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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牧秋《逃出黑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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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一章
  沙千里历了十二天崎岖旅程,从曲江赶到惠州。这天,开始踏上最艰险的一段途径。他的目的地是香港;他所负的任务,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沙千里是个年青伙子,才不过二十五岁,紫棠色的皮肤,特殊发达的肌肉,表现他是个体魄精壮的人。他的面孔中,从不会现出苦恼的神色。
  两年前,他曾跑过这条路,那时他从香港到曲江;现在,他走的是相反的路,而且情绪又截然两样。
  去年十二月,香港突然发生战事,那时沙千里还在曲江,听了这不幸的消息,心里焦急得什么似的。此时,香港沦陷日军手中,转眼已九个月;沙千里心情的不安,与时俱增。
  在惠淡公路上,逃难的人,络绎不绝,背着包袱的、担着箱笼的,扶老携幼,呼儿唤女,每个人面上,尽流露着怆惶悲哀的神色;一张张枯黄的、沮丧的、营养不足的面孔,特别留给人们深刻印象。
  看了这一簇一簇的逃难者,沙千里心中,不觉勾惹起阵阵感触。
  再花了两天工夫,赶到鲨鱼涌,他在途中打听的结果,沿陆路入深圳、元朗的路虽走得通,但沿途盗寇如毛,纵能通过,也无法避免匪徒掠劫,反不若走水路好。
  从鲨鱼涌有小船偷渡到大埔,一到大埔,旅中的危险,就渡过一半。因此他决定从水路走进去。
  受了战事影响,鲨鱼涌这地方已变得荒凉满目,人烟寥落,与往日行旅塞途的盛况,简直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沙千里故地重临,不胜今昔之感,为之怅然久之。
  在土屋里躲过一个下午,傍晚时分,跑到海傍,出尽方法,才找到一条小木船,出五百块钱高价,才肯冒险开到大埔。
  据说,海面上常会遇到敌人的铁拖,万一碰上,休想幸免,他们决不轻易放过的。几百块钱的代价,其实是用生命博取的。
  沙千里看那船家还殷实可靠,也不计较代价,照付给他。
  小木船在八点左右启行,那时已是深秋天气,天色特别黑得早,恰在月杪,大地一片昏黑,五尺之内,分辨不出事物。
       船家将船中灯火完全熄灭,在黑暗中鼓棹缓缓前进,他的一妻二子和一个女儿,全体出动。女儿在船头把风,两个儿子用劲划船,老婆在后把舵,战战兢兢的往前驶去。
  黑暗中过了一个钟头,沙千里心中,引起起伏思潮,想到这次抱着最大勇气,亲入虎穴,无非使他九个月来的牵虑,得到一个解决的机会。两天后,可以得到他期望的慰藉了。这么想着,心中宽慰得多。
  忽然,船家女儿紧促地低低喊了一声,船上立时引起微微的骚动,沙千里一楞,侧耳静听,发觉远远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达声,他明白船家一家子的骚动,就为了这原故。
  船家立即叫两个儿子停止划橹,以免发出水声,同时将帆扯起,乘着风势前进;大家屏息,不敢说一句话,情绪显得紧张。
  沙千里探首船外,但觉漆黑一团,毫无所见;马达声则愈来愈近,料想是船家说的铁拖,见他们这么紧张,沙千里的心理也大受影响。
  突然,远处现出一度光线,在黑暗中上下左右照射,有如银蛇飞舞。沙千里心头不由一阵跳动,倘这光线照到小船来,他们就决难幸免。
  船家倒惯于这种惊险,镇定如常。这时,光线接近了许多,船家紧把船舵,向光线相反的方向疾驶;幸喜风力颇猛,船行甚速,离开那光线又远了些。突然,沉寂的空气给一阵枪声划破,枪声密如贯珠,显然在发射着机关枪;再看那边,在光线照射下,有一艘小船已给搜索着,连串的枪声,就是朝那艘小船发射的。
  沙千里看了,不由心悸,说不定他们这艘小船,跟着也会遭遇他们的同一命运。
