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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沧海客《弹剑江湖》(亡命江湖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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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沧海客《侠士行》(弹剑江湖之一)

  第一章 客舍青青侠士行
  “喂!”那姑娘望着热气腾腾的麦饼,咽了口口水,说:“你这麦饼……多少钱一个?”
  “一个钱。”卖麦饼的老汉说。
  老汉已注意这姑娘半天了,因为她在灶前走过来,又走过去,去了又回头,她那伸进怀里的手儿,伸出来时倒也握得紧紧的,只不过到了灶前,又放回去了,又咽了口口水,走了,一会,这又回来了。
  那姑娘叹了口气,摊开手掌,汗湿的掌心里,有两个铜钱,姑娘拿了一个给老汉,把另一个捏得见汗的铜钱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
  那是一个通往保定府的小镇,不是站头,虽在大道上,是小镇很荒凉,其实不算是镇,总共也不过三二十户人家。
  铺临街,灶在铺前,也临着街,灶旁边有张长桌,摆着几碟鸡子豆腐干,也还有几碟小菜。
  老汉拿起一个麦饼,有甚么不明白的,床头金尽,壮士无颜,英雄无钱,寸步难行,何况是个姑娘,不,还是小姑娘,没错儿,准还不到十四岁,有些十二三岁的姑娘也有她这么高了。
  老汉和颜悦色的说道:“听你的口音,姑娘,你是打黄河岸边来的吧,可是近着开封府,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年轻时候,我到过,啊,刚出笼的麦饼,烫手,我给你个盘儿,你一定走了老远的路吧,为何不坐会儿?”
  老汉不瞧那姑娘,也不由分说,取过盘儿来盛着麦饼,放在旁边桌上。
  姑娘道:“只是……我……”
  老汉道:“你一定也渴啦,往常来买麦饼的,也都在这里歇会儿脚,喝口老鹰茶,姑娘若不嫌肮脏……”
  姑娘道:“多谢老大爷,敢情好,啊!我……老大爷,我只要一个麦饼。”
  老汉道:“姑娘你瞧,这是甚么时候啦,太阳都快落山了,今儿是再没客人路过了,这麦饼卖不出,岂不可惜,另一个是老汉送姑娘的。还有,这小菜卖不出,明儿就馊了,我也不收姑娘的钱。”
  说着,送了两碟小菜到姑娘面前。
  那姑娘瞅了老大爷一眼,心下也明白,麦饼是热的,可不烫手,北地人那家不是吃的隔夜麦饼,隔十天八天也坏不了,不过可真饿了,那老大爷知趣得很,再不言语,转过身去,在灶下忙去了。
  那老汉在心下暗暗地纳罕,这姑娘年纪并不大,怎生独个儿出远门,而且穿着可真不俗,虽非穿绸着缎,但分明不是穷人家的姑娘,啊,不,那金泥风衣,分明比绸缎更高贵,只不过风尘满身,掩了颜色。
  可真难为他这一双老眼了,这姑娘端的是甚么人?风衣下,露出黄色的丝穗儿来,是一把剑,短短的剑,若不是她坐下来,还真不会看出来。
  老汉更看到一样令他惊讶的物儿,玉玦,姑娘项下用金链儿挂着一块翠绿的玉玦,贵重得可真稀罕,别瞧他是你个卖麦饼的穷老汉,既在大道边上开铺有年,那会不见得多,听得也多,这玉玦真是千金的宝物儿,真罕曾见,他勤劳一生,便是一个子儿也不花用,也买不起这样的半块玉玦。
  但这姑娘,可怜生,只怕一两日没饮食了,身上只得两个铜钱,已给了他一个,只剩下一个小钱坠袋儿。
  老汉乘她不觉,又悄悄放了个麦饼在她空了的盘儿里,其实他不怕姑娘瞧见的,真不用他去假装不瞧人家,因为那姑娘在避开他,虽然坐在桌边,却半侧过身儿,面向里。
  那姑娘吃得斯文些了,手上还剩下小半个麦饼,不舍得急忙吞下?还是想要留下?
  老汉说道:“姑娘,请用茶,到底姑娘家斯文,半天只吃了半个麦饼,要不要我把这个麦饼给你包起来,你带在路上去吃?”
  这个麦饼?姑娘的眼睛睁大了,瞧瞧盘里的麦饼!又瞧瞧老汉,盘里真还有个麦饼,但她分明……
  老汉把那麦饼用荷叶包起来,睄不见,又塞了一个在荷叶包里,再又加上两块豆腐干子。
  那姑娘心里明白,瞧得也明白,眼儿有些润湿了,说道:“老大爷,你真好!”
  老汉轻轻叹了口气,说:“我那孙女儿若在,怕不也和姑娘你一般大了,那年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上了京,一去无消息,她娘儿俩个苦等了几年,上京去寻找,去也不回头。我说啊,不行,若是我把铺儿一关,上京寻不到他们,他们倒回了来,怎么办,就这么等啊等,一等就是十来年,等到我这两条老腿上不了路,眼也望穿,我也不再指望了,姑娘,你也是上京去的吧?”
  姑娘道:“老大爷,你那儿子叫甚么名儿,你告诉我,若是我遇上了,替你捎个信儿。”
  老汉摇了摇头,说道:“人海茫茫,再说,快二十年了,我也再不指望,打从京里下来的人,那一日没百十个,他若还活着,心里有我这个老爹,要捎信,早就捎来了,姑娘,这茶是凉了些儿,倒也不很冷,不再喝一碗么?这么说,姑娘也是上京去的了?”
  姑娘说:“老大爷,你真好。”
  姑娘的眼儿可不是又明亮了,打保定府上京,不过三四日路程,乡下日子难挨,小伙子有几个不想往京里跑的,老汉倒不像是编出来的古儿,转弯抹角,探问姑娘是真,显然也借此来岔开话题,不让姑娘难过,不让她的一双润湿的眼儿再盯着荷叶包。
  老汉望望天,说:“啊哟,怎么太阳就落山啦,可糟了。”
  姑娘道:“老大爷,什么糟啦。”
  老汉道:“我是担心姑娘你,打从这儿走保定府,还有近三十里路程,便是脚程快的,起更时也赶不到的了,赶到了,也入不了城,这也罢啦,这年头,地方上可不平静得很。”
  姑娘道:“老大爷,你是说路上有翦径的贼?”
  可不奇了么,姑娘非但无惧色,一双眼儿陡然更明亮了。
  老汉道:“可不是么,这些年来,皇上龙体欠安,听说十日半月也不临朝一次,那东宫却又仍然空悬……”
  姑娘道:“于是,朝中乱糟糟。”
  老汉道:“正是,姑娘,你别瞧老汉冬瓜大的字也识不得一箩,我这里却多有衙门里的人来歇歇脚,那些辞官归故里的人多了,偶然也有一个两个的在老汉我这里下马,故尔渐渐懂得些儿朝中事。”
  姑娘道:“难道公主没回宫么?啊,是了,公主不是太子,自是不入东宫的,老大爷,你可曾听人提及公主么,喏!就是贵妃所生,皇上寻访了多年的公主?”
  老汉目不转睛地望着姑娘,怎生提起朝中事,这姑娘就显然紧张起来,而且知道早已被人遗忘了的贵妃?更无人知道有的公主,这姑娘也晓得?
  老汉的老眼也亮了起来,心想:就凭这姑娘项下那块宝玉,便知大有来历了,果然,道:“除了老汉,真不知还有没有人晓得。”
  姑娘霍地站了起来,气促道:“你晓得,可是公主回了宫?”
  老汉摇摇手,说:“我是说,老汉倒是听说贵妃生了一个公主,还是半年前的事了,那日有两个平常百姓打扮的人来这里歇脚,敢情是宫里的侍卫大人,见我是偌大年纪的乡老儿,说话自也少了顾忌,我也才晓得那年被劫出宫的贵妃,生了一位公主。”
  姑娘道:“那一年……”
  “那一年,”老汉说:“姑娘,其实那两位侍卫大人的言谈,错非是我老汉,别人也听不明白,只因那一年,事隔多少年啦,一想起来,那就不由心惊胆战,姑娘,你试一试,这碟花生蛮香的,小地方,不兴嗑瓜子儿。”
  老汉不知何时推了一碟花生在姑娘面前,不知她瞧见没有,老大爷不时望望天色,若是瞧见了,就知老大爷在故意把话儿拖慢来说。
  偏是那姑娘的眼儿虽是睁不能再大了,偏是没注意,催促道:“说啊,老大爷,敢是当年,你赶上啦,你亲眼瞧见?”
  老汉道:“真怕人,如何不是亲眼瞧见,但不是赶上啦,那事就是发生在这我这铺门外,莫约半夜才过,一阵脚步声,吆喝声,把我惊醒过来,你知啦,这儿仍算是太行山下,山里有强人,只道又是下山来打家劫舍,那知从门缝儿往外一张,才知是官老爷在追赶一个满身鲜血的人,那人在催促一个女人快往西逃,当时我可没瞧见,月光也照不到檐下,原来那女人靠在这柱儿上喘息,喏,就这根柱儿。”
  “你是说灶外面那根?”
  老汉说:“夜里关上铺门,就是铺外了,我打从门缝儿向外张,自是瞧不见的,那时吆喝声越来越近,可还未追到,那血人吩咐了几句,女的方转出来,走到月光下,嘿!可把我吓坏了,年轻时候,我也上过京,那宫妆一瞧便认出来,才知是宫里人。”
  “我真吓坏了。”老汉说:“小百姓最怕就是见官,何况是宫里的人,吓得我不敢再瞧,跑去后面躲起来,总算外面不久就静了下来,姑娘,这事儿,事隔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向人提起,怕惹祸上身,连我儿面前也未提起过。”
  姑娘道:“你怎么知那女人就是贵妃呢?”
  老汉道:“后来我才晓得,这里离京城不远,又是去东必经之路,不多几日,就从京里传扬开来了,听说还是皇上最最宠爱的妃子,而且身怀六甲了,来,姑娘,再吃一个麦饼,闲着也是闲着。”
  姑娘已把麦饼啃了两口,这才发觉似的,啊了一声,说:“老大爷,我……”
  老汉把蒸笼里最后一个麦饼取出来给姑娘,说话间,他已把灶头收拾得差不多,蒸笼里的麦饼,已收入一个篮儿里。
  “故尔我才明白,”老汉继续说道:“敢情那女人就是贵妃,也才知道,贵妃已身怀六甲,是以,那日两个侍卫大人言来无心,我却听者有意。”
  姑娘已把麦饼啃了两口,这才发觉似的,啊了一声,说:“老大爷,我……”
  “你没钱,是不是?”老大爷慈祥的笑啦,说:“卖给你的才要钱,你又没买,那送给你的,可就是不要钱的,姑娘,今儿可真多谢你啦。”
  “你!多谢我?”
  老汉说:“多谢姑娘陪我说了半天话儿,你没瞧见么,这里是个两头不到站的地方,打从保定府下来的,已过去好半天啦,往北走的,别说日落黄昏,晚半天上路的也进不了城,日日这时候,我这个孤老儿都闷得发慌,姑娘你瞧,除了店里这个醉倒的相公,有人路过,也再没人来照顾我啦,这时候,姑娘你却来啦,啊呀,却是姑娘你……”
  那姑娘这才发现,敢情铺里真还有一个人,蜷卧在屋角两张拼拢来的长凳上,天色已渐渐黑下来了,却又还不到掌灯时候,是以看不真切,听得老汉啊呀一声,回头道:“老大爷,做甚么啊?”
  老汉道:“这可是天留客了,姑娘,你往前走,便找不到宿头,何况又是一个姑娘,你瞧,先前咱们说着说着,竟把话题岔开了,因是皇上龙体欠安,少临朝,这两年,越来越乱了,太行山原有一伙强人,这一带最近太行山脚,又是来往京城必经之路,是以……”
  姑娘的眉儿一挑,说:“也常在这一带出没,打劫来往客商。”
  老汉叹了口气,脉了姑娘项下的玉玦一眼,道:“这也就是太阳还高高悬在山头上,道上便绝了行人之故,姑娘,这里也还有三二十户人家,你瞧,有几户人家是人有出入的。”
  姑娘道:“敢是有钱的人家,都迁离了,怪不得街道总不见有行人,难道地方官儿就不管事,任山贼横行霸道?”
  老汉又大大唤了口气,道:“姑娘你那会知晓,咱们这里压根儿就没有钱人家,太行山的山贼老远成群结队下山来,打家劫舍,也劫不到咱们头上,不瞒姑娘说,别说兔儿也不吃窝边草,那山贼倒希望咱们这里兴旺些,旅客不绝于途,他们也才有肥羊儿到手……”
  姑娘不知怎么的,老汉提起肥羊儿,那姑娘忽然噗嗤一声。
  老汉只道姑娘不知甚么是肥羊儿,解释道:“是客商,也必有钱财,多金银,那山贼就叫客商做肥羊儿,是以山贼虽在道上出没,反倒与咱们这里的人家相安无事,不料山贼不为患,为患的倒是贼过兴的兵,那官府那管你客商死活,离乡别井的客商,死了也没苦主,姑娘,你等一等,待老汉把灯掌起来。”
  不知不觉间,那天色已黑下来了,街道上更是荒凉冷清,晚风也更遒劲了,把道上的落叶吹得簌簌作响,姑娘往外一瞄,心想:这铺儿一关,不就如鬼域了!
  老汉掌了灯,连铺板也上了,只不过灶案前几块铺板,那还不简单。回身道:“姑娘,适才咱们又说到那里了,你瞧,老汉可不是老没有用了,说得下句,就忘了上句。”
  姑娘道:“人命关天,客商死了,便没苦主,难道地方官不管了?”
  老汉道:“奈何是贼过兴的兵,山贼的影儿也瞄不到,咱们百姓倒遭了殃,山贼瞧不上眼的,倒被他们洗劫得更干净,连一件光鲜些儿衣衫也顺手牵羊,更诸多贪索,要吃又要喝。”
  姑娘杏眼儿圆睁,道:“岂不是没王法啦!”
  老汉道:“王法如何没有,谁要敢说个不字,一声通贼,你家里的物儿便成了贼赃,那时可就知王法的厉害啦,保不了物儿,倒会送上性命,从轻发落你,也少不了牢狱之灾,姑娘,你可明白了,尤其是那人家有小媳妇,有大姑娘的,谁还不迁地为良,只有像老汉一般走不动的,才留下来了。”
  拍的一声,姑娘猛可里一拍桌子,说:“这岂不是逃官不逃贼,岂不是没天日啦!”
  老汉一怔,看不出,小姑娘劲道可真不小,倒没吓着老汉,却把那醉相公惊醒了,只听那人大大打了个呵欠,冷道:“弹剑江湖出帝京,客舍青青侠士行……”
  姑娘也是一怔,说:“老大爷,他……说甚么啊?”
  老汉苦笑摇头,道:“姑娘,你不见又没声音了么,必是说梦话儿,这位相公比你早来了不只一个时辰,酒喝得多了,姑娘未到门口,他已醉倒了,八成儿是名落孙山,下第的举子。”
  当真,案头上还有个酒坛,敢情还是兼卖酒的。姑娘眨着眼儿,说:“甚么名落孙山,又是下第举子啊?”
  老汉愕然,心说:不成是我猜错啦?道:“姑娘,你这一问,可考着老汉了,不过是每逢大比之年,听那些打京里下来的垂头丧气的相公多如是说,听得多,也就记下了,我猜就是金榜不题名,考不上官儿的意思,想想却也堪怜,十年寒窗苦讽书,不过是求售帝王家,官儿考不上,怎生不垂头丧气,姑娘,敢情你也不懂,老汉只道你上京,寻找的人非富即贵。”
  姑娘一怔,道:“你怎知我寻找的人非富即贵?”
  老汉向姑娘的项下一指,道:“老汉这双老眼不花,姑娘你这玉玦非是平常百姓家之物,乃是一件宝物儿。”
  姑娘啊了一声,说道:“原来你指这个。”
  老汉正色道:“姑娘,却是我有一言,老早就该说了,有道是财不可露眼,这条道上又不宁静,你倒挂着贵重的物儿走路,何况姑娘年轻貌又美。”
  姑娘一笑,竟也笑得嫣然,说:“老大爷,我明白了,你转弯抹角说了老半天,不过是怕我孤身一人走夜路,会遇上山贼。”
  老汉道:“姑娘明白就好了,别说黄昏日落,走夜路更休提了,便是大白天,不成群结队,就没人敢过五里外那黑松林,打保定府再北上,近着狼牙山,更了不得,连一个外调的京官也被打劫了,保定府的官兵倒认真剿过一次,不料捉不得一个山贼,抬回来的却是二十多个官兵的死尸,姑娘,你说怕不怕人。”
  姑娘一些儿也不怕,眼儿一瞪,眉梢儿一扬,脆生生一声笑,一掀泥金风衣,拍一下腰间剑,道:“好啊,我不用去找山贼,只要挂出这玉玦,山贼就会送到我面前来,妙极啦,老大爷,多谢你的麦饼,黑松林在五里外,到那里也该是起更时候啦,我这就上路。”
  老汉吓慌了,道:“姑娘你……”
  姑娘笑着站起身来,道:“老大爷,你可真是好人,等着吧,好心必有好报,不瞒老大爷你说,这样的毛贼,百十个也不放在我眼儿里,咱们回头见。”
  老汉楞住了,却又心想:“人不可貌相,姑娘年岁虽不多大,既不怕贼,只怕真有本领?”
  姑娘已走到门口,回头道:“你说甚么?”
  老汉说:“我……我说了甚么吗?我说……姑娘,只怕你真有些本领,平常听说有贼,那腿儿早软了。”
  姑娘噗哧一声笑,说:“老大爷,那么你瞧瞧,我的腿儿软了没有?”
  “但是,”老汉说:“姑娘你强煞也只得一个人,又年轻……姑娘,你真要走,老汉也留不得你,这荷叶包儿你带去吧,任你英雄了得,身上无钱,可也寸步难行,姑娘,你必是把盘缠用光了,出门在外,又那有扛着金山银山走路的,想着我那孙女儿若在,也有你这么大了……这包儿里有……有几分银子。”
  姑娘推出去的手,停住了,说:“老大爷,你先替我放着,不用三更天,我就回来。”
  手中兀自拿着荷叶包儿的老汉,楞住了,怎么灯光只暗得一暗,姑娘就不见了,待觉一阵风凉,才发现板门开了条缝。
  老汉探出头去,向冷清清的街道上瞄了瞄,那月儿刚刚从东边山头上的云堆里挤出来,洒了满街清辉,那杳无人迹的街道,也显得更凄清荒凉了。
  对面街王二太爷家不见灯火,竟忘了送些灯油去,晚半天来了这姑娘,倒把这事儿忘了。
  老汉又叹了口气,王二太爷和他的老伴儿,也是这小镇上走不动的两个,是这镇上唯一读过书,识得字的人了,是以虽没功名,也人人尊敬,叫他二太爷,早年不闹山贼,那日子倒好过,替人书书写写,查查皇历,也还多少有些进益,现在老两口只靠种两块荒地,啃菜根过日子了,反倒不如老汉的小买卖,只要有人客歇脚,旺半日,就够三五日盘缠,是以不时送些卖剩的麦饼和灯火过去。
  老汉又摇摇头,叹口气,月亮已升得这么高了,那两老口早已睡了,还送去做甚么,何况这姑娘令他牵肠挂肚,不仅是他想起了孙女儿,这姑娘也真讨人喜欢,又怪可怜生,想想看,身上只得两个钱,不,给了他一个,只剩下一个了,上京就算找得到亲人,可也得三四日,连买麦饼的钱也没有,还有钱住店么?
  他见过的姑娘多了,可没一个及得上这姑娘可爱的,再长大些,怕不是个美人儿,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乡下人家,像她这样年纪,也作得人家的媳妇儿了,更可爱的是,她既不怕山贼,她的本事一定比山贼大了……
  嘿!他这是怎么啦,敢是老得胡涂了,竟想到人家宁穷不作女大王,人家可是有教养的好姑娘。
  再瞄一瞄,街上冷冷清清,老汉又摇摇头,也皱紧了眉头,他实在不信这姑娘的本事,竟会大过山贼,何况山贼结队成群,但愿菩萨保佑,姑娘遇不上山贼就好了。
  八月的天气,夜里有寒意了,老汉叹了口气,回过身来。
  啊哟!怎生会有冷风扑面,是真的,案上的油灯差点儿没被刮起来的那阵冷风吹熄了,乍暗又还明。
  一个行将就木的孤老儿,还有甚么好怕的,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年轻时候也不信邪,年老了倒怕鬼不成。但那灯火复明,老汉却感到寒毛竖立起来了,这不是邪门么,醉倒在长凳上的相公,竟然踪迹不见。
  店是有后门的,但后门好好的关在那里,适才打开来的大门只容一人通过,他又堵在门口,可不又邪得出奇么。怪事见得多,可没见过这般奇怪的。
  老汉取灯在手,把店里照了一遍,暗角儿也没人,那相公若在店里,又为什么要躲到暗角儿里去。
  他楞了半天,不禁把那相公来到店里的情景又想了一遍,那相公不但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且还儒雅有礼,对老人家最是尊敬不过,真的,他活了这大把年纪,还没见过这么多礼的相公,虽不比姑娘声声大爷叫得亲热,可也老人家不离口。
  想想看,那相公可有甚么怪异的地方么?没有,随手不过带着个方方的包袱,看来有些沉重,衣服不光鲜可也不寒酸。
  不,那个相公不会就这么走了,那长凳头前不是那个包袱么,再说,他多时没见过银块儿了,卖一个铜钱一个的麦饼,要多少个才有一分银子?一分银子不过是银星儿。这相公硬要塞给他一块,怕不有一两多,说句真话,为这个他已发了好半天愁,他拿甚么来找给人家,几碗酒和小菜,也不过三两分银,这还是他取出了留下来给贵客饮的好酒,偶然也会一两个贵客路过歇脚,没好酒怎么行。
  可是他老糊涂了,也许出去方便一下,先前只顾和那姑娘说话儿,没瞧见?
  但说甚么也该回来了啊,那姑娘已出去好一阵子了,忽然间,他又打了个寒战,莫不是这相公去了,遇上了山贼?
  老汉眼巴巴望着再又打开了的门儿,姑娘没带去的荷叶包在案上,相公的包袱仍在长凳脚头,都会回来么?
  过了多久了,眼前陡然一亮,老盹的老汉蓦地惊醒了,敢情是爆灯花,灯油干了。
  那半满的灯盏,油干了,啊哟,必是午夜已过了,他急忙在灯盏里添了油。
  店里又明亮了,老汉也楞住了,不知何时,那相公又回到了长凳上,难道相公其实并没出门,是他先前眼花了,忽然,老汉又打了个冷战,因为打身后的门口,刮进一股凉风,他尚未转身,只听有人说道:“老大爷,你还没睡啊。”
  老汉早没这么大喜过了,是姑娘的声音。
  可不是那姑娘么,俏生生站在他面前,忽又返身,把开着大门关了,说:“老大爷,可还有茶么?”
  老汉连声说:“有有,只是凉了。”
  “我渴极啦。”姑娘说,抢先去自斟了一大碗冷茶,三两口就喝了。
  灯光下,她的脸儿红得好生娇艳,真的,她不是个小姑娘了,她这一定是跑了老远的路。
  姑娘抹了抹嘴,说:“老大爷,干吗瞧着我不转眼?”
  老汉子嗫嚅道:“姑娘,你……真去了黑松林?好教老汉担心,你终于平安无事回来了。”
  姑娘不答,大大打了个呵欠,那老汉搔搔头,说:“却是怎好,灶后倒有一张烂棉絮,只是肮脏得紧,而且……”
  老汉溜了那相公一眼,姑娘笑啦,怎生去半夜回头,姑娘像变了个人儿似的,脸儿红红,也有笑了,说:“老大爷,你也不瞧这是什么时候了,天就亮啦,我这就要上路,不瞒老大爷你说,我已两日夜没睡觉了,到了保定府,找个店房,再睡个大觉也不迟。老大爷,你也一夜没睡觉罢,你真好,不知怎么着,在老大爷面前,我就想起我爷爷,作一日买卖,能赚得多少银子,今儿不用开铺门,老大爷你也歇一日。”
  老汉道:“可是真……天亮啦?不作买卖怎行,一见姑娘平安无事回来,我一高兴,也不困啦,姑娘你瞧,我挺精神。姑娘,你要是有甚么好歹,老汉死了也不安乐,先时我不过怕姑娘不知凶险,才提说那黑松林,不料姑娘小小年纪,胆大包天。”
  姑娘格格一笑,说:“老大爷,这么说,你替我担心一夜啦,别说几个翦径的毛贼,便是大伙儿山贼我也不怕。”
  老汉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姑娘一会,只怕这姑娘真有些本事也说不定,人倒是不可貌相的,道:“不,不成,姑娘,这可不行。”
  姑娘道:“甚么不行啊?”
  老汉道:“住店得要店钱,姑娘你瞒不了我,你怀里只剩一个铜钱了,如何住得店,依我说,侍会我作我的买卖,等那相公起了身,我在屋角块里铺一张床,歇半日上路,也可赶得及晚半天上路的一伙客商,平平安安到保定,老汉偌大年纪,孙女儿也有你这么大了……”
  拍的一声响,姑娘掏出个包儿来,放在桌上,说:“谁说我没钱,老大爷,我真不瞒你,我有个爷爷,也有个姐姐,三个月前出来寻访了一个人,在江南地转了转,溜跃了三个月,才上北边来,盘缠就用光啦,昨儿是真只剩下一个子儿,老大爷,真多谢你。”
  老汉只道她是说麦饼那回事,道:“姑娘快别提起,一个钱一个的麦饼……”
  姑娘道:“我不是说这个,是多谢老大爷提醒了我,今晚后,我再不愁没有盘缠啦,你瞧,这是甚么?”
  老汉早啊了一声,张大的嘴儿也合不拢来,姑娘把桌上的布包儿打开,晨曦已经门缝里透进来了,但灯光还亮着,黄的是金、白的是银,这老汉有生以来,那见过这么多金银。张大了嘴儿,那还说得出话来,但不是惊喜,初时倒也有一些儿,渐渐,那惊喜成为恐惧了。
  姑娘如何不明白,眉儿一挑,说道:“这是不义之财,就是打从那些毛贼处得来的,老大爷,这岂不是替地方除了害,我也再不愁没盘缠啦。”
  老汉说:“姑娘你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姑娘说:“真没趣,岂知一招不到,那五个毛贼连我是怎么样儿也没瞧清楚,就忙着向阴曹地府报到去啦,这银子是你的,那怕你拿去周济人呢,昨儿你说得真不错,任你英雄了得,无钱也寸步难行,而今我才明白,一个钱真是逼死英雄汉,老大爷,我也说过,你善有善报。”
  老汉叹了口气,道:“不知多早晚,我这两脚一伸,也许就能望到我那朝思暮念的女儿了,还要钱来做甚么,老汉见得多,也挨过饥饿,也就懂得身上无钱的苦处。”
  姑娘留下几块金叶,取了两块碎银,把余下的包起来,硬塞入老大爷怀里,道:“这里怕不有五七十两银子,人人都有,金叶儿替你留下,你不但无处使用,只怕还会招灾惹祸,我携带倒更便当些!”
  不知怎么着,老汉心上掠过一抹寒意,现下他不能不信了,那么,这姑娘真把贼杀了!竟说还是五个,更是一些儿不假,那黑松林的毛贼,有时夜半摸上他这儿来,他那有甚么值钱的物儿是贼子瞧得上眼的,不过是要吃要喝,而且从没难为过他,不是兔儿不吃窝边草,而是留下他来供他们差遣,那样一个小店里,竟也有醉倒那相公的好酒,便是这个缘故,而那么五个杀人不眨眼的莽汉,竟被这姑娘杀了!但她,还扬着眉儿笑,怎不令他心上掠过一丝寒意。
  老汉满是老茧的手招了招,又放下了,老眼不自觉溜了她那泥金斗篷下露出来的剑柄一眼。
  姑娘噗嗤一声,笑着搂着老汉的肩头,道:“老大爷,你不是怕我吧。”
  “不不!”老汉说:“我是惊讶,姑娘这点儿年纪,怎生有这么大的本事,不但敢独个闯江湖了。姑娘你把银子给了我,老汉不敢不收,就照姑娘的吩咐,替姑娘你多做善事,菩萨保佑你一路平安,早早找到姑娘寻访的人,啊……”
  他想起昨日姑娘的话来,姑娘项下这宝玉,联想到贵妃、公主,想到昨日说起当年宫中侍卫追赶一个血人,这姑娘就尖起了耳朵来,那神情便也凝重了,莫非这姑娘寻访的人,与贵妃公主有关?
  老汉的一双老眼从姑娘胸前的碧玉,移到姑娘的脸上,说:“莫非姑娘寻访的人是……是贵妃,老汉真蠢,姑娘胸前挂的这宝玉,除了人间帝王家,也不会有这宝物儿!”
  姑娘说:“贵妃早已不在人世,还从那儿去寻访,老大爷,你可真有眼光,我这宝玉,正是宫中之物。咦……你……你做甚么?”
  老汉双膝一跪,叩头道:“原来是公主驾到,老汉该死。”
  姑娘噗嗤一声,笑道:“还不快起来,谁说我是公主啦。”
  姑娘手上的力道可真不小,把老汉一把提了起来,按他坐回椅上,道:“宝玉倒是宫中物,老大爷,我也不怕告诉你,是公主赐给我的,我寻访的正是公主。”
  姑娘的嘴儿噘起来了,这会儿,倒真是个天真的小姑娘,说:“我啊,把大江南北都寻遍了,绕个圈儿溜到北边来,只怕公主和陆公子上了京也说不定,那皇城原是公主的家,便是不愿去享受富贵荣华,难道去瞧一瞧也不想么,半年前,宫中侍卫寻访公主可寻访得紧,现今又渐渐冷下来啦,八成儿也进了京。”
  老汉把苍头连点说:“倒也不差。”
  姑娘说:“甚么不差,可是你听到公主甚么信息?”
  老汉道:“那日两位侍卫大人在这里歇脚,从他们的言谈中心老汉也才知道贵妃敢情生了个公主,再就甚么也不知道了,凭我这个孤陋的小老儿,从何得知,却是当年贵妃出宫,已身怀有孕了,当真,若生下公主,怕不已十八九岁啦,我瞧姑娘你十四岁也不到吧?怎会是公主。”
  姑娘道:“老大爷,你好眼力,今儿就是我十四岁生日,十足十四岁啦,你说,我不小啦,是不是?”
  姑娘说着,把胸脯儿挺了挺,眉梢儿扬了扬,道:“今而后谁敢再叫我小青儿,我就给他两个耳括子,不过,爷爷还是叫得的,啊,不行……”
  老大爷笑啦,笑得满脸的皱纹挤做一堆儿,道:“当然不行,你访到了公主,难不成公主叫你小青儿,你也打她一个耳括子不成?那还了得。”
  姑娘也笑了,说:“老爷子,这个你可别担心,我要打得着公主,那就好了,别瞧昨晚那几个毛贼,连我的影儿也瞄不着,就没命啦,公主的本事,可比我大得多了,公主只要这么……这么一拍。”
  姑娘一指腰间的剑儿,登时有轻微的金铁交鸣声响,道:“任你本领有多大,白光一闪,就已人头落了地。”
  老大爷吐出了舌头,道:“公主岂不是剑仙啦?”
  姑娘越说越高兴,打从她溜出来,溜赶了半年有多,久已没说过这么多话儿了,活泼的小姑娘是个画眉儿,吱吱喳喳说溜了嘴,那还收得住嘴,点点头儿,道:“也差不离多少啦,说了你也不会明白,那时候,公主已能十步取人首级了,你听说过汉江一日间,江上有三个无头死尸么?还有一个在破庙里,那一个侍卫本事更要大,全都……啊啊,老大爷,你还是不晓得好。”
  因为屋角里有了声响,显然是那醉鬼相公在板凳上翻了个身,弄得板凳发出咯吱声响。
  老汉也瞄了屋角一眼,怎么奇事全出在一朝,这姑娘已够奇了,昨晚这相公忽然没了踪迹,忽又好端端地睡在凳上,醉了四五个时辰,当真也该醒了。
  真怕人,也真教他难以相信,就算被杀的是大恶人吧,怎生这么个美貌的姑娘,说出来倒像家常便饭。
  老大爷不禁心下又掠过一丝寒意,道:“那公主必也是个极美的美人儿。”
  姑娘道:“老大爷,你没看清贵妃是怎么个模样儿么?真可惜,啧啧,公主像极了她娘,她娘是皇上最最宠爱的贵妃,你就知道有多美了!那宫中侍卫倾巢而出,人人都怀着贵妃的一张图形,也都根据那图形来寻访公主。”
  老大爷作了个手式,眼瞧着屋角,示意姑娘别出声,呶了呶嘴。
  姑娘道:“怕啥,说本事,谁也大不过一个死盲公,便公主也怕他几分,老大爷,你信不信,我要再遇到那死盲公,他要是敢再打我的……我的,呸!”
  姑娘狠狠地啐了一口,说出了盲公打她的屁股来,那有多丢人。说道:“不把他的山羊胡儿拔光,我就不是小青儿,啊哟!”
  逗得老大爷也笑啦,不,老大爷抿着嘴,只是胡髭梢儿见笑,怎么有呵呵的笑声?
  只听那呵呵笑声,接连着一个大大的呵欠,老大爷可没张嘴打呵欠!
  “呵呵!好睡。”原来是那个醉鬼相公,似吟还唱,说:“红日三竿上,大梦我初醒,谁说身是客,且会梦里人。”
  啊!可不是日上三竿了,阳光已从门缝里投进来,令油灯无光了,老汉和姑娘只顾说话儿,竟不知道这么晚了,姑娘说:“敢情真不早了,我要赶路啦。”
  不料一言未了,蓦听马蹄声响,老汉刚打开了大门,忙不迭又关上,背转身来,把背靠门上,面色变了。
  小青儿一怔,说:“老大爷,你怎么啦?是甚么人啊?”
  老汉听了听,说:“低声点!贼!是山贼!”
  那醉相公啊呀一声,慌忙抱起凳头的包袱来,老汉瞧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姑娘说道:“准是发现那五个同伙被人杀了,前来追查仇家,好啊,这回一不做,二不休……”
  老汉吓慌了,更是脸色大变,皆因奔马轰然又传,不知有多少骑,总算没停留,打门外疾驰而过,一会已去远了。老汉这才说得出话来,道:“小……青儿姑娘,你是不知,黑松林那五个贼,不过是喽啰,不过是踩线儿的,山里还有好多大小头目,据说总寨在狼牙山,那山大王好生了得,五个喽啰被人杀,贼子们怎肯干休,姑娘你强煞也是孤身一人。”
  小青儿眉儿一挑,但眼珠一转再转,心想:倒是山贼杀不尽,若山贼知道她在这里落过脚,老大爷身上有从喽啰身上搜来的银两,岂不害了老大爷,道:“老大爷,多谢你关心,我该上路啦。”
  那醉相公嚷道:“小小大姑娘,好心,等我一道儿。”
  小青儿一瞪眼睛,说道:“你叫我甚么。”
  醉相公把包袱紧紧地抱在怀里,讨好地笑道:“小小大姑娘不喜欢,那就叫你大大小青儿如何,好心带我一道,我这包儿里尽是金银珠宝,遇上贼,可连命儿也不保啦。”
  敢情适才她和老大爷的谈话,被醉相公听了去,小青儿啐了一口,敢情他早醒啦,装睡。真没出息,这么大个儿,听到贼就打哆嗦。
  那醉相公又千求万求,说:“大大小青儿姑娘,你那里不行好,我知道你是大大的女英雄,仗义又行侠,你要不送我上京,我准没命了。”
  小青儿好笑又好气,不过心儿里也着实高兴,这还是第一遭儿人家叫她女英雄,说她行侠伙义,虽然迂腐得可笑,却胆怯得可怜,道:“住嘴,小青儿也是你叫的,加个大大也不行,听着了,你这醉鬼,你叫我青青,啊不……”
  不行,这成啥话,青青和亲亲听来一些分别也没有,也透着亲熟了些!呸!
  小青儿说:“不,不准你叫青青。”
  东升的旭日斜照进了铺,不知是否红太阳照红了她的脸,还是小青儿脸红了,到底,她已不小了,十四岁的姑娘岂真不懂事。
  那醉相公脸儿扭歪了,要忍住不笑,那脸儿怎会不扭歪,喜道:“那么,姑娘答应啦,不,青青,不不,我是说!青青姑娘,啊哟,教人听到岂不成了亲姑娘啦,也不好,姑娘,你贵姓?”
  小青儿眼脑子真转,可不能把真姓告诉他,传到爷爷耳里,准会揪她回去,哈!有了。
  小青儿说:“我姓穆,好吧,今儿后,你就叫我穆青青。”
  好主意,穆青青在江湖道上扬扬名儿,别人不知,公主准会猜得出是她,因为木儿公主姓穆啊,怎会猜不出是她来,木儿公主从她娘的姓,也姓了穆,知道的人没多几个。
  那醉相公说:“好姓,穆青青姑娘,怎生女英雄尽出你们穆家,那大破天门阵,挂帅的穆桂英,名留青史,好生英雄了得,不怪姑娘你也恁地英雄,八成儿你们是一家来吧。”
  小青儿道:“别啰嗦,瞧你可怜,姑娘我送你一程,走啦。老大爷,趁那般贼子没回头,我们这就走。”
  老汉道:“姑娘小心,啊!这位相公且慢走,你还有银子存下。”
  醉相公说:“老大爷,送你买酒喝,但愿早早见到你那孙女儿。”
  老汉一怔!只道这醉相公烂醉如泥,敢情全被他听了去,分明醉非真醉。
  他这里仍在发楞,小青儿急急在前,醉相公拖着那沉重的大包袱在后追赶,早已转过前面街角,去得无影无踪了。
  谢天谢地,再没贼人来,过去的贼子也没回头,但愿两人遇不上就好了。
  太阳升得更高了,真是热烘烘的太阳,这不是作梦。老汉越想越想不通的是那个醉相公。越想越觉奇怪。
  不,赶快把银子藏好,开门做买卖是正经。但愿老天爷保佑,小青儿姑娘不会遇上山贼。

  第二章 一剑威镇黑松林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秋风送来桂花香,行人道上马蹄忙,佳节正中秋,卜算子把小倩和小青儿押解回到朱仙镇。在涡河之曲,老英雄柳中岳洗手江湖,筑有一个家园,只道安享晚年的田园之乐,不料白头人送了黑头人,死了儿子,继而又死了媳妇,给他留下两个孙女,可怜两个孩儿自幼没了父母,柳中岳老英雄难免宠爱骄纵了些,小倩大两岁倒懂事些,小青儿可被宠坏了,从小就成了个野丫头,待到从爷爷传了一身功夫,小青儿虽年小两岁,功夫却不在姐姐小倩之下,两个姑娘逐渐成长大了,老英雄柳中岳自也更衰老了,要管教也力不从心了,小野丫头也更就成了个大野丫头,小倩武功又和她不相上下,小倩虽懂事些,管不了也是枉然,那媚娘在武昌东湖珞珈山开府立宗,乃是百年来江湖罕有的盛会,小青儿说声瞧热闹去,就这么溜了,小倩倒是追上了她,既然年轻的姑娘又学了一身功夫,既然又出来了,又有了题儿可借,小青儿不用三言两语,就把小倩说得肯了,姐妹倒结了伴,溜去武昌瞧热闹,卜算子受柳中岳所托,就便办完了事,押解两人回朱仙镇。
  不料两个姑娘有了奇遇,遇上了由西域回转中原的木儿公主,说是收两个姑娘作丫头,其实不过是临时作戏,要两人暂扮丫头是真,传了两个姑娘绝世轻功妙步大挪移,虽是小巧功夫!两个姑娘的功夫无异在数日之间,陡增了一倍也不止,因为对敌之时,人家连她们的身形也难瞄到,她们出手对方却躲不过,武功如何不倍增,何况柳中岳又已倾囊把一身功夫传给了两个姑娘。
  那卜算子江湖游戏,武功盖世,其实喜爱两个姑娘,更喜爱小青儿活泼聪明,真个是物以类聚,卜算子游戏风尘,调皮捣蛋的小青儿自也和他投了缘,是以一路之上,以盲公竹代剑,把云台十三门的风雷剑中颠倒循环三绝剑传了她。
  那云台十三门的风雷剑,领袖大河南北武林,颠倒循环三绝剑更是风雷剑的精华,若非循序渐进,没十年八年功夫也会而难精,卜算子有心成全,也是要考验小青儿的悟性,能否有成,就看小青儿的造化了。从武昌府北上朱仙镇,不过十日八日脚程,又能传授得多少功夫,在卜算子心下想来,小青儿不用精,只要会了,亦可补她家传剑法之不足。卜算子和柳中岳相交多年,柳家剑法的优劣尽知,却又不便明言,不料小青儿回到爷爷身边,卜算子别过去了,不用百日功夫,竟已尽悟三绝剑的奥秘,只差年幼功力尚有不足而已,用以融汇于家传剑法中,招中藏招,增添了无穷变化,绝剑循环,也发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妙用,本就是个野丫头,怎不更心野了,再加大挪移的绝世轻功妙步,更见火候,已达到白日幻形的境界!说一声找木儿公主去又独个儿溜了出来。
  她倒是巴不得找人试试新练成的功夫剑术,但不行,一旦露了形藏,爷爷和小倩追来,可又会把她揪回去了。她不怕小倩,可怕爷爷,而且访木儿公主要紧。木儿公主从没真把她当作丫头,更亲热过小倩姐姐。木儿公主有陆羽陪伴,人家是一双情侣了,会喜欢她跟在身边么?小青儿可没想过,她心儿里想的是,木儿公主早晚必会上京,听说京城六市三街,繁华极了,人家帝王家,她真想去瞧瞧怎么金碧辉煌,画栋又雕梁,那可是木儿公主的家啊,公主上了京,岂会不回家。
  这才是小青儿出来寻访木儿公主的缘故,既然江南没踪迹,准是到京城去了。
  真要多谢那老大爷,现在她再也不愁没盘缠了,她真蠢,怎会想不到有贼子,就有不义之财,试了功夫,又行了侠,除了害,又仗了义。
  真妙极了,小青儿!她不小了,今儿她十足十四岁,过了今儿她就是十五岁啦,若是照南边儿算法,那就是虚岁十六。
  不,她不再是小青儿,也不是柳青青,这主意也妙极了,改姓穆,爷爷听到风声不知是她,木儿公主听到,却会猜出她来,真妙啊。
  “穆青青,穆青青,喂!”她回头说:“你记住了没有,我名叫穆青青。”
  抱着大包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醉相公说:“记住啦,谁敢再叫你小青儿,就给他两个耳括子。”
  “穆青青,穆青青。”她又连念了两遍:“穆青青,穆青青。”
  得念顺了口儿才行,咦!她觉得有甚么不对劲儿?
  “对啦。”醉相公说:“得念顺了口儿才行,要不然,一不小心,嘴里溜出小青儿来,那可糟啦!”
  “呔!”
  穆青青姑娘一瞪眼,喝了一声,仍然觉得有甚么不对劲儿,却又找不出碴儿来?也是她透着奇怪,她是心里想:得念顺了口儿才行,这醉相公却把她心想的说了出来,莫非她心里想嘴儿里也说了出来?
  “呸!”她又啐了一口,只不过这么呔了一声,真没出息,胆小鬼,醉相公就打了个哆嗦,连脖子也缩起来了,教她那个眼儿瞧得上。
  既然瞧着他也眼冤,为何还要瞧,说真的,这还是她第一遭儿,在太阳底下,面对面,把他瞧得清楚了,这醉相公的年纪敢情也比她大不了多少,和陆羽公子不相上下,模样儿也还生得不难看,只怕也还说得上整齐,是不是也英俊呢?
  她可没功夫理他英俊不英俊,但这么一打岔,她更找不出碴儿来了,她也有太多事要想的,她得记住了,今儿后姓穆,不姓柳。
  说:“喂!记住啦,我姓穆,不是姓柳。”
  她又转身走了,多说两遍,说顺嘴儿,也记得更牢些儿。
  “穆青青,不是柳青青。”醉相公说:“呵哈!我记住啦。”
  呔!他怎么又笑啦,笑得蹊跷,小青儿蓦地又转过身去,啊唷,那醉相大叫一声,吓了他一大跳。
  她是要啐一口的,不知怎么的,变成了噗哧一声,却也不能怪她,小青儿就快是大青儿了,可从没人这么怕过她,怎不令她感到威风又得意,便也就饶了他这一遭儿,也是她忽然又想到了一桩事儿,也无暇去追究他为啥好笑。
  “我也不是朱仙镇人,记住啦,人家问起,就说……就说……”
  说是那里人呢?一时可又想不起来。
  醉相公说:“朱仙镇在河南,近着中牟县,是不是啊,穆青青不是柳青青,朱仙镇有柳青青的家园,家园里有个爷爷,可不是穆青青的家……”
  “你你……”小青儿眼睛瞪大了,她有些明白是甚么不对劲了。
  醉相公急忙又说道:“穆家寨可在山东。”
  “穆家寨?”该死,她刚刚才有些儿明白,明白是甚么不对劲,被醉相公一打岔,她又抓不牢那刚刚露出来的一点儿端倪,可也奇怪,怎生他忽然提起穆家寨?
  “喏!”醉相公说:“女英雄穆桂英未曾挂帅领兵大破天门阵之前,就是落草在穆家寨,穆家寨在山东,不在河南,和朱仙镇相隔不只千儿八百里,说姑娘你家在山东,不就没人想到朱仙镇上有个小青儿……啊哟,我是说柳青青。”
  她明白了,小青儿非但不蠢,而且聪明不过,要不是她高兴得忘形,得意得令她加倍忘形,早该明白了,她上前一步,醉相公睁大了恐惧的眼睛,也急退一步,她又再上一步,说:“呔……你端的是甚么人,我的事儿,你全都知道!”
  “不不!”醉相公慌忙摇手,摇手就得抽出手来,手可抱着四方大包袱,这么一来,那沉重的包袱险险落下地来,登时闹得他手乱脚忙,跌跌撞撞。眼看就落地了,小青儿啐了一口,飞起脚尖儿一勾一盘,其实那包袱并不十分沉重,这么大个人啦,真没用。
  真没用的醉相公终于又抱得稳牢了,真好笑,他大大地舒了口气道:“我不过该死,不过是偷听到姑娘你和老大爷说话儿,我可不是有心。谁教我在屋子里,偏又那么巧,不早也不晚竟醒了来。”
  不差,当真,她说过,说也有个爷,说家在河南,说穆青青不是柳青青,也是她说的。
  小青儿可不是个不讲情理的人,是不是啊,刁蛮得不讲理,可就不是大姑娘了,再说,怕啥被他晓得,这醉相公又不是人在江湖,胆小又如鼠,便是晓得更多些,她又怕啥,哼!
  “好罢,我就姓穆,名青青,山东穆家寨人氏。好罢,家里有个爷爷,谁又没爷爷呢?是不是啊。”
  “是是,”醉相公说:“天下的大英雄,尽出穆家,姑娘你也英雄了得。”
  “山东穆青青。”小青儿说。
  “山东有个穆家寨,穆家寨有个穆青青。”醉相公说:“跺跺脚儿天下乱颤,打尽人间不平事,惩恶锄奸把名扬,十年闺中人不识,一举扬名天下闻。”
  小青儿的胸脯儿越挺越高了,听得她怪舒服的,蓦可里一掌拍出,蓬的一声大响,吓得醉相公大叫啊呀!原来小青儿拍在他的包袱上,说:“妙哇!好主意。”
  醉相公惊魂甫定,说:“敢情你是高兴,不是打我,可吓死我啦。”
  小青儿高兴上头,也就免了啐他一口,虽然奇怪手儿有些痛,包袱是硬物儿,也不去查究是否是木箱,喜孜孜,说道:“真好主意,一旦扬了名儿,自是天下皆闻。”
  醉相公道:“人海茫茫,你要从茫茫人海中去找一个人,便是甚么公主,也是大不易。”
  小青儿道:“我若一朝扬了名儿,我要找的人任他在海角天涯,他却知道我啦,妙极了。”
  醉相公说道:“啊哟,说着说着,不经不觉,咱们已来到黑松林啦,好一个恶林!”
  可不是来到了黑松林,左面山高,右面山低,山高接云,低的一面也远比绵绵不绝的群山高峻,大道却在两山之间穿过,黑压压,好一个一望无际的恶松林。
  醉相公抱着那大包袱,面现惶惧,不往前走,却往后退,啊呀,醉相公颤声叫道:“不好了。”
  不过是打身后传来奔马的蹄声,小青儿回头一瞧,不禁又啐了一口,不过是一伙客商罢了,近年时候,打前一站上的,到达黑松林正是时候,前面一骑开道,迅速奔来近了,一伙客商约有二十来人,有两乘轿,七八匹驴马,余外的人担着行囊,约在一箭之后。
  当先的一乘马打从两人身前驰过,马上人还跨着一把腰刀,一边绑着镖囊,一瞧便是个护院的,驰过了,马上人立即勒马,兜圈儿又回头,只不过瞄了两人一眼,就向后面的人打手式,那意思是示意道上太平。
  醉相公闭起眼睛,长长舒口气,说:“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小青儿道:“你说甚么?”
  醉相公瞅着那马上人已跃马回头走了,道:“这不是菩萨保佑么,瞧着这恶林,不由我心惊胆战,偏是不早也不晚,就来了这一伙人,咱们就不怕啦!”
