己虽然时刻想着重新做人,不想杀人,偏又杀了十多个人,竟有些要落泪的样子。孙二娘听后气极,“杀就杀了,没一个好东西。洒家要是在,还不把那张都监婆娘、蒋门神婆娘都杀了!”武松正要喝酒,放下碗,“嫂嫂一说武松倒想起来,快叫人去那庙里,有一个女子要去找武松。”孙二娘看了武松半天,笑笑地说:“啊,哥哥找到嫂嫂了,丢了奴家心事。”就叫两个壮实伙计,去那庙里守候张彩儿。

两个伙计跟在先前绑武松的一个汉子后面,三个人在庙里,不时往外探头看。过了一夜,不见人来,又不敢擅自回了,挨到中午,探见一妇人被两个着差衣的汉子推搡到了庙前。三人猜出是张彩儿,迎出去问了,张彩儿只叫,“后面还有大队官差!”就要挣脱那两个官差,哪挣得脱,张口要咬,还没咬到,就被一拳打在脸上,立时嘴角出血。

两伙计并那同贼汉子一齐与差役打斗,到底都是跟张青和孙二娘学过的,又没有怯的顾虑,两差役被打翻在地。三个带着张彩儿往坡下跑,没跑几步,遇着一队人马,为首一个持长把月牙刀,马上一下挑翻小偷汉子。两伙计牵护张彩儿往树林中跑,马上头领进不得密林,十几个步兵跟在后面,到底不及两伙计脚力,没有追上。张彩儿也逃命要紧,又是去会武松,跑得也快,跟在两伙计面,走小道到十字坡酒店。

原来,前天晚上,张都监夫人等武松走后,连夜去州府击鼓告状。知府闻知朝廷命官被武松搠杀,大惊,一面火速差人到出事现场清点遭杀人数,一面差人追查武松去向。快活林酒店发现武松又杀死五人,虽有目击者,只知武松所为,不知武松去向。但张彩儿是跟在武松后面一道走的,就往张彩儿家去追。也该有事,张彩儿哪知官府会这么快追来她家?门前一堆人,还当家里有什么热闹事,暗自还庆幸自己赶回家正是时候,刚钻进人群,即被带路的酒保认出

。张彩儿一心要救武松,推说不知武松去向,出得门就与武松分手了,才自个回了家。差捕念她是蒋门神婆妾,也是受害人,信以为真。这张彩儿钻空子就跑。跑得急切,差捕又起了怀疑,里面有两个跑得快的,不远不近跟在张彩儿后面,走了一阵,怕林子里要跟丢,就把张彩儿绑上。张彩儿只担心如果今天不去找武松,武松必急,或者离开庙寺走了,自己再也找不到这样的英雄,还有就是武松必定能对付这两个差役,就告知自己知道武松在哪里,催两个差役快走。两差役又派一个回后面队里报信,只一个与张彩儿一道前行。张彩儿再心急脚快,但被绑住,又有那差役有意拖延,结果到寺庙时,大队缉捕人马也随后到了。

孙二娘领张彩儿到楼上换了衣物,安慰几句,又到下面与武松商议对策。武松说这是他一个人惹的祸,不好连累酒店,要马上离开。张青正在为难,孙二娘性急,对武松发问:“哥哥一身本领,自能走脱,但如今身带两口,却是如何照应?”不等回答,转问两个伙计,“你们看到缉捕人马大约多少人?”一伙计说,“二十多人,正副两个都头骑马。”

孙二娘笑了,“还有都头?不被老娘杀了吗?新都头又有多大本事?也就二十来人,就来三五十个又能如何?老娘与那厮徒弟也有二十人,加上酒店勤杂也有约三十人。马上召集布置,杀他个人仰马翻是了。”张青说:“杀了之后又如何?酒店还开得自在不成?”孙二娘怒火顿起,“开什么人肉酒店?每日挣不上一两纹银,不如去那二龙山入伙算了!”张青原是试探的,不禁大喜,“这话可是娘子自己说的。那就这么定了。”一边布置人马。

张彩儿不知什么时候已下得楼来,站在武松身边,“都头,不是奴家有意要引官差来,他们把奴家捉了,逼奴家。奴家也是怕都头走后,再也找不到你。”孙二娘说:“就算你引来的,洒家还要谢你。我哥哥又不是不敢担事的汉子!”武松到磨刀石边把朴刀磨了一下,张彩儿跟在旁边看。武松一边用手指试刀口一边问张彩儿:“你不曾说过武松要来十字坡吧?”张彩儿说:“都头只说想找个寺庙,没告诉奴家说要来十字坡呀!”武松说:“幸好没跟你说,说了,你不又要告诉官差了?”

张彩儿说:“我今天要是不到庙里找你,你等不到我来,走了,那我怎么办?”武松没办法说明白想说的道理,又对张青说:“这落草为寇的事,毕竟辱没祖先,但有能避的,还是尽量不做那个行径为好。差捕人等,只在寺庙见到两伙计,又不知两伙计哪里人,张彩儿又没说过要来十字坡,官府不一定就能追到这里来,纵然来了,也是盘问打听而已,不会认定武松就在这里。武松可先隐藏起来,如官差盘问不出,自会去别处追查,这里自然少了许多死伤。武松想起伤人的事,心里难受。”

“也是个主意。”张青说,就与孙二娘商议,把武松领进草柴屋里,搬开一堆劈柴,武松进到里面后,又严严实实码起劈柴。外面去看了,看不到里面有人。张彩儿见武松愿意躲藏,有点呆若木鸡,暗忖原来武都头也怕事,不像个英雄!孙二娘叫张彩儿到木楼上面房间避着,张彩儿先去堂间桌上收拾包裹,幸好留下一半数银子还在里面。自己带的半数银子不知哪我丢了。看到包裹里还有金疮药,叫着:“反正差捕一下追寻不来,先给都头换药吧!两天都没换药了!”

孙二娘夫妻才知武松身上有伤,又急急地把劈柴搬开。武松脱下褂子,但见大多伤口结了硬斑。武松舞动一下手脚,原不妨碍,就说:“果然好药,不用再换了。”张彩儿说:“换一遍总归好些。”小瓶里倒出两颗丸药给武松吞下,武松听话地躺在后院餐凳上,张彩儿用调好的粉药慢慢抹着身上创口,越抹越慢。孙二娘跑来跑去地像在收拾碗箸,却是看不过去,“太慢了,一下不就抹好了?”张彩儿嘴硬,“反正一时半会的官差又追不来这里。”话音刚落,外面望风的伙计跑进了屋,“不好,来了,两个骑马的要到门口了!”

武松穿上衣服,又进了劈柴垛里。张彩儿被孙二娘牵到阁楼上,让睡在床上,蒙头盖上被子。官差要是一路打听寻来,自没有这么快。只那两个伙计,路上谁都认识,都知张青酒店的。官差只问一个人,回话说:“是有十字坡酒店两伙计牵一女人从这里跑过去了!”官差就直接找来了。张青夫妻见多识广,能说会道,三言两语支得官差正要走开,那都头还转动马匹,还是下得马来,说要搜查一遍才放心。

十几个兵差在柴房、剥肉房、藏酒房没有看到人,就集在院里转,看楼上,想上去,又看张青夫妻样子和剥肉凳上刀械,又没有上去。张彩儿在楼上哪睡得住,躲在在窗口探。探了几下,看到都头的脸,一时怒起,下得楼来。原来二年前,张彩儿少女时节,就是在孟州城里唱曲的。父亲与她一道,拿一只小碟儿,说是敲律音,也为照看女儿,为女儿壮胆。

张彩儿见新提的都头官差人样,自吃酒开头,唱到收拾酒席,新都头临走却不给钱。张彩儿初出茅庐没见过世面,揪着新都头衣服要银子。新都头一脚把他踢了个仰八叉,并威胁不准张彩儿再在孟州城卖唱,张彩儿才跑到快活林小镇来。张彩儿少有心计,记住了都头模样。被蒋门神抢做家室后,以为依上英雄豪杰,曾与蒋门神说起自己受孟州城里新都头欺压的事,只望蒋门神为自己出口气,

谁知那蒋门神说:“人家是都头,蒋某初来乍到,还得仰仗人家。”张彩儿也自内心里不把蒋门神当英雄豪杰看了。这回见那都头,一面暗自庆幸家门口没认得出来,一面暗自庆幸有武松在柴垛里,突突突奔下木楼,站到院里,双手叉腰,大骂:“狗杀才!还认得老娘不?”都头看是一个粉头嫩脸,半晌没认出来。

“老娘就是两年前在孟州酒楼唱词曲的张采儿!老娘连唱十二个曲,好不容易学会的都唱完,你不给一文钱,还踢老娘一狠脚!”

都监哪受得这般怄气,叫声:“这狗泼妇!”便舞起手里长柄月牙刀,朝张彩儿拦腰一劈。孙二娘早有预防,在后面一脚踢掀月牙刀,“都头息怒,洒家使女冲撞,稍后自有处置!”新都头哪听得进劝,喝声:“全都拿下!”院里兵差齐上,张彩儿立时被拿住。孙二娘打翻两个。外面张青、店伙计与其余官差听得响动,都到后院看,没有半点思考,都动起拳脚来。两都头虽不在马上,却也会些地上枪棒,张青夫妻好一顿费力,才制住副都头。正都头反剪张彩儿,把刀架在张彩儿脖子上,要张青放开副都头。

僵持的时段里,被打翻的官差从地上爬了起来,被打翻的伙计也从地上爬起来,又打。劈柴房只是一个草顶,三边没有墙壁。武松在垛里暗处,看得外面真切,朴刀捏紧,气压丹田,却没有动。其实武松只是身子没动,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外面少说也有五六十人,这一厮杀起来,不是五六十条命吗?谁保得住哪一个不断送了?我佛慈悲,但愿不要再闹大了!哪能不闹大?官差解来的快活林酒店酒保,早认出张彩儿,一时叫起来,“这就是跟凶手武松跑走的掌柜张彩儿!”

到底官差人多,围住了酒店人等。新都头也自知轻重,对孙二娘夫妻说:“只要交出武松,不追究酒店藏匿之罪,连这泼妇也放了,本都头自当走人。”孙二娘更是怒火冲天,“你们都搜过了,不曾搜到,老娘到哪变得武松来交与你这狗官!”厉声的喝叫,武松听得清楚,小的声音,却是听不见。一会,人群又打斗起来,眼前人墙时散时聚,散开时,武松看到身着铠甲的都头反剪着张彩儿的手,月牙刀就架在张彩儿脖子那块。张彩儿眼光只对柴垛这边睃。

看来这孟州强人真多,不光都头配有铠甲,兵差也都配了勇士服。那副都头原也勇猛,张青一对一抵挡不住,还是孙二娘一腿踢翻了。正都头一推张彩儿,月牙刀远远地直奔孙二娘削来,武松心里一紧,柴垛猛地抖动,还好,孙二娘一缩身,只头上几朵野花被削得乱飞,发结随着也乱了,却不伤着。柴垛到底稳住了。武松又想,少林寺时,师傅们就说我没有能忍肚量,今儿个断要忍他一忍,只要不伤了人命!不觉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那张彩儿被都头推得跑出十来步才没有趴下,武松原以为她要上楼避开,谁知竟又冲来帮孙二娘了。张彩儿手无寸铁,只用双手乱花,就像要抓月牙刀,哪抓得住,月牙刀头一下劈孙二娘不着之后,又往回劈向了张青。张青这时已被一个差兵在后面拦腰抱住,躲让不及,只得一旋,用那兵差挡了一刀。兵差倒地后,没人再拦张青,都头第二刀又劈了来。这时孙二娘已掀翻副都头,一脚跺在副都头后背上,正对张青这边看,突然叫了声:“那厮看刀!”

张青已是来不及,都头月牙刀闪得快,正要劈着,突然往上一翘,没有劈下来。原来张彩儿在都头后面,把那长把抓住,自个吊在上面往下蹲。都头没劈着张青,手肘往后一搠,张彩儿踉跄几步栽在地上。武松看张彩儿又爬起来,暗自庆幸,只要不受伤就好。这时武松没有想到,那都头两下没劈着张青,已是恼羞成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了个反转身,刀背打在张彩儿胳膊上。

张彩儿尖叫的同时,柴垛轰的一下倒蹋,武松一个箭步飞撺而出,朴刀直刺都头左胸。朴刀被金属铠甲卡住,武松一下没有拔出来,拾起月牙刀,一挥,一个正在左冲右突的差役的头离开了身子。当时孙二娘正迎战两个差役,松了脚下副都头,副都头就要爬起来,武松手起刀落,副都头又趴下,伸直了。张青见武松出来,越杀越勇,连斩两个差役,正要刺第三差役的面门,听到一声:“都别动!”这是武松的声音,如同炸雷。就像如今殴打的人群听到枪声,所有人都站住了。都看着武松。

兵差们看武松连劈两个头领,已自心怯,却没时间投降,这下都混乱地跪下,求饶声此伏彼起。武松甩开月牙刀,走到张彩儿身边,弯腰扶起张彩儿。张彩儿慢慢睁开眼睛,张开乌紫的唇,声音像井底的水一样,“哥哥——。”舌头上吐出血团。武松抱起张彩儿,一步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自己的房间”就是武松上次路过十字坡酒店时,张青专为安置武松歇息收拾的房间。这回武松还住在那里。武松把张彩儿轻轻放在床铺上,手指在鼻前试了试,转身就要叫孙二娘,看到孙二娘原来就在身边。

“你把她嘴巴弄开,武松给她喂药。”武松先把两颗金疮药放在张彩儿嘴里,又叫孙二娘解开张彩儿衣裳,自己也不讳避,但见胳膊内侧胸上面有一块巴掌大的淤紫,已肿得与胸脯差不多高了。武松学那张彩儿的样子,调好金疮粉药,慢慢敷擦。孙二娘用一块布揩着张彩儿嘴边血迹,揩着揩着,手指不动了,贴到鼻孔前好一会,看着武松,动了动嘴,还是说出话来,“哥哥,怕是没用了吧?”

“怎么没用,这是金疮药。”

“哥哥再试一下看看。”孙二娘蒙翻过多少人,有气没气,一看就有个数。武松把一只手指贴到张彩儿鼻孔前,一会,另一只手里的粉药碗掉在地板上。

“人死不能复生,有哥哥这般照看,张彩儿也有福了。还是早点安葬了吧!”

“莫非武松就是天伤星么!”武松语调平静,孙二娘好奇地绕到跟前看,武松赶紧用手背在眼睛上揩了一下。武松何曾流过眼泪!后院里,十多个活下来官差还齐刷刷跪在地上,张青反背双手给他们训话:“你们逼武都头走投无路,武都头还不杀你们,这是武都头仁慈,是真的仁慈,不是假的仁慈。如那张彩儿保不了命,断不会饶了你们!”武松与孙二娘到了后院。张青问孙二娘:“伤势怎样?”见孙二娘摇了摇头,“啊”的叫了一声,操起棍棒朝前面一官差就打,被武松抬手止住。

“兄弟,那张彩儿救了张青一命,她今天命赴黄泉,张青如不出这口恶气,江湖上如何做人?”

“纵然杀了他们,张彩儿又能活转过来么?”

“不,兄弟要当张青兄长,就让张青以他们的头来祭奠张彩儿吧!”

“祭奠张彩儿,不是有正副两都头和这几个差役的头了么?兄弟正是当你兄长,才求你放他们回去。他们也都是父母所生,为父为子为夫为兄为弟为婿,当差只为混口饭吃,许多事都身不由己。谁知他们家父母妻女如何盼望他们回得家去?武松已觉罪孽深重,断不可再害兄长造更大天孽。”

“滚!都给老爷滚!”张青大叫。十多个官差争先恐后挤着跑走了。埋了张彩儿,己是傍晚时分。众人围坐桌席,没一个吃得一口酒菜。晚上,武松睡不着,孙二娘与张青也在商议后面对策。第二天,孙二娘对武松说,“哥哥必是又犯下大错,放了那班狗差役,保不得回去不报信。现在还只是官府擒拿,待会势必惊动驻军。军队机动灵活,不比官府有什么辖区范围,随时可受调遣。要是州府一纸公文被省院批下,就近调派军来拿哥哥时,断不是闹了玩的。”张青一旁叹息:“只怪兄弟仁慈,必会惹火烧身!”

“武松这次放生十多条性命,纵使给他们拿了,也不后悔。只不连累兄长兄妹。武松这就走。他们在这里寻不到武松时,兄长可把杀人事由全推到武松身上。”说完,脚尖在地上画起来,一会众人都看出来,是“杀人者,打虎武松也”几个字。

“兄弟只说走,却是能去哪里?就是去时,也要等张彩儿入土三日之后,到那时官府早已作了图像通缉,到处张贴,兄弟单枪匹马又身负枪伤,如何应得。”孙二娘转来转去,突然一拍大腿,“我说呢,怎又忘了!哥哥不是说要寻个寺庙吗?那鲁提辖就在二龙山宝珠寺,好多回来信要我那厮入伙,不如让我那厮写封手信让哥哥带了去二龙山,必会做个头领。”张青说:“好倒是好,就怕已犯了事,一个人走不脱沿路上的盘查。”孙二娘笑嘻嘻地看着武松,“奴家早也想到一个法子,就怕哥哥愿也不愿。”武松说:“武松如今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快说来听听。”孙二娘只抿嘴笑着,偏不说话,转去后面拿出一包东西,“你们看,这是前年酒家蒙翻那个头陀的衣物,幸好留下了,上面还有一双宝剑。”

“你是要兄弟做和尚不成?”张青问了句。

“奴家只要哥哥装扮成出家头陀,躲过路上盘查,到二龙山后,这衣物甩掉便是。”

张青还要说什么,却见武松穿上衣服。孙二娘拍手说:“正合身,倒像为哥哥量身做的。”接着,又把一只戒箍带在武松头上,“却好遮住两边额上金印。”再给武松挂上佛珠,递过度牒,交待:“哥哥可要记住度牒上面庙寺与那和尚姓名,不能说得差了。”

“谢谢二娘妹子。”武松笑起来,看那度牒上的人名,“云上天”。武松略微一惊,“这头陀原来是与那蒋门神在泰山比武擂台上打成平手的。孟州张团练也去看过擂台,还拜这头陀与蒋门神为师。这回蒋门神来孟州,也为寻找这头陀呢!如是不被嫂嫂蒙翻,几个会合联手,不知又会做出多少大恶事!”武松说了醉打蒋门神那天,听蒋门神洋洋得意说出的话。

“这下好了,哥哥,二娘总算用蒙汗药做成一桩大好事吧?”都笑。张青看武松愿意扮成头陀,又到楼上拿来两把镔铁戒刀,“也是那陀头的。这两把戒刀好生奇怪,常于半夜发出呜呜呼叫,似在斩风削泥一般。”两把戒刀,合起来可作一把,分开来又是两柄,雪光闪耀,阴气逼人。武松立时舞了起来,只觉天高地阔,得心应手,原来少林棍法也可用在舞刀上。飞舞间,耳边竟响起周侗大师的话,“自己悟出的套路,比学来的套路更值得珍视。”

武松只顾舞着,越来越随心所欲,脑海竟又浮现起狮子楼斗杀西门庆、鸳鸯楼血溅张都监、快活林刀搠蒋门神的历历场景。那些打斗场面都不大,原来少林棍法并没有多少可展示的空间,倒是这短短的戒刀,室内室外都能应用自如。刀啊刀,少林寺器械房里有矛、锤、弓、铳、鞭、锏、剑、链、挝、斧、钺、戈、戟、牌、棒、枪、扒十八般武艺器械,为何少林从不传授刀法?而最多传授的只是棒法?

武松悟出来了,原来相对于另外十七件兵器。棒是最不易杀人、不易见血的吧?但这不易杀人不易见血的常见用具,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可做防身护体之用。只是这对镔铁戒刀,锋利无比,所到之处,削铁如泥,任何肉体性命,不需第二次动刀。一想到少林寺,方丈大师、周侗大师、慧明师傅、金刚法能及众师兄师弟,他们的言谈举止又一一在眼前闪现。他们当中没一个用刀的!那么武松如何使得这刀?武松使刀,全因成为都头开始,此前只用拳头、棍棒,成了都头,就成了官府公差,由官府配发了都头刀。现在想来,只有那为民作主的官府,才要杀人的吧?突然收住四肢,双手合十站住。

张青夫妻与酒店勤杂正看得目瞪口呆,见武松收得突然,都露出不解神色。张青以为武松身体伤势不轻,叫武松歇一下再舞。武松把刀一扔,“还是不要这戒刀了吧!”孙二娘急了,“哥哥如何不要这戒刀?”武松说:“只怕这凶器杀人无情。”孙二娘说:“人不杀哥哥时,哥哥如何又会杀他?但人要伤哥哥性命时,为保全性命,哥哥也该灭那恶人!”

“却也是。”武松又拾起刀来。到第三天,满了张彩儿入土守灵时日,武松到张彩儿坟前烧了纸,就要起程,孙二娘又不放心,啰啰唆唆地说:“哥哥一路小心,可切切记了自家身份,不能老是自称‘武松’、‘小的’、‘在下’那些凡俗话语啊。”武松说:“烦请嫂嫂指教。”孙二娘说:“那头陀在酒家面前,总自称‘贫僧’,鲁智深自称‘洒家’,还有年纪大的自称‘老衲’,后面两个称谓,哥哥不合适,还是记住称‘贫僧’好吧?”武松说:“贫僧?嗯,不错,记下是了。”

孙二娘说:“还有,哥哥要常把那‘阿弥陀佛’挂嘴上才是。”武松双手合十,对张青、孙二娘来了个立正弯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张青、孙二娘相视一惊,又哈哈大笑。孙二娘笑过又说:“看来奴家小视哥哥了。”武松说:“贫僧还会念经。”孙二娘不信,要武松念来听。

武松盘腿坐地,口若悬河:“皈依佛当愿众生体解大道发无上心皈依法当愿众生深入经藏智慧如海皈依僧但愿众生统理大众一切无恙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淫欲四不妄言五不绮语六不恶口七不两舌八不贪婪九不嗔怒十不痴迷如是昼夜思惟极乐世界阿弥陀佛——。”不远处“吁”的一声马嘶,打断武松念语。一队人马相拥而至,刀枪耸立,立时围住武松三人。一个被武松放走的军校指着张青夫妻,对枣红马上那员军官模样的人说,“就是他两,把武松放跑了,又请来一个和尚。”

马上军官挥鞭一指,“大胆逆贼,竟敢私纵逃犯!拿下!”两兵差刚上前,被张青孙二娘拳脚撂倒,又四个兵差一拥而上,张青被反剪双手拿住,孙二娘正挥拳拽脚抵挡,见丈夫被拿,大叫:“哥哥动手!还待何时?”众兵差不管和尚武松。武松双手合十,对张彩儿新坟叨念有词,听到叫声,已自不动。孙二娘又打翻一个兵差,前面两个倒地的又爬起来,本已拳脚不敌,却见那马上军官抖动的钢鞭猛地一提起,直向孙二娘劈去。武松心念一动,这一鞭下去,二娘怕是没命啦!一脚把戒刀勾住,突然又松了下来。

原来武松虽然如同诵经,却耳目灵活四顾,此时已看到一年轻素服少年跃马奔至军汉跟前,只是那些兵差看孙二娘拳脚入神,没有在意。素服少年骑的是一匹白马,离枣红马上军汉尚有一丈开外,手里标枪却已伸至金刚鞭下,只一提,钢鞭发出金属脆响,标枪上绕了两圈,盘住标枪。二人一拽,白马上少年体力不及,整个身子离了马背,只一脚还在鞍蹬里。孙二娘被眼前一幕惊得呆了,只以为武松要出手相救,偏偏英雄哥哥对她这个义妹嫂嫂见死不救。

孙二娘心里叫了声:“施恩兄弟!”帮施恩拽住标枪,相持一会,两人挤在一起,四只手不好发力,竟不能把枣红马上军汉拉下,正用力时,那钢鞭已经松开,二人往后一倒,一个身体压住另一个身体。此时军汉双腿马腹上一夹,直奔地上二个,就是不用钢鞭,二人也会被马蹄踏死。

但那军汉却不想用马踩踏,就像用钢鞭才过瘾似的,叭的一抖钢鞭,怒目圆睁,孙二娘只有躲闪的份,又因身下有施恩,又觉躲闪不能,已自闭上眼睛,良久,再睁眼时,军汉伏在马背上,后背一把镔铁戒刀。两兵差见头领没命,自己松了张青。三下两下,十多个步兵差役把兵器堆积在地。孙二娘拔出军汉背上的戒刀,直向跪在地上的一个兵差刺去。那兵差口吐鲜血,孙二娘又要刺第二下,武松拦住:“留下一条性命!”

“哥哥放了这厮,这厮却去报信!”

血嘴里冒出声音,“不是小的报信,他他他们都说说说,赏银五十两两两——。”栽在地上。张青把剪他的两兵差一人踹了一脚,“我兄弟仁慈,今不杀你等。你等如再回去报信,这就是下场!”

“小的不敢。他他他是想赏银。小的们不想赏银是了。”

“滚!”一个捱一个转身,背上是一个“勇”字,有两个又转过身来,胸前是个“兵”字。两个兵说:“小的没家小,回去也活不了,不如就跟武都头过活去吧。”十多个都转过来,“我们都不想回兵营受欺负了。我们都跟都头了吧!”武松、张青、孙二娘、施恩面面相觑,还是武松说:“武松早就是行者,身为出家之人,何德何能统领大家?各自回家去,孝敬父母,传宗接代才是道理。”

兵差们交头接耳的时候,施恩叫了声“师傅兄长”,附武松耳边说了几句话。武松问张青:“兄长能不能留下他们?”张青还没说话,孙二娘说:“能,怎么不能,老娘还要打天下。”就对兵差喊,“你等愿不愿跟老娘母夜叉打天下?”都说愿意。后来这支队伍,被孙二娘、张青、施恩带至二龙山。十字坡酒店,张青为武松置酒送行。席上,武松问施恩如何来到这里?又穿了一身素服?

施恩就说他是在家里听枣红马上军汉说师傅兄长鸳鸯楼杀张都监张团练的。施恩不认识那马上军汉,听说是由邻县调来擒拿武松的。那军汉闻知施恩与武松关系,要施恩带路追捕武松。老管营当即气得口吐鲜血,不治身亡。施恩如何能带官兵捉武松?葬了家父后,放了囚牢一干人与家丁一起,与兵差对打起来。安平寨牢营的秦老汉,在这次打斗中,为救施恩受伤。正打斗间,新都头带领去十字坡酒店捕捉武松的十多个兵差被武松放回,路过快活林酒店,向马上军汉报知武松就在十字坡。军汉丢下施恩,直奔十字坡来了。施恩怕武松被擒,带众人跟后追赶。因他骑马,先到,正碰才军汉鞭劈孙二娘。

“原来这样!武松心里还当你忘了兄长。”武松说。孙二娘端酒敬施恩说,“如不是兄弟来得及时,二娘早没命了。武松哥哥是不愿救二娘的。加上孟州牢营那次,金眼彪兄弟可是第二次救二娘了。往后俺几个生死都得在一起。”武松说:“罪过,罪过。”施恩说,“哥哥性格,如何见死不救?那军汉鞭再抽来时,还不是哥哥踢出戒刀的?”

“罪过,罪过!”

孙二娘又端酒敬武松,“二娘错怪哥哥了。可二娘弄不懂,那一下,二娘命在旦夕,哥哥却总是不动,那可是二娘生至今最伤心的瞬间呀!原来哥哥脚一发力,戒刀就到了。哥哥你那脚上功夫如何来的?”武松看了下脚上的鞋,如果不是这双鞋,十上武松性命也没有了!又想起韩玉兰跪着系鞋带的样子。武松当时看着韩玉兰系鞋,两解差在一旁直催,那玉兰却慢吞吞地,明明系得紧了,还再紧一下。想不到的是,也正因那鞋带系得紧系得牢,在飞云浦打斗时才没掉下,踢石块、发朴刀才那么准,那么有力!