  还算幸运,正因那小船吸引住铁拖的注意,他们的船,反得乘此空间,远离这威胁的范围。
  直到马达完全消逝,船家一家子和沙千里才透了口气,两个儿子继续划船,加速进发。
  逃过险境,船家的态度也轻松多了,坐了下来,悠闲地跟沙千里搭讪。
  “先生,我们干的这个,真是危险勾当!前几天我们有一个同伙,在这儿给日本人的铁拖截住,一船十二个人,没一个获得生还,最惨的是同伙的媳妇,她已怀孕四五个月,竟活活给他们弄死,还要她丈夫在旁边看着,谈起来,就真叫人痛心!我们干这营生,就是拿生命作赌博,一个不幸,就全家死在一起。”
  “那你何必干这营生?太过提心吊胆了。”沙千里摇摇头,叹息着说。
  “谁高兴干这营生?”船家唾了一口涎沫,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们本是打鱼过活的,可是打鱼要出海,遇了那煞星的铁拖,一样不会有好结果;反正是冒险,不如多几个钱,走一遭,便可休息十天八天了。
  沙千里点了点头。
       船家忽问:“你怎么却跟别人不同,要回到香港去呢?
       “我的家人还留在香港,我去是要带他们逃出来。”
  哦,原来这样,由我们载着逃出的人不少,回去的却不多。
  沙千里问:“在大埔登陆后,进入香港市区,要不要办什么手续?
  “我这船不能泊岸,但可以想办法送你上去。经过铁路时要检查盘问的;往九龙又必须搭火车,还要有打针纸及身份证,这些东西可少不得,否则寸步难行。”
  “我没有这些,岂不成问题?”
  “不用担心,照例我该给你办妥的。”
  船家谨慎的把蓬儿掩蔽,然后点着一盏油灯,揭开舱板,取出个小方箱,拿了两张纸递给沙千里。
  “你把它带在身边就没事。”
  过了几个钟头,船家对他说:“到埗了。”
  停了船,下了锚,细察一下动静,然后才悄悄靠岸。沙千里挽着仅有的一个小包袱,舍舟登陆。爬过山石嶙峋的海岸,再越过一个小山坡,那时东方业已现出鱼肚白,勉可认得路径。横在他面前的,就是铁路,沙千里依稀认得这些地方,要到大埔墟火车站,须越过铁路;但贴近火车路两旁,架设着铁丝网,当中留了一个小小的通口,有日本兵把守。
  要走过去,只得经过这通口。沙千里不得已,硬着头皮,把破呢帽帽檐拉得低低。恰巧一队类似农民的男男女女,从后面走来,沙千里宽心了一点,停住脚步,让他们走在前头,他跟在后边。
  到了通口,一个个经过日本兵检查,都通过了;最后轮到沙千里,那胡髭如猬的日本兵向他瞧了一眼,叽叽咕咕的喝了两声,沙千里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忙把包袱打开,让他检查,日本兵却不检查,一手将他头上的破呢帽拿掉,狠狠往地上一掷,帽子滚了几滚,滚到坡下。沙千里正莫名其妙,不提防面上又重重的着了一记耳光,打得他火星直冒,禁不住满腔怒焰,却不敢发作。
  日本兵把他的包袱检查一遍,只有几件破旧衣服,又用劲踢了他一脚,沙千里忍气吞声,收拾了散乱满地的东西,依旧包好,急急走过。他暗想,走进这境界,以后非处处留神不可,万一不小心,牺牲自己的性命不打紧,最怕有负人家所托。
  一路走进大埔墟,往日是个热闹的市镇,现在却显的冷落不堪,十家铺户,九家关门。沙千里想,从这儿到香港,还要经过很长的路,必要使他们不注意,才容易通过,便在墟内设法买了一双竹筐,买了满筐子的蔬菜,挑起来,扮成菜贩模样。
  问问火车开行时间快到了,赶到车站购票,男女分开,排成两条人龙,挨次购票上车。又经过日本兵几番么喝检查,幸而沙千里力持镇定,终不致露出破绽。
  车行半小时,到达尖沙咀车站。沙千里挑着菜筐,出了车站,看看从前繁荣璀璨的城市,此刻已全然改观,行人匆匆过市,尽现着怆惶紧张的神色,再经过排列等候,好容易挤着渡过了海。
  那时已是下午,沙千里不暇细看市内情形,沿着阁麟街往上直走,再转两个弯儿,是卑利街,这儿是穷街陋巷,住的都是贫苦大众,平时已湫隘不堪,经过这番变乱,情形更糟,臭气氤氲,满街满巷都是垃圾粪溺,令人难堪。
  沙千里瞧瞧四边没有注意他的人,迅速地转进小巷中,向两边张望一会后,放下菜筐,走进一家破陋得几乎要塌下来的房子,屋里有一个昏聋老聩的老妇,正在那儿打瞌。
  沙千里走进来,她还没觉着,轻轻唤了她一声:“老太婆!”