  小青儿没好气,道:“好啊,有伴儿了,你走你的道儿。”
  小青儿转身就走,忒怪,那醉相公这番却挪得出手来了,一把揪着她的泥金风衣,小青儿不防,竟被他揪得打了个盘旋,眼儿一睁,喝道:“放手。”
  醉相公道:“青青姑娘……”
  小青儿呔了一声,醉相公说:“穆青青,姑娘姓穆名青青,你瞧,我没老啊,嘿,只不过我一人记住啦,名儿可不扬天下,休道天涯海角啦,便是北京城,也不知有位跺跺脚天下乱颤的女英雄穆青青,我说:你是要不要扬名儿?”
  怎么不想,小青儿动了心,脚儿也停下了。
  醉相公道:“姑娘你可少了计较,譬如说:你独个儿往前走了,黑松林一声锣响,震天价一声呼啸,奔出一伙贼子来,那为首的一个贼子吆了一声,手中大刀向姑娘一指,说: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过,钱财拿过来。”
  小青儿忽然噗嗤一声,别瞧这醉鬼窝囊,竟也懂得黑道上的黑话儿,但只有她才明白为什么好笑,半年之前,她和姐姐小倩在汉江少了盘缠,是她出的主意,想捉个肥羊儿,那自是一半贪玩儿,不料却被木儿公主捉住了她们,那一晚,嘿,真丑死人。
  小青儿不自觉摸着项下的翠玉玦,道:“错啦,是留下买路财。”
  醉相公说:“啊!莫非,姑娘你也作过女大王,要不,你怎会懂得。”
  小青儿道:“你胡说,本姑娘闯荡江湖,不是吓你,剑会过三山五岳的英雄,拳打过四海五湖的好汉,有什么不懂得,那后面两句是:若无买路财,一刀一个土内埋,嘿嘿!那时节,我手起剑落,把贼子们杀得干干净净,我可费事去埋。”
  醉相公说:“可惜啊,可惜,女英雄大展神威,恶是惩啦,贼也杀尽啦,可惜扬不得名儿。”
  小青儿说道:“怎么,还扬不得名儿吗?”
  醉相公道:“所以我说姑娘少了计较,山东穆青青,扬威黑松林,有谁见到?没有啊?没人见,又那能传扬天下。”
  小青儿瞪大了的眼睛,那眼珠子一转,再转,嘿,这话儿可也有道理。
  醉相公向来路一指,那伙客商来得近了,跨腰刀那汉子又掉转了马头,一马当先。
  “瞧见那两乘轿没有?”醉相公说:“轿里必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怎生带着跟随的人,又有保镖护院的,多少客商,也就有多少张嘴,也就有多少双眼睛,两条腿会走路,不用说也就要过府穿州。”
  “好主意。”小青儿的眼睛明亮了起来。
  “嘿,新鲜事儿年年有,这一桩儿最威风,”醉相公竟也扬了眉儿,说:“山东穆家寨,巾帼出英雄,一舞剑气动四方,保定道上把名扬。”
  小青儿摸着玉玦的手儿,落在剑柄上了,说:“于是,一传十,十传百。”
  醉相公道:“若问英雄名和姓,姑娘姓穆名青青,锄奸惩恶行侠义,一举成名天下闻。”
  小青儿乐得心花儿朵朵开,说:“原来你是个说书的。”
  醉相公正色道:“我虽不说书,英雄事迹传天下,嘿!怕不编入鼓儿词,河南梆子响叮当,山东大鼓声悠扬,嘈嘈切切琵琶声,又听京音领姑娘,嘘……”
  醉相公示意她别出声,那跃马的汉子又到了跟前。
  “喂!”马上的汉子道:“你两人不知天高地厚,好大的胆子,一个小姑娘,一个酸秀才,竟敢闯黑松林,可是不要命了。”
  那汉子的眼睛从醉相公紧抱在怀里的包袱上,移到小青儿胸前的玉玦,眉头皱了,头也摇了起来,眼睛也睁得更大了。
  不知怎么着,醉相公怀里的包袱像突然间沉重起来,移近中天的太阳,也更令小青儿胸前的玉玦生辉,若不是醉相公喑中牵了牵她的袖儿,小青儿已发作了。
  那汉子转头对走近来的两个跨着腰刀的汉子,指着小青儿和醉相公道:“你们瞧,这两只小肥羊儿,竟敢闯黑松林。”
  那两个汉子也直摇头,一个道:“算他们祖宗有德,遇上了咱们。”
  一个道:“喂,你两个八成儿没出过远门,是吧,敢是怕山贼不知你们身有金银珠宝。”
  一言未了,马上汉子喝道:“小心,你们听!”
  黑松林里尘头大起,人喧马嘶,马上汉子扬手示意后面的人止步,两个马下的汉子拉刀,霍地一分,醉相公却一把揪住小青儿,摇摇头,低声道:“不过是一伙客商,不是贼。”
  小青儿一怔,奇道:“你……你怎晓得?”
  醉相公道:“羊肉到了嘴边,倒不以逸代劳么,那不是来了。”
  可不是涌出一伙客商来,不下二十来个挑担的壮汉,后跟着五七个客商。
  醉相公道:“女英雄你天下无敌,跺跺脚儿天下乱颤,看来北边京城地,你还是少到,要知那京货工精艺巧,别说江南了,便是过得黄河,亦有数倍之利,驮着银子上京,就携来这大担小担,嘿,山贼要的只是金银,这大担小担,多费手脚,银子人人有,可没得记认,官府若真追查,累赘的货物可就是贼赃,有这么笨的山贼么?”
  小青儿心说:“瞧不出你这醉鬼,倒也有些儿见识。”道:“我明白啦,金银干净又利落,货物累赘又易闯祸。”
  醉相公赞道:“了不得,姑娘不但天下无敌,更绝顶聪明。”
  小青儿好生得意,这醉鬼……不!人家又没醉酒啦,怎么仍叫人家醉鬼,这阵看来,越觉他顺眼了,若是不蓬头,若是衣服光鲜些,怕不也挺英俊的,忒怪,怎么越瞧他倒年轻了。
  便是大道,又能有多宽,小青儿和醉相公退到路边,因为那马上的汉子下了马,过得黑松林,那出林来的客商显然奔得太急了,出了险地,全都挥汗,张大嘴儿喘气,还不停下来歇会儿么。
  马上下来的汉子走上前去,向路边坐下来抹汗的客商拱手道:“贵客想是今儿早上打保定府起身的了?路上倒也太平无阻。”
  那客抹一把汗,把布巾作扇,道:“正是,各位要过黑松林,最好别停留。”
  其实那客人显然余怯犹存,脸上兀自变颜变色。
  客人向汉子的身后望了一望,再又打量了汉子一眼,汉子瞧出有些蹊跷,说道:“黑松林中,可是有不妥么?贵客何不坦诚相告。”
  客人道:“贼人没有,死尸却有五具,担夫中有遇见过的说道:正是常在黑松林出没的山贼,这位爷必是久走江湖的了,有甚么不明白的,山贼劫的钱财,对那车船店脚衙,却是不伤害的,是来去多有遇上过,据说山贼尚有头儿,那五个贼子不过是喽啰,趁山贼头儿尚未得报前来,趁早过黑松林,只怕倒平安无阻。”
  小青儿低声道:“甚么车船店脚衙啊,山贼为什么不伤害?”
  醉相公只把眉儿掀了掀,立即敛了笑容,道:“店是店家,船是船夫,车是说赶大车的,喏,脚就是那挑担的脚夫了,你想想,肥羊儿全靠这些人送上门来,伤了这些人,岂不是绝了衣食。”
  小青儿道:“你说漏了一样啦,还有衙呢?”
  “嘿!”醉相公说:“杀官就是造反,衙就是衙门中人,除非是大伙山贼,毛贼岂敢和官家作对。”
  那汉子在那边已拱手道:“有劳指点了。”即刻上马,向后一招,马下的两个汉子退到一乘轿旁,即急急奔入黑松林。
  醉相公说:“走啊!走慢了,可就扬不了名儿。”
  不料醉鬼相公倒真懂得不少,小青儿如何不听话,道:“喂!你说,贼头儿真会来么?”
  醉相公道:“你杀了人家四个喽啰,一个小头目,如何不报仇。”
  “我我……你你,呔!你怎会晓得?”小青儿斜跨一大步!这醉鬼相公怎知是她杀的,连她也不知五个贼子中有个头目,他也晓得。
  醉相公嘘了一声,伸食指儿按在唇上,向前呶呶嘴,还好,前面的一行人奔得急,和最后一人也相隔有三两丈的距离,必没人听到,说:“你不说,我又怎生会晓得。”
  不错,昨儿夜里和老大爷的一席话,既然都被他听了去,又怎会不知黑松林的五个贼子是她杀的,不,她可不知五人中有一个头目,她压根儿就不晓得,又怎会说来?
  醉相公道:“这有何不明白的,黑松林的贼不过是一个分舵,贼子的大寨在狼牙山,老巢原本在太行山上。皇帝不临朝,命不久长了,各家王爷忙着夺位争权,谁来理会百姓的疾苦。”
  “哼!”小青儿说:“东平王那老贼狼子野心,最最不是东西。”
  醉相公急道:“低声些,咦!”
  小青儿说:“做甚么?”
  醉相公道:“没……没甚么。”转着眼珠子,把小青儿连瞧了两眼,心想,忒怪,江湖上的事她一些儿不懂,却知东平王狼子野心。啊!
  醉相公忙不迭把目光从小青儿项下的翠玉玦上收回去,他明白了,这姑娘寻访的人,分明就是当今皇上的公主,又怎会不知有东平王。
  醉相公道:“人家都去远啦,若是山大王突然出现,这伙人有了死伤,穆青青的名儿就扬不起来了。”
  啊哟,可不是前面的人已尽入黑松林,小青儿才不怕追赶不上,怕的是这醉鬼书生抱着个大包袱,那能跑得快。
  小青儿道:“你是说,朝中一乱,山贼就下了太行?”
  醉相公竟能跟得上,而且不见气喘,边走边答道:“不趁火打劫,也不成贼了,正是那话儿,树党岂会不营私,少不了要钱财……”
  小青儿眉梢高扬,可说到她懂得的事儿上头了,道:“东平王那老贼用大量金银,不但收买了江湖匪类,且收买了无数统兵官儿,自是要钱财。”
  醉相公暗自点了点头,道:“钱财可是搜刮而来,那搜刮得来的金银珠宝,或明或暗,不用说,也源源不绝送到京中,别出声,必是那话儿来了。”
  奔马的声音立即入了耳,来得甚急,却是打来路而来,小青儿也听得出是两匹奔马。
  小青儿不自觉摸着了剑柄,不料那两骑眨眨眼,就打面前过去了,快得几乎是刚在山道林隙间出现,立即就在山道林隙中没了。马蹄之声渐渐远去,渐渐不闻,小青儿竟然也心惊起来。似乎山那边,有千军万马杀到,听那声势不下千数百人。
  忒怪,这个胆小如鼠,窝囊废的醉鬼相公,一些儿也不惊,倒睨着她笑?
  呸!小青儿啐一口,说:“喂!醉鬼,你笑……笑什么?”
  醉相公说:“那不是千军万马,不过是松涛声,冬至一阳生,风劲了些,漫山松林,风从北面山口灌进来,没走过这条道儿的人,乍听起来,直似万马奔腾,可也真令人心惊,不过么,山东穆家寨,青青穆姑娘,便真个来了千军万马,自也不惊的,是不是?”
  小青儿脸上一红,刚才她着实惊了下,显然没逃过醉猫的一双醉眼。
  哈!醉猫,昨儿他蜷伏在两条长凳上睡了一夜,可不像个醉猫么,叫他醉猫,多有趣。
  小青儿又得意起来了,因为替他取了个有趣的名儿,怎不得意。
  “你是醉猫。”小青儿说:“我晓得你叫甚么名儿了,哈!你是醉猫。”
  醉相公叹了口气,说:“为人莫贪杯,贪一次杯儿就洗不清,只不过再不赶快些儿,女英雄可成了睡猫,扬不了名儿,你听!”
  听!是听前面发起一声喊来,不好,必是来了山贼,小青儿按剑一挫腰,接连两个起落,她认出来,正是昨儿夜里她遇到山贼之处,大道穿山过,入林约莫两里,林中有块空旷地,显是多年前塌了山崖造成的,大道从乱石堆中开出来,是以道旁的乱石堆,长不出高大的树来,只有荆棘高与人齐。
  前行的人停下来了,徒步的人,围着两乘轿,骑马的汉子亦已跳下马来,另两个汉子的刀皆已出鞘,好贼子,约莫也有二十来个,高一头,低一臂,不,是乱石堆或高或低,贼子们都站在乱石堆,五个贼子一字儿排开,阻住了大道的去路。
  先前过去的两匹马正兜了回来,到了那五人身后,霍地一勒缰,那马两声长嘶,登时人立而起,敢情马上两个汉子也是贼,好身手,齐飘身,落下马来,各自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掌,两匹马立即窜入林中去了。
  那不过是小青儿飞掠而来的一瞬间,人在高处,自是一眼便把当前的情势看清了。
  只听身边有人道:“不到时候,别动手。”
  是醉猫,小青儿一怔,她飞掠而来,那有多快,怎生落地这醉猫已在身侧。
  小青儿无暇去理会,因为那个马上下来的汉子不拔刀,却拱了拱手,朗声说道:“在下金陵五龙镖局,少会北道上的朋友,不知各位在此开窑立寨,未曾投帖拜山,敢情高抬贵手,让条道儿。”
  对面那为首的贼头儿一声呵呵,说道:“江南地,倒也听说有只五龙旗儿,大江南北,通行无阻。”
  这汉子道:“不敢,山不转路转,路不转水相连,不过是道上朋友赐几分薄面,赏碗饭吃。”
  那贼头儿旁边一人道:“他一不亮旗儿,二不拜山,分明不把咱们哥儿几个放在眼里。”
  这汉子忙道:“各位休生误会,只因在下此番上京,并非押解镖银,亦无红货暗镖,不过是护送抚台大人的总管上京,现在轿中。”
  却是汉子向后一指,小青儿这才发现那圈住两乘轿的人,敢情都已亮出兵刃来,显然不是甚么客商,担儿歇在轿后,做一堆儿停放。
  马上跃下的两个贼子忽地趋前,一人道:“五十里地内都不见有道上朋友,甚至没有一个碍眼的。”另一个怒哼一声,说:“好朋友就在眼前,不过人家真人不露相,大哥,你瞧见啦。”
  谁不瞧见,斯文的客商拽起了袍角,都把藏在衣里的兵刃取在手中,扮作负贩的从背囊里取出了三节棍,两人从腰间解下了链子枪。嘿!更有一个亮出了判官笔,那贼头儿登时仰面一声长啸。
  只听另一个汉子又道:“那四担金叶少说值十万雪花银,轿里的总管更身娇肉贵,怀中抱着的箱儿尽是珠宝翠玉。”
  旁边一个贼虎吼一声,说:“咱们那五个兄弟可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血债得血来还,大哥……”
  敢情这面为首的汉子是五龙镖局的镖师,已知不能善了,便也不多费唇舌,已退了回来,啊!原来他不是束紧腰带,而是解下……软剑!
  竟是软剑,这门兵刃武林还是少见得很,小青儿听说过,还没见过,对面散在乱石堆上的贼子有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谁都知道,能用软剑的人,内家功夫便不等闲。
  那贼头儿狂笑道:“当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哥儿们,上!”
  登时轰然发起一声贼,敢情乱石堆后,荆棘丛里,亦埋伏有贼子,黑松林里奔出了更多的贼子来,一时叱喝连天,金锐交鸣之声震撼山林,醉相公叫道:“救命啦,我得躲。”
  逃命不向外逃,倒抱着大包袱向杀声连天的刀光人影中窜,呸!醉猫一定是吓傻了。小青儿也手脚无措,不,是不知打从那里下手啊,才交上手,不过三两招功夫,道上轿旁已躺倒了四个,也分不清被杀的是贼,还是镖行的人,贼头儿和那使软剑的汉子打在一起,不好!贼子这面人多势众,那镖行的人只一会功夫,已被贼子们分隔开来,更逼近轿边了,先前在林边所见跟在马后的两个汉子,已浑身浴血,小青儿猛可里一跺脚,醉猫必是吓傻了,恰见他从那浴血的汉子身边钻出来,大叫大嚷:“救命啦,观世音菩萨啊!”
  不好了,醉猫必是被甚么绊倒了,就地一滚,就有那么巧,堪堪躲过一个贼子砍下的一刀,那浑身浴血的汉子一个踉跄,倒撞在那贼子身上,再找醉猫,却已踪影不见。
  小青儿又那有功夫去找醉猫,不好了,只见贼子们在喊杀连天,使软剑的汉子已被迫连连后退,眨眨眼间,地上又七横八竖,十数人躺在血泊里了,那惨呼声,狂笑声,更此起彼落。
  小青儿一声娇叱,才一挫腰,不知醉猫的声音打从那儿传来,那声音大得出奇,竟把金铁交鸣声,狂呼惨叫声都掩盖了,叫道:“山东穆家寨,姑娘穆青青在此,好贼子!”
  这不是醉猫叫她动手是甚么,对了,叫道:“好贼子……”要提气,提起丹田一口气,可就不能再叫了,伏腰一掠,旋乾转坤,出巽门走离方,一时之间,但见寒涛滚滚,惊呼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断腿断臂在地上惨叫打滚的人,又把惊惶失措吓得傻傻的人,绊倒了好几个,莫不是人影尚未瞄清,一片寒涛已舍到,不是腿断,就是臀折。
  蓦听有人高声叫道:“哥儿们,风紧,扯活!”
  小青儿一怔,甚么风紧扯活啊?
  一怔,脚下自然也慢了,小青儿也现出身形来,啊呀!这么多人,可都是她杀的!身边,四处,躺倒满地打滚惨叫的人,先前原已有十数人倒地了,这又增多了一倍也不止,倒把小青儿也吓了一跳,心儿寒起来,退走的贼子在奔跑,眨眨眼,窜入黑松林不见了,连那个贼头儿也去得无影无踪。
  醉猫呢?小青儿这时候竟不忘醉猫,嗳呀!会不会……会不会……
  总算死伤人堆中不见有醉猫,她正在寻找,那使软剑的汉子已来到她跟前,拱手道:“多谢姑娘拔刀相助,在下……”
  小青儿在鞋底上抹掉剑上的血迹,还剑入鞘,还好,泥金风衣上倒没被血污,说:“我晓得,你是金陵五龙镖局。”
  汉子道:“惭愧,今日若非姑娘相救,在下等必遭贼子毒手……”
  “我姓穆,”小青儿说,东望西瞧,醉猫死到那里去啦?
  只见那面轿帘一掀走出个老者来,头发已花白了,走近前来,拱手道:“姑娘可是姓穆芳名青青,山东穆家寨人氏?”
  小青儿一怔,说:“你知道?我……
  “山东是否有个穆家寨,是否是醉猫胡扯的,连她也不晓得,莫非真有个穆家寨?这老者又是甚么人啊?”
  老者道:“姑娘武功绝世无双,老朽既感且愧,今日若非稳姑娘一剑震群贼,贼众我寡,老朽又有病在身,我等必已大劫难过,作了刀下鬼了。姑娘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对!一剑震群贼,小青儿眉梢扬了,头儿也扬了起来说:“罢啦,我是仗义行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又是谁?”
  心想只怕就是那个抚台大人的总管吧?不料老者道:“惭愧得很。”
  那汉子道:“便是五陵镖局总镖头,孟当家的。”
  那孟当家的道:“适才听得有人高呼姑娘名姓,穆姑娘可有同伴么,何不请来相见。”
  当真,醉猫当时可不是在轿边嚷嚷么,不怪这老儿晓得,道:“本姑娘弹剑江湖,独来独往,北道上认识我的,倒是大有人在。”
  她嘴里如此说,眼儿却四下瞄,嘿!
  几句话功夫,竟围拢十数个人来,连带伤的也一跛一拐,挤近前来,只见各人张口张舌,瞪大了眼睛,望着小青儿。
  孟当家的道:“尔等还不谢过穆家姑娘,姑娘姓穆芳名青青,我等今日得保性命,皆穆姑娘所赐。”
  那伙人齐声唱了个大喏!道:“多谢穆青青姑娘。”
  孟当家道:“姑娘休怪他等不懂礼数,便老朽一见姑娘才这点年纪,亦敬佩得无以复加,他等更把姑娘惊为天人,却是不敢请教姑娘的贵大门派,抑或是家传武学。”
  小青儿正得意间,可着了慌,不好,要露马脚,慌忙摆手道:“我没门没派,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年相见,后会有期。”
  说是从卜算子学剑,倒也不怕告人,但若无木儿公主传授的绝世轻功,如何能在顷刻间吓退群贼,这木儿公主可是说得的么。
  孟当家高声叫:“穆姑娘请留步。”
  小青儿更是要人前显能,旋身已是溜烟,眨眼已去无踪迹。
  其实小青儿倒也不全是怕会露出马脚,而是怕见那满地死尸,怕听那不绝于耳惨叫之声,昨儿虽也杀了五个贼子,那可是在黑夜之中,不见死尸,今儿可是大白天,虽说剑上没眼,到底她杀了人,而且不在少数,若是她爷爷和卜算子知道了,那还了得。
  小青儿一口气奔到了黑松林尽头,就差那么一箭之地,就是松林外的朗朗乾坤,蓦见道旁树后人影倏地一幌。
  小青儿即时收住脚步,叫道:“呔!甚么人!”
  莫非是山贼?好哇,杀不尽的山贼。
  她才拉剑,只见一株大松树爬出一个人来,叫道:“大大……大王饶命!”
  小青儿一怔,随即呸了一口,敢情是醉猫,不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敢情已逃到这里来。
  小青儿哼了一声说:“抬起头来。”
  醉猫说:“大……大王饶命,不敢抬头。”
  小青儿乐啦,说:“你叫我甚么?”
  醉猫吓得叩头如捣蒜,说:“该死,我是说,我该死,原来是女大王,女大王饶命,小人家里有个八十岁的老爷爷。”
  小青儿狠狠啐了一口,一飘身,一脚踩在醉猫的屁股上,醉猫大叫一声啊呀!
  不,只叫得半声,皆因他被踢得一滚,可也把小青儿瞧清楚啦,一滚翻,爬了起来,嘿!别瞧醉猫!竟也利落得很,却是小青儿也才看清了,醉猫兀自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醉猫眉开眼笑,说:“我那三魂七魄这才归了窍啦,敢情是山东穆家寨,姑娘穆青青。恭喜姑娘,恭喜姑娘。啊哟!”
  抱着个大包袱,又如何能作揖,差点掉落地。
  小青儿啐了一口,忒是作怪,一见醉猫,不是因他口头恭喜,而是一见已先心中喜了。说:“油嘴滑舌,恭喜甚么?”不,她得绷紧脸儿,别笑出声来。
  醉猫可变成活糟猫啦,本已满身风尘,这么在地上打个滚,那会不土脸灰头,模样儿滑稽,脚乱手忙更笨得滑稽,不,笑不得,她是山东穆家寨,姑娘穆青青,她是大女孩的女英雄啦。
  醉猫说:“弹剑江湖,仗义行侠,黑松林里荡群魔,保定道上把名扬,若问英雄名和姓,姑娘芳名穆青青。”
  小青儿一怔,又有甚么不对劲儿?偏又一时弄不明白,但又着实心下大乐,心下一乐加上得意,那还能忍得住不笑出声来。
  她记得了,这是她和那孟当家的说的最后一句话儿,说了就跑,嘿!当今天下,论脚下功夫,有几人能快得过她的,这醉鬼相公难道竟快得过她,除非他真是个醉鬼,鬼相公!
  “是啊,”醉猫说,且还幌脑摇头,说道,不,是吟道:“穆家有女兮青青,颜如玉兮娉婷,剑气纵横兮㸌㸌,贼何沮丧兮天地低昂……”
  小青儿说:“喂喂,你说甚么?”
  醉猫道:“姑娘你一舞剑器动四方,矫如雷霆收震怒,群贼为之色沮丧,威震黑松林,名扬河北道,岂可不弹剑而歌。歌在江湖,是之谓弹剑江湖也。”
  那醉猫虽然恍脑头,的是可笑,但小青儿没笑,她虽不十分懂得,却明白是在夸赞她,是好话儿。眼儿翻,眼珠子再转又再转,心说:没错儿,这话原是她从卜算子和她爷爷的谈话中听来的,记在心中,今日顺口就说了出来。
  小青儿不再疑惑,也不追问,道:“罢啦,咱们保定府打尖去,我可饿啦。”
  醉猫道:“可是姑娘提醒了我,我说啊,怎生这两条腿没了劲,敢是饿啦。“”
  说着,抱着包袱就跑,嘿,没劲儿……跑起来可快,醉猫像是知道她在想甚么,边跑边说:“常言说得好,笨鸟儿先飞,打旗儿的先上。”
  小青儿不言语,紧跟在后,只不过是不脱小孩儿心性,其实聪明,岂有不觉出这醉相公的奇异之处来,且不仅一桩儿,这江湖中事,她自幼耳濡目染,但这醉相公分明比她懂得更多更多,再说先前在黑松林里,说他是吓得傻了吧,但在贼堆里,在刀光剑影中钻来窜去,怎生一点儿也没伤损?五龙镖局的镖师和那伙贼子,不下五十多人,做一堆儿砍杀,皂白不分,他竟会毫发无损?
  小青儿心下动疑,疑心也更大了,就说眼下,他在前面跑,抱着个沉重的大包袱,脚下可不见慢,这那像是个好酒贪杯的斯文相公,听,也听不出有气喘声来,先前亦复如是,面对了面,他就上气不接下气,喘吁吁,转背可就不闻喘声了。
  “喂!”小青儿说道:“当真还忘了问你,你叫甚么名儿?老大爷叫你醉相公,我知道,那不是你的真名儿,你瞒不了我。”
  醉相公说:“真是假时假亦真,姑娘你不是赏了我一个名儿,又何必问,狗儿猫儿,不都一样是个名儿。”
  “醉猫?”小青儿暗哼一声,一句话功夫,她竟落后了,显然这醉猫趁她不注意,暗地里脚下也加快了,她可不能露出痕迹来,瞧,小青儿一点也不蠢。
  醉猫道:“若问狂生名和姓,青青姑娘赠芳名,醉里乾坤无眼大,醉猫羡煞世间人。”
  小青儿心下其实乐,却啐了一口,说:“敢情你是个卖唱的。”
  醉猫更唱道:“我本一狂生,笑傲江湖吟,古来圣贤多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醉傲江湖复长啸,但愿常醉伴青青。”
  小青儿心想:“这倒不错,有这醉猫为伴,可真不寂寞。”
  自她从爷爷身边溜了出来,这几月来江湖浪荡,一年容易又中秋,独个儿有多寂寞,偏又不敢太过显露行藏,怕的是爷爷和小倩得到风声,追来揪她回去,是以遇上事,也不敢伸手,那大挪移配合上三绝剑,越更精妙也更精进,那会不技痒,是以岂仅寂寞,更憋得慌,真把小青儿闷煞了,半年来走南闯北,从没像这一日般乐过,想想这一阵工夫她已啐了多少口。
  小青儿说:“好啊,那我今儿后就叫你醉猫。”
  醉猫道:“多谢青青姑娘,姑娘今儿后名扬天下,我醉猫这美名儿也天下流传。姑娘,来此已是保定府。”
  可不是到了保定府,乃京畿咽喉,兵家必争之地,自是城高池险,既又是南来北往必经之地,自也就是商贾云集之埠,只见城门大开,商旅攘往熙来。
  醉猫道:“黑松林里地覆天翻,趁保定府尚未惊扰,咱们落店。”
  小青儿道:“好,我饿得慌,不如先上酒楼。”
  醉猫道:“保定府南大街,入城不远,有个大客栈,真个是士官下马,往来无白丁,姑娘已是名扬天下的女英雄,当当响的大豪侠,别一家店,也不配姑娘落脚,喏,就是那一家了。”
  “鸿燕宾馆。”小青儿说:“就是罢,北边栈房的名儿也雅得很啊。”
  醉猫道:“学而优则仕,十年寒窗下,读书为何来,不就是售与帝王家,这道上还少得了骚人墨客么。”
  小青儿可不仅这名儿和骚人墨客有什么关系,这醉猫可懂得不少,倒是少问为妙,说不懂,多丢人。
  小青儿说:“好,就在鸿燕宾馆落脚吧。”
  当下昂然走进店去,哼!若是店家知道她就是黑松林一剑荡群寇的女英雄,怕不倒履相逢,不过,且饶他们这遭儿。不知不罪,她小青儿可不是不讲理的人。
  一个伙计懒洋洋侍候,开了正院两个厢房,不理少睬,转身就走了。
  醉猫衣旧,头发蓬松,小青儿泥金风衣染满风尘,这时光,原不是旅客落店时光,伙计也没多两个。
  小青儿只想快快上酒楼,那理会房间大小好歹,亦不理会店小二侍候得周不周到,早敲着板壁叫道:“走啦,喂!”
  真好笑,她是个大姑娘啦,进房也没关上门儿,醉猫却进房反手就把门关上了,直等得小青儿在他那门外等得有些儿着恼,醉猫开了门出来,且急忙关上,不待小青儿瞪眼,醉猫已伸手按在唇儿,瞧清无人,这才低声说道:“不成落了店,也带着一箱宝贝不成,自是要收藏得严密一些。”
  小青儿心想:“不知醉猫的箱儿是什么宝贝,总不见他放下手来,不错,包袱里是个木箱,那重量显然也不轻,只怕真是甚么稀罕的宝物儿。”
  打从昨儿午后吃过两个馒头,就再没进饮食了,真是又饥又渴,小青儿大方得很,道:“醉猫,带路,敢情你对这保定府倒熟悉得很。酒楼要大,肴馔要精,价钱不怕贵。”
  醉猫说:“得令,请女英雄起驾。打旗儿的先上,醉猫侍候。”
  当下带路出店,敢情街对面就是个大酒楼,酒楼有名儿:鸿燕居,是啦,宾馆酒楼必是一家儿,两人径上楼头,找了个临街的位儿,这倒不错,对面宾馆便在眼底下,进出的人都瞧得清清楚楚。
  醉猫唤来伙计,道:“好酒好菜,只管取来,肴馔要精,价钱不怕贵。”
  小青儿道:“还要快,快快取来。”
  酒楼的伙计倒好眼力,不但瞧出小青儿风衣下的短剑,而且她那项下的翠玉生辉,就知有来头,一些儿也不敢怠慢,大盘小盏,陆续送了上来。
  小青儿好些日子来已是一个钱一个钱地计算着用了,虽没三月,少说已有个多月不知肉味,何况怀里有了金银,那还和醉猫客气,她有生以来,又何曾客气过,难道和爷爷姐姐客气不成,一个不知有闺阁,从小玩刀儿剑儿,认识的尽皆粗犷又豪迈的江湖中人,亦在江湖中长大的妞儿,会客气,那才好笑得紧。
  那醉猫真没改错名儿,酒到嘴,杯儿干,这可不行,醉猫若又烂醉如泥,谁陪她说话儿。
  不料小青儿才瞪眼,忽听人喧马嘶,别以她少见识,小青儿一瞧便知来的是马快兵丁,马快的马也快,刚才驰过,一脸兵丁也快步随后而来,向城门口去了,正是他们的来路。街道上纷纷让道的行人,立即交头接耳。
  几乎就在这一功夫,打城门口那面也来了一伙人。尚在远处,小青儿已啊了一声。
  她认得当先那马上人,五龙镖局的镖师,软剑虽已扣回了腰间,却不掩藏,在斜照的阳光下闪闪生辉。
  紧跟着又是排儿三匹马。马后是两乘轿,四个挑担儿的,在两旁七八个抱刀的汉子护卫下,走在最后。
  “孟当家的。”小青儿说:“嘿!来得可真快。”
  却好,醉猫虽已两壶酒落肚,却未烂醉如泥,道:“好啊,好戏就得瞧啦。”
  小青儿啊了一声,皱了眉儿,道:“怎生这么巧,他们也落在鸿燕宾馆。”
  小青儿先前在黑松林,若不是怕露马脚,她也不那么急急地跑了。不是冤家,怎生也会路窄,真讨厌。
  醉猫却在点着头儿数,不怪那孟当家的不乘轿而乘马了,原来轿子用来抬受伤的人。轿一停下,两个伤者立被七手八脚抬进店里去了。待得四个挑担的已进了店,才见六个轻伤的人互相搀扶着,正从街角转出来。六人中只有两个伤腿的,和一个吊着左臂的人伤得重些。却不见有死尸抬来。小青儿真还弄不明白,不知她可曾错手没有,不下三四十人错杂砍杀,她实在难把镖行中人和贼子分别清楚,因为都是模样差不多的劲装。若不是皂白难分,她的短剑必会喋更多的血。
  原来醉猫犹在数,后来的几个伤者,道:“不多,只死了三个,看来五龙镖局是精锐齐出啦。”
  小青儿说:“你,怎晓得?”
  “怎会不晓得。”醉猫说:“一行二十八人,剩下了二十五个。”
  待得那后面受伤的汉子进了门,只见一乘官轿又打这面如飞来,也在宾馆前面停下,街上这么一阵,楼上的酒客多挤在窗口来瞧,小青儿听得身后一人道:“府台大人也来啦,看来这伙人有些来头。”
  一个客人插了嘴,说道:“好家伙,轿里抬出来的两人怕没命啦,后面还有六个血人。”
  有人道:“各位听听,下面乱嘈嘈,八成儿是山贼下了狼牙山,遇上这伙人客了。”
  “岂仅乱嘈嘈,整个保定府也轰动啦。各位爷今儿可要多干一杯。”
  有人叫小二哥,有人叫伙计,一个嗓门儿大的人说道:“喂!这伙人落在你们宾馆里,就必然晓得,这是怎么回事?”
  正是小二哥,色舞眉儿飞,口沫也在飞溅,道:“可不是么,这伙人没到,府衙门里已派人来知会了,原来是金陵来的一位大总管。”
  有人挤过来插嘴道:“不对,知府大人是四品皇堂,算他是宰相家人,也不过才得七品官儿,金陵的官儿最大不过一品巡抚,你们说,大总管是几品,府台大人会飞轿来拜会他么?”
  小二哥道:“王师爷,论官品,没人强得过你去,可也有师爷你不晓得的,听说这大总管是东平王的人,再加又在保定府的地面上出了事,县大爷已赶去黑松林验尸了,死了多少人还不知道,你倒是想想,府台大人会不会魄散魂飞。”
  登时响起了一阵啊啊之声,有人道:“那么,小二哥,怎么你又说我们得多干一杯?”
  小二哥道:“我是听说,听说狼牙山的山贼死伤不知其数,若是这话儿果真,咱们这保定府就天下太平了,各位的生意买卖就会做得飞来旺,各位,你们说值不值得多干一杯。”
  有人在发楞,更多人在摇头,一个说了,道:“这话儿多半不真,狼牙山的山贼是打太行山下来的,官兵剿了多次,咱们派了多少次饷银,结果尸横遍野的倒是官兵,若不是绿营兵马驻守宛平城和长辛店,只怕京城也不得安宁,王师爷,你最清楚不过,我说的是也不是,飞天虎手下的活阎罗和黑无常,再加上跳涧虎三兄弟,连京城万字旗万胜刀大当家的,走镖亦要买路,就凭这伙人就能打跑山贼,我可不信。”
  那王师爷道:“吴爷曾作禁军教头有年,这刀枪拳脚上的事儿,谁也不比你清楚,但据我看来,小二哥这话也有些儿可信,适才都见到了,那两乘轿不是抬过了黑松林么?还有四件担儿,倒要八个人抱着钢刀保护,可知珠宝亦是金银。”
  “没错儿,”一人快步走过来,是一个刚走上楼来的小二哥,兴高采烈的说道:“怪事年年有,这桩事儿吓死人,简直稀奇又神奇。”
  大伙儿转身相向,那小二哥一抹嘴,兴冲冲说道:“护送大总管的是金陵甚么五龙镖局的镖师,在石家庄加雇了四个挑夫,因为担儿太重了,五里一换班,是挑夫认出了山贼,今日竟是飞天虎亲自出马,活阎罗和黑无常各率二十多个喽啰,一上手就放倒了三个镖师,一半儿已带了伤,眼看……”
  吴教头一跺脚,道:“罢了,贼人如是众多,贼势如是大,一个飞天虎已是难斗了,何况阎罗无常并肩子一齐出马。”
  小二哥说:“便在那当儿,眼看镖局的人无一能逃得性命,不料那功夫,陡然之间,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还有,口沫横飞。”有人打了声哈哈。
  小二哥可不是说得口沫横飞,大伙儿虽然都急于要知究竟,也忍不住笑了。
  只有吴教头一个人不笑,人在江湖,自是更关心江湖中事,道:“别打岔,听他说。”
  “万确千真,”小二哥兴奋得脸也红了,一股正经,说道:“那个挑夫是有名的王老实。”
  “到底他怎么说?”几个人在异口同声催促。
  小二哥道:“就在那瞬间,一个美貌如花的姑娘从天而降,一时之间,只见寒涛匝地,紫电腾空,娇叱声中,那山贼不是断腰就是折臂,惊呼惨嗥之声,不绝于耳,别说那般山贼了,便王老实和那三个挑夫躲在松树后面,身在土坡上,旁观也没瞧清,只不过那么眨眼的工夫,五个山贼已尸横就地,断腿折臂的,不下十数个,嘿!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不约而同!齐声急问。
  小二哥道:“提起活阎罗,保定道上小儿也不敢夜哭,谁撞到他,真个谁见阎罗,当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吴教头吸了一口长气,说:“可是……死啦!”
  小二哥道:“老王实说。八成儿没命了,一条左臂被那姑娘活生生卸了下来,却因这缘故,飞天虎也才飞了天,黑无常也变成了没胆的小鬼,一声风紧扯活,只恨他们的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哼!”及时伸过一只手来,堵住了小青儿的嘴,那句“敢情那贼是活阎罗,”话到嘴边,才硬咽了下去。
  一时之间,只有张大了的嘴,没一人出声,才听出街道上沸沸腾腾,马蹄踏在石板街上,像踏在大伙儿心中,夹杂着快步奔跑声。
  “又是贼过兴兵,哼!”是谁在说,却是这人一声哼,掩盖了小青儿的那一声哼。
  谁也没去注意小青儿和醉猫,谁又会在这当儿,去注意一个小姑娘和一个穷酸秀才。
  半晌,才有人打破静寂,说:“岂不是神乎其神,世间上真有这么武功盖世的姑娘?”是那个王师爷,道:“吴教头,你说,你信不信?”
  “这个……”吴教头道:“但山贼死伤无数,镖局的人仍能活着来到这里,那四担财物和两乘轿也都保全下来,却又不像假。”
  小二哥色舞眉飞,说道:“那还假得了,王老实还说。那姑娘从天而降之前,有人高叫山东穆家寨,姑娘名青青,后来贼子们跑了,那镖局当家的听说姓孟,还对姑娘千多谢,万多谢,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一言未了,只听下面发起一阵喊来,有人高声叫:“就是他,截住了,休被他逃了。”
  小青儿一瞧,不禁就怔住了,醉猫,打从对面宾馆里,奔出五七人来,立把醉猫逼住在店门口,围成了个半圆圈儿。
  身边可不是没了醉猫,真恨得小青儿咬牙,几时溜走了,也不对她说一声。
  是见那使软剑的镖师提着软剑,抢了出来,随见孟当家的也快步走出,在宾馆门口的檐下一站。但却侧着身子,嘿!头戴乌纱的府台大人陪着个头戴逍遥巾,一身锦服的中年人也走出来了,不用问,甚至不用猜,亦知就是东平王的大总管了。
  这是怎么回事?别人好奇不关心,小青儿却关心又好奇,这是怎么回事?
  那孟当家的道:“总管大人,可认得便是此人?”
  总管面白如纸,道:“正是,轿帘掀起一角,我还道是贼,我我……”
  孟当家的道:“你可是吓得闭上了眼睛,缩在轿角儿里?”
  总管说:“但我却已瞧得清楚,是这人,因为他和贼子们全不一样。”
  “是他!是他!”两人同声说。
  一人上前道:“当家的,我那时腿上被贼子的划了一道口子,恰在闪避招架的当儿,便也更近轿门口,这人不知打从那儿窜出来,像是吓傻了,抱着个包袱乱窜乱跑,我也不怕丢脸,却亏他这么一窜,倒把那贼子绊了一交,我也才能从那贼子的刀下逃出命来。”
  “是他,”另一人上前说:“我正拼命杀退一个贼,一刀跺在他的大胯上,蓦见身后人影,只道是贼,保护总管大人要紧,我急忙抽刀回身,恰见这人从轿下钻出来,偏又抢来了一个贼,我这么一分神,便已不见了这人。”
  孟当家的呵呵一笑,道:“敢情兄台真人不露相。”
  醉猫像是吓得手脚无措,两条腿儿直抖,缩着头,惊惶躲藏,加上那手提软剑的镖师,七个亮着兵刃的人把他围在门口,自是躲无处躲,藏无处藏,却是他每一移步,移近的那镖师便上步亮刀,必又吓得他一跳,叫道:“你……你们做什么!救命,打劫啦!”
  孟当家的哼了一声,说道:“兄台贵姓大名?那条道上的朋友?真人面前,又何必装模作样。”
  使软剑的镖师喝道:“朋友好身手,趁早交出宝箱,山不转路转,咱们交你这个朋友。”
  宝箱!小青儿心说:甚么宝箱啊?
  醉猫却如不闻,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瞪着那孟当家的,而且眨动起来,说:“我……我贵姓大名,着哇!”
  醉猫怎么啦,竟忽然间拍了一下大腿,那头儿也立即昂了起来,说:“呔!山东穆家寨,姑娘穆青青。”
  只见大伙儿一怔,横在胸前的刀立即垂了下来,一声脆响,是软剑的剑梢触着了地上石板,孟当家的更退了半步,说:“穆姑娘!是你的甚么人?”
  醉猫的头儿扬得更高了,又唱,小青儿是见怪不怪,那心儿先已乐了,虽不知醉猫要唱些什么,但她却已见到了自家的威风,这般人一听到她的名儿,便已刀剑不举。
  醉猫唱道:“若问大名和尊姓,醉猫姑娘赐我名。”
  孟当家的嘿了一声,差点被这小子冤啦,跟着又哼了一声,说道:“不过是穆姑娘叫你醉猫。”那脸儿再又沉了起来。
  只见那府台大人开了尊口,道:“这穆家姑娘,端的是何许人?”
  孟当家的躬身道:“回禀府台大人,便是仗剑退群贼,杀死活阎罗的那位武功绝世无双的穆姑娘。”
  府台大人用手一指醉猫,道:“这又是何人?”
  孟当家的道:“便是贼人围攻我等,正乱之顷,这人曾在总管大人轿前身,随即失去踪迹,适才来到店中,总管大人检查宝箱,才发现箱中的奇珍异宝已失去了,被换成了一箱石子。”
  府台道:“此人不过在混乱之际,在总管大人的轿子左右现了现身,怎知便是他所为。”
  “回禀大人,”孟当家的道:“打从今日晨早上路,直到此刻落店,除了此人,再无陌生人走近总管大人的轿前,便是狼牙山的贼子,亦无一贼近至总管大人五步之内,却是这人曾从总管大人轿中钻出,乃是我这镖师亲见目睹。”
  那总管突然发了话,说道:“宝箱乃是在贵府地面失去,若寻不回宝箱,有了差池,贵府可脱不了干系,东平王责问下来,我也只能实说了。”
  府台大人登时惊惶失色,喝道:“来人啦!”
  两个衙役立即转出来,道:“小人侍候。”
  府台道:“抄手问贼贼岂招,给我拿下了。”
  小青儿那还忍耐得住,一按窗椽,飞掠出窗,那楼上楼下,登时发起一阵喊来,近街心恰有一人仰面望,一声妈呀尚未叫出口来,小青儿的脚尖已点在他的头上,略一借力,已飞落在醉猫身前。
  那店前登时大乱,孟当家的大叫一声:“快保护两位大人,啊!”
  他这里才错双掌,掌立即变拳,拱手道:“原来是穆姑娘。”七八个镖师也立即抱剑抱刀,冲着姑娘唱了个大喏,小青儿何曾似这般威风过,虽说从不怕爷爷,更不怕小倩,但被人恁地敬重,这还是第一遭儿。嘿!这滋味儿可真妙不可言。
  “罢啦!”那醉猫登时神气起来,把手一摆,道:“免礼。”
  孟老当家的兀自拱手道:“原来此人果与姑娘相识,先前不知,多有得罪。”
  醉猫气昂昂道:“不知者不罪,姑娘恕尔等无罪。”
  小青儿瞪了醉猫一眼,那醉猫抢出姑娘身前,自是看不见,孟老当家的却已一揖到地,道:“敢请姑娘作主。今日姑娘虽是救了我等一场劫难,若寻不回失去的宝箱,我等亦有死无生。”
  那府台大人忽然上前一步,向小青儿一点头,却向孟老当家的道:“便是这位姑娘为民除害,力退山贼么,可真教人难信,端的好一个无双侠女,巾帼的英豪,且待此间事了,敢请姑娘移玉,下官尚有事奉恳。”
  小青儿虽非没见过世面,可还是第一遭和官儿面对面说话,一时不知如何对答,不自觉拿眼儿来瞧醉猫。
  醉猫可就似奉了圣旨一般,昂昂然,一拂袖,说道:“那官儿免礼,看你头戴乌纱,可就是这保定府的地方官儿。”
  知府登时把脸一沉,可慌了孟当家的,忙道:“正是府台大人,穆姑娘……”
  醉猫竟也把脸儿一绷,道:“身为父母之官,不除暴安良,绥靖地方,任凭盗贼横行,商旅阻于途,四野鬼唱歌……”
  孟老当家的级的额现青筋,再又叫道:“穆穆……穆姑娘”
  只道小青儿必要阻止,不料她直如不见也不闻。倒去瞧那街道上渐渐围拢来的人,这功夫,早一传十,十传百,轰传了开去,谁不要把这个年轻又美貌的无双侠女瞧得更清楚些,因是府台大人在此,那前面的人先还不敢走得太近了,奈何你推我涌,身不由己,挤近前来,只这么一会功夫,已是千头攒动。
  偏那府台大人不发作,倒汗颜了,道:“非不解民于倒悬,奈何下官一介文员,无兵无勇,虽也曾三番五次申报上宪,却又贼强势大,一时未能铲除。”
  小青儿回过头来,怔了一怔,这不像是醉猫啊?
  醉猫显然也大出意外,府台大人被责不恼,倒愧现颜色,看来这府台还是个好官,可也就责不出口了。
  孟当家的慌忙又再拱手,道:“请穆姑娘作主,宝箱若不寻回,在下非但身家性命不保,府台大人亦难脱关系,恕我斗胆,这位相公今日既在当场出现,又在总管大人轿旁走来,可否请这位相公到府衙一行。”
  “呔!”醉猫道:“休得血口喷人,好哇!恶贼你们管不了,我这个大大的好人,你们倒当贼办。”
  孟当家的忙又说道:“非是难忘姑娘大恩大德,此事实是关系重大。请问姑娘,这位相公是姑娘何人,何处何时相识,听口音,显非姑娘同乡。”
  府台大人道:“虽是下官责无旁贷,但这江湖武林中事,非同民情,宝箱由孟老镖头一路护送而来,失去宝箱时又在当场,若无老镖头相助查究,如何得能水落石出,穆姑娘你造福一乡,已解老镖头等一场劫难,有道是救人须救彻,还请解救老镖头和下官这步厄难,东平王追究下来,实是担当不起。”
  嘿嘿,府台大人竟也对她拱了拱手,小青儿这个脸可露的太大,万头攒动,那是多少双眼睛,府台大人乃是四品皇堂,却也对她拱手。
  那小青儿不脱孩子儿心性是真,非但不蠢,还极聪明,若不是绝顶聪明,如何能在百日之内,练成云台三绝剑,更把三绝剑融会贯通,和木儿公主绝妙轻功大挪移配合施为,发挥出无穷大的威力来,说真话,今日她还是首次施为,这无穷大的威力,令她也会惊骇无比。
  不,她非是不管,非是无闻,是在想,想到醉猫不醉,她早已生疑了,令她生疑的事儿越来越多,越想越多,想到他在刀光剑影中穿行无阻,不受伤分毫,想到黑松林边他已先在,却知她对孟当家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儿,想到打从黑松林前来保定府,一路行来,反倒是她小青儿脚下一再加劲,才能跟得上他。她心儿里已是想一桩,哼了一声,她已记不清,哼了多少声。
  不知怎么着,她忽然想到了死盲公,那杀千刀的卜算子,盲公何曾盲,游戏风尘,五次三番戏弄她,莫非……哼!
  小青儿瞟了醉猫一眼,心儿里再又狠狠地哼了一声,道:“这相公和我萍水相逢,不过晨早方始结伴,非亲亦非故,孟当家的,府台大人,你们公事公办。”
  孟当家的如释重负,道:“凭地时,斗胆了。”
  府台大人再挥手,道:“拿下了,蒋都头何在。”
  府台大人身后早又转出那两人来,敢情是都头,一抖手,哗啦啦一声响,铁链当头向醉猫罩下,小青儿又一怔,醉猫竟是束手就缚,只嚷嚷:“救苦救难,青青姑娘,救命啊。”更是撞天价叫起屈来。
  小青儿道:“府台大人公正严明,孟老当家的目光如炬,必不冤枉好人,快快住嘴。”
  忽然之间,连小青儿感觉得她长大了,她可曾似这般绷着脸说话儿么?