“还得靠这鞋子呢!”武松说了句。孙二娘就看武松的鞋。先是站着看,后又蹲着看,“这鞋子带耳绊,是八搭鞋吧?”

“是叫八搭鞋,麻布的最牢。”施恩说。

“二娘从小打打杀杀,没做过针线活。看我那厮张青,衣鞋都不是二娘缝的。今后二娘还得学针线活呢!”孙二娘说,见大家都没说话,又说:“二娘要做最牢的八搭麻鞋给都头杀官兵!”

“罪过,罪过。武松既已身着僧服,怀揣度牒,当不再杀生,以赎先前杀人之罪。但见军汉出手凶狠,才踢出刀来,虽不是以手杀人,但那个军汉,又让武松罪加一等,心里甚为不安。武松这回去二龙山,断不为落草入伙,只因宝珠寺乃出家人场所,鲁智深也曾是出家行僧,只想能得度脱苦海。”


第十二章、激怒孙二娘

别了张青、孙二娘、施恩,武松夜宿晓行。二龙山在山东境内,位于青州到莒州的交通要道上,属京东东路青州辖制。孟州属京西北路辖制区,抄近路也要经过京东西路或南京陪都应天府一带。武松只顾行走,一路无人盘查,自是步履快捷,只半月到得青州境内。只见山峦起伏,阡陌连绵。

这天,武松在一处山林间穿行,看看天色已晚,就想寻店住下。走着走着,看到不远处林间有荧荧光亮,原是一排茅屋,武松原想绕到茅屋前门借宿,窗口下听到嘤嘤哭泣声,停下来,手指沾些口水,划破窗户上薄纸,贴着眼睛看。松脂火光里,一先生模样的汉子,撩起蓝布长衫,正搂住一妇人,强行解妇人衣裳。妇人不从,暗自扭捏犟着,看似犟不过了,哭得伤心。

“如此一户人家,如何好去投宿?”武松想着,便离开窗口,摸索走了几步,听不到人哭声时,却听到自己的镔铁雪花戒刀在鞘里呼呼叫响。武松站住,想:“如是夫妻,如何妇人哭得那般凄惨?如不是夫妻,汉子如何又要强迫妇人?只那可怜妇人,不会丢了命吧?”又回转来,窗前探望究竟。这一探,瞧见女人靠在墙上,把剪子尖口对在颈下,“如再逼我,我当死这一条命算了!”那先生已脱下长衫,一条白褂也已解开,还一步步逼近,“老道修行至今,未曾近得女色,如今只这一回,便放你回家。”

“你这妖道,害死我父母兄嫂,我哪还有可归之处?我就在这里守爹娘坟茔。你放过我,我断不报官言说你曾害我家人之事,你不去时,我当死不从!”

那先生竟还不止步,眼见妇人剪子已陷进颈下肉里。武松情急之下,噗的一声撕毁窗纸,只一拳,把窗栅砸烂三根,一跃,进到里面。那先生竟不退缩,挥拳拽脚就奔武松来了。武松见那人有些武艺,怕房间里伤了妇人,趁隙到外面月下。先生追奔出来,武松看时,已有两柄亮剑握在手里了。

“这厮原来想要我命!”便从鞘中拔出戒刀,一来一往,一去一回,两柄剑闪闪带光,双戒刀森森发响。跳来跃去,好似飞凤在迎莺,收拳伸脚,就像角鹰欲拿兔。十多个回合后,只听一声惨叫,两影子倒下一个。武松也不看倒下的先生死活,就门前松香火下看戒刀上的血,用手抹着。

“本想救一性命,反又杀了一个!”武松想,就对里面喊,“妇人休哭,且说这先生如何要与我打斗?”那妇人战战兢兢:“奴家本是山下张太公家女儿,人家唤张千金。这先生不知哪里人,自称是飞腿道人,来我家投宿。家爹可怜他,留他住了,酒肉款待。谁知这家伙见奴家后,再不欲走,赖住两三个月,把奴家爹娘哥嫂都害了性命,相继葬在这山岗上。这一排草房,是爹爹在世时就看好的一处风水,早在这里盖了的房子。奴家便从下面搬上来,守爹娘哥嫂灵魂。谁知那飞腿道人竟也赶来,要与奴家行不轨之事。奴家奈何不了他,也曾求他,‘待奴家守孝满头七之后。’那飞腿道人硬是强逼,今日要破奴家之身,奴家只好以死相拒。”

“武松原还当一家俩口。妹子做得对,武松今天杀他这性命,断不后悔。只这山间,坟茔遍布,夜冷风凉,妹子孤身一个,多有怯怕,你收拾一下,武松送你回山下家里。”

张千金扑通跪下,“爹,娘,奴家总算遇到救命恩人啦!”却迟迟不收拾。武松催促:“妹子可早些收拾回家,武松送你回转来,还要赶路。”张千金看武松良久,收拾衣物在一布里包了,挂在臂下。二人走到一片新坟前,张千金不再行走,跪地磕头后,说:“这是我爹妈哥嫂的坟。奴家曾在家父入土时发誓,谁替奴家报得此仇,奴家一生为他做牛做马!今遇壮士,不但救了奴家性命,并且报得深仇大恨,奴家不管壮士有无家室,当兑现誓言,以身相许。”

“妹子千金之身,切不能如此当真。武松路过而已,虽救得一命,也损去一命,自感愧疚。武松送你回家吧!”

“壮士放心,奴家虽生得丑陋,却是冰清玉洁,也会些家务事理,读得古训唐诗。你就带奴家走吧!”

武松僵住,没有说话。

“哥哥!”

武松一惊,鼻脊发酸,口齿不清地说:“妹子,你能叫武松哥哥,武松今生算有福了。但你要听哥哥的话,回家好生过日子,为张家传宗接代,延续后嗣。”

“奴家女流之辈,家里又没了一个亲人。哥哥如不嫌弃奴家丑陋——。”

“妹子快不要这么说来。武松见到好女子也有几个,开头当你妇人,只以为是那飞腿道人眷属。妹子是武松见过的最好看的一个,也最是可怜、最是烈性的一个,如何敢嫌弃了?只是——。

“那,奴家就跟哥哥走了。”

送张千金到山下时,已三更时分,村庄里不见一处灯火。张千金开了一处木楼门,点亮灯,把武松带至楼上,就说下去为武松烧洗澡水。武松赶紧阻止,“妹子如要烧洗澡水,武松这就告辞!”张千金两眼泪下,“还是嫌弃奴家——”

“不是。妹子你听武松说实话吧。”武松就把自己因看视哥哥遇着潘金莲斗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遇着张彩儿,身陷都监府遇着韩玉兰一一细叙了一遍。

“那些个女子,都因为武松服侍过洗脚汤,又都死于非命。武松只怕命里注定不该受此福分。如今又身犯死罪,不可饶恕,不是嫌弃妹子,却是不能连累妹子。所有心痛武松的女子,都因武松而丢了性命。武松就是个天伤星啊!”

“奴家不怕,哥哥再杀多少人,罪不在哥哥!要不,武英雄就住在这村里,没人会认出你。你哥哥一意要你延续武家香火,奴家心甘情愿也要让你哥哥九泉之下安心瞑目。哥哥自说是天伤心,奴家也自不怕。奴家自小命硬,那飞腿道人害奴家全家,也害不了奴家,就是奴家命硬。奴家愿随了哥哥终身!”武松想要流泪,转过身来,就往楼下走,听后面连叫:“哥哥”,也不回头。到木楼院外,听到一声响,扭头看去,张千金已跃出楼上窗台。武松飞撺去接,竟没能接住。武松横着抱起张千金,听到轻轻的一声:“哥哥——”

“本想救一条命,却又伤去两条命!”武松心思飞转,欲哭无声,抱那张千金往新坟地走去。武松到二龙山时,张青、孙二娘、施恩已到了山上。原来武松走后,孙二娘再没心情做人肉馒头,施恩也自回去低价处理家产,就与张青、孙二娘带数十个留下的兵差及酒店勤杂、徒弟赶来了。因武松夜宿晓行,那夜把张千金尸首抱至坟地才知没有带锹,天亮又到村里,用张青给做盘缠的银子请人帮着埋了张小姐,又耽搁一天,张青他们日夜兼程,武松才落在后面到二龙山。

鲁智深先听张青、孙二娘、施恩说了武松要来的事,见武松大喜,就像多少年的老朋友。接风酒后,杨志要让武松坐他上首的二把交椅,武松哪里肯从,“先到为君,后到为臣,武松懂些江湖规矩。”执意坐在施恩下首,害得施恩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那是第七把交椅。武松到前,二龙山六头领原是这样排的,花和尚鲁智深、青面兽杨志、菜园子张青、母夜色叉孙二娘、操刀鬼曹正、金眼彪施恩。

鲁智深哪里肯让武公排在最后,从头把交椅上跳将下来,“武松兄弟,你今日是说洒家不给你头把交椅吧?洒家今就给你头把交椅,洒家坐二把交椅。有无不从?”众头领唯唯诺诺,“唯鲁寨主之命是从!”武松犟不过,只要坐杨志下首,杨志眼明脚快,先抢了第三把椅子,武松只得坐了第二把交椅。

七星聚义二龙山,北斗逵星映山川。众人欢喜,话语投机。鲁智深说,早听武松名字,武松在沧州柴进庄上避难时,就显出好拳脚,还曾弄得柴大官人不快,后是宋江赏识,到哪都说到武松英雄豪杰。又听景阳冈打虎,阳谷县杀恶,醉打蒋门神,脱身飞云浦,刀搠张都监,大闹十字坡酒店的事来。说到十字坡,鲁智深又怪孙二娘差点用蒙汗药要了武松性命。众人哈哈大笑,就往第五把交椅上看,却见椅子空着,没了孙二娘。正面面相觑,孙二娘端一盆洗脚汤来,放在武松脚下。

“各位头领的话,二娘听到了,都怪二娘有眼无珠,差点误了大事。武松哥哥一路劳顿,还是先洗脚换鞋吧!这盆洗脚汤,当为二娘谢罪!”

武松突然一板脸:“武松不洗!”孙二娘正笑容可掬地等武松说句酬谢的话呢,被武松弄得僵了半天,“哥哥是不洗,还是不用二娘打的汤?”

“不用二妹你打的汤。”

“那二娘就把汤倒了!”端起水盆往地上一泼,“好心遇着驴肝肺!看来这二龙山也不是酒家可居之地,张青,咱们还回十字坡卖馒头去!”众头领都劝孙二娘,责怪武松不是。武松只不作答。后来,张青见娘子被鲁智深劝住,消了犟气,才对武松说,“你嫂嫂性急心直,却又有善良处,最佩服英雄豪杰。自遇着武松兄弟,常念及兄弟孤苦伶仃,没一个亲人牵挂照料。我张青上得山来,还没得到她打一回洗脚汤,今是看兄弟劳顿,才下伙房自己烧了汤端来,只望为兄弟趋些寒气,受些温暖。兄弟却是为何不受?不光冷了嫂嫂的心,也寒了大伙的心。”

“武松自有手脚,因何要给二妹添忙?”武松说。孙二娘直顶不让地说:“端上来,你不用,二娘不也是白忙了?”武松自知与谁都说不清这事,双手合十,不再说话。自此武松练武修身,诵经明志。那鲁智深竟也懂得许多禅意,一应事务不烦扰武松,只有些时候与武松切磋武艺,更多还陪同武松坐禅。

武松在二龙山过了差不多一年清闲时光,禅悟得出神入化,连那少林寺时记不全记不住的经文,从《无量清净平等觉经》到《往生咒》,数十经文,竟也记起大半,每日颂念。鲁智深与武松坐禅多了,一应凡尘争斗事务落到杨志头上。杨志常于旁边牢骚,“虽曾为制使,识得几个字,竟懂不得经咒,今天想学也学不会了!”

有时,武松过意不去,劝鲁智深不必再陪自己禅坐。鲁智深说:“洒家也曾是出家之人,只为救金家父女,三拳打死镇关西,逃走岱州雁门县,复又救得赵员外之女,那赵员外感恩洒家,送洒家至五台山,托付智真长老,只因屡屡酒后犯事,智清长老又托洒家到相国寺,投了智清禅师,讨得个执事僧做了,在相国寺里看守菜园,为救兄弟林冲,被高俅陷害,才到这二龙山落草。虽是落草,也常念及出家的事来,今有武松兄弟,倒不孤单了。”武松问:“你说的林冲,就是那八十万禁军教头吗?”

“正是,他是洒家最好的兄弟,使得一手极好枪棒,唤做丈八蛇矛。洒家几次三番比试,没一回赢得了他。”

“武松在少林寺时,听师傅周侗说过,他有两个最得意的弟子,一个好像就叫林冲,最有忍耐!武松因此也常想修得那忍耐。”

“洒家倒不曾听林冲说起过。那么兄弟与林冲,还是师兄弟了!那还有一个是谁?”

“是还有一个,武松一时想不起来了。鲁寨主如不提及林冲,武松怕也是想不起来。”

“林冲的枪法,据说是祖传的,原来还有个师傅暗中指点,难怪!洒家一直蒙在鼓里。”

因为武松习惯禅坐诵经,不欲杀生,到三山聚义打青州那阵,鲁智深也没要武松去,只让武松镇守山寨。在攻下青州后,武松、花和尚鲁智深、青面兽杨志、金眼彪施恩、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操刀鬼曹正这班二龙山好汉才与桃花山打虎将李忠、小霸王周通和白虎山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及朝廷降将双鞭呼延灼一道,随宋江上了梁山。

关于三山聚义打青州,这里得补叙一下。武松在二龙山一年间,宋江怒杀阎婆惜官司了结,应清风寨副知寨小李广花荣邀请,辞别沧州柴进,去青州清风寨,路经孔家庄时,巧遇孔太公两个儿子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孔太公为留宋江在庄上多呆些时日,便请宋江传授两儿子枪棒技艺,后宋江会晤花荣心切,执意要行,途经清风山时,险被一伙强人拔皮掏心做了下酒菜,幸被山寨主锦毛鼠燕顺认出,后来宋江便与清风山头寨主锦毛鼠燕顺、二寨主矮脚虎王英、三寨主白面郎君郑天寿结义为兄弟。

宋江在清风山期间救了清风寨知寨刘高夫人,但这刘夫人恩将仇报,执意认定宋江即是桃花山贼首,唆使刘高捕捉宋江、花荣,解押州府路上,被清风山好汉救出。众好汉一怒之下杀了刘高,投奔梁山。后官府编造宋太公过世假书诱宋江回家,宋江又被官府捉拿,发配江州,于浔阳楼上吟出反诗,被判斩首,幸得李逵与梁山好汉劫法场,救了性命。

宋江自此无路可走,上了梁山,在晁盖下面,坐了第二把交椅,一连闹出三打祝家庄,杀死高太尉兄弟、大闹高唐州等一应事件,目前梁山上已啸聚起四五十条好汉,五六千兵马。朝廷震惊,太尉高俅亲点汝宁郡都统制呼延灼统帅一万军马,分三路征剿。为壮士气,道君皇帝还赐呼延灼踢雪乌骓马一匹,谁知被梁山好汉巧施妙计杀了个人仰马翻。呼延灼不敢回京,逃难途中,竟被桃花山贼寇盗走踢雪乌骓马。呼延灼更加恼羞成怒,即投青州慕容知府处借得二千马步军士,征剿桃花山。

桃花山总共才有二三百小喽啰,知抵挡不过,派人到二龙山求救。杨志认为要打青州必得大队人马,就叫孔亮去梁山求救。宋江当即点起五军:前军花荣、秦明、燕顺、王矮虎统领,第二队穆弘、杨雄、解珍、解宝统领,中路宋江、吴用、吕方、郭盛统领,第四队朱仝、柴进、李俊、张顺统领,后军由孙立、杨林、欧鹏、凌振统领,共二十头领,三千人马,直奔青州城下,与二龙山、桃花山、白虎山豪杰一起,攻破青州城,杀死慕容知府全家,收得降将双鞭呼延灼。

临上梁山前,武松一步三回头看那宝珠寺,念着,“武松早想寻得一处寺庙,原以为这里是个好所在!”鲁智深看出武松心有不舍,对武松说:“俺林冲兄弟在梁山,俺如何不去那里!武松兄弟要是不去,俺又如何安心在那里!”逐命罗喽一把火把宝珠寺烧了。二龙山、桃花山、白虎山英雄加入梁山,晁盖、宋江连日设宴庆贺。

鲁智深始觉梁山前程远大,想起做提辖时认识的一个兄弟九纹龙史进,日前正与神机军师朱武、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在华州华阴县少华山落草聚义,越想越觉势单力薄,如若劝来得梁山入伙,一方面可进一步壮大梁山队伍,另外兄弟也可朝夕相处,就把想法与宋江说了。宋江大喜,就让武松扮成随侍行者,与鲁智深去华阴县少华山。

鲁智深、武松,一个身着灰色裟衣,一个蓝布衫,一个手持禅杖,一个身挂戒刀,一个光头映明月,一个长发撩乌云。却也有相似之处,并是两个身材一样的魁伟壮实,都挂有珠串。两个到了山下,武松:“师傅先行,武松去张青兄长那里告别一下就来。”鲁智深说:“洒家也去便了。”两人到了山西路酒店。

水泊梁山为打探消息和接纳英雄豪杰,本来设有山东路酒店,由朱贵、乐和管理,山北路酒店,由李立、时迁管理。三山豪杰入伙后,又增设山南路和山西路两处酒店,山南路交由孙新、顾大嫂看管,山西路交由张青、孙二娘看管。孙二娘门口早见到武松,又定眼看了看,转过身子,不做理会。倒是武松到跟前说:“问好二娘妹子。武松来看张青哥哥。”

“都头看他看他去,与我说什么?”

“哥哥也不叫了?”

“洒家自愧不配!”

自在二龙山武松没有受孙二娘洗脚汤后,孙二娘对武松就是这个样子。武松并不见怪,笑着说,“也是看望二娘妹子。”

“妹子担当不起!要是嫂子,倒是心领了!”

“嫂子就嫂子吧!武松这次来,是要向哥哥嫂嫂道别。”

“都头却要去哪里?”孙二娘不再翠,面带关切地问。

“武松要与智深师傅去西岳华山。”

“什么差事?哥嫂能不能一道去?”

“哥哥嫂嫂照看酒店,日夜探听消息,哪能离开?再说这是一趟要紧的差事,人不能多。不知哥哥去哪里了?”

“山下担水去了,立时会回来。”正说间,鲁智深进了店门:“二娘妹子,洒家和武松一同来向张青兄弟和妹子辞别,只怪武松年轻走得快,把洒家丢在后面。”一句话把大家都说笑了。张青担水回来,要设酒送行,鲁智深、武松都说赶时间要紧。孙二娘说:“再赶时间也要吃一碗酒再走!这酒可不是洗脚汤呀!”一下又把大家说得笑出声来,前嫌尽释。

吃酒时,孙二娘拿出二双鞋,一双叫鲁智深换上,一双捏在手里半天,弯下腰,放在武松脚前。武松鼻脊一酸,赶紧捂住了。他突然想起出孟州城时,韩玉兰送他八搭麻鞋的样子。那回韩玉兰把鞋子套在自己赤着的脚上,还说玉兰等哥哥回来。正想间,又听孙二娘说:“要说换这新鞋,还得洗一下脚才好,干净。灶炉里有现成的洗脚汤,奴家这就去端来。”

“不用不用!”武松赶紧说,拽一下鲁智深衣襟,急急地上了路。酒店剩张青孙二娘两个。孙二娘说,“你这二弟只说不好添奴家麻烦,这现成的洗脚汤,有什么麻烦,却又不受!却是何故?”

“他是糟蹋自己惯了,让他糟蹋去!”张青说。


第十三章、义成玉麒麟

武松离开梁山后,孙二娘数指头过了十天,每天在门前探望,探望了二三十天,忍不住夜里问张青:“你说咱二龙山两个大头领,说过出差十天半月回来,这都早过了半月,也不见个人影!咱夫妻大小也是个头领,到梁山,这军事秘密也有瞒了咱俩的!”

“你这女人家家的,不知何时能改掉!武松就是走前来道别了一下,就牵挂着了!”

“奴家不牵挂,还有谁牵挂?你平时把他说得顶天立地,谁知又是这般命苦!他走前来辞别,说明心里还有咱哥哥妹子,是把你我当成亲人了不是?亲人还有不牵挂的?”

“是的,明天我去山头问一下。”山头就是梁山聚义厅所在地,位于左军寨、右军寨、前军寨、后军寨、水军寨正中

。第二天,张青离开梁山西路酒店,果真到山上打探武松消息,却见聚义厅前热热闹闹,一个新来的叫段景柱的人,说早听得宋江贤能,有意投奔梁山,盗得一匹大金国王子骑过的、唤做照夜玉狮子的好马,欲送宋江作觐见之礼,途经曾头市时,却被曾家五虎夺了去。当时段景柱说:“这马是送给梁山好汉宋江的,你们也敢夺?”那曾家五虎曾涂、曾密、曾索、曾魁、曾升大笑,说什么“正要扫荡梁山清水泊,剿除晁盖上东京”。

晁盖听得怒起,要点兵攻打曾头市,可眼下宋江与军师吴用、林冲、花荣、秦明、杨志、呼延灼、朱仝、徐宁、解珍、解宝、李应、杨雄、石秀、李俊、张顺都去少华山救鲁智深、史进去了,至今未回,厅前只刘唐、杨雄、阮小二、孙立几个。镇三山黄信劝晁盖等宋江和军师回来再作计议。晁盖一时又受不住气,厅前一阵喧闹。

“我兄长鲁智深去少华山出什么事了?”张青问了旁边杜迁、宋万,才知鲁知深为救九纹龙史进,被贺太守拿到死囚牢里,幸得戴宗探得消息,宋江才领军前往营救,现已救出,正在回来的路上。

“救出了,就好!”张青放心回到酒店,与孙二娘说:“听说为救鲁知深、武松在华州府劈了数百人之多!”

“这梁山泊原说只是打打杀杀,劫富济贫,奴家才一意来入伙,却叫老娘夫妻俩管这个鸟酒店,甚是没劲,还不如回十字坡蒙那些贪官贼寇。过一晌与宋头领说说,把咱俩调到中军里去,都是步兵头领,与武松兄弟一起,少了牵挂。”

“你这女人家家的,还参加过多次会议,却不知这梁山不同别的山寨!梁山是图大业的基地,要有组织纪律,不能由着性子来。李逵是宋江最喜欢的,好几回由着性子来,差点被宋江杀了。”

孙二娘不再说话,寻出鞋底坐在酒店门口纳着。纳一下,针尖又在头顶划一下。自上二龙山后,孙二娘头上不再插什么乱七八糟的野花了,只后面盘一个巴巴结。头顶光鲜油亮,方便磨针。第二天,武松回到山寨。聚义厅大摆宴席,庆贺宋江得胜归来,山寨又得了少华山四个头领,马军步军水军各路将校欢聚一堂。席间说到华州城解珍解宝割贺太守首级时,大家哈哈大笑。说到谁杀敌最多时,互相观望,最后都盯在武松座位上。

武松座位一直空着。孙二娘左顾右盼,却不见武松,问鲁智深,鲁智深抓着头,“武松兄弟救洒家最急最勇,庆功宴上却不见了人!”就叫张青、孙二娘到武松住处看。孙二娘眼尖,远远瞧见一个蓝色背影在侧面山坡那里,一高一低地动作,走到近前,才知武松在用锹挖土。旁边,四方形石灰印里,一堆断砖,两只水桶。

“都头这是干吗?不去吃庆功酒?”孙二娘问。

“还用问?就是房子小了点,在盖房子?”张青说。武松抬头时,脸上竟有些泥土。因为那泥土布局在不该有的地方,笑起来很难看。武松难看地笑了笑,用烂泥手在臂上捋了下,似想捋得干净些,反而捋得更糟糕,“武松只想建个小土地庙,身边有个烧香求神的地方。”

“这个,叫士兵做是了,喝酒去,都等着哥哥呢。”

“又叫武松哥哥了?”

“都头不叫二娘嫂嫂,二娘不叫都头哥哥,那,如何称呼才是?”武松被呛住,就对张青说:“你看我这嫂嫂,反复无常的!今后武松还是叫二娘嫂嫂吧!嫂嫂刚才说,叫士兵来做这土地庙,可武松听说,土地也是神,盖建神坛得自己动手,神灵才会有感应。叫士兵,就显不出武松诚意来了。”

“嫂嫂也听鲁智深头领说,举头三尺有神灵,只要心诚,不必非得有寺庙。”

“武松这回在那华州西岳庙里,眼看打斗间菩萨尽皆毁损,藏了两尊小小的菩萨,暗自带了回来,本想过供在屋里,又怕有别的军校士兵见不到,才在这盖间庙室,为求善士兵有个祭拜处。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吧。只怪武松这次杀人太多,两戒刀又搠走了百条性命,只求菩萨原谅武松!”

“为救鲁智深师傅性命,有什么可忏悔的!哥哥不杀他,他却要解押智深师傅去什么东京,又要搬兵来剿我梁山。那梁山又会丢了多少性命?喝酒去!走,一道喝酒庆贺去!”孙二娘拽住武松,一直到厅上才松手。晁盖正说到要亲自带兵攻打曾头市的事,点了林冲、呼延灼、徐宁、穆弘、刘唐、张横、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杨雄、石秀、孙立、黄信、杜迁、宋万、燕顺、邓飞、欧鹏、杨林、白胜二十名战将,决定率领五千人马,兵分三路,次日进发。武松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问鲁智深为何晁寨主不点他,鲁智深说:“俺俩才从少华山回来,寨主要俺俩休息两天。”武松说:“林冲也是去少华山的,不是被点将了?”

“林冲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洒家也不知如何不一样。”鲁智深看出武松闷闷不乐,由武松每日砌庙,每日去山西路酒店喝酒,自己与李应、徐宁、杨志、马麟、施恩于前军寨内教习士兵,还发出号令,细小事务不准烦扰武松。第九天头上,土地庙盖上瓦顶,武松把在华州寺庙里带回的两尊不及一尺的木头菩萨供在上面,点着香火。正拜间,传信兵来报说,攻打曾头市兵马已经回来。

武松到左军寨内寻找林冲,没有找到,都说还在中军寨里没回来。晁天王曾头市中箭,宋江和林冲随榻服侍。武松没有进晁天王住所。武松在前军寨头领中的排名还在李应、徐宁、鲁智深之后,属第四位,林冲在左军寨里就排在第一,武松自知不够资历进晁天王卧室,一直等到傍晚时分,林冲出来后,才迎上去。

“林教头辛苦!武松等候多时了。”

“武都头何事?”

武松挠起耳朵来,不知如何说。心想只听周侗说过,林冲是他徒弟中最有忍耐力的,可在华州城里也用那丈八蛇矛左冲右杀,伤了数十条性命。武松本想问林冲如何会这样,又见林冲一脸愁容,才没能说得出来,改了口:“武松这次华州杀人过多,也是看林教头奋勇,受到感染。今后可不再伤人。”林冲不解其意,好久才像会意了似的,“待晁天王伤愈后,林冲当为都头请功。”

“不是这个意思。武松想问的是,周侗师傅说,教头最有忍性,为何也要杀伤性命?”

“周侗师傅?都头如何见到他来?”

武松就说了自己在少林寺带发修行的事。林冲不觉眼眶红润,“林冲落草,自是害了周侗师傅名声,不知师傅还在不在京城里了?那高俅有没有因林冲加害他?”