  老妇给他唤醒了,抬起一双老花眼,怔望着他。
  “这儿可有姓石的?”沙千里问。
       “你要找谁?”
  “石志坚在这儿吗?”
  老妇微微一楞,又问:“你是谁?那儿来的?”
      “我姓沙。”
  “阿狗!”老妇拉长嗓子在喊。
  正在巷尾玩跳飞机的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应着,半跑半跳地走了过来,一双眼珠尽向沙千里身上溜。
  “什么事?婆婆。”他走到老妇面前,伶俐的问。
  你在这儿看着门口,别到处乱跑!
  然后,她站起来,朝沙千里说:“请跟我来。
  沙千里随老妇走过一条昏黑的小巷,看不清楚道路,只摸索而行;好一会,走到巷尾,老妇蹲下身子,把一块两尺见方的木板揭开,沙千里探首下望,只是一团漆黑,见不到什么。
  “坚——人来了。”老妇低声在喊。
  下面有人应着,忽然,一度亮光,照射上来,原来下面是个地洞,在光线照射下,看到有梯级可以下去。
  “请到下面去,”老妇回过头来对沙千里说:“看得清楚吗?”
  沙千里从梯级走下去,下面发出男人的声音,说:“小心,别摔着啊。沙千里忽然想起,回头对老妇说:“门前的菜筐,请给我收拾起来。”
    “放心,我会弄好的。”她说着,把木板儿依旧盖上。
  沙千里走完梯级,落到平地,那人也把电筒振熄,领他转入一个小房间,房中点着一盏煤油灯,发出暗弱的光线,沙千里在灯光下打量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国字口脸,肤色紫赤,身穿一套蓝布工装。
  “你就是石同志?”沙千里问。
  “是。”
  “我是程站长派来的。
  不错,我前天已收到电报,料定这几天你该到达了。
  “对此地情形,我不大熟悉,多望石同志指点。”沙千里说:“关于我的任务……”
      “不必说了,一切我都为你安排好。”石志坚说:“不过,有一点你不能不注意,现在市面敌军宪查密布,你以前又是在香港,恐怕不易逃过他们的耳目。所以,公共的地方,以少到为宜,免给他们发现了你,贻误大事。
  沙千里唯唯应着,石志坚又说:“我以为,你不适宜打扮成这样子,应该依旧穿上西装,扮成上流社会人物,反而没有人会注意你;而且,这样找机会去见方委员也比较容易。”
  “方委员现在那里?”
    在薄扶林道他的公馆里。
  “这容易办了。”沙千里兴奋的说。
  “不见得如你想像的那么容易。”石志坚微微哼了一声说:“目前,他的寓所,不分昼夜,都有日本兵把守,非得许可,闲人一概不许内进。表面看来,方委员还算自由,有时可以出来跑跑,但必须乘座他们特派汽车,这不过是变相监视,所以,不容易和他见面的。”
  “这么说来,没办法可得到他的消息了?”