  可也不容她想,那孟老当家的已在对府台大人道:“敢请大人立即审问,迟恐有变,穆姑娘在此,亦可相助一臂。”
  府台大人道:“正合我意,总管大人王命在身,却也迟延不得。”
  立即吩咐设案,那府里跟随前来的人,七手八脚,咄嗟之间,便在店堂里设下公案,闭了店门,小青儿长了这么大,真还没见过官儿审案,东望西张,好不新奇,一眼望见醉猫,心下不由又是一动,醉猫苦着脸儿,像是吓傻了,但小青儿和他目光一接触,却分明觉出又有甚么不对劲儿,觉得醉猫目光有些异样,却又不明白是笑意,还是得意,不,像是都有些儿。
  “有请穆姑娘。”
  “我!”
  小青儿有些着慌,甚么,请她上坐!
  那一瞬间,从来不流泪的小青儿,却想哭了,一朝飞上枝头,她小青儿变了凤凰啦。忽然之间,她感到眼前一片模糊。

  第三章 几疑仙姬降人寰
  多有趣,前不久还被死盲公打屁股的小青儿,竟坐上了专打人犯屁股的公堂。
  虽然只是搬开前堂的桌儿,设下的临时公堂,到底也是公堂,虽然她不过坐在府台大人身边,可也算是堂上,府台那一边,坐着王爷的总管,凭甚么一个总管也称大人,她可真不明白。
  虽然她真不习惯,但坐到堂上,她可知道,不绷着脸儿可不行。何况她不已是个大姑娘了么。
  醉猫在那里啊?她不知道她是否喜欢他,但喜欢和醉猫在一起,那是真的,从来没人像醉猫一样逗得她这么开心过,怎会不喜欢。
  她看到了,两个衙役分自两边抓住醉猫的两臂,那个甚么蒋都头,哼!抓着锁拿醉猫的铁链另一头,怎么孟老当家的和那个使软剑镖师亦分站在醉猫的左右?可是怕被醉猫脱逃。
  忽见孟当家的上前半步,拱手道:“请府台大人作主。”
  府台对那总管一点头,道:“有僭了,不知总管大人有何话说。”
  那总管苦着脸道:“宝箱失去,我已六神无主,此宝若非关系重大,也不差遣我亲自下江南了,只怕……只怕……贵府的前程,孟老镖头和我的性命……”
  府台大人一点头,打从府台走出店来,那时锁的眉头就不会舒展了,他还有甚么不明白的,对孟老当家的道:“老镖头久走江湖,确实知道除了此人,便再无可疑之人?”
  孟当家的道:“禀大人,宝箱关系重大,更是王爷坐守之物,草民那敢不日夜小心,总管大人的四个轿夫其实皆镖局镖师改扮,为的是暗中日夜保护,才能不着痕迹,故尔沿途皆另雇轿夫,除了四人之外,草民亦明里派出四个镖师护轿,不论谁是,亦不能走近总管大人十步之内。”
  那总管接口道:“老镖头事前确实有过知会,一路此来,都平安无事,不料今日到了贵府地面……”
  府台面色微沉对孟老当家的道:“你也确信山贼今日未曾接近总管的官轿?”
  老当家的戚然道:“便为保护总管大人,不教贼子走近,我的两位镖师因为尸横轿旁,另三人亦不顾性命,重伤之下亦未曾离开官轿半步,始能击退山贼。”
  那总管又插言道:“便是此刻我仍余悸犹存,老镖头所言句句是实,我在轿帘后亲眼见到,两位英勇捐躯的镖师莫不是以一敌三,虽然身亡,却也重伤了来犯的山贼,之后这位穆姑娘也就到了。”
  府台大人道:“下官请问总管大人,那宝箱始终抱在你怀中,实是一刻也不曾离手?”
  忽见一个镖师打后面急急走出,向孟老当家的耳语了几句。老当家的立即上前一步,道:“禀大人,这位相公怀中当时亦怀抱一个包袱,打从林边起,直到遇上山贼,这相公的包袱亦不曾离手,甚至他从轿下钻出,他亦把包袱紧抱怀中。”
  小青儿几乎啊了一声,心想:“这醉猫若真的有如卜算子一般,是一位游戏风尘的奇人,趁这总管魄散魂飞,连眼儿也不敢睁的当儿,换过总管怀中的包袱,可就不难,亦不易为人觉察了,想想那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之际,力敌山贼的镖师连命也顾不了,倒会去注意一个手无寸铁的相公么?”
  府台大人道:“那便又如何,老镖头有何见地?”
  老镖头道:“府台大人请想想,那可是性命交关的时刻,非我便是敌,混战之中,贼我双方不下七八十人……”
  府台大人一拍桌子,八成儿是他用惊堂木拍坏了公案,现下用桌子临时替代了公案,却未替他备下惊堂木,啊哟!必是他把手拍痛了,痛得他脸儿也歪了,但仍然然说道:“你们和山贼都不识他,自是全都当他是敌方,他岂不到处受敌?”
  老镖头道:“大人明鉴,实是圣明不过,而他却在刀光剑影中穿行,毫发无损,且还怀抱一个大包袱。”
  府台大人道:“他抱着个大包袱,那自是更加笨手笨脚,而他到处受敌,而他在刀光剑影中钻行,竟毫发不损?不损一根毫发?老镖头,你们江湖中,可有这么一句话说:天堂有路他不去,地狱无门闯进来!”
  “大人,正是如此。”孟老当家的道:“只不过他是没人用刀逼着他,黑松林有的是路可逃走,他却偏向险中行,向刀光剑影中钻进去,而且钻进总管大人轿下,钻进又钻出。”
  “正是如此,”小青儿暗地里一拍腿儿,不过话没说出口来,是在心里说的:“我早该想到,我若是想到就好了……”
  老镖头继续说道:“他钻进又钻出,都抱着那个大包袱,那包袱的大小,和总管大人的宝箱,简直一模一样,大人,一模一样。”
  老镖头加重了语气,目光落在醉猫身上了,小青儿的目光却早已转向醉猫,半天没声息的醉猫像是吓傻了,傻兮兮,东瞧西望,像眼前的事儿和他没关连,但老镖头的目光一落在他的面上,偏又不傻了,偏又忽然叫起撞天屈来,叫道:“大人,冤枉哇。”
  府台大人举起手来,必是那手兀自发痛,是以不敢拍落,便又放落下来,道:“带上来,你姓甚名何,报上名来,何方人氏。”
  两个衙役恰似老鹰搏兔,硬生生把醉猫提了起来,上前两步,喝道:“报上名来,大人问话。跪下了。”
  醉猫忽然大嚷大叫:“有辱斯文,敢是反了。”
  府台大人一摆手,道:“让他站着答话,这么说,你是在学,是个秀才了。”
  醉猫道:“你等听着了!明年大比,春闱后我就是天子门生,尔等有辱斯文,该当何罪?”
  府台道:“这么说,你是个举子了。那举子报上名来。”
  醉猫摇头摆脑,道:“先师至圣孔仲尼,举子岂无名和姓,青青姑娘作见证,醉猫便是我姓名。”
  小青儿心想:“敢情他还是个举人,只怕这就叫做出口成章了。”
  府台大人道:“原来你姓崔名牧,何处人氏。”
  小青儿心下一声啊,不怪他口中的醉猫,听来有异了,敢情他名崔牧,各地方言有别,乡音有异,醉猫崔牧,略似而非,哼!
  小青儿并没咬牙,可也在心里哼了一声,这不是被醉猫戏弄了么?好醉猫!
  怎么还叫他醉猫,不,偏就要叫他醉猫,死醉猫,杀千刀的醉猫。
  小青儿自是恨在心里,叫也叫在心里,而今她是无双女侠,当当响的女英雄啦,这脸儿无光之事,怎可教人知。
  只见那崔牧道:“家在六朝金粉地,秦淮河畔,胭脂井旁,那巍巍钟山下。”
  府台大人道:“听你的口音,果是金陵人氏……”
  崔牧忽然“拍”了一声,说道:“那衙役,好不晓事,大人没了惊堂木,岂不是少了威风,还不快快替大人取过惊堂木来,好啦,大人,往下问。”
  却是他这么一说,大伙儿也才知道为什么府台大人的手高高举起,又轻轻放落下来,也才明白为何他拍了一声,敢情是替大人以音代木,这岂又不是……抬,不成话,堂下的人,倒吩咐堂上的人问话,这还成啥话。
  府台大人那还忍耐得住,怒道:“那狂生,休得佯癫狂,你那包袱何在,快快取来。”
  孟当家的再上前一步,道:“禀大人,适才得店家相告,可真成了天堂有路他不去了!竟先我等落在这店中,住在正院西厢房里,他怀抱包袱而来,空手出店,可知那包袱在房中。”
  崔牧嘻嘻笑,说:“妙哇,妙极。”
  大伙儿一怔,不料大伙儿转头瞧他,他已绷紧了脸儿说道:“大人,这老儿大大有罪,他说我落到这店里来,是天堂有路我不去,岂不是说大人你这公案之下,成了人间地狱,岂不是当众蔑视公堂,辱骂大人?他心中没有公堂,没有大人,还有皇上吗,岂不就是欺君,欺君岂不就是造反,那还了得。大人,法有律例,他该当何罪。”
  分明是他在扰乱公堂,听来可又句句有理,孟当家的着了慌,惶恐道:“大人,他眼见就要搜出他的罪证来,故尔以言感众,便请大人传令搜查。”
  府台大人道:“蒋都头何在,即刻带人去搜查,老镖头,有劳你也走一遭。”
  孟当家的应了声是,那手提软剑的镖师连忙接过蒋都头手中铁链,当下由小二哥带路,一行人急忙入内去了。小青儿可不明白,她怎生会替醉猫担心着急起来,却又好生佩服孟老当家的,姜是老的辣,可真是一点儿也不错,完了,一旦罪证俱在,这醉猫可有死无生。
  小青儿倒是明白了一桩儿,原来她不是真恨醉猫,恨也不想死醉猫杀头,骂他死醉猫,可不是真要他死!
  孟老当家的一伙人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只见抬出一个包袱来,正是醉猫之物。那总管大人一见,面上立见血色了,喜道:“大人,正是我那宝箱。”
  两个衙役抬来包袱,在桌前一放,崔牧立即嚷了起来,叫道:“打劫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岂不是无日无天啦,敢情官儿也就是贼,你们是明火打劫。”
  衙役立即大喝堂威,府台震怒,道:“那狂生,这包袱可是你的,包袱里包着何物?”
  崔牧道:“你们仗倚人多势众,抢夺我宝箱,那可不行。宝箱是我的命,你们抢我宝箱,就是要我的命,我的青青,救命啦。”
  一些儿也不假,这包袱打从昨儿在那老大爷店中,就在醉猫身边,今日不离手,醉猫抱在怀中的,分明就是这包袱,那总管怎会认作是他的?
  小青儿欲言尚未开口!总管大人已道:“大人,这包袱实是我失去之物,为掩人耳目,把民间常用的包袱换了锦袱,大人命人解开便知。”
  不但两衙役守在一旁,便是蒋都头和孟老当家的亦紧守在侧,府台大人一点头,蒋都头立即把包袱解开来,孟老当家的眼睛登时一亮,道:“禀大人,打从金陵动身之时,草民已然验过,正是宝箱。”
  包袱是寻常对象,宝箱可不寻常,箱上浮雕,人物栩栩如生,显是巧匠精工雕成。
  那崔牧急得脸也红了,叫道:“你们抢夺我的宝箱,那可不行,夺我的宝箱,就是要我的命,青青姑娘救命啦,你见死不救,算啥无双女侠,巾帼英豪。”
  府台大人转面道:“穆姑娘,这狂生说宝箱是他之物……”
  总管急得额现青筋叫道:“胡说,分明是王爷的宝箱,老镖头亦验明在先。”
  小青儿道:“这醉猫虽是包袱未离手,却也未曾见所包何物。”
  崔牧急得大嚷,道:“天理何在,王法何曾,这包袱在我落店之前,从未离手,适才在对面楼头,眼见这总管落轿,他那包袱分明亦在他的怀中!”
  府台大人忘了疼痛,一拍桌子,喝道:“敢再咆哮公堂,重打一百大板,教你识得王法。”
  衙役登时贼堂威,却吓不倒崔牧,道:“大人,天有理,王有法,我是讲理,我这包袱未曾离手,总管的包袱亦未离怀,皆目睹有人。”
  总管怒道:“那狂生还敢强辩,宝箱乃我亲自选购,老镖头亲自验过。”
  崔牧说道:“着哇,敢情这箱是你选购而来,我且问你,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世间人万万千,也难找出十足相似的人来……”
  府台大人喝道:“那狂生,休得言语支吾,总管大人说的是宝箱。”
  崔牧道:“多谢大人,却是你提醒了我,请问府台大人,你头上可是戴着乌纱帽,这普天之下,多少个府台大人,可是也戴乌纱,府台大人名有别,这头上乌纱,可也有别么?人各有别的府台,却戴同样乌纱,是则总管大人选购的木箱,王法可是不许平民百姓购买?他自秦淮河畔来,王法可是也不许我离胭脂井,我这箱购自乌衣巷口,朱鹊桥边,老字号,金字招牌,王二麻子造箱,江南第一家,有据有凭。”
  一时之间,堂中鸦鹊无声,崔牧说得如此有根有据,合情又合理,不由大伙儿都怔住了。
  崔牧再又说道:“大人,我怀抱包袱进店,总管大人也怀抱包袱落轿,皆有目共睹,我的包袱已在此了,总管大人的包袱却不敢来,是否有欠公平,这店中既有两个包袱,若包袱中也有同样两个木箱,可知就不是我偷了他时,物有相同,是他冤枉了夫子的门徒,天子的门生,若不还我公道,我一状告到衙前,嘿嘿,只怕天下乌纱帽虽多,偏就是少了大人你头上一顶。”
  大比还待明年,春闱还待大地春回,这狂生竟然口口声声自称天子门生,当真好笑得紧,自也吓不倒府台,也不去理他,那知府对总管道:“可否请总管大人取来包袱,好教这狂生口服心服。”
  总管道:“有何不可。”他一摆手,咄嗟间,包袱取到,当堂解开,真个分毫不差。令当场众人皆是一呆。
  崔牧得理不饶人,理直气也更壮了,道:“大人,这总管口口声声,说我这箱乃是他的宝箱,物有相同,事有巧合,倒也不能明证我没偷他的,为何不打开箱儿来瞧瞧,他说失了宝箱,宝箱中端地是啥宝贝!且慢,府台大人,是否也该问问我这个夫子的门徒,天子的门生,箱中的是何物?你们大伙儿……冤枉我。”
  小青儿说:“嗳哟!可怜儿的醉猫,这么说,可真是他们冤枉你啦。别哭啊,你不哭,是不是?”
  “如何不是,”醉猫抹了一下没有泪痕的脸,破苦为笑了,既然没眼泪,当然也就不是破涕为笑,说:“青青姑娘,你真好,你不但武功盖世无双,更有一副菩萨的好心肠,真是我亲亲的青青姑娘,刚才我本是要哭的,那眼泪儿听到你那可爱的声音,就滚不出来啦。”
  众目睽睽之下,大伙儿真是又惊骇,可又非强忍住笑不可,惊讶的是怎么一眨眼间,小青儿已不在她那座儿上,已到了崔牧的面前,怎又不好笑呢?被哄的人牛高马大,哄他的却是一个娇小又美貌的姑娘,听,她又在说甚么?
  小青儿想到适才也信了片面之言,竟也真当可怜儿的醉猫是贼了,好生过意不去,别瞧她一日夜杀了十个贼子,那可是罪大恶极,该死的贼啊,其实她心肠是挺好的,真是个好心肠的姑娘,她不再是小青儿,是大姑娘了,过了今日她就十五岁啦,十五岁的姑娘,就不是不知好歹的姑娘,听!她又在说甚么?
  “唛呀!怎么你没眼泪?”
  小青儿才不在乎大伙儿在瞧她哩,只觉得错怪了醉猫,心下有愧,竟在众目暌暌之下,掏出手绢来替醉猫抹眼泪。
  但这是怎么回事,醉猫明明伤心地在哭啊?怎么没有眼泪?
  “我哭了的,”醉猫说:“我说过了啊,那泪珠儿听到你那可爱的像仙乐一般的声音,再滚不出来啦。”
  “那么,你不再哭了,是不是,可怜的醉猫。”小青儿柔声说。真是一些儿也不假,她语软声柔,真像仙乐一样,真好听。忽又啊了一声:“不不,我也不再叫你醉猫了。”
  “不,不不,”醉猫说:“在别人面前,我是崔牧,在亲亲的青青姑娘面前,我仍然是最最温驯的醉猫。”
  小青儿说:“就是罢,那么我仍然叫你醉猫,可怜儿的醉猫,你别哭,我替你作主,呔!那官儿,还有你,孟老头儿,还不动手做甚么?”
  孟老当家忙道:“是是,但是……动甚么手啊!”
  再不能怪孟老当家的这么个老江湖也惊惶失措,休道人家对他们有救命之恩,恩同再造,凭小青儿天人一般的功夫,眨眨眼间十多个贼子非死亦伤也不说了,那活阎罗何其了得,竟也在一招不到,就断臂受擒,姑娘一瞪,他还敢说个不字么?
  却是那府台大人到底是专打人板子的官儿,可明白小青儿的意思,忙道:“姑娘说得是,来人。啊,且慢,总管大人请移步,老镖头也请过来,崔举人,你是事主儿,自也该亲自打开木箱。”
  小青儿可不客气,只一旋身,已站在两个木箱之间,孟老当家的早已把眼儿瞪大了。
  “且慢,”崔牧道:“总管尚未说出宝箱内是何宝物,大人请借笔墨一用。”
  府台点头道:“正该如此,蒋都头,替他开了锁链。你说箱是你所有,箱中之物必须开列明白。”
  府台听崔牧说得句句有理,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又见两个木箱一般无二,就知崔牧的木箱必非总管的宝箱了,别说这崔牧实是难惹,若无来头,岂敢如此佯狂,何况还有一个武功绝世的女侠,又亲见两人恁地亲热相好,他心下那会不着怀,锁人容易,待开箱验明人家是冤枉,那是想再开锁,可就难了。听崔牧这么一说,倒松了一口气,这岂不是不着痕迹,就把锁开了。
  其实那铁链只是桎而未锁,蒋都头从镖师手中接过铁链,只一抖,即已收回,反而是崔牧不曾作难,倒令知府吁了一口气。
  崔牧把写好的纸张折叠了起来,说道:“请大人开箱验明,若有虚假,任凭发落。”
  府台大人道:“好,总管大人……”
  总管忙说道:“王爷心爱之物,况价值连城,王爷从不对人提及,实是不便说出。”
  府台瞧了崔牧一眼,方自为难,不料崔牧倒大方得很,说道:“不必了,大人只管把我这木箱打开,且查对是否与我书写的相吻合,不就真相大白了。再说,总管大人失去的乃无价宝,我这箱中之物,别说送给总管大人总管也不要,只怕多一眼也不瞧,却是木箱倒还值得几两银子,请这位大哥休要损坏。”
  府台这才吩咐开箱,早已侍候在旁的衙役立即打开箱来,箱岂仅没锁,压根儿就没有锁。
  那箱一开,登时啊啊连声,总管那已是白如纸的脸色,登时成了死灰一般,孟当家的若不是身后的镖师急忙把他扶住了,险险栽倒在地,那知府大人却是早在意料之中,且已知箱中是何物,是以毫不惊奇,当下对崔牧道:“其实事出误命,巧在举人你这木箱与总管大人的一般无二,举人休要见怪。”
  小青儿逐个儿瞧了一眼,她倒是希望有人先说出来,那箱中端的是甚么对象儿,但谁也不说,她再也忍耐不住了,忙道:“醉猫,你这箱中……箱中是……怎么会是……”
  “石头。”崔牧说。
  小青儿说:“你箱不离手,我还道是甚么稀罕的宝物儿。”
  崔牧道:“正是稀罕的宝物儿,大人,你贵为四品黄堂,自是多攻书史的了,别人不识,大人必知此石的来历,请大人一说。”
  崔牧兢兢业业,小心翼翼,用袖向石上一拂,那石上立即现出八个字来,不,倒像是甚么符咒,不但小青儿不识,孟老当家提起精神,看得仔细!竟也一字不识,皆因他到底是个老江湖,心中已然生疑!崔牧岂会把石头当宝贝,抱在怀中不离手,莫非有诈?其实有古怪?是以瞧得最是仔细。
  “古篆!”府台大人一怔。
  崔牧道:“这八个字大人可识吗?”
  府台大人读道:“箕子箕子,孤臣孽子。”
  崔牧道:“大人果然是学识渊博,再请教大人,距今二千五百有四年……”
  府台大人不待他说下去,接口道:“岁在丁卯,西伯昌薨,世子发嗣,是为武王,开有周八百年天下。”
  崔牧拱手道:“大人宏儒博学,的是可敬,武王在位十之二年,戊寅之岁,无道纣王杀少卿比干,囚箕子,微子去元。又一年。”
  府台大人接口道:“岁在己卯,武王与商纣战于牧野,纣王自焚而死,乃是上古一大纪事,商纣从此绝灭,封建亦由此而始。”
  崔牧道:“再又一年……”
  府台大人道:“是为武王在位一十四年,是岁庚辰,武王封……封箕子于朝鲜,啊……”
  崔牧道:“无道纣既死,即释箕子之囚,那箕子自也成为孤臣孽子,黯然离了商丘,牵从北来,一日止于邯郸,对月伤怀,吟去兮去兮不复还之歌,即命人刻此石,埋于旅邸墙下。”
  府台大人道:“箕子与纣王一母所生,为纣王之弟,武王宽宏,不杀而封之朝鲜,去国岂有复还之日。此石果然宝贵非常。”
  崔牧呵呵笑道:“大人,若非大人学识渊博,在凡夫俗子眼中,不过一块顽石而已,却不知总管大人宝箱之宝物,能更宝贵于此石么?”
  府台大人道:“此石实是价值连城,十万金亦不易,下官今日得睹异宝,便因总管大人失去宝箱,下官失去了头上这项乌纱,断送了前程,亦无所憾了。”
  崔牧道:“不识庐山真面目,都缘身在此山中,当局者迷,此之谓也,其实总管大人何曾失宝,不过是大人与老镖头一听失宝,便已乱了方寸,不去冷静思考而已。”
  那孟老当家的开箱见石,本来已有病在身,既失所望,早已死去了一半了,得那镖师搀扶,才能勉强站立,闻言登时一振,那府台大人闻言,倒先他一步,嘿!
  四品皇堂,竟礼下一个举子,躬身一揖道:“适才下官鲁莽,对举人实是无礼,望乞海涵,下官前程事小,老镖头身家性命事大……”
  小青儿道:“呔……真真闷煞人,你们说甚么,怎生我总不明白,醉猫,既知失宝所在,快快说了。”
  崔牧道:“是,姑娘有命,醉猫敢不命,孟老镖头,请问,从金陵起程之日,可是验箱而未验宝?”
  孟老镖头道:“老朽此行,乃是奉抚台大人之命差遣,不得不来,箱中之宝,乃是东平王爷心爱的珍藏,老朽一介草民,斗胆亦不敢开启宝箱。”
  崔牧道:“这一路行来,宝箱皆由总管携带,箱不离身?”
  孟老镖头道:“岂仅箱不离身,便是晚间总管亦杖箱而眠,一路之上,更无闲杂人等接近总管。”
  崔牧道:“便是今日山贼来袭,贵镖局的镖师伙计,拼死拒贼,亦无一贼走近轿旁。”
  孟老镖头道:“便总管大人亦所目睹,适才亦对府台大人承认。”
  “好极了,”崔牧说:“来到这店中,那窝箱亦在总管怀抱之中,开启宝箱,老镖头亦不在当场,嘿嘿!大人,你已听得明白,起程之时,老镖头其实不知箱中有宝无宝,不过只凭总管一言,来到此间,总管言说失去箱中宝物,亦是凭他一人一口之言。”
  当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府台大人和老镖头不约而同,目光都转向总管,那总管本已面如死灰,被两人这一瞧,额上的冷汗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倚桌而立,连桌子也颤动起来,说道:“老镖头虽未开箱验过,但抚台大人却知箱中珍藏,乃价值连城的奇珍。”
  崔牧呵呵笑道:“好一个却知,不用说,亦不过是你总管大人告知的了,老镖头,这么说,岂仅你不知箱中是何奇珍异宝,连抚台大人亦未眼见了,其实,该说是老镖头你压根儿不知箱中是否有宝,老镖头,行有行规,我姓崔的虽不是吃的镖行这碗饭,你起程之时所验者此箱,而今此箱本无恙,是则箱中是否有宝,有宝是否失去,又与你何干,大人。”
  崔牧转向府台大人道:“大人管辖保定府地界,若然失了此箱,可真难辞其咎,现今此箱未失,你又何罪之有?却是山贼为患商旅已有年,上宪兵剿多次,非但贼势未稍戢,倒折将损兵,大人以一介文官,倒杀贼诛其首恶,若说大人头上的乌纱不保,只因换了顶戴,因功升赏,从此腾达飞黄。”
  只听连声呼唤总管大人,原来是那总管已晕了过去,府台大人一使眼色,吩咐道:“蒋都头何在,快扶总管大人回房,只要小心伺候,传令下去,命守备调派马步兵丁,即日护道大人上京。”
  蒋都头如何不理会得,甚么侍候,监视才是真,府台大人再又传令道:“东平王爷宝箱,除总管大人的跟随人等,不准触及,一路之上,更不许任何闲杂人等,接近半步。”
  蒋都头应道:“属下遵办。”
  这面王府的人扶总管回房,抬回宝箱,那面知府衙门的人已分头传令去了,店堂中乱而复静,府台大人再又一揖,道,“举人一言惊醒梦中人,多承指点,令下官既愧且感,此间事了,请举人与穆姑娘移玉府衙,下官尚要拜谢。”
  崔牧一笑道:“大人,此间事,何曾了,大人应即一面申报上宪,休提宝箱之事,只说杀贼擒王,更快马专文禀告东平王,说总管有惊无险,宝箱安然无恙,为保前途安全,特派守备领兵护送上京。”
  府台大人深深一揖,道:“举人见识非凡,下官不求飞黄腾达,得免这场飞来横祸,真没齿难忘,只是务恳两位留驾,山贼首恶三人,大小头目数十,喽啰以百计,虽得穆姑娘仗义行侠,但仅诛一恶,尚不能除暴而安民,下官为民请命,再恳姑娘除恶务尽。”
  崔牧道:“大人请放心,其实不知那贼首虽是飞天虎,论武功,活阎罗才是第一把交椅,穆姑娘一招不到,活阎罗便已授首,那伙山贼如何不魂飞魄散,府台大人若然不信,派人一探,便可明白,此刻必已贼去巢空了,却是贼去山寨在,那贼巢却也是留不得的,大人无兵可派,只要派府中衙役,便可扫穴犁庭,一把火,把山寨夷为平地,那时申报上宪论功行赏,大人怕不加官晋爵。”
  若不是尚有衙役在当场,府台大人真恨不得爬下去叩头,那心中之感激,真个是无以复加,只道是大祸从天降,却原来是鸿运当头。
  崔牧不待他开口,又道:“我这木箱是大人命人搬出来的,有劳大人也命人搬回我那房去,青青姑娘,人家贵人有贵人忙,我这醉猫还得买醉,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走啦。”
  府台大人道:“这样无价的古董,你竟放心……”
  崔牧道:“不放心的是大人若不赶紧行动,只怕到手的功劳为他人所有了。”
  拖了小青儿就跑,一出店门,街道上登时又一阵骚动,一人大叫道:“出来了。”人群立即围拢来,七嘴八舌,嚷叫快看女英雄,先前那店门一关,倒也走了不少人,但走去的人却把天仙一样的年纪轻轻的女英雄杀贼的英勇事儿传了开去,真个是一传十,十传百,倒来了更多,只因府台大人在内,府衙的三班衙役,似虎如狼,守在店门外,倒也无人敢近前,但小青儿一沉身,你推我挤,前面的人站不住脚,不由他不跌跌撞撞,往前窜来,那小青便是天不怕,地不怕,可也从没见过这大声势,虽没吓着,却慌了手脚。
  崔牧呵呵笑道:“这便是一举成名天下闻啦,姑娘你不是要扬名儿么,现在你不想名扬天下,可也不行。”
  小青儿心下着慌,说:“咱们……怎办?”
  崔牧道:“咱们分道走,城东见。”
  小青儿才喂了一声,崔牧向涌来的人群中一钻,登时不见了,她也不敢怠慢,跺脚,腾身一掠,人群中登时发出一阵喊来,要打房上走,那自是轻而易举,但小青儿要追崔牧,说不得啦,没法儿不借人家的人头,她人小身轻似燕,倒也不怕踏伤人,竟接连三个起落,街道上才有落脚之处,虽然奔来的人仍然不绝,总算疏落了些,她身形快似风飘,人又矮小,左钻右窜,奔跑的人众那能发现出她来,转过街口,钻入一条僻静的小巷,小青儿才松了口气。
  啊哟!醉猫呢?不错,城东见,醉猫是这么说的,小巷恰是通东城,转出又一条大街,总算再没人注意她了,小青儿仍怕被人认出来,脚下可仍不慢,出了东城门,望来望去,就是不见醉猫。
  该死的醉猫,你在那里啊?
  敢情城外也这么热闹,虽不及西城外繁华,亦人烟辐辏,迎面一个大酒楼,小青儿心中一动,八成儿是在这里了,醉猫说过买醉的。
  才走到店门,一个伙计已迎了上来,说道:“可是穆姑娘么,一位相公在楼上恭候。”
  小青儿一怔,除了醉猫,还有谁来,不,不能啊,真不信醉猫能快得过她。
  但醉猫就是快过她,已在楼上了,而且已要了酒菜,她才打楼梯口露出头来,醉猫一声啊呀,跳了起来,一揖到地,说:“不知女英雄来得恁快,醉猫失了迎迓,罪该万死。”
  她,怎么啦,忽地一幌身,只听拍拍两声,又脆又响,醉猫啊唷连天,摸着脸,说:“你,为什么打我?”
  那两个嘴巴子可打得真不轻,醉猫的脸上两边都现了红痕。
  不料小青儿怔得一怔,瞧瞧自己的两手,忽然间……忽然间……小青儿竟然哭啦?虽然没哭出声来,但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儿,大颗大颗地滚落,一跺脚,震得楼梯轰然一声响。
  真把醉猫吓坏了,虽然小青儿成了泪人儿,真是梨花带雨,可不知她不是为了伤心,他明白了,女孩子儿家伤心会落泪,气起上来也会哭的。
  “好哇!”小青儿再跺跺脚,哭道:“你……你欺负我?”
  “我没有啊!”醉猫是真惶恐了。
  小青儿狠狠地抹一把眼泪,说:“还说没有,你欺负我,你坏透啦,原来你一直瞒着我。”
  她是怎么啦,卜算子打她的屁股,她也没伤心,也不曾气得哭的,怎么她而今长了一岁,也更大一岁啦,大姑娘竟在一个刚认识不久,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啦,真的,她已记不得久多以前哭过了,而且是在爷爷面前,但这醉猫却是个刚认识不久,知道人家的真姓名,也还不到一个时辰,而她,竟然哭了。
  她又狠狠地抹一把眼泪,真丢人,她是气极了,这醉猫分明有一身了不得的功夫,她早就有些疑心了,现在,他再骗不过她了,她是打人头上飞出来的,一路上也没停过步儿,而醉猫,这坏透了的醉猫,竟早已来到这里了。醉猫把眼睛睁大了,脸上的指印更红了,出其不意,小青儿打得着实不轻。
  “我瞒你?”醉猫大睁的眼睛,显然要知道小青儿到底知道了多少?
  “那么,”小青儿说:“你承认啦,有一身了不得的功夫,却瞒得我好,还不是欺负我么?”
  原来是这么回事,“别哭啊。”醉猫对小青儿说。因为小青儿的眼泪滚滚落,抹了却又流出更多来。“别哭啊!”醉猫温柔地说:“我没瞒你,谁斗胆敢欺负山东穆家寨,青青穆姑娘,对了,快别哭,来来……”
  是他走近小青儿,先前在店中,小青儿多好,当着那么多人面前,竟掏出手绢儿替他抹泪,虽然他不过是假装伤心,不是真哭,现在小青儿却是真哭,真伤心得成了泪人儿。
  “来,”醉猫说:“快别哭了,你是当当响的女英雄呀,你不愿以泪人儿名扬天下,是不是,英雄是不落泪的啊。”
  他也掏出手绢来,也温温柔柔地替她抹去滚落的珠泪,他仍是小青儿身边最最温驯的醉猫,但杀贼眨不眼的女英雄,却成了最最柔驯的小绵羊儿了。
  “你瞒我,”把头靠在醉猫肩上,温驯地任他抹泪的小青儿说:“你要不是有身了不得的功夫,怎倒先来等候我啦。”
  原来是这么回事,醉猫叫起屈来,说:“不过是我熟路,穿过一条横街,就来到这里了,而且那成千上万的人要瞧的是天下闻名的女英雄,我跑来自也是一路无阻。”
  不错,可不是她曾在小巷中转来转去,才寻到这东面的大街,人家却熟路啊,也不用打说人头上走路,那么,是她错怪人家了。
  “啧啧,”醉猫退开一步,他知道,酒楼上有多少双眼在瞧他们,只不过装做不见,说:“你不哭了,多美,大姑娘是不哭的,英雄也不落泪啊。”
  小青儿才不管楼中有多少双眼在瞧他们,她眼中只有一个醉猫,这里也没人知道她是山东穆家寨,穆青青姑娘,醉猫不着痕迹地退开去,她却挨近他身去,因为她也才见到了醉猫脸上红红的指印,她真不是不讲理的姑娘,先前她不过在心下冤枉了醉猫,她也难过愧咎,何况她打了醉猫,打得着实不轻,不错啊,她要是有一身了不得的功夫,刚才怎会躲不开。那么,她是真又冤枉人家了。
  小青儿说:“你……痛不痛啊?”
  他也无视众目睽睽,既然他是她身边最最温驯的醉猫,他怎能躲开小青儿怜惜的抚摸呢。
  小青儿抚摸着他的脸儿说:“我打痛了你么?为啥不说话啊,你恨我,是不是,我……我又冤枉了你。”
  “不,”醉猫脸上的红痕突然消失了,只不过他虽无视众目睽睽,却仍然知道有睽睽众目在无声的瞧他们,他的脸红怎会不红透了,红透的脸色也掩盖了那指印的红痕,到底那指印的红痕,其实也不十分显著的。
  醉猫握着她的手儿,若然她爷爷和小倩见到了,必然大吃一惊,泼辣辣调皮又捣蛋的小青儿,竟成了小绵羊儿,必然惊觉小青儿已不小,是个情窦已开的大姑娘了。
  不,谁说小青儿长大了,一个长大了的姑娘,竟会在众目暌暌之下,和一个男子汉这么毫不忌惮地亲热么?全没一些娇羞的姑娘,是长大了的姑娘么?
  醉猫不敢笑,可又尴尬,迅速瞟了楼中的酒客一眼,道:“你没有打痛我啊,来,咱们先前没好好地吃喝,我已要了酒菜,这儿再也没人打扰咱们了。”
  她乖乖地跟随着他,在位儿上坐了下来,醉猫却直敛眉,低声说:“别不转眼的瞧我行不行,你瞧人家都在望咱们。”
  一个家中压根儿就没有闺门,从小野惯又任性的姑娘,从小在男人堆中长大,唯一的女伴儿只不过是比她大不到两岁的小倩,在她的心目中竟会有男女之别么?
  小青儿的眼睛倒睁得更大了,说:“嗳呀,原来你不老啊?你和陆公子差不多年岁儿。”
  醉猫不敢笑,心下叹了口气,说:“原来你一直以为我老了么?”
  是真的,最初这醉猫令她觉得可笑,后来越更觉得他有趣了,一个从小就欢笑声不绝的小青儿,数月来浪荡在江湖上,有甚么值得她欢笑的呢,今天,这醉猫却把那已失去了数月的欢笑,给她带了回来,但从未像此刻一样,认为仔细地瞧过醉猫。
  小青儿竟才惊讶的发现,若然他不是头发蓬乱,若然他的衣服不是如此残旧不整,陆公子能比得下他去么?想到木儿公主却千方百计讨巧陆公子,半点也不敢拂忤陆公子,而她却……
  小青儿说:“你……还痛不痛啊,我再不打你啦,可怜儿的醉猫,我也再不许人家欺负你,谁要敢欺负你……”
  “你就给他两个嘴巴子。”醉猫说:“就像刚才你打我两个嘴巴子一样。”
  小青儿竟看不出可怜儿的醉猫眼儿在笑。说:“那是不一样的。”说的一股正经,“一年前,也是这差不多的时候,一天晚上,我给东平王那奸贼的四个侍卫每人两个嘴巴子,你望甚么?”
  醉猫急扫了一眼,倒松了一口气,楼中的人客再没人注意他们了,到底自认为已长大了的小青儿,在人家眼中,不过仍是一个小妞儿,而且必是个宠坏了的小妞儿。没人注意,那么没人听到小青儿叫东平王做奸贼了。
  “说下去。”醉猫说道:“别提名道姓。”
  小青儿道:“原来你怕,我可不怕那奸贼,那一晚,我打了那四个侍卫每人两个嘴巴子,没逼他们把打落的牙齿和血吞下,已是我手下留情了,也因这缘故,那奸贼才连夜溜回北京来,再不敢在武昌府兴风作浪了。”
  醉猫眼中的笑意消失了。
  小青儿继续说道:“后来,死盲公又传了我循环三绝剑,那可是得内外兼修才成的,因此,我的内家功力大增了,其实木儿公主也传了我修练内家功夫的口诀,只不过我还没时间练而已。”
  又是木儿公主,醉猫忍住了没动声色,道:“青青姑娘,你对我真好,虽然你先前误会我,也不过轻轻儿地打我两个嘴巴子,要不然我以后再没牙儿吃饭了。我知道,不,我不过听说过,木儿公主是当今皇上寻访了十多年的公主,就是当年被昆仑奴劫出宫来的那位贵妃所生。”
  “你!你知道?”
  “我知道,”醉猫说:“死盲公就是卜算子,当然姓不假,名儿可不真。”
  小青儿的眼睛睁圆了,说:“你还知道多少?”
  醉猫说:“只不过一丁点儿,也知道其实山东没有穆家寨,也许早年有,不过现在已是野史上的名儿了,当然也就没有穆青青。我知道,你是朱仙镇上柳青青,你爷爷是位了不得的大英雄,只不过洗手江湖,再不理武林恩怨了。也知道有一位小倩姐姐,比你大了两岁,也有一身好本领。”
  “原来你全都知道!”小青儿说:“你!你端的是甚么人?”
  “在别人面前,我姓崔名牧,夫子的门徒,明儿就是天子的门生。”醉猫说:“但在青青姑娘你身边,我不过是个可怜儿的醉猫,姑娘你手下留倩,才能保全下牙儿来吃饭的可怜儿的醉猫。”
  “我再不打你啦。可怜儿的醉猫。”
  “那么,”醉猫说:“朱仙镇上柳青青姑娘,也再不瞒我啦,你放心,在别人面前,你仍然是山东穆家寨,姑娘穆青青,任他是谁,我也不说,要不然你爷爷知道你的踪迹,就会来揪你回去了,你也就不能再寻访木儿公主的下落了。”
  虽然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小青儿才能听得到,但仍然瞄着四处,原已不多的人客,又已走了些,那时光,太阳虽然已偏了西,黄昏却还未步上楼头,夜市也还不到时候。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还瞒你做甚么。”小青儿说:“我改姓穆,只因为木儿公主的娘,就是贵妃,本姓穆,她恨皇上当年把她抢进宫去,故尔生下公主,也不许公主姓朱。”
  醉猫说:“我明白,姑娘而今扬名天下闻,木儿公主当然也会听到,这位女英豪是谁啊,不用说,公主是晓得你的名儿的,就会猜到是你了。”
  小青儿说:“名儿有相同,便不就会猜到是我,但一听说一招不到,就杀死那么多贼子……”
  “尤其是断了活阎罗的一条胳膊。”醉猫补充说。
  小青儿道:“公主就会知道是我了,因为越是对方人多,大挪移的轻功威力也越大。因为这门功夫是公主教我的。”
  “大挪移!”醉猫说:“那是忍大师俗家的家传功夫,是不是?”
  小青儿点点头,竟不惊奇这醉猫怎会晓得。道:“那昆仑奴是忍大师的侄儿,昆仑奴传给贵妃,贵妃生前传给公主。”
  “公主又传给了你?”
  小青儿说:“还有死盲公,若不是忍大师也指点过他,云台十三门的剑法再奇绝,也不能领袖大河南北武林了,只不过那不是云台的本门功夫,盲公却未将此传给门下弟子。也因这缘故,死盲公在江湖上行走,从未遇到过敌手。”
  醉猫说:“因此,姑娘你本已是家学渊源,再加上忍大师的神秘轻功,盲公的无双剑法,今日就一举扬名天下闻了。群贼望风披靡了。”
  小青儿色舞眉儿飞,说:“醉猫,我不瞒你,我说过的。”
  “你说过,”醉猫说:“但你还忘了把陆公子告诉我,青青姑娘,那陆公子又是谁啊?”
  小青儿道:“我真没瞒你,今儿我才知道,原来公主传我的大挪移,和死盲公传我的循环三绝剑配合运用,竟是如此威力奇大。”
  “那是当然啦,”醉猫说:“人家连你的人影也还没瞧清楚,你却身快剑更快,因为剑在身先,甚至对方尚未瞄见你的影儿,你的剑已先要了对方的命,谁还能抵挡得了你的疾攻。好啦,你该告诉我啦,那陆公子是谁?木儿公主一定和他要好得像糖黏豆儿一样,是不是啊?
  “我只知他是死盲公的师侄孙。”小青儿说:“你不是江湖中人,真可惜,要不然就知道陆公子的大师兄妒嫉他,把师傅石雷杀死了,却把罪名推到他身上。”
  “于是,这陆公子就亡命天涯。”醉猫说:“于是,他大师兄石开山,就撒发出武林帖来,其实并非为了要人协助缉拿他,助云台清理门户,不过是要天下人皆知这陆公子是弑师的凶手,云台门的叛徒,于是,那石开山也就无异在天下人面前,顺理成章,堂而皇之的接掌了门户,原来你说的陆公子,是他呀。”
  小青儿心下疑云再起,眼儿又再越睁越大了。
  醉猫慌忙说道:“青青姑娘,你是在猜,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说,我是不是也人在江湖?分别只不过在武林与文林而已,我在江湖上行走,何处碰不到江湖中人,武昌府圣姑开府立宗,谁不津津乐道,盲公卜算子清理门户,那自是也人人谈说。”
  “原来如此。”小青儿说。那心下可在说:幸是我没再错怪他。
  “就是如此,”醉猫道:“如此今儿青青姑娘你扬威保定道,威震黑松林,北往南来的旅人到了何处,你这英雄事迹,也就传达到那里,再加上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一月,还怕不天下人人皆知,姑娘,是时候了,咱们也该走啦。”
  “走啦?”小青儿说道:“咱们那去啊?”
  醉猫道:“姑娘怎生忘了,我那宝箱仍在店中,天色已黑下来,不回店,如何过夜。”
  不说过夜,小青儿尚忘了倦,登时大大打了个呵欠,她已三日两夜没合过眼了,道:“我,真想睡一个大觉,走啊,小二哥走来。”
  走来的却是店家道:“两位要走了么,今日得蒙女英雄和举人光临,真个是蓬荜生辉,小店无限光荣,女英雄又岂仅造福我保定府一方,请还请不到,岂敢收受两位赏赐。”
  小青儿一怔!说:“你认识咱们?”
  醉猫道:“他倒不识,那知府大人已派人在此了。你瞧。”
  旁边早转出一人来,道:“府台大人吩咐,不敢惊扰,唯恐接待不周,派小人携带银两前来,偏这店家得知是女英雄,定要表示一分心意,两位请便。”
  醉猫道:“恁地时,多谢了。”当下收了银子,和小青出店,那天色黄昏,店里多有掌灯的,街道上却昏暗下来,是以没人认出小青儿来。醉猫显然带着她,走的亦是偏静的街巷,忽然停了步,道:“姑娘,要想清静,就休被人发觉,你打房上回店。”
  原来已到了鸿燕宾馆的后门,小青儿说好,越房而入,只见店中冷冷清清,只有两个房间亮着灯,偌大一个店房,竟无人客,小青儿一时间那能认得出房间来,正寻间,只听醉猫的声音在下面传来,道:“姑娘,请下来。”
  小青儿跳下房来一瞧,说:“这不是咱们那房间啊?”
  一声未落,只见院中亮了两盏纱灯,一个衙役上前道:“府台大人已命下役在此侍候,扫榻相迎,女英雄请。”
  醉猫呵呵笑道:“知府坐享大功,如何不感激青青姑娘你,受之无愧,接待女英雄,自是宾馆中最好的上房。”
  小青儿入房一瞧,眼睛就是一亮,那是甚么旅店客房,直是富贵人家的闺阁,锦榻垂罗帐,地上亦铺着厚厚的地毡,小青儿一见锦榻,早呵欠连天,反手关了门,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竟已是红日满窗,但宾馆中静悄悄,小青儿好生奇怪,第一个想到的竟是醉猫,打开门一瞧,门外竟有两个仆妇,两个丫环,捧着盥洗之具,一个体面些的丫环屈膝道:“奉府台大人命,特来侍候女英雄。”
  小青儿可不是被人侍候惯了的人,可也不由她拒绝,梳洗已毕,又请更衣,原来府台大人想得可真遇到,竟连夜照她的身上的衣着,缝制了两套新衣,说真的,小青儿已不知身上的衣衫已有多久没更换过了,其实比醉猫的衣衫更要敞旧,不错,醉猫说得不错,却之不恭,受之无愧。
  小青儿身上的衣着还是年前木儿公主在武昌府时替她买的,买的是武昌府能买到的最华贵的衣衫,是以她更换了新衣,两个仆妇和两个丫环,莫不是一边侍候,一边啧啧连声,小青儿奇道:“你们这是做甚么?”
  那体面的丫环道:“小姐,你别是仙女下凡吧?谁也不会相信小姐会有那么大的本事,听说小姐眨眨眼,就杀死了无数万恶的山贼?”
  那两个仆妇那还忍耐得住,一个说:“小姐真是个美人儿。”一个说:“真是人要衣妆,小姐身上那衣衫虽好,只是小得不称身,这一换上了称身的新衣,不但更美了,人也像长了两岁,可不是成了天仙般的美人儿。”
  小青儿最爱听的可只得一句,长了两岁,那么,她真不再是小姑娘了。一个丫环早捧过铜镜来,一见镜中的影儿,便她也呆住了,镜中可真是她小青儿么?
  她爷爷家中倒是有一面铜镜,却只有小倩不时顾影自怜,小青儿这野丫头若会照镜儿,那也不成其野丫头了。现在,她才发现,敢情她小青儿也不丑,自从见到木儿公主,她知道何谓美了,公主像极了贵妃,贵妃若不是天下最最美的美人儿,也不会成皇上的宠妃了,敢情她虽及不得公主的美,却也挺好看的。连她自己瞧见也呆住了。
  那么,猫醉要是见到了她……怎么无端端的,心儿会剧跳起来。
  她更愿听到醉猫的赞美,她小青儿可不蠢,醉猫一直把她当作小姑娘的。
  “喂!”小青儿道:“你们说,我换过衣衫,真像长了两岁啦?”
  四个女人倒像长了八张嘴,小青儿终于听得明白了,衣衫更称身是其次,主要的是一个仆妇把她的小姑娘的发髻,改变了云鬓堆雅,看来如何不年长两岁,何况一个从小抡拳踢腿,舞剑弄刀的姑娘,自是比一个闺中弱质更长得健壮,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理该是个大姑娘了,只不过那小姑娘的思想年龄,可不是能改变得了的。
  醉猫若是见到,必定认不出她来啦,醉猫呢?
  门口忽然走来一人,小青儿认得,蒋都头。
  蒋都头捧着个包袱,在门口唱了个大喏,但一抬头,可就楞住了。
  小青儿格格一笑,倒把身子转了转,蒋都头说:“这位是,咦!穆姑娘呢?”
  那么,四个丫环仆妇所说是真的了,小青儿好不得意,四个仆妇抿着嘴儿笑,笑得蒋都头啊了一声,道:“差点儿不认识姑娘了,只道天仙下了凡尘,禀穆姑娘,府台大人伴同总管大人晋了京,特命人把银子换成了金叶,姑娘携带也方便。
  说甚么金银,小青儿只想快点见到醉猫,她才不理会知府上没上京,道:“醉猫呢,在那里啊?”
  蒋都头道:“银子是五千两,按价折换了金叶,请姑娘点收,虽是五个贼人的首级悬赏千两,但姑娘昨日大展神威,余下的贼子果如崔相公所料,已弃了狼牙山贼巢,逃去无影无踪,竟不用我们费事,贼子们倒自己放起一把火来,把山寨烧为一片平地,可知是再也不敢卷土重来的了,是以五千两赏银,理应为穆姑娘所有,府台大人命在下再三致意,未能亲自款待姑娘。”
  小青儿半句也没听入耳,兀自在想。
  醉猫见到她,必也像这蒋都头一般模样,多好玩儿,不耐道:“我问你醉猫。”
  蒋都头终于明白了,道:“穆姑娘原来问崔相公,今日天亮不久,约在一个时辰之前,已然上路了。”
  小青儿忽然感到眼睛热辣辣的,小时候,每当她调皮不听话,爷爷就不睬她,故意让小倩来气她,总要气得她哭起来为止,后来大了,虽然不再哭了,但也有
这时候被遗弃的感觉。
  小青儿蓦可里一跺脚,蒋都头慌了,叫道:“姑娘慢走,你的包袱。”
  小青儿抓起包袱就跑,那管甚么光天化日,跳上房,一路无阻,出了西门,醉猫是要晋京,自是走北上的路,她脚下有多快,半个时辰下来,已出去三五十里了,但道上就没见到一个行路人,虽说狼牙山的贼巢已被敉平了,但知道官兵仍在用兵到处搜捕余匪,那常年在江湖上行走的人都明白,这时候官匪最是难分,谁敢上路,是以商旅绝途。
  小青儿是气极了,狂奔了一阵,来到一个坡上,只见前面是个渡口,坡下是一个密林,大道穿林而过,那眼中热辣辣的感觉渐渐消失了,只是仍然酸酸的,到底她也不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了,当真她凭甚么生人家的气,她和醉猫不过是萍水相逢,人家有人家的前程,她有她的阳关大道,难不成要人家伴她闯荡江湖不成。
  却是连她也不明白,怎生一听说醉猫不辞而别,意会恁地气恼!咦!