“当时武松就想,有机会见到师兄时,当向师兄学习忍耐,方丈和慧明师傅,也都暗示武松忍耐不够,容易出手伤人。”

“虽说忍是心字头上一把刀,可是忍得多了,这世上,谁都敢欺压诬陷。连那高衙内,也拿林冲作戏!现今再被林冲撞见,林冲但像鲁知深兄弟说的那样,定不饶他性命。”

武松看出林冲气极,又觉自己来得不是,问得不是,就说:“武松这次找师兄,只为求教能忍之术,谁知师兄又不愿忍了。”

“如何忍得?就这华州城里,那么多兵差,我不杀他,他却要杀我,如之奈何?”

“今后武松愿与师兄努力,争取少杀人或不杀人。”

“今后?晁天王被史文恭毒箭射中,命在旦夕。即使宋江哥哥大仁大义,也发誓报仇,林冲如何忍受得住?都头既然带发修行过,有意禅悟,但在这个世道,哪由得了你我?”

“师兄所言极是。”武松说着,悻悻地离开了。以后几天,武松不再内疚,也少坐禅,每日挥舞戒刀,如入云雾。一天,武松正练得出神人化,鲁智深叫传令兵通知他到聚义厅议事。原来晁盖归天前留下遗嘱,“谁捉住史文恭,便为梁山寨主。”梁山众头领急于攻打曾头市,要活捉史文恭祀祭天王之灵。可国不可一日无君,寨不可一日无主,当天军师吴用与林冲商议,在捉拿史文恭前,拥立宋江为代理寨主,待捉住史文恭再作商议。

武松当厅发问,“那史文恭几头几臂?梁山如此多的豪杰还会拿不住他?”可是没一个人听他的,都说史文恭毒箭厉害,非等闲之辈。武松听到双戒刀鞘中呼响,就要独自去那曾头市会一会史文恭,刚转身,就听宋江说到卢俊义的名字,就没动。武松想起来,那玉麒麟卢俊义,可不正是在少林寺听周侗说过的两个最得意的徒弟之一?就想听下去。宋江说:“北京城里玉麒麟卢俊义武艺高强,名震朝野,可捉那史文恭,为梁山谋得前程。”武松心里想:“倒要看看那个玉麒麟如何了得。”才捂住戒刀,没有独自去寻那史文恭。

武松第一次见到卢俊义,是在距梁山不远的一处林子里,当时卢俊义已被智多星吴用诱骗至山东避难。武松在林间看卢俊义眉开八字,双目凝神,胸阔臂粗,威风凛然,身躯九尺坐马上,棍棒如龙握手中,暗叹果然了得,就想会一会。但是,武松又因执行吴用车轮战术,按事先规定,斗不过三五回合,必得离开,让下面好汉迎战,诱卢俊义离开随身货物。但就那三回合,棒来刀往,武松已知卢俊义名不虚传,暗想过周侗传了他铁膀臂神功。

卢俊义被赚上梁山后,吴用担心卢俊义捉得史文恭,宋江要拿晁盖遗嘱出来,让寨主与他,在攻打曾头市时,只要卢俊义、燕青带五百士兵于外围平地听号行事,其余兵分五路,一路由秦明、花荣等领三千兵马攻曾头市正南大寨,二路由步军鲁智深、武松等引步兵三千攻打正东大寨,三路由杨志、史进等引三千兵马攻正北大寨,

四路由朱仝、雷横为正将,引三千军马攻正西大寨,曾头市中寨由宋江、吴用、公孙胜和副将吕方、郭盛、解珍、解宝、戴宗、时迁引五千精兵攻打,并配后续步兵五千由李逵、樊瑞、项充、李衮作接应之用。宋江攻打的中寨,就是曾家五虎曾涂、曾密、曾索、曾魁、曾升的武术教师、毒箭射中晁天王的史文恭把守的寨子。

这曾头市虽有三千多户,怎敌得梁山好汉数万兵马“番犬伏窝”的围攻?日夜之间,东南西北各寨不守,把守中寨的五虎之一曾密被朱仝一刀搠了性命。史文恭成了瓮中之鳖,只凭盗来的那匹照夜玉狮子马跑得快,见东门人少,落荒而来,正遇着鲁智深、武松。东寨如何人少?因为鲁智深一意为晁盖报仇,叫着自己的名字,曾魁早吓得魂不附体,先骑马奔中寨去了,其余守将四散。武松、鲁智深兵不血刃,在寨里寻不见人,又远远冲在士兵前面,到了寨子外面。史文恭见只有两个人,也不回转,打马便冲。

鲁智深禅杖一举,夜色里阴光一闪,吓得史文恭吁地一下勒住缰绳,躲过那一禅杖。但三边火光冲天,唯这条道上只有两人,史文恭不想回转,看武松身材比鲁智深矮小,打马又往武松这边冲来,就像要踩踏武松性命那样。谁知武松一跃,闪至路旁,两戒刀却长长地伸在马蹄前面,史文恭吓得又是一勒缰绳,马蹄腾空而起,武松没有劈着照夜玉狮子马前脚,却也没有停下,直往马的后脚搠去。那马因前脚腾起,后脚再移动不得。史文恭叫声“吾命休也”,一脚脱下马蹬,做了下马的准备。

但那马在前脚落地后,竟还稳稳地转了一圈,没有丝毫损伤。武松又收起双戒刀,跃到路边树下。原来武松在就要搠到马脚时,突然想到这照夜玉狮子马是段景柱送给宋江的,伤不得。加上这照夜玉狮子千里马一身洁白,映着星月火烛之光,浑身就像一个灯笼,武松看得清清楚楚,就在戒刀就要触到马腿上白毛时,猛地缩回了戒刀。

马没伤着,武松又闪到一边,并不追他,史文恭以为武松怕了,或受了伤,便“哈哈!”怪叫一声,双脚一夹马腹,又一次转身向武松冲来。武松又一个跳跃,人未到时,双戒刀的呼啸早震动了耳鼓,史文恭赶紧伏下身子。武松双戒刀擦着头盔到了后面。史文恭以为躲过了武松这一刀,坐正身子再看前面,却见鲁智深挥舞禅杖立在路的中央。史文恭不再硬冲,因为,这史文恭最拿手的是弓箭,近距离发挥不了作用,加上鲁智深禅杖目标大,杀伤力看上去比戒刀厉害得多,又打马来踏武松。

此时武松只一戒刀在手上,另一戒刀在脚尖上,那脚只要一提,在照夜玉狮子的映照里,要中史文恭右眼,绝对不会伤到左睛。可是武松并没有提起那只脚,只手中戒刀抛出一丈高度,又一只手接住。史文恭武师出身,如何看不出个中功力?不敢向前,斜刺里往林间一条小道向西去了。鲁智深三两步奔来,眼看着一团白花花的光亮在林中远去。

“武松兄弟,因何不剁了他!”鲁智深咆哮如雷。

“玉麒麟就在前面等他!”

“就那个新赚上山的卢员外?俺也会过,不咋地!不是宋江哥哥有言在先,一禅杖也自打翻了那厮!”

“玉麒麟是武松师傅周佩最得意的徒弟,也算武松师兄,因修练得好忍性,轻易不使本事。”

鲁智深狂抓头顶,“兄弟原来有意要让功与他?”

“玉麒麟虽在大名府威震朝野,但初来梁山,山上多人不服他,只捉了这史文恭,报了晁天王之仇,按晁天王嘱托,做了寨主,便没人再敢小觑梁山。那时,我俩自可净心修行。”

“洒家差点打翻史文恭那厮,误了大事!”

结果正如武松所想的那样,史文恭刚钻出树林,遇着玉麒麟卢俊义。《水浒》里说,卢俊义只一朴刀,就把那史文恭搠下马来。据此推断,武松要擒史文恭并不难,何况还有鲁智深在场?不过武松有意有让功玉麒麟而已。


第十四章、激浪忠义堂

把史文恭带至梁山剖腹掏心,祭祀了晁盖天王,宋江召集众头领到聚义厅上,要让寨主之位给卢俊义。厅下顿时一片嘈杂,首先李逵掀翻桌子,直叫:“俺李逵江湖上舍身拼命,就是奔宋江哥哥你来的,众好汉也都让你一步,推戴你做个头领,你只管让来让去,做甚鸟态!再要让时,俺黑牛便杀将起来,各自散伙!”花荣、秦明、王矮虎一应头领,都劝宋江坐寨主位上。宋江看武松、鲁智深二人沉闷不语,并没有坐头把交椅。

鲁知深、武松为步兵头领,聚义厅里,坐座位离宋江有十多步,隔着好几个人。武松腰间戒刀又在鞘里呼响,响得刀鞘抖动。那双镔铁戒刀就是奇怪,每当武松心有怒火,便响得不停。武松当时这样想的,出家人不两舌,江湖也有起码的规矩,就是要言而有信。晁天王既留下遗言,众人也都知道,作为梁山头领,为何有人竟不遵从?

宋江哥哥向来以义服众,断不会违了天王遗嘱,只那李逵,掀桌子砸板凳,就像聚义厅是他私家的一样。武松把手摁在抖动的刀鞘上时,只见吴用对林冲耳语了几句。林冲就以眼睛注视武松。武松没看得懂什么意思,林冲已自下得中堂台阶,到武松跟前,拽了下武松的手,把武松带到厅外一处僻静的地方。

“今天这情况,兄弟如何看法?”林冲问。

“什么看法?宋江是我最早结义的哥哥,仗义疏财,按情理武松也盼他做寨主。可江湖之人,不能言而无信,人走茶凉,晁天王既有遗嘱,你我自当服从才是。”

“兄弟你想,这梁山兄弟,三教九流,屠儿刽子,夫妻叔侄,主仆秀才,和尚道士,贼坯赌徒,将帅配军,无一不有,那卢俊义初来乍到,平时又不在江湖上混世,如何服得了这样的一群人?按说,卢员外在北京城里,还与我师兄弟,素有来往,何况他又有将帅才豪气,也建得戍边之功,林冲打心眼也想他来做山寨之主,跟他干一番复仇雪耻的大事业,但众人识得他的太少,一旦有人不服,即使不闹,散伙去了,事业如何做得?当初林冲为得一落脚活命之地,要做这天大的事业,刀搠胸无大量的秀士王伦,至今想来后悔不迭。因为,不是那王伦占据梁山,哪有我林冲苟延残喘之所?林冲当年所为,正为引晁天王上山做第一头领。晁天王所作所为,也证明他是林冲最看得起的英雄壮士,林冲哪能不遵从天王遗嘱?只这宋江哥哥,江湖上服他的人太多,今做寨主,也是卢员外先前一意要推举的。只怕武松兄弟你有看法,林冲这才来问一下。”

武松闭着眼睛听,后来林冲不再说了,才睁开眼来,“师兄是周侗师傅最赏识的,既如此说,武松还有不从的?”

“你把我那兄长鲁智深说好,保证你二龙山一班人不要寻事散伙,我这就去厅上了。”

“师兄等等!武松倒不明白,二龙山来的,如何就被师兄看成会闹事散伙的?”

林冲转过身来,“我哥哥鲁智深虽然做过提辖,还为救小弟我林冲性命大闹野猪林,与林冲情同手足。但他不曾读那害人诗书,不工心计,也不理解别人的用心。自己向来说一不二,自反感言而无信作为,加上他在五台山文殊院修行过,更忌讳言而无信人事,所以担心。”

“师兄果然考虑的周全。武松这就与鲁智深师傅说道理去。”武松进厅时,鲁智深正左右瞧看,用眼睛寻找武松。武松把林冲的意思附耳边说了,鲁智深到宋江跟前,“洒家在二龙山时,就听得哥哥义士大名,早想前来入伙,如今也不必再行谦让了!”卢俊义一步跨下台阶,与众头领抱拳躬身,“请哥哥坐寨主之位,带领我等振兴梁山大业!”

宋江无奈,只说:“大伙都如此推举宋江,宋江倒有一个主意,看天意安排吧!目下,山寨钱粮缺少,好在山寨东南各有一个州府,一个是东平府,一个是东昌府,广有钱粮,宋江愿与卢员外各引一支军马前去攻打,谁先攻克城池,谁便为梁山寨主。是为天意,众兄弟如若不从,宋江断不坐这寨主之位!”阶下一片唏嘘。

吴用说:“也好,只得听从天命。”叫铁面孔目裴宣写下两个阄符,宋江、卢俊义各抓一个,结果宋江攻打东平府,卢俊义攻打东昌府。当日调拨人马,次日兵分两路进发。两路兵马,都没有点到武松。鲁智深分在卢俊义那边队里。武松送鲁智深至金沙江边,看鲁智深等将领上了船,才回到前寨住地。前寨士兵全部开走,不用带兵操练,武松就在土地庙前点两枝细香,又回房禅坐。

武松虽然有时很想清静地禅坐,修练忍性,但毕竟是个好动惯了的人,特别是大家都去攻城,把他独自留守在军官房里,多少有些影响禅坐心境。坐不一会,西斜的太阳从门缝射进光线,武松感觉明亮,睁开眼睛,起身,开门,一路往西走。二十里路,武松也是快快去走完,到西路酒店门前,孙二娘正给张青端洗脚汤,张青先叫了声兄弟,孙二娘抬起头来,“哥哥这回没去打杀?”

“这回没点武松!”

“他们也懂心疼人的。”孙二娘笑着,又把一双干净的千层底布鞋递到张青手上,然后去布置酒菜。张青穿上鞋,与武松主次坐了,边斟酒边说:“与你嫂嫂管酒店到今天,没要去攻城破寨,你嫂嫂如今像个浑家了,还给我端洗脚汤!”

“看美得你个厮!老娘是看在你张家后代的份上,才服侍你的!”孙二娘说,又对武松说:“嫂嫂明年准给二弟生个侄儿!”张青说:“也不知羞,就以为肚里是儿子?”

“那天安道全来,可不是说了是个儿子?”孙二娘摸着肚子那块,笑嘻嘻的。武松喝下两杯酒,起身告辞,张青不解:“这不有的是酒?兄弟又是好久不曾来店里,还不多喝几杯?”就叫孙二娘拿碗来换下酒杯。武松说:“不喝了,营房还没人,得去看看。”孙二娘看武松背影,说了句:“武二弟可是变了。”

这一夜武松没有睡着。孙二娘端给张青洗脚水的样子一直浮在眼前,突然又想起潘金莲来,又想起韩玉兰来,又想起张千金来。她们都给武松端过洗脚汤,结果都死了。潘金莲不光打洗脚汤,还端过洗澡汤,还缝过衣裳,但却是自己搠死的。这一想,越发睡不着了,就又想起哥哥武大。哥哥武大正是三寸钉谷树皮的形象,人家这样叫喊并不冤枉哥哥。

哥哥这一生,原不指望成家娶亲,却是那潘金莲,陪哥哥度过了半年多时光,为哥哥缝补浆洗,做菜暖脚,在哥哥短短的一生里,也有过女人的服侍。哥哥在跟他说娶了妻室时,那个喜形于色的样子,从来都没有过。可就是这个唯一服侍过哥哥的女人,也为自己端洗脚汤、暖过酒、缝制过衣裳的女人,就是被自己一刀搠死的。武松又想起潘金莲断气前,还动了动嘴,就像有什么话要说,只是武松立即回转头,没有细看细问。

“为何就不能忍一忍?”黑暗里,武松说了句。

“张小四说,潘金莲身怀有孕,那不正是武家的后代?”又说了句。一个人在睡不着的暗夜里,总会胡想些事情。武松可不是胡想,而是回想。他回想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他又想,武松是想忍着的,没想到要亲手杀死嫂嫂,杀死陪伴过哥哥半年的唯一的女人。只是那狗官不受理武松状告,才逼得武松做出连串的事来。

倘若史文魁受理武松弟交的案子,即使判了潘金莲凌迟,总不是武松杀的,武松也会好受些。倘若不判潘金莲死,那她一定还活着,世上还会多一条性命,或者两条性,自己也可能还在阳谷县做都头,也不会害得韩玉兰、张彩儿都因自己伤了性命。可是,那史文魁就不受理武松弟交的状纸。史文魁是不是有点点内疚啊?

“看不出来他有一点点内疚。”翻来覆去挨到天亮,武松大步流星往阳谷县去。从梁山去阳谷县,要经过东平府地带,那里有梁山数万军马在攻打。武松不再想杀人,就往西绕过一个大圈子,到阳谷县时,已是第二天午后。武松从紫石街走过,以前住过的二层楼里,已新住了人家。街上没有一个人认得武松,只当他是化缘的和尚。

挨到一更时分,武松进了阳谷县衙。县衙的布局,武松太熟悉了,黑暗里,轻轻巧巧放倒两个当班兵差,直接到了史文魁住处厅堂。即使这个时候,厅堂灯火还亮着。门缝里看得清,李师爷恭立一旁,桌面上盘子里,整齐地码着白花花的银子。武松推门的声音,就把史文魁和那师爷吓得一惊。史文魁毕竟朝廷命官,一惊之后,镇静下来,喝了声:“大胆头陀,深更半夜,竟敢擅闯本宅!来人!”没有一个人应答。

“两个当班的,都倒在地上了。”武松平静地说。

“你你你——。”史文魁好像听出武松的声音。

“武松今天要来取狗官性命!”

“别别别!武都头,你连杀二条人命,正是本县周全,才没有判得死罪,只判刺配孟州三年。如今既已期满,也当感恩才是,本县保你继任都头。”

“你当那二条人命,该由武松来杀不是?”

“该死,该死,那两个奸夫淫妇,罪该万死!”

“既是罪该万死,你当初因何不受理武松诉状?却要武松来做了那些事后,才又审理?”

史文魁战战兢兢看了下李师爷。李师爷只缩在一边,早吓得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话来。

“本官熟读诗书,深谙大宋律法,当时都头所提诉状,证据不足。都头你是明白人,你想,就那个没成年的郓哥和那个团头——。”

“武松问你,武松杀了那两条性命之后,有没有补交新的证据?”

“不用再交什么证据啦。”

“却因何要判那王婆凌迟处死?”

“那王婆子老不正经,罪有应得,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为何武松当初击鼓申冤时,史大人又不受理?”

“武都头暂且息怒,当时那情形,本官倒想得起来,主要是事情没有闹大,可以大事化小。”

“看来你这狗官就是要武松杀人,把事情闹大,才来管武松提交的案情?这就是你读的诗书教你的?”武松说时,镔铁雪刀在鞘中呼呼作响,就像伴奏。武松拔出双戒刀,架在史文魁脖子上。史文魁没着官服,内衣没有官服那样的蓝领,刀一架,就冰凉地贴在肉上。

“都头暂且息怒,既杀本官,也容本官把话说完动手不迟。本官刚才说过,还复你阳谷都头之职,这这这桌上银子,也都归你。本县眼下正在搬兵救民,都头如这时杀了本官,会有多少无辜苍生死于非命?”

“此话怎讲?”

“都头有所不知,这梁山贼寇正在攻打东昌、东平两府,本县与之毗邻,不可不防,正与李师爷商议往大名府求救。若武都头带领本县步兵与那大名府兵马合在一处,与东昌府里应外合,梁山贼寇安能不灭?那时,本官为都头请功,做个大名府兵马都监,自可过上出人头地的日子。”史文魁没有说完,气就从颈上裂口里冒出来了。武松先是慢慢用力,越听用力越大,直到气管断开。

“都头,小的一概不知。”说完,武松一刀搠去,“也不是个好东西!”武松用脚支开李师爷尸体,推开内室门,提烛一照,床上竟躺着一个女人,已经睡着。武松凑近再看,竟不是京城里见过的史文魁家眷。武松站了半天,退了出来,剥了凳上狗官衣裳,把桌上银子打包拎了出来。

当晚,武松到团头何九叔家,问了哥哥武大埋骨之地,把那包银子给了何九叔。何九叔哪里敢受,听武松说:“日后武松不在阳谷县,还烦请团头每年清明冬至时日,替武松为哥哥烧纸,这银子只作此费用。”又请何九叔带他去了哥哥坟前。此时天色微明,晨曦中但见两个土包,就问,“如何是两个坟头?”

何九叔说,“都头有所不知,只那潘金莲死后,小的们盛殓时发现肚里确有胎像,便知定是令兄武大的,才把那头尸接得起来,埋在令兄一边。因那潘金莲又是毒杀令兄凶手之一,才没做一处合葬,分开一段距离,显了两座坟头。”武松向何九叔弯腰施礼,“如此,武松当拜谢九叔!天色已明,九叔可先回家。那狗官已被武松杀死,明日有人去查时,务请九叔告知官府是武松所为,不宜又冤屈了他人。”

九叔战战兢兢地去了。武松拜了哥哥的那座高坟,又拜了旁边一个矮坟,“嫂嫂与武松哥哥好歹夫妻一场,一时糊涂犯错误了大错,但武松总是不该亲手杀嫂嫂性命,也以至害了武家后人性命,武松这就向嫂嫂赔礼!武松这回杀那狗官,也正为嫂嫂报得冤仇。嫂嫂九泉之下,当可瞑目。”

中午,武松到东昌府城外卢俊义寨内,细说东昌府已去大名府搬兵之事。卢俊义即与吴用、公孙胜商议,拨出五千万军马埋伏在大名府救兵必经之路两侧。卢俊义最后取得了攻打东昌府的胜利,却也因此耽搁攻城时间,由宋江做了梁山寨主,这是后话。当时,也就在派出伏兵之后,吴用问武松为何擅离山寨。武松只说要杀狗官解恨。吴用说:“眼下山寨有大小头领一百余人,都像武松兄弟这样,还有什么军纪可言?这次念你无意中探到军情,功过相抵,暂不追究,但兄弟不能参加攻城,必须速回守寨。”

“为何武松不能参与攻城?”

“这回调兵遣将,是卢员外与宋江哥哥商议的,两路都是二十五员将领,马步兵一万,你若参加攻东昌城,还得请示宋江哥哥。眼下也派不出人来去东平军营请示。”

武松只得离开军营,往梁山走。走了一天,第二天半夜时分,武松到了前寨,两夜里不曾眨眼,本想赶回来睡一觉,却见寨前水边火把溜来跑去。远远听得孙二娘、张青对一批老弱病残叫嚷,“找、找、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孙二娘和张青自上梁上后,分派管理梁山西路酒店,以便向过路人员打探朝廷是否进剿等消息,基本没有打杀过,武松却是常常出兵在外。

次聚义厅上,孙二娘嚷着也要参加攻城,宋江早知孙二娘夫妻英勇,分在卢俊义账下,但却没有听到武松的名字,孙二娘突然又不想参加什么攻城战斗了,但孙二娘作为步兵头领,说话哪能儿戏?却好一阵呕吐,报知宋江,宋江叫神医安道全诊断,安道全也不诊断,告知宋江孙二娘身怀有孕。宋江才没有让孙二娘夫妻参与攻城,只要孙二娘好好保养梁山后代,言语间还赞美孙二娘虽身怀有孕,还要参加攻城战斗。

三天前那个晚上,武松去西路酒店喝酒,只喝了两小杯又走了,孙二娘夫妻都觉不合常理,第二天,孙二娘叫张青带了熟牛肉两坛酒,到前寨武松住地探视,却找不见人,问岗哨也没一个人知道。张青不敢把事情扩大,悄悄回来告诉孙二娘,下晚时孙二娘又去前寨,还是没见到武松,找了几个地方,孙二娘想起武松头一天神情抑郁,突然蹲在地上,伤心地哭了起来。值班巡逻的罗喽要扶孙二娘起来,孙二娘一犟,自己站起来,到聚义厅上,问看守山寨的秦明、花荣、神机军师朱武,竟也没一个人知道武松去向。

一个步兵头领就这样消失了,秦明赶紧派人去东平府,向宋江汇报,孙二娘急忙阻止,“不用,武松兄弟不会擅离守寨,可能会去什么地方喝酒了。”秦明说:“随便找地方喝酒也是不允许的!”孙二娘感到事情闹大,又说:“昨天他讲好去西路酒店,商议练兵的事,可能已经在与张青商议了。”秦明叫孙二娘快回去看一下,及时回报。

孙二娘回来后,哪能看得到武松影子?第三天不敢再惊动中寨,就带了分在西路岗哨的原来二龙山的几个罗喽,再到前寨来看,依然没有看到武松,晚上点着火把灯笼,继续寻找。武松回来时,寻找场所已由陆地转到水泊。武松走得近些,又听到孙二娘拍膝盖的哭声:“二弟呀,嫂嫂就知你是性强的人,心里有多少苦硬是不说出来,嫂嫂下决心要照顾你,还是没有照顾好哦——。”

武松想,二娘嫂嫂如何来了个“二弟”?先拽了下身边打火把的士兵,“张头领因何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话来?”士兵举火把一瞥,照着脸看武松好一会,伸手又在武松腰间捏了一下,捏到实实在在的肉身,叫喊:“张头领,武都头在这里呀!”孙二娘最先跑到武松跟前打量,“你个死鬼,到底去哪里了?”武松就把去阳谷县杀狗官的事说了一遍。

“也不说一声!”张青嗔怪。

“说了,二娘跟哥哥一道去,不也有个照应!”

张青说:“这下事情闹大了,兄弟,擅离山寨,怕中寨已告知宋寨主那里。”武松说:“没事的,武松回来时已见卢头领并吴用军师,他们都知道这件事了。武松浪荡惯了,没想到山寨的组织纪律会这么当真!”

“不管许多,总算活着!快喝酒去,酒菜都现成的,在你房里。”孙二娘说。

“武松两夜没合眼,这会只想睡觉。”武松一觉睡到第二天夜里,醒来,看天色暗淡,又睡,就到了第三天中午。起床后,就床头一捆香里取了两支香,准备到小庙前点着。一开门,见二娘站在门口,身边地上放了饭盒。

“张青哥哥没来?”

“这大白天的,要接待来往客人。店里不能没人探消息。”

武松哦了一下,去庙前点着香,拜了三拜。回屋时,孙二娘已把饭盒里菜肴摆上桌子。吃酒时,孙二娘说闻见武松身上有股怪味道。武松笑,说自己快有十天没洗过澡。孙二娘离席,到伙房叫罗喽烧了洗澡汤,装在两个木桶里。孙二娘一手提一个,到武松房里,放下,把门拐落一澡盆也放平稳,站着,说,“哥哥慢用。”就转身,走了。

武松洗过澡,换了衣服,神清气爽,就门前舞起双刀。一会,衣裳又汗不拉叽贴在肉上,牵了牵,刚坐下,孙二娘又来,说自己根本没回酒店,只伙房里坐了一会。然后就把武松衣裳拿到水泊里洗。武松想阻止,心里说了句:“有什么用呢!”只过半月时间,东昌、东平先后都破了,梁山得了许多钱粮,又新添了没羽箭张青和兽医皇甫端两个好汉,整天设宴庆贺。因宋江率先攻克东平府,坐了梁山头把交椅。吴用说:“此乃天意!天意!”