  “办法不是没有,这东西便是我们每晚通话的工具。”他向桌上一指,放着一具军用电话似的东西,另外一副收发报机。“我们千方百计把一副通话机偷运进去,镶在方委员床上,每晚,当他临睡,我们就跟他通一次话。”至此,沙千里对这儿的工作情形,也大致明了了。
  谈了一会,石志坚看看腕表,已三点多,便说:“沙同志,现在时间不早,再晚,路上会不方便,现在你到那边去吧。”
  “那边?你指什么地方?”沙千里一怔。
  我有一个朋友住在湾仔庄士敦道,地方比较这儿便利,你暂在他那边歇下好了。沙千里自不反对,石志坚把详细地址告诉了他,说:“他名叫李达人,你找着他,他会给你一臂之助。”
  沙千里点点头,便告辞,石志坚忽又喊住他道:“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你这次回来,以前的亲友,不论过去感情多好,都不要去找他们。换句话说,你对自己的行踪,必须极力隐蔽。”
  沙千里听说,有点难言之隐似的,深深皱上眉头;恳切的瞧石志坚说:“石同志,不瞒你说,这次我毅然冒险回来香港,固然因为受程站长委派,负有重要任务;我私人方面,是希望来见一个人……”
  “你要见的是怎么样一个人?”
  “我不妨坦白告诉你关于我的一切。”沙千里略一嗫嚅,终于说:“两年前,我是在香港做事的,我有一个爱人,名字叫阮菩芳,和我自小认识,感情一向融洽,我早把她视为未来终身伴侣。可是,自她在学校念完书,出到社会做事,对我的态度,就有点改变,比从前冷淡许多,也许因为她认识的人多了,耽于交际,再不把我放在心上;同时,我们间也因此时时发生不大不小的磨擦。
  “我受了这刺激,有时借酒浇愁;有时沉迷舞榭,生活由此潦倒下来。这样过了一个时期,几乎无法自拔。后来有一个朋友从内地写了封信给我,叫我回去做事。我想,这样颓唐下去,也非久远之计,与其留在此地受精神上的痛苦,何不回到内地,另寻出路,用事业去寄托精神?因此毅然离开香港。
  “不经不觉过了两年,最近我在曲江遇到一个从香港回国的朋友,他认识阮菩芳的,跟他谈起,告诉我说:阮菩芳在我离开香港后,甚是悲伤,对我仍关怀备致,因为不知道我的行踪,无法和我通讯。
  一到那时,我才晓得她仍深爱我的,过去一切,不过出于误会,心中大感追悔。打算回来与他重修旧好,而香港战事爆发,邮电断绝,无法互通消息,你可知道,我的心情是多么焦急难过!
  一到前月,程站长命我南下,我因此事一则为公;一则为私,正是一举两得,所以十分乐意接受他的委派。
  沙千里述毕,满怀愁绪地瞧着石志坚说:“我的心情怎样,相信你一定明白。当战事爆发时,我就为她的安全担心;战事停息,更为她的生活忧虑。这回一踏进香港,要不是为了公事在身,早就找她去了。”
  石志坚听他说话时,一直保持沉默,至此才说道:“我很了解你。不过,我对你的告诫,纯是为你的安全设想,照情理说,你应该去见见她;但今天的香港,变化太大,敌友难分,很容易会上敌人的当。虽然,你去见她,未必一定出事,但总该尽量减少遭遇意外的可能性。我这里,倒有一个变通办法——
  “你有什么好办法?”沙千里关切的问。
  先由我派人查明她的生活近况,倘她还在香港,可先居间给你们通个消息,再谋会面,这不是比较安全些?”
  “这样很好。”沙千里想了一想说。
  他把阮菩芳的居址告诉石志坚;石志坚就领他走出地窟,告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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