  忽然间,她发现林中有人,一个人影一幌!
  这一路行来,都没见人,却知醉猫上了路,一个时辰前动身,不正该来到这里么?莫非林中人是醉猫?
  哼!还不知是否便是醉猫,小青儿顿又气从心上起,当真气从何来,人家赞她美若天仙,虽高兴,可不稀罕,她希望听到醉猫赞美,该死的醉猫却不辞而别了,她是多失望,怎又不感到被遗弃的悲哀。
  难道小青儿真长大了,已长大到为悦己者容的年龄?
  不,醉猫若是喜欢她,也就不会不辞而别了,就凭这一桩,已足够她气恼了。
  小青儿咬紧了牙儿,飞掠进入林中,穿林绕树,可不是醉猫么?
  不料她未顾到脚下,被甚么一绊,差点儿跌了一交。
  小青儿倒会跌交么,霍地一旋身,才知是被一块石头绊着了。
  叹!这不是醉猫的宝贝么?怎倒弃在地上?
  正是那块去兮去兮不复还的石头,甚么箕子箕子,孤臣孽子,石上的刻字仍在,她如何不认得。
  却是这一来,小青儿八成没即刻扑去,醉猫也才免了两个嘴巴子。
  醉猫显然没发觉她,背对着她,面向渡口那面坐地,那只盛于宝贝石头的木箱,就在他身边,箱盖掀在一边。
  醉猫在作甚么?
  小青儿不瞧犹可,她腾身上树,再窜上右前面一株大树,差点儿没惊呼出声,她明白了,这瞬间可才真是怒从心上起。
  啊呀!原来这醉猫才是飞天大贼!
  
  第四章 来自草原那一边
  那移近中天的太阳,从林隙中投到地上,映出醉猫面前霞光万道,包袱皮铺在地上,铺在醉猫面前,宝气珠光,映日生辉。
  小青儿从没见过这么多珠宝,但便有再多的珠宝,也休想她多瞧一眼,甚么珠宝,在她眼中,真如粪土一般,她胸前那块玉她却是珍惜的,只因那是公主赐给她的,她挂出来也不是为了作为装饰,不过为了有助她寻访公主。
  呸!小青儿啐了一口,这醉猫真没出息,拿起一件珠宝欣赏一会,啧啧两声,换一件,又是啧啧连声。
  她明白了,甚么箕子箕子,孤臣孽子,分明是这醉猫患弄人的玩意,分明他掉换了那总管的宝箱,嗳呀!是了,必是这醉猫从金陵先买下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宝箱,一路跟随下来,明知这里道上有狼牙山的贼子出没,是以候在张老爹那小店中,伺机下手,来了这么大一只肥羊儿,山贼如何不大举出来,他就趁乱之下掉了箱。
  她明白了,小青儿想到她前一晚杀了五个喽啰,才引得群贼大举而来,也才乱上加乱,偏她又助了五龙镖局的镖师一臂之力,杀退了贼子,也无异助了这醉猫掉箱……后来……后来……
  小青儿想到后来在府台大人和镖师面前,竟替醉猫证明确有此箱,且箱未离手,再又被醉猫利用,如何不怒火三千丈。
  呔!小青儿大喝一声,身快剑也快,不不,可不能这么便宜了醉猫,她是气极了,但又不知怎么的,手中剑在她脚尖点到地的刹那,竟失了准头。
  那醉猫啊呀一声,叩头如捣蒜,叫道:“大王饶命,可怜我有个老爷爷,还有一个小姐姐,我醉猫虽然该死,若是不见青姑娘一面,醉猫死也不瞑目,求大大王剑下留情。”
  醉猫兀自叩头如捣蒜道:“大王有所不知,那青青姑娘最最最可爱不过,不但长得像天仙一般美,也最最好心肠,又最最怜惜我这个可怜儿的醉猫,大王,你必也听到过山东穆家寨,姑娘穆青青,威震保定道,杀贼黑松林,无双美侠女,巾帼称英豪,大王,我可是为你好,八成儿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嘿!不是吓你,我就是穆家姑娘可怜儿的醉猫,你杀了我不要紧,姑娘一恼,嘿嘿,问你大王有几个脑袋,我是打旗儿的先上,穆姑娘随后就到,渡头就在脚下,为什么我在这林子里坐地,不瞒你说,就是等候穆姑娘,姑娘昨儿一剑扫平了狼牙山,杀得贼子四散奔逃,我这打旗儿的为什么先上啊,就是为了替姑娘清道儿,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最难防,道上有没有东逃西散的贼子埋伏,那下五门的贼子最是阴毒不过,我醉猫宁可替姑娘去死,也不愿穆姑娘遇险。”
  小青儿手中早已软下来了,嗳呀!敢情醉猫非但不是不辞而别,对她还恁地耿耿忠心。
  不,小青儿剑要还鞘,又停下手来,这地上的大堆珠宝又怎说?
  呔!小青儿大喝道:“醉猫!抬起头来。”
  醉猫说:“啊呀,原来不是大王,是位仙子,我醉猫没醉啊?是不是?不不,我清早起来,记得清清楚楚,滴酒没喝。”醉猫两眼直勾勾如痴如呆地站了起来。
  小青儿道:“你胡说甚么?”
  醉猫揉揉眼,说:“好熟的声音啊,只道青青姑娘的声音也像仙乐一般,敢情这位仙子的声音也像极了青青姑娘。是啦,我没醉,那么一定是在梦里了,不不,这不是梦里啊?”
  醉猫把他的头敲得蓬蓬作响,小青儿那还忍得住,噗嗤一声,笑啦,说:“可怜儿的醉猫,你再瞧一瞧,我是谁啊?”
  小青儿便有满肚子的怒火,也早化为乌有了。
  醉猫道:“我如何认不得,你是天上王母的七仙女,准没错儿,王母娘娘有七个女儿,那第七个仙女妹妹最美,即使在天上,也是最美不过,故尔我认得出来,可被我猜着啦,是不是?”
  小青儿喜得心花朵朵开,笑得也像花朵儿一般乱颤,可也就瞧不出醉猫的眼睛也在笑,说:“醉猫啊,你没醉,也不是在做梦,你再仔细瞧瞧我是谁,我像不像朱仙镇上柳青青。”
  醉猫在左瞧右瞧,揉揉眼,再瞧个仔细,嗳呀!醉猫说:“敢情真是……真是朱仙镇上柳青青,嗳呀,原来真是姑娘你,啧啧,那王母娘娘的七仙女可也真被你比下去啦。”
  小青儿竟也有被瞧得忸怩起来的时候,说:“好啦,你还没瞧够么?”
  醉猫正色道:“好心的青青姑娘,你让可怜儿的醉猫瞧多两眼行不行,今生今世,我是永远也瞧不够的了。”
  醉猫眼中的笑意消失了,笑意变成了讶异,显然也真惊讶起来,一个黄毛野丫头,妆扮起来,竟成了罕见的美人儿,尤其是小青儿竟也露出几分娇羞,令人觉得她真不再是一个小丫头了。
  “啊哟!”醉猫一闪身,说:“你怎么拿剑来扎我?”
  不料小青儿出其不意,霍地一剑刺出,这一剑本来是虚,醉猫一闪身,剑可就变实了,说:“油嘴滑舌,原来你一直在戏弄我,趁早儿从实招了。”
  虽说不论醉猫是真心还是假意,那赞美的话儿都听不厌的,但现在证据在眼前,他不承认已不行了,不仅是承认偷了珠宝,那还在其次,她急于要证明的是醉猫究竟功夫如何了得。
  要试出醉猫的功夫如何了得,只有一个法儿,出其不意,拿剑来扎他,不怕他不露出本面目来,自然那是真扎。
  “啊哟,”醉猫大叫道:“我可没命啦。”
  一而再,再而三,三番五次信了他的巧语花言,醉猫再不能骗她了,只不过她不恼了,倒高兴起来,醉猫接连躲过她三剑,三剑莫不是虚虚实实都被醉猫躲过了,这不是他已招认他有一身了得的功夫么,她不再气他瞒骗,而是高兴从今而后闯江湖有了伴儿。
  “从实招来,”小青儿把剑招再又一紧,只不过用的是家传剑招,不是盲公传她的颠倒循环三绝剑,脚下也没走出大挪移的部位来。
  “醉猫愿招,”醉猫说:“多谢姑娘手下留情。”
  小青儿哼了一声,他也知道她手下留情,挫腕剑指天,道:“你明白就好,瞧你敢不敢再瞒骗我。”
  醉猫闭着眼睛,吸了一口长气,才道:“你不讲理,青青姑娘,原是你瞒骗我在先。”
  小青儿道:“我几时瞒你啦,我对那老大爷说的句句是真,你假装酒醉,其实句句听得真,你一开始就骗人。”
  那剑尖不指天,又指他了,醉猫慌忙摇手道:“我不是说这个,你故意扮成那个小姑娘,真没骗你,初时只觉得你怪好玩儿的,那知道:原来你,你不仅是大姑娘了,而且,这么美,真的,我要是早知道,我该死,要是我早知道啊原来姑娘你是比天仙还要美的美人儿,姑娘你便剑架在我的脖子上,要我说半句假话儿也不行,还有……”
  醉猫向脚边地上一指,地上的珠宝闪闪生辉。
  小青儿道:“我替你说了罢,你打从金陵一路跟踪而来,就为了那宝箱中的珠宝,不能露出真面目来,那么,你也不是真姓崔名牧。”
  “那是真的,”醉猫说:“江湖上还没人知有我崔牧,为什么我要改名换姓,这就是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了。”
  小青儿翻翻眼,这倒是真的,压根儿没问过他的姓名,就叫人家醉猫了,道:“好,我信你,从实招来。说下去。”
  她不就是为了未曾得到醉猫的赞美,而恨他独自走了么,她不是谁也不稀罕,只盼望得到醉猫的赞美么?
  现在,她已得到啦,那么,心中充满了醉猫的蜜语甜言,怎么还拿剑来指着他呢。
  啊,怎么还叫他醉猫,压根儿他就不是好酒贪杯,日在醉乡的人。
  “崔……牧,”小青儿说:“你这名儿倒也不拗口啊,崔牧。”
  “我宁愿姑娘叫我醉猫。”崔牧说。
  “为甚么?”小青儿奇道。
  “因为那是姑娘赐的名儿啊,”崔牧说:“但愿永远永远,永远作青青姑娘身边可怜儿的醉猫,一个最温驯的醉猫。”
  小青儿手中的剑怎生到了他手中,她竟也不觉,因为醉猫忽然唱了起来,他那宏亮而又温柔的声音,唱道: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好姑娘……”
  他唱甚么啊?为何忽然唱起来?但小青儿不愿打岔,他唱得多好听,只是歌声有些儿悲怆,小青儿的心像也被歌声带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他又为何不唱了啊,原来他把她从手中取下来的剑,替她还了鞘,一个好姑娘,自然也不动辄拿剑来指着人家的。
  “唱啊,唱下去。”
  醉猫昨儿就是以歌唱一般的出口成章,来赢得她的欢心的,歌声中,小青儿的脸儿上不但出现了笑靥,而且从她眼中的迷幻,他已知道如何来降服这个野性的姑娘。
  “那是大草原上的一首歌儿,”醉猫说:“大草原在遥远地方,你要听么?”
  “我要听,”小青儿说:“我爱听,唱啊。”
  “她那粉红的笑脸,好像红太阳。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好像天上明媚的月亮。”
  忽然间,小青儿的心儿不是随着歌声飞扬,而是在往下沉,小青儿的美丽动人的眼睛,却渐渐睁大了起来。
  可是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个他心爱的姑娘?
  醉猫又继续唱道:“我愿变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我愿他那皮鞭啊……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他不唱了,不言,也不动。
  原来他在遥望天边,遥望那遥远遥远的地方。
  “原来你来自那遥远的地方?”小青儿说:“那遥远的大草原上?”
  忽然间,小青儿想发怒,不,是想哭,不不,只不过是一股酸溜溜的滋味涌上了心头,她弄不清,因为那是她从未感觉到的滋味。
  醉猫从遥远的天边,收回了他的目光来,道:“青青姑娘,你真聪明,我正是来自那个大草原上。”
  “大草原上……”小青儿感到有些儿窒息,那呼吸也急促起来,说:“那大草原上,有一个你心爱的姑娘,你骗不了我,刚才你的心儿已飞去了那个遥远的地方,飞到你那心爱的姑娘身边去啦。”
  醉猫忽然笑了说:“青青姑娘,你只说对了一丁点儿,心爱的姑娘不在天边,就在眼前,我要作姑娘你身边的醉猫。”
  醉猫忽然叹了口气,道:“中原没有大草原,也没有牧羊的姑娘,我倒是愿意变只小羊儿的,没奈何,我只能作姑娘身边的醉猫啦,所以,我宁愿姑娘你叫我醉猫,也不愿你叫我崔牧。”
  “但我只有剑儿,”小青儿说:“可没有皮鞭啊,剑儿轻轻打在你身上,也会流血的,你不怕么?”
  小青儿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忽然间,她明白了,她明白他为何取名牧,一定是他纪念一个有粉红笑脸的牧羊姑娘。
  醉猫道:“不,我不怕,因为剑儿虽利,姑娘不会打我,却是我再不隐瞒了,姑娘你真心相待,我岂敢再对姑娘隐瞒,姑娘,来,坐下来。”
  坐在草地上的小青儿说:“说你来自大草原,大草原上有一个……”
  “少年郎,不,该说是个小孩儿。”他说了,目光又游移到天边。
  小青儿不再言语了,因为醉猫一脸的肃容令她惊讶,虽然她和道醉猫相处还不到两日,但别说肃容了,这醉猫就从没正正经经地说过一句话儿。
  “那是多少多少年了,那个少年只知道,当他还是小孩儿的时候,一夜醒了来,身边不再是浩渺的烟波,而变成了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他从小没了娘,只有一个从来不关心他的爹,而爹也不见了,却有个白胡子的爷爷陪伴他,后来长大了,他才知道原来他该叫外公,原来是外公在他睡梦中走了来,把他带去了那个遥远的地方。”
  “那么,”小青儿说:“原来你家在江南,烟波浩渺,那么是个大湖泊了。”
  “就是近着金陵的太糊。”醉猫说。
  “那少年就是你,”小青儿说道:“可怜儿的醉猫,那么,你从小就没了娘,是啦,你外公倦游归来,才知道你娘已不在人世了,而你的爹一点也不关心你,于是……”
  “于是外公一怒之下,就把我抱走了。”醉猫说:“那一觉,我不知怎会睡了那么久,醒来已在大草原上。”
  “大草原上有牛羊,也有牧羊的姑娘,说下去啊,我要听,那牧羊的姑娘有着粉红的笑脸,美丽的眼睛像天上明媚的月亮。”
  小青儿眼巴巴地望着他。
  醉猫说:“羊儿项下挂铃铛,风吹铜铃叮当响,小小的羊儿就跟着妈,我却跟着爷爷,爷爷把他的一身功夫传授给了我,后来爷爷又带我进了山。”
  小青儿自己也不明白,她是失望呢,还是欣慰,那么,山里没有牧羊的姑娘了,他说后来,那自是他长大了些,由孩儿长成了个少年郎,当真,小小羊儿跟着妈,他追逐着羊儿,那时他是太小了。
  醉猫道:“那积雪的高山上,爷爷说是练功夫的最好的地方,山上没羊儿,也没牧羊的姑娘,却有一个遍山奔跑的野姑娘,野姑娘和他的娘,住在山脚下,我和爷爷都不知道她们的名姓,后来那个姑娘悄悄儿地告诉我,我才知道,原来她姓穆。”
  小青儿啊了一声,说:“我知道了,那山是昆仑山,那野姑娘叫木儿。”
  “她娘叫她木儿。”醉猫说:“可惜不久就再见不到她了,爷爷说:那娘儿们是中原来的,不许我对人提起,必是躲避甚么最厉害的仇家,爷爷好生过意不去,说必是被我们无意中遇见了,怕张扬开去,故尔躲避去了,我却知道,那木儿也和我一样,一定好生失望,因为她长到十二岁了,才有了我这个伴儿,而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伴儿,却又失去了。”
  小青儿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啦,那时,木儿公主十二岁,那么你……啊,原来你心爱的姑娘不是甚么牧羊姑娘。”
  醉猫说:“牧羊姑娘的歌声在大草原上飘扬,后来,我又来到那大草原上了,因为爷爷死了,我把爷爷埋葬在昆仑山上,那歌声指引着我,我就回到大草原上了,却不能在牧羊的姑娘中寻找到儿时的友伴。”
  “你是说木儿?”小青儿说:“你一直没忘记她啊?其实,离了昆仑山,她和她的娘就回到了中原。”
  醉猫轻悄悄地点了点头,说道:“青青姑娘,当你年纪再大几岁,你就会明白了,可爱的人儿和儿时的友伴最难忘,我记不得娘是甚么模样,不知她是怎么死的,爹在我的记忆中也模糊了,我最难忘的只有两个人,爷爷和木儿,爷爷死了,活在我记忆里的,就只有木儿了。”
  “所以你寻找她。”小青儿说。
  “我也该走了,”醉猫说:“爷爷临死时的时候,指点了我的方向,锦绣的江南,到处是绿水青山,那是我该去的地方,正如爷爷要回到昆仑山下一样,爷爷说落叶要归根,我忽然想到爷爷说过,木儿的母女也来自中原,那么,是否也回到中原来了呢?”
  “于是,你就回到中原来了。”小青儿,大大的吐了一气。原来没有甚么牧羊的姑娘,他来寻找木儿,只因那是他唯一活在他记忆里的人了,而那时,都不过才十一二岁,他和她在昆仑中追逐奔跑的日子,也太短暂了。
  小青儿忽然明白了,不怪她昨日提及木儿,他的神情就有异,又再三问及陆公子,他显然知道还不多,但一定已知道木儿身边有了个陆公子了。
  小青儿心说:“你念念不忘木儿,公主压根儿就记不得你了。”
  “那么,”小青儿道:“你已回了家,见到你爹了。”
  醉猫忽然放开环抱着的膝头,站了起来,显然在躲避小青儿的目光,但她清楚的看到他胸前有一阵剧烈的起伏。
  他这是做甚么啊?她知道的是,当一个人激动的时候,胸脯就会如此起伏的。她也知道,是她提及他的爹,醉猫才如此的,于是,小青儿明白了,他一定不喜欢他爹,也许还恨他爹。
  瞧,小青儿其实挺聪明的。真不再是不懂事的姑娘了。她也知道,在这时候,最好安慰的话也别说。压根儿甚么也不知道,她又如何安慰人家。
  好半晌,只有强劲的秋风在林梢呼啸,原来已是日移中天了,阳光不再是从摇幌的树木中筛落下来,而是从林空洒满草地。
  “我见到的是哀鸿遍野,”醉猫说了,道:“本是鱼米之乡,却在洪水泛滥后庐舍废墟,田涸蓬蒿,那金陵城中却盈耳笙歌,处处管弦,为民父母的官儿不恤民,却为敛财忙,因为东平王的总管下了江南,招兵买马要大量金银,收买朝中王公大臣要更多珠宝,这江浙两省,淮海太湖,乃是他根本之地。”
  小青儿跳了起来,说:“可怜儿的醉猫,我差点儿又错怪了你。原来你不是……不是……”
  “是,”醉猫说:“那是偷,青青姑娘,你没有错怪我,我把他们抢来的,替他们还之于民。”
  “好主意,”小青儿叫道:“你这主意儿真好,可怜儿的……啊,不,你才是行侠仗义,你是个了不得的醉猫,但我不明白,你也再不能瞒我了,你有一身了不得的功夫,那是你叫爷爷的外公传授给你的,当然是啦,那么,你为何辛苦跟踪这么远来,到了这保定道才下手。”
  醉猫道:“这有甚么不明白的,那东平王急于需要金银珠宝,若我在他们未动身之前偷了他们的宝箱,那结果是甚么?必然又在民不聊生的江南地加倍再搜刮,苦了百姓,反而更益了这总管和抚台,不用说,也益了那些奉命搜刮的大大小小的官儿们,青青姑娘,你不知道,那东平王若是搜刮到手十万两雪花银,就不只二十万两到了这般人的手中,只有加倍苦了百姓。”
  小青儿说:“我明白了,你真是个聪明的醉猫,只是,那东平王失了宝箱,又急需金银珠宝,又岂肯干休。一声令下,江南地的百姓岂不仍然要遭殃。你不怕保定的百姓也会受到池鱼之殃?岂不是更多的百姓会因而受苦受难。”
  醉猫说:“青青姑娘,你真好,你真是个聪明的好姑娘,你说得对了,即使狼牙山的贼子抢夺了宝箱,遭殃的仍然是百姓,故尔我造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宝箱,跟踪到了黑松林才下手,我让大伙儿有目共睹,那宝箱仍在总管怀中,并未被劫夺,我让那知府当众开箱,验明宝箱中其实无宝,然后,我要让东平王从那总管的家中把宝箱搜出来。”
  “妙啊,”小背儿说:“原来你掉换了宝箱,到了店中,取出了珠宝,放入那块甚么箕子箕子,孤臣孽子的石头,现在我才明白了,不怪你入到房中,躲在里面老大半天不出。却是你又那来那块石头呢?进房的时候,不见你带着石头啊,那么大的一块石头,衣底也掩藏不了的。”
  醉猫忽然呵呵笑了,道:“青青姑娘,那箕子去兮去兮不复还,我且问你,他把石头埋在何处?”
  小青儿想了想,说:“我记得了,你们说,他把石头埋在墙脚。”
  “着哇,”醉猫说:“何处墙脚不用石头,我把床移开,挖出一块墙脚的石头来,于是,连宝箱中的珠宝,也有了埋藏的地方,这就是我老大半天才走出房来的缘故。”
  小青儿大吃一惊!说:“那么……那么,石上的字是你临时刻上的了,你你……你才多大一点年纪!”
  醉猫道:“我那爹爹说得不错,那高寒的昆仑山头,是练功夫最好的地方,与世隔绝,心无旁骛,连一个游玩的伴儿也没有,便只有一心一意练功夫了。”
  “你用指头在石上刻出字来!”小青儿说:“除非是指点,也刻划不出那么圆滑的字迹来,何况你身上没有刀剑。”
  “青青姑娘,你好眼力。”醉猫说:“又为何要用刀剑呢?既然飞花摘叶,都可作为伤人的武器,何况随处遍地都有石头,可惜我还练不到爷爷飞沙打穴的功夫,弹指伤人于十步之外。”
  小青儿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弹指亦能伤人于十步之外,岂不是比木儿公主和陆公子的昆仑飞刀还要厉害无数倍!
  忽然间,她记起来了,昨日在黑松林中,其他的小贼不用说了,那个甚么活阎罗,若不是举刀相迎的时候忽然那么一窒,她才轻易斩断了那贼子的一只胳膊,当时不在意,只因不知那贼子就是保定道上小儿闻名也不敢夜哭的活阎罗,据那孟当家的说!这贼子比飞天虎的武功还要高强,江湖中人真是闻名丧胆,若不然,狼牙山的贼子岂会因为伤了一个活阎罗,便立即四散亡命逃走去了。
  会不会是醉猫暗中相助,活阎罗分明能够招架她那一剑的,突然一窒,是不是着了这醉猫的道儿?
  嗳呀!真羞死人,若真是如此,可真羞死人了。
  醉猫已在把地上的珠宝包起来,作为一个包袱来背在背上,道:“姑娘,昨日人多,又恐隔墙有耳,非是我敢相瞒,故我今日先来此间等候,再者我若不先走一步,可就赶不上先他们一步到京了。”
  小青儿道:“醉猫啊,那么,我若不赶来,你就独个儿走,不理我啦。”
  醉猫一怔,小青儿把嘴噘了起来,太阳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啊,怎生这一瞬间,名扬天下的女英豪竟然楚楚可怜起来。
  醉猫道:“我实是刻不容缓,若不先把珠宝送入总管家中,立即知会东平王,待得那总管家回家发现,便前功尽弃了。”
  小青儿道:“我却又不明白啦,你说取来这珠宝,要还之于民,怎生取来又送了回去。”
  醉猫掀眉笑啦,道:“青青姑娘,那东平王一生搜刮了多少钱财,又有多少落入那总管的私囊,便非富可敌国,少说也该以百万计了,青青姑娘,我且问你,那东平王从他家中搜出失去的珠宝来,恼不恼怒?”
  小青儿拍手叫道:“好主意,东平王一怒,怕不抄他的家。”
  醉猫道:“咱们要抄他的家,可就不容易,为何不借东平王的手,把他的家财搜集在一块儿,咱们说一声有劳了……”
  小青儿大喜道:“可爱的醉猫,你真好,那么,你不是丢下我独自一个,要我跟你去啊?你真好。”
  小青儿扑上去,抱着醉猫的胳膊,喜得跳了起来。
  醉猫眼儿里涌出了一股柔情,道:“为何我要丢下你啊,青青姑娘,你要寻访木儿公主,我早已知道,儿时昆仑山那个小野姑娘,便是当今皇上的公主了,我还知道好多好多,知道圣姑在珞珈山开府立宗,也知道那逍遥君回转太湖,再无面见人了。”
  小青儿扳过醉猫的身子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道:“当真,我怎会想不起来,那逍遥君在太湖称霸,太湖也是你的家乡,他他……逍遥君是你的甚么人?”
  醉猫急忙掉开脸去,道:“青青姑娘,你说,咱们说一声有劳了,之后……”
  “之后,”小青儿说:“咱们卷成两个包袱儿,背了就下江南,拯济那些嗷嗷待哺的黎民百姓,把他们取之于的财宝,用之于民,也就还之于民。”
  醉猫说:“你……不再寻访木儿公主啦?”
  小青儿道:“我不过在爷爷身边闷得慌,公主已有了陆公子她才不要我哩,醉猫……啊,我不该再叫你醉猫啦。崔大英雄,请。”
  崔牧脸上又现了笑容,道:“只不过我还得在人前叫你穆姑娘。”
  小青儿说:“为甚么啊?”
  崔牧道:“我怕老爷爷知道了你的行踪,把你从我身边捉了回去。”
  小青儿喜极了,说:“醉猫……啊!崔牧,你真好,那么我们快走。”
  崔牧说:“我倒愿意你叫我醉猫,别跑得这快啊。”
  小青儿道:“那又是为甚么啊?”
  “因为,”崔牧说:“因为这名儿是青青姑娘取的,醉猫也要永远跟在她身旁,作个最最温驯的醉猫。”
  小青儿的心儿像掉在糖缸里了,说:“可是,我手中只有剑儿,没有皮鞭啊,那梢公,摆渡来。”
  
  第五章 宫门一入深如海
  崔牧一觉醒来,大大伸了个懒腰,红日已爬上了纱窗,但他不愿起身,不是他倦意未消,仍有些恋枕依衾,而是……
  一个微笑在他唇边浮现了,因为他脑中浮现出青青姑娘的倩影,让她多睡一会儿,昨晚溜回店中来,街上的更鼓恰传来四更三点,天色已近黎明了。想想看,只不过半夜工夫,他和青青姑娘有多少事要办,寻到那总管的家不难,但要寻到那总管的宝库,再把珠宝放入宝库中,可得费些儿手脚,因为既是宝库所在,自然也少不了有守夜,若不是青青姑娘调虎离山,一人可更要费手脚了。之后,当然还得赶去东平王府,在那签押房中留柬。他放心得很,东平王一心接掌江山,这是最紧要的时刻,禀事的人多了,不怕他不一早就到签押房,崔牧想得可真细密,若作为一个来去无踪的高手留柬,东平王会不会想到这高手也能把珠宝放入总管的宝库呢?是以,得作为王府中人告密,揭发总管的隐私。
  崔牧又打了个呵欠,微笑在他的唇边也更加深了,人家说女大十八变,可真不假,不过一夜之间,小妞儿竟会变成了个天仙化人的大姑娘,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可真没错儿。
  崔牧的微笑后面,也难免隐着歉意的,前日她来到老大爷那店中,第一个印象是楚楚可怜,后来才发觉她天真可爱,待到她夜入黑松林,收拾那五个喽啰,可令他大大惊讶了,竟没料到她小小年纪,竟有那么一身绝俗的功夫,他倒暗中跟随着她相助,敢情人家游刃有余。却也在这时候,也才发现她顽皮活泼的另一面,崔牧也更加喜欢她,只不过,在她的心目中,她仍不过是一个小姑娘而已。
  当真,一个武林女儿,岂同于闺中弱质,原该比同样年龄的姑娘长得高大一些,看起来原该有十五六岁,该像个大姑娘了,若是她的衣衫不是太小了些,头上不是梳着两个小姑娘的丫髻,他就不会有此刻的歉意了,他真后悔,把她当作小姑娘来戏耍了一天。
  崔牧闭着眼儿,深深吸了一口气,青青姑娘到底不脱天真纯机,非是不知他戏耍她,但半点儿也没恼他。
  窗外有人影闪过,是阳光把人影投到窗上,一闪而过,那人影投到窗前地上,真是日上三竿了。
  只听青青姑娘敲着门,叫道:“懒猫,太阳晒着屁股啦。”
  崔牧哈哈一笑,若然他适才心下有些儿歉意,也登时云散烟消了,翻身坐了起来。
  咦!衣服呢?床边的衣服不见了。
  是他的衣服不见了,却有一迭新衣,簇新的,映着日光闪闪生辉的衣衫。
  崔牧怔住了,他的衣衫去了那里?新衣又何来?
  他和青青姑娘昨儿夜里才到京,寸步也不离,天不亮一同回转店房,房门仍然关在那里。
  他别无选择了,只得把新衣穿上,穿上新衣,崔牧又是一怔,这新衣分明是为他而缝制的,那长短宽窄,比起他的旧衣更要合身,真是增一分太长,减一分太短了,衣衫也是他原有的式样,儒服而无冠,不怪闪闪生辉了,敢情是软缎缝制的。
  他穿上新衣,这时才发现,敢情脚上穿的也是簇新的鞋袜,崔牧不禁失笑了,若不是发觉衣已更换,只怕一时还发觉不出来。
  他笑了,还会有第二个人么,不用猜,已知是谁了,要不,穿在身上,怎会倍常温暖!
  轰然一声响,门被踢开了,叉腰而立的是一个愤怒的姑娘,杏眼儿圆睁,手中拿着一根皮鞭,但一见崔牧已穿好了衣衫,那眉儿就弯弯,眼儿也细了,说:“哼!怕你这懒猫不起身。”
  是柳青青,但这时候,分明仍是小青儿。说:“再不起身,可就不是太阳晒着你的屁股啦。”
  崔牧也不知是真还是假,跺着脚悔道:“早知姑娘你找来了皮鞭啊,我就不该起身。”
  到底还是小青儿,眼又睁圆了,说:“为甚么?”
  崔牧溜了门外一眼,低声唱道:“我愿意那皮鞭啊,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嗳呀!你!”小青儿一抡鞭,拍的一声响,只不过是打在门柱上,说:“休想,我要重重,重重地的打在你身上。”
  崔牧道:“我才不怕哩,就只怕有人不依。”
  “谁!谁敢!”
  崔牧道:“姑娘你重重打下,打烂了衫儿,那位费尽心思送我这新衫儿的姑娘,岂肯和你罢休,这衫儿若是姑娘你送的,自然也更不敢重重地打下了。”
  小青儿说:“我为何不敢?”
  崔牧呵呵笑道:“姑娘承认是你送的了。多谢姑娘。”
  小青儿把他拖去阳光下,绕着崔牧左瞧右瞧,左打量,右打量,也就逐渐色舞眉飞扬起来,道:“果然如我所料,那陆公子可被你比下去啦。”
  “陆公子!”崔牧说,心下有些儿明白了。道:“原来你要我穿上新衣,是为了比较陆公子?”
  小青儿噘着嘴道:“木儿公主有了陆公子,就不要我和小倩啦,公主把陆公子打扮成个翩翩佳公子,我也要把你……”
  “把我扮成翩翩佳公子,”崔牧有些儿失望,道:“只是为了这个么?”
  “不,你比陆公子本事更大,而且……你是至圣先师的门徒,天子的门生啊。”
  瞧着小青儿说得正经,崔牧不禁歉然的笑了,道:“敢情你已信以为真了,那不过是和那知府胡扯一通,是我爷爷的门徒才真,大草原上只有歌声飘扬,可没有朗朗书声,我连学也没入过,那能中举,春闱还待春暖花开,怎么就成为天子的门生了。”
  小青儿倒也没恼,说:“原来又是你胡扯的,不过我晓得,你挺有学问,可也强过陆公子,走啦。你这懒猫,也不瞧瞧这是甚么时候了?”
  崔牧瞧了瞧日影,说:“啊唷,真不早了,那东平王该是发现留柬告密的时候,也该发作了。”
  两人急忙忙,来到一座酒楼,临窗的位儿斜对着那总管的大门,崔牧在昨晚已选定了地方,午时未届,时候是早了些,酒楼上一个人客也没有,不料两人这里才坐定,蓦听楼梯一阵响亮,上来了一伙人,当先一人直奔近前,拱手道:“穆姑娘和崔相公也来了,真个万千之喜。”
  小青儿一怔,怎生这么巧,来的竟是五龙镖局的一伙镖师,孟老当家的当先,他身后不下十余人,也对两人齐声喝喏。
  崔牧起身还礼,道:“老当家的,这地方不是再好不过么,你我可真算得是英雄所见了,啊哈!我虽不是甚么英雄,却也以一睹那奸狡之徒伏法为快。”
  那孟老当家的激动浑身也抖颤了,再一揖道:“相公大恩,老朽没齿难忘,若非相公相助,我等真死无葬身之地了。”
  崔牧道:“老当家的行色匆匆,莫不是才脱囹圄么?”
  孟老当家的一声浩叹,道:“相公果然见识过人,被你猜对了,昨日深夜我们方始到京,那东平王如何便信,非但老朽等人,便府台大人亦被王爷拘押了,只道这番身家性命两皆难保,不料适才竟蒙释放,嘱我等在外候命,却是府台大人知悉了原委,王爷失去了珠宝,已自总管的家中搜出。”
  崔牧和小青儿对望了一眼,那小青儿瞪了他一眼,那自是骂他是懒猫,误了时刻。
  崔牧一笑,道:“咱们来得还正是时候,好戏还就快上演了,东平王一怒,怕不即刻派人来查抄他的家,孟老当家的,你们虽然受了一些惊恐,而今眼看那奸狡之徒得此恶报,不也一大快事么?各位请坐。”
  不用他说,那一伙人已纷纷据窗而坐了,孟老当家的道:“天可见怜,只道今生今世无缘得见穆姑娘和崔相公,以未能报答两位于万一为憾,不料此间竟得相见,老朽今日要多敬两位几杯,两位不可推辞。”
  老当家的即刻命店家整治酒筵,崔牧心中一动,道:“今日得遇老当家的,岂非无缘,便是我等亦有一事相托。”
  孟老当家的忙道:“两位但有差遣,可是老朽万千之幸了,但有吩咐,虽蹈汤赴火,亦不敢辞。”
  崔牧道:“老当家的言重了,只不过趁各位回返金陵之便,有劳各位替我们捎几个包儿去。老当家的在京中必不久留,托带之物,现下尚未备妥,各位也只管上路,稍后即便送上。”
  这里嗟咄筵开,两个骑马的官儿已牵领一队官兵到了,把那总管的家园团团围困,跟着来了两乘轿,打轿里出来的,其中一个竟是那保定府的知府,另一乘轿里也是个四品官儿,跟着又来了几乘小轿,匆匆进内去了。
  小青儿几番欲言,都被崔牧即时止住了,赌气噘了嘴,去瞧那街景,忽见街那面来了三人,当先一人似曾相识。
  小青儿不由一怔!这京城之地,怎会有相识之人?
  只听崔牧又在对孟当家的道:“却是我有一言,老当家的休要误会。”
  那老镖头道:“崔相公对我等恩重有如山岳,何出此言,相公必有见地。”
  崔牧道:“老镖头虽久走江湖,这京师地只怕也生疏吧,现今未曾惹祸上身,却也成了是非之地,若然是我,便即刻向王爷请辞,早早离京。”
  孟老当家的久走江湖,经过多少大风大浪,闻言虽然怔得一怔,却已离座拱了手,道:“相公高瞻远瞩,见识高人一等,既如此说,必有缘故,老朽感激尚且来不及,那敢不遵。”
  小青儿忽然啊了一声,说:“我认得了,他不是京中胜字旗下,那万胜刀的二当家么?醉猫,你瞧,他怎么也进店来了呢?”
  言尚未了,只听楼梯上一阵响亮,上来了三人,当先一个正是那万胜刀二当家的,老远已对孟老镖头拱手道:“孟老当家的原来在此,在下好找。”
  孟老镖头也拱手道:“便是我等奉王命差遣,身不由己,亦未曾拜会两位当家的,尚请见谅。”
  那二当家的道:“正是听得老镖头北上途中有事,令各位受惊,我兄弟好生惭愧,适才从王府中得知各位向这面来了,是以……”
  小青儿呔了一声,一拍桌儿。皆因那万胜刀二当家的一眼瞧见小青儿,就呆住了,不但面露惊容,而且连话也忘了说下去了。
  孟老镖头着了慌,忙道:“二当家的端的好眼力,必是你已猜着这位姑娘是谁了。”
  崔牧也忙对小青儿连使眼色,呵呵笑道:“当真是一举扬名天下闻,姑娘扬威黑松林,必已传遍京师,这天子脚下也震动了。”
  那意思是生怕小青儿鲁莽,示意她这是天子脚下,休要胡来,人家还不过是猜出她便是扬威黑松林的女英雄。
  “这位姑娘!啊啊!这位姑娘!”那屁股还不过才挨着板凳的万胜刀二当家,屁股又离了板凳,却又不是站了起来,显然是坐立不安,那两条腿儿也不听使唤,在打着抖颤。
  “这位姑娘。”话声有些儿颤抖,二当家的说:“好像……在那儿见过。”
  孟老镖头道:“二当家的,你必已有个耳闻,已猜出这位姑娘就是山东穆家的穆姑娘,老朽和我镖局这么多人的性命,可说全是穆姑娘所救,说是穆姑娘所赐,也一点不为过,我是感激之极,也惭愧之极,可惜二当家的未曾亲眼见到。”
  那二当家的连呼吸也急促起来,眼儿也不断向小青儿瞄,道:“愿有所闻,正要请老镖头赐告。”
  崔牧挪近小青儿一些,暗中握着她的手儿,眨了眨眼,不轻也不重的把小青儿的手捏了一下,仍是那个意思,意思是说:“你不是要扬名儿么,好啦,现下可真扬了名儿。”
  小青儿的眼珠子在转,而且眨起来,崔牧可不知她在想甚么。
  小青儿在想:这二当家的说好像见过她,没有啊?那日圣姑在珞珈山开府立宗,这位二当家的可不在呢,她清清楚楚记得,是卜算子那死盲公指给她看的,她见到也才认得这位二当家的,知他已投身东平王府,下武昌也是奉东平王之命而去的,她那时可在暗处,这位二当家的可不认得她。
  可不是奇怪么,小青儿在这时候,想起木儿公主对陆公子千依百顺来,她不明白为何忽然想到这上头,却明白崔牧示意她,这北京城乃是天子脚下,是胡来不得的。
  “哼!”小青儿仍然哼了一声,说:“我倒认识你……”
  崔牧忙打了个哈哈,说:“谁不认识穆姑娘,不认识,也听说过,孟老镖头,你说是也不是。”
  “是啊!”孟老镖头道:“二当家的,你我枉自在江湖中闯荡了一生,前日才开眼了,我们被狼牙山的贼子实施袭击,我又有病在身,在车内没出来,贼子却以飞天虎为首倾巢而来,我们那是敌手,几乎是一眨眼,我们已死伤了七八个人,就在那危急的瞬间,穆姑娘似从天降,那活阎罗手底下有多少功夫,二当家的自是比我清楚,甚至连我们也还没看清楚穆姑娘的影儿,五个贼子已尸横就地,断腿折臂的更不知多少,简直连一招也不到,那活阎罗已断了一条胳膊……”
  孟老镖头说得眉飞色舞,那二当家的像是惊极,已站了起来,而且离了座,说:“真是……一招不到。”
  他惊惶得出人意外,崔牧也觉奇怪,孟老镖头却不以为奇,道:“我不是说了么,我因病坐在车中,谁也不及我旁观者清。我姓孟的闯荡江湖数十年,功夫虽然平常,却也会过天下英雄,经过大风大浪,贼子们虽倾巢突袭,令我们手足无措,我还不致于魄散魂飞,眼下发生的事也瞧不清楚,穆姑娘快如一缕轻烟,在贼众中只转得一转,连活阎罗也被点成了死阎罗,就多那么半口气儿,才没向阎王殿上报到去,二当家的若还不信,我这几位镖师皆可作见证。”
  那二当家的,不见又已退后了一步,慌忙道:“我如何不信,老镖头请稍坐,请许我告一个便,我去就去就来,各位,请多饮一杯,在下便回来奉陪。”
  这二当家的不但在强自镇定,临走又瞧了小青儿一眼,随向跟同前来的两人作了个留下的手式,急忙忙去了!
  看在崔牧的眼里,不禁皱了眉头一怔,连孟老镖头也愕然,转面对小青儿道:“穆姑娘可是见过这位二当家的么?”
  小青儿啐了一口,说道:“我还知道,万胜刀门下,尽成了东平王那叛贼的爪牙……”
  崔牧慌了,道:“住口……”忙把声调柔和了,道:“青青姑娘,这话可是随便说得的么?但姑娘既如此说,必有缘故,这二当家的忽忽赶了来,却又急忙忙去了,又岂无故。”
  那孟老镖头忽然把一双老眼睁大了,也摸着板凳,竟也和刚才那二当家的初见小青儿时一般模样,坐立不安,也望着小青儿不瞬间,恼得小青儿也把眼一瞪,崔牧忙道:“老镖头似已明白这二当家的为何匆匆便去,何不坦言相告。”
  那老镖头忽地离了座,垂手低头,一脸肃容,道:“老朽先有一言,我等这条命皆姑娘……我等该死,我等……罪该万死……”
  崔牧一伸手,抓住孟老镖头的胳膊,把已跪下一条腿的老镖头提了起来,忽地打了个哈哈,说道:“我明白了,那万胜刀二当家的,必以为穆姑娘便是当今皇上寻访的公主了,你一见到他如此,也似有所悟……”
  老镖头道:“可不是该死了,这二当家的年前下江南,也曾去镖局盘桓了两日,承其坦言相告,也才知道宫中锦衣卫尽出江湖,已寻访贵妃和公主有年了,说京中数日前得到八百里传书,已发现了公主的踪迹,他便是为了此事下江南,说是一场天大的富贵,二当家的身不在官门,却怀有贵妃的画影图形,老朽当时也不在意,不怪这二当家的一见,一见便坐立不安,惊惶失措……”
  崔牧道:“你是说穆姑娘与图形相似么?”
  小青儿道:“胡说,我那儿像公主,公主据说可真像极了贵妃。”
  崔牧道:“那么,公主也像极贵妃的画影图形了,这就不怪了。”
  小青儿跺起脚儿来,道:“嗳呀!你这醉猫,怎生也胡说了,难道你也以为我便是公主么?”
  崔牧摇了摇头,道:“却是不怪他们错认为你是公主了,唯有我却不会,木儿公主少说比青青姑娘你长了两岁,这可是错不了的。”
  那孟老镖头已知小青儿不是公主了,但仍然大惊,道:“这么说,穆姑娘虽非公主,两位必知公主的下落,且知之甚详了?”
  崔牧急扫了一眼,楼中除了五龙镖局的人以外,并无人客,忙道:“此事关系重大,若然各位对外有所泄露,虽无杀身之祸,难免也大祸临头。”
  孟老镖头忙道:“崔相公放心,我等身在江湖,这官非避之尚来不及,岂不知祸从口出。”
  崔牧道:“我便不瞒各位,贵妃当年被劫出宫之事,各位必已有所闻了,贵妃后来生下一女,取名木儿,那木儿公主儿时不但曾与我为伴,更与这穆姑娘情如姊妹,现在我倒明白了,这位万胜刀二当家的,不仅见穆姑娘为贵妃的画影图形相似,只怕还认出穆姑娘胸前所恶翠玉,乃是当年贵妃出宫时携出的宫中之物,皆因锦衣卫遍布江湖,寻访公主,不但指在贵妃的图形,也尽知她所带走的珍宝。”
  孟老镖头道:“这都是我等所不知的了,不怪那二当家的一见公主,便目不转睛,再有……那二当家的听说穆姑娘一招不到,狼牙山的群贼已披靡,必是他已联想到四个锦衣卫连公主的面上没见到,便已身首异处了,似这般骇人听闻的绝世功夫,普天之下能有几人,必也更信穆姑娘便是那木儿公主了。”
  崔牧道:“既如此,各位,可不是我赶各位走路,这二当家的此去,必是邀功报信,只怕即刻就有人来,各位若不愿惹这场官非,最好即刻上路。”
  孟老镖头道:“这个……只是穆姑娘和崔相公……”
  崔牧呵呵笑道:“老镖头既然也相信穆姑娘非公主了,那有何妨,再说:凭穆姑娘一身绝世武功,谁能留难?却是各位在此,非但不能有助,我这话可不好听一点,休怪,各位留下倒有碍穆姑娘的手脚了。事不宜迟,迟必有牵连,我们不送了,各位即刻就走,快请。”
  崔牧不用连声催促,那五龙镖局的人众早已人人变色了,话声未落,已轰然起身。
  孟老镖头忙说道:“恁地时,我先行一步了。请穆姑娘和崔相公多多保重,天可见怜,但盼老朽有活着拜谢两位大恩之日。”
  崔牧催促那伙人快走,却拉着孟老镖头,道:“若然我是你,老镖头,便不在金陵那抚台被押解来京之前,返回镖局,济南府距离京城可已不近,却又远离金陵,家家泉,户户柳,可真是个水秀山明的好地方,老镖头在刀口子上打滚了这么多年,何不散淡一些日子。”
  孟老镖头一听,心中便明白了,匆忙又是一揖,说道:“多承崔相公指点,真个是大恩不敢言谢了。但……崔相公托带之物……”
  崔牧道:“快走,有人来了,前途自有交待。”
  老镖头匆忙去了,小青儿眼见他在街尾赶上了那一伙人,眨眼已在街角消失了,回身道:“谁来啦,没人啊?”
  崔牧道:“青青姑娘,你能不能够办到眼中有人,心中无人。”
  小青儿道:“哼!别以为你才懂得打几句禅语,其实和死盲公的疯言疯语并没多少区别,我如何不懂。”
  崔牧呵呵笑,想到前儿一整天,这青青姑娘当着成千上万的人面前,不也心中无人么,尤其是在那酒楼之中,当着那么多酒客面前,何曾避过一些儿男女之嫌,只怕得道的高僧,和她相比亦有所不如。
  崔牧道:“好极了,有人来了。”
  可不是打楼梯上有人来了,店小二身后是三个酒客,时已近午了,那有何奇,小青儿多一眼也不瞧那些人,只见小二走近前来,说道:“回相公,适才那位老人家已存下银两在柜上,吩咐我等小心侍候这位姑娘和相公,若还要甚么酒菜,只管吩咐。”
  小二哥连声应是,唤来人把临桌的酒席撤了,可就有那么快,又打下面上来了三个人,别一桌也不去,径来那临桌坐了下去。
  小青儿几乎啊了一声,这三人竟也面熟,忽然记起来了,一个姓吕,一个姓姜,那是在武昌府,也是死盲公指给她看的,原是胜字旗下的镖师,那武功倒也平常,但久走江湖,见多识广,人头更熟,是以入了锦衣卫,襄助寻访公主的下落,其实是混入锦衣卫的东平王的爪牙,受宋希古的指挥。
  小青儿刚想到那宋希古,只见打楼梯上又来了一行三人,当先的一个就是宋希古!
  崔牧道:“青青姑娘,请,这肴馔倒也不恶,姑娘不但眼中有肴,心中可也得有肴才行,请。”
  崔牧一举筷子,可就遮去了半边脸,低声道:“姑娘,你认识的人看来还真不少。”
  小青儿目中无人,夹了一箸菜,放在嘴里嚼,好一个蛊惑的姑娘,任谁见了也是见她分明在细细的品味,却有崔牧仅能听闻的声音细细地说出来,道:“别回头,你身后那个胡髭已花了白的老儿,姓宋名希古,锦衣卫中,可是个有数的内功高手,东平王的爪牙不少混入锦衣卫,这姓宋的便是个头儿,忒怪,他分明认识我的,怎么似不相识?”
  崔牧笑道:“姑娘可真择饮择食了,这满席菜肴,怎倒独沽一味?”