吴用在厅上说“天意”时,下面鸦雀无声,突然听到镔铁介响,众人寻声望去,都看在武松身上。武松用手捂住刀鞘,那声音才慢慢停了。武松是最不相信天意的。佛门有四大,那是地、人、风、火,哪里有天?武松的经历,也决定他不可能相信天意。如果真有天意,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坐禅修行又有什么意义?如果真有天意,一切都是上天安排,那哥哥武大的死,武家香火不续,也是上天的安排,自己报仇不就成了逆天行为了?那韩玉兰的死,张彩儿的死,张千金的死,也都是上天的安排。那么自己的伤心,就是与天意不合。所以武松一听“天意”二字,心里怒火顿生,镔铁雪花刀也于鞘里呼响起来。

智多星吴用看得出武松心事。武松表里如一,性情刚烈,不会容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所以在攻打东昌府时,吴用才要武松离开军营。吴用想过,如若由于添了武松,在宋江攻破东平府前,卢俊义攻下东昌府,势必又要为寨主之事引起混乱。他要等宋江那边攻东昌的进展,再决定这边攻东平的时间。要说天意,武松到东昌军营,就是天意安排,武松武艺高强,又探到救兵将至,卢俊义才早有防备,更有了提前攻克东昌的条件。现在又说“天意”,武松哪有不气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吴用看得出,宋江在把“聚义厅”牌匾换成“忠义堂”的时候,武松就颇有微词;宋江在断金亭前树了个“替天行道”的旗杆后,武松再不去断金亭上。当然,在梁山这个特别的地方,武松的心情并不是他一个的心情,对朝廷苦大仇深的人太多。要制服这群个性刚烈的人,除了“天意”,没有别的办法。

吴用又叫人预先埋下一块石碣,上面写了谁也认不出的字符,叫什么蝌蚪文,到宣和二年四月初一,也就是梁山举行罗天大醮行将结束那天,又叫人把那块石头挖出来,让一个谁也不知来路的何道士读上面的文字,把梁山一百单八好汉的座次,按“天意”定了下来。而这个“天意”又是有物证的,怀疑的人自会少了许多。因为“天意”的安排,石碣上所写的梁山好汉只能有一百单八人,梁山队伍也就注定了没再发展的必要,也没有再壮大的可能。

原来宋江一意想招安,根本不再想壮大梁山队伍,不想再与朝廷对抗。一段时间里,大家在“天意”下称兄道弟,过了几天舒适的日子。可是宋江一心想着招安的事,这个县长秘书出身的官吏,还情不自禁在重阳酒会上即兴赋出诗来:喜遇重阳,更佳酿今朝新熟。见碧水丹山,黄芦苦竹。头上尽教添白发,鬓边不可无黄菊。愿樽前长叙弟兄情,如金玉。统豺虎,御边幅。号令明,军威肃。中心愿,平虏保民安国。明月常悬忠烈胆,风尘障却奸邪目。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

听得懂的,听不懂的,听了都说:“好,好。”可见拍马屁的事不光是官场专利,江湖上也是常有的。不过,“好,好”毕竟是嘴上说的,嘴上的声音与击桌子的声音比起来,还弱了一些。“嘭”的一下,把所有嘴里的声音都镇住了,只有拍桌子的武松一张嘴在说话,“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冷了兄弟们的心!”

宋江正沉浸在文人发表诗文的洋洋自得里,足足被武松来了个当头冷水。不过作为小吏出身的文人,自当不能与一介武夫的武松一般见识,即使处罚武松,批评武松,说服武松,都得有个法子,就像那史文魁,即使要维护西门庆,也不能直说自己就要维护西门庆,也得找个与维护西门庆毫不相干的借口。可是武松的行为来得太突然,宋江一下想不出什么借口和方式。

也不光宋江没想出什么借口、方式,就连知多星吴用、玉麒麟卢大员外也都一时间瞠目结舌了。大厅上首没有声音,下面又出了一个炸雷般的声音,那是比击桌子更大更有气势的声音,是一张桌子被掀翻的声音,掺杂了瓷器破碎的交响,接着就是李逵的大嗓门,“招安招安,招甚鸟安!”

“这黑厮如此无礼,左右给我推出去斩了!”宋江抓住一个出气的,怒喝着。宋江对武松要讲方式或借口,但对李逵好像没那个必要。只因众人一个个跪下替李逵求情,宋江才把李逵下押到监狱里,又来和言细语问武松:“武松兄弟,你是一个明事理的人,沧州一见,你我结拜兄弟,就盼着有出头的一天。宋江主张招安,要改邪归正,做国家臣子,正为兄弟们过上出头的好日子,如何却冷了兄弟们的心了?”

武松不偏不绕,“哥哥说改邪归正,就是说哥哥以前有什么邪来?哥哥怒杀阎婆惜,是哥哥的错么?哥哥义救晁天王,也是哥哥的错么?如果哥哥不救晁天王,晁天王不得到这梁山来落草,弟兄们何来这安身立命之地?哥哥如真要当救晁天王、打祝家庄、曾头市、东平府为邪事,不如大家早散了伙去,武松还回二龙山算了!”

宋江被呛得说不出话,一杯酒在手里抖得泼下大半。鲁智深听到二龙山,也腾地站起,“这满朝文武都是奸佞小人,就像洒家身上袈裟,都染成黑的了,还能洗得白不成?洒家信得哥哥仁义,才烧了二龙山,投来梁山入伙,如哥哥一意招安,洒家只就与武松兄弟回二龙山去。大家也都各寻去处算球了!”

“大家各寻去处!”堂上一片喊声。按蝌蚪文排的座次先就乱了,孙二娘、张青、杨志、曹正、施恩这些二龙山来的,先就拥在一起;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也自站在一处;燕顺、王矮虎、郑天寿也自聚集一块。还有在寻各自山头做兄弟的,在叫喊、走动。一个好不热闹的赏菊会,就这么乱了。这团乱像是武松挑激起来的。吴用堂前对林冲耳语一阵,林冲和卢俊义端着酒杯来到武松跟前,各自喝下杯中酒,叫武松坐下说话。武松坐下后,吴用叫大家都各回原位坐下。

只李逵那一张座位被自己掀了,李逵正好又押下监里,场面一下又安静下来。林冲说:“武松师弟,林冲不才,问你一个问题,如若各回山寨,这里又有许多没有山寨的,如何是好?”武松说:“他们愿招安,要当官,就回他们原来的地方去当官去。”卢俊义说:“卢某一家只剩得主仆二人,哪有安身之地?”武松看着卢俊义,“师兄可到二龙山去。鲁智深师傅至少让哥哥坐二把交椅。”鲁智深就在武松旁边,接着说:“去了就做寨主,头把交椅。只要不招安。”

卢俊义说:“就算卢某去二龙山,那里又有几个人?势单力薄的,朝廷派少数官兵征剿,似可抵挡,如派得百十万大军,如何应对?”武松说:“武松也不想散伙,既然来了,如何散得?师兄有所不知,武松前日已杀了那史文魁狗官,他还是被阳谷县百姓当做清官的人,尚且有许多罪恶。可知当官没的一个好人,都是杀人不见血的狗官。狗官为贪财,害了多少条性命?只不过不直接用刀。哥哥如若招安,势必不再杀那些狗官,那些狗官还得害更多性命!”

吴用听清武松的话,在堂前端杯站立,说:“今天是一场误会。刚才武松兄弟说了,武松兄弟担心的是招安后,梁山好汉不再杀贪官了,其实不是这样,遇到狗官贪官,梁山好汉还是要杀。只是,到那个时候,大家不会再被当成杀人越货的贼寇了,大家会名正言顺地杀狗官贪官了!说不定杀了狗官贪官,皇上还要嘉奖大家呢。皇上也想把江山坐牢坐稳,不想有贪官狗官,大家说是不是?”堂下有声音附和:“是!”

因为这件事,宋江不再把招安挂在嘴上,也不再吟诗作赋,日夜想着如何把这一团散沙凝聚得牢些。他反复思考武松这个人,只怪读书太少,太容易感性用事。一日,宋江、卢俊义、吴用又在忠义堂前商议梁山出路的事,想来想去,除了招安,没有别的出路。一想到招安,又担心武松接受不了。宋江就问卢俊义:“武松兄弟前日叫兄弟你师兄,不知何意?”卢俊义说:“卢某当时也想了一想,却不知什么意思。”吴用问:“卢员外师从何人?”

卢俊义说,“少小时跟陕西大侠铁臂膀周侗习枪棒五年,十九岁北上抗辽,两年后回来,因立得战功,被皇上赏赐京畿良田百顷,之后未曾再拜过师傅。”宋江问:“听说那周侗是少林武术门派创始人,原也去少林做个和尚?”卢俊义说:“师傅不曾说过。师傅一向不多言辞。”宋江说:“宋江自沧州结识武松兄弟后,就十分喜欢,有一点就是,这个人不多话。可是他一说出话来,就要兑现。这点,可是与你师傅学的?”卢俊义说:“卢某当找机会问一问武松。”

这天,卢俊义与林冲到前寨视察练兵情况。鲁智深笑逐颜开,直嚷林冲要到前寨最好,好兄弟天天在一处。这边卢俊义就问起武松是不是认识周侗的事。武松就把自己少林寺三年带发修行其间,看到周侗的经过说了一遍。卢俊义哈哈直乐:“只怪师傅从不提及,卢某一直不知。”武松说:“武松命苦,与周侗师傅相聚不过六七日,没有学到更多真传。”卢俊义:“师弟言之差矣,有道是‘师在点悟,徒在醒悟’,师傅把你独创的‘鸳鸯步、连环腿’点拨一下,就是造化,还有臂力神功,师傅也没全教我,却与你说过训练之法。

还有,你还受过方丈师傅、慧明师傅长期指点,那两个少林高僧,原也与周侗师兄弟,所以,周侗师傅也不必与你指点得太多,你说是不是?”武松说:“武松还是功不如人。最想有机会与师兄你和林冲比试一下。”卢俊义说:“机会有的是。只是眼下梁山好汉不光武艺不齐整,思想也不统一,目的也不一致。宋寨主担心日后归宿,重阳节那天师弟一闹,把宋寨主心都闹得凉了,几天茶饭不思。”

武松说:“武松改日向哥哥请罪,今后当以大局为重。”卢俊义说:“兄弟之间,什么罪不罪的?不管以前邪也不邪,罪也不罪,寻找一个共同出路,老来有安身场所,才是要紧的。”武松说:“难怪周侗师傅夸你,你就是想得全,看得远。这也是与佛祖一样,为众生性命活得长些。”林冲与鲁智深走在前面,边走边回头看一眼武松他们。


第十五章、元宵救李逵

做通武松的工作,宋江又想着招安的事来。考虑到大家对地方官员没一个有好的看法,就直接去东京找皇上表明忠心。正月十五元宵节前后,宋扮作商人观灯模样,与柴进、戴宗、燕青、李逵往京城去。为防万一,吴用安排了六个人,分三路保护宋江,见机行事。宋江听吴用说了六个人的名字,问:“如何没有武松?”吴用说:“吴用正看在武松在忠义堂上差点酿成大错,又是如此重大秘事,才不敢安排他去。”

宋江说:“军师足智多谋,为梁山壮大,立下了不可替代的功劳,唯有此言,宋江以为不妥。武松不愿受招抚,只在他对招抚实质还不理解。武松当面直说,只能表明他性子耿直,比有想法藏在心里不流露的人,好得多。再说卢员外已与他勾通过,武松若还想不通受招抚好处,私下里必不会那般态度。再说,宋江此去东京,事关重大,武松、鲁智深不在,宋江如何放心行事?”吴用安排穆弘、史进一路,鲁智深、武松一路,朱仝、刘唐一路,尾随宋江,见机行事。武松接令后,又到山西路酒店,与张青夫妻告别。

孙二娘置了酒菜,坐下首陪武松吃酒。武松赶紧站起,“嫂嫂不必多礼。嫂嫂肚里有梁山后代,安道全医生也说,不宜喝酒的。”孙二娘一口先喝下一杯,“哥哥出差去,记得到嫂嫂这里道别,嫂嫂哪有不喝酒的?真的不喝酒时,哥哥走后,张青那厮还不要怪嫂嫂不懂礼数?”张青笑,“兄弟有所不知,二娘身上也没有一个亲人,真的是把兄弟当了哥哥来心痛。由她喝去。孩子的事,不打紧,有张青在,总能连续怀上的!”说话间,孙二娘又从里间拿出一双新纳的八搭麻鞋,“换上!”

“武松这鞋还能穿,也是嫂嫂纳的。”

“这么远的路,走去怕是要垮线了。再说哥哥这次是去东京。”

武松谢过张青夫妻,出门后又回转来,看着孙二娘。孙二娘双手从身后又亮出一双鞋,“给那个洒家吧!”武松大步流星地去了。这北宋设有四个都城,应天府南京,洛阳西京,大名府北京,汴梁东京。汴梁府号开封,禹时划为豫州,周时封为郑地,曾是楚都城,连接齐、鲁之地。山河开阔,水陆通达,商贸繁荣,经济活跃。城内酒肆店铺林立,亭台宅院森严。尤其元宵节前后,彩灯高悬,行人如织。武松去过大名府,曾以为见过大世面,这下觉得还是这汴水之城更聚盛世气象。

近晚,武松看宋江、柴进、燕青、戴宗进得一座阁楼后,就与鲁智深到对面茶馆坐下。鲁智深只要了两盅茶,武松喝了一口,又转到隔壁衣店,买了两件婴儿衣物,头套鞋袜,叫掌柜用一块布扎实,缠在腰上,再回茶肆时,更像一个化缘僧人。武松、鲁智深侧首坐着,手指数着胸前佛珠,眼睛斜睨对面阁楼。那阁楼旁边隔着两三个门面,是一处旅馆,宋江、李逵一行五人,头一天到城里,就住那旅馆里。现在是四个人出来,绕到小阁楼上。武松记着自己责任,不时朝那阁楼看一眼,也朝那旅馆看一眼。

这里大概是最紧要的一处街市,楼台走道上三人一步,五人一岗。短短二个更次时间,太尉高俅就率数百铁骑往返了两次。元宵节日,店肆通宵营业。一更时分,李逵从旅馆出来,正迎着巡逻的步兵。一个太尉亲兵装束的步兵头领见李逵丑陋,粗布短衣,盘问:“你这黑厮是谁?如何来得这里?”李逵也不应,只往阁楼里去。兵丁一摁李逵肩膀,“那里,是你这厮能进的?”李逵一转身,劈脸就往步兵击了一拳。

兵丁吃了一惊,措手不及,叫喊手下捉拿李逵。李逵虽没带板斧,却是力大,三两下打倒四五个步兵,却不再往阁楼去,只回了旅馆里去,三两下点着被单、墙上纸画,烟雾里拿出两把板斧出来。阁楼里听到响动,先奔出戴宗,街上看见李逵闹事,也不做声,缩回阁楼。李逵见人便砍,惊天动地。太尉高俅刚巡至北门,听到后边闹响,带领兵马赶来。

李逵哪里顾到那么多,眼看被围住,阁楼里燕青奔了出来,正遇着那边穆弘、史进,三人一齐厮杀。两个茶馆里坐禅的行者,再有忍性,也忍不住了,武松、鲁智深同时冲出茶楼。禅杖、戒刀生光掠影,所到之处惨叫震天。可毕竟在京城,高太尉人马纷至沓来,虽西边又奔出朱仝、刘唐,还是双手敌四拳,又是步兵,加上御林军训练有素,只得与里面六个合在一起,且打且退。

穆弘、史进、鲁智深、朱仝、刘唐、燕青、戴宗退到城门外时,宋江、柴进已在那里等候。原来宋江晚上去的阁楼是京城名妓李师师客院,柴进大官人熟悉里面布局。李师师客院有后道直通下踏旅馆,柴进扶宋江从那起火的旅馆里逃出南门来。众人聚在一起,直怪李逵,相互看看,却不见了李逵、武松。鲁智深大叫着又要冲进南门,太尉高俅已领带甲马军一千人追至城门口,正迎着厮杀,只听南边明月下一片黑影叫喊着扑来,原是梁山关胜、林冲、呼延灼、秦明、董平五员大将,引领一千马军到来。

御林军复又退至吊桥里面,拉起吊桥。来不及退回的几十个铁骑,尽被杀死。五员大将冲至堑壕边,对城楼上高俅喊话:“梁山好汉全数在此,早早开门献城,免狗官一死!”高俅不敢回话,只作防守。秦明拽弓搭箭就要射那高俅,被宋江拦住,“还有两个兄弟在里面,我等只应在此僵持,引高俅注意力,好让武松脱身。”燕青说:“李逵只顾砍杀时,已被小的连拖带抱至城门口,不知因何没过堑壕来?”

城外这边正在着急,城里李逵被武松绑在一间空房里面,口里塞了棉布童衣,动弹不得,出声不得。原来,燕青连拖带拽把李逵牵到城门口,松手后,燕青跟在朱仝后面跑出城门。李逵回头又轮板斧厮杀,正杀得红眼,哪看到后面一杆标枪正对着他的后背?此时武松占着身后街房,又凭着石柱掩护,两把戒刀只注意前面,能近的,皆死于刀下。不能近前的,武松也不出击,贴墙面只往城门赶。

禁军到城门口,观灯的百姓只准出,不准进,四五个百姓在武松前面出得城去,武松出门前回头看了一下灯市街头,却见一杆标枪斜斜地映在灯笼里,对准李逵后背。隔着三五匹马的尸体,武松一下不得近前,千钧一发之际,戒刀出手,马上官兵应声栽倒,戒刀在尸体上摇晃。东京城街面开阔,数百铁骑已自混乱,人影晃动,相互遮挡视线,喊叫及马蹄杂乱,听不清谁在叫谁在喊,又都争着打马往城外赶,没一人注意武松。武松心细,缝隙里看到城外柴进、燕青等人,正要奔出城门,却见听到李逵还在喊杀。

当时官兵只记着往城门口追,没人留意地上徒步的李逵。李逵气极似的,轮板斧直跟在马后面追喊。武松退回城里,抢前一把抱住李逵,拖到街坊屋檐下。武松力大,李逵犟不开,嘴却在叫,武松抖出包里一件棉布童衣,塞在张开的大嘴里,等四五十骑兵过后,又把李逵拽到一个窄小的巷里,推开一扇门,屋里堆着一些杂乱的柴火,有几捆绳索捆住的草柴。

武松解下一根,对李逵说:“再要犟时,把你捆上。”李逵哪能不犟,嗷嗷只顾摇摆。武松把李逵绑个结实,带上门,又到街边屋檐下,看到自己那把戒刀,还直直地搠在那个尸体上。各家店门没来得及关闭的,就是有人看灯还没回来。那些人正往回走。间或有一两匹战马来回,也不过问。

武松解下项上佛珠,脱下身上蓝袍,露出短夹袄,做着市民的样子,慢慢到那尸体身边,拔出戒刀,又缩回屋檐下的石柱后面,两戒刀合在一起插在鞘里。看看官兵都到城外,又回柴房里。李逵手被缚住,脚却乱蹬一气,脚下绳子快被挣开,武松干脆解了。李逵提起板斧又要冲,武松说:“听武松的,别闹,外面好多官兵!”李逵不再冲动,同样放下声来,“宋江那厮呢?”

“都出城了!”

“就剩俺两个?”

武松嗯了声,“这下可闹出大事来了,只怪兄弟要打那步兵,又烧旅馆!”李逵哪有知错的悟性,只顾狡辩,“俺同行五个,四个去了阁楼里喝酒嫖妓,留李逵一个看房子,已自怄气。那步兵狗官,骂李逵黑厮,还不准往阁楼里去,李逵如何忍得那厮!那厮人多势众,李逵才要回旅馆拿板斧来劈。”

“兄弟知宋寨主却在做什么大事么?”

“鸟个大事!昨晚柴进官人就说,有个什么妓女李师师就在阁楼里,李逵不信宋江哥哥也要嫖妓,才装睡不理会,只暗中注视。谁知天亮,宋江那厮用皂角洗脸,又擦香油,真就去阁楼作乐去了,留李逵一人看房间行李!李逵只想去那阁楼里讨杯酒喝,那个步兵,竟也不准进去,武松哥哥,你说俺气也不气?”武松上梁山后,听说李逵杀了祝家庄众多无辜平民性命,对李逵没一丝好感,也从没与李逵罗嗦过。开头看李逵差点被搠死,出于本能,暗中救了他,原也只为救一条性命。这下知道李逵原也是有思想的,庆幸救了李逵。

“武松也想不透,宋江却也要嫖妓消遣!”

“那个李师师,听说是皇上嫖的,宋江那厮明里说不想做皇上,暗里却要嫖皇上的妓女!做个官吏的,就是如此使坏?

“现在得想个办法,出去了再与宋江理会。”小巷里进不得马,又没张灯,两个猫着腰,沿小巷只顾走,一直走到城北门口。这里人虽然乱,却有官兵在维持秩序,穿穿梭梭大多是观灯的市民百姓。李逵突然使板斧砍倒两个守门兵差,出了北门。武松紧随其后,本能地抬了抬手中戒刀,却也看到自己灰白单袄,这才想起蓝罩衫丢在南门街边,里面还有佛珠,还有给张青未出世婴儿买的衣裳,就转过身,隐在暗处,又往回跑。

此时南城门已经关牢,官兵全部退至城里,旁边操练场上全是马,有士兵正往城楼上跑。武松看到蓝布袈裟还在石柱后面的地上,拾起夹在腋下,马不停蹄又到北门。北城门已经落下,只听到李逵独自还在门外叫喊。武松悄悄上得城来,见只有六七个兵差在城楼上,装弓搭箭要射李逵。城里十字街那块,百十铁骑由南门转来,蹄声介响。武松管不了许多,三两下劈死四五个弓箭手,剩下的三个官兵跪在地上求饶。武松喝叫:“放下吊桥,饶你等不死。”三官兵放下吊桥,武松也不杀人,捷步下了城楼,过了吊桥,拉李逵冲向黑暗野外。

两个步兵头领,沿堑壕奔跑,月色明亮,自是跑得快当,到了南门时,林冲正在马上阵前叫阵,大骂高球奸贼。宋江见武松、李逵,翻身下马,要与武松牵一下手,武松没有伸手,只问,“听说哥哥也正为嫖李师师来京城的?”宋江一怔,“宋江如何有此想法?天理不容!”武松说:“那,哥哥适才去那李师师行院,却是为何?”

宋江说:“武松兄弟是明白人,你想宋江要是嫖妓,会带了许多人去?反正三言两语说不清。兄弟且与我回去梁山再说,现在官府正在调兵围打我们,情况紧急。”即传令军校鸣锣收兵,却对李逵骂了句:“总是你这黑厮在武松兄弟面前嚼舌头!你不要与我等一道!想杀时,留在后面。”留燕青与李逵一道断后。宋江知道李逵惧怕燕青摔跤本事,梁山训练时,李逵常被燕青扑倒,因此叫燕青管束李逵。大队人马回了梁山,燕青、李逵落在后面。这才有燕青智扑擎天柱,李逵寿张乔坐衙诸事。

只因李逵如此一闹,宋江招安计划遇到麻烦。第二天天明,高俅率兵出城,不见梁山人影。清点城内外官兵伤亡人数,禁军死三百二十一人,伤四百余人,商人、游客、妇女及未成年儿童计有十六人被马蹄踏伤,不见一个梁山贼寇尸首。高俅赍五百两银子,会同枢密院童贯,到太师蔡京府上,叙梁山贼冠嚣张气焰。次日上朝,蔡太师、高太尉、童枢密、杨戬连名奏请徽宗道君皇帝发兵征剿梁山贼寇。

从此至宣和四年元月,不到二年的时间里,枢密童贯领兵征剿梁山两次,太尉高俅领兵征剿梁山三次。最后因高俅被宋江擒获,为实施招安计划,宋江又释放高俅回京,林冲为了兄弟前程,见高俅而不能杀,只有忍气吞声,自此落下病根。后又由李师师等的周旋,道君皇帝颁旨招抚梁山军马。这已是宣和四年三月的事。这一年,张武孙周岁。张武孙是张青与孙二娘的儿子。

孙二娘的儿子为何叫张武孙,还得从张武孙出世那天说起。张武孙出生那天,总是不愿出娘胎,孙二娘疼得大喊大叫,顾大嫂、扈三娘在产房里,好像孙二娘叫着武松的名字,就出来与外面张青说,“孙二娘好像叫什么武松来着。”张青一拍大腿,“对了,得去叫武松兄弟来一下。”张青与孙二娘成家多年不能怀上孩子,后因二娘见了武松,知道了武松有个胞兄武大郎因自己长相丑陋,一意要武松为武家传宗接代,武松却又始终没能成家,二娘着急,一急,自己就怀上了。

后来,总是对张青说,“要是个儿子,就过继给武松兄弟做后,也了结武大的心愿。”张青只觉得甚好,这才想起叫武松兄弟来。张青就叫一骑兵叫来武松。武松刚到西路酒店门口,顾大嫂就对一身汗湿的孙二娘说,“武松来了。”话音刚落,婴儿出了娘胎。张武孙出世后,遇着童贯、高俅五次进剿梁山,至满周岁,朝廷正发文招抚梁山。梁山受招宴也就是张武松的满周酒。当时大家都围着张武松逗乐,也都知孙二娘夫妻都希望儿子将来武艺高强,又没正式的名字,就叫武生了。

可这武生与武松又同音,还是宋江有点文化,也有权位,抱住小武生说:“张青夫妻为梁山留下了后代,目前还是唯一的后代,张青夫妻又都希望儿子武艺高强,宋江看就叫喊张武吧!”可是大家都叫武生惯了,叫成张武生。后还是圣手书生萧让在名册上登记时,写成了“张武孙”。张青、孙二娘相视一笑,称萧让果真有文化,这名改得有意思。

吃过受招酒宴,梁山人马浩浩荡荡,打起“顺天”、“护国”两面大旗,直往东京城逶迤而行。刚满周岁的张武孙跟在梁山队伍里,接受朝廷安抚。都以为张武孙是一个福人。一丈青扈三娘不时从前面马军队里跑到后面步军阵中,牵马陪孙二娘步行,看着推车里的张武孙,忍不住说了句:“唉,与那矮鬼成亲也两年多了,竟不能怀上一个梁山后代。”孙二娘就笑:“二娘也是和张青那厮三五年才怀上的。”

女人之间,话一开头,就收不住,孙又说:“二娘要早半年上山,可不要给三娘做个媒婆,把三娘嫁了我武松兄弟,今日准会得个子。”扈三娘一脸板紧:“姐姐可不能开这玩笑,我那矮鬼是矮丑了些,比不上武都头一半的英俊,却是宋寨主做的媒,哪有不从的道理!”孙二娘又说:“武都头是真英雄,二娘要早认得了,也不会嫁给张青那厮。”扈三娘就像不认得孙二娘那样盯住看了半天,这才打马又跑到马兵队列里去了,再也没来陪孙二娘。正是春天,满眼新绿。


第十六章、破辽军,刀劈御弟大王

步兵前寨里,武松翻舞腾跃,两把戒刀划出飞舞交错的弧线,施恩带他手下三百喽啰在看。喽啰们目瞪口呆时,武松停下来,接过施恩手里的棍棒,前后左右翻舞,喽啰们目瞪口呆时,又停下来,丢弃棍棒,打起空手拳。挺胸、仰体、伸拳、撕腿、伏地、翻身,就像那手脚不是长在身上的肉体,而是工具。正练时,李衮到场上,抱拳弓身:“大将军,士官大鼠皮是不是非要杀啊!”

“非要杀?谁的?鲁将军知道吗?”武松停下,问。

“鲁智深大将军正在发火,嚷着要率兵攻东京,左将项充正在那劝他,小的才一个人来报知武将军。”

数万兵马,屯扎东京城外,已近半月,不得进城。十天前,军中就有返回梁山声音。正当此时,又出现京城伙食官克扣士兵酒水肉食的事,步军将校项充、李衮手下有个叫大鼠皮的士官与伙食官据争,一气之下,搠死伙食官。宋江怕引发事端,执意要杀大鼠皮,给朝廷一个交待,帅令下到步兵总都寨里,鲁智深怒不可遏,要起兵攻打东京,李衮慌跑来告知武松。那大鼠皮原是二龙山一个岗哨,跟武松、鲁智深、杨志习武多有长进,上梁山后,因在一次抗拒官兵的激战中救了八臂哪吒项充,被项充要到自己麾下。

那大鼠皮虽不在一百单八之列,却神勇无比,立得战功无数。鲁智深见武松进账房,丢下禅杖,当下与武松与商议,“宋江如坚持要杀步兵军官性命,说明此人实为奴才,跟他出生入死,还有什么意思?只因这大部人马,又有许多一意要受招安的,洒家才不好大闹。真要打东京,又得引了兵去,只怕别的兄弟多有不允。要是不打东京,洒家还是想去那五台山出家,不再受这窝鸟气。不知武松兄弟意下如何?”武松说,“武松自上二龙山,投在师傅手下,就下了决心要与师傅生死一处。师傅若走,武松定不留下。不过倒也要有个过节,与宋寨主说知备细,要不乱了军营,打将起来,官兵趁乱而入,又会伤了更多性命。”

“俺俩去中军问他。”

中军寨账里,宋江、卢俊义、吴用、林冲、关胜等七八个头领正在犯愁,见鲁智深、武松大踏步进来,后面跟了八臂哪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已自猜出十分来意。宋江叫人把皇上新赐的酒食端上,先一一敬过酒,才说了事情的严重性。原来宋江已打探得知,招安只是宿元景少数几个朝臣促成的,蔡京、高俅、童贯、杨戬等正以“梁山贼冠反性难改”之借口,奏请皇上下旨围歼梁山军马,目前正在调集各路军马。梁山受招安以来,寸功未建,倒先杀了朝廷粮差,怕的是正给了高俅等人口实。

虽然离了梁山,在这京畿之地,梁山好汉也可成功成仁,打杀倒是不怕,却不知又要为后世留下怎样的名声,只怕正如奸人所想的那般了。再说,梁山也是有后代的人,断不能让张武孙从小背个匪后、逆贼的名声,这才决定军法处置那个大鼠皮,一为严正军纪,以儆效尤,二来给皇上有个交代,可免了奸人口实。

“那,人是非杀不可了?”项充听不出宋江噜里噜嗦的意思,急不可耐地问。

“肯定要对朝廷有一个交代。”宋江说。

“如果我们不同意杀自家兄弟呢?”李衮还问。

宋江正等加官进爵,下官口气让他十分震惊,还没想出合适的话来,吴用说:“大家正在商议,最好用一个什么人来冒名顶替。你们的兄弟,也正是我们的兄弟。”武松感知戒刀在鞘里轻轻响了一下,用手按住,说:“谁可替代?自家兄弟替代还是平民百姓替代?百姓要是无辜,如何又能要了人家的性命?当年忠义堂上,军师也说过,即使受了招安,对贪官狗官,还要杀,还要杀得更加名正言顺。那狗官克扣梁山兵马粮饷,如何又能容得!”

卢俊义起身说:“宋寨主要杀大鼠皮,十个也杀掉了,就是于心不忍,才召我等前来商议。已差人去叫刑行手蔡福、蔡庆和神医安道全,一会来时,兄弟们一道出个主意。”正说间,安道全和蔡福、葵庆进来,说:“行刑时如朝廷派监斩官的话,必要孙二娘带张武孙在监斩台后边见机行事,执行时只要监斩官分神眨眼工夫,我俩就能按安神医意思,抛出贪官血头,大鼠皮佯装倒在地上,监斩官在台后面不会看到真假。退一万步,如监斩官真的看出破绽,小的们也自会一不做二不休,杀了监斩官回梁山去。”安道全从布袋里面拿出一颗人头,“大家看看这颗人头。”武松、鲁智深、项充、李衮凑近看了,都问:“大鼠皮即已杀了,何说还在救他?”

“这就是大鼠皮杀死的那个狗贪官的头,作了蜡染易容。”

八臂哪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急忙对堂上宋江、卢俊义拜了数拜,“早知哥哥有这打算,小的们也不急躁。错怪哥哥,罪该万死!”说罢,项充又要提地上头颅来看,安道全赶紧拦住,“头下面蜡纸里全是猪血,刚在厨房弄的,弄破就会流出来。”鲁智深、武松也觉错怪了宋江哥哥,账房里赔了不是,回到步兵寨里。

监斩官就是太尉高俅。高俅目不转睛盯在五花大绑的大鼠皮身上,行刑时辰一到,令箭掷到地上,刽子手高举砍刀,只听得后面一婴儿突然啼哭。高俅好生奇怪,这军营何来婴儿?回头望了一下,果真有一妇人带一婴儿在走,高俅这才松下心来,再看刑场里,一颗血淋淋人头滚落在地,一具无头尸体直着趴在断命台下,双脚搓动了一下。

武松只当这一招并不高,不过有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反了,所以藏了双戒刀,只在远处看。高俅如走下监斩台验示,不难看出破绽,但当朝官员如真的这么认真做事,哪来那么多造反的现象?梁山军里陪斩官提着血淋淋人头往高俅跟前走,远远叫着“请高太尉验证。”高俅直摆手,“罢了,罢了!”与二十个带刀护卫摇摆而去。

第二天,道君皇帝传旨,任命梁山宋江为破辽先锋,卢俊义为副先锋,北上抗拒辽军。步兵营里,一应换上宋军铠甲,只武松、鲁智深还穿着行者袈裟。武松、鲁智深正召集步兵头领及将校商讨布置进兵事宜,中营传信兵打马来报,宋江要见鲁、武二位头领。鲁智深问:“说过要两人都去?”传信兵说:“光是叫步兵头领去一下。”鲁智深就叫武松一个人去中军帐里。

宋江说:“马上就要北上抗辽,原梁山四个酒店将领各有划分。张青夫妻原从二龙山来,还划到你步兵营去。可这次是与北狄交锋,中原兵马还有个水土不服隐患。大人也就管不了许多,只那张武孙,虽是你部张青、孙二娘所生,但毕竟梁山之后,大家都得有个保全之策。本来孙二娘还在哺乳之中,可不出征,但梁山受招安报表里写的是一百单八人,有孙二娘的名字,为防口实,只有随部出征。但带周岁小孩多有不便,为防万一,宋江欲将张武孙送郓城家父处,交由家父管养。家父虽然年迈,却也壮实,识得一些诗文,可从小调教。不知兄弟意下如何?”武松顿首直拜,“哥哥诸事想得周全!武松当与张青兄弟说明白。”

武松回营,说服孙二娘把张武孙寄在宋太公处。梁山受招安后,烧了棚寨,宋太公自回郓城老家。郓城距东京千里之遥,得派一骁勇将士护送,正说想间,大鼠皮自告奋勇,“在下愿送小恩人去郓城。”鲁智深、武松及张青夫妇都含笑点头。部队一直开到檀州。檀州是通往辽国的隘口,也是辽军目下占领的九州之一。城旁有河叫潞水,绕檀州半圈,直达渭河。段景住曾往来辽宋经商,识得地形,向宋江建议,先遣水军过河,再水陆齐攻,可一举攻取檀州。宋江采纳,果然兵不血刃,拿下了檀州。

接下来,在收复蓟州、霸州、幽州、燕京等城池时,遇着诸多麻烦。一是辽军有了准备,二是辽军多为马兵。马兵的威力相对于步兵来说,如同近代战争中装甲兵与步兵一样。有俗话说:“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说的就是马军针对步兵的优势。辽国草原广阔,纵然劣马,也多驰骋得筋骨如铁,战马更是良中选优。段景住偷盗的照夜玉狮子千里马,在辽国很常见,到中原却成为引起攻打曾头市的事端,现在成了主先锋宋江的坐骑,由此可见一斑。

梁山军马对外虽号称十万,实质不及六万人,其中步兵占半数以上,水军也近四分之一。梁山大多马兵,悉由朝廷伏降官兵演变而成,朝廷马军连梁山步兵都对负不了,如何敌得过辽国精兵强将?当下梁山马骑中仅有五虎将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八虎骑花荣、徐宁、杨志、索超、张清、朱仝、史进、穆弘,再加黄信、孙立等十六小彪将,此阵势聚集一起,在中原比如梁山一带,也许有威慑力,但分开来对付真正的十万北狄骑兵,任凭将士骁勇,也难免寡不敌众。

所以,尽管顺利攻克檀州,接下来就出现面对强敌的拉锯战局。攻打蓟州是破辽的关键性战事。这蓟州由辽国御弟耶律得重把守。耶律得重虽生于宫中,但受武艺高人指点,后常以狩猎为乐,不仅马术精湛,武艺高强,有万夫不当之勇,而且熟读兵书,足智多谋。手下四员大将正是自己四个儿子,长子宗云、次子宗电、三子宗雷、四子宗霖,个个年轻体健,武艺娴熟,另还有十多名战将,总兵大将宝密圣、副总兵天山勇更是个个英勇。那耶律得重得知檀州失守,亲率四个儿子直奔玉田县。

宋江常说,交锋要看头势。一举拿下檀州,头势自然不错,就像赌徒得了个开门红,自信后面自会有天意运气。宋江就把兵马又分成两路,自己率一路攻平峪县,由武功高强的马将卢俊义进玉田县,准备对蓟州形成合围之势。卢俊义虽久经沙场,却也被耶律得重的来势吃了一惊,当下拉开阵势。五虎第一上将关胜首先出战,竟被耶律得重缠得难分胜负。卢俊义清楚这不是一个好势头,急派没羽箭张清出马迎敌。

没羽箭张清因会打石子,在攻檀州时连擒辽国守军三员大将,得第一功。此时也是志在必得,不想被耶律得重手下副总兵天山勇一箭射中咽喉,翻身落马,幸亏董平、史进、解珍、解宝拼死相救,才拖了伤体回去。试想,耶律得重手下副将尚且如此,其余将领功夫不必细叙。还有霸州、幽州、燕京及数十州县守将,也都是身怀绝技之人,功夫了得。几进几退,梁山步兵头领武松遇着辽国马军元帅耶律得重了!

此时,梁山军马收复边界四城,到达幽州城下。辽国主升殿商议抗宋事宜。统军兀颜光自告奋勇,率儿子兀颜延寿、驸马李金吾部二万五千军马,会同大将曲利出清三千人马、大将乌利可安三千人马、大将洞仙文荣三千人马、皇侄耶律得荣三千人马、皇侄耶律得华三千人马、皇侄耶律得信三千人马、公主答里孛五千人马驰援幽州,与辽国御弟大王耶律得重部会兵一处,摆成七星龙门阵,意欲歼灭宋军全部。宋江、吴用应以九天八卦阵。梁山五虎将、八虎骑、十六小彪将兵分九路,各自迎战,恨不能以一当十。

战场遍及数十里。分派完了,辽军阵营散开处,探官报又见五千铁骑阵列,尽是金缕弁冠,镀金铜甲。铁骑正中,帅字旗下,端坐御弟大王耶律得重。此时,已无骑兵可派,中军帐副先锋卢俊义出了指挥帐篷,精选步军头领武松、鲁智深、杨雄、石秀、焦挺、汤隆、蔡福七员,手下步兵只有三千人。

正待出发,宋江赶到,泪流满面,“卢员外,宋江把员外从大名府赚得梁山来,本指望员外德高望重,带梁山兄弟寻条出路,没想竟逢此死路。今日一仗,乃死里求生之战。兄弟座驾虽快,也不比宋江这照夜玉狮子。这照夜玉狮子好赖曾是辽王所骑,熟识这一带水土。宋江把这马与卢员外换乘,别的不多说了,与军师等员外捷报。”卢俊义跳上照夜玉狮子,丈八钢矛往前一指,“冲啊!”卢俊义多年前曾于辽境征战,已知棍棒对于马战来说,效果不太理想。此次出发前,就换成丈八钢矛。

耶律得重头戴芙蓉如意缕金冠,身披兽面黄金甲,肩搭猩红烈火绣花袍,腰束碧玉嵌金七宝带,手持两口日月双刃刀,胯下一匹五明赤兔马,左右簇拥正副将佐十余人,见对面只一条战马,身后全是步兵,哪放在眼里,令旗一指,马蹄腾雾,辽军黑压压扑面而来。当时辽骑兵与宋步兵之比为五比三,好在梁山步兵英勇善战,都跟武松学得少林武艺路数,加上头领都是身手敏捷,从上午战至午后,尚未显出胜败,阵营里已是敌中有我,我中有敌。大多梁山步兵被辽国马军分割,平地里几乎看不到梁山人。

目力所及,全是狄马、铠甲、刀光、剑影。鲁智深、武松虽然越战越勇,但不敢擅离主帅卢俊义左右,又不能靠得丈八钢矛太近。武松记不清削去多少番兵手足,又在连剁六匹马腿后,得一个空隙,伸直身子,闭目心念:“马也是命,可是我不剁你,你要踏我!”再睁眼时,三马风卷云舒般战至面前。云雾起处,卢俊义照夜玉狮子左腾右跳,耶律得重五明赤兔马前后扬蹄,还有一番将手舞方天画戟,枣红马上进退灵活。

武智深又在那边被两战马缠住。卢俊义瞧准枣红马上番将收拢画戟这一难得机会,丈八钢矛只顾搠去。耶律得重也瞧准这一时机,一柄日月双刃刀直直地向卢俊义后背搠来。武松纵使飞赴,也是来不及了,手只一抖,戒刀如同弹簧弹出,因耶律得重往前冲得快,戒刀没有刺中胸襟,只在后背铠甲上划出清脆一响。也正因如此一响,耶律得重身体有了感觉,扭头看了一下,只这瞬间,卢俊义已将枣红马上番将搠下马来,挥转丈八钢矛,正面迎战耶律得重。

武松手中只有一柄戒刀,好不习惯,就干脆把戒刀搭在八搭麻鞋上,又见卢俊义与耶律得重总是调换位置,不好发出那柄戒刀。此时,又有十数匹战马飞奔而来,武松赶紧拾了地上戒刀,迎战那数十个番兵。番兵原来没有数十个,只有八个,武松砍下两条人腿,四条马腿,还有两个番兵前后左右地围着武松打转。此时武松已有疲惫无力之感,身上棉衣也成了湿絮团,束住手脚,每一次伸腿展臂都要出更大力气。

原来两柄戒刀可同时对付不同方向的袭击,现在又只有一把戒刀在手,顾东顾不到西,眼看不支,却听后面那马嘶叫一声轰然栽倒,看时,孙二娘已到跟前,叫着:“哥哥,二娘来也!”从张青胯下那匹马背上翻身跃下,一搠,一柄钢刀刺进另一番兵的马臀,番兵落马,被张青长枪刺入咽喉。更多番兵驰到主帅耶律得重身边。卢俊义本来胜负难分,又遇着四五个围上来。卢俊义刚搠着一个,那个却没栽下,反拽住丈八钢矛不松手。卢俊义施展不得,又用力一挑,把那番兵连同马蹬掀起举起来。

这过程不是三五秒钟能结束的,也就是说,不是三五秒钟能腾出丈八钢矛的。这个时间里,耶律得重早到卢俊义侧面,日月双刃刀直往卢俊义暴露的腰间横劈过去。此时武松距耶律得重一丈开外,再弹出戒刀,能不能刺中耶律得重包着铠甲的身子,武松也没了信心,便不用刀了,只身子一蹲,复又再起,整个身子如一截棍子,直飞向耶律得重。鸳鸯腿近得马上那身子时,一张一并,夹住耶律得重颈脖,一滚,耶律得重头朝下栽落马背。

武松松开双脚,一个鹞子翻身,就要赴向耶律得重。可是耶律得重竟在武松翻身站起同时,抓住武松松开的机会,也来了鲤鱼打挺,站成马步。到底生姜还是老的辣,耶律得重虽然四十多岁,从马背栽下竟没有受伤,一双日月刀还在手里篡着。武松赤手空拳,戒刀还在一丈开外。看起来就像各打各的,实际上番将番兵都在随时关注主帅。主帅栽下马,那边就有四五匹战马奔驰而来,被鲁智深禅杖缠住两个,卢俊义丈八钢矛截住三个。后面也有两匹深色高头大马驰来,被孙二娘、张青各自截住撕杀。

耶律得重与武松两个,一个辽国骑兵元帅,御弟大王,一个大宋配军,徒步草寇;一个铠甲护体,一个布衫裹身;一个手挂日月双刃刀,一个赤手空拳。对峙了一会,耶律得重上下挥了挥日月刀,像在等一个不自量力的人飞蛾投火那样看着武松。武松没有上,反往后退了两步,最好是退到一丈开外,拾起戒刀。可哪能很快地退到一丈开外的地方?眼睛不能不注意耶律得重,只有慢慢向后移动。耶律得重就像看出武松心事一样,不想再给武松拿起武器的机会,大步赴将过来。

武松往旁边一闪,躲过日月刀,就地拾起马腹上一支标枪。耶律得重一着扑空,转过身来,见武松已持枪在手,一时没有再动。原来那耶律得重身上铠甲又重又紧,动起来很不灵便。武松就把标枪直刺过来。武松没用过标枪,被耶律得重一刀拨了,又一刀顺枪杆朝武松手指处搠来。武松往后一仰,来了个兔子蹬腿。那腿虽用足力气,踢在铠甲上,竟没有把耶律得重蹬得飞离地面。耶律得重后退三五步,竟也没有倒地,稳稳地站住了。武松爬起来,手里武器不再当标枪使了,只做棍棒舞了两下,还行,就对耶律得重要起打狗棍法。

有几次,棍棒打在铠甲上,毫无意义。棍棒最后在头盔上折断。武松正好移到了放戒刀的地方。耶律得重体内是否受伤,武松并不清楚。武松拾起戒刀后,见耶律得重摇摇晃晃,自己也不主动出击。如果耶律得倒下去,还得留他一条性命。人来世上一遭不易,生命只有一次。再说也是各为其主,本也无任何冤仇。

可那耶律得重摇晃几下后又站稳了,突然咆哮一声,日月刀一前一后,直往武松中路杀来。武松早有提防,一仰体,在耶律得重赴空而过的霎那间,一柄戒刀从下往上,刺在耶律得重身甲与头盔的空间,那是咽喉与下巴连接的地方。耶律得重趴倒后,武松听到奇怪的呻吟。为减轻耶律得重痛苦,武松掀了头盔,揪住头发,又劈了一刀,把那头提在手上。

紧接着,出现了奇怪现象。本来辽国马军层出不穷,梁山步兵几乎看不到人影,这时又有十多匹战马急驰而来,卢俊义、武松、张青、孙二娘已筋疲力尽,但那十多骑番兵看到主帅耶律得重被割了首级,前头的两匹马前蹄一昂,停住了,突然又调转马头,又因后面马跑得急,与前马相撞,落下两个番兵,其余战马竟都往远处跑去,留下一阵尘雾。孙二娘到武松边上,“哥哥,你没事吧?”武松看着戒刀,“镔铁刀也卷口呢!”孙二娘说:“嫂嫂看你好像动作不灵便呢!”

武松还没说话,鲁智深、杨雄、石秀拢了过来。鲁智深一把拽过武松手里的头,朝卢俊义叫喊:“俺们再去那燕京城里,拿了辽主,割了首级,做个了断!”卢俊义说:“先去左营看看。”适逢焦挺、汤隆、蔡福都来,一同去了左营、右营、前营。各营都在追歼番军。也就在耶律得重这一阵营溃退后,番军所有阵营都得了传染病似的,一下溃不成军。也就在辽军溃退的那一时刻,辽主四个皇侄及统军兀颜光等二十余辽将均被刺死于马下,天寿公主被一丈青活捉,曲利出清等八员辽将也被虏获。

宋江把活捉辽将全数交到朝廷监军赵枢密军营中,一边修书请奏攻辽国本土,顺便给金国一个警示,一边犒赏三军。步军将领中,唯张青、孙二娘未得奖赏。原来是那天中午时分,宋江、吴用没见卢俊义捷报,预知可能出师不利,急调柴粮掌事柴进与伙房管事张青、孙二娘、朱贵、杜兴及中军后勤王定六领预备步兵三百前往增援,但营中竟寻不得张青、孙二娘。孙二娘、张青本在伙房执管事务,同时担负预备步兵营练兵事宜。将近中午时,孙二娘眼睛闪跳不止,就要张青一道,带三五十步兵漫无目的的去寻战场。

路上遇着一匹番兵丢下的孤马,两人骑上只顾前行,正遇着武松迎战八骑。宋江本要处置张青夫妻擅自行事,卢俊义说亏得张青、孙二娘及时赶到,才得了步兵迎战马阵的胜利。功过相抵,不作处罚,也不奖赏。宋江请战攻辽最终未能获准。因辽主见势已去,先已遣宰相褚坚带了降书送至东京,并另寻门路分别给蔡京、童贯、高俅、杨戬诸多财宝。次日早朝时,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备陈与辽修和的好处,道君皇帝认为有理,颁旨退兵。


第十七章、战田虎纵横马军阵

梁山军马奉旨退兵至东京,受了皇上赏赐,穿上朝廷发放的锦衣金带,戎装盔甲,从东华门到文德殿朝见天子徽宗。徽宗端坐殿上,受了朝拜,见下跪一百零八人队列齐整,尽是锦袍金带,只吴用、公孙胜、鲁智深、武松身着本来衣物,问:“还有四人,因何不照朕意发放衣物?”枢密童贯急应,“启禀皇上,一百单八套戎装将袍尽皆发放,无一扣押。只因殿堂四人一个教师出身的军师,不用出征,未受将服;一个道教高人,为行法灵便,未曾受将服;一个是曾经剃度出家,法号智深的和尚,不愿更去袈裟,未受将服;还有一个曾是阳谷县都头,因连杀多人发配,未受将服。”

皇上说:“三个不受将服情有可原,那个都头虽杀过人,但招安一概赦免过往之罪,因何不受将服?”武松抬头说:“武松早已带发修行,师傅嘱以行者自居,破辽之后,便要皈依佛门,将服可留与他日建功之人。”皇上嘻嘘一阵,问:“你叫什么?曾于何处任过都头?”武松说了在阳谷县打虎受都头并杀西门庆一事,皇上听得饶有兴致,问:“受招之后,还想做都头吗?”武松说:“如若朝廷用得着,武松愿继续带发修行,为地方百姓除害。”

徽宗大喜,“只闻说梁山贼冠劫财害民,原来大有忠义之士!”当朝即命省院各自封爵授职。蔡太师、高俅、童贯顿首说:“宋江等人官爵,臣等这就视各地虚职多少有无,酌议安排。”梁山一百单八将都听到皇上玉言,军营中信心百倍地等着封官授爵。这时大鼠皮到了京城,要随部出征。众人笑。孙二娘问到张武孙情况,大鼠皮说:“小东西在宋太公调教下,越来越聪明,能背十多篇诗文。”众人问能背哪些诗文,叫大鼠皮念来听听。大鼠皮搔头,“大鼠皮想不起来。大鼠皮要有那头脑,不也考状元当官娶夫人了!”众人又笑。

孙二娘想去郓城看张武孙,张青说:“这不就要授职封官了么?等封了官,知道在哪当差,把小的直接接了去,不好?”孙二娘说:“我俩封了官,武二弟不也封官了?我是说要把这个孩子给武松祖上续香火的。待武松封官,做了都头,孩子给继给武松兄弟,你我常去看视,反为不好。二娘只想这时去看看。”因即将授职封官,宋江、卢俊义、吴用早于军中做了言行规范训练,不得说话粗鲁,着装狼狈,动作野蛮。女将受训尤其仔细。

孙二娘与张青说话,也不再用“老娘”、“洒家”腔调。见张青板着脸不说话,孙二娘又说:“你想怪不怪?我俩都对武松当亲人一样。认得武松前,鲁智深也老有书信叫我们上二龙山,我们就是不想去。武松去了后,你我又都想去了。你说怪不怪?还有,自差点蒙翻武松后,我们也没再蒙过人了,这事又怪不怪?”

“武松可怜,没亲人了。你我做他哥嫂,自当挂念他,也没什么怪的。”

“这梁山上,没亲人的人那么多。”

“他是英雄。”

“我还以为,那次二弟没有上当吞下蒙汗药,凭他本事,本可以三两下要了我的命,可他硬是没要我的命。后来总觉得二弟是一个好人。你看他对张彩儿那样,人都死了,还救她!我老这样想。孩子给了武松自会快乐,对我们也不打紧,二娘再给张家生一堆是了。二娘生过一回,不怕再生。”

张青就说:“现在是有纪律的,去看儿子,也要跟宋头领请示,得到批准才行。”

“那,哪天我找宋头领说一下。”孙二娘说,吹了蜡烛,甜甜蜜蜜地动起来,好像只为了生一堆儿子。

第二天,孙二娘到中军帐里,看到武松、林冲都在,也没管许多,就说了要去郓城看儿子的事。宋江说:“可能去不成了,队伍又要出发。河北田虎作乱,已占据五府五十六县,改建年号,自称王。宋江已请宿元景太尉启奏皇上,一旦准奏,即刻起兵。卢员外、林冲、武松兄弟要进城看视周侗师傅,也没能去。”旁边卢俊义、吴用、公圣胜都说:“是的,怕来不及了。”孙二娘本想问那封官授爵的事,想想就快是朝廷命官,没有问出来。

武松自从听皇上亲口问到自己是不是还想做都头之后,一直想着做都头之后的事,以为皇上还可能把他放到阳谷县去,却不知卢俊义、林冲二师兄会派去哪里任职,离阳谷是近还是远,只怕日后见面不易,就与卢俊义、林冲三个常在一起喝酒。忽一日,三人决定进城里看一看周侗师傅。卢俊义、林冲知道周侗家址,三人约定选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上门探望。

卢俊义向宋江说了,宋江说卢员外不是不知道,梁山将领不得擅自进城,要去,也得化了装,扮作商人游客才行。林冲在东京熟人多,就扎了头巾扮成老百姓,卢俊义虽在北京有许多认识的,这东京相识却不甚多,扮成商人老板,武松还是做一行者模样。三个到了周侗住宅前,却见里面住的是另外人家。卢俊义问了才知,周侗于林冲出事后,就决定把房子卖给熟识友人。

也因为熟人,周侗才说了急售房产的原因。周侗说,朝廷已看不到强国希望,江南尚可当复国救亡基地。他可能就去那里传授武艺去了。但这个熟识人虽住着周侗的房子,还没凑齐购房款,周倜还可回家一趟。三个惊叹一阵,随林冲去了自己原来的家,也是房易其主,物是人非。林冲没有进里面,只门前踅了下,与武松三个回了营房。

人不能有盼,人一旦有盼,在那盼没有实现前,总是度日如年的。武松在步兵营里,因为心里盼着再回阳谷做都头的事,想起还有许多案子,比如展昭鞋的案子还没破,常是茶饭不思,有时就在房里禅坐一日,消磨时间。孙二娘、张青听说武松不怎么吃饭,到武松住处,问武松是不是嫌那都头官小了。武松坐起来说:“武松没念过书,不识得字,能做都头,是最好不过的,哪来官大官小的想法?”