  小青儿半闭了眼睛,细细嚼,说道:“木儿公主初试昆仑刀,那第一个身首异处的锦衣卫,便是这姓宋的兄长,是以也恨公主入骨,东平王派爪牙混入锦衣卫,阻止公主回朝尚在其次,那贼子更恶毒地要杀害公主,要抢在公主未被他人发现之前,便予以杀害,嘿嘿!可是恶有恶报了,公主偏就拿他来开刀。”
  崔牧埋头吃喝,有样学样,嘴里菜少少,话却多多,说道:“那么,其实无人识得公主了。”
  小青儿道:“认得的人可不少,只不过公主改扮男妆,成了个翩翩佳公子,是以识得钦赐员外郎的卢家公子的人不少,却无人知便是公主。”
  崔牧神往的道:“她像极了贵妃,扮作个少年郎,自是风度翩翩了,啊哟!不好了。”
  小青儿瞄着又上来了四五个高一头低一臂的人,一瞧就知无一弱者,小青儿心下不由着慌,皆因最后一人她亦识得,是打关外请来的夺命金环,这个主儿可不好惹,不由吸了一口凉气,说道:“你说甚么?”
  崔牧道:“无人识得公主,八成儿全都把你当作公主了,你说那姓宋的认识你,我瞧,显然已认不出你来了。其实,昨儿不过一夜之隔,我不也几乎认不出你来了么?不过一夜,而他们,却隔了一年,青青姑娘,说句真心话儿,你比一般姑娘高大些儿,看来比实际的年龄要长两岁的,尤其是改了妆扮。”
  “当真,”小青儿说:“那姓宋的虽然见过我,可是他大敌当前的时候,而且也不过那么一瞥之下,只怕刚上来的这个夺命金环,认识我倒更清楚些。”
  当真,那是一年前了,一年前,木儿公主传授她的大挪移,不过才初学乍练,死盲公也还未传授给她的颠倒循环三绝剑,更不要说把这两门功夫配合运用了,大姑娘的柳青青,已不再是小青儿,一年前怕了夺命金环的是小青儿,嘿,现下而今,大姑娘柳青青岂再怕他,她的眉梢儿又已扬了起来了。
  “夺命金环!”崔牧又夹了一箸菜入嘴里,看来可真是个斯文相公,说:“可是那个豹头环眼的中年汉子,我见到了,倒更像来自苗疆,而不是来自关外,他两臂上各有五只小金环。”
  “还有两只大的在他怀里。”小青儿说:“他对敌时才取出来,你可休要小看了他,忒怪,他显然也不认得我了。喂!快看,那府台大人出来了。
  崔牧只一抬头,便瞧见了,可不是打那总管的家中出来了一伙人,保定府的知府和另一个四品官儿,当先走了出来,自后的人抬着两口大箱,在一伙衙役和兵丁簇拥中,走出大门来了。
  但崔牧可没多瞧这伙人一眼,道:“糟了,青青姑娘,你瞧,若我猜得不错,来的这个官儿可不小,像是京中的九门提督,啊啊……”蓦听惊铃声喧,十数匹骏马如飞而来,一对对衣甲鲜明的官兵之外,更来了八乘小轿,后面更有一乘以珠翠为饰的大轿,便那八乘小轿,亦是民间罕见的,如飞来到店门口,轿中走出八个宫妆的女子来。
  宫女!敢情是宫中来的!
  崔牧迅速瞧了小青儿一眼,使小青儿也明白了,这必是万胜刀那二当家的硬认定小青儿就是公主,显然已惊动了皇上,是以锦卫当先,跟着宫女也飞轿而来。
  小青儿慌了,急得崔牧也直接手,若还只是来了锦衣卫,凭两人的一身功夫,脱身可说易如反掌,而今由九门提督率领宫女也来了,可就不妙了,九门提督率领的是九城兵马,虽然来的官兵不多,但一声令下,京城之地就会顿成铁壁铜墙,而且,难道对手无寸铁的宫女动武不成?而且……
  崔牧这是怎么啦,小青儿急得要命,这醉猫敢是真醉了,倒打起哈哈来,说道:“青青姑娘,而今你再不承认是公主也不行了。”
  小青儿又急又怒,气得把桌儿一拍,难道这醉猫也真以为她就是公主!
  那崔牧的一声哈哈,恰似一声号令般,先前上楼来的十数个锦衣卫轰然离座,自然有那内功高手宋希古,和关外来的那夺命金环齐跨一大步,敢情是守住了两面窗口,余外的却非上前,反倒退了后,且无一亮出兵刃来的,尽皆垂手侍立。
  原来是让出地方来,早见那九门提督在前,四个手捧拂尘的太监随后,跟随着八个宫女,但这么多人奔上楼来,入耳的却只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九门提督当先走近小青儿身前,拱立道:“末将九门提督,迎接千岁大驾,愿千岁千岁千千岁。”说着,竟叩下头去,那四个太监一抖拂尘,八个宫女列两旁,也尽皆叩下头去,一时千岁千千岁之声不绝于耳,同一瞬间,又来了两个太监,扶住一个老公公,喘吁吁,颤巍巍,直走到小青儿面前,简直要逼到小青儿脸上来,那小青儿正慌了手脚,气不是,笑又笑不出来,这一来可把她惹恼了,喝道:“你做甚么!”
  不料那老公公噗通一声,跪下了,声音连喘带颤,说道:“不错的了,果然长得和贵妃一般无二,老奴叩请千岁福安,愿千岁千岁千千岁。”
  小青儿那还忍耐得住,急得跺脚,说:“你们胡说些甚么,甚么千岁。”
  那老公公道:“公主端的不知,按祖宗家法,本来只有诸王才称千岁,只因皇上日夕思念贵妃,当日贵妃出宫之时,已身怀六甲了,皇上屈指计时,言道:贵妃必已产下千岁了,是时宫中才女随侍在侧,立即记录在册,是以贵妃虽然生下公主,亦已册封千岁在卷了。何况自贵妃出宫之后,皇上绝迹三宫,再不临幸六院,夜夜在贵妃的寝宫,独伴愁眠,十有八载,岁岁年年,竟是足不入昭阳,未央前殿,总不驾临,任秋月冷清了楼台,凋零了那绿柳春花。”
  小青儿到底是个女孩儿,女儿情怀易感,孩儿心性,那自是危中不见危,乱中不见乱,稍一分神,便眼中有危心不危,眼中乱而心不乱,总算那句“可怜儿的皇上”,未曾说出口来,道:“这么说,他可真是个多情的皇帝啦。”
  那老公公道:“皇上对贵妃情有独宠,实是后宫粉黛三千,三千宠爱在一身,是以皇上除了公主,再无后嗣了。这一十八年来,真个是上天入地寻之遍,天下茫茫皆不是……”
  崔牧忽然哈了半声,是他要笑,却即时忍住了,心说:“这公公必是熟读长恨歌,只差没一古脑儿搬了出来。”
  那时候,可是谁也不去睬去,更没一人注意他,否则,必会发现他的一双眼睛亮了起来,唇边的笑意更浓了,是则岂仅是小青儿危中不见危,便崔牧也把身处楼中的如云高手,全不放在眼里。
  那老公公颤声继续说道:“天可见怜,皇上龙体日见衰弱,近日已不能下龙床了,皆因年前传说公主在汉江现身,皇上久病的龙体竟是不药而愈了,老奴这么多年来,从未见皇上那么高兴,虽非日日,但三五日中,也再临朝了,不料锦衣卫回转宫中,才知公主千岁的芳踪,仅如昙花一现,便又再不见踪影,皇上好生失望,圣躬又再违和,近月来已不下龙床,公主千岁适时返回京师,真个皇天开眼……”
  崔牧道:“这么说,公主千岁回宫,到了皇上跟前,可就胜过仙丹妙药了。公主千岁,你瞧这老公公偌大年纪,你再不开金口,他可就起不来的了。”
  气得小青儿把眼儿也急红了,那蛮靴儿把楼板跺得震天价响,急得话也说不清了,道:“怎么你……嗳呀!连你也在胡说……”
  老公叩头如捣蒜,他那身后的四大监八宫女,倒像事先已得到吩咐,齐声唱道:“请公主千岁起驾回宫。”
  老公公忽然厉声喝道:“尔等好生大胆,还不跪下,恳请公主千岁起驾。”
  原来老公公这时才发现那九门提督竟在一旁站而不跪,楼中和窗前的十数锦衣卫,以及远远站立在楼梯口边的几个文武官儿,也不知是何时上楼来的,也仅垂手而立,老公公这一声喝,轰然一声,一齐跪倒,使那宋希古和夺命金环,竟也身不由己,双膝下跪,可知这老公公在皇上身边极有权势。
  那崔牧自是不知,这老公公当年本是服侍贵妃的人,皇上宠爱贵妃,自也就爱屋及乌,加上这些年来皇上不离贵妃的寝宫,也就少不了这公公,近年来皇上体衰多愁,渐少临朝了,朝中大臣有奏,皇上有甚么旨意,自也无不经由这公公上奏和传达,是以朝中大臣,即使贵为公主,亦莫不要看这公公的颜色,那权与势也就可想而知了。
  那崔牧那知许多,但这公公一声喝,不禁也感到那摄人的威严,竟也……嘿!竟也感到膝盖有些发软,这就不怪那关外来的夺命金环也不由自主跪下了,但也有几分明白,这九门提督乃是将军,在朝中是官居一品,公公一声喝,也慌忙下跪,自令那公公也不严而威了,只可怜那小青儿,更加手脚无措心儿慌,语不成声,叫道:“你们……嗳呀……你们这是……”
  可怜兮兮的小青儿向醉猫求助,那自是用眼儿求助,却不知可怜儿的醉猫也差点儿向她下跪了。
  那老公公又再叩头道:“尚没请示公主千岁,贵妃现在何处,老奴回宫,即刻奏闻皇上,安排鸾驾迎接。”
  小青儿没好气,道:“你们要接贵妃,路倒有一条,阴司地里黄泉路。”
  老公公登时老泪纵横,放声大哭,道:“原来贵妃已升天了。”痛哉贵妃,岂仅大哭,而且把胸前的老骨头槌得蓬蓬响,一时之间,哭声震天,嘿!不但这老公公大哭,那四个太监,八个宫女,也嚎啕起来,呼天抢地,只慌得那扶着老公公的两个太监虽也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来声来,忙请老公公节哀。
  小青儿也慌了,有道是人不伤心不落泪,那眼泪可是再真实不过的,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手脚无措,尤其是兀自跪满楼头,那小青儿何曾经历过这般局面,别人也罢了,老公公比她爷爷还要老,跪在一边的九门提督马大牛高。她早知京城有九门提督,官儿大得和巡抚一般,竟也直挺挺跪在她面前,任她再淘气刁蛮,也不禁脚乱手忙,急得她直跺脚,叫道:“你们这是做甚么,贵妃死了三年有多,还哭甚么,还不起来。”
  那两个不敢哭的太监忙高声道:“谢公主千岁,千千岁。”
  两人急忙扶起那公公来,连同太监宫女,恸哭无休止。本来哀声已渐止了的,倒又嚎啕起来了。原来是她一句贵妃已死三年有多,令这些人又伤心起来。
  是谁在她身后跺脚?敢情是崔牧,紧锁双眉,不敢言语,却直摇头。
  小青儿可真不是傻姑娘,忽然间,明白了,也呆着了,可连跺脚也忘了。果然她又说错了话,初时一上来,也许还能分辩,否认是公主千岁,现下完啦,她说贵妃已死,再又加上一句死去三年有多,她非公主,如何会晓得。啊!
  忽然之间,她又急起了一事,那是一年之前,在武昌府,圣姑开府立宗的前一日,木儿公主从城中替她和小倩买了武昌府所能买到的最华美的衣衫,小青儿何曾着过那么美的衫儿,任她从小抡刀弄剑,女孩儿家那有不爱美的,何况新奇,立即打扮起来,那情景,此刻想起来,直似在目前,她清楚记得,忽然木儿公主的眼睛睁大了,问小倩小青儿是否有几分像她。
  那画舫中可没铜镜,但小青儿记得,那小倩说她不但像,只怕走出去,人家会以为她们才是亲姊妹,她记得,木儿公主还不十分信,又去把陆公子唤了来,陆公子可是个老实头,从不讨好公主的,也说像极了。
  “像极了。”小青儿不但呆住了,心儿也在往下沉,那一年前,她还小,那么现在也更像了,自是也更像贵妃了,现在她又失了言,说贵妃已死去三年有多,嗳呀!岂仅百口难辩,便有千张嘴,也不能辩说得众人相信,她不是公主千岁了。
  却是她这么呆得一阵,回想往事,老公公倒也渐渐止了悲声,道:“皇上踏破铁鞋无觅处,不料贵妃已仙游了,不怪寻遍天下,也没贵妃的踪迹了,天可见怜,皇天可也有眼的时候,公主千岁终于回宫中了,不知贵妃埋首何处,待老奴禀明皇上,即刻派人迎取贵妃骨骸回京安葬。”
  小青儿叹了口气,她看得出来,这般人恸哭嚎啕,实是悲从中来,半分儿虚情假意也没有,心想:贵妃确也可怜,死后岂仅无棺,连多一件衣衾也没有,而且成了野鬼孤魂,逢年过节也没人祭扫,她既和公主主婢又兼师徒,情更如姊妹,若不是为了想念木儿公主,她也不离开爷爷出来闯荡江湖了。既已千口难辩,何不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说了,倒替公主尽了孝,贵妃死而得到安息。
  小青儿也不禁凄然道:“桐柏山中高处,两峰对峙之下,有一石洞,其旁便是贵妃埋骨之处,其前有一大槐树,虽然无碑,但石壁却刻字为记,是以极易寻找,早些前去,只怕骨骸尚存,老公公可认得此玉么?”
  小青儿从怀中掏出那块翠玉来,她本来一直挂在项下的,是今日崔牧说道:若被宫中之人认出,麻烦可就多了,是以小青儿收入怀中。
  那老公公一见翠玉,顿又老泪双流,颤声道:“老奴如何不认得,此玉原是一对,乃缅甸国进贡之物,当年皇上赐给贵妃,尚有一件不知现在何处?”
  小青儿叹了口气,道:“另一件便在贵妃口中,是以贵妃的骨骸极易辨认。”
  原来那日在画舫之中,木儿公主听说小青儿像她,一时高兴,取出此玉给了小青儿,说知其事,是故她记在心中。
  那老公公哭得地惨天愁,四个太监与八个宫女,亦悲悲切切,直似没个完儿,小青儿的眉头皱了又皱,亦被哭得她心儿阵阵痠,眼儿阵阵热,有甚么在她脸儿上爬?敢情是珠泪儿。
  是谁在说“罢了?”小青儿刚觉出声音发自身后,才想起崔牧,不料回头一瞧,那崔牧已踪迹不见,却因她这么一回头,恰好瞄见那宋希古不知何时已移近夺命金环身侧,但却在和那姓吕和姓姜的两个锦卫在耳语,一个在皱眉,一个在搔头。
  却在这功夫,那老公公又在说了,道:“公主千岁必不知晓,自从贵妃去后,杳无音信,皇上日夕思念,终日以泪洗面,那泪眼何曾有晴之时,下旨召集天下画工巧手,绘了数百幅贵妃画相,不但锦衣卫各人一张,那寝宫中不用说了,便是皇上日常必经以及起坐之处,亦莫不悬挂,皇上若是抬眼睁眼,不见画像,龙颜必震怒,是故这么些年来,宫中上下人等,莫不感到无时无刻不与贵妃同在,贵妃实已活在宫中众人心中。这就是这般宫女骤闻贵妃已仙逝,莫不悲恸之故。”
  那九门提督在旁,早已欲言又止,老公公语声才落,忙道:“老公公岂是忘了,圣上在宫望眼欲穿。”
  老公公啊呀一声,说:“可是我老懵啦,一见公主千岁,不禁悲喜交集,正是,请公主千岁起驾回宫,皇上一见公主,不知有多喜欢。”
  那九门提督道:“亦是天下苍生,我满朝文武鸿福,恭请公主千岁起驾。”
  老公公颤巍巍,道:“皇上一见公主千岁,必然不药而愈,日内必可临朝理事了,可不是天下苍生,和我满朝文武之福么。”
  说着,只一挥手,只听楼梯口两个太监齐声高唱:“公主千岁起驾回宫。”
  唱声未落,早听楼下店门口,唱声立起,刹时间,一声声接连一声声,由近而远,宛若空谷传音一般,此落彼起,小青儿向窗外一瞄,竟也感到一阵窒息,张口说不出声来。皆因这么一阵功夫,那街道之上,家家关门,人人闭户,只见一乘珠玉为饰的大轿停在门口,两旁各有十数乘华轿,衣甲鲜明的御林军列队街道两旁,何止千数,直排到街的后头,但竟听不到半声响,正因肃然无声,倍增威仪。
  小青儿叹了口气,说道:“老公公,你说皇上见到了我,我是说………皇上真会不药而愈,便会临朝理事了么?”
  老公公忙道:“只是请公主千岁,暂将贵妃仙逝之事密而不宣,皇上一见公主千岁回宫,龙颜大悦,何愁病体不愈,要知皇上政躬违和,不过是思念贵妃而起,暮暮朝朝,无日或忘,终致万念尽灰,恹恹成病,若见公主千岁无异贵妃再世,如何不霍然而愈,适才得奏知公主千岁回宫,皇上心中一喜,便已立即步下龙床了,若非老奴一再劝阻,皇上甚至要亲来接取公主千岁。”
  小青儿叹了口气,道:“老公公,你说皇上病体痊愈,即是天下苍生之福,不瞒老公公你说,我虽不在京中,这朝中之事,倒也略知一二,既然如此,好吧,我就和你们走一遭。”
  老公公立即退过一旁,四个太监立即前面开路,八宫女随侍在后,老公公在两个太监扶持之下,亦步亦趋,紧随在侧。
  那知小青儿下得楼来,蓦听轰然一声,千百人齐声唱道:“公主千岁千千岁。”倒几乎把小青儿吓了一大跳,到得门口,更是黑压压,跪了一大片,大门两边更跪着六个蟒袍玉带的官儿,逐个儿向她报上名来,小青儿一时也记不得许多,却一眼瞧见那跪在右面最后的一个官儿,不由一怔,道:“那官儿,不是保定府么?”
  正是那保定府台,才自总管家中抄家而出,才知御林军已封锁了街道,任是文武官员,亦不许行走,原来那另一个四品黄堂,乃是京师府台,既是在京师为官,如何不识得宫轿,何况轿旁尚有四个扶轿的小太监,且既出动了御林军,虽知不是圣驾,必也是那一位娘娘,两人奉东平王之命,家事总是和,几乎吓得他魄散魂飞,幸是他应变得快,得知是公主千岁回京,忙一拉保定府,径来店门口侍候,算他机警,四个府第在近处的京官得报,恰好也官带了赶来,是故也无人查问,压根儿就没人敢开口。
  却不料偏被小青儿认出了保定府来,吓得他跪前一步,俯伏道:“卑职保定府,叩请公主千岁千千岁。”
  小青儿道:“那知府,为何不抬起头来。”
  知府答道:“卑职微末前程,不敢抬头。”
  小青儿这一忽然停步,前导的四个太监立即退列两旁,却是那老公公上了前,就知必有缘故,忙道:“公主千岁命尔抬头,还不抬起头来。”那四个太监尖声细气,立即也一声喝:“抬头!”
  那知府抬起头来,可真魄散魂飞了,立即叩头有如捣蒜,道:“卑职罪该万死,昨日不知是公主千岁,卑职该死!”
  说着,忙忙取下头上的乌纱帽,早已脸如死灰。
  那老公公一怔,道:“可是这知府冒犯了公主千岁么?大胆!”
  小青儿一摆手,道:“既然不知,何罪之有。”
  原来小青儿一见这保定府,心中一动,立即又有了主意,要知小青儿虽然淘气好玩儿,也聪明绝顶,事有重轻,却也分得清楚。小青儿今日突然默认是公主,半句也不辩说,便那崔牧也大出意外,只道小青儿是一时贪得意好玩,那知小青儿竟是大有见地,之所以突然之间改变了主意,将错就错,只因唯有她才知道东平王阴谋篡夺王位,狼子野心,年前忍大师和卜算子在武昌府,费尽了心力,把一场弥天浩劫的刀兵之灾,化解于无形,吓退了东平王连夜回京师,她小青儿知之其详,更知道东平王之所以敢阴谋叛逆,一是因皇上无后,二为思念贵妃成疾,不理朝政,以致大权日渐旁落,不料这老公公是侍候贵妃的人,竟也说她像极了贵妃,认定她真就是木儿公主,再加她一时失言,说出了贵妃已不在人世,这一来便知是百口莫辩了,但这也还不是小青儿将错就错之故,而是她忽然想到她与木儿公主名为主婢,份属师徒,情更逾姊妹,皇上说甚么也是公主生身之父,若然她将错就错,索性默认是公主,皇上因而真个不药而愈,岂不是替公主尽了孝。这却还在其次,那是皇上病体痊愈,临朝理事了,旁落的大权再又回到皇上手中,东平王便不敢妄动刀兵,就她所知,朝中争夺王位的尚止东平王一人,一旦皇上驾崩,必然天下大乱的,这一来岂不息了争,止了乱,她身边这老公公如何不知朝政日非,事在危急,是以今日有“天下苍生之福”之言,别人不明白,却是她小青儿最清楚不过,当真她默认是公主,可就不仅是替公主尽孝,真是造福天下苍生了,真个是忍大师说禅:功德无量了。
  这就是小青儿不再辩白之故,不过半个时辰功夫,她由惶恐而困扰,因替公主尽孝而安慰,进而因息争止乱,造福天下苍生而大是得意,本来就是天不怕,地也不怕的小青儿,虽非甚么福至心灵,那气概也真个无异于公主千岁了,她虽没有忘记崔牧,这般时候,又那能顾得了崔牧,更何况一见这保定知府,小青儿心下登时又有了主意。
  小青儿道:“公公误会了,这府台倒也是个好官儿,时刻以黎民百姓为念,日前路过保定府,待我其实优礼有加。”
  那知府惶恐,再又连连叩头,道:“公主千岁神威圣武,泽被黎民,卑职食君之禄,却不能解民于倒悬,公主千岁不加罪责,已是卑职万千之幸,皇恩浩荡,再赐奖誉,更令卑职惭愧无地自容。”
  老公公愕然道:“这是怎说?公主千岁神威圣武么?果有此事?”
  小青儿登时得意起来,眉儿一掀,说道:“那知府,禀告公公,只是要简略些儿。”
  当下知府把太行贼寇下山,盘据狼牙,官兵一再进剿无功,为患地方商旅之事禀告老公公。
  那老公公浩叹了一声,瞧了身边的九门提督一眼,道:“山贼为患,虽不见奏章,咱家亦有所闻。”
  九门提督道:“奈何御林兵马防御京师,不能轻易调离,致令山贼坐大,现兵部已抽调居庸关总兵率部南下,会合青州兵马进剿,扫穴犁庭,指日可待了。”
  知府道:“卑职公文申报上宪需时,不怪提督大人尚不知晓,何劳兴师动众,公主千岁神威圣武,前日山贼倾巢而下狼牙山,与公主千岁遭遇于黑松林,公主千岁手起剑落,那悍贼之首恶名活阎罗者即已伏诛,斩贼首十有三级,群贼胆落,立即四散奔逃,狼牙山贼寨卑职亦已命守备率属下马步兵丁,即日予以铲平了。”
  知府之言未落,早已把那九门提督惊得目瞪口呆,小青儿叫道:“公公,公公,你怎么啦。”
  老公公浑身颠抖,道:“那知府……此话果真!”
  知府禀道:“公主千岁一剑荡群寇,保定合城百姓莫不馨香祷颂,现有东平王府总管在此,更亲见目睹,如何不真,公主千岁神威圣武,实是旷古罕有,若非圣上鸿福齐天,何得天降公主千岁。”
  “你说!你说!”老公公一把抓住小青儿,颤声道:“他说的……果真?啊唷,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老公公忙不迭放开手,因惶恐,颤抖得更厉害了,小青儿急忙把他扶住,点着头儿道:“公公,可惜我孤剑独人,未能尽诛山贼,终被众多贼寇逃去,公公,你站好啦。”
  那公公一时兴奋得忘了形,发觉竟然抓住公主千岁的手儿来,如何不惶恐,不料公主千岁非但不罪,反而把他半扶半搂,又如何不感激涕零,忽然又双膝一跪,他这么一跪不打紧,连同在轿边的一共十个太监,和那八个宫女,登时又跪了一大片。
  小青儿嗳了一声,跺脚道:“你们这又是做甚么?”
  只见那老公公再拜而后道:“皇上病笃之时,社稷危亡之秋,公主千岁从天而降,既无异贵妃重生,又如此神威圣武,岂仅皇上鸿福,更福泽天下苍生,老奴如何不拜谢皇天后土。公主此番回宫,皇上病体得愈,何愁朝刚不整。”小青儿微微一怔,心想:“只道仅有我才知道天下之乱已在眉睫,这老公公亦洞若观火,明察秋毫。”
  小青儿有感于这老公公对皇上的耿耿忠心,更感于他时刻亦以天下苍生为念,若然先前还有些迫于无奈何,现下倒反而庆幸她被误会是公主千岁了,真是万万想不到的,一时被逼,倒反而完成了天大的无量功德。是以不用再催促,道:“公公,此非谈话之所,显然父王现在宫中立等,我们这就即刻回宫。”
  小青儿伸手把他扶起来,倒又惹得老公公再又感激得老泪纵横,道:“老奴粉身碎骨,亦难报皇上贵妃恩德于万一,公主千岁快请上轿。”随对那保定知府道:“那知府,随咱家回朝,午门候旨。”
  知府应了声是,即忙退过一旁,轿旁的四个太监立即俯伏在地,小青儿身边的四个太监,两人抢上掀起轿帘,两人一抖拂尘,一个拖长了尖声怪气,唱道:“公主千岁,起驾回宫。”一个唱道:“鸣锣摆驾,肃静回避。”
  嘿!敢情还有半副鸾驾,只见街两旁转出一对对金瓜玉斧,轿前就位,那轿刚升,锣声立即入耳,只听远远传来声声肃静回避,怕不在半条街外,那两旁的御林兵马,马队在前,步卒随后,弓上弦,刀出鞘,枪上红缨映日生辉,之后是二十四面径丈的龙凤大旗迎风飘扬,之后才是八个宫女,四个手捧拂尘的太监分左右,那两个扶侍老公公的太监,竟把老公公抬上一匹小马,直亏他还能坐得稳雕鞍,嘿!那是甚么鞍,简直就是装在马背上的圈椅,老公公手上可没空着,捧着一把长有尺许的玉如意。
  小青儿那许轿帘垂下,索性就是她自己动手,卷了起来,往后一瞧,好家伙,也不知从那儿钻出那么多头戴乌纱,身穿蟒袍的官儿来,想是随后闻讯,纷纷匆忙赶来的,黑压压的一大群。
  嗳呀!她怎生把可怜儿的醉猫忘了,可怜儿的醉猫,你在那里啊?
  她看见走在那些官儿旁边的锦衣卫,认出了宋希古和那个可恶的夺命金环,今儿这两人上了酒楼,真还吓了她一大跳,真也令她难以相信,这两人竟然没有认出她来,人家说女大十八变,看来可是真的了。
  可怜儿的醉猫,你在那里啊?
  前前后后没有,左右也不见,当真所过之处,家家闭户,人人回避,他醉猫一介平民,不怕杀头么,小青儿忽然想起一出戏词儿来,心想:那戏词儿上说谁要瞧了御妹刘金定一眼,就要杀头的,看来是真的了。
  不不,小青儿心想,我可不杀醉猫的头,可怜儿的醉猫,我可恕他无罪的,我倒真愿他瞧瞧我有多威风。但死罪免了,活罪是否也饶他呢?好吧,我就轻轻儿的打他一顿鞭子。
  她正寻找间,蓦听一丝破空声响,啊呀!小青儿霍地一缩身,伸手接住,敢情不过是纸头包着的一颗小石子儿。打来虽疾,但一入手,便已消失了劲道。
  小青儿心中一动,急忙打开来一瞧,只见纸上写道:
  “烟波湖上疑曾见,
  秦淮河畔再度逢;
  的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
  醉猫!可不是醉猫,那字句后面,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可爱的小猫儿。
  小青儿识字也解得书,一瞧就明白了,醉猫家在太湖烟波深处,秦淮河浪淘尽六朝金粉,乃在金陵地,石头城下,落花时节又逢君,更易明白了,这不是醉猫传书给她,约定明年暮春时节,在太湖之上,或秦淮河畔相见么?原来醉猫在暗中跟随,并未便去。
  小青儿正寻望间,蓦觉那轿儿一落,她才知已到了宫门口了,果然皇宫禁城地,气象非凡,遥见阳光之下,琉璃瓦映出万道霞光,紫禁城门大开,就不知奔出了多少个宫娥彩女,当先奔来的五个黄门,已跪在轿前,霎时之间,千岁千千岁之声高唱入云,原来那黄门是跪请公主千岁落轿,皇上已驾临亲自迎接公主,只慌得那老公公连滚带跌落下雕鞍,四个太监又已把轿帘高高挑了起来,小青儿竟也有些儿心慌。
  再见了,可怜儿的醉猫。啊!不不,小青儿蓦然觉得,可怜儿的其实是她,因为从此宫门一入深如海了。醉猫却海阔天空,啸傲武林,弹剑江湖。
  啊!可怜儿的小青儿。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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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沧海客《逍遥君》(弹剑江湖之二)

  第一章 莫愁湖边玉人来
  正是: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恨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那昔日王谢堂前燕,而今飞入了谁家?玉树歌残,胭脂井又寒,不是只剩下蒋山青,秦淮碧么?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了古今多少英雄,是非成败转成空,又消磨了多少豪杰,任你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钟山依旧巍巍,大江不尽滔滔,歌舞樽前,繁华镜里,奈何那流光也把你的青春发换了。自太祖皇帝定鼎中原,建都金陵,燕王又以叔代侄,迁之燕京,这六代豪华的金粉地,只剩得寂寞打孤城,秦淮一片冷月了。
  却是那莫愁居主人,把个店名儿取得好,既然楚家汉家,也不过作了渔樵之话,倒不如叹浮生,指落花,且抛空千古闲愁,一杯在手,嗑上半天牙儿,倒可消遣眼下的无情岁月。
  那莫愁居不建在莫愁湖畔,却开在秦淮风月,河边,也不聚骚人雅客,日每招来市井之徒,莫愁居的主人把个茶居小买卖做得飞来蜢,可与店名儿无关,全靠个小六子能说会道,休谈国事,也不说那雪月风花,煮酒当论英雄,小六子的铜壶可煮的是城中短长。
  午时方过,小六子可不又打起哈哈来了,迎着个大麻子,说:“嘿!怪事年年有,可真是今儿特别多,二大爷,我给湖茶来,只不过二大爷你得换个位儿。”
  这大麻子姓吴,背后都叫他吴二麻子,当了面,可多称他二大爷,谁说十个麻子九个怪,这吴二麻子是认识他的人,都要敬他两分,朱雀桥边,乌衣巷口那木箱店远近驰名,就是他开的,小小一个木箱上刻出八仙过海显神通,可真把八仙刻活啦,是他刻的三英战吕布,张三爷的丈八长矛直似要刺进你的心窝,就只一宗,这吴二麻子不该在箱上刻出铜雀春深锁二娇来,书上明明说得好,东风不与周郎便,就会铜雀春深锁二娇,既然诸葛孔明借了东风,赤壁鏖兵,曹操败走华容道,那铜雀台上,何曾锁过二娇,再说,周郎可是江南大英雄,没周郎,也没石头城了,岂非大不敬。到底吴二麻子手工是好了,书读得少了些,却是他从善如流,从此就只刻群英会。却是这般精工雕刻的木箱,平常百姓人家也买不起,照顾他的非富即贵,十个木箱倒有五个卖去了瓜州,这样的木箱,不用来装珠宝,倒用来收藏衣服不成?不用说,价钱挺贵,吴二麻子赚的钱也更多,有了钱,谁不尊敬,谁不是先敬罗衣后敬人,更何况人家吴二麻子随和人是挺好的,现今年纪大了,已把买卖交给儿子打理,有钱又有了闲,是也成了这茶居日日必到的长客,午时一过,抹抹嘴就来了。
  小六子送上吴二麻子专用的宜兴瓦茶壶,沏了专用的上好龙井,二大爷说:“小六子,说啥怪事特别多,你还没告诉我呢。”
  早听一声呵呵,一个托着鸟笼的老者步了进来,说道:“只道我老眼昏花啦,敢情真是二兄弟你,小六子,你出去瞧一瞧。”
  小六子一怔,说道:“大先生,要我瞧啥?”
  那老头儿道:“敢是太阳今儿打西边出来了,要不,你二大爷怎会第一个到茶居。”
  小六子笑道:“可不是怪事今儿多么,大先生,你请坐,这不又来啦。”
  只见打街对面来了一个姑娘,两截穿衣,粗衣布裳,一个布袋儿不知是藏着甚么细细长长的硬物,挑着个包袱儿,向两面街上张了张,便径向这莫愁茶居走了过来。
  顺着小六子一呶嘴,那大先生才见到了,敢情往日二大爷吴二麻子坐的位儿上,已先有一位相公,分明是个落魄书生,儒服蔽旧而无冠。道:“不怪二兄弟你今日换了个位儿了,小六子可是该打,你二大爷的位儿……”
  小六子抹桌儿是做样子,说:“今儿不过才开铺,不知怎么着,瞧不见,那相公已在位儿上了,只道他坐坐就走,二大爷也没这么快来,不料一坐就是半个多时辰,已是换过一壶茶了,所以我说今儿的怪事特别多,可真又来啦。”
  小六子迎了上去,道:“大姐儿,喝茶啦,里边请坐。
  幸是他快了一步,要不,那姑娘就在萧三爷惯坐的位儿上坐下了。小六子把姑娘迎了进去,坐在那相公对面那角落儿里,也不问一句,就送上一壶茶,一盘小烧饼儿,一碟盐花生。
  要知这莫愁茶居做的是街坊买卖,茶客多是每日必到的闲来无事又上了年纪的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有闲来剥剥花生,嗑一阵牙儿,打发老来岁月。年轻人忙生计,有闲钱也没那个闲功夫,这秦淮河边虽也有些儿正经买卖,说甚么也是游荡消闲的去处,外来游客虽有,却去的是销金客,酒家楼,这样的茶店,一桌也难得有三两个面生的人客前来。
  可就有这么怪,今儿一来,而且是一早就来了两个,尤其是姑娘,可又不像是上夫子庙烧香的,背着包袱显是外来人。
  那面吴二麻子答上话啦,说:“大先生,你有所不知,连月来我店里赶了一批木箱,今儿上午起了货,我见大伙儿辛苦,命他们今日歇了,也就提早开了午饭,闲着没事,不就早来了。”
  这大先生也姓吴,按说还有那么一点儿功名,没作过官,省外作过几年幕僚,虽不得意,家道却小康,不愁温饱,这就算是归老了,是以都敬他几分称大先生而不名,既然五百年前是一家,大先生也不客气,称吴二麻子二兄弟,倒更亲近起来。
  大先生说:“二兄弟,那日我打你店门口过,你这批箱儿可不少,少说也是三两百银子的买卖,八成儿又是瓜州的盐商订的吧。”
  小六子在旁插了嘴,说:“大先生,你可猜错啦,那买主儿你不但认识,而且就在对面街,喏!夫子庙旁边,你说那一家门面大?”
  “五龙镖局?”大先生倒也不觉十分奇怪,而且点起头来,道:“孟老镖头闯荡了数十年江湖,也有我一大把年纪了,不怪总不见开门接镖,必是要封刀归隐,金盆洗手了,却是已有一月有多,不见那孟老镖头露面了。”
  小六子道:“大先生,你记错啦,何只一月多,百日也有了。”
  吴二麻子道:“老镖头订下这一批木箱,亦非亲自前来,计算起来,你我何只百日不见孟老镖头,打从年前他上京走镖,就没见过了。”
  大先生说:“当真,想想不见那老镖头,真已不下百日了,人家是做的上万两银子的买卖,和我们也扯不上交倩。”
  一个托着鸟笼的大胡子走进店来,接口说道:“你们说和谁扯不上交情?”显然一眼瞧见凭窗的相公和对面那位姑娘,也透着奇怪?他脚下在走,嘴里在说,眼在瞧,啊哟!差点儿被门坎绊了一交,小六子像是早防到他有这一交,一转身就把大胡子的鸟笼接了过来,用一只胳膊顶住了他,说道:“胡三爷,大先生和二大爷也不是外人,这个礼儿免了罢,不用叩头啦。”
  说得那大先生和二大爷呵呵笑了,小六子又是早行了一着,低头,缩肩,一旋身,就躲过了大胡子的那一下爆栗儿,鸟笼也放在桌上,抹起桌子来了。只气得大胡子直吹胡子,说道:“小八儿,你可记得……”
  小六子对大先生和二大爷这边弄眼挤眉,接着说道:“记得记得,不多也不少,我欠了你胡大爷整整一百个爆栗,少不了,我记在水瓢上啦。”
  大先生呵呵笑道:“不成话,小六子,你怎么把萧三爷的姓也改啦。”
  二大爷也乐呵呵说:“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大胡子要不先叫人家小八儿,小六子也不会改他的姓了,再说,适才若不是小六子眼捷手快,大胡子怕不已跌了个饿狗抢屎了,他倒伸手就是一个爆栗儿打过去。”
  大胡子说:“你们倒是说说,他镇日吱吱喳喳,不活脱像我笼里这八哥儿,小八儿这名儿可没改错吧。”说着,已摸着桌子坐了下来。
  这萧三胡子的一双眼睛本就不大好,午后偏了西的太阳,恰好照在店门口,进店来的人可就成了从明里进入暗里,便是好眼睛也会眼前突然一黑的,何况他未进店,就被店里的一双陌生男女吸引了注意力。更何况萧三胡子的慌失失,这远近都有了名儿。
  萧三爷的诙谐也同样出了名,开玩笑的不论尊卑老少,尤其是对一些后生晚辈,一天要不逗小孩儿骂他几句,他便没了乐子。
  萧三爷对送上宜兴瓦茶壶的小六子说:“小八儿,这个眼你写在水瓢上也赖不了,多早晚我找着丘宏,要他还我一个公道。”
  吴二麻子说:“丘宏,不是五龙镖局那趟子手么,人家可没犯着你,还你啥公道?”
  萧三爷说:“你们不知,那丘宏要不闲来无事,教这小八儿几手拳脚功夫,教得这小八儿的一双腿活像他那张嘴一般溜滑,你们说,这小八儿可能欠下我上百个爆栗儿,你们说:该不该要丘宏还我这个公道?”
  大先生呵呵笑,说:“小六儿,敢情你拜了丘宏为师,可是也想出去闯荡江湖,不怪你举手投脚,真利落了不少。”
  小六子把抹桌布向肩头上一搭,登时眉儿飞了起来,说道:“大先生,丘爷手底下要没点真功夫,也作不了趟子手了,黄天霸的金镖尚未打着窦二爷,趟子手得先和贼子见真章,没两下真功夫,如何打得头阵,只可惜丘爷说甚么也不肯收我作徒弟,总算我伺候得殷勤,也才传我三两下子把式。”
  吴二麻子心中一动道:“正是,你这里和五龙镖局也算得是对门对户了,我们少见孟老当家的,你该见得到,至少也和丘宏常见的了,也该是无所不谈的了?”
  小六子掀掀眉儿睁睁眼,萧三爷已笑呵呵,说道:“我把小六子改名小八儿,真没改错名儿,现下你们该信啦,他就像我这只画眉儿,整日吱吱喳喳,你问他,八成儿啥也不晓得。”
  萧三胡子对两人使了个眼色,大先生含笑不语,吴二麻子道:“小六子,争口气,你就说给他听听。”
  小六子道:“我有啥不晓得,晓得的事儿可多啦,我不但晓得孟老当家的怎生关门不接镖,也晓得他去过那里。只不过丘爷要我嘴紧些儿,茶居里人多嘴杂。”
  小六子不去理会那姑娘,谁又去理会一个大闺女呢?只拿眼儿来瞅那个相公,吴二麻子道:“这么说,孟老镖头其实硬朗得很,不接镖,不是封刀归隐。只怕……只怕是……”
  “我来说吧,”大先生说道:“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只怕去年秋天上一趟京师,遇到了甚么不顺意称心的事。”
  小六子道:“大先生说对啦,岂仅不顺心,两个二把刀有命去,可就没命回来了,听说还伤了五个,后来在济南停下养了个多月伤,到现下还有两个躺着起不得身,虽说吃镖行饭,本就是在刀口子上讨饭吃,吃上这饭,就是泼出了这条命,丘爷说得不错,死了,那是你学技不精,命是贵客自理,与镖行无关,但孟老当家的厚道,那两家人每家送了二百两银子。”
  大先生一怔!说:“我只道他这趟走镖也只不过不顺心而已,原来还是……忒怪,他这趟镖是奉抚台大人的命,护送的是东平王的一只箱儿,一兄弟,那箱儿还是在你店里做的,你当然也知道。”
  吴二麻子道:“我如何不晓得,还是我亲自动手,不但加工,还加了料,赶了三个夜工才没误了时刻。孟老当家的更亲自来选配了一把铁锁,那么结实的箱儿,我一生中也只做得那么两个。”
  大先生道:“这不就奇怪了,既然途中出了事,死人说是与镖局无关,若是失了宝箱,孟老当家的可脱不了干系,怎么抚台大人非但没追究,老当家的还没回来,抚台倒被奉召进了京,听说而今官丢了不说……不过,闲谈还是休论国事。”
  小六子道:“有什么论不得的,据丘爷说……丘爷说……”
  大家顺着小六子的目光,不自觉也都瞅了那相公一眼,一个落魄的相公吧啦,人困途穷,就不知那来那么多瞌睡,那落魄的相公敢情不是在望河船,是靠在窗上打盹儿。
  莫愁居的后一半跨在河上,秦淮虽是风月之地,这时候河上没画舫,也没粉头,有甚么好瞧的,有的只不过是捣衣娘子,那砧声不是断续传来么。
  小六子才又说道:“大先生,不是我小六子夸口,虽非秀才,却也知道些儿天下事。”
  大先生呵呵笑,说:“你不是秀才,可是博士啊。”
  萧三胡子噗嗤一声,那口茶差点儿没喷到小六子身上,说道:“不怪江南地称他们这一行做茶博士了,今儿我才知道出处。”
  小六子一脸正经,说道:“萧三爷,你别笑话,我这把铜壶虽没煮三江,却也煮秦淮风月,少了游宦士子,墨客骚人,也就没秦淮风月了,二大爷是艺精于勤,大先生是相交满天下,我小六子却耳朵长,耳长听得多。”
  大先生正色道:“他这话可有些道理,有道是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不过是说广博见闻,书本上是古人的见识,他所看到听来的,何尝不也是学问,那增广贤文开卷有言,增广贤文,诲汝谆谆,多见多广,多见多闻,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其实无今又岂有古,诗云: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既无今人的经历,不经一事,也不长一智,故尔说尽书信不如无书了。”
  萧三爷呵呵笑,说:“啊唷!茶博士,失敬失敬。”
  小六子被大先生这么一赞,更是得意,敢情那相公似睡还醒,也动容转过头来,便是那姑娘也不自觉,溜了大先生和小六子一眼。只不过大伙儿正起哄,没人再去注意这一双男女。
  小六子那还忍耐得住,道:“丘爷虽然说得好,话到嘴边留半分,各位可不是外人,说也无妨,那抚台这番吃不了,要兜着走,坏了官还是小事一件,是怕牢也有他坐的,就不知何时抄家。”
  小六子此言一出,大伙儿全是一惊,吴大先生道:“这里没外人,只怕话传出去,小六子你端的听到些甚么,我只知抚台衙门里人人自危,可都讳莫加深。”
  那萧三爷也道:“空穴来风,事必有因,连我那个小舅儿在衙门里不过吃一份闲粮,竟也像大祸临头一般,终日愁眉苦面,问他也说不出个究竟来,小六子,啊,博士,你听到甚么,说来我们听听。”
  小六子更加得意,道:“别说你那个吃闲粮的小舅儿不知,便抚台那几个师爷也不明究竟,这有个缘故,抚台的官是坏在那东平王爷手里,不是圣上的旨意,晋京也是奉王爷所召,是不见在邸报的。”
  大先生说:“了不得,小六子真成博士啦,连邸报也晓得。”
  小六子脸儿一红道:“我不过知道有这么一种玩意儿,把京中消息传达各地,只不过我也知道这抚台作的王爷的官。”
  吴二麻子楞了一楞,说道:“这是什么话儿,岂不是说这抚台当初是王爷放的官?”
  吴二麻子拿眼来瞧吴大先生,不料大先生点了点头,道:“这话现在来说,倒也不怕了,因为皇上又再临朝理事,龙体已康复了,像外放抚台这样的大事,再不由得东平王爷僭越,当今皇上实是一位圣主明君,只不过……”
  “不过儿女情长,多情了些……”小六子吐出来的舌头,半天也缩不回去,因为大先生变了脸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还好,那相公闭上眼,分明又打起盹儿来,自是谁也不去理会那姑娘,一个乡下来的大闺女,倒怕她听去了不成。
  大先生又道:“皇上龙体康复,再又临朝理事,实是天下黎民万千之幸,小六子适才说的,却也不离谱儿。”
  萧三胡子道:“说谱儿,我也听到一些,听说多亏得公主千岁回朝,龙颜大悦,病体也就不药而愈了。
  大先生道:“皇上实是一位圣主明君,其实说圣上儿女情长,倒也非是不敬,因为儿女情长,必也是性情中人,作之君,也必是个爱民如子的圣主,真是皇天有眼,迎得公主千岁回朝,虽不能接掌得江山,眼下确也免了……免了……”
  “一场刀兵之灾,天下生灵涂炭。”萧三胡子道:“这有甚么说不得的,便是抚台衙门里,除了那抚台的几个心腹,谁不额手称庆。”
  大先生道:“是故凡是对朝中事略有所知的,莫不把公主千岁视作……”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小六子说:“各位,你们是知道的,这莫愁居在白天,各位是每日必到的常客,华灯初上,烟笼秦淮月笼纱,在那桨声灯影里,却另有一番局面,旬日前,一位便服简从的官儿,带着几位清客上来闲坐,我小六子见的世面虽不多,那官儿的大小可是一眼就瞧得出来。”
  大先生道:“出来闲游,也带着几位清客,那官职必然小不了。”
  小六儿道:“说着说着,也就说到公主千岁了,可不是额手称庆么,你一言,我一语,直把公主千岁颂扬得有如如来佛祖,更胜过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各位,可真不是我小六子夸口,我知道的比他们还要多。”
  萧三胡子大笑呵呵,说:“你们听听,小六子吟起诗来啦,要是不知的,准以为他喝过不少墨水,窗下没十年,也锥过八年屁股。”
  大先生可不笑,点点头,正容道:“这有何奇,这两年夜游秦淮之人,谁不有感而吟此诗,小六子,那诗的后两句是甚么?可也认得了?”
  小六子说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听得多了,也就耳熟能诵了。”
  大先生道:“只是你记错了两个字,是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这是先朝诗人杜牧之名作,传颂千古,各位试想:公主千岁未还朝,朝中众王争权,天下乱象已呈,眼看就会遍地烽烟,那夜泊秦淮的游宦士子,墨客骚人,却见商女犹唱后庭之曲,如何不感怀而吟,小六子听得多了,自也就耳熟能诵倒也不奇。”
  二大爷道:“却也亏他好记性,说来说去,这个弯儿可绕得大了,小六子,刚才我问你关于那孟老当家的,怎生扯到公主千岁头上了,你还没告诉我……”
  小六子道:“二大爷,虽说桥归桥,路归路,但山不转路转,路不转水相连,路若没了桥,可就连不上啦,桥也还是在路上,说来说去,其实是一档子事,不转个弯儿,也兜不上正路来,各位可曾知道,孟老当家的这趟走镖,若不是遇上公主千岁,正当危急之际,那公主千岁似从天而降,只怕招回来的就不仅是两个二把刀,只怕五龙镖局的一行二十余众,没一个能活着回来,老镖头的尸首也不知有没有人收。”
  萧三胡子道:“快别口没遮拦,要是你这话传入孟老当家的耳里……”
  小六子道:“三爷,你万安,丘爷既这么说了,各位想想看,一个吃江湖饭的倒会给自己脸上抹黑么,我小六子还说丘爷没把我当外人,但说甚么也还是丢脸的事,丘爷说起上,可一些儿不觉丢脸,简直还兴高采烈,直似恨不得天下人人皆知,我也知道,那孟老镖头更以此事为荣,若不是走了一趟宁波,刚返来又要南下福州,只怕这金陵城中,传递了也轮不到我小六子,孟老当家的已打起锣来唱了。”
  大先生点点头,道:“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孟老当家的这趟率领五龙镖局的镖师,浩浩荡荡上京师,几乎魂兮归来,本是丢脸的事,但却尽皆以此为荣,便是因为公主千岁在他们危险之际,眼看性命不保之时,忽然从天而降,把那劫镖的贼子们杀退了。”
  吴二麻子显然最关心,奇道:“到底也还是丢了脸,我可是不解,怎又以此为荣了?”
  大先生道:“就事论事,丢脸是不错,二兄弟,你可没想深一层,是甚么人救下他们这二十余众。”
  吴二麻子道:“公主千岁。”
  大先生竟也一拍桌子,道:“着哇,二兄弟,你我今日还能在这莫愁居说地谈天,烟笼秦淮,还能得见灯影桨声,春风照旧绿了江南岸,天下黎民百姓,也得能乐业安居,这六朝金粉地,又见歌舞乐升平,二兄弟,这是何人所赐?”
  大先生不仅是瞧了吴二麻子一眼,眼儿可扫过了点着头的萧三胡子,亦不以小六子面有得色为奇,那相公又抬起头来了,便那个外乡姑娘分明也竖起了耳朵,大先生都如不见,继又说道:“不错,正是因为公主千岁回了宫,都说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到底有谁见了?如来佛普渡众生千百年,千百年来的众生可曾免了兵刀之灾,都没有,是不是?”
  小六子道:“不错,不错,到底大先生读书人,有见地,也才说得这么透彻,当今天下,除非是那一点儿世事也不懂的人,谁不给公主千岁念千千万万声佛。嘿,我又把话说错啦,救苦救难公主胜过观世音,佛祖也免不了兵刀之灾,公主千岁却令天下人人乐业安居,消灾免难,八成儿公主千岁就是观世音菩萨转世,佛祖降人间,嘿,我这是怎么啦,竟把一句最紧要的话儿也说漏了,那孟老当家的一回来,便在镖局子提供上了公主千岁的长生禄位牌,早晚上一柱香。”
  大先生道:“所以了,江湖中人从来把名儿看得重逾性命,竟也以为荣了。”
  小六子道:“大先生,却也还有你不知道的,听那丘爷说来,他们这趟晋京,非但没丢脸,还立了天大的功劳,圣上悬下重赏,大先生自然是知道了。”
  大先生道:“天下军民人等,得知贵妃下落者,赏千金,封万户侯,你可是说的这回事?小六子,圣上下达这一旨意之时,你还在你娘的怀里吃奶哩,只怕二兄弟你还记得,萧三爷当然有所闻了。”
  吴二麻子也道:“那是人人皆知,那时候,我已出来学手艺了,谁不谈论。”
  那萧三胡子道:“千金是千两黄金,任你怎么花用,一辈子也吃喝不完,这万户侯的官儿可也不小啊,初时是密旨,后来那贵妃杳无踪迹,便贴出皇榜来了,有谁不想升官发财。”
  小六子道:“但宫中的锦衣卫尽出,寻访公主千岁,这事知道的人可不多,但寻访了一十六载,都无消息,曹公公更私下添了万金重赏,更由京中胜字旗万胜刀的大当家出面,连络各地的镖局,知会天下的武林江湖中人,协助寻访,只怕各位就不知道了。”
  吴二麻子啊了一声,说道:“我明白了,若不是五龙镖局这番在保定道上遇上贼子劫镖,公主千岁不现身相救,只怕到了京中,仍无人认得出公主千岁来,孟老当家的可是因祸得福,当真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啊啊!我明白了!不怪孟老当家的从此不接镖,定造那二十只木箱,敢情是用来盛那万两黄金的。今儿我可才解开了这个谜团,按说,这也用不着这么秘密啊,说了出来,还怕人眼红不成。”
  小六子道:“二大爷,你可猜对了一半,直到五龙镖局的人出了京,停下来在济南府养伤,其实仍然不知那个从天而降,救了他们性命的姑娘,竟是公主千岁。却是万胜刀那二当家的首先认出了公主千岁,急忙报与公公知。但若不是五龙镖局遇上了贼,公主千岁不出手,孟老镖头不与公主千岁相遇于酒楼,万胜刀那二当家不去寻访孟老镖头,几方面一配合,那公主千岁仍然是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是以,要论功,这孟老镖头才应居首功,嘿!其实若论相互配合,论功行赏,亦不能漏了那保定府,皆因公主千岁义救五龙镖局一伙人之时,据丘爷说:任他是谁,即使是当年侍候贵妃的曹公公当了面,也休想认得出公主千岁来……”
  吴二麻子道:“小六子,你要再往下说,我可越更胡涂啦。”
  小六子也傻笑了起来,也把满头乱发搔得更乱了,道:“这事儿的前因后果,原本就有这么错纵复杂,一句话,不但互相配合,这才教那万胜刀二当家的把公主千岁认了出来,因为那保定府感激公主千岁替地方上除了害,把为害地方多年,官兵累次围剿反倒损兵折将的山贼,一举而歼,连贼窝儿也被扫穴犁庭了……嘿!我可真真也说不上来,总之,又牵连上了二大爷所造的那个宝箱,总之,公主不但替地方上除了害,而且保全了保定府的前程,那知府大人怎不感恩,自也对公主千岁优礼有加,总之,第二天一早,那公主千岁就由一个风尘满身的小姑娘,被打扮成了个天仙化人的美人儿,便是孟老镖头和丘爷等在京中那个酒家楼头,再度相遇,亦几乎认不出来了,丘爷说:“公主千岁直似一夜之间,长大了两岁,人是真要衣妆的,公主这么穿戴打扮起来,也就和贵妃娘娘一般无二,可就有那么巧,那万胜刀二当家的赶了去,他怀中便藏着贵妃的图形,这才立即认出是公主千岁来,也才立即报与公公知,也才……”
  “也才立即被曹公公迎接回宫,”萧三胡子说:“小六子,想来想去,我还真是替你改对了名儿,你再要往下说,我这头也大啦,几句话也可说清楚的,你却活脱像我这笼里的八哥儿,吱吱喳喳了半天,也说不清楚。”
  “不然,”大先生说:“公主千岁被迎接回宫,显然这事儿极是错纵复杂,连小六子尚有不明白的……”
  大伙儿都是一怔,分明有人哈了半声,显然是谁忍不住笑,却又即时忍住了?
  都没有笑,要笑,还用忍么,当然不是那姑娘,因为那姑娘也怔住了。
  且慢,那姑娘在瞧甚么,啊,是瞧那相公。
  那相公转过头去,又在望河边实是只有捣衣娘子,渐渐淤塞了的秦淮,在中午的阳光下,水更是黑了些,也发出了令人恶心的臭味,总算河水还在缓缓的流,也还没到臭的令人不能忍受的地步。
  那萧三胡子不就在笑话小六子么,说来说去也说不明白,本就好笑。
  吴二麻子道:“且别说了,管他是谁的功,我要知道的是,那孟老当家既来领赏,要定造这么多小箱儿来做甚么?对了,小六子,刚才你说孟老当家的去了一趟宁波,回来了……”
  “来了!”小六子说:“当真怪事儿年年有,今儿特别多,这又来了三个,不,是两个,那一个向五龙镖局去了。”
  大先生坐的位儿刚是面向五龙镖局那一边,也早见到了,说:“这三人风尘满身,看来都是江湖中人,必是来找镖局子的人,因镖局大门不开,故尔前来打听,那一个不就在向那香烛店打听么?”
  果然有两人向莫愁居来,一个向镖局右面那香烛店里的人在问甚么?
  萧三胡子呵呵笑,说道:“小六子,看来又有生意上门,你这小八儿又有得八了。”
  吴二麻子说:“喂!小六子,我问你的话,你还是没答我,你说老当家又要下福州……”
  大先生忽道:“小六子,那丘宏说的可是金石良言,记住了,逢人且说三分话,话到了嘴边,要留半分,我瞧,这三人来路有些不正,只不过也不像是大坏人,果然是冲着五龙镖局来的,你们瞧。”
  都瞧见了,那香烛店门口的汉子,手指着镖局,烛店里走出一个人来,也在瞧五龙镖局。
  吴二麻子不耐道:“我问你,小六子,孟老当家敢是把镖局子关了门,要飘洋过海了?”
  显然吴二麻子解不开谜团,誓不罢休,显然小六子知道些儿端倪,是唯一的解开谜团的人。
  小六子才说得一句:“正是要飘洋过海,”已早向门口走了,迎着那两个汉子,道:“两位爷,饮茶啦。”
  那两个汉子却不理睬,小六子在抹里面一张桌子,人家却淡淡地扫了店里一眼,一歪屁股,在门口的一张桌旁坐了下来。
  小六子走上前,说:“有雨前好毛尖,刚到的龙井,两位爷……”
  右面一个年纪五十开外了,鬓边见了白,一摆手道:“好茶沏来,休啰嗦!”
  嘿!好一口的京片子,大先生迅速向吴二麻子摇摇头,示意他休再开口,因为吴二麻子正在等待小六子往下说。正是要飘洋过海?敢情老镖头关了镖局,真要飘洋过海,但是贩什么宝货呢?竟找上他来造这样精贵的木箱?
  他虽然没有见大先生对他示意,却也没有往下问,小六子已忙着沏茶去了,怎么问。
  小六子尚未捧出茶来,那个在香烛店门口问话的汉子,已快步走来了。老者便道:“二当家的,你打听到了么?”
  一声二当家的,那面三人可都不约而同,互望了一眼,敢是说曹操,曹操便到,小六子刚才提及最先认出公主千岁来的,是万胜刀二当家,莫非就是此人?老者好一京口片子,分明是打京里下来的,谁都一听便知,而且一瞧来人的气度,显然都不是平常江湖汉?
  那二当家的道:“店里人说:孟老镖头打从京里下来,镖局子就关了大门,人是有,是打边门的出入,也不见老镖头,可不是事有蹊跷么?”
  老者皱了眉头,又摇摇头,道:“可也不一定,这一回他们一伙人的命是捡回来了,脸可也丢尽了,便有脸接镖,也没生意上门了。”
  那二当家的显然是有些儿忸怩,道:“宋爷,你错了,我也吃的这行饭,除非那镖局子没根儿,否则偶然受点挫折,谁也不放在心上的,却是反而因此而生意滔滔,反倒接踵前来求你护镖。”
  大先生和两个茶友都愕然,那小六子正捧茶前来,自然不是宜兴瓦茶壶,而是盖碗茶,脚下突然一停,托盘中的盖碗便也碰击有声,显然他已明白来的是甚么人,但却立即加快了脚步,把茶送上,倒加倍殷勤起来,借故把旁边一张空桌抹了又抹。
  只听那一个豹头环眼的黑汉子道:“我可是不明白了。”
  那二当家的道:“就是因为他有根儿了!”
  “说甚么,根儿?”豹眼瞪得更圆,脖子倒细了些,因为那人的脖子伸长了。
  大先生瞅了吴二麻子一眼,耳语道:“这人的口音,像是打关外来的,你听着有些儿特别不是?”
  老者点头道:“他这话我倒也明白,他说有根儿,就是说身家厚,镖银有了差错,立即赔还给事主儿,二当家的必是经验之谈。”
  那二当家的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你说:宋爷,任谁也不敢说天下无敌,是不是?”他没有哼出声来,但显然心里头冷冷一哼,从他的眼色就可看得出,可知这二当家的虽和这两人走在一道儿,其实面和心不和,又道:“更何况那飞天虎,黑无常活阎罗,加上跳涧虎三兄弟,要没过人的功夫,官兵进剿了三次,反而损兵折将,更何况贼人势大。”
  敢情说的也是那么回事,真会有这么巧的事,那二当家的显然就是发现公主千岁行踪的人了,怎么?万金赏难道没到手,也没封万户侯?不然怎么又出来跑江湖呢?
  原来那老者姓宋,淡淡一笑,对那黑汉子说道:“可惜我们晚了一步,我这双肉掌竟未能一会那头飞天虎,否则,三只跳涧虎的脖儿套上你那金环,岂不有趣。不过……不过么,话又说回来了,若是那日咱们早到了一步,二当家的也就失去那升官发财的大好机会了。”
  那二当家的登时变了脸色,伸手一按桌子,但显然强忍住了,冷冷地说道:“宋爷,你一路之上,要不是冷言冷语,就是话里带有骨头,我明白,因为公主千岁回了宫,你就再不能替令兄报仇了,是以迁怒于我,但宋爷你可也知道,咱们可都是王爷的人,吃的是王爷的饭,王爷有命,谁敢违抗……”
  姓宋的也冷冷地说道:“我还知道,万两黄金折算了是多少两纹银,万户侯这官儿可也不小啊?哈哈。”
  那二当家的再也忍耐不住,蓦可里一拍桌子,道:“宋爷,可是你宋爷赏了我万两黄金,万户侯的官儿当真不小,却不知王爷何时才能登大宝。”
  姓宋的蓦然变色,急扫茶居中的众人一眼,说道:“万兄弟,你这话也是随便说得的吗,幸是……”
  原来万胜刀二当家的姓万,万家刀法自从到了他爹那一代,在江湖上闯出了万儿来,这二当家的爹姓万单名一个胜字,江湖中人抬爱,加上万胜广收门徒,门徒多势也众了,也就有了门户,万胜门从此在北五省的武林中,也就有了一席地位,到了他这一代,他大哥万叫天当了家,创了镖局,打出了万胜旗号,更俨然执了北五省镖行的牛耳,万字旗也就名扬天下。
  这万胜刀二当家的单名一个季字,但在北京城,却都叫他万保义,他如何保义,无人得知,不过他喜欢这个名儿响亮,因是知他名万保义的人多,知他名万季的人,大概只有他大哥万叫天了。
  这万保义在怒火头上,那里理会许多,扬眉一声哼,说道:“有甚么说不得的,江山早晚归王爷所掌,这金陵又是王爷的根本地,有甚么好怕的,公主千岁回了宫,皇上也就死了心。”
  不料姓宋的老者冷笑两声,说道:“死了心,哈哈,只怕王爷的心先冷了半截,你倒是忠心耿耿,王爷也说得真好听,二当家的,若然是我,宁可要那万金赏,眼前的荣华,万户侯何等威风,到了手的富贵不要,却听信王爷的甜言蜜语。”
  那万保义道:“你你……我明白了,因为你报不得杀兄之仇,你连王爷也恨上了。”
  那姓宋的才在说人家口没遮搁,他自已倒嘴不择言了,皆因那大先生,吴二麻子和萧三胡子,倒是希望从这三人口中,知道些儿京中事,尤其是关于公主千岁的,却被那万保义一句吓坏了,这“江山早晚归王爷所掌”,这话也是说得的,这岂不是造反么,再听下去,他三个可就成了知情,这知情不报官,可也就是杀头的罪,是以,不用等大先生使眼色,早已溜了,便小六子也吓得躲了去屋角里,装做什么也没听到,偌大的茶居,除了他们三人,就只得一个打盹儿的相公,和一个乡下妞儿,故尔姓宋的也再不顾忌了。
  姓宋的又冷笑一声,说道:“二当家的,这句话,现在到了金陵,我也该对你说了,我和那妞儿有杀之仇,那是不假,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王爷若真有登基之日,又何愁大仇不得报,二当家的,你也是个聪明人,怎生竟看不出王爷一步错,全盘皆错,不知听信了谁的主意,以为把公主送回宫中,皇上已知无嗣,必然即立小王爷为太子。”
  万保义道:“这主意不错啊,王爷把公主送回宫中,本来王爷已掌握了一半兵权,朝中文武也半是心腹,而今再又讨得皇上的欢心,既已知道贵妃所生的不过是公主而非太子,小王爷入东宫,那自是早晚之事,王爷掌江山,自也稳如泰山。”
  姓宋的呵呵一笑,说道:“好一个而今,二当家的,你可也长着眼睛,而今公主千岁回宫了,端的而今又如何?”
  “这个……”万保义楞了一楞,那张大了的嘴,便说不出话来了。
  姓宋的道:“而今是:皇上的龙体日渐康复,再又临朝理事了,朝中文武,有几个不是见风驶舵的,而今王爷的心腹还剩下几人?皇上春秋本来就不高,知道贵妃已死了,又事隔多年,皇上对贵妃的心倒真是死了,宫里可少了三宫六院不成,还怕皇上会绝了嗣么?而今,嘿嘿!二当家的,你已身在金陵了,如何还不明白,这金陵可是王爷根本之地,前任巡抚的官坏了,推源祸始,是否就是坏在公主千岁手里?接任的抚台已出京了,又是谁放的官,是否仍旧是王爷的心腹。”
  那万保义不仅嘴、连眼睛也弹大了,再也做声不得。
  姓宋的连哼了两声,又道:“再说眼下,你我都已在金陵了,眼有所见,耳有所闻,论民心,说民情,好一个王爷的根本地,王爷有何恩德加惠于民,是王爷给了百姓,还是百姓成了王爷的鱼肉,为何百姓听闻公主千岁回京,莫不色然而喜,为何王爷放的抚台坏了官,消息传到此间,人人庆幸……”
  姓宋的越说越激昂,话声越来越冷,万保义的眼睛却越睁越大了,那还能再说得半句话来。
  老者又冷冷地说道:“再说,嘿嘿,再说,二当家的,王爷又端的给了你甚么好处?你又为何对王爷耿耿忠心,到手的万两黄金不要,万户侯拱手让给人,又为了甚么?不是贪图更大的富贵,更大的荣华么?若然王爷自身也难保,谁给你富贵荣华……”
  “王爷自身也难保?”
  万保义显然大吃了一惊。
  姓宋的老者道:“二当家的,皇上这些年不理事,少临朝,是否就懵然毫无所知,那曹公公的一双老眼可不昏花啊,就算朝中文武半是王爷心腹,可还剩下一半对皇上耿耿忠心,是不是?这些年来,王爷之心,真个是路人皆见,当真皇上会毫无所闻么?王当家的,我再问你,皇上临朝理事,不过才三两月,王爷的心腹是否已众叛亲离,一见大势不妙,立即见风驶舵,嘿嘿!这才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万保义由惊而惶恐了,那呼吸显然也急促起来。道:“宋爷你必有见地?”
  姓宋的道:“我兄弟二人追随王爷,这些年来,也算得忠心了吧,我那大哥已赔上了性命,那宋希古却不愿再把这条老命也赔上了。”随对那黑汉一指,道:“凭人家那一十二只金环,别说在关外称王称霸了,中原地,南七北六一十三省,有谁接得下几只来,人家不远千里迢迢而来,真是所为何来,不也和你二当家的一般想法,贪图更大的富贵荣华,而且……哈哈,不但富贵荣华成空,说不定,若再不识时务,只怕就有大祸临头。夺命金环和我甚么好怕的,不过拍拍屁股就走路,中原不留人,关外有家,我宋希古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天空海也阔,二当家的,你在北京城可有身家。”
  敢情老者便是宋希古,黑汉是关外来的夺命金环,缩在屋角的小六子好生奇怪,怎生那姑娘显然闻名吃了一惊!
  小六子缩在屋角,也就在那姑娘背后了,是以看得清清楚楚。分明老者道出名姓,姑娘便身子陡然一震,本来侧面相向的,也不自觉地扫了外面的三人一眼,挪了挪身子儿,以背相向。却是那相公,兀自打盹儿。
  只听那万保义二当家的说了,道:“宋爷,果然是好朋友,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宋爷你必有计较。”
  宋希古那老儿道:“二当家的,这趟的差事,本是王爷派你来的,我和夺命金环为何自愿同行?”
  万保义道:“不过是因为我和这孟当家的有过交往,胜字旗与五龙镖局虽非联号,南下北上,也互相有个照顾,却是两位劳动大驾,其实不知。”
  宋希古道:“好吧,二当家的,现在咱们可要打开窗子说亮话了,王爷派你南来,是为了甚么?”
  万保义道:“宋爷是明知故问了,王爷疑心那一箱价值连城的珠宝,连同从总管家中抄出来的金珠玉宝,不下三十万金,在一夜之间失去,可能是与五龙镖局有关,此来又不能张扬,只能暗中查访,其实……”
  宋希古一摆手,道:“二当家的,其实你大不以为然,你认为那姓孟的镖头为人正直,从不取非义之财。”
  万保义道:“那么多金珠玉宝,谁不动心,倒也不是,而是说那姓孟的手底下有多少功夫,我万保义知道得一清二楚,凭他,嘿嘿,也没那个胆敢夜入王府。”
  宋希古呵呵一笑,说道:“二当家的,这么说,你仍然以为那一批金珠玉宝,是在王府才失去,真不信是在你认出公主千岁那个时刻,已被人家做了手脚?我是说在公主千岁尚未离开那酒家门口的那一段时间,那个真正兵荒马乱的时刻……”
  万保义道:“那如何可能,光天化日之下,有百名王爷的亲兵,更有京尹衙门的三班衙役守候?”
  宋希古呵呵笑道:“有道是侯门一入深似海,更何况王府,王府之中,广厦何只千间,王府的宝库,那自是在极其牢固隐密之处,亲兵日夜守护巡逻。”
  万保义一怔,道:“不差,那宝库四处,便夜晚亦明如白訾,当真,就算那人武功了得,也不能遁形,但那库门的三重锁,却完好如故,巡逻守卫,亦无惊扰,当真……”
  “当真那孟老镖头有这个胆,也没那个本事。”宋希古道:“亦可知那么多金珠玉宝,绝非从王府中失去,但从总管府中搜出那失宝,以及抄出来的金银珠宝,却是京尹和保定府亲自验过,王府那亲兵统领亦在当场,更有王府的两位师爷,和内府两个管家,亦有目共睹。那么,二当家的,你且想一想,那盗宝的人是在何时、何地下手,甚么时刻,是最易下手的时刻?”
  万保义不假思索,道:“那自是曹公公得报,御林军马赶来,惊驾与文武官员分自四面八方纷纷赶来的时候。”
  “还有,”宋希古道:“八个宫女八乘轿,八个太监八乘马,那文武官员闻讯忽忽忙忙赶来,可也不是两条腿走路,不是乘马就是坐轿,仅是轿夫就有多少了?更有公主千岁那大轿的一十六个轿夫,曹公公又是八个,宫中的黄门执事,二当家的,为何两位知府和王府亲兵护院管家,出得门来,便寸步难行,就是因为途为之塞,这可又加上了百余众在当场。”
  万保义蓦地一拍大腿,道:“着哇,那公主千岁步下酒家楼,不论远近,不论官职大小,除了在街道两头护卫的御林兵马,人人俯伏在地,不用说,王爷府中来的这一伙人,也不由他们不俯伏在地……”
  宋希古道:“而且那时候,人人目有所视,不用说,自是目不转睛瞧那公主千岁了,我记得,临了上轿的时候,那曹公公老泪纵横,谁也不知与公主千岁谈了些甚么,只不过,耗了不少时候,我们在楼上,下不能下,俯伏的人亦不敢起身,这时候,嘿嘿,这个时候……”
  那个打盹儿的相公,敢情不是在打盹儿,可被小六子捉住了。若不是见闻多,可也就不配称茶楼博士了,不由他小六子不心中一动,那相公敢情在瞅着这姓宋的老儿,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倒像在暗加赞许。
  那小六子耳朵在听,暗角里可瞧不见外面的三人,目有所视,只能瞧见这相公和那位姑娘,本是无心,但无意之间,却也发现了那姑娘的异处来,姑娘以手支颐,坐得高,蹲得低的小六子,恰好见到她那转动着的眼珠儿,向外面三人坐处溜的时候少,显然对那相公一瞬也不放过,但却又全神贯注在那外面三人的谈话上。
  蓦然间,小六子几乎吓得跳了起来,因为外面猛可里的拍了一下桌子。
  是那个万胜刀二当家的万保义,说道:“着哇,那时候,越是人多,越是容易被人做了手脚,因为人人都在目不转睛瞧那公主千岁。既然连王爷的珠宝都敢偷,那人的身手了得,亦可想而知了。”
  宋希古道:“你还该知道的是,珠宝是王爷所有,虽非见不得光,却也不愿被曹公公见到,那缘故,我明白,你当然也明白。”
  小六子蹲在那角落里,亦见到那万保义了,因为这二当家的站了起来,而且离开了坐位,在走动,忽然一旋身,面对着宋希古,道:“宋爷,莫非你已知道是甚么人?王爷派我前来,只不过心下有那么丁点儿疑心,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来医。你两位却跟踵而来,岂不是无故。”
  宋希古道:“二当家的,你坐下了,这时候,也该对你说明了,不错,我心里有那么个谱儿,而且丝毫也不离谱,凭五龙镖局孟老头儿,休道他没那个胆,也没那个功夫,但这人却与他有关,我猜疑,这五龙镖局的一伙人,虽没和那人勾结,却被人家利用了。说出来,二当家的,我猜疑的人,你也见过,只怕见了面,你也认识。”
  “我!认识?”万保义显然是大吃一惊。
  宋希古道:“我是说,你见过而已,何必惊惶,二当家的,我问你,王爷拷问那总管,把保定道上出事后的情形,对那知府是否询问得极是详细,当时你我是否都在场?”
  万保义道:“那是因为王爷错爱,认为小弟久走江湖,唤我去帮个耳,宋爷你不是也被请去了么?”
  宋希古道:“狼牙山的贼子黑松林劫镖,公主千岁而外,还有何人在当场?那人在总管家门对面的酒家楼头,亦即是我等猜疑失去这批珠宝最可能的时刻,何其巧合,那人竟也坐在公主千岁身边。”
  万保义啊了一声,说:“你是说……那个儒雅俊秀,衣履鲜明,风度翩翩的相公?不错,我见到了,但他是个夫子的门徒,天子的门生啊,宋爷你却怀疑是……这怎么可能?”
  宋希古呵呵笑道:“好一个儒雅俊秀,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半百狼牙山的贼子,和镖行二十余众恶斗得血肉横飞之际,他却抱着一个和总管怀中一模一样的宝箱,在刀光剑影之中钻行,嘿嘿!钻行在刀光剑影之中,竟然毫发不伤。二当家的……此事虽瞒不过我宋希古,你又可曾记忆,那总管曾有何言?保定知府又有何说?”
  万保义楞楞地,眨着眼儿,边想边说:“说总管未动身前就已掉了包,替五龙镖局和知府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的,亦即是他,但是……那宝箱中的珠宝,却又分明从总管家中搜了出来。”
  宋希古和那个黑汉子相视大笑起来,那汉子不但黑,而且马大牛高,差不多高出万保义半个头,便成了对他睥睨而笑。
  宋希古道:“二当家的,我且问你,若然那人能在刀光剑影中钻行而不伤毫发,那么,把宝箱中的珠宝先一步送入总管家中,自也更是轻而易举了,是也不是?你心里想问的,我也替你答了吧,二当家的,识时务者为俊杰,等到树倒猢狲散,那时你后悔也来不及了,眼看着万两黄金到了手,万户侯何等威风,你却拱手让给王爷,让王爷去向皇上讨好,现在王爷已铸成了大错,众叛亲离,你再不识时务,二当家的,你不但富贵荣华梦一场,王爷押赴刑场之时只怕陪斩少不了你一份。”
  万保义大惊,道:“你你……你是说王爷……”
  宋希古皱眉道:“怎生你仍不明白,若然珠宝是公主身边那相公所偷,可知那人对王爷阴谋纂夺皇位亦已了如指掌,那么,公主千岁岂有不知道的,公主千岁现在何处?不但在皇上身边,而且是皇上的心肝宝贝,公主之言,皇上信是不信?便有所疑,一时不尽信,只一查,王爷的阴谋便会败露了,那时,王爷不被诛三族,已是皇恩浩荡了,我二人趁机讨了这份差事,一为了赶快脱身离京,二来么,若然咱们把那批珠宝得到手中,二当家的,你的万户侯虽然落了空,到手可不仅黄金万两,而且事不宜迟。”
  万保义抹去了额上的冷汗,道:“宋爷,你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我可想起来了,王爷近来显得坐立不安,脾气倍前暴躁了,只怕也自知大事不妙。当真,若然接任这金陵抚台的,仍是王爷的人,又何必特派我等十万火急赶来,但你真确信那珠宝被盗,与孟当家的有关?”
  宋希古道:“二当家的,假若那相公嫌疑最大,我们猜得不错,那么,我问你,最可能的失宝时刻,除了公主千岁和那相公之外,还有谁先已在酒家楼头?”
  “当真!”二当家说:“五龙镖局的一人见我去到,立即匆匆走了,而且匆匆离了京。”
  宋希古道:“二当家的,我叫你一声老弟,要说这江湖之上黑道的事,只怕我比你懂得多一点儿,珠宝失去,那手法亦如总管失去宝箱一般,如出一辙。”
  “掉包!”万保义说。
  宋希古道:“这才不会被立即发觉,容他从容逃去,这一路之上,我和呼哈图呼爷沿途查访,果然查访出些端倪来,五龙镖局的人以疗伤为名,在济南作停留,嘿嘿,伤在保定府,却跑去济南疗伤,分明就有古怪,果然被我和呼爷查出,那孟老镖头果然是在济南有所等候,待那相公一到,却不疗伤了,立即南来。现下你已亲眼见到,亲自查访过了,五龙镖局的人回转金陵,从此非但不接镖,反而大门紧闭,孟老头镖头再也不公开露面。”
  万保义道:“那店家言道:未见孟老镖头,已是半年有多了。”
  宋希古缓缓地扫了一眼,道:“这番我们面对的,可是一个最最棘手的劲敌,无论计谋武功,都高人一等,这就是我直到此刻,来到五龙镖局可以望得到的地方,才把话对你说明之故,因为一旦事机不密,可就前功尽弃了,咱们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千防万防,也防不到五龙镖局的门口来,却是离了这里,就须防隔墙有耳。”
  分明一声轻笑,不,不是那姑娘,小六子和这姑娘相距不过数尺,简直就是在她背后,若是这姑娘的笑声,他会听得更清楚些,那笑声入耳,直似秦淮河上的风声,也唯他小六子才能辨得出不是风声。
  只听那宋希古又在说了,道:“二当家的,这番你大可放心,当今天下,有谁能破得了呼爷的一十二只金环,任他六臂三头,也逃不出我们的手去,要迫那人现身出来,可说易如反掌,但这番我们乃是为那批珠宝而来,珠宝到手,从此远走高飞,待北京的那棵树倒了下来,那日子已是指日可待了,你却腰缠十万贯,大摇大摆回京师,别说京中你无风险,眼下你也无风无险,我只是要你去做好人。”
  “做……好人?”万保义摸不着头脑,心下好生狐疑,会有这样的便宜事么?
  宋希古道:“只要你去找到孟老镖头,把王爷派你来所为何事,老老实实告诉他,你奇怪么?”
  万保义到底也不蠢,登时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告诉他,说王爷已知那失去的珠宝,是落在他手中,已派人南来追查,我特地赶来通风报信。”
  宋希古赞许地点点头,道:“做贼心虚,怕他不立即露出马脚来,即使当面不动声色,必然也即刻暗中去知会那人,我和呼爷暗里跟踪,还怕找不出那人的下落来,找到那人,还怕找不出那批珠宝,不用说,你和那孟老镖头有多少交情,人家岂有不知的,要他相信你是出于一片真诚,你就说……”
  “我就说,”万保义道:“其实以往不知王爷阴谋篡位,大逆不道,近日阴谋渐露,我发现王爷图谋不轨,真吓得我魄散魂飞。”
  万保义道:“妙极,宋爷,却是你适才差点儿把我吓得魄散魂飞,可真是假假真真,谁不怕这附逆灭族的大罪,他自然千信万信,将王爷事败,这孟老镖头可就成了我未附逆的人证。”
  宋希古道:“而且,那孟老镖头感激你报信之恩,见你已是无家可归,自然是也就把你当作心腹,不用说,你也老老实实告诉他,我和夺命金环呼爷随后就到,当今天下,有谁接得下呼爷的几只金环来,他最是清楚不过,因为呼爷入关之后,这数年都在江南来去,孟老镖头未领教过,可也有过耳闻。”
  万保义道:“嘿嘿!宋爷你的大名,那老儿怕不也闻声丧胆。”
  宋希古和呼哈图都瞪大了眼睛望他,因为分明听得有两声短促的冷笑,那小六子可听得清楚,冷笑声分明由这姑娘的小嘴儿里发出来的,因为她即时警觉,是以急忙掉过头去。
  窗外,中午时候的秦淮河,空荡荡,连砧声也不传,洗衣娘子也回了家。
  宋希古道:“你即刻前去,水西门外,莫愁湖边,老地方,一有消息,即刻前来,你说知道我和呼爷落脚之处,真真假假,那老儿必不怀疑,若是发现了那人,嘿!可真的个儒雅又俊秀的相公,更要一刻也不停留,前来报与我们知晓,再见那人,你必然一眼就可认得出来。”
  “他便化了灰,我也会一见就认出。”万保义说:“甚至老远就能认出来了,他扮作个贵胄富家公子,若不是宋爷识破了他的行藏,谁也不会相信他是个空空妙手,好,事不宜迟,叹!那小门……开了,有人走出来……”
  万保义一闪身,溜出茶居,急急赶了过去。那宋希古道:“呼爷,咱们也该走了,休被他们发觉。”扔了一块碎银在桌上,迅速消失于街上的人丛中。
  小六子伸头一瞧,打从五龙镖局那后门出来的,正是趟子手丘宏,急忙出去收拾了两张桌上的茶壶茶杯,不,他得不动声色,走了三人,店里可还有两个,若是这么一阵功夫,他也瞧不出这两个少年男女的奇异之处来,他还算啥茶博士。
  小六子直想摇头,那个甚么宋爷,想必平日就是眼高于顶,明放着店里另有六个人,不错,大先生等三个人那姓宋的不放在眼里,却也不过三言两语,就被吓跑了,但店里还剩下三个人啊,姓宋的却直如不见?
  小六子在抹桌子,眼可瞄着街对面,只见那万胜刀二当家已截着了丘宏,显然认识,那丘宏一见他,立即抱了拳。
  可把小六子急坏了,糟了,那丘宏只不过略一迟疑,就把那二当家的迎了进来。他现下可明白了,明白为何孟老当家的要定造那么多木箱,走了一次宁波,又要下福州,那是两个出海的大码头,自从三宝太监下南洋,打通了海道,红毛鬼越来越多,五龙镖局常走这两条路的镖,多作海客的买卖,是了,一定是把珠宝运出海外,既是价值连城的珠宝,来历又不明,当真有胆出手,也找不到买家的,即刻去把听到见到的知会丘宏,来不来得及呢?
  忽听身后有人笑道:“小六子,你把桌子擦得发亮啦。”
  啊哟!敢情那个相公来到了他身后,他亦未觉察,他只顾瞧着对面街,只顾想,手上的抹桌布只顾在桌上抹,可不是把桌擦得发亮了。
  小六子心慌,说:“相公你……要走啦。”
  那相公扔了块银星儿在他面前,说:“小六子,我若是你,也该走了。”
  相公冲着他一笑,还那么一点头儿,便走出店去了,小六子兀自在发楞,那姑娘一言不发,也扔了个银星儿在他面前桌上,快步走了出去,分明是追赶那相公。
  三两个铜钱的买卖,却卖出了三块银子来,意料不到那个乡下姑娘出手也这么大方,可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且慢,那相公说甚么?他也该走了?
  分明知道他适才在想甚么,示意他去知会丘宏,那个相公也必认识丘宏。嗳呀!小六子又吓坏了,莫非这相公便是……便是京里下来的,适才那三人口中所说的那个相公!
  
  第二章 又见月上柳梢头
  “啊呀!小倩姑娘,饶命啦!”
  莫愁湖边,姑娘拦住了那个相公的去路,用那硬硬的布卷儿指正他的前心。
  忒怪,叫饶命的那相公不但眼儿笑,嘴边也满含笑意,却是那姑娘吃了一惊,硬硬的布卷儿软软地垂了下来,说:“你!你知道我……”
  相公道:“别望了,这湖虽名莫愁,却不是游人的好去处,姑娘你瞧,这里有多荒凉,往日冠盖满京华,这里确是游人如鲫,而今却只剩得荒烟蔓草,这里林木虽疏落,除了你我,再无人了。”
  那姑娘瞪圆了眼儿,说:“你你!原来是故意引我来这里的?”
  相公一笑,说:“姑娘不是有话要问我么,可是这地方不好,啧啧!姑娘,你瞪圆了眼儿,可是更像青青姑娘了。”
  “你是说小青儿?呔!你你……”
  那姑娘的脸儿红了,红得似胭脂深透。岂有此理,人家是个大姑娘啦,他却盯着人家,不转眼儿瞧。
  那个相公竟然嘻嘻笑了,说:“怎么又不像啦?那青青姑娘只会瞪眼儿,可不会脸红的,不过么,嘻嘻,你脸儿红红,更好看,噢!真美!”
  那姑娘呔了一声,布卷儿又指正他前心,但却慌得她急忙缩腕,因为那相公竟不闪避。好大胆,竟敢对她嘻皮笑脸,说:“哼!你知道这是甚么?你不怕……”
  相公笑着说:“布卷儿,我怎会不知道,姑娘,敢情你恼起来更美啦。”
  气得那姑娘一抖手,抖落了布袋儿,亮出剑来,倒要瞧他怕不怕。
  不料那个相公丝毫不怕,谁会怕没出鞘的剑呢?剑不出鞘,就不是真要杀他,又何必怕。呔!真胆大,他竟伸手把姑娘的剑儿拨过一边,说:“我知道你不会杀我的,姑娘,是不是啊?因为我知道,你有话问我。”
  气得那姑娘一跺脚,说:“你……你知道……”
  “我知道,”那相公点着头笑,说:“我知道姑娘姓柳,芳名小倩,家住朱仙镇之河曲。我还知道,姑娘你是为了寻找小青儿,啊!不不,是寻访公主千岁而来,因为朱仙镇上柳青青,已是山东穆家寨,姑娘穆青青,当今的公主千岁了。”
  姑娘的剑又垂下来了,怔怔地说:“那么,真是她,这该死的丫头,她竟敢冒充公主。”
  相公正色道:“姑娘,你说错了,她非但不该死,却救了该死的皇上和该死的万万千千黎民百姓,而那早就真正该死的东平王,也因此死定了。我知道有一位普渡众生的忍大师,也久仰卜算子前辈的大名,但青青姑娘才真正救苦救难,她并未存心要冒充公主,只不过无数的机缘巧合,助青青姑娘完成了这一场无量功德。”
  姑娘的眼儿睁得不能再大了,说:“你甚么都知道?你!你是谁?啊!我明白了,你就是他们那三个人所说的……”
  那个相公挤眼却扬眉,还拂了拂袖,道:“风流儒雅,俊秀又潇洒,曾伴在公主千岁身边的那个夫子的门徒,天子的门生。”
  姑娘啐了一口,说:“真不害臊。”
  其实她心里乐了,这人可也真有趣。
  那相公正色道:“我为何要害臊,却之不恭,你亲耳听到人家这么赞我的。”
  那姑娘忍住笑,再又啐了一口,道:“谁赞你啦,人家说你,原来你是……”
  “贼。”相公说。
  “你你!”姑娘惊奇了,说:“那么,他们所说那东平王的珠宝,真是你偷的?你承认啦?”
  “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相公说,“稠人广众之中,嘿嘿!真了不得,那个名叫宋希古的老儿,不但猜出是我偷的,而且竟像自始至终,他都亲眼见到一般。”
  姑娘点点头儿,说道:“所以,你吃惊了。”
  “所以,”相公说:“你也才认出我来,知道我就是那风流又潇洒的相公。”
  姑娘把脸儿一沉,说:“原来你不过是个边幅不修,贪嘴的浪子,越说你倒越得意了,我可不是小青儿,容易被你戏耍的。”
  那相公显然一怔,忙道:“不敢。”
  姑娘冷哼了一声,脸儿更冷若冰霜,又道:“别以为你在光天化日之下,稠人广众之中,偷人家的珠宝如探囊取物,不过是点雕虫小技。”
  那相公拱拱手儿,道:“失礼了,有其妹,自也有其姊,青青姑娘在保定道上一剑慑群贼,无论剑卫轻功,无不令人佩服,姑娘必更了得,在下何人,岂敢在姑娘面前放肆。”
  姑娘色霁了些,道:“我也不瞒你,我是小青儿的姊姊。”
  相公道:“姑娘芳名小倩,真个是见面胜似闻名,今日一见姑娘与令妹几分相似,那三人今日提及令妹,姑娘立即动容,我已猜出姑娘是谁了,青青姑娘怕被你们追寻,故尔不以真名姓示人,这才借用了公主的姓氏,这亦是她被误认作公主千岁之故。”
  这姑娘果然正是小倩,自从小青儿溜走之后,气坏了她爷爷,小倩又如何不担心,已出来寻访半年有多了,明知小青儿是出来寻找木儿公主,而木儿公主是不会北上京师的,故尔只在江南一带寻访,那料小青儿竟会进了京,月前听得传闻,公主在保定道上扫荡山贼,已被皇上接取回宫了,就觉得奇异,皆因木儿公主若要回宫,也不杀死那四个御前侍卫了,若是非出于自愿,谁又能迫她回宫,何况扫荡山贼的姑娘是用剑,若然是用的昆仑刀,天下早已轰传了,小青儿的功夫她当然知道,除了卜算子传授的颠倒循环三绝剑,也再找不出这么凌厉的剑法来,何况传说又是个年轻轻的姑娘,小倩便动了疑。
  小倩点了点头儿,说:“不怪传说甚么山东穆家寨,姑娘穆青青,若不是这个淘气的丫头改姓不改名,我还真猜不出是她来,木儿公主……啊!”
  相公道:“姑娘,有关木儿公主的事,青青姑娘已尽告我了。”
  小倩叹了口气,道:“公主若知道她随便告人,不狠狠打她一顿才怪。既然你已知道了,我也不瞒你,木儿公主恨她父皇,从了贵妃的姓,除了我姊妹以外,就只得一个陆公子,故尔我更猜出是这丫头淘气了,后又听得传闻,公主杀退山贼,救了金陵镖局无数镖师的性命,而且还是五龙镖局的镖师回来后,才传出这事来,故尔我前来询问,不料镖局大门紧闭。”
  相公道:“是以,姑娘你去那茶居,本是要打听镖局中人?”
  姑娘点头道:“不料那三人随后便到,不瞒你说,那宋希古和夺命金环两人,我还真没见过,小青儿倒早认识了,因是我又不免怀疑,这两人可是认识小青儿的,怎生也说她就是木儿公主?”
  那相公笑道:“好教姑娘得知,令妹在姑娘的心目中,必仍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姑娘,却不知在保定府更换了衣衫,一夜之间,竟变了个羞花闭月的美人儿,不,姑娘,我说的是真的,我且问姑娘一句,青青姑娘可与木儿公主有几分相似么?”
  小倩道:“正因这缘故,也讨得公主喜爱,你你……”
  相公忙道:“姑娘休要误会,我不过觉得姑娘和青青姑娘既是同胞姊姊,论年纪,倒更似公主才对,怎生倒没被人误会了,我可明白了。”
  小倩才知人家不转眼瞧她,是这个缘故,道:“你明白了甚么?”
  小倩心下在想,他虽然欠正经些儿,看来真还不像是坏人,那目光也不似以往常见的那样令她脸红心也跳的色迷迷的目光。
  那相公喃喃地自言自语起来,说道:“是了,丑陋的女人各有其丑,美貌的姑娘看起来都有几分相似的,贵妃虽在宫中留存丹青,真可分别得出的不过是燕瘦环肥,那能神似,姑娘,只怕你再见令妹,一时也难以认出她来了。但青青姑娘被误会是木儿公主,黑松林一剑储群魔,才是主要的关键,因为无人见过木儿公主,却有四个宫中高手死在木儿公主手下,都无招架之力。”
  小倩道:“你笑甚么?”
  相公道:“我要说出来,姑娘你必也觉得好笑,宫里的曹公公是侍候贵妃的人,按说不会认错的,不料令妹说出贵妃埋骨处不说,她项下悬挂着木儿公主赏给她的那块翠玉,原是宫中之物,据曹公公说,乃是缅甸国所进贡,那曹公公一见便认出来了,再加上青青姑娘本就有几分似贵妃,是以,那曹公公一见令妹,登时老泪从横,跪地千恳万求,请令妹回宫。”
  小倩道:“她不是淘气么,怎能便冒认作公主,一旦被发觉,可就是欺君之罪了,那还了得。”
  不料那相公一脸肃容道:“实不相瞒,从那酒家楼头一别,我即未与青青姑娘见过面了,但我却知她实非贪图一时好玩,实是令妹深明大义,好生令人尊敬。”
  小倩哼了一声,说道:“这丫头从小调皮捣蛋,天不怕,地不怕,连爷爷也拿她没法儿,一年前已偷跑过一次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功夫又没学好,竟敢独个儿跑出去闯荡江湖。”
  那相公道:“可是冥冥之中,已有安排了,若不是年前她偷跑出来闯荡江湖,如何会得遇木儿公主,不遇公主,又岂知公主那么多往事,更不会传授她绝世轻功大挪移了。”
  “你知道……”小倩的眼儿又睁大了,但睁大了眼儿,却蹙紧了眉头,说:“她连这……也告诉了你。”
  那相公兀自一脸肃容,道:“不是如此机缘巧合,青青姑娘岂能扬威保定道,被误会便是公主千岁,令妹替商旅除去大患,造福地方,尚在其次,当今皇上得令妹……啊,我是说公主,承欢膝下,皇上沉疴如何得以不药而愈,如何得以重振朝网,我不用深说,其实姑娘应该比我更清楚,知道得也更早,若非令妹明大义,毅然入宫,眼下这锦绣山河,只怕已早是遍地烽烟了,救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这才是令妹毅然入宫,冒认公主之故,实令在下万分敬佩。”
  这相公肃然生敬,说得实是真诚,倒令小倩也愕然了。不错,她早知东平王叛逆,年前亦是卜算子得小青儿相助,才连夜从武昌遁回京师,她如何不知,其实东平王野心不死。
  相公又道:“那曹公公在酒家楼头,伏地恳求令妹入宫,声泪俱下,便铁石心肠之人亦深为感动,何况令妹性情中人,义之所在,当仁不让,更何况功在国家,福在天下千万苍生,说是无量功德,令妹实是当之无愧。”
  小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只是……”
  那相公忙又说道:“姑娘放心,那宫门便是一入深如海,却也关不住令妹,在下已与令妹有约,以半年为期,待得春风绿了江南岸,林花谢了春红,必来秦淮河畔相会。”
  小倩啊了一声,说:“那么,也就是这时候了,此话果真?那么,你今日在那茶居……”
  那相公道:“倒也非是专候令妹,在下虽然已与青青姑娘有约,约定落花时节会于秦淮河畔,不过是怕她在宫中苦寂寞,不耐长留皇上身边,朝纲初振,皇上虽已临朝,那东平王却还未幡然悔悟,痛改前非,令妹留在宫中多一日,天下黎民亦多一分福,是以在下倒后悔有约了,姑娘你说令妹贪图好玩,若然她真个宫中乐,不思江南,倒是万千之幸了。”
  小倩的眉头展了又皱,蹙了还舒,道:“若然木儿公主真像极了贵妃,那么,事隔近二十年了,皇上便是苦思贵妃,魂牵梦萦,那记忆也会多少有些模糊了,是不是?”
  那相公知她要说甚么,道:“姑娘请放万个心,别说青青姑娘像公主,何况公主像贵妃,便是一分相似,在那朝思暮想的皇上眼中,也会是十分相像了,而且木儿公主原未入过宫,对宫中事毫无所知,却是令妹身佩有当年贵妃从宫中携出的翠玉,更巧的是,那翠玉原是一对,另一块却在贵妃的口中,不用说,皇上一日也不会迟延,已把贵妃的尸骨由桐柏山中迁入皇陵了。”
  小倩在点头了,缓缓地,唇边也绽开了微笑,一个淘气的妞儿,总会给亲人留下更多可爱的难忘的回忆,她一定回忆起甚么来。
  他不去打断她的回忆,也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当时,在那酒家楼头,当着那曹公公面前,虽然我和青青姑娘不能交谈,但我知道,那时她在想甚么,她和木儿公主是师徒,情却逾姊妹,从公主赐给青青姑娘那块翠玉便可知道了。公主把另一块殉了葬,可知这翠玉乃是公主心爱之物,青青姑娘在曹公公认出那翠玉之时,她也立即作了首肯,和公公回转宫中。”
  小倩道:“那是为甚么啊?”
  “为了替木儿公主尽孝。”相公肃容说:“青青姑娘必然想到,说甚么皇上也是公主生身之父,若她随曹公公入宫,皇上的沉疴真会不药而愈,岂不是也替公主尽了孝么?这也就是我和青青姑娘约定:落花时节,江南相逢之故,因为有半年的时间,皇上的病该已大好了。”
  小倩缓缓地扫了一眼,暮春三月的艳阳照亮了她的红红的脸儿,他在想:“这姊妹两人多么不相同啊,小青儿虽然纯真活泼,但泼辣起来,却像一个小辣椒儿,这小倩却这么娴静温柔,若是不知她的人,她也不出手,谁也想不到她会是个武林女儿,青青姑娘的武功已是那么了得,这小倩必然更好了。”
  莫愁湖边的春红只有小草花,小倩唇边的笑意更浓了,在缓缓地摇起头来,说道:“这已是落花时节了,若然你说的是真心话,你必会如愿的。”
  “如愿?”一时间,他想不起说过有甚心愿来。
  小倩道:“这淘气的丫头,一定是宫中乐,不思江南约了,想想那宫中有多少新奇的事物儿,无不是民间罕曾见的,皇宫中楼阁连云,雕梁画栋,也许她倒不放在眼里……”
  “但她进入宫,立即捧为凤凰。”相公说:“在皇上身边,有多威风,若我猜得不错,只怕皇上临朝,也会把她带在身边,瞧着那么多文武百官对她也下跪叩头,已足够她乐啦,比起她跺跺脚儿天下乱颤,别又是一番威风,当真……”
  他想的却有山东穆家寨,姑娘穆青青,威震保定道,扬名天下闻,没错儿,看来她是一夜之间成长了,成了个大姑娘,却改变不了她那小孩儿心性的。
  小倩陡然之间,满面通红,因为她突然发现,她和他,在相视微笑,而且,简直就是在互相凝视而笑,虽然笑是为小青儿而发,但说甚么那也是会心的笑啊,而他,这相公,她和人家不过才初相识,甚至还不知道人家的名儿,连姓甚么也不知道。
  小倩再又急忙掉过头去,她已羞红了脸儿,他倒瞧着她不转眼儿,她忘了不也是掉开头去,却又忍不住转过头来瞧人家么?小倩蓦可里一跺脚,虽然三分儿羞,只不过那么一分儿恼,但眉梢儿也挑了起来,说道:“嘿!你这人!”