孙二娘说:“那哥哥还有什么不开心的?饭都不吃?要不,俺三人一道,去宋太公庄上把张武孙接来,每天摆你这里,有个小孩跟着转,自是能开心些。”武松说:“确是不可!武松身边不能有人!”孙二娘说:“都头还有见不得人的事?怕妨碍着?”武松说:“不是这意思。”孙二娘说:“那又是什么意思?”武松说,“你们不懂。”孙二娘说:“做哥哥嫂嫂的,不该过问一下?”武松不再说话,弄得张青夫妻好不扫兴。

不知不觉一月光阴过去。那蔡京、高俅、童贯、杨戬把持朝中升降任免诸事,没有商议一次有关梁山好汉封官授爵的事,硬拖到太尉宿元景上奏河北田虎作乱,又一意说服皇上下旨,派梁山兵马前往征剿。宋江领旨后,率部渡过黄河,征剿田虎。兵马行至卫州,屯营扎寨。卫州目下还属北宋城池,与田虎所占的泽州接壤。泽州由田虎手下伪枢密钮文忠镇守,手下有张翔、王吉、沈安、秦升四员将领,正在围攻卫州。宋江听吴用计,派鲁智深、武松、李逵、刘唐、花荣、秦明、杨志、石秀等马步兵头领二十人,由卢俊义统领,率兵一万先打陵川,高平二县,而后再与卫州宋江部夹攻钮文忠。

陵川守将董澄及偏将沈骥、耿恭向来只与朝廷官兵作战,每一城池夺得都不费力,加上董澄身高九尺,臂力过人,开始并不把梁山军马放在眼里,大开城门迎战,首先被朱仝、花荣缠住,脱不开身。城上董澄、沈骥看得清楚,放下吊桥,鸣锣收兵,不想旁边冲出鲁智深、武松、李逵,先一步早已抢进门去,守门军还没来得及围拢,就被鲁智深一禅杖打翻三个,李逵斧头劈倒五六个。步兵一起进城,李逵杀得性起,只顾砍。

一个妇女带一个七八岁男孩贴在檐下跑,李逵一斧削了小孩的头,妇女转身看,还没反应过来,被李逵一斧劈了胸口。武松大叫,“李逵兄弟,不能再杀啦!”武松本也冲在前面,见士军中夹有百姓,迟疑地落下来,看到李逵滥砍,急叫。李逵这才停下,看着斧头上血,又看着地上母子,也知错了,可又不愿认错,“俺带两板斧来,哪能不砍杀!”

“砍杀,砍杀!阿弥陀佛。”

李逵见武松双手合十,就像是拜他,没有继续冲杀,不好意笑了起来,“不是这般鸟人在闹,俺李逵早受封做官了!武松兄弟又叫俺不要杀!”

“智深师傅有禅杖,也杀人,你看他杀了一个百姓没有?武松当初不救你,这十多条无辜性命可不会死了!救了一命,又失了十数条命!阿弥陀佛!哀哉!”

“俺恨那鸟皇帝,说过封官授爵,却还要俺来杀人!”

武松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念着:“什么皇帝啊!还叫真龙天子呢!”皇上承诺的封官授爵,一两个月不得兑现,军营里多有人说,是那蔡京、高俅、童贯、杨戬有意拖延。武松不完全这么认为。他在禅坐时想,就算蔡京、高俅、童贯、杨戬拖延,皇上不能问一下?皇上执意要办的事,下面能拖延得了么?就连宋江执意要招安,他武松也只有跟着来。那就是皇上无意了,或者忘了。都说金口玉言,皇上如果自己在金銮殿上说的话都记不得,那又配做什么皇帝?

卢俊义拿下陵川,马不停蹄又攻下高平县,即与宋江合围盖州。几经曲折,盖州终于拿下。朝廷派监战官宿元景太尉犒赏三军。宋江等三十六员正将聚在中军帐内,论功行赏。李逵攻陵川第一个进城,但所杀官兵不如鲁智深多,与鲁智深并列头功。李逵大叫:“本来俺正杀得劲起,是武松兄弟叫俺不要再杀了。要不,俺这两板斧,也输不了那禅杖。”武松就堂上说了叫李逵不要滥杀无辜的事。众人听了,尽皆唏嘘。

接下来,攻昭德、汾阳、威胜、晋宁四州及下属县治,宋江不再点武松出战。这又害了鲁智深。鲁智深自二龙山与武松会合,每次出战都是二人一道,珠联璧合。如今几场杀斗,武松不在身边,总是若有所失,好生施展不开。对手田虎虽是一猎户出身,既然能占得五州五十六县,自有其实力。手下数十战将,都是对朝廷恨之入骨的人,战事一再陷入胶着状态。鲁智深就找宋江,要武松一起出战。

宋江说:“武松与鲁达兄弟一样,也是梁山不可多得的大将,但武松慈悲为怀,不宜过多杀戮,宋江才让他营中修行,即使征战,最好由其自愿,才有最大效果。”鲁智深问:“如何要我武松兄弟自愿打杀性命?”吴用附鲁智深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阵。鲁智深频频点头,“洒家粗人,就没军师这头脑!”

武松于营中一连禅坐数日,其间多有灵光闪现,一应经文又记得起来了。这天,口里念道:“善男子汝等既能如发受持三皈者应当先请十方三宝以为依怙之尊次屈一切万灵而作镇严之主汝起立合掌至心作观随我启请称自己名行者武松武松行者——。”鲁智深破门而入,室内一亮。武松眼帘略启,复又合上,“娑婆教主本师释迦牟尼佛西方接引阿弥陀佛当来下生弥勒尊佛尽虚空偏法界一切诸佛惟愿不达本誓慈光——。”

“武松兄弟,不得了啦!洒家也要坐禅才好。”

“智深师傅何以惊慌至此?”

鲁智深干脆牵了武松膀臂到场外,只见横七竖八躺着四五十具尸体,无头、无手、少脚、破胸,无一不有。武松又手合十间,还有尸体被源源不断抬进场院。两士兵抬一具无头尸首直到武松脚下,“都头,这大鼠皮死前直叫武都头救命。”武松喝问:“谁杀的?”士兵说:“乱军之中,各自为战,哪能认得?”武松说:“首级也不曾找到?”士兵说:“回禀都头,只因大鼠皮身着校官服,被逆贼赍了首级回去请赏去了。”

“多少条兄弟性命就这么没了,武松兄弟还在这里阿弥陀佛!洒家如也遭伤害,轮到兄弟一个,看逆贼留不留你性命!”

武松说:“武松哪想念什么阿弥陀佛,只是宋江哥哥不点武松出征,武松又不能擅自行事,只有服从‘天命’!”

“那个宋江!洒家这就去问他!”鲁智深说得真的一样。第二天,先锋官宋江升帐,与副先锋卢俊义分兵两路,东一路渡壶关,取昭德、潞城、榆社、直抵贼巢;西一路取晋宁、霍山、汾阳、介休、平遥、祁县,直抵威胜西北,两军于临县合兵,再行取威胜擒田虎之计。这回宋江点了武松,把武松、鲁智深、李逵等分在自己一路,共有林冲、索超、徐宁、孙立、朱仝、没羽箭张清等四十七将领。卢俊义一路有朱武、秦明、杨志、孙二娘、菜园子张青等四十将领。

孙二娘急叫:“为何我和张青不能与武都头在一路?”吴用说:“这是军事需要。宋先锋一路因有女将一丈青,顾大嫂,才把你配至卢先锋那一路了。女将各有特别用处。”宋江手下所有将领全部用上,仅此而已。因所夺州城及紧要地带,都要将领把守,比如史进、穆弘守高平,李应、柴进守陵川,公孙胜、关胜、呼延灼守卫州。所以宋江越夺州城多,能出战将领越少。宋江与吴用早商议分兵包围田虎,以求速战速决,只对武松放心不下。听鲁智深说武松主动要出征,这才分兵,东征西进。

分兵完毕,裴宣写成两个阄,宋江抓到的是东路那一线。晚上,孙二娘跟张青说:“我去看一下武松二弟。”张青笑说:“这不就是分兵吗?到临县还不会兵一处了。”孙二娘说:“我要去交代一下,对他不放心。”武松刚从鲁知深那里回来,点亮蜡烛,脚下嘭咚响了一下,一双簇新的八搭麻布鞋落在地上,就见孙二娘站在了门口,说:“这回出征多是山路,你那鞋怕是不牢了,张青叫二娘把这双鞋送来。”武松还没想好说的话,又听孙二娘说:“人家都穿了将领服,将领鞋,就你出战还穿云游鞋。”提了蜡烛,弯腰照着武松脚看。

“士兵呢?还不打汤给你洗脚。”还是孙二娘说。

“都睡下了,明一早要行军呢。”

“那也得洗脚呀!我去给你烧水吧。”

武松没劝得住。一会,孙二娘端了热水来,放在武松床铺前,见武松不动,问:“哥哥怎么了?是不是脚伤了,不能下水?”

“武松不会洗嫂嫂打的洗脚汤的。”

“还生二娘气呀?就算都头还生二娘气,二娘也不会再把热汤泼了。嫂嫂只为哥哥保护好身体,将来做了都头,我们也有过探视走动的地方。这回走山路,哥哥务必要换新鞋。这可是千层笠底的,荆棘难刺。”

“我来试试看。”

“先洗脚。”孙二娘见武松不动,就弯腰要解武松鞋带。武松脚一缩,“嫂嫂请回吧,武松自己来。”

“那,可别忘记泡长一点啊!”听着脚步远去,武松把那盆热水倒了,自己再去伙房打热水泡脚。宋江把武松留在自己一路自有原因,一是武松毕竟与自己在沧州行过结拜礼的兄弟,二是自己也不是滥杀无辜的人,还有一点是约制李逵。李逵比较服武松,重阳节那天赏菊酒会上,武松如不先反对招安,李逵再有反感,也自不会说。东路军在取壶关到昭德前,所过州县出战不下十次,宋江一直留武松在身边,没有一次要武松出阵。直到昭德城北十里处,李逵被田虎手下乔道清俘获,宋江不顾吴用劝阻,拍马冲入乔道清阵营。

武松虽步将不甘落后,冲入敌阵,又表演了一场步将迎战马将的打斗。那乔道清是田虎手下众多将领之一,因多幻术,人都称幻魔君,被田虎尊为国师,封做护国灵感真人、军师左丞相,现又加封征南大元帅,手下四员将佐:雷震、倪麟、费珍、薛灿。另有副将孙安,偏将梅玉、秦英、金桢、陆清、毕胜、潘迅、杨芳、冯升、胡迈、陆芳,个个武艺高强。当时乔道清与手下四将佐统帅二万,布下阵脚。副将孙安随后包抄而来。

这次冲入敌阵前,武松已知敌势,尽量不离宋江左右,宋江因此也目睹了武松在马军阵里打杀的全过程。最后虽然取得胜利,救出李逵等将领,但宋江不止一次看到武松险象环生,就与吴用闲谈:“武松并不是只顾修行不讲义气的人,救李逵兄弟,护我宋江,都是奋不顾身的,只可惜不善骑马,往往身处逆境之中,终是危险。这山西北部与辽国邻近,敌军阵里有许多良驹宝马。想先前幕幕,如武松有马,会胜得更快。”攻威胜前,宋江与众将领巡视兵营,突然跳下马来,对武松说:“照夜色玉狮子有柔有烈,兄弟可先试骑一番,喜欢时,这马就归兄弟。”武松说:“武松有两条好腿,何故非得骑马?”

“骑马自有骑马的优势。”

“武松如在马上,双脚锁在蹬里,如何使得?”宋江默然无语。威胜是田虎老巢,又有门户作用,军事防御在区域内最强。宋江早打听到威胜守军中有一女将,名叫琼英,枪、棒、剑、戟、刀、叉、钯无一不精,更有一件神异奇功,挥手击石打飞鸟,百发百中。第一次交锋,王矮虎被那琼英一戟刺中左腿撞下马来。扈三娘为救丈夫,打马冲到阵前,竟也不见优势。

顾大嫂见扈三娘斗琼英不赢,也使双刀打马上阵助战,两个迎战一个,三个女将,六条胳膊,四把钢刀,一支画戟,各在马上划着光影,正如风飘玉屑,雪洒琼花,斗得两边阵营都看得呆了。三女将斗三四十回合,也没能分出胜负。那琼英又卖过破绽,虚戟一指,打马便走,扈三娘拍马追时,被琼英一石子打中手腕,疼得一把刀掉在地上。顾大嫂来救时,琼英回马又来拿顾大嫂,孙新一急,顾不得以男欺女,舞双鞭抢到阵前,未及交锋,又被那琼英一石子打中头盔。

幸得林冲领兵接应,孙新夫妻才护着王矮虎夫妻回到本营。马上林冲何曾败过?舞丈八蛇矛直奔琼英,近前才知是一女子,倒有些不好意思以男欺女,战过十多回合,林冲发现这个女人不简单,正要调整枪路,被琼英虚晃一下画戟,一手从绣衣袋里摸出石子,打在脸上。眼见林冲就要被擒,队里冲出武松、鲁智深、李逵、解珍、解宝五员步将。

李逵声音大、板斧大、目标大,早被琼英盯住,一石子打在额角上,幸得皮老又厚,不知疼痛,只知气恼,又冲,又被一石子打在额角上。这回因为冲得近,石子打得重,鲜血直流,哇哇直叫。解珍、解宝被田虎那边绊索捆住,横拖竖拽到捉到阵里。五员步军虎将,只剩武松、鲁智深二人。鲁智深只顾舞那禅杖劈打。武松听得马上将领是一个女子,武松就由李逵、解珍、解宝三个转着抢功去了,自己迎着近来的高头大马厮杀,两戒刀早已磨过,削下多少足也不计得。

对于步兵战马军,武松已有了经验,每次听到撕心裂肺的嚎叫,虽然难受,一想不曾要了性命,也不再存有心理负担,但凡冲至近前的,都一劈一个准。李逵第一次捱石子没有嚎叫,武松听到李逵嚎叫时,是李逵第二次被打中,而且手捂在额头上,正要前去救时,又斜刺里冲过来两匹战马。武松先是纵身一跃,鸳鸯腿蹬下一个,自己伏在马背上。

那马一弹,武松因手里握有戒刀,没揪得住马鞍,滚落下来。还没来得及鹞子翻身,又一匹棕色战马扬蹄直踏过来,躲让是来不及了,武松一吸气,来了个兔子蹬腿,那棕色马蹄在空中乱叉一阵,没有落到武松身上,往一边横着仰倒。马上那士兵倒于马下,武松一刀割了首级,“差点要了武爷的性命!”直到这时,武松才看到解珍、解宝被拖着于身边经过。同时,琼英也看到一身蓝布袈裟的武松周围倒下的人马,远远地一颗石子飞出玉手。

石子小,速度快,武松看不到,只见那手闪动了一下,本能地跃到一边,石子打在武松后面一个断脚士兵头上,士兵更惨地叫了一下。武松见这女将出手忒狠,一把戒刀架在八搭麻布鞋上,一提,戒刀飞了出去。琼英本来对飞石打武松极有信心,身披战袍的林冲、王矮虎和地上那个黑步将都被自己打退了,眼前这个人没有穿铠甲,石子打在任何地方都会起作用。可是竟然被躲开了,一气之下双腿猛夹马腹,就往武松冲来。

也该琼英命硬,正好马一动,身子也跟着一往前一冲,戒刀擦着头盔后面,直直地飞到那边好几丈远。琼英一惊,更多的是怒从心起,冲至武松跟前。武松手里只一把戒刀,对着奔腾而来的战马先自没动,待马捱得贴近,往边一闪,马的惯性没有收住,赴空到前面去了。琼英一勒缰绳,还没转得过来,武松已离地而起,一脚到了马背上空。琼英又一惊,趴下身来,松了缰绳,马蹄落下,武松整个贴着铠甲后背擦身而过,落在一丈开外,站成一个马步桩,一把戒刀横在胸前。

武松在越过琼英后背时,本来一戒刀也可在那琼英后颈处划一下,或者一手挽住琼英腰背,两个一齐落下。可是武松都没有做,反把双手都抬得高了,没碰女人身体。现在,四目对视,一个马上,一个地上,如那琼英再来,武松为了保全性命,那把戒刀不是进入马的身体,就要见到人的血脉。可是那琼英没有再冲上来,也没有退去,看着武松,好像在想,这个站成马步桩的,到底是人,是马,或者猴子?

琼英没有上来,武松也没有前进。武松只运足气,把戒刀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做了迎战准备。那琼英却打马绕过武松,直往远处去了。原来琼英在马上看得远,眼光越过武松头顶,见前面阵营里,梁山军马在抢夺缚着的解珍、解宝。到手的战果不能失去,这才绕武松直赶过去。武松对着马转了半圈,追了两步,情知追不上,停下喘气。这时又奇怪地想起宋江为何要把照夜玉狮子给他骑了。

后来,宋江用了降将孙安计谋,赚得琼英归降。琼英与没羽箭张清结为夫妻。成亲酒席上,那琼英还想起与步将武松交锋的事,不好意思地向武松敬酒,说:“从来没遇着武松哥哥这样武功高强的人,身子像猴子那样,戒刀像弹子那样。”武松说:“好男不与女斗,武松好生羞愧!幸亏弟媳打马走了,要不我两个可能只一条性命在这吃酒。”众人都笑,没羽箭张清却没笑,只说:“要是我妻子琼英没了性命,剩哥哥一条性命,哪来的这喜酒吃?”随着琼英归降,反贼田虎与其兄弟田豹、田彪被没羽箭解赴东京,自不必说。


第十八章、征王庆发威水军营

梁山军马虽在征剿田虎中伤亡众多,相比田虎归降士卒,整体数量有增无减。戴宗把捷报送达朝廷,道君皇帝坐殿商议赏封之事。蔡京率先启奏:“吾皇万岁!闻悉梁山军马有所壮大,如若尽行封赏,必影响国家财力。臣等闻知淮西贼寇王庆,共占据八座军州,八十六州县,昔日朝廷多次派天兵征剿,均无果而返。臣等以为,可遣宋江等人,由河北直进淮西,一举剿灭王庆,解除后患。”道君皇帝说:“宋江年后进发山西,五个月间不曾歇息,怎能以疲惫之师连续出征?”

高俅启奏:“宋江本乃梁山盗寇,虽吾皇降恩招抚,其个个顽命英勇,臣等也曾会过。即使破辽军、灭田虎,也不曾伤亡一个将领,如此虎狼之师,哪有疲劳可言?退一万步,纵然其与王庆两败皆伤,也会减少国家招抚负担,削弱反贼王庆势力,到时再出天兵,一举清灭反贼自是不难。”童贯、杨戬等齐声说:“高太尉所言,尽为国是作想。盼吾皇恩准。”道君皇帝下旨,命宋江为先锋,由河北直接南下淮西,征剿王庆。圣旨到时,宋江正与众将领大摆宴席,欢度端午节。

梁山将领除没羽箭张清解押田虎等赴京,一百零七将领都在,另有田虎手下降将琼英、乔道清、孙安、马灵、卞祥、山士奇、唐斌、文仲荣、崔埜、金鼎、黄钺、梅玉、金祯、毕胜、潘讯、杨芳、冯升、胡避、叶清十九人,共一百二十六人在威胜府院欢聚。鲁智深、武松、张青、孙二娘、曹正、施恩等原二龙山步兵将领围坐一桌,各自畅谈可能授爵封职前景。

鲁智深说不管怎样,他是不会授官授爵的,只欲去五台山出家。武松说如不做去阳谷做都头,他也要出家的,只是阳谷县是哥哥武大葬身之地,每年得烧纸祭祀,还有许多猎户、客商都认识,很多人有恩于武松,自当回报。叙谈间,听到“圣旨到”,一百二十条身材尽皆跪拜地上。武松一心以为要宣读任职旨意,听到“钦此”后,才知就为征剿王庆一事,双戒刀就于鞘里呼响,腾地一下站立,就要揪那传旨使官责问,被施恩抱住。紧接着,众人山呼万岁,谢主隆恩,盖住了戒刀的呼响。

送走传旨使官,宋江与卢俊义、吴用、林冲说,“二位也都看到今天武松差点闹出大事来,倘如武松兄弟一时冲动杀了使节,后果不堪设想。队伍开动前,最好先弄清武松心内心想法。武松如果心情不好,会影响到步兵营的整体状态。目前的步兵是三军中不可小觑的力量。那归降的田虎部下,有自愿跟梁山授招安的,人数超过宋江全部兵马,由于降将不在上天授意的一百单八星宿之内,与兵士一起分开安置到各马步兵军营整训。

杨志去骑兵营后,步兵一应事务落到鲁智深、武松、李逵等头上。鲁智深、李逵那几个步兵正将,大多凭借勇猛服人,有多少耐性自不必说,更没多少拳脚套路可供传授。士兵更信服的往往是有拳脚套路的将领。武松心细,又当过都头,在梁山时,士兵扩充、分配方面,鲁智深都交给武松主管。梁山破辽号称十万军马,现在是二十万,步兵人数比马军、水军总和还要多。

其中好多新兵原来并不会什么武艺,只为混一口饭吃,现在听说梁山是朝廷招安的军队,更不想离开。武松选中其中五十人,由施恩教习棍棒,有时自己也传授拳脚套路。那五十人学得会了,又各自回营传授五十人,这样一天之内就能训练到二千五百人,第二天那二千五百人又各自回营传授,所以武艺传得快,士兵对武松更是敬佩。武松每天从训练场回来,都要闭门坐禅。鲁智深知道武松心里有苦,拉杂小事也不叫他,只把交由副将张青、曹正、施恩、项充、李衮、孙二娘夫妇来做。

孙二娘是其中较为细致的,这些天与武松同在一个军营,做事特别有兴致,常把刚做的事情去向武松汇报。这天,武松听完,并不睁眼,“你们如何做都行。”孙二娘却没有离开,“对这次征淮西,二娘也是不快,打打杀杀,到何时才是个了啊!不如俺哥几个还到十字坡开酒店,要不就去郓城、阳谷开酒店也行,就不授什么招安待遇了。二娘和张青所得赏赐,也能盘下个酒店。以后只做正经生意。”

“要是武松走的话,只不知卢俊义师兄、林冲师兄如何看武松!”

“管他们呢!他们要当官授爵的,他们要去。我们自走自路,又不带一兵一卒,与他人何干?”

“武松倒不是不想随他们去征王庆。只是这一去,又不知要死多少性命!武松早也听过王庆的事,本也是一条好汉,朝廷逼作造反的。如今却要去征剿他。”正说间,卢俊义、林冲进来,面带微笑看着武松。武松结束禅坐,与三人都坐在板凳上,对孙二娘说:“麻烦嫂嫂通知伙房准备酒菜,待会把智深师傅、张青哥哥、施恩兄弟传来,大家在武松这里喝一碗。”孙二娘兴高采烈地去了。林冲就说:“师弟前天那动作,宋江哥哥看到了。宋江哥哥说,本来谋求招安是为了不再打打杀杀,没想到还打杀得更厉害,感觉对不住兄弟们,才叫我两个来看看师弟。不知师弟对这次征淮西是如何想的?”

“武松不懂,宋江哥哥总是拿皇上圣旨当天命,可那皇上到底是不是天子,好像也难说。就不说什么君无戏言,至少男子汉大丈夫。可那皇上说的话,为什么迟迟不兑现?武松当时举动,就是想问一问传旨使臣,并没有不服从圣旨的意思。”

“如此甚好。宋江哥哥说,师兄是他很最早结义的兄弟,最是关心师弟的看法。”

“武松听说那王庆原也不是坏人,都是那蔡京、高俅逼的,不知二位师兄知不知道?”

卢俊义、林冲都笑,“都是江湖上人,如何不知道他王庆。宋江哥哥、吴用军师比我们还清楚他的行径。”三个说起王庆的事来。这个人不知道的,那个人却听说过一些,你一言我一语,就都对那王庆有了大致了解。王庆原是开封府一个副排军,也就是东京城里能带兵器行走的卫士,因有些本事,与一个叫娇秀的女子相好并通奸,因娇秀是童贯的女儿,童贯又是童贯的弟弟,这事本来就是非同小可事,偏偏那娇秀又许配给蔡攸的儿子,那蔡攸又是当朝太师蔡京的儿子,这就使问题更加非同小可了。

王庆得知娇秀身份后,如果知难而退,见好就收,便也万事皆休,可王庆因为色胆包天,直弄到东窗事发。蔡京、蔡攸父子为这事伤透了脑筋,无奈童贯、童贯也是有权有势,交恶不得。蔡京父子商议,还是拿那王庆出气才是。如把那王庆判死罪杀了,人家愈发相信儿媳孙媳姑娘时偷人事真,丑事愈发传播得远,就想出办法把王庆刺配到淮西,由其自生自灭。这样一来蔡家儿孙可以娶得媳妇,二来遮掩童家之羞,还有一个好处可以消停众人议论。

“蔡京得那么一个儿子,活该报应。”

“童贯得那么个侄女,也是天罚。”

“看来善恶有报不假。”三个人正议论,孙二娘叫吃饭。张青、曹正、施恩已在伙房桌边,七个围成一桌,并不讳忌,喝着酒,又说到王庆的事。王庆被发配去淮西牢城,途中见一簇人围住一个舞棒汉子,王庆与那两个解押差人看了一会,失口说了句:“那汉子使的花棒,没甚真功夫。”使棒汉子听了,抬头见是个配军,就骂,“好个贼配军!俺枪棒远近闻名,却敢开那鸟口!”提起拳头就打王庆,被两解差拦住。王庆却不肯快走,却怒目相向,使棒汉子更怒,“怎的?还想与俺比试?”

众围观的吆喝着要看比试。两人就比试起来。王庆虽带枷锁,只三两下,就打得那使棒汉子手腕折了。林冲感叹:“那王庆也在京城有武差,正如林冲也做过教头;拳打武师,也像林冲在柴进官人庄上,与那洪教头的经历,也是那么戴枷锁比试的。结果害那洪教头走人。那时林冲与王庆一样也是配军。还有更加一样的,你们猜该是什么事呢?”大家都看着林冲。

“就是那王庆走投无路,为逃命,才去投房山落草的。可那寨主廖立却推迟不受,说什么:‘我这个小庙的去处,容不下你们大菩萨。’结果那王庆火并了廖立,不正如林冲火并王伦么?”众皆唏嘘。武松更是感叹:“武松也曾戴有枷锁,在飞云浦与两解差打起来,后还来了四个武林高手,结果都被武松送了性命。那时武松也是配军。”

“哥哥不后悔做配军才好!哥哥如不做配军,二娘哪认得哥哥?还差点蒙翻了哥哥。”孙二娘说,就笑。张青、施恩都笑,说武松不做配军的话,大家无缘坐到一起。喝酒。又说到王庆。王庆就因那回戴枷锁打赢拳师,被一对叫龚端、龚正的亲兄弟请到庄上,菜蔬、果珍、鱼肉、鸡鸭,好吃好喝侍候,只要拜师学艺,出那受强人欺压的窝囊气。

“当年施恩兄弟对武松正是这样子,只为报受那蒋门神欺压之仇。”武松说。

“倒是,小的不在乎快活林酒店,只为出那一口恶气。”施恩说。

“虽说经历有相似处,那王庆总算受得许多人拥戴,占得八十六州县,势力比那田虎还要大许多。可武松如今是修行修行不得,占山占山不能,还要打官兵旗号去剿那王庆。却不曾想,我等在官兵中到底有个什么职位?再换个位想想,要是我等在梁山时,那王庆率先受了招安,率兵攻打梁山,便是如何是好呢!”众皆唏嘘。

“只那王庆图一时之快,不及宋头领那般有远见。”卢俊义说。

“洒家倒以为宋头领没远见,只是被人家当猴耍来耍去。”鲁智深一直喝着闷酒,忍不住还是说了话。众皆唏嘘。宋江听卢俊义说了武松等人言谈,又找吴用商议。因武松、林冲、鲁智深等心态,代表一大片,小觑不得。以前在梁山,做了个石头,叫一个来路不明的道人念了上面的名字,说是天意,才服了众人。

如今不在梁山,田虎部下归降的兵马超过梁山,那些将士对腐败朝廷恨之入骨,原有将领又不在一百八人之内,如何服得住他们,确实是个问题。家越大,越不好当。宋江说,“可否叫圣手书生萧让再做块蝌蚪文石碣,把那十九个降将也写进去,埋在地下,再举行一回罗天大醮,挖出来,说成天意安排?”

“既做天意,就要做得神圣,做得像,不能改来改去。吴用以为,武松、林冲对那王庆不过是同病相怜。如若找出那王庆叛逆与我等被逼上梁山的本质区别,武松、林冲就不会对那王庆有什么同情心了。”吴用说。三个想了一会,几乎同时说:“有了,有了。”互相看了看,两个头领让吴用先说。吴用说了看法,宋江、卢俊义哈哈大笑。当即找来林冲,三个与林冲拉起家常,说到林冲妻子被高衙内迫害之事,再说到王庆与娇秀通奸之事,听得林冲咬牙切齿,恨入骨髓。

这一说来,那王庆虽非衙内,但却与那高衙内一样是个色胆包天的好色之徒,林冲最恨的就是那种人。见林冲心有所悟,卢俊义说:“师弟想想,同为奸贼所逼,但那王庆本质恶劣,贬为配军也属罪有应得。林冲师弟和武松师弟没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也没任何不道德行为,却受奸佞陷害,一步步被逼得上了梁山,这就是我等兄弟与那王庆不同之外。那王庆占山称王,又设三宫六院,霸占民女无数,这又是我等与逆贼不共戴天之处。”

“林冲自恨多有懦弱,才敬服有胆有识英雄。师兄如不点拨,林冲还当那王庆是个好汉,敬他做出惊天动地事来呢!”

“此贼不除,不知还会有多少良家妇女要受他糟蹋了。”

“宋江哥哥奉旨西征,上合天意,下合民意,正当其时。”

“就怕武松还想不通。那王庆经历,据武松说,还与他差不多呢!”

林冲说,“林冲想起一件事来,晁天王在时,那王庆就以楚王自居,遣人赍了书信来到梁山,要与梁山共谋造反之事。晁天王与吴用军师都问那送信人,王庆如何要自称楚王,那人为说明白王庆对朝廷仇恨,把王庆经历说了备细。晁天王大怒,说:‘我晁某劫取生辰纲,因那是贪官的不义之财,才劫来解救贫弱。王庆为一己私利,恃强凌弱,与梁山不是同路人。’以林冲看来,武松兄弟与晁天王性格差不多,也不是那恃强凌弱人,也最恨持强凌事,这个师兄也清楚。武松兄弟英雄好汉,生于民间,体恤民情,如何与那反贼同日而语?那不玷了武松师弟名声?林冲当找机会与他说明道理。”

林冲找武松到自己住处,极严肃认真地问了武松对此次奉旨西征王庆的看法。武松见林冲认真,也坐正身子,一脸严正,“武松以为当朝狗官贪官众多,连天子说话尚不兑现,下面官员,哪能有一个清廉?王庆敢反,那是人家有勇气有雄心,是个真豪杰。梁山此次征剿,虽名为奉旨官兵,我等何来军衔可言?至于宋先锋卢先锋,也只虚名而已。再说那王庆又从未与梁山有个过节。宋寨主执意要出征,也只会闹出豪杰打豪杰的事为,最终会是两败俱伤,让那狗官贪官坐收渔翁之利。”

“那么,师弟以为,王庆该不该打?”

武松想也不想就说:“王庆一介武夫,再坏也是坏在明处,比那工于心计的文官,不知要直多少。武松不才,识得官员不多,却没见一个有良心道义的。比如那文官史文魁,武松还在其手下做都头,可以说是肝脑涂地,却对武松所提诉讼也不置理会,害得武松到这种地步!再说害师兄的那个高俅,也是杀人不见血的高手,这个武松不必细说。武松近日独坐,想得很多,今天说这话的意思,就是武松习惯以下看上。上梁不正,下梁自斜。今日梁山刚剿了田虎,又被派遣征剿王庆,连休整喘息的时间都没有,足见狗官们险恶用心。武松的想法是,即使宋江哥哥征剿王庆,也该等兄弟们都实受了朝廷任职授爵之后,方能名正言顺。”

“师弟言之有理。不过林冲倒有一个疑虑,如果你我先受了招安,各自到一个地方做了百姓父母官,再聚集就难了。这个时间里,王庆破府夺州,势力会更大,到那时,你我身为朝廷命官,当如何是好?”

“武松以为朝廷是不会给梁山人封官授爵的。师兄亲耳听见那皇上问过武松是不是还想做都头的话,半年过去了,没见有下文。江湖上都说君子一言九鼎,皇上居然言如儿戏,朝廷还会有多大出息?据说皇上还嫖娼宿妓,真不懂,梁山好汉为何要替这等人卖命。”

林冲本想劝说武松,反倒被武松说得无言以对。这时卢俊义、吴用进来。吴用说:“武松兄弟的话,我俩在外面都听到了。武松兄弟的担心,也正是我们的担心。只是,宋江哥哥已领了圣旨,如不出兵,反倒被人说成反复无常,受人诟病。”武松没有说话。还是吴用说:“宋江哥哥说,这次西征,有两个好处,一是为了兄弟们日后接受实质性安抚铲除后串,要是留有淮西王庆那一片乱地,兄弟们纵使授了官职,也自不得安宁,只有趁早解了这块瘤;二是那王庆作恶多端,原本就如张蒙方、蒋门神那般险恶,此次征剿,可为更多百姓免受苦难。”

“那王庆也是滥杀无辜的人不成?”

“正是。那王庆与兄弟们不同。比如武松兄弟,从不为自己称王称霸杀人,兄弟杀蒋门神,那是为施恩兄弟抱不平;兄弟杀西门庆,是为哥哥报仇。没有一次为自己称王称霸。”

吴用又举了几个事例,听得武松、林冲默不作声。最后都说:“就算朝廷负我,也要剿灭此贼!”做通武松的工作,宋江统兵二十万,直往淮西进发。攻克宛州后,宋江留下花荣、林冲、宣赞、郝思文、吕方、郭盛率五万兵马守宛州城,又统领十五万马步军,兵分三路,水陆并进,杀奔山南州。与征田虎一样,开始几次交锋都因是马军对马军,没有派武松出阵。第一次用到武松,是让武松躲在一条船上。

山南州在荆州山南,须途经隆中山。隆中山山势险峻,加上王庆已增设雄兵二万伏守,又有勇将贺吉、縻胜、郭矸、陈斌,攻得实是艰苦。那縻胜是一员臂力过人的勇将,对朝廷又有深仇大恨,只恨少长一条胳膊来杀宋军。初次交锋,便劈了宋江手下的田虎降将文仲荣、崔林,一把长柄开山大斧战得索超也只有招架之工,没有还手之力。虽最后拿下隆中山,却没擒住縻胜。那勇将縻胜逃至南山州城中,自会给南山州增加力量。

南山州本由王庆妻弟段二率三万雄兵镇守,手下又有钱锭、钱仪二员猛将和水军都头诸能,再加上新增的二万精兵,已有五万人马,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宋江不敢只用马军,与吴用商议出一条智取出南州的计策,要武松、鲁智深、李逵、鲍旭、项充、李衮、杨雄、石秀、解珍、解宝、龚旺、丁得孙、邹渊、邹润、王定六、白胜、段景住、时迁、石勇、凌振等二十名步军头领各自躲藏在运粮船舱里。武松先是不解,问宋江说:“我等都是旱鸭子,不识水性,如何又要藏在船里?”

宋江说:“运送粮食有水军即可,因兄弟你以为王庆是仗义英雄,所以宋江一直不曾要兄弟出战。今晚兄弟可于船舱中看看,仗义英雄会不会劫持百姓粮草。本次船队顺襄水河道,经过山南城下。山南由王庆妻弟段二为守城主将,如段二不抢劫粮食,说明王庆治军还有起码道义,兄弟自不必攻他。如段二出兵抢粮,说明王庆那厮手下已劫掠成性,本次梁山征剿,实为顺应民意之举,兄弟可引兵杀进城池,那时岸上自有马步军接应。此次兄弟如不先开杀戒,宋江保证不会有谁率先动刀。”

武松说:“哥哥此言听得武松甚为迷茫。既那段二抢我粮食,武松哪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宋江笑说:“我与吴用军师闻得兄弟近日经常禅坐,似为修练超脱之道。禅佛中不能绕了不杀生之戒律,所以前几次没能派兄弟上阵,只此也只看兄弟禅课做得如何而已。”武松转身离去。襄水是当时淮西运输要道。襄水贴南山州流入淮河,州城为运输方便,与城中劈有一条人工运河连接襄水河道。

虽是夜晚,却是八月仲秋气象,月色如昼。守城主将段二在城头上,清清楚楚看见襄水河道漂来黑森森三百余只运粮船队,探兵报说每船上只有六七个水手。开始只为有诈,一想,如是梁山诱兵出城,为何不白天出现?断是粮商晚上偷偷经过,哪有不抢的道理?打开运河闸门,放出五百只战船劫粮。梁山运粮船队不足四百只,每船上只六七个撑篙划桨的水手,二十名步兵头领分别隐藏在二十只船舱里,面对劫粮战船,势单力薄自不必说。武松一人在一个船舱里,早听到前面船只被拦截时水手恳求放行的声音。

武松把船篷撕开一条缝来看,别的船上已有水手被踢下河去。武松所在的船只也上来一二十个劫粮士兵。扮成水手的混江龙李俊也跪在舱板上求饶:“此为救灾之粮,南方富户好不容易筹得,不光是朝廷之事。只因梓州今年旱情严重,颗粒无收,多少性命都巴望粮食去救,请兄弟行行好,放俺过去。”武松哪敢相信,石碣上蝌蚪文字写的梁山好汉天寿星混江龙李俊、梁山水军第一头领,也有对劫贼求饶的时日?

就又贴近缝隙看,一个身着别样服装的军官模样的人踢了李俊一脚,“去去去,救什么灾!梁山贼寇已进犯到西楚圣地,国舅守城正要粮食。”李俊跪拜说:“其他三百多条船上粮食,你们拿去算了,就放我等三五条船过去,也好交个差。”那军官兀自亮出刀来,“再啰唆不休,要了你命。”此时已有三五个水手被踢下水里。

武松尽量不动,心里叨念:武松喜欢直来直去,平生最恨文人心计,既上得梁山,当以兄弟情义为重,用得着武松,直说便了,可那吴用军师读了几天书,尽使些鬼点子,把武松安在这斗大篷笠里,也正好修行忍性的时刻到了,只要不伤及性命,武松尽可不动!船上粮草搬走一半,水里三五个水手又爬上船,每人湿淋淋趴在一包粮食上不肯放手。

军官模样的人举刀就往一个水手背上削去,被混江龙李俊一把抱住。那军官一记侧摔,把李俊掀得翻在地上,一刀就往李俊胸前直搠,武松看得清切,心时叫了声:“不好”,双戒刀于鞘中呼响,正要起手时,只见李俊一滚,落到水里。李俊躲过一劫,却又听到别的船上有人惨叫。数百条船交错在一起,其实惨叫声早已有了,只是武松注意力全在眼前事态上,没有在意别处。这时在意了,听得清了,又怎能打动修行的心性?修行什么,就是修行超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置身一切红尘事外,眼不见为净。

尽管手里的刀鞘像一条冰冷的僵蛇在痉挛,武松还是没发出一点声音,闭上眼睛心念起来:阿弥陀佛!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突然一个妇女的声音又把武松的眼睛叫得睁开了。士兵搬走船舱里大半粮包后,舱板露出一个女人。女人原来坐在下面的篓子里,好像怀里还有个孩子。女人叫着:“老爷放过俺这一船吧。俺一家性命都在这船上了!”

那军官哈哈笑起来,“还带个浑家路上寻乐子。这婆娘看起来不丑,跟老爷上去,老爷正少个夫人。”伸手就拽。妇人一手环抱孩子,一手拽住篓筐不放。那军官一把夺过襁褓,扔到河里,又来提那妇女。一个水手扑过来阻拦,那军官举刀就砍,这一刀对准的就是水手颈子那块。眼看那头与身体就要分开,只听嘭的一响,船舱炸开似的,武松整个撺了出来,人还没到,戒刀早到。那军官叫了一个句谁也听不懂的话,栽在船板上。

武松开杀戒了!打虎武松又开杀戒了!只听城墙下一声震天炮响,所有藏匿着的马步兵头领都冒了出来。落下河的水手也冒了出来,变魔术一样,手里都有了刀械。这一仗,歼灭段山南城守敌一万余人,一举拿下通往王庆巢穴的门户。原来那妇女是田虎手下降将女眷装的。宋江、吴用得知武松曾出家少林后,理解了武松为什么要每天禅坐,对征剿王庆不甚积极的原因。考虑到鲁智深也曾出家,这两个步兵统领的经历总是让宋江放心不下,因为仗事就是你死我活,容不得一点心慈手软。

吴用把李俊安排与武松在一条船上,为的相互有个照应。李俊和船上水军都知道是吴用施计,所以跪地求饶做得全像,只瞒着武松一个。吴用在对李俊面授军机时,也做了最坏打算,“倘若武松迟迟不动,切不可急躁,只等船只驶进闸门为好。到匪寇侵害妇婴时,量武松纵然铁石心肠,也不会无动于衷。倘若武松真的还不动手,说明他已修练入境,你等可不再等他,自行动手。”在这个演戏过程中,船队已有一半被拦劫到城门里面。这个过程中,岸上守军见河面上劫粮顺利,不知有诈,早开了城门,加入到搬运粮包的行列。

武松一开杀戒,岸上埋伏着的林冲、索超、徐宁、没羽箭张清等马步兵蜂拥冲入城内,守兵哪里有一点防备!武松一刀搠了贼军官,叫喊声中,水手们只顾上船搠杀,有的奔向岸去。混江龙李俊叫了声“武松开杀戒”后,就往城楼那块奔去了。河面上一下没了人影,只那婴儿漂浮在水上。武松一跳到了河里,忘了自己不会水性,虽一手搭在船沿上,还是呛了几口水。划了几下,够着婴儿衣服,吃力爬上船,担心婴儿还是不是活命的,手往脸上抹了一下,却是坚硬的,再一摸,原来是木头雕刻的。解开襁褓,里面只一团絮。

絮与木头之间,原用麻绳扣接了起来。武松已知吴用使计,也只心里服了,看来武将永远斗不过文人。正伏在船板上要呕吐呛进胃里的水,听到身边响动,船上一个只吓着却没有伤着的贼兵,把刀直往武松腰间搠。武松发觉得早,那刀还没搠得深,就让过一边,一手扭了贼兵前臂,一提,又起身给了一刀。

武松突然也不吐了,沿那横七竖八的船只往岸上奔。还没上岸,就有城头上贼兵被梁山马步军打得慌不择路,跑下河里。武松正撞着三五个身着铠甲的大汉,先头一个见武松只一人,挥动狼牙大棒吼叫:“大楚水军都头诸能在此,梁山贼寇还不让开!”不听大楚水军都头,情急之中的武松还不认得来者何方人物,或可让开。这时也不答话,只把戒刀一张,就往那诸能下身直搠过去。

可是武松的劲全起在脚板上,那脚又在船上,船又在水面上,水又不是固态的,武松因发力过大,那船反往后移得厉害,武松没有刺到诸能,一下趴在船板上。那诸能虽是也是马军将领,舞得一手狼牙大棒,却又兼着水军统领,熟悉水船规律,此时看得真切,稳稳当当的,狼牙棒直往武松后背劈下。

武松本要抓住对方脚下那只船,跳到那船上去打,一则手里有戒刀,二则船沿厚,没有抓得住,只好一推,两船瞬间离开。诸能狼牙棒打在水里,水花四溅。诸能因为用力急,差点趴到河里,却被后面一个更强壮的汉子伸手挽住;“元帅,这厮拦了去路。”搀住诸能的汉子原来是山南守军主将,封为平东大元帅的妻弟段二。段二在城头上被梁山突如其来的马步军杀得猝不及防,由诸能及几个侍卫护着逃到襄水河边,惊慌中看到只有这一处船只连接到对岸,弃马上得船来,要奔到对岸逃命。

“划过去。”段二命令。三个侍卫用桨划船。武松这才想起自己船上也有桨,三两下把船横在段二船头。那船也不纠缠,急速转过弯,绕过武松。武松眼看就要落在后面,擦身而过时,把船上一贼兵尸体手上的刀扔了过去,一个划桨的侍卫叫了一声,不再动了。那边两个侍卫划得却猛,船只猛地一弯,就朝武松这边歪过来。还没靠得近,诸能一跃,到了武松船上,双膀一用力,狼牙棒横着劈向武松头顶。

武松为了平稳,四肢都落在船板上,可以说是趴着的,狼牙棒到时,四肢前后一伸,身子更低地伏在板上。由于双手顶住前面粮包,有了支点,猛一个鹞子翻身,来了个悬空玉环步,正好那诸能劈了个空,身子还朝前探着,被武松一脚扫在头盔上,犟了一下,没想到又来了第二只脚,直打在面门上。那脚是用了力的,诸能没有拗得住,仰跌到河里。

那边两个划桨的侍卫,有一个到了这边,段二那船又端正了姿势,要往前去,恰好后面鲍旭、李衮、鲁智深、王定六等众头领赶得来,划桨侍卫早慌了手脚,船在水面上打旋。王定六一朴刀,就船上搠翻段二,活捉住了。诸能河里伸着两手,刚要上船,被童威斩了手后捞起,割了首级。李衮看两人都立了功,急要割两侍卫的头,武松说:“留了他两个性命吧!”

此时五更已过,天色渐亮。宋江引兵清理山南城池,上午时各首领聚集中军帐前,表彰了攻克山南将士战功,商议下一步擒拿王庆计划。为减少不必要麻烦,有人要把俘获士兵斩首,只留下段二等反贼首领,待拿住王庆后一并押送京城。场上除卢俊义带来的孙二娘等二十五员将领,还有近百将领站立两侧。却见武松出列说:“武松以为,要杀也只能杀贼首王庆,如何反留了贼首性命而杀如此之多的被俘士兵?哪一条性命不是父母生养?家中又没妻儿老小等待抚养?”

宋江端正身子回应:“武松兄弟所言极是。梁山军马征叛平乱,并非为了多杀生命。所有俘获士兵,愿回则回,愿留下从军者,宋江当奏请朝廷,分配至边陲卫国。”众俘尽皆叩首谢不杀之恩。稍后,俘虏队列中走出两人,到武松跟前特意跪拜,“小的张龙、赵虎,因逃命到淮西,被段二选为贴身护卫,并不曾滥杀无辜。现感念将军不杀之恩,得以延活性命。虽家有老母、爷爷,却是遥远,回去不得,也自愿随将军剿叛贼王庆,后若不死,还与将军卫戍边疆,将功赎罪!”

武松看了半天,又问:“听你等口音,如是清河县人?”两人抬头再拜,“正是,由阳谷县逃得来的。”武松弯腰又看,“莫不是赵小四吧?”那个自称赵虎的说:“小的是赵小四。”武松说,“我是武松。”二人又抬头看,大叫:“武都头!俺又见都头了!”武松扶起两个侍卫。两边都惊得呆了。原来这两个是赵小四和张能,武松阳谷县做都头时,就是跟班随从,曾一道去京城给史文魁送过赃银。武松杀了西门庆、潘金莲后,去投案自首的路上,两人怕受牵连,一路逃至淮西来了。

宋江闻听大喜,幸得武松没有杀他两个。武松说:“此二人身佩利刃,在船上遇见武松,本可与段二、诸能同时动手,擒杀武松,武松不识水性,孤身一个,身在船上,生死难料,却未见其二人拔刀,足见其有善心。被捉拿时也没反抗,当年只为活命,离开武松,自没甚错处。哥哥如若收留,可分在武松帐下。”

宋江又喜,“正合我意。”又问那张能、赵小四:“你二人在河面上,为何又不杀我武松兄弟?”两个复又拜倒,“小的们虽不认得是武都头,见都头行者模样,又身没铠甲,不忍戮杀。小的们逃命至今,已知活命不易,将心比心,人人都想活得长些。”张能、赵小四便在武松帐下。因二人识得王庆巢穴布防,绘成草图,为宋江最终擒获王庆减少了众多伤亡。


第十九章、征方腊刀剁御弟王

宣和五年正月,距宣和四年梁山受招安不到一年间,梁山军马破辽军、灭田虎、征王庆三场惊天动地的征战,一百零八将完好无损,全数返回京畿,从东华门进城至文德殿,等待道君皇帝招见封赏。道君皇帝当即口述旨意,特命相关省院据宋江所部情况计议封爵授职。当天退朝后,太师蔡京、枢密童贯到后宫启奏:“目今天下尚未平静,不可擢升梁山人等,只加封宋江保义郎,卢俊义宣武郎,塞其口舌便可。其余人等或可为正、副将军名义,可暂不发文。”皇帝居然准奏。

梁山好汉哪想到天子陛下早朝的金口玉言,会于当天在后宫更改。回营后,都陶醉在封爵授职的期待之中。孙二娘到武松行营,递给武松一张纸,“这是二娘和张青、施恩找圣书手生萧让写的求职表,不想做多大官,封多大地,只要与都头在一起,自食其力,开个酒店。”武松接过纸,却不看,又递给孙二娘,“天真,天真之极!武松在那金銮殿上,已窥视到蔡太师、高太尉、童枢密等大臣表情,能否加封还是问号,更别说什么兄弟们在一快的美事了!”

孙二娘气呼呼地说:“哥哥如今也变得婆婆妈妈了!天子之言,还有儿戏?”武松说:“不怪你,因为相信皇上是真龙天子,到底是女人家,与武松当年一样,尽把事情往好处想。”孙二娘一下板起脸来,“都头不想兄弟们在一起?”武松说:“嫂嫂如把这表交了,只能说明你我拉帮结派,授人口实。不光朝廷不允,宋江哥哥那里,也不会通得过去。相信武松,不如撕了,可减少许多麻烦。”孙二娘说:“二娘什么时候不相信哥哥了?不交就不交,撕也不会撕。那,我们选个日子,去郓城看一下张武孙吧。”武松说:“如宋江哥哥答应,武松也想走一趟,顺便去阳谷给哥哥烧点纸钱。上次去阳谷杀那狗官,走得匆忙,竟没有给哥哥烧纸钱!”

“宋江哥哥会不应么?张武孙还是梁山后代呀!我去请示。”孙二娘欢天喜地去了,不多时,回来说,哥哥答应了,还写了放行手谕。”

武松、张青、孙二娘、施恩拿着宋江手谕,走出步兵营、到行营大门口,被两个官兵栏住。孙二娘拿出宋江手谕,“这是保义郎宋先锋放行手谕!”官兵看也不看,“什么保义郎宋先锋?几品官职?衙门何处?”张青大怒,“我等三个就是副将军,这个是武将军!你是几品?还不放行?”前面一排二三十个带刀禁军闻声赶来,一字形站立。那官兵说:“本人不用几品,岂不闻宰相丫环七品官么?”孙二娘上前一步,拔出腰间刀来,“真的不放行?”就像听到口令一样,二三十禁军,一下也都钢刀出鞘。

“天子脚下,还敢动粗么?”那队里一个禁军头领说。孙二娘突然扬起刀来,就要劈下,被武松一把扣住手腕,“都跟我回去!”四个到中军帐里时,中军帐里有好多将领在吵吵闹闹。四个还没说话,宋江、卢俊义、吴用都起身迎下台阶,“兄弟们不必多言,类似事件不止一次,也不止你们几个。”与前几次一样,宋江等这次班师回朝,也是在城外下营屯扎,所以还如战时一样,宋江、卢俊义、吴用在中军营中管着全盘事务。

旁边六个水军头领李俊、张横、张顺、阮氏三兄弟凑前问,“是不是出门被堵啦?我等也刚被堵回来的。”李逵也说:“俺也是被堵好几回的。”武松叫孙二娘把宋江开的手谕还给了宋江,说:“既然出不去,为何又要写这个手谕?”宋江说:“宋江以为随意去京城不行,但亲生父母看视儿子天经地义,应当不会受阻拦,这才写了纸条。没想到也受了阻!”武松说:“兄弟们都听哥哥你的,你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如今受了招安,却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看不到!”

宋江张了几下嘴,才说出话来,“如今朝廷视我等如大兵压境般,出榜禁治,情有可原。宋江小吏出身,又屡犯大事,全赖兄弟抬举,尊为梁山头领,才一意促成招安之事,本以为造福梁山后代,谁知一再闹出大家不愉快的事端来。如今事已至此,你们众人,好歹已为臣子,如受不了拘束,怀有异心,当先斩我宋江,而后自去行事。如不先杀宋江,你等又要自行其是,宋江也无颜苟活世上,必当自刎而死。”

武松腰间刀鞘刚抖动一下,头上金戒箍突然一缩,那头就要裂开一样,身子就像吃醉了酒,前后左右摇晃,手还没捂住刀鞘,又捂到头上去了。林冲、卢俊义一边一个,把武松扶住,与众头领踉跄出得中军帐门去。刚进了住宿帐篷,武松立时站直了,左看右看,左右有人扶持,后又跟着一大班人,问是怎么回事,林冲就说了中军帐里的事来。

武松若有所思一会,问林冲:“师兄如何不在左营管事,也去中军帐里了?”林冲说:“这不是还没授职吗?林冲以为还有点闲时,去找卢师兄商议,哪天你我三个一道,进城看一下周侗师傅。这次倘不去看一看,日后恐少有机会了。不想中军帐里去了许多兄弟,都因被限制活动,去宋先锋处投诉的,我才没有与卢先锋说起。”

“什么先锋?打起仗来才叫先锋,仗打结束,谁认得先锋呀将军的?”孙二娘说。张青把孙二娘往外拽,一边说:“俺俩回去,让武松兄弟歇会。”众人先后告辞。卢俊义、林冲还没到中营,却见宋江反背双手在帐篷外游走。二人问:“哥哥如何独自在外面?”宋江长叹:“梁山烧了栅寨,野地里剿了辽军、田虎、王庆,说是班师回京,京城却不得进去,与丧家之犬有什么区别?还不就在外面了?”二人相互看看,不知如何说话。

宋江又说:“武松、鲁智深也烧了二龙山珠宝寺,与我等一样,也是无处可去。武松今日头疼,正是环境所逼。孙二娘夫妻看儿子不成,心里也自有火。要知道,那张武孙,可是张青夫地要给武松做后代的。宋江刚刚与军师商议,既然出去不得,何不遣人把那张武孙带来营中,让大家见见,却不两全其美?”卢俊义说:“是呀,可遣戴宗走一趟呀。”

梁山好汉出不得军营,是给朝廷面子,如要出去,哪能挡得住?当晚神行太保戴宗出得行营,不几日,便与宋太公、大鼠皮,张武孙到了营里。孙二娘到底女人,见到儿子,什么情绪都烟消云散,还与张青开导武松,就像武松心有不快似的。武松在行营见一班人里,大鼠皮牵了个小家伙,哪敢相信,一把揪住,“你个厮,不是被那田虎乱军割首级去了吗?”

大鼠皮哭笑不得,“小的什么时候被割了首级呀?不是刑场上,被张武孙这小恩人救了么?”还是鲁智深说:“当时只是洒家要赚武松兄弟杀出去,吴用军师用了这个计,后来就让大鼠皮去了郓城宋太公庄上。这回是专护送张武松来给大家看的。”武松抱看着小家伙张武孙。张武松穿的还是武松那次去东京买的衣裳。孙二娘说:“那衣裳当时大了些,现在穿正合适。”

武松抱张武孙转了一圈,又转一圈,突然抛到三五尺高空,众人瞠目结舌时,又安然接住,逗得小张武孙咯咯直乐。武松心情好了,又去训练场传授武艺。可也就那天晚上回营时,听说小张武孙又被带回郓城了,因宋江又要南下征方腊。朝廷本已派遣总兵张招领兵讨征讨方腊,宋江得知消息,就揽了征剿差事。宋江的感觉是,梁山只配征战,一旦征战,注意力都在战事上,自己反而有了凝聚力。兵闲久了,反会生事,反正也是丧家之犬,无处安身。

出发前一天,正是元宵节,梁山正副将领齐聚中军帐里吃酒。这酒宴,有人说是朝廷赏赐的出师宴,又说是赏元宵。武松没有赴宴。宋江、鲁智深都差人来叫过,武松回说头疼,也没去,独自在帐里禅坐,真的就想起曾在中军帐里头脑发胀的事,取下金戒箍看,也没看出异样,重又戴在头上,头也不疼了,正在奇怪,孙二娘又到帐里,问武松如何独自在帐里。武松也不说话,看着把武松地上破鞋拾走,丢下一双新鞋换。

武松至今没受过朝廷发的将军服装鞋帽。武松回京后,孙二娘给武松换过一双新鞋。武松鞋子损伤厉害,总是鞋底磨平,趾尖处先破,因为在教武场上,也如同阵前一样,脚是着地面移步的,脚尖也是总把地面勾出一道道痕迹。有时也给士兵演示用脚发戒刀、用脚发石块、用脚发的棍棒,戒刀、石块、棍棒也都是贴着趾尖那块发出去的。贴得越紧,命中率越高,因此鞋底、鞋趾尖那块破损更重。

“明天要去打方腊了!”孙二娘说。武松说:“二娘妹子,你要真当武松哥哥,以后就不要再送来鞋子了。”孙二娘说:“你这鞋破得什么样了,四个脚趾露了三个,又是冬天,如何打仗?”