  人家怎么啦,但为何恼,可真还说不出口来,道:“喂,你这人!”
  她不是急忙改口,只不过心儿里一阵慌乱,说真的,连她也不知道是恼谁,恼人家,还是恼自己,更多色迷迷的目光她也见过,但她长到这么大,她已是大姑娘,怎么和这人相视微笑。
  “我这人?”相公怔住了。
  小倩说:“你不讲理。”
  相公连忙一揖道:“可是我得罪了姑娘?”
  小倩说:“岂有此理,你知道我是谁,连我的名儿也知道,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儿。”
  敢情为了这个,慌得他再又一揖到地,道:“可是我的不是了,只不过我有两个名儿,却不知道姑娘你喜欢那一个。”
  甚么话,有两个名儿?
  相公道:“在青青姑娘面前,我是可怜儿的醉猫。”
  小倩的脸儿绷不紧了,道:“敢情你是个好酒贪杯之徒。”
  相公道:“那也不是,我虽非滴酒不尝,却也不算好酒贪杯之徒,只不过我愿意,醉猫姑娘也喜欢叫我可怜儿的醉猫,却不知姑娘是否也喜欢。”
  小倩想:八成儿是小青儿淘气,连卜算子前辈在她嘴里,也成了死盲公,何况这相公。道:“我是问你的真名姓。”
  相公说道:“在下姓崔,单名一个牧字。”
  小倩把他的名儿连念两遍,笑了,道:“我明白了,用我们北边的口音,念得快些,可就是醉猫了,原来是崔相公。”
  崔牧道:“不敢,其实我既非夫子的门徒,也不是天子的门生,不过是在保定府开那知府的玩笑,他们竟也信以为真了。姑娘,不瞒你说,在下是在大草原上长大的,不过老家却在这近处的太湖洞庭山上,从小就随爷爷远走西域,不敢相瞒,在西域的昆仑山上,和木儿公主曾有过数面之缘,只不过那时太幼小,为时也太短暂了,只怕公主已不复记忆。”
  小倩啊了一声,道:“那太湖的逍遥君,是崔相公你的甚么人?”
  小青儿不晓得,小倩可知逍遥君姓崔,一年前在武昌珞珈山上曾见过,后来回去问她爷爷柳中岳,才知太湖的逍遥君在中原以东,尤其是淮海地,江湖上大大有名,只不过风流成性,为中原的名门正派敬而远之,这逍遥君也在太湖一带自在逍遥,不与中原武林往来。
  小倩凝视着他,瞬也不瞬,崔牧却顾左右而言他,道:“姑娘,你不坐下说话,在下请姑娘来此,除了把令妹之事相告外,尚有所求,姑娘,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儿。”
  “还有?”
  林中遍地野花,艳阳也令那野花倍增娇艳,芳草萋萋,为何不席地而坐,但坐地小倩,心下升起了一阵莫明的怅惘,也不是就在坐了下来,而是移开了两步。
  原来他是风流成性的逍遥君的儿子,不怪他嘻皮笑脸,恁地不老诚了,但显然这崔牧也不像是坏人。
  崔牧道:“还有一个,而且是姑娘知道的了。”
  小倩奇了,她那知道他甚庆名儿。
  “贼,”崔牧说:“偷珠宝的贼。”
  小倩不自觉又面向他了,道:“当真,东平王的珠宝,真是你偷的?”
  崔牧点头道:“正是,那日在保定道上的黑松林,还多亏青姑娘相助,才能轻易到手。”
  小倩希望从他面上瞧出些儿甚么来,但究竟是甚么,她也说不出来,也许是悔意吧,哼!一个不打自招,自认是贼的人,倒会有悔意么,看来他那老子不是好人,这个儿子也好不了。真可惜,看来这崔牧真是好模好样。
  小倩不想说的,不知怎地又说了出来,道:“你别得意,那个名叫宋希古的老儿,在御前侍卫中,虽是有名的内功高手,倒也不可怕,那个关外来的夺命金环呼哈图……”
  崔牧道:“我晓得,他虽是关外来,其实是蒙古人,自幼拜在白山翁名下为徒。可惜他不长进,他那一十二双金环,连白山翁五成功夫也没练到。”
  小倩咦了一声,道:“你倒知道他的来历?”
  崔牧道:“不过是从那一十二只金环上,我才知他的来历,那白山翁的威震关外的夺命金环,长一辈的中原武林,多有所知,这呼哈图我虽未曾见他出过手,但一见他那两只特大的金环,已知他的功夫深浅了。据我外公说,白山翁的金环内缘其实有刃的,飞出金环,十步外若被那金环当头罩下,立即身首异处。那十只较小的金环更能伤人于二十步以外,若是功夫到了家,伤人后且还飞回他的手中。”
  这可是连小倩也不知道了,不禁啊了一声,不怪卜算子那日在东湖之滨,夺下一只金环来,特地交给狄心连了,她可知道卜算子的用心,若然木儿公主杀孽太重,唯有这金环才能克制昆仑刀,小倩不由心中一动:卜算子既把金环给了狄心莲,也必已传授了克制昆仑刀之法。
  崔牧一怔说:“姑娘,你做甚么?”
  小倩可想起来了,她曾听小青儿说过,夺命金环之所以入关来投奔东平王,本就是卜算子化名的白翁替他安排的,白翁与白山翁,只不过一字之差,会不会同是一人?
  不,小倩不自觉摇起头来。不,她又摇头,到底对卜算子知道得也不多,连她爷爷柳中岳,也只认识他是卜算子,若不是一年前她在珞珈山上亲眼见到,竟还不知卜算子和洞庭风云四兄弟乃是一家人,甚至到了最后一刻,陆公子也才知道卜算子竟是他云台十三门的尊长,那狄心莲姊妹所知的,却又是雪峰老人。
  卜算子前辈到底有多少名儿?会不会在关外就是白山翁?她不知道,可怀疑。
  崔牧那会知道小倩在想甚么,只见她不住摇头,只道小倩说他不该偷盗珠宝,忙道:“姑娘,想必你虽久在江南,那太湖之南一带,必不曾去过,若是姑娘你得见大好山河,锦绣的江南,竟成了十室九空,哀鸿遍野,必也会生恻隐之心,便也明白我为何要偷盗那批珠宝了。”
  小倩道:“原来你是劫富济贫,不错,我也听说过,那太湖之南,去年夏天洪水决堤,淹没了十万顷农田,不料秋风又再肆虐,真个是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崔牧早已是怒形于色,道:“那湖堤滨决,本是官府人谋不臧,后事不予善后,寻求补救之道,反而横征暴敛,以填那东平王的欲壑,东平王为何索求无厌,姑娘你已尽知了,我不知也罢了,既已知道,岂容这批珠宝落入那叛王手中,用之去涂炭天下黎民,足以跟踵北上,将这批珠宝得到手中。”
  小倩好生惭愧,也心中生了敬意,心想:却是我错怪人家了。是以,他已说过,自幼跟随外公远去西域,在大草原上长大的,不怪他与乃父迥然有异了。
  那崔牧怒气稍平,继又说道:“那姓宋的果然厉害,所说真像是眼见一般,我也真把这批珠宝交给了五龙镖局的孟老镖头。一者青青姑娘和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二来老镖头也厌倦了江湖,决心退隐田下,不再去江湖的风险中讨生活了,何况他亲眼见到那灾民嗷嗷待哺的情况,当仁不让,义所不容辞,老镖头回转金陵后,已尽出所有,送交地方当局救济灾黎,只因那珠宝一时不能变成银子,再说,在国内出售,早晚必会泄漏,故尔……”
  小倩点头道:“故尔是造了一批精工雕刻的木箱,交由海客运去西洋,果然好主意。”
  崔牧道:“孟老镖头以救灾如救火,不但先行尽出所有,把一切都变卖殆尽,更向城中有交往的富户,也借贷了不少银两,先行拯灾,我如何不放心,这商贾之事,在下也一窍不通,且在在需要人手,故尔我已交由孟老镖头全权处理,我所不放心的,正是东平王所豢养的这一批江湖中人,虽瞒他们不过,知道早晚必有人寻来。
  小倩说道:“可是被你料中,他们已寻了来,你说有事求我相助,必也是这事了。”
  崔牧道:“正是此事,但那东平王阴谋叛逆,那贼王老奸巨猾,阴谋也还没败露,皇上虽已再度临朝理事,朝纲也才初振,江南地的兵权,也还在东平王手中,你我自不把东平王的爪牙放在眼里,但那五龙镖局的人众,却有眷属身家。”
  小倩道:“我明白了,你是说既要退去东平王的爪牙,却又不能牵连那孟老镖头的镖行人众。”
  崔牧点了点头,道:“姑娘冰雪聪明,好生令人敬佩,要知万胜刀那二当家的,乃是奉东平王之命而来,若然惊动了官府,实是不便得很,最糟的是,这三人全认识我。”
  一直绷着脸的小倩,忽然噗嗤一声笑,道:“这么说,那真是还没多谢那三人啦。”
  那崔牧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不知小倩怎出此言。小倩笑道:“不是么,若不是你躲躲藏藏,怕人家认出你的真面目来,我还不知你就是那……”
  “贼!”崔牧也笑啦,道:“这么说,我也得多谢那三人了,若不是那三人提及公主千岁,姑娘你立即侧耳凝神,我也不能猜出姑娘是谁来。”
  小倩说:“公主千岁回宫,传说得天下皆知,谁不倍感兴趣,怎生你会猜出是我来?”
  崔牧道:“姑娘请想:人人皆说公主千岁,说的人谁不色舞眉儿飞,那听的人谁不如痴如醉,谁不欣羡,但姑娘的眉儿却是皱了又皱,牙儿咬了又咬,手握拳儿,紧了又紧……”
  小倩又忍不住噗嗤一声,急忙掉过头去,道:“若是今儿以前揪住了她,怕不剥了那鬼丫头的皮儿。你那知道,这鬼丫头从小淘气,连爷爷拿她亦没法儿。却是那万胜刀二当家的去寻孟老镖头,你倒不担心么。
  崔牧道:“孟老镖头久走江湖,不是凭借手上功夫,而是以仁义行天下,不瞒姑娘说,实是可虑,有道是君子可欺以其方,那万保义已去到了孟老镖头身边,我又不便现身,若然老镖头对他所说的信以为真,真个推心置腹,岂不可虑。尤其是老镖头,日内即要起程,前往福州。”
  小倩急忙站了起来,道:“你不用说了,我这就前去,那孟老镖头便不泄漏甚么,只要是被这万保义知道了他即有远行,也难免令那三人生疑。我这就去五龙镖局,不过,那孟老镖头与我素不相识。”
  崔牧道:“有劳姑娘了,姑娘,你把这个拿去,那孟老镖头一见,便知你的来意了。”
  崔牧从怀里取出一个指头大小的铜铃儿来,托在掌中,稍一滚动,便发出清脆的悦耳音响,分明是常见的小孩儿佩戴的玩物。
  崔考道:“不瞄姑娘说,我已与老镖头有约,若不便相晤,便凭此小铃儿为记,老镖头一见此铃,不但立即接见姑娘,且知有警了。”
  小倩接过,才知那小铃儿入手甚沉,在阳光之下,更见金霞流转。登时便明白了,道:“原来是你的暗器。”
  崔牧道:“姑娘真个见识高人一等,虽然是暗器,但既有声,那也是明人不作暗事。”
  小倩即忙系在包袱上,不由她不对这崔牧另眼相看,暗器而有声,必也是暗器的高手。
  那崔牧像是知她在想甚么,道:“其实自从回到中原,我从未用过,原是小孩儿时候的玩意,大草原上的牧羊姑娘,用铃声来召唤羊儿,不是怪有趣,也好玩儿么。”
  小倩道:“我见过孟老镖头,下一步又如何?”
  崔牧道:“姑娘,今晚必是个月明之夜,月上柳梢头,我便来与姑娘相会。”
  话出口才想到怎可对人家姑娘说出这样的话来,若被人家误会他是个登徒子!
  小倩却一点头,急忙忙去了,崔牧心不跳,倒笑了,人家姑娘怎会读过这样的情词艳句,何况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也不仅只情人才幽会。
  那小倩急忙忙走了,人家孟老镖头见义勇为,连只知淘气的小青儿也当仁不让,她岂可落在人家后面,何况求她相助的人是……
  她这是怎么了,独个儿闯荡江湖半年多了,也不曾有过脸红的时候,现在不过是想到这崔牧,脸儿又发起热来。她知道的,虽然她并未带着铜镜走路,但那些无数无数的色迷迷的眼睛,就是最明亮的镜子,她知道,她很美。想想今日崔相公怎么说啊,既然贵妃是绝世的美人儿,而公主像极了贵妃,小青儿这长不大的黄毛丫头也有几分像公主,而她……那崔相公真是这么说的,说她像小青儿,怎会不相识的,她和小青儿本是同胞姊妹,同胞姊妹不一定相像,但人人都说……那木儿公主就说过,小青儿长大了,也会像她一样美,那么,她该比小青儿更美了。
  是真的,往常那些色迷迷的眼睛令她恼怒,但今儿可有些儿特别。这崔相公不转眼的瞧她,虽然也有些儿恼,可也脸儿发热起来。
  春风拂在脸上,凉凉地,她的脚步多轻快,不仅是因为终于找到了小青儿的下落,而且,噢,怎生总抛不开那崔牧的影儿。
  “虽然他轻浮些,却怪有趣的,是不是?但愿他不是逍遥君的儿子。”
  她想,脚步更加快了。
  
  第三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小倩在一家故衣店门口停下步来,那么突然间停下步来,不,是走过了,又退回到故衣店门口来。
  这金陵城中六市三街,不多久以前,还是冠盖京华,虽然无数的门庭已冷落,车马已绝了迹,但那三街六市,仍然找得到繁华残余下来的痕迹。飞入了民家的,不仅是王谢堂前的燕子,那累赘的细软,一箱箱的绮罗,也流入了故衣店,由故衣店也流入了民家。
  原来急忙忙赶路的小倩,被那云想衣裳吸引住了。她忽然想到崔牧的话来,小青儿一夜之间,竟由一个黄毛野丫头,变成了个有几分像贵妃的美人儿。只因那保定府台给小青儿换了一身绮罗裳。
  故衣店的绮罗裳令她心中一动,她心下可不承认为了悦己者容,而是忽然找到了借口,那万胜刀的二当家曾在莫愁居见过她,她这么去到五龙镖局,这万保义认出她来,当然知道她已偷听到他们的谈话,此去岂不是全功尽弃?
  小倩只是那么略一迟疑,立即走入故衣店,幸好,她得过年前忽忙离家的教训,这次出来多带了银两,有了银子,还怕不能立即换过一身绮罗裳,把包袱也换成了锦袱。
  一个遍体绮罗的姑娘,倒在街上急忙忙用两条腿走路么?但无论街上有多少双惊奇的眼睛在望她,小倩也毫不在乎,急忙忙来到夫子庙。金陵的秦淮河,已成风月之地,河边的夫子庙,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三教九流聚会的场所,中午时候,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小倩急忙加快了脚步,不怪她所经之处,人们都转过身来望她了,原来是包袱上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响,她快步走到五龙镖局那边门,不料尚未举起手来敲门,那门儿竟忽地开了,迎面是个头发已花白了的老者,竟然对她一拱手,低声道:“姑娘请进。”
  小倩一怔!道:“老人家,你是……”
  那老头儿道:“适才得报姑娘前来,姑娘来的好,必已带来了崔相公的指示,老朽正没主意,姑娘快请进,此非谈话之所。”
  老头儿急忙关了门,小倩见他嘴里在对她说话,那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外望,更是一怔道:“老人家出了事故么?你又是谁?怎知我带来了崔相公的指示?”
  那老人道:“事故虽没有,却来了一人。”
  小倩道:“可是京中万胜刀那一当家的?老人家,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那姓万的现在何处?”
  老人道:“果然没有甚么事能瞒得过崔相公的,我就知崔相公必有指示,故尔派人在外迎候,快请进。”
  小倩进得门来,那门立即在她身后关上了,老人才又说道:“姑娘不是前来找我么?老朽便是……”
  “孟老当家的。”小倩那会猜不出是他来,道:“却是你怎知崔相公命我前来找你。”
  那孟老镖头一指小铃铛,笑道:“不用瞧,一听这铃声就知道了,这小铃铛虽是常见之物,可没有这样悦耳的声响,姑娘……”
  小倩皱眉道:“你不答我,只管不转眼瞧我干吗呀?”
  人家偌大年纪,何况又早知人家的为人,是以小倩被他不转眼的瞧,也不感到羞恼。
  孟老镖头道:“奇怪,怎生觉得姑娘面善得紧?”
  原来是这么回事,小倩不自觉笑了,而且感到一阵喜悦。那是任谁也不会明白的,小倩的喜悦:那么,木儿公主是真像贵妃,小青儿像木儿公主,而她,怎么不像一母同胞的小青儿呢。而在崔牧的心目中,小青儿可是个美人儿,这才是小倩喜悦之故。他是怎么说的啊?小青儿一夜之间长大了,也更像木儿公主了,不用说,在他心目中,小青儿仍是一个小丫头,而她小倩呢?她可真是个大姑娘了。
  小倩嫣然一笑,她当然知道她不丑,但美貌从未令她自己感到如是喜悦,道:“孟老当家的,可是我有些儿像公主千岁么?”
  老镖头大吃一惊,手脚无措,道:“姑娘真不是……不是……”
  小倩道:“当然不是,你以为我真像公主千岁么?”
  老镖头闭了眼睛,舒了一口气,才道:“适才真吓坏了老朽,再仔细看来,姑娘当真不像公主。”
  小倩有些失望,说道:“怎么又不像啦?”
  老镖头道:“我是说姑娘再也不会像公主了,却是公主千岁过两年,倒会像极了姑娘,当真公主千岁矮些儿,过两年,只怕也和姑娘你一般儿美貌。”
  小倩心花怒放,这不是说她比小青儿更美么?她知道,这老镖头说的是真心话,因为从来人家都是这么说的,说甚么小青儿也是个没长大的黄毛丫头。
  孟老镖把一头花白的乱发搔得更乱了,道:“可不是奇怪么,人便有相似,但崔相公怎么……怎生……嘿……怎生这么巧?”
  崔相公怎会认识两个这么如此相似的姑娘。小倩知道他想说甚么,幸是她急忙把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谁都知道公主千岁没姊妹,差点儿她没泄漏了秘密,当今天下,除了崔牧和她,谁也不知小青儿是被误认的公主,当然,木儿公主一定想得到,若是木儿公主也听到了这回事,简直不用猜,也知是小青儿淘气。
  小倩忙道:“正经事要紧,老镖头,那万二当家的现在何处?”
  老镖头道:“便是姑娘来此之前,不过一刻功夫,已上路了,我本来就要动身的,那万保义刚巧赶到,得知事已紧急,是以便请万保义护送,立即上了路,我知崔相公必有指示,故尔留下来等候。”
  “你是说:把那二十多个装满珠宝的木箱,交由那万保义带走了?”小倩急得一跺脚,说:“糟啦,快走,快追!”
  老镖头大吃一惊,道:“甚么,你是说那万保义骗了我,所说都不是真的?”
  小倩道:“快走,他们打从那道门出城,快追,你上当啦,他所说倒也不假,否则也骗不过你了。”
  小倩拖了他就跑,老镖头也真吓慌了,顾不得街上的人惊奇,道:“若是从水路走,那是正路,我怕难掩人耳目,是以定造了二十多个小木箱,把珠宝分开来装了,打从旱路走浙江,是以出的是东门,那万保义来到之前,其实已分批上了路,或三五人,或三两人,约定两日后在宜兴会齐,然后由水路入太湖,出杭州。”
  两人奔到城门口,五龙镖局走这条路的镖虽然不多,但已在金陵设立镖局数十年,伙计也多是金陵的人,是以老镖头找个相识的人一问,果然最后的几个人出城不过才顿饭功夫。
  小倩忽然心中一动,道:“且慢,老镖头,你是说镖局的人分批而行,在宜兴会齐?那是两日后的事了?”
  老镖头道:“正是,我这镖局已关了门数月,那是金陵城中人人皆知,遣散的伙计自然要回家,我把二十余个小木箱分装了珠宝,由他们作为包袱背在背上,那自是无人生疑,只不过出东门的人多而已。适才我问的,正是最后上路的四人,不,加上那万保义,共是五人,这几人老家皆在长兴县。”
  小倩道:“可惜你枉费心机了,那万保义说的一句也不假,只不过没告诉你,他与那宋希古和关外来的夺命金环,都背叛了东平王,要将这些珠宝夺为已有。”
  老镖头道:“东平王的阴谋日渐败露,那万保义说南来避祸,投奔我这里来,我如何不信。”
  孟老当家的好生奇怪,刚才这姑娘那么急急追赶,怎生倒又不急了,又不便催促,却是他倒心急如焚起来。
  小倩急道:“好在你的人是分散来走的,那万保义不会即刻下手,不用说,他也知你的人要两日后才在宜兴会齐了。”
  老镖头道:“虽说如此,我们可也得赶快……”
  小倩道:“这么办,由我一人追赶,你镖行中的人既然人人都带着一个包袱,不怕认不出来,你即刻前去告知崔相公,前去宜兴会合,否则,凭你我二人,虽不把那万保义放在眼里,但那夺命金环可是个劲敌,再加上宋希古内功了得。”
  老镖头骇然道:“姑娘说得是,若无崔相公,便是一个姓宋的,老朽也接不下他那一双铁掌,夺命金环的大名我也曾听说过,只是,崔相公没有把下榻之处告诉我。”
  小倩道:“你只要前去莫愁湖,不用寻找,崔相公就会现身来相见了,快去快去。”
  老镖头道:“姑娘到了宜兴,东门大街上有一家南湖客栈,姑娘不要取下包袱上的小铃铛,我的伙计就知姑娘是崔相公的人了,啊,不,我是说,知道姑娘是自己人,必来和姑娘连络。”
  孟老当家的慌忙走了,心想:一时失言,不料姑娘不恼,人家和崔相公是甚么关系,他毫无所知,怎说人家姑娘是崔相公的人。
  那小倩只不过挑了挑眉儿,真也没恼,也忙顺着大路,追了下去,她不识镖局里的人,但可认得姓万的,那知追了一天,竟无踪迹,路上虽也见到有捎包袱的,但一瞧就知包袱中没木箱,太阳还未落山,只见前面现出一座城池,找个人一问,敢情已是宜兴了。
  小倩可怔了半晌,想想她现下的绝世轻功,当今天下能有几人及得上她。金陵到宜兴,不过二百里地,她行走如飞,何用半日功夫,是了,她只顾心急追赶,这必是在路上错过了。
  那江南地乃是富庶之区,一路之上,经过了多少大小镇市,人家不歇脚,难道也不打尖,可见她在江湖上还是少了历练,现在后悔已太迟了,而且已是日落黄昏,难道走回头不成。
  她在半日之内,竟走了人家要两日才能走得到的路,这不成了赶路,而非赶人么,要是被人知道了,这有多可笑。
  小倩在旁晚的凉风吹拂下,那脸儿兀自热热的,来到东门大街,果然有个南湖客栈,夕阳仍斜照在屋檐上,店堂里也还没有掌灯,却已有人落店了。
  她知道那最早出发的人,不到明日过午不会到达,便也不寻找,进入店堂,也不急于入房了,说起来可真好笑,这时才觉得饿了,若是午间她停下来在途中打尖,只怕已把人寻到了。既然时候还早,不如趁堂中人家不多,先吃饱了再说。
  那料她这里坐下来,身后来了两个姑娘,都和她不相上下的年纪,小倩只道是店里的人,心想!这宜兴虽是个大小的城池,招待人客可遇到,竟有女侍应来接待女客,道:“可口的小菜取两样来,留一间干净的上房。”
  那两个姑娘相对一笑,一个躬身道:“小姐,不用了。”
  小倩可瞪了眼,道:“甚么?可是没了房间,你们也不卖酒菜?”
  另一个姑娘忙道:“小姐,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店里的人,是奉主人之命,特来相请。”
  最先开口那姑娘道:“小姐是何等身份,这样肮脏的客栈,岂是小姐住得的,我二人奉主人之命,特来恭请。”
  小倩啊了一声,说:“你们……知道我是谁?啊!是了。”
  小倩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包袱放在桌上,一个姑娘竟不由分说,伸手已取过她的包袱在手。小倩可就误会了,那孟老当家的说过,是五龙镖局的人,都识得崔相公的小金铃,是了,这两个姑娘必也是五龙镖局的人,果然她方入这南湖客栈,便跟进来相请了。却是她加了一分小心,另一个姑娘伸手要取她的装宝剑的布袋,小倩已抢先取到手中。
  她竟毫不迟疑地站了起来,道:“你家主人……在何处?”
  她本来想问两个姑娘所说的主人是谁,却忽然想到这店堂中人客多,孟老镖头的伙计二十余人,之所以分批而行,就因为此行机密,她岂可在此问出口来。
  她身前的一个姑娘已侧了身子,让出路来,道:“小姐去到便知,趁天色未晚,请即上路。”
  小倩道:“好。”这一声好字才出口,她也离了座,正因离了座,也才发觉奇异来,只见那店堂之中,虽然人客还不多,但人客连伙计,也不下二十多人,竟然没一个抬起头来的,偌大一座店堂,竟然死一般寂,两个姑娘前导,每当走过伙计身边,那伙计必然躬身。
  小倩可惊疑了,店家和人客分明知道这两个姑娘的身份,不过两个姑娘罢了,怎生会如此?
  甚么如此?小倩可不知道,因为那店家人客非但无一人敢抬头,甚至不敢抬眼,不知是对两个姑娘敬若神明,还是畏若蛇蝎鬼魔?
  小倩更惊讶了,时近黄昏,夕阳仍在檐上,街道之上竟无一人,但店门却仍然开在那里,不,街道之上仍然有人的,只不过远远站立,而且都背过了身去。
  她从未见到过这般的景象,心想:忒怪,孟老镖头那么和蔼可亲,怎生这些人见了这两个姑娘,竟怕成这么样儿?
  她疑心了,难道这两个姑娘不是五龙镖局的人?
  若然小倩不是优柔寡断,年前她已追赶上了小青儿,就不会反而跟小青儿一道下江南了,她疑心了,竟仍然跟随两个姑娘身后,往前走了,因为谁识得她,会来邀请她呢?何况,现在的小倩,一年后的小倩,在这一年中,她的功夫何止倍增,尤其是木儿公主传授的大挪移,虽和小青儿同时传授,但她自知比起小青儿来,更要胜一筹。也就是说,当今天下,没有她惧怕的人了。因为即使不敌,她亦能在敌人面前全身而退。
  她有自知之明,她没有得到卜算子传授那霸道之极的颠倒循环三绝剑,不,她也不要练那样霸道的剑术,她不愿出手就伤人,但她却已尽传爷爷一身功夫,她爷爷柳中岳当年在江湖上行走,亦是未逢敌手的,更何况木儿公主的大挪移,令本身功夫何止倍增。
  那么,她怕谁呢?既然谁也不怕,又岂会为了疑心而退缩,何况孟老镖头说过的,她进入南湖客栈,自有人前来找她。
  这不是她才进入店堂,这两个姑娘就找她来了么,又何必多疑。
  继续往前走,夕阳在身后,那么,是向东行了,所经之处,街道的行人无不是一见两个姑娘,都纷纷避开,反倒令她心生好奇了,既然不便问,倒要知道这两个姑娘的主人是谁。
  两个姑娘的脚下竟也不慢,在小倩眼中也不慢,可知是快极了,迅速出了城,那一定是东门了,忽见前面现出一片汪洋,夕阳晖里,仍可见到遥山隐隐,分明不是太湖,那水边停泊的船只也迅速抛在身后了,前面已是芦苇岸,只见一双彩舟泊在岸边。
  好一只华美的彩舟,比起木儿公主借用的卢员外那画舫,大了何止一倍,而且更见华丽,尚未走近,已见金碧流霞,彩色缤纷,尤其是在夕阳晖里,烟波镖缈之中,更增了无限瑰丽迷幻。
  小倩一怔,说道:“那船,是……”
  言尚未落,只听乐声悠扬中,舱门口立定两个衣袂飘飘的侍女,啊,那船头岸边,打从那儿又钻出四个姑娘来,那船上岸边的六个少女,也和小倩身前的两个一般儿妆扮。那么,还用问,又岂会是孟老镖头的人!
  就这么错眼间,眼前已是景物全非,面前的两个女子亦已转过身来,躬身道:“小姐请上船。”
  啊哟!小倩才觉异香扑鼻,她不是迈步,而是惊讶得退步,但竟感到身软如棉,若不是两个女子迅速扶住了她,几乎已瘫软在地。
  一个姑娘道:“小姐,请恕我们无礼了。”
  另一个道:“若不能请得小姐上船,主人必要怪罪,我等必受责罚。”
  左手面这姑娘又已接口道:“我二人已跟随了小姐大半个时辰,小姐一身绝世武功,若不如此,如何请得小姐上船,我等实出于不得已,请小姐恕罪。”
  小倩急怒交加,适才那异香,分明就是令她身软如棉之故,显是见她面露惊疑,止步不前,立施诡计,着了这两个丫头的道儿。
  小倩脚不沾地,已被两个姑娘半扶半拖,到了船头,只见那船上与岸边的六个女子,也皆裣衽为礼,竟又执礼甚恭。
  她长到这么大,只有她向别人行礼的,别人向她行礼,而且如此恭敬,这还是第一遭儿,虽没有消灭她的怒气,却不免疑惑了,而且多少安心了一点儿,看来这几个女子对她真还没有恶意。
  她被扶入舱中了,舱靠后的一边,好大一个锦榻,几乎占去了半个舱,榻前一张描金漆桌外,便只有锦凳,不多也不少,恰是八个。
  小倩轻轻地舒了口气,因为舱里除了随后进来的两个姑娘外,再无人了,虽不知道船的主人是谁,但无论如何船里不见有男人,而且她看得出来,这里才进舱,桨声水声立即入耳,显然船立即开行了。
  她没有昏迷,不过是假装不闻不见,她试着运行真气,那知任她如何提气,那口丹田真气竟提不起来,却是她那双目一闭,再想睁开,已是不能,只觉重逾千钧,不,她没有昏迷,只不过是想睡,是以,那锦榻前几个姑娘的言语,她仍听得清清楚楚,甚至知道她们在做甚么。
  那几个姑娘在做甚么?其实甚么也没做,只是围在锦榻前,你一言,我一语,她甚至知道,那两个从店中把她引来的姑娘,坐在榻前的锦凳上,她好恨,恨不得杀死这两个丫头。
  她也恨自己的,怎生毫不迟疑,就跟人家走了,竟把这两个丫头,认作是五龙镖局的人,原该有甚多疑点的,她竟然丝毫不疑,否则她怎会着这两个该死的丫头的道儿。
  且听她们在说些甚么,最重要的是,她们的主人是谁,要把她接去何处?端的是何用心?
  不,她不能睡,她明白,就像刚才两眼闭上,就再也睁不开来一样,她要是睡着了,再不会醒过来了,她明白的,虽然身软如棉,却不会丧命的,只不过是失去反抗的能力,她当然是中了毒,但不是致命的烈性的毒,她一定要弄明白,这几个女子说的主人是甚么人?
  坐在榻前的两个女子有些气喘,小倩却忙不迭把呼吸调匀,说甚么她也比小青儿年长两岁,内家功力,比较小青儿要深厚些,幸是她惊觉得快,才能保持清醒。
  只听舱门口一个姑娘道:“公子呢?怎么没有回船就开行了,这位女子是甚么人?”
  另一个哼了一声,道:“还用问么,野猫儿见不得腥,这必是老毛病又发作了,你走近前去瞧瞧就知她是甚么人了。”
  “你认得这女子?”脚步声近了,说:“奇怪,这姑娘最多不过是十八九岁,分明没见过,怎生却不认得?”
  只听那三个姑娘都笑了一声,且叹了口气,说:“离姑就是这么老实,你再瞧清楚些,就会明白了,她说认得,是说认得她是个绝色的美人儿。”
  舱门口的另一个姑娘也走到锦榻旁边来了,道:“说真的,这太湖边,谁不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已是美人窝了,像这样的美人儿,可真是罕见,不怪公子的老毛病又发了。”
  啧啧连声,是那个先走到锦榻边来的姑娘,对了,她叫离姑,说:“可不是么,真是我见犹怜,这剑是她的么?好一把宝剑,剑不长,份量却不轻,看来这姑娘的武功剑术都不弱。”
  又是噗嗤一声笑,那个讥笑她老实的姑娘又说了,道:“你们瞧,她有多老实,离姑,你想,这姑娘要不是武功剑术过人,乾姑和坤姑会用到迷魂帕么,公子正当用人之际,却出到袖里乾坤,这姑娘如何了得,也就可想而知了。”
  坐在榻边的一个姑娘道:“巽姑说得不错,这姑娘未亮过剑,我们不知高深,但她脚下功夫,却是我们生平所仅见,坤姑,这姑娘是请上船来了,我可真担心,公子会不会惹上大祸,我虽不知这姑娘是甚么人,但仅从她这绝顶的轻功上,就知她大有来历了。现下一见她这短剑,我更担心了,自从年前公子回转太湖,我们再不敢轻视天下武林了。”
  且慢!离姑,巽姑,坤姑,说话的自是乾姑了,舱外还有四个姑娘,必是坎、兑、艮、震,小倩明白她们口中的公子是谁了,年前她和小青儿跟随卜算子回到朱仙镇,因为珞珈山上聚会的天下英雄,唯独一个逍遥君与众大是不同,那风流潇洒,半点儿也不像是江湖人物,却被媚娘以礼接待,二十四个彩棚中,不但有他一席之位,更替媚娘出头,因为那日一出彩棚就被卜算子出其不意制住了,那印象却是深刻的,是以路途之上,不免问起,这才知道是太湖的逍遥君。
  小倩早听说过太湖有逍遥君,她爷爷闲来无事,也说些江湖中事,逍遥君虽不常在江湖中行走,便有恶迹,也不出太湖区,但因一生诡异不群,风流自赏,不与江湖中人往来,是以他的一生事迹也抹上了一层神秘色彩,甚至被人故神其说,夸大流传,久而久之,却也传遍了天下,那天下之人也多敬而远之,甚至小倩爷爷的柳中岳,在江湖中也已是有名的人物了,竟也告诫她们姊妹,若是孤身一人,那太湖地区,还是少去行走为妙。
  为甚么?她爷爷却欲言又止,并未详告,正因如此,那时小青儿年幼,倒也罢了,小倩却反而更加好奇起来,但她到底要大两岁,也明白爷爷提及逍遥君欲言又止之故,不过是因为她姊妹是女孩儿,她爷爷说不出口来。
  她明白了,明白这逍遥君必不是好东西,小倩可就不服气了,说道:“难道武林中人就任由他在太湖称霸,为非作歹不成?”
  她听爷爷说出一番话来,倒更令她不服气了,她爷爷却说道:“这逍遥君既在太湖称王,那武功自是非常,不用去说了,但据说更厉害的是,无人敢踏上他那西洞庭山半步,其实便与陆地相连的东洞庭山,江湖中人亦视为禁途,一旦闯入那禁地,任他武功有多高强,莫不是有去无回,即使不怀敌意,无心闯入的,那逍遥君手下留情,那人知道怎么进去,可也不知道是怎么出来的,因为那人似一觉醒来身已在荒野,久而久之,对那人来说,虽然也是丢脸的事,但仍不免有所透露,据说其实没见到逍遥君,已陷入他的八卦迷魂阵中,直似入了仙境一般,八个仙女围困着他,只转得一转,那人立即失了知觉,醒来却已是身在荒郊,而且计算时日,已是十二个时辰之后了。”
  小倩的爷爷自不迷信,不信世上也有神仙,对小倩道:“那人显然是中了甚么迷药闷香,那本是江湖中下五门贼子的看家本领,只不过这逍遥君施为得更巧妙,更出神入化罢了,岂是真遇了仙,但渐渐传开了来,江湖中人也知道得多了些,原来那逍遥君有八个女弟子,以八卦为名,讹传甚么八卦迷魂阵,显是由此而来。”
  小倩幸是头脑仍然清醒,一听到这榻边的四个女子互相称呼,立即记起了爷爷的说话来,而且,这不就是太湖么?那宜兴已是太湖之滨,现下身在舟中,舟已在水中,必是已身在太湖了,如何不大吃一惊。
  小倩心下更急了,唯一令她暂时安心的是,那逍遥君不在舟中,忙不迭试着运行真气,罢了,连半口气也提不起来,她倒感到阵阵窒息。
  她闭着眼睛,心乱极了,一者她要听几个女子说些甚么,二来她非得冷静下来不可,她得趁那逍遥君尚未回船,赶快想法脱身,呸!
  她狠狠地在心里啐了一口,她非但不能静下来,想及逍遥君,她就心跳更加剧,而且脸上像火烧一样,想想她爷爷对她提及逍遥君,总是欲言又止,她已不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了,如何会不明白,自是因为这逍遥君是个淫魔之故,再说,她和逍遥君无冤又无仇,为何掳她前来,那自是……呸!
  忽听一个女子道:“别说了,你们瞧,她像是睡着了,看来她走了老远的路,一定倦极了。”
  又一个女子道:“我可真担心,凭我二人脚下的功夫,已算是好的了,今日却追得我们上气不接下气,这姑娘必是大有来头,我真担心公子树下强敌。”
  又一个女子道:“你们瞧,打从武昌府回来后,往常眼高于顶的乾姑,竟也吓破胆了。”
  小倩听得出来,说话的是乾姑,那声调特别娇嫩些,那么,今日在店中诱她上当的是乾姑和坤姑了,哼!
  小倩恨得咬牙,只听那乾姑叹了口气,说道:“你说得不错,我是吓破胆了,往常我们是不离太湖,逍遥公子从没遇到过敌手,说多不多,我们姊妹也会过三数十个江湖人物,亦是手到擒来,却不知天下之大,武林中多有能人,自从……自从……唉,自从打武昌回来后,我是再不敢小视天下人了。”
  小倩心里暗暗哼了一声,既知这几个女子和她们的主人是甚么人,年前珞珈山之会,她又在场,岂会不知这乾姑的话意,那自是指卜算子一伸手,就把逍遥君制住了,甚至那盲公尚未近身,已遥空点了逍遥公子的穴道,怕他们不胆落。
  啊,敢情逍遥君在这些女子的口中,成了逍遥公子。哼!
  小倩心下又哼了一声,这逍遥君多少岁了她不知道,但却知比她爷爷的年纪小不了许多,少说已是五十开外的人了,竟然仍称公子,真不识羞。
  那几个女子一时都不言语了,那欸乃的桨声顿又入耳,破浪的水声中,也夹杂着舱外湖海的呼啸,不好!她的眼皮子越觉重了,耳边的话声一静止下来,立即又觉得要昏昏入睡,耳边无话声可听,不能聚精会神,就只有想了,她又想起一年前的事来,在从武昌府回转朱仙镇的途中,她从卜算子口中,对逍遥公子知道得更多些了,因为那逍遥君看来仍然年轻得很,显然三十岁也没出头,而且远不如她爷爷所说的那么厉害,却得卜算子告知,她才晓得,敢情那逍遥君驻颜有术!
  卜算子道:“那逍遥君多大年纪了,谁也不知道,但他在太湖称霸,已有三数十年了,打从我出来在江湖上行走,便已耳闻其名了。”
  那么,这逍遥君的年岁,岂不是比她爷爷和卜算子更大?但分明又是个翩翩佳公子,小倩自是更好奇了,卜算子闲下无事,便也把所知的告诉了她姊妹,是以,小倩对江湖人物,这足不出太湖的逍遥君,反倒知道得更多了!
  原来逍遥君姓崔,传说是个还了俗的方士,只因犯了规律,一说是被逐出教门,且被禁锢在西洞庭山中,不准他离开太湖半步,卜算子道:“端的是甚么教,亦无人得知,但可知是旁门左道的邪教,且非中原的教派。只因他果也守戒,不离开太湖一带,是以和武林中人也相安无事,只是无人敢踏入他那西洞庭山罢了,也因如此,他的事迹,多是以讹传讹,西洞庭山已被视为畏途禁地,江湖中人路经太湖,也绕道而行,那太湖简直成了他的私产,连官府也不敢管辖了,湖中渔夫,皆要向他按时缴纳鱼税,却有一宗,税不比向官府缴纳的重,湖中渔民若是生老病死,有了厄难,却得他的救济照顾,是以湖中的渔民成千上万,莫不对他忠心耿耿,把他奉为太湖之主。”
  小倩记忆起卜算子的话来,不禁心头一震,她早疑心那崔牧是逍遥君的儿子了,果然这逍遥君也姓崔,这就不怪了,今日她提起逍遥君,那崔牧立即掉过头去,顾左右而言他。
  这么说,这逍遥君倒也不是大坏人了,否则湖中渔民岂能乐业安居,还对他忠心耿耿。
  想想看,卜算子还对她姊妹说过些甚么?不错,卜算子曾警告过她姊妹,说道:“休瞧我出手就将他制住了,一者我是出其不意,二来未近其身,已先发制人,打中他的穴道,其实逍遥君非但武功不弱,且有一身邪门左道的伎俩,媚娘的离魂弹,和那她令人防不胜防的迷魂帕,皆是得到逍遥君的传授。”
  小倩曾听陆公子说过媚娘那迷魂帕和离魂弹的厉害,他两番被媚娘擒获,即是着了这一弹一帕的道儿,若是先发制人的是逍遥君,能有几人能逃得出他的手去!
  小倩又把牙儿咬紧了,媚娘不过得自他的传授,不用说,逍遥君也远比媚娘厉害,这几个女子听她们说来,都是已跟随逍遥君多年的,何况传说中的八卦迷魂阵,是令武林中人丧胆了,自是任何一人也比媚娘都要厉害,不怪今日着了这乾姑的道儿,她竟也丝毫不觉。
  她在暗咬牙儿,那知这一咬,登时魄散魂飞,因为竟连牙儿也咬不紧了,却是心下慌乱,她再也不能守护心神,渐渐失去了知觉。不,耳边还有水声,也还能辨得出桨声,甚至听得榻边的话声。
  但那水声、桨声、话声,也加速在催眠她。像倦极之后倒在舒适的榻上,她睡着了。
  
  第四章 宫在虚无镖缈间
  轰然一声巨响,小倩醒来了,是被那声巨响惊醒了,霍地坐起身来。啊!
  她只是撑起半身,又倒下来了,因为她的臂软弱无力,连身子也支撑不起来。
  她记起来了,她的臂仍然软弱无力,那失去知觉前的事,登时涌现心头,她也终于从惊惶中,舒出那口气来。因为她虽在床上醒来,但房中只有她一个人,她的身上,仍然穿着失去知觉前穿的衣服。
  她再又闭着眼,再又舒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她能撑得起身来了,显然她失去知觉之前,所中的是无毒的迷药,那药力已在逐渐消失,已不似先前一般,连动弹也不能够了!当心!可别给人发觉了。
  小倩不禁又舒了半口气,因为有话声传来,话声在窗外,没人发现她醒来了。
  她真清醒了,不但清楚记忆起失去知觉前的事,而且话声也辨得出是谁来。
  是那个柔媚的离姑的声音,说道:“其实,她还得两个时辰后才能醒来,公子也还得一日后才能回山,乾姑也太小心过份了,我们何必守候在这里。”
  “你知道甚么?”是那个坤姑的声音,说道:“公子特别交待下来,要我们好好看守,这姑娘虽说中了迷药,但她若是内力深厚,醒来可就比常人快了。”
  那离姑又说了,道:“哼!内力深厚,她有多大一点年纪。”
  坤姑道:“若不是我跟随了她半天,我也不信,她今日并未赶路,我和乾姑已是追赶得上气不接下气了,那一个多时辰,她脚下始终有如流水行云,到了宜兴,我们歇了好一阵子,才缓过那口气来,而人家却始终气定神闲,她若不是内力深厚,岂能如此,对了,你说话要低声些。”
  离姑道:“嗳哟!可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从来眼高于顶的坤姑,竟然恁地胆怯起来。”
  那坤姑轻声叹:“乾姑说得不错,你们没眼见,是以也不知地厚天高,不知怎的,我一直担心,总觉得这姑娘早晚会给我们带来大灾祸,你要知道,她内功若真深厚,不用十二个时辰,就会醒来了,公子又不在山中,那时……”
  离姑道:“哼!我可不信了,即使她醒了来,凭她这么一个嫩丫头,倒会强得过我们八人去,看来你真是一朝经蛇咬,十载怕井绳了。”
  坤姑不管她,只是低声叹了一口气。
  离姑又道:“你从来小心谨慎,虽是过份了些,但也是好事,你放心罢,天塌下来,有长人撑,公子就快回山了,你怕甚么,再说,刚才你也见过了,这姑娘那有不到时候就醒来的迹象,你别忘了,这里只是西洞庭山,自有逍遥宫以来,你听说过有人能活着逃出宫去么?除非他是神仙。”
  小倩果然没猜错,她已身在太湖的西洞庭山中,呸!七老八十,竟仍称公子,居住之所,竟以宫名,哼!倒要瞧他有多厉害。
  小倩已有了一丝生机,这么说,她真是不到时刻就醒来了,且别显露出痕迹来,休被她们发觉了。
  小倩连眼也不敢睁开,她闻声不见人,但既已身在魔宫,人家必能见得到她。
  果然,那坤姑在说了,道:“你说的也有理,身入逍遥宫,有谁能逃得出去,我一直在仔细观察,我是说,我又仔细瞧过了,她连手脚也不见动弹一下,可知她仍然没有知觉,再说,这姑娘的尊长再了得,也不过是只知她失了踪,可也不知已被掳到逍遥宫来。”
  离姑打了个呵欠,道:“所以,坤姑,你最好还是睡一会儿,虽然一夜没合眼,但昨日白天我却睡了一个大觉,你也该歇会儿了,公子回山可又有得你忙的。”
  坤姑道:“好,不过你可千万别闭眼睛。”
  离姑道:“你放心睡吧,我不转眼望着头顶的天眼就是,这姑娘手脚一动弹,我立即叫醒你。”
  没有声音了,声音在门外,不过数尺之隔,是以两人说话的声音虽低,小倩也听得清清楚楚,外面的话声一停,登时周遭死一般寂。
  小倩总算又知道得多了些,最主要的是那逍遥君……呸!那淫贼尚未回来,赶快,她得赶快,趁那淫贼未回来之前,赶快回复功力,赶快想法脱身。
  心念及逍遥君,她登时就脸儿热,心发慌,其实,卜算子告诉她的并不多,她记得,仍然记得清楚,她问:怎生这逍遥君看来年纪不多大啊?卜算子说:这贼子驻颜有术。有术能驻颜,她如何不感到兴趣。再问时,那卜算子只是说道:女孩儿家,休问得太多,这就够了。有甚么话是在女孩儿家面前说不出口来的,那自是男女间事,那么,不问可知,那淫贼为何把她掳来了,她又如何会不脸红又心发慌,越是心慌,那真气也就越难凝聚。若是她能坐起身来,那就好了。不,她不敢动弹,适才那离姑怎么说?头上有天眼,分明是两人虽在屋外,却从天眼中可以清楚见到屋内的情形,若被发觉她已醒来,那还了得。
  她好恨,但连牙儿也不敢咬,心想:那天眼必是甚么镜,但她连眼也不敢睁开来。
  忽听离姑柔媚的声音,又在说了,道:“你叹息做甚么?睡不着么?”
  那坤姑道:“怎能睡得着,此事我越想越担心。”
  离姑道:“本来我不敢问的,既然你提到了……坤姑,你究竟担心甚么?何不说来听听,我看得出来,乾姑也和你一样,打从金陵回来后,就始终愁眉不展,像是大祸临头一样。端的为何?”
  那坤姑是长叹了口气,道:“离姑,我不是有心要瞒你,你来到西洞庭,已有三十多年了,我且问你,这三十多年来,公子离山过没有?”
  离姑道:“除了年前武昌之行,公子从未出太湖一步。”
  坤姑说:“你知是为甚么?”
  离姑啊了一声,道:“可是因为公子犯了太公不准公子离湖的戒律么?”
  坤姑道:“那不许公子离湖的戒律,是太公定的,太公在!戒律在,现在太公已死了,谁还能戒律公子,其实当年公子又不是不知太公已远走西域,再不会回转中原了。”
  离姑道:“我如何不晓得,其实,公子也不是真怕了太公,不过是公子情深,看在主母的份上,才敬重太公。”
  坤姑道:“你只说对了一半,论武功修为,公子那及得上太公,只不过在这西洞庭山上,太公也奈何不得公子罢了。”
  “正是,”离姑道:“我有一事摆在心里多年了,始终不明白,公子对主母那么情深,既然在这西洞庭山上又不怕太公,怎生又任由他把那孩儿携去了?”
  小倩心中一动,逍遥公子的孩子?当真,那崔牧是否就是逍遥公子的孩儿?若是,这两人所说的太公,那自把崔牧带去西域的爷爷了。
  这正是她要想知道的,只因事出突然,她又身陷险境,倒一时把那崔牧忘了。
  只听那坤姑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此事只有乾姑和我最明白,而且事隔多年了,主母是怎么死的,想必你也知道。”
  离姑道:“我如何不晓得,公子风流成性,主母初时不知,后来到了这里,才发现彼此道不同,武功修为岂仅殊途,且大相径庭,是以郁郁不欢,生下了那孩儿后,就再没离过床,不过两月就一命呜呼。只不过心里明白,谁也不敢说出口来罢了。”
  坤姑道:“其实公子对主母一往情深,自从与主母结褵后,已一改风流放浪的习性,再不拈花惹草了,主母死后,更是痛不欲生,日在醉乡,其实太公便不戒律,公子也不会出湖了。”
  那离姑也叹了口气,说道:“说起来,我也不好,那日我陪伴小公子在湖边玩要,别说公子了,我们谁不喜爱那孩儿,只不过离开他一会儿功夫,恰巧太公走来,硬说公子虐待他的乖孙,一怒之下,把他携了去,从此没有了音信,还好,公子没有深责我。”
  小倩听两人说起那孩儿,更是凝神而听,崔牧会不会就是那孩儿呢?