“武松脚上鞋好时,杀得人会更多。”

“哥哥不想杀人,人却要杀你!”

“杀我,也只一杀性命,我却杀了更多性命!还不如自己死了,换得更多的性命!”

“哥哥快不要这种话!”孙二娘说,抬了抬手,就像要捂武松嘴巴,见武松没再说下去,又放下了。张能、赵小四端来些饭食,武松与他两个一起吃了。孙二娘一边站了一会,走了。宋江常说交锋看气势。征战方腊的气势,一开始就不如破辽、灭田虎、剿王庆那么鼓舞人。九千三百里扬子江,号称万里长江,但过此江已属不易,首战润州即遇着方腊手下东厅枢密使吕师囊,凭借长江天险,统兵五万抵抗。

吕师囊虽出身富裕人家,但与那纨袴子弟不同,自幼熟读兵书,且武艺出众,使一口丈八蛇矛,麾下有十二员大将,号称江南十二神。虽吴用使计,全力攻得城池,却折了云里金刚宋万、没面目焦挺、九尾龟陶宗旺三员大将,这是梁山战史上首次出现折将的事,而且不止一个,而且还没捉住吕师囊,被吕师囊撤至丹徒,一方面增强丹徒的防守,一方面又与苏州方貌对梁山兵马形成了合攻之势。

那方貌是方腊三弟,南军称为御弟三大王,舞得一手好方天画戟,帐下更是兵多将广,个个视梁山兵马为朝廷鹰犬奴才,争先恐后,意要杀宋江片甲不留。开始自是马军出阵,直到攻打苏州,武松才冲进城池,乌鹊桥头与三大王方貌迎面相遇。方貌生得方头大耳,马背上也是一身王子黄袍,手持方天戟,带三五百兵将正往城外逃跑,见前面只百十个步兵,打马就踏。

武松先是要让,可因那马踏得急,冲散手下步兵,武松这才喝问:“来者何人?”方貌未及答话,旁边马上一将领先自吼来:“三大王方貌在此,还为速速让道?”鲁智深从武松后面自顾挥了禅杖劈打,方貌一牵缰绳,旁边五六骑马跃上前来迎战鲁智深。马军与步兵一下又杀得分开。武松一时没动,只盯那方貌看。方貌见武松不动,又没穿铠甲,一夹马腹,就往武松冲来。

武松双戒刀一张,亮光倒耀得那马停住。那是一匹黄棕马,两耳竖立,眼睛直视武松,却是说不出话来。武松又刀并拢,让至一边,空出的桥面足以让那马毫无阻拦地奔跑。可是,那方貌却迟迟不动。武松就想,再不走,后面大队人马赶来,可就没机会了,就再往旁边靠了一些,几乎靠在桥栏上,腾出更宽桥面。谁知那方貌更畏缩不前了,只问:“你是哪里的头陀?竟敢挡本王?”

“武松让得如此之远,还挡了你这王爷?”

“你是武松?久闻大名!你我何冤何仇?却要手持双刀,想在本王走近前时搠我。”武松准备把双戒刀插入鞘里,就在提起戒刀时,方貌以为武松要攻他,马蹄声起,方天画戟直往武松头顶劈来。武松应战不及,只得往后一弹,却被后面栏杆挡得结实,一翻身,攀住栏杆才没落下河里。方貌如打马跑走,自是无人遮拦。可那方貌见桥栏上把有一只手,画戟又往下劈来。

武松手一下离开护栏,身子又一跃到了马前桥面上。两根护栏被方天画戟打断;“为何竟要杀我性命!”方貌也不答话,又挥动画戟朝武松冲来。武松看得清切,只往旁跨开一步,一刀就对马头搠了半截进去。拔刀的同时,一注红血直飙出来,马倒在桥上,方貌一脚压在马下蹬里,没爬得起来。武松一把刀指在变了色的面门上。

“身为王爷,却不体恤性命,罪该万死!”

“武都头还是速速杀了本王吧!本王既与英雄无缘,死于英雄刀下,此生不冤枉了。”

“你我素昧平生,缘从何来?”

“弟皇兄曾与本王商议,‘若要灭得腐败王朝,只得鲁、武一人可也。鲁,即是花和尚鲁智深,武,即是都头武松。’皇兄还派人到江北二龙山寻访都头和那花和尚,共谋大业,终是没得音讯,不是无缘么?”

“何为大业?”

“当今朝廷奸佞当道,贪官横行,只有英雄聚义,才能推翻这吃人世道。”武松没有说话。

“你我今日,英雄互残,不是好了那贪官昏君么?”武松没有说话,只把双戒刀插入鞘里。方貌抽出被压着的脚来,见武松心有所动,又说:“武都头与那鲁大师不偷盗、不抢夺、不淫乱、不畏权、不畏势、敢作敢当,皇兄久仰武都头英雄气节。倘都头放过本王,本王愿与都头在此结为兄弟。”武松说:“武松命苦,不好高攀皇亲国戚。”方貌已感觉武松动了心,却又听到人喊马嘶的声音,急急地说:“武英雄如若护送本王脱离险境,本王定在皇兄面前力保都头享高官厚禄。”

“何为高官厚禄?”

“武都头没做过朝廷命官,自是不清楚。高官厚禄,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在男人来说,自当还有美女如云。”

“武松即使为官,也只想做个清官,为民做主的百姓的父母官。”方貌眼睛一亮,看来武松真的心有所动了,就说:“都头有所不知,常言还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都头只要救本王一命,本王保你当朝一品,纵然想做清官,那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呀。在官位上,所享富贵特权,比如皇上三宫六院,侍从丫环,都是例律规定,不在自己清不清了。”

“武松没甚才学,只要在县里做个——。”

“做知县更是容易。本王皇兄眼下已有八州二十五县,此次歼灭宋江后,整个江南都不在话下,都头可任选一县。”

“知县年俸多少?”

“唉,这个都头就不懂了,不是年俸的事,主要有额外收入呀。比如有人告官,武都头便可与那官司间视得谁家有钱,从中获取。”

“那,倘若有那奸夫淫妇勾搭杀夫之事,被人举报,还要受那贿赂不成?”

“那就要看谁举报谁了。都头只要在知县任上,就有权处置,而后拟个公文,上报朝廷便了结了。本王在朝廷之上,还不为恩人开脱?”

“你那皇兄方腊,就是这么做的?”听到人马叫声,方貌停了一下,待声音渐远,又说:“我皇兄举旗起义时,也是反贪官皇帝的。如今自己做了皇帝,可不也考虑设三宫六院,招七十二妃了么?”

“就不能做一个一夫一妻的皇帝?只要能传宗接代,还不就行了?”

“武松兄弟,这你就不懂了,江南那么多美女,身为天子,不受不行呀,也不合常规不是?你不设三宫六院,老百姓也不当你皇帝了。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不是?就拿本王来说,也有妻女数十人呢。只此次走得突然,不能带得出宫,只怕要被那宋江等人受用了。”

“你那数十妻女,都是人家自愿的?”

“是的,本王是王爷,谁不想要荣华富贵?当然也有先自嫁了人的,本王喜欢,自可招得家来使唤。你如做了知县,也有这权力。”

武松戒刀在鞘里抖动,用手捂住;“刚才你还说当朝贪官奸佞横行,要武松一道反他,原来你也一样?”

“那是因为他们在位上贪淫呀,不是你我呀!只有反了他们,你我夺得江山范围越大,美女才会越多,才能为所欲为呀。”

“那,有人造反怎办?”

“不是有军队吗?还有禁军呀,御林军呀,还有律例,囚牢,对那不服的,重则杀头,轻刺配充军。”

“如何刺配?”

“都头兄弟如要学时,本王慢慢会教你,只今日时间紧急,逃命要紧。”

“武松只想先问个明白。”

“都头是说刺配是吧?刺,就是用一根烧得热烫的针,在敢造反的人脸上刺上印迹,标明所刺时间、地点。配,可不就是发配到远离家乡的偏远地方。”

“哦,武松知道了。武松原来就是刺配个好几回的。”武松边说边下了戒箍,拂起一边头发给方貌看。方貌果然看了,“你那是当北宋当朝奸佞所为,到南国后,就可刺别人了。”武松复又带上戒箍,突然呼的一声,双戒刀于鞘里响了起来。武松赶紧捂住,轻轻地问:“那,在王爷看来,百姓就该受刺配的不是?”

“百姓太多,那不老实的,你当了知县不刺配他,别人当了知县也要刺配他。”方貌说时,听到又有人马厮杀的声音近了,站了起来,“都头,看来暂时没有马了,都头快护送本王走吧。”武松没有动,只那刀鞘上的手被刀鞘带得动荡不止。

“本王说的全是真的!不骗你——。”方貌没有说完,在伸手要武松扶持时,戒刀刺进了喉咙。但那方貌一下竟不断气,倒在地上,还有声音:“全是——真——的。”

“既是真的,武松这个杀得不冤。”武松从不请功领赏,即使刀劈辽国御弟大王,也不请功领赏,这回,武松把方貌首级拎到中军营里去请赏了。因为他杀的是一个狗官贪官。自受招安以来,武松认为还没有谁因杀过狗官贪官请赏的。可是,就在这一天,分去打常熟的水军头领也回到中军帐里,诉述打常州时,因孔亮、施恩不识水性,落水后淹死。武松大哭不止,眼前施恩音容不断出现,冥冥之中,就像有一命抵一命那种报应的惩罚。


第二十章、承天恩断臂再出家

杭州是方腊太子、安南王方天定镇守的大都城。三面青山,一面湖水,本有四座禁门临对西湖沿岸。四禁门叫做钱塘门、涌金门、清波门、钱湖门。宋以前,杭州还叫清河镇。到钱王手里,改名为宁海军,城池扩大,又设成十道城门:东菜市门、荐桥门,南候朝门、嘉会门,西钱塘门、涌金门、清波门,北是北关门、艮山门。宋高宗南渡之后,曾建都于此,唤作临安府,又添增三座城门,使得过往更活畅。

苏东坡有“湖光潋滟晴偏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诗句,就是写那一时期的杭州风情。眼下城池方圆八十里,虽经方腊夺城之战,目前也是江山秀丽,人物奢华。只是闻得宋军兵南下,城内布置有七万兵马,安南王方天定坐镇指挥,手下有二十八员大将,其中有四大元帅,二十四员正偏将佐。四元帅中,有一个歙县僧人,名号宝光如来,姓邓名元觉,使一条浑铁打就的禅杖,人称国师。其余二十七个将帅,也都是数次征战中涌现出来的骁勇之人,个个能征善战,武艺高强。

宋江兵分三路,意欲围取杭州。但头一次交锋,就被折了八虎骑中金枪手徐宁和偏将地雄星井木犴郝思文。水军头领混江龙李俊也在打探军情时被乱箭射死。在这种情况下,武松与鲁智深、朱仝、史进、王矮虎、扈三娘受命攻东门去了。本来,武松从三大王方貌嘴里已感知到方腊起义目的只为自己享荣华富贵,也是越战越勇,并在数次交锋十分危险的情况下,乱军中救得徐宁回营。

徐宁当时只身中一箭,只要神医安道全稍作调理,断无大碍,可神医安道全却是在这个时候,被道君皇帝索去京城御用,至使大将徐宁不治身亡。武松就与鲁智深说:“我等正为他卖命,伤亡不断,他不遣医务支援,已是视梁山生命如草芥,还反要了神医去了,真是居心何毒!”鲁智深说:“兵家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徐将军之死,可不也是宋江对兄弟不尽爱惜责任?可宋江居然让他去了!洒家如是受伤,也与徐将军同命。洒家打过一回,断不再打!”武松闷闷不语。

武松、鲁智深、朱仝、史进、王矮虎、扈三娘六个将领引五千人马在东门口遇着方腊国师宝光如来邓元觉等八个将领。鲁智深本心存不快,见那邓元觉于阵前挥舞禅杖,又忍受不住,也舞了禅杖出阵。二人斗了五十回合没分胜负。斗五十回合没分胜负的现象是正常的,但与鲁智深斗五十回合没被打败,却又是没有遇到过的。偏偏这个时候,对方阵营里又闪出马将贝应夔,直着来取鲁智深。武松心里叫声不好,不等身边马将反应,徒步直迎而去,两个在吊桥上撞着。

那贝应夔原是方天定手下二十四员大将之一,也使一柄丈八蛇矛。贝应夔自恃丈八蛇矛把长锋利,加上又在马上,哪把不着铠甲的一个蓝衣步兵放在眼里,当下叫一声:“送死的来也”,就瞧准武松刺来。武松见那长矛来得勇猛,反而撇了戒刀,也不避让,只一招,把那长矛夹在腋下,马步一拽,就把长矛连人拖下马来,跨前一刀,剁了头颅。方天定城楼上看得清切,急鸣锣收兵。方腊国师邓元觉看武松在吊桥上,打马转另一吊桥回营。

武松与鲁智深并排往宋营走,鲁智深说:“今日不是武松兄弟,洒家自是难赢,那宝光国师功力原不在洒家之下。南方竟有如此能人!”武松想,那方腊寻访贤能,视为国宝,当然手下有人,哪像我等这样卖命朝廷!差点说了方腊欲寻找他俩入伙的事。由于方腊手下贤能多,不光武艺,且有计谋。虽攻下杭州,却伤亡惨重,刘唐等人就在与卢俊义攻打北门时死于非命。

攻下杭州,接下来就要打方腊老巢睦州。打睦州必经过乌龙岭。乌龙岭关隘依附长江,山峻水急,上立关防,下布战舰。解珍、解宝就在乌龙岭探路时遭遇挠钩乱石,尸体被守兵悬挂在岭下树上。宋江不忍看两兄弟尸骨风化,要夺回盛入棺椁厚葬。晚间动身,从军营到岭下时,已是二更时分。远远见两尸影悬在高空,近看不清,走到近前,挂尸树上刮皮处写着字,月光下看不清切,就叫随从打火照看,却是“宋江早晚如此,号令便在此处!”

宋江怒不可遏,还不及解下尸首,就见四周火把举起,金鼓乱鸣,团团军马越来越近。军内有方天定手下又一元帅石宝,那石宝原是大刀关胜也不曾胜过的;又有鲁智深不曾赢得的宝光邓元觉,岭上还有王绩、晁中诸将往下厮杀,左右又有敌将白钦、景德。宋江本为盗尸,为轻巧又不曾带多少兵马,见前面火把起时,邓元觉大喝:“梁山贼寇宋江还不下马受降?”急往后走,又听石宝大叫:“贼寇宋江拿命来!”

宋江叫喊都来不及了,只得仰天长叹,还没叹出声,那宝光禅杖已到近前,生死存亡之际,只见火把里光影一暗,一个身影直直地空中横撞过来,八搭麻鞋碰得禅杖一声闷响。宝光只得迎战黑影。黑影中双戒刀阴光忽闪,那宝光已知遇着的是谁,不敢怠慢,只叫石宝拿住宋江,可那石宝早被一个胖和尚的禅杖缠住。四周也顿起刀光剑影,那宝光、石宝只得趁乱散去。

原来,宋江执意要夺回解珍、解宝二兄弟尸体,武松、鲁智深感知宋江有兄弟情义,暗地里徒步跟着来了。因不骑马,行步声小身影又不高大,草丛中弓腰行走,宋江没有发觉,伏兵也不曾发觉。中营里吴用自不放心,又派了秦明、花荣、朱仝、李应、燕顺、马麟、一丈青等领兵接应。宋江对武松说:“如不是武松兄弟那一跃,截住那禅杖,又缠住争得时间,宋江哪还有命!”武松说:“哥哥念及死亡兄弟,武松感动。”

“结识武松兄弟,宋江剿寇如同有了左膀右臂!”

“哥哥过奖!武松一介武夫,何德何能,哪能被朝廷先锋视为左膀右臂啊?”武松虽自称武夫,可悟世自有道理。宋江也听出那话中有话,不觉暗自伤神。武松不愿成为腐败朝廷的臂膀,这是真的。此后不几日,武松左臂断了!自此,武松得到解脱。武松左臂是被包道乙砍断的。那包道乙擅长妖术,武松最没兴趣的就是妖道。正如佛门与妖魔,是水火不融的两个对立面。

包道乙原籍浙江金华,自幼出家,却不为僧,而做道士。学得一些旁门左道,跟随方腊夺城掠寨,因屡建奇功,被方腊封为灵应天师。有一口剑,号为玄元浑天剑。至今江南一带民间还相传那剑能百步取人。包道乙有一个徒弟,叫郑彪,原在婺州兰溪县为都头,本来武艺高强,也因遭遇方腊后,掠城夺寨屡建奇功,被封为殿帅太尉。这郑彪虽枪棒娴熟,官至太尉,还拜那包道乙为师,学得魔道,可以说是身怀绝技之武帅,外号郑魔君。

当时宋江攻下乌龙岭,正要一鼓作气攻打方腊巢穴睦州。王矮虎、一丈青这对能征善战、屡建奇功的梁山绝配,均为包道乙弟子郑彪戮死,宋江为报此仇,只顾引兵掩杀。本是马军战马军,步兵对步兵。可武松想起女将一丈青死得凄惨,乱营里只寻那郑彪直奔过去,没想到后面还有个包道乙。殿帅太尉郑魔君郑彪瞧见一个步兵,哪放在眼里,并舞了手中银枪要拿武松。马上魔君三五下拿不住地上凡人,就偷着暗自使起法来。奇怪的是,尽管口中念念有词,在武松双戒刀面前,竟使不出法来。渐渐心怯,棍法也乱了。

武松先看那长枪闪得快,加上王矮虎夫妻都死下那杆枪下,只是小心应战,后见其棍法紊乱,破绽百出,开始只当有诈,并不擅自近身,又见那枪没了力量,瞧准一个破绽,就把戒刀从那长枪下端直搠向马上去。武松虽使又戒刀,却有一个路数,但凡只要一刀能构成杀伤时,绝不两刀并进。因两刀并进一定会结果了性命,一刀则可能还留下一条命,给性命个回头是岸的机会。

但武松在使出那一刀时,又想起对手不同一般,如若出手不重,自己贴到近前,反受那枪棒攻击。武松就把另一只手朝相向的反向一张,也为的是伸出的那只手更有力量,没想到包道乙身在高头大马上,百步之内看得清清楚楚,扬起手中玄元浑天剑,口发一个“疾”字,武松翅膀一样横着的左臂一麻,垂了下来。一麻之际,人亦晕倒。

当时孙二娘夫妇正随卢俊义一路在昱岭扎寨,思议拿下昱岭关后进取禽州。听到武松臂断,哪敢相信。虽然不信,也在军营中嚎哭不止。卢俊义也感念武松师兄弟,就叫孙二娘去睦州营里探视。孙二娘、张青都不会骑马,就叫一马军校官带了孙二娘,两人一匹马,直奔宋江营去。孙二娘到时,武松在榻上,尚未苏醒。武松在被救回军营的路上,因拖拖拽拽醒过一次,看到臂膀只连接一点皮肉在身上,反拉扯得疼,右手一提戒刀,索性割了,才又痛晕了过去。

“哥哥呀——二弟呀——都头呀!你如何变得这个样子了呀?二娘这几天眼睛总是跳,古怪地跳,就知要出事呢,没想到会出在哥哥你身上呀!那个宋江也不知怎么弄的,每回分兵都没让俺二龙山人在一起,害二娘照顾不到哥哥,要不哥哥哪会这个样子呀——。”

“武松哥哥,二弟,都头,二娘自从见到哥哥,就知哥哥是个命苦的人,二娘我特别也想照看好哥哥,比对我那厮还要照料,可那鬼宋江就不把你我分在一路上,只把施恩、曹正与我们一路,把你和鲁头领在他那一路,害二娘眼睛总是跳呀——。”

“武都头,哥哥,二弟,二娘和那厮都是把二弟当亲人的,我们想过二弟武家没后,就要把儿子过继给都头做后代呢,梁山谁个不知呀,只二弟还蒙在鼓里呢!我们都在儿子名里叫一个武字,就是有意思的呀。张武孙过继给你后,你要是看那张字不快,就不叫它,只叫武生也行呀!你已经有后代啦,怎还不照顾好自己呢?怎变成这个样子呢?”孙二娘哭叫着,又问旁边两个人:“你两个都是我哥哥救命的,因何不照看好他呀?”张能、赵小四都说:“哪看得住呀,都头的脾气,嫂嫂又不是不知道,打仗时一冲,不知又到哪里了。我们步兵都在战步兵,自身都顾不过来,他一冲,就到马兵队里去了。”

“谁砍的?你们说,谁砍的?

“就是那个妖道人,叫包道乙砍,用宝剑砍的。”

“人呢?抓住没有?”

“杭州都攻下了,还能不抓住。”

“老娘这就去把他碎尸万段!”

“前天攻城时,就被轰天雷凌振一炮轰得稀巴烂了,哪还有尸首?那个郑魔君,也被大刀关胜一刀劈了。仇都报了呢!”

“谁要他们报仇呀?让老娘报仇才解恨呀!二弟呀,你今天也不应一声么?这都几天啦,你都没说话么?都头,二娘还指望哥哥奉旨做了阳谷县都头,二娘去开酒店呢!哥哥——”孙二娘嚎哭着,突然支撑不住,一下扑在了武松身上。张能、赵小四正要扶孙二娘,也是奇怪,武松被扑得断臂一痉挛,鼻孔里出了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

“哥哥,你醒了?你没事吧?”

武松无力地闭了下眼,又睁开了,好久,说出话来,“二娘——妹子——。”

“二弟你睡好,只顾养伤,不要再说话了。等伤好了,我和那厮带哥哥和施恩还去开酒店。啊?”

“施恩已经不在了,水里淹死了。”

“啊呀,这是怎么弄的呀!还当受了招安,能过上好日子!你两个,快去弄点稀粥来,我二弟几天都没吃了吧?”张能、赵小四去了,孙二娘牵起武松一只手,摆在腿上,慢慢地揉着。武松那只断臂,被绷带绑在身上。

“哥哥!”武松笑了一下,“二妹,你心痛武松,武松心里清楚呢,所以才不敢用你的洗脚汤。”武松到底有体能,醒来就言词清楚。孙二娘哪听得懂武松的意思,只说:“二娘以后天天给哥哥打洗脚汤!”因为军情紧急,二娘当天回到了昱岭军营。去来的三四天里,卢俊义已攻下昱岭,正在攻翕州了。孙二娘到时,卢俊义刚与翕州守军交锋过,正在清点人马,却不见了欧鹏与张青。欧鹏被敌将庞万春连珠箭射死,张青死于乱军之中。孙二娘寻得尸体,又哭一阵,亲点柴火烧化。

武松不到半月已能起床走动,慢慢还用一只手练着戒刀。只在听说孙二娘死去后,把戒刀都扔在了地上。孙二娘是在攻清溪县时,被敌将杜微飞刀杀死的。当时宋江与卢俊义已会兵一处,面对的也只一个小小的清溪县。虽方腊蜗居清溪县的一个山洞里,早晚可破。可那孙二娘急着只往里冲,可能记着早点结束战事回去开酒店的事,宋营鸣金退兵也全然不顾,被杜微从山头上看得清切,一飞刀插进了胸口。

张能、赵小四一直在武松身边。武松那练着刀,动作也是越来越快。因鲁智深禅杖劈着方腊,缚着到帐前。战事已经结束。鲁智深来看武松时,武松问到孙二娘,鲁智深才说出孙二娘已经殉国的事。武松扔了戒刀,只说了句:“死了才是解脱。”此后鲁智深与武松,都在钱江岸上一个叫六和塔寺院歇息。忽一日,鲁智深听到湖汛,想起多年前智真长老“听潮而圆,见汛而寂”的偈语,叫寺里僧人打来洗浴汤,于浴盆中坐化圆寂。

武松虽失一臂,身子却还健朗。宋江劝武松随军回京,武松拒绝,说:“小弟今已残疾,不愿(不是不能)赴京朝觐。只愿在这六和塔里,陪伴智深师傅骨灰。哥哥功劳簿上,切不可提小弟名字。林冲师兄业已偏瘫,前日已与小弟说过,不愿回京。也请哥哥留他在这六和寺里,由武松看视照料。”

宋江知武松言出即随,只得允诺了,又听武松说:“小弟只有一事相托,张青兄弟曾为梁山留下一后人,还盼哥哥悉心照料。”宋江听了,潸然泪下。因为记了武松的嘱托,宋江回京受封的第二年,发现自己喝下御赐毒酒,紧急做了两桩事,一是众所周知的,毒死李逵的事,还有一事是暗中做的,就是写信叫手下到郓城家里,要大鼠皮带张武孙到江南去,改名换姓,置办田产,要张武孙不要习文、练武、当官,只做一个庄稼人,保住了梁山唯一的后代。

二个身着校官服的也突然从随从中出来,“小的张能、赵小四,愿留下侍奉武都头。”宋江因哽咽无声,只得点头。此时已是八月中秋之后。当时,梁山军马是在京畿军营里过了元宵才挥兵南下的,用了整整七个月时间剿灭了方腊。武松在六和寺禅室里设了九个牌位,他把九个牌位这样依次排着:师傅鲁智深、哥哥武植(武大)、嫂嫂潘金莲、哥哥张青、嫂嫂孙二娘、兄弟施恩、妹子韩玉兰、妹子张彩儿、妹子张千金。

六和寺的僧人见到牌位告诫武松说:“寺院当以供奉佛祖,不宜私设牌位。”武松说:“他们都是菩萨。”二随从亲眼目睹了武松刀搠潘金莲经过,现在看到潘金莲位列其中,对武松尤其敬服,关照越发体贴。林冲死后,牌位又增加一个,正好十个。武松在六和寺活到八十岁善终,圆寂后面含微笑。两随从叫匠人根据武松当时的形象,雕成菩萨,至今还供六和寺里。

有人说,历史和文学的不同在于:历史除了人名是真的,其他全是假的;文学除了人名是假的,其他都是真的。这句话让人印象深刻,因为它简明有力地说出了历史真实和文学真实的不同。不过,文学也有人名真,历史也有人名假的时候。《水浒传》中的人物,姓名大多都是真的,同时出现在宋徽宗时期则是假的。施耐庵把本非同朝的人物捏合在一起,是为了讲一段荡气回肠、耐人寻味的历史故事。在历史和文学的真假变幻中,《水浒传》关注着国家兴亡、人生成败等话题。

水泊梁山中的好汉多是草莽英雄,他们虽然是社会的草根阶层,身穿布衣,但都是有本事有才能的人,或者武艺超群,或者满腹经纶。看他们一个个精彩地出场、令人顿生大宋时期人才遍布、布褐怀玉者滔滔皆是的想法。


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一看标题刘永彪,我立刻想起旅馆杀人案的罪犯的名字,同名字?一看正文,原来就是同一个人。2018-2019那时关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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