  那坤姑道:“那如何能怨你,公子也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太公本就不喜欢公子的,对公子的旁门左道功夫,从来就深痛恶绝,你想:主母已和公子结为夫妇了,尚且一旦发现道不同,不耻公子的所行所为,郁郁而死,那太公自也把主母之死,归咎公子,那日只打了公子三掌,没要公子的命,也是太公手下留情了,那孩儿乃是他女儿的亲骨肉,自不会让他再习旁门左道的功夫。”
  小倩心下哼了一声,敢情她们也自知所习的功夫是旁门左道,她今日就是着了这旁门左道的道儿,如何不恨,到底不知崔牧是不是这逍遥君的孩儿。其实,知道了又如何?
  又传来一声呵欠,那离姑又道:“你还是睡一会儿吧。若不然,你今日休想闭眼了。”
  坤姑道:“我实在不放心,宫里的人全都出去了,若有事故,你一会如何应付得来。再说,公子他们随时都会回山。”
  当真,离姑又在说了,道:“那五龙镖局一伙人,公子只要一拂袖,全都可以收拾了,怎生又命乾姑率领人赶回去帮手,难道对方还有厉害的人物么?坤姑,你说,这番公子能不能够得手?其实我真不明白,甚么价值连城的珠宝,连公子也会看上眼了,我来到这里二十多年,这还是第一遭儿。”
  坤姑道:“你不明白的还多着哩,你可知道,我们就快没鱼税银子可收了,逍遥宫里上上下下多少人?要不要吃喝。”
  那离姑惊讶道:“为甚么?”
  坤姑道:“你那知许多,平时你们只是饭来张口,只知道湖里上万渔民向逍遥宫缴纳鱼税,不愁吃穿。我问你,这太湖可不是公子私家的,渔民为何要向逍遥宫缴纳鱼税,官府为何不过问?渔民又为何心甘情愿?”
  离姑道:“这个……我可不知道了,只知道打从我进入宫来,按月有成千上万的鱼税银子送入宫来。”
  坤姑道:“因为当年天下大乱,这西洞庭山被水贼占领了,太湖沿岸的十数府县,真是鸡犬不宁,不但渔民要向水贼缴纳鱼税,连那府县也要按月奉献,否则即遭洗劫蹂躏。”
  离姑道:“那还成话么?难道官兵不来征剿?”
  坤姑道:“不知征剿了多少次,初时不把贼人放在眼里,那官兵又不惯水战,是以莫不是有来无回,覆舟丧师,最初几次,皆全军覆没。那贼势倒更壮大了,因此震动了朝庭,后来派东平王率师征剿,出动到数万官兵,不料亦徒劳无功,亦折兵损将,若不是公子适时赶到,那败兵怕不也尽数葬身鱼腹了。连那东平王的性命,亦是公子救下,后来再又整顿兵马,由公子相助,这才能扫穴犁庭,扫荡水寇,尽歼贼众。”
  离姑道:“是了,可是朝庭因公子立下了大功,把太湖赐给了公子。”
  坤姑道:“也差不了许多,只不过不是朝庭的旨意,而是东平王私下的许诺,要知那东平王率数万之众,若被朝庭知道他丧师辱命,甚至几乎连性命也不保,他这王爷的威严何存,还能鞭敲金镫响,高唱凯歌还么?”
  离姑道:“是了,他把公子的大功据为己有,若据实申报,岂仅没了威严,只怕皇上还要降罪。”
  坤姑道:“这太湖的水寇算是那东平王平定的了,皇上自也把吴中交由东平王治理,他自可便宜行事,何况水寇的巢穴虽已扫穴犁庭,贼众漏网的亦不在少数,他也怕贼寇死灰复燃,再又卷土重来,故尔请公子留在太湖,把东西洞庭两山给了公子。”
  “公子虽不愿为官,却喜西洞庭山与世隔绝,水秀山灵,而又不受官府管辖,于是在这西洞庭山上,建了这逍遥宫。”
  小倩心下又哼了一声,若据这坤姑说来,逍遥君倒成了造福一方的好人了。
  那坤姑又继续说道:“从此以后,太湖沿岸十数府县的人民,得以安居乐业,湖中渔民虽向逍遥宫缴纳鱼税,休道是水寇占据称王的时候了,便是较之向官府缴纳的鱼税,还要少得多,而且不再受官役的凌辱压迫,从此也能乐业安居了。是以莫不感激公子,也因这缘故,太湖也日渐兴旺了,渔民较前多了十数倍。”
  小倩心说:不怪在那宜兴店中,人们一见乾姑坤姑,皆不敢仰视了,原来不仅是惧怕,也是出于尊敬,不怪这逍遥君如此穷奢极欲了,这么说,可又实在不像是大恶之人,只是……
  只是风流成性,只看这八个女子就知道了,莫不美貌妖艳,这已足够她咬着牙儿恨,对小倩来说,这逍遥君岂仅是大恶人,更是个大大的坏人,若不然,无冤又无仇,无端端掳她来做甚么。
  那离姑啊了一声,说道:“我明白了,原来公子征收鱼税银子,是得到官家允许的。”
  坤姑道:“只是好景不常,这三十多年来,天下和平已久,太湖沿岸的府县官儿,已不知换过多少任了,公子虽被人视作太湖之主,到底不过是东平王点过头而已,那官家却无案可稽,东平王在位一日,一日有权,金陵的抚台仍是东平王的人,渔民自然也继续向逍遥宫缴纳鱼税,一旦没了东平王,换过了抚台,只怕……”
  “只怕甚么?”离姑道:“谁敢说半个不字,公子一怒,他有几条性命。”
  坤姑道:“那渔民倒是不敢,且巴不得永远奉公子为太湖主,只怕官家就不那么好说话了,我不是说过了么,这太湖沿岸的府县官儿,已换过无数任了,谁还记得当年公子造福一方,扫平水寇之事,何况也早没水寇了。这些年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时都有新到任的官府下令向渔民征税,那衙役人等不时也欺压湖中渔民,也莫不是抚台衙门出来平息纷争的。”
  离姑道:“那是因为公子好说话,若是依我,就给他们一些颜色瞧瞧,看他们有多大的胆子。”
  坤姑道:“若是依你,我们岂不是也成水寇了,那府县申报朝庭,岂不要动干戈,我们再是不怕官兵,这太湖岂不成了战场,人民还能安居乐业,渔民还能在湖中作业么?说你不懂事,你倒是想一想。何况既有抚台衙门替我们出头,又无损逍遥宫的威严,是以公子总不愿理睬,但现下可不同了……”
  “我知道,”离姑说:“新任的抚台已在途中,而且已不是东平王的人了。”
  坤姑叹了口气,道:“正是此故,若是倒了东平王,那时不能安居的只怕就是我们的逍遥宫了,不怕又如何,要知杀官就是谋反,那时也就会像当年一样,派出兵将来攻打,我问你,怕不怕与朝庭作对,难道真谋反不成?再说,作对起来,湖中渔民不能作业,还有银子缴鱼税么?”
  离姑道:“那可怎么办?不怪公子近月来愁眉不展了,我只道是为了小公子之故,你要不说,我们那会知道。坤姑,你是公子身边的人,当然知道公子是怎么个主意。”
  “就是这么个主意。”坤姑道:“这事也该是对你们说明白的时候了,新抚台到了任,今后再休想有鱼税银子可收了,只要不和官家作对,谅他们也不敢动我们的西洞庭山,公子正没了主意时,月前忽然接到东平王的知会,说有一批价值数十万两银子的珠宝被盗,疑心是与五龙镖局有关,那东平王想要谋反才是真,这些年来,一直和公子有连络,何况知道逍遥宫非要靠他不可,不用说,公子也明白他的居心,是以也一直虚与委蛇,你想,公子连江湖中人也少有往来,在湖中何其逍遥自在,岂会助他谋反。”
  “是啊,”离姑道:“公子名逍遥君,名此间为逍遥宫,那会是热中于名利的人。”
  坤姑道:“但逍遥宫上上下下近百人,没有鱼税银子,拿甚么来开支,可是巧啦,正当公子在为难之时,东平王却来向公子求助,助他寻回被盗的珠宝,你想,若是那数十万两银子的珠宝落在我们的手中,岂仅我们今生今世,便是百数十年也不用愁了。何况东平王的珠宝乃是搜括来的,不义之财,取之亦无伤。”
  “原来是为了珠宝。”小倩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为了珠宝。”那离姑不约而同说道:“这么说,公子已确知是落在五龙镖局了,那还不是手到夺来,怎生公子亲自出马了,我们的人又皆已出动,仍未到手?”
  坤姑道:“你怎不想想,五龙镖局的镖师,武功平常之极,他们便有这个胆,也没这本事,盗夺东平王的珠宝,自是另有其人。”
  小倩心说:“妙啊,那崔牧若真是逍遥君的儿子,这不成为父子相争了,不知他们晓不晓得?”
  于是离姑问道:“不知找出那人来了没有?”
  坤姑道:“虽未找出那人来,但已确知珠宝实是落入五龙镖局,且已运出一批去宁波了。”
  离姑啊了一声,道:“不怪甚少离湖的公子,月前有杭州之行了,原来是去了宁波。”
  坤姑道:“我们到了宁波,本要立即下手的,不料探得那批珠宝,不过只是一成,而且还不是最珍贵的,原来那孟老镖头为了易于脱手,又要不引起人注意,只把极少数的一批易于脱手的珠宝运去宁波卖了,将来拯济湖南一带的灾黎。”
  “湖南一带的灾黎?”离姑显然一怔了。
  坤姑道:“是啊,这倒大出我们意料之外,是以,我们也就不动声色。”
  离姑道:“去年秋汛,湖南数百里地庐舍为墟,十室九空,那景象好不凄惨,官家也不闻不问,这么说来,那孟老镖头倒是个有心人了,好生可敬,幸是你们没劫他那拯灾银子。”
  坤姑道:“孟老镖头实是个有心人,他脱手的珠宝,不过数万两,杯水车薪,能救济得几多灾民,是以动身之先,更借贷变产,但我们可不是因这原故也没下手,而是不愿打草惊蛇,再者,亦要找出那从京中盗取珠宝之中,因为,公子确信珠宝非五龙镖局的人所能盗取。凭孟老镖头也没那本事,更没有那个胆,可惜,直到今天,我们仍未找出那人来,却探出孟老镖头把余下的珠宝分装成二十个小箱,化整为零,分由镖行中人携带,亦分道而行,约定今日在宜兴南湖客栈会齐,再运去福州。”
  离姑又啊了一声,道:“难道盗取珠宝的人就是这姑娘?凭她小小年纪……”
  坤姑道:“这姑娘也不过昨日才在金陵现身,虽和孟老镖头在城边分手,但分明是初次见面,但珠宝虽非这姑娘所盗,却显然是为珠宝而来,与那盗宝之人必有关,公子果然料事如神,这姑娘到了宜兴,可不是径投南湖客栈么,是以,我和乾姑立即把她诱上船去,这姑娘虽然武功了得,但可惜在江湖上少了历练,这才被我们轻易擒来!”
  离姑道:“我明白了,你和乾姑把她诱到船边来才下手,是怕制她不住,所以才……”
  坤姑道:“任她多大本领,也逃不出我们的迷魂阵,但凭我和乾姑两人,可就难说了,现在你明白了么。”
  离姑道:“我明白了,初时我可真误会了,还以为公子老毛病又发作了,猫儿老了,可仍是猫儿……”
  小倩也明白了,但离姑的笑声入耳,不禁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她脸红必已过耳了。
  不料那坤姑道:“你到底仍不明白,其实你没有误会,猫儿老了,仍是见不得腥的,公子风流成性,何况她是个绝色的美人儿。只不过公子命我们把她擒来,还另有用心,想由她身上,诱出那个盗取珠宝的人来,若不能擒住那人,公子那面也不能安心下手。”
  离姑道:“我明白,我们把这姑娘擒了来,那人必要来救,只要他一踏上这西洞庭山,任他武功盖世,也逃不出我们的迷魂阵去。不怪乾姑率领她们立即去了,必是去湖边布阵以待。只不过六人列阵,不怕威力大减么?”
  坤姑道:“可也没法儿,那批珠宝我们势在必得,但直到今天,我们仍然不知对方是谁,五龙镖局的人又已化整为零,是以公子把逍遥宫中能带走的人,全带去了,因为不但要劫夺珠宝,而且要做得干净利落,连人也要擒来,不能留下一点痕迹,只要留下一个活口在外,一旦传扬开去,不但东平王和我们不得干休,亦是万千灾民为敌了。还有,那东平王已派出三个高手到金陵追查,更加要小心应付。”
  一时间,外面没了话声,小倩虽然恨得切齿咬牙,但总算心宽了些,因为总算明白了逍遥君掳她来此之故,那逍遥君风流好色,功夫又是左道旁门,她又已落入人家的手中,失去了抵抗能力,如何不怕,如何不心急,既然明白逍遥君是为了珠宝,逍遥宫中的人又已倾巢而出,一时间不会回来,那么,她也许还有脱身的机会,哼!
  哼!原来这逍遥宫的人,尚不知崔牧即是从京中盗取珠宝来的人。可又不是怪事么?既然连东平王派了三个高手来到金陵也瞒他们不过,那崔牧却一直不离五龙镖局左近,怎生竟不晓得?好啊,原来逍遥君把她掳来是为了诱那崔牧现身。哼!
  小倩又哼了一声,这也是她宽心了些之故,想想看,那崔牧得到了孟老镖头的知会,自然也会赶到宜兴来,却发现她失了踪,不用说,首先便会猜到她是着了逍遥君的道儿,当然也就会猜到她已落在这逍遥宫里,那崔牧还会不来救她么?
  当真,这崔牧是不是逍遥君的儿子呢?若然不是,昨日她提及逍遥君,那崔牧怎会避开她的目光,说话也支吾,答亦非所问?而且那有这么巧合的,逍遥君亦姓崔,而崔牧又来自西域?
  外面仍然没有声息,那离姑早已呵欠连天,坤姑又已两日夜没关眼了,不用问,已知是倦极了,只怕是都睡着了。
  小倩试着活动一下手脚,不禁心跳立即加剧了,虽然仍是软弱无力,但手脚都已能活动,而且还能用上了些儿,那么,便是她尚不能施展手脚,武功未复,若是趁这两人睡着了逃走,必然能够,何况已知这逍遥宫中的人已倾巢而出了。至少她只要能逃出宫去,找个地方躲藏,必不困难。
  忽听那离姑叫了两声坤姑,说道:“你……睡着了么?”
  没有回答,只是听得那离姑接连打了两个呵欠,其实,她的话声也含糊不清,而且甚低,显然是不仅也倦极了,也不想惊醒坤姑。
  小倩暗叫了声侥幸,这几个女子那会想到她年纪轻轻,内家功夫竟也深厚,是以想不到她会早早醒来。她知道非要加倍小心不可,不料这八个女子看来年纪比她大不了许多,竟是最年轻的离姑,已来到这逍遥宫不下三十年了,那么,仅是这离姑,怕不已是四十上下的人了,真不知何术能驻颜,不用说,武功都了得,何况又都有一身旁门左道的功夫,昨日是怎生着了她们的道儿,非但当时不觉,而且说甚么也想不起来。
  不,她不该分心了,用老不分,乃凝于神,现在已明白逍遥君的用心,也知道了逍遥宫的虚实,还不趁现在宫中只有这坤姑离姑二人,而且又睡着了,赶快调匀呼吸,气运丹田。
  罢了,说甚么也不能凝聚真气,也不能纳入丹田,总算外面再没有声音,那外面的两个女子显然睡了。她试着睁开眼来,试着坐起身来。
  她又吐了一口长气,外面仍是没有动静,她也终于找到了两个女子所说的天眼,原来是墙上高处,有个小窗洞,洞是圆的,她发现了嵌在顶上的一面圆镜,那镜面对正她的床,是了,其下还要两块镜片,上面的一块隐约可见向下,下面的一块斜向外,必是经由那镜片的曲折照射,把屋中的情景一览无遗,其实一些儿也不奇,不过是小孩儿的玩意。
  那么,外面的两个女子必是睡着了,至少也在闭目养神,因为她坐起身来了,外面仍然无声,也没有动静。
  她急忙溜下床来,显然那一间客房布置得富丽中显现得高雅,用锦幔分隔成明暗两间,不怪暗间无窗却也极明亮了。
  她也无暇去仔细瞧,急忙溜入明间,果然她能活动行走,外面仍无声息,只是臂腿都软软的,一点劲儿也用不上。
  罢了,原来外面虽有一排长窗,意外的景色虽然可以一览无遗,但屋子却在山崖上,下面临水,放眼是一片浩渺的烟波,入手才知那窗格是铁窗,别说她现下武功已失了,即使武功未失,除非有削铁如泥的宝剑,休想能出得去,因为那窗是不能开启的。
  蓦听风声飒然,小倩急回身,啊唷!她忘了腿上没劲儿,急旋身,若不是被人扶住了,几乎跌倒在地。
  竟是那坤姑,坤姑笑脸相向,离姑在后,却面露惊讶!
  小倩本能地一翻掌,不料右臂才圈,已被坤姑倏地握住了,笑道:“得罪了,姑娘怎生起了床。”
  小倩本已站立不稳,这一挥臂,更失了平衡,登时跌入那坤姑怀中。
  坤姑道:“姑娘,啊……”
  拍的一声,小倩就那跌势,一掌拍在坤姑肩上,叫道:“放开我!”
  坤姑对抢上前的离姑摇摇头,笑道:“姑娘,我若放开你,你就会跌倒了。还是回到床上去吧,这会儿你眼前发黑,是不是。”
  小倩蓦地一挣,抓住了窗格,虽然眼前一黑,但只是一瞬间,而且还能够站立得稳,怒道:“你你。你们……”
  坤姑也惊讶了,道:“瞧不出,姑娘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深厚的内功,只不过若无我们的解药,休想能够恢复功力,住手!”
  离姑放下平举的右臂,道:“你不怕她逃走?
  原来她是在斥退离姑,说道:“休得无礼,她醒了也好,我正有话要问她。”随对小倩道:“姑娘,你不想再昏迷吧,适才她若一袖拂出,你立即就会失去知觉了,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只不过小留姑娘几日,亦不会伤害姑娘。”
  小倩恨恨地说道:“我把你们当作好人,不料倒着了你们的道儿,你们不是要以我为饵,把人引来吗?嘿嘿!”
  坤姑道:“啊!这么说,适才我们所说的话,你都听到了,那也好,那么,姑娘你该明白,非是我们敢对姑娘无礼。”
  小倩啐了一口,道:“劫夺珠宝,阴谋暗算我,还敢说不是无礼。”
  坤姑道:“姑娘,你要是再生气,只怕连站立也不能了,何不坐下我们说说话儿,请坐。”
  那小倩若不是坤姑相扶,其实已站立不稳,知她说的是真话,也知道之所以会如此,是由于生气之故。而且,真不愿被坤姑相扶。
  坤姑扶她在窗前的锦凳上坐下,道:“姑娘何必生这么大的气,那批珠宝本是不义之财,取之何伤。你们不也是劫夺而来的么。”
  小倩又气往上撞,道:“人家劫夺那珠宝,乃是为了拯济这湖南的灾黎,你们却想把救济灾黎之物劫夺为己有,真是丧心无耻,岂能相提并论,呸!”
  “小心!”坤姑倏地伸出手去,把小倩的右臂抓住了,她才没有倒下,敢情她连啐一口,也几乎倒地。
  坤姑笑道:“叫你别生气,你不听话,现下你知道厉害啦,你瞧,你要是不生气啊,可真是个美人儿。却是姑娘你承认啦,敢情劫夺珠宝,姑娘你也有份的,端的好本领。”
  小倩怒喝道:“谁说是我劫的,你胡说。”
  坤姑道:“那么,另有其人了,不错,听说劫夺那珠宝的,乃是一个少年郎,可真了不得,天子脚下,稠人广众之中,他去来无影无踪,竟还携着一大包珠宝,那少年必是英雄盖世,天下无双。”
  小倩哼了一声,眉儿扬了,道:“你们不是要以我为饵,想把他诱来么,必教你们称心如愿,他早晚必来,你们若是要命,趁早把解药拿来!”
  坤姑抿着嘴笑,说:“原来她生起气来也好看,不,离姑,你说,她生起气来啊,是不是更好看啦。”
  离姑啧啧两声,道:“可不是么,昨儿夜里没仔细瞧,真是宜喜也宜嗔。”
  小倩赌气转过头去,心下却忽然一动,不知那崔牧是否真的这逍遥君的孩儿,若是,岂仅不敢劫夺珠宝,而且也不敢为难她了。为何她早想不到。
  小倩转过头来了,道:“你们可是真想知道,我可不怕告诉你们,只怕你们到时找不到地缝儿钻,逍遥君那老贼……”
  “住嘴!”离姑喝道。
  却是小倩也不由一怔,若崔牧真是逍遥君之子而又听到她叫逍遥君作老贼……
  她不觉向四外扫了一眼,那坤姑和离姑那知究里,一见小倩面色眼神有异,也不自觉疾旋身,忙加戒备。
  小倩哼了一声,道:“你们怕啦,我要是说出来,更要吓破你们的胆,那少年英雄你们非但认识,而且……”
  原来并非有人来,坤姑不禁啊了一声,道:“姑娘,你怎说?我们认识?”
  小倩目不转睛瞧着她,道:“你们先告诉我,逍遥老贼有个孩儿,从小被他外公带去西域了,是不是?”
  两个女人大吃一惊,道:“你说甚么?那人便是我们的小公子!”
  小倩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只知他是从西域转回中原不久,也是被他外公从小带去西域的,喂!我问你们,你们的小公子叫甚么名儿?”
  坤姑气促起来了,也目不转睛望着小倩,道:“我家小公子姓崔名牧,年前回返中原后,在这里还没住上两日,就忽然失了踪,从此没了音讯,莫非……莫非真是他!”
  现在可轮到小倩儿大吃一惊了,不料崔牧真会是这逍遥君的孩儿。她不是早已猜疑,为了脱身,也希望崔牧是逍遥君的孩儿么?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大吃一惊。
  面前的两个女子对望了一眼,一时间目瞪口呆,因是也没发觉出小倩毫不掩饰的失望和难过。
  离姑忽然返身奔回去,回来时手中拿着小倩那包袱,向坤姑面前一扬,道:“你瞧,这是甚么?这包袱上的小铃铛,我说呢,怎么面熟得很。”
  坤姑一把抢过去,只瞧了瞧,便跺脚道:“真该死,昨日我们都见到了,怎么会想不起来,只道是她童心未泯,好玩儿带着……可不是与常见的小铃铛大是不同么,不但是真金的,而且入手甚沉。”
  小倩道:“好啊,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施诡计把我擒来,不用诱,他随后就到了。”
  两个女子一时间手脚无措,小倩怒道:“还不取解药来,我一时大意,着了你们的道儿,敢情你们这逍遥宫是这么待他的客人的,嘿嘿……我倒想饶过你们,只怕他……”
  小倩可难说出口来了,若不说得和崔牧亲密些,这两人如何会怕她,她也休想脱身了。但这亲密的话儿,她又如何说得出口。
  红了脸的小倩又道:“你们瞧清楚些,这小铃铛若不够分量,如何能打得远,伤得人,除了崔相公,谁用金铃儿来作暗器的。”
  “暗器!”离姑道:“原来是暗器,那日我们见了,不都觉得奇怪又好笑么?小公子那么大了,怎么还带着小铃铛,竟没想到会是暗器。”
  小倩其实也不知道,却一扬眉儿,道:“那是明人不做暗事,崔公子英雄无双,嘿!岂会用无声的暗器伤人。好啊!偏他的家里人竟不要脸,用诡计暗算人。”
  她对那崔牧知道多少?相聚不到两个时辰,能知道多少,但她却知崔牧回转太湖,也只住得两日,这两个女子对他所知亦不多,至少,也不知道小铃铛是暗器。
  本来小倩亦不知那金铃儿是暗器,却是被坤姑适才一言提醒,作为小孩儿的饰物,用真金打造的小铃铛虽有,当真没那么重的份量,昨日崔牧取出金铃儿来给她,也只说是信物,小倩也只不过心中一动,却无暇去想崔牧怎么会有金铃铛。作为信物,那自是孟老镖头见过的了,除非崔牧曾用作武器,作为暗器又唯他独有。
  两个女子慌了,坤姑道:“当真,除了小公子,当今天下谁有这般本领,我们早该想到的。”
  离姑道:“这却怎生好,我们没有解药。”
  小倩心下一急,怒道:“好大的胆子,还敢支吾,趁你家小公子未到,趁早取出解药,也许你家小公子还不知者不罪,饶你们不死。”
  坤姑焦急现于颜色,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解药虽有,却皆由公子收藏,从不许我们染指,姑娘,请你忍耐些儿,姑娘虽然中的也是毒粉,但这毒粉药性极是温和,除了手脚无力外,对人毫无伤损。别说我们了,便是公子亦不知姑娘是小公子的人,否则天胆也不敢暗算姑娘。”
  小倩心想:“这两人惊惶现于颜色,所说分明不假,再逼她们也无用,一旦露了马脚,可就弄巧反拙了。”无论如何,她总算能行动了,说甚么她对崔牧亦所知不多,若被这两个女子知道她和崔牧不过初相识,逍遥宫又出名儿的邪恶,逍遥宫里人又岂是好东西。
  且慢,可别让两人看出她其实心虚。
  离姑察颜观色,见小倩的怒气缓和了些儿,说道:“再有一两个时辰,公子就会回宫了,姑娘请坐。”
  若是小青儿在就好了,那鬼丫头鬼计多端,至少也能沉着应付。她怎么听话,真坐下来了,坐下在窗前那锦凳上,不,她若坐下又站起身来,岂不是承认她其实心慌了。再说,她凭一口气奔出来,两条腿也真软弱得不听使唤了。
  坤姑在搓手,在不停地转来转去,忽道:“不行,我得赶快去告诉公子。”
  离姑道:“这时候你才赶去,不太晚了么,你不瞧瞧,这是甚么时候了,公子必已将那批珠宝起到手中,只怕已在湖上了。”
  这是甚么时候了,小倩仰面一瞧,那太阳已近中天,那么,这是第二天中午了,算计起来,五龙镖局的人分道而行,昨日午前动身,金陵相距宜兴不到两百里地,若是赶路,那般人脚程再慢,也该到了,因为既吃镖行饭,说甚么也多少有些功夫。
  坤姑跺跺脚儿,道:“真该死,怎么就没人想到劫那珠宝的人是小公子。这不是糟透了,公子千方百计讨好小公子还来不及,他父子倒为敌了,这么一来,小公子更当这逍遥宫是魔宫,更不会回心转意了。”
  小倩忍不住,哼了一声,道:“你们本就是邪魔外道,不是魔宫是甚么,你家公子劫那珠宝,乃是为了救济灾黎,再者是因为那珠宝是不义之财,东平王要用来为作非歹,茶毒天下苍生,你们竟然要据为己有,供你们享乐,可见你们何其丧心邪恶。”
  小倩越说越怒,坤姑叫道:“姑娘息怒,不可……”一言未了,小倩眼前一黑,身子顺着那铁窗滑落下去,那两条腿又软如棉,幸是坤姑相距最近,似早知她会跌倒一般,伸手把她扶住了。
  坤姑道:“姑娘,你体内的药力并未解除,之所以能够醒来,不过是内功深厚,能于失去知觉中亦自生妙用,把攻心的药力追散,随着那药力的追散,内力能逐渐护心了,是以才能逐渐回复知觉,但药力仍然留存在你血脉之中,你一怒,不但那迫散开去的药力又攻向心房,而且随血液循环,聚于脑部。”
  坤姑边说,一手相扶,一手已替她护心,小倩又腿上有些劲了,眼前又逐渐复明,心下也吃惊了,这坤姑看来内功亦已有了几分火候,明白不在她之下。
  是了,坤姑年纪比离姑大,离姑来到这逍遥宫已有二三十年,那么至少已年近五旬了,这坤姑该有多大的年纪,日积月累,内功如何不深厚。
  小倩兀自闭上眼,心想:这两人已无恶意,且还对她关心照顾,别说功力未复了,即使不手软脚软,凭功夫,不一定是这两人的敌手,当真敬酒不吃吃罚酒么。
  这小倩生性本就比小青儿温柔得多,遇上事也常能沉着应付的,当下抑制了怒火,倒叹了口气。
  坤姑道:“若知姑娘是小公子的朋友,别说我们天大的胆子亦不敢冒犯,便公子亦不敢得罪姑娘,请你放心,公子一到,我即去取解药来。”
  离姑亦来相助,再又把小倩扶到床上,说道:“姑娘想已饿了,我去取些饮食来。”
  坤姑唤住她,道:“即刻命人去知会公子,并换回乾姑她们来。”
  离姑应了一声,急忙去了。坤姑这才长长吐了一口气,道:“但愿能赶得及就好了,这是怎么说起,我们这逍遥宫这么多年来,从不与江湖中人往来,亦从不耻江湖中人行往,我是说从不取不义之财,偏偏这个时候,倒和小公子作敌起来。”
  小倩忍不住,又哼了一声,说道:“七老八十的人啦,竟仍自称公子,真不害臊。”
  现下她心气平和了些,再不担心会有危险了,也就想对逍遥宫知道得更多些,尤其是驻颜之术,更是好奇,却又不便问出口来。
  坤姑道:“姑娘若不知我家公子的真实年纪,必也不以为奇了,姑娘,你说,他不是仍似三十许人么?啊!我忘了,姑娘只怕尚未见过我家公子。”
  小倩哼了一声,心想:“若是说出这逍遥君年前在珞珈山上的丢脸事来,会不会羞恼她呢?”
  想到现下仍在人家的手中,年前逍遥君虽然受辱于卜算子,但那是卜算子啊,而且又是出其不意,先发制人,可真也不能说就是逍遥君武功低能,当今天下,有谁人胜得卜算子的。
  坤姑道:“姑娘,这是真的,我们这逍遥宫与世隔绝,我们在宫里也自在逍遥,真所谓山中眠甲子了,我们都忘了岁月,公子仍是当年的面目,这称呼也相沿下来,姑娘若见过我家公子,也就不以为奇了。”
  小倩瞪眼道:“你笑甚么?”
  坤姑抿着嘴道:“姑娘将来必也是逍遥宫里人,不用多久,你就会明白了。”
  小倩脸上一红,如何会不明白这坤姑的话意,说她是逍遥宫里人,自是说她是崔牧的人了,道:“谁是你逍遥宫里人,呸!”
  她试着把劲贯于两臂,现下只剩下这坤姑一人了,若是她武功恢复就好了。但臂上虽没半点劲,两条腿又能活动了,趁坤姑一分神,立即又溜下地来。
  坤姑想阻止,但已来不及了,脸上又现惊容,却无敌意,道:“姑娘不但醒来得早,且能下地行走,这么多年来,姑娘你还是第一人,不知姑娘是何门派。”
  小倩只是哼了一声,东瞧西望,道:“这是甚么地方?喂!可就是你们的逍遥宫?”
  那屋子布置实是华丽,锦幔把一大间分隔成明暗两间,只有明间有窗,窗外烟波浩渺,小倩再向窗外瞧瞧,又不见有房屋。
  坤姑道:“这是瑶台,孤悬在湖上,逍遥宫在前面崖上,姑娘你既能行走了,何不出外瞧瞧,这地方除了公子,只有我等八人才能到的,谢天谢地,姑娘你早早醒来了,只不过休要运气,否则又会像适才一样,又会余毒攻心。”
  她早早醒来了,这坤姑竟然谢天谢地,可真没恶意了,见坤姑已开了前门,便也无暇去想她为何要谢天谢地,急忙出去,那知一脚踏出门外,迎面的清凉湖风,令她心头一凉。
  凉入心头,其实不是湖风之故,而是她看清了眼前这瑶台,敢情真是孤悬在湖上,和陆地相隔少说亦有七八丈,无飞桥,亦无舟船,踏出门外,就只是一个敞轩,轩外烟波环绕。
  坤姑道:“这里原是湖上一个石矶,公子自从平矶建台,这二十多年来,姑娘还是第二个外面来的人踏脚此地。”
  坤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为什么?小倩可不明白。
  不怪这坤姑说宫里人也不能来此了,无船又无桥,谁能前来,任是轻功盖世,也不能踏波飞渡,也就不怪坤姑开门让她出来了,休道她现下武功未复,即使未曾中毒,也休想能飞渡的。
  那瑶台就石矶建成,只得一轩一屋,敞轩四外围着栏干,若不是坤姑说明,看来就是建在水中,小倩探头一瞧,简直就不见有石基。
  啊!云环雾绕,乍眼一看,那宫直似若隐若现,宛若海市蜃楼,是真有宫在,宫在虚无漂渺间。
  小倩似在梦里,若不是已得坤姑相告,真会疑是神仙宫阙,那逍遥宫原来建在西洞庭山的高处,山已层峦叠翠,日初东升,仍然在雾锁云封之中,楼阁飞檐若隐若现,蓦然一见,可不似神仙宫阙了。
  坤姑在她身边道:“姑娘,你说这逍遥宫好么,这还是近处看来,若是在湖上烟波中远眺,岂仅四时景色迥异,每日十二个时辰,亦时时有别,除了近午的前后三个时辰,远处看来,逍遥宫真似在云端。休道逍遥宫庇护万千渔民了,任谁一见,也会肃然生敬,公子并无严令,但上万渔舟却从不敢驶到近处来作业。”
  小倩心想:“不料这江南地,人烟稠密之区,会有这样一个神仙境界。这么说来,那逍遥君倒也并非是大恶不赦的坏人了?”
  逍遥君不在江湖中行走,又那来大恶,小倩不过仅从她爷爷和卜算子处知道些儿,不也都说这逍遥君只有一宗儿不好么,那就是好色,但这就足够了,足够小倩脸红怒恼,将来传扬出去,说她柳小倩曾被掳去逍遥宫,她还有脸见人么。
  小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嗳呀!几乎又着了这坤姑的道儿,是了,这女人看准她年幼无知,少见过世面,故意在她面前把好话说尽,那用心是显而易见的。
  果然,那坤姑长叹了口气道:“不料小公子打西域回到太湖,公子日盼夜盼,盼了二十年,盼得小公子回来了,竟然多一句也不说,又不辞而别,姑娘……”
  小倩心下又哼了一声,掉过头去,要我在崔牧面前替他说句好话儿,休想。
  不料一掉头,芜见三个小黑点由小变大,由远而近,如飞而来,小倩心头一紧,来的是不是逍遥君。
  坤姑必是看出她面上头露出的惊悸来,道:“姑娘,我八人衣着各有不同、颜色有异,是以再远些也认得出来,那红衣女是乾姑。”
  小倩又闭着眼睛,松了一口气,不错,来的是三个女子,除了颜色各异的披肩外,那拽地的长裙,尽皆一色白衣。眨眨眼间,那三个女子已来到水边,心想:是了,红白别乾坤,这坤姑连披肩也是白色的,咦!
  咦!小倩一睁眼,因为那三个女子竟然踏波飞渡,瑶台距岸边不足十丈,只见那三个女子在水波上只点得两点,真个似蜻蜓点水一般,眨眼已越栏而入,红衣女已趋前裣衽道:“昨日实不知姑娘的来历,多有冒犯,特来请罪。”
  这红衣女显然为首,扫了三人一眼,她在做甚么,分明向坤姑一呶嘴,道:“姑娘倦了,还不侍候姑娘入内歇憩。”
  啊哟!小倩顿觉两腿一软,感到昏昏欲睡,已知又在无意中又着了这红衣女的道儿。幸是发觉得早,忙不迭摒息,那口气也还能提起,忙不迭护住心神,身子却软软的倒下。
  她知道是倒在那坤姑的怀中,忙把眼睛作昏昏欲睡状,缓缓闭上。
  只听坤姑在身边道:“你!这是做甚么?”
  乾姑道:“好险,真要谢天谢地,幸喜你们即时发觉她的身份。”
  坤姑道:“你这是怎说?
  乾姑吩咐道:“快扶她到床上去,入内再说。”
  小倩暗叫一声侥幸,她不但心下明白,而且头脑又回复清醒了,欲睡却未睡,试运气,那口气也还能运行。
  她被几个女子七手八脚抬到床上,自是紧闭了双眼,以耳代目。
  只听那乾姑的声音,在头上说:“昨日倒小看了她,只道她小小年纪,岂能有深厚的内家功力,几乎铸成了大错。”
  显然这乾姑在俯身向她凝视,小倩那敢眨一下眼,而且忙不迭调匀呼吸。
  那乾姑仍然小看了她,竟未发觉小倩其实是清醒的,只听坤姑道:“啊!原来你用的药粉不重,不怪她不到时候就醒来了。”
  乾姑道:“别说公子了,这样的美人儿,真是我见犹怜,那舍得用重药末,但她的功力若不深厚,不到十二个时辰,仍不能醒来的。”
  坤姑道:“你为何又迷倒了她,昨日还是不知,现今既已知道了她的来历,你为何……”
  “还问为何!”乾姑道:“你往常凡事精明,今日是怎么了,你想想,小公子是为何走的,太公当年又为何把小公子带走?不就是因为不齿我们逍遥宫的所作所为么?唉,这是打那儿说起,我们从不在江湖中行走,这么多年来,公子和我们都在太湖逍遥,这番迫不得已,不料竟是小公子作对,不但那珠宝是小公子所有,这姑娘亦是小公子的人,我已即刻派人去知会公子了,也许还能在劫夺那珠宝前,来得及阻止,唯独这姑娘,人已掳来了,大错已铸成,唉……”
  乾姑不但叹息,而且在床前不停的走来又走去,显然焦急得没了主意。
  坤姑道:“我如何不明白,你也太鲁莽了,也不商量一下,便又把她迷倒,错已铸成,你却又一错再错了。这一阵功夫,我好不容易对这姑娘解释清楚,让她知道逍遥宫非如外间所说的那么坏,既不是迷宫,也不是魔窟,好不容易说得她信了,而且让她相信,这番劫夺珠宝,只因那珠宝乃是不义之财,更不知是小公子所为,是用来救济灾黎的。”
  乾姑冷冷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让她相信了,然后,借她之口,却向小公子解说?你用意倒好,只可惜有一桩,你是无法解说的,小公子问:我们为何把这姑娘掳来?”
  坤姑哑口无言,那乾姑又冷冷的说道:“小公子再问:我们为何不凭拳腿兵刃,而是用药物暗算人家姑娘?难道你不知道主母当年为何郁郁而死,太公为何把小公子带去西城?小公子回转太湖,又为何只留得两日,便又不辞而别?好啊,现在我们倒用药物来迷倒小公子的人,你便是千张嘴,可是能辩得了的?”
  床前继续有人在走动,小倩不用睁眼,也知道是乾姑,走过来,又走过去,不,还有人在走动,不过远离床前。
  半晌,才听那坤姑道:“那么,这可怎好,这姑娘说:小公子随后便到,即使再把她迷倒了,小公子也会猜到是落在逍遥宫中,必来寻找。”
  乾姑叹了口气,道:“现在是别无他法了,好在这瑶台外人无法前来,小公子再有通神的本领,也不能来到这瑶台,一切待公子回山再说。”
  再有通神的本领,也不能来到这瑶台,但她们为何又能踏波飞渡?小倩苦苦思索,却想不通,不好了,崔牧不能前来,还有谁来救她出困?
  只听那乾姑吩咐道:“雾香点着了么,好,再把雾帐也悬挂起来。”
  外间有人应声,是同来的另外两个女子,说道:“好了,这雾香真妙,其实不用挂雾帐,便是有人来到水边,也发现不出瑶台来,快走吧。”
  乾姑道:“你们知道甚么,要防湖上起风,挂了雾帐,湖风便是吹散了雾香,也就不用担心了,走吧。”
  脚步声由内而外,耳边又复传来水波轻拍石基的音响,小倩这才睁开眼来,四个女子匆忙过湖去了,这瑶台中又只有她一人,再不用怕了,幸是先前机警,她腿上又再有劲了,至少能坐起身来。
  哼,昨日这乾姑原来眼高于顶,没把她放在眼里,故尔用毒的份量不多,却那知她修练的内家功夫,异于武林中只重真力的修为,乃是传自木儿公主,公主传自贵妃,贵妃传自昆仑奴前辈,别说这乾姑了,当今天下,除了卜算子,有谁知道昆仑奴的内家功夫,乃是传自忍大师,佛家心法,最大之乘,至正之宗,未导气,先正觉心,无上正等正觉心,其气自导,而非以气正心。昨日小倩一觉着了这两个女子的道儿,觉心自生反应,毒未侵心,已先护了心神,是以她虽然失去了知觉,气仍得以自导,真气得以运行,那毒非但不能攻其心,反而逐渐化解了。
  小倩上过了一次当,今日一见乾姑串领两个女子如飞渡湖而来,那会不心生警惕,是以即时护住了心神,那乾姑那里知道小倩先前腿软,乃是摒住了呼吸之故,虽不免也吸入一些儿毒粉,其实微不足道,并不能像昨日一般伤害她分毫。
  现在,再不担心那几个女子会回来了,逍遥君未回山,宫中无主,又知那崔牧就会到来,这一去,那还敢前来。
  小倩不敢怠慢,即刻行功,她不知那是佛家心法的神妙,渐入物我两忘的境界,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蓦听轰然一声响,小倩即忙散了功,就势一倒。
  有人飞落外面的轩堂,只得一人,她知道,而且毫不惊讶,在物我两忘的境界,即使是一片落叶,入耳也会宛若轰然巨响的,但也可知来人武功有限得很,至少不能轻如飞花落叶,那么,她又为何要怕,却是休被来人发觉她已醒来了。
  脚步声走进屋内来了,原来是个女子,走近床来了,放下甚么在她床边。
  只听那女子自言自语道:“乾姑也太多疑心了,明知道姑娘最快也要晚间才醒来,却命我送饮食来做甚么。”
  脚步声向外去了,小倩已打定了主意,暗中蓄势,那脚步声才到外间,她已飘身而起。
  她先前已听出来了,这女子来时是由空飞坠,那轻身功夫远在她之下,岂能踏波飞渡,可知必有渡水的法儿。
  她落在门边,只见那女子已跃上栏杆,霍地腾身,纵出两丈多远,直向那水中落去。
  小倩目不转睛,只喜得她心头一阵剧跳,她看见了,那女子只在水波上点得两点,两个起落,已落在对面岸边了。她无暇去瞧那女子,忙不迭把那女子的落脚点紧记在心,而且终于被她发现了,水波荡漾中,尤其是在阳光照射之下,水面有晃动的白影,倒像是投在水波上的日影,而且随着那水波荡漾,若隐若现,似有还无,若不是她看清那女子的落脚点,再加凝神而视,真还发觉不出来。
  果然被她猜中了,水波下埋着暗桩,日正当午,湖面只有微风掀起层层涟漪,再瞧清楚些,只见那若隐若现的白影中心,有个黑点,约有两寸大小,其实是露出水面的,但也只是与那碎波平齐,不怪那几个女子来去鞋儿不湿了。
  小倩望了望日影,心想:且慢,这时不过才午刻,虽能飞渡到对岸了,可也出不得西洞庭山,且一旦被发觉那可糟了,她两番着了那乾姑的道儿,皆在不知不觉中,真令她不寒而栗,任你武功再强,制敌可也得伸手,唯独这几个姑娘,却能在对方不知不觉间,把人手到擒来,如何不可怕,不用说,逍遥君那魔头更不知如何厉害了,崔牧不知她落在逍遥宫中,不一定会前来救她,这逍遥君得到了报告,倒随时会返来。
  当真再没有比瑶台更安全的地方了,适才这女子来去忽忽,可知无法分身,都以为她晚间才会醒来,那么天黑之前,不会有人前来了,这瑶台在天黑之前,自是最安全的地方。
  小倩寻到了她的剑和包袱,敢情那小铃铛是暗器,可知道崔牧非但是暗器的能手,而且若非内力了得,又岂能以小铃铛作暗器,却不知发声之物如何作得暗器?
  她把包袱背在背上,剑在手中,一时之间,真是思潮起伏,不料这么个小铃铛却救了她,咦!莫非……莫非崔牧早知她有这趟太湖之行,不仅作为信物,也为防万一,送给她防身?
  她摘下小铃铛来,昨日崔牧给她的时候,她忽略了,现在才知果然有异,入手甚沉,金色的铃铛,内里那铁珠异常大,其实转动不灵,这就不怪她行走得快时,铃铛反而无声了。
  她明白了,昨日她在金陵城中缓步而行,小铃铛倒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出得城来,行走得快,反而无声,铃铛不重,如何打得远,又如何会有声,也不怪那几个女子昨日没发现了。
  她思前想后,脸上一阵红,心儿一阵跳,又一阵叹息,可怜的崔牧,不怪提及他的身世,就顾左右而言他了,原来他有这么个耻于告人的爹。
  她又叹了口气,照那坤姑说来,这逍遥君倒也非是有如江湖中传说的那么坏。
  不不……小倩的脸儿又红了,这逍遥君风流成性,还不够坏么?和那贼女人媚娘勾搭,又作了叛贼东平王的爪牙,更连用作拯济灾黎的珠宝,也要劫夺,不怪连崔牧也不认他作父了。
  小倩等了又等,越来越不耐了,因为那太阳仍高高挂在天上,像是永不落下那远山头,湖上烟波浩渺,极目亦不见帆影,仰望山顶上的逍遥宫,打从太阳偏了西,山腰上渐生烟霞,她知道那不过是薄雾,回南天,岛山湿重,怎会无水气,被那偏西的阳光一照射,山腰以下那会不生起一个雾环,雾气氤氲,那逍遥宫直似在虚无镖缈之中。
  那坤姑所说可真假,近看亦如此,不怪湖上的渔民把逍遥宫视作神仙境界,湖上渔舟作业,亦不敢驶近这西洞庭山了,是以小倩亦不再以为奇,却是岛上半个人影也没有,才令她为了难,即使那逍遥君率领人马尚未回山,那八个女子可是守在岸边的,不见人影,可知是隐身在暗处,那么,她那敢飞渡过湖。
  怕被那八个女子发现她的武功已复,小倩甚至不敢出轩堂,想想她又恨又心寒,再厉害的暗器,无声也有形,她两番着了人家的道儿,却都在不知不觉中,教她如何不怕,日不落,那敢过湖。
  她焦急得在屋中转来又转去,她发觉越来越不离开那女子送来的小篮了,篮中有食物,她实在饿了,食物中是否也下了迷药?饥火渐如焚,她也渐不能拒抗那篮中食物的诱惑了。
  小倩终于一跺脚,在小篮边停下身来,把心一横,不吃又如何,已然饿了一天半,已然饿得她有气无力,再饿到日落,她也无力飞渡过湖,那又和被迷倒有何分别,好在那几个女子已知她是……
  她不禁又红了脸,啐了一口,既然她们误会她是崔牧的人,谅她们也不会再生歹念。
  她吃了一个饱,也真后悔不该多疑,那饮食里那有甚么迷药,人是铁,饭是钢,可真不假,试着踢腿抡拳,武功可不是完全恢复了。当真,那几个女子不知她会发现那水下的暗椿,不怕她飞渡,又怎会在饮食中下迷药。
  从轩堂中向对岸望,仍不见岛上有人影,想一想,她武功已复,也吃得饱了,且已知道了飞渡到对岸的秘奥,自然也能冷静地想了,那乾姑派出人去知会逍遥君,即使能够一到宜兴就把他找到,一去一来,也得大半日功夫,回到岛上,也该是入夜时候了,何不趁日未落,安心地养足精神。
  湖上不见船影,岛上也不见人影,躺在床上恰可从窗口仰望山头上的逍遥宫。
  氤氲的雾气越浓,那逍遥宫更似在云端了。
  
  第五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
  小倩醒来了,被异声惊醒过来。
  已是日落黄昏了,仰望窗外的天空,也才知道屋子里有重窗纱,虽已昏黑,其实夜幕未深垂。
  她醒了,甚至没坐起身来,因为异声尚在远处,只不在那水波拍击着瑶台石基的规律的水声中,隐约可闻,啊!是……桨声!
  小倩听明白真是桨声,没坐起,可是跳了起来,连渔舟也不敢驶近的近岛湖面,何来桨声?
  当然是逍遥君回到岛上来了。是逍遥君接得乾姑的知会回岛?还是已然把孟老镖头的人一网打尽,已把那珠宝劫回山来?
  天色已昏暗了,何况她心下着急,奔出轩堂一瞧,那湖上已然露起,但西方天际,还有些残霞,是以隐约可见有五只大湖船,竟已亮着灯火,缓缓向岛上驶来,已然驶近西洞庭山西面的岸边了。
  妙极,这时候,岛上的人必也迎那湖船,便不迎去,也全神贯注在那湖船之上,不料不用等到天黑,她便可飞渡过湖。
  天色昏黑,何况湖面露生,不料水波隐藏的暗桩,反而泛着白色,小倩只是稍稍凝神,竟似投到水波上的月影一般。
  小倩似飞燕掠波,两个起落,已落到对面岸上,敢情白天所见水波上的小黑点,是露出水面的铁柱,只有径寸大小,湖上有微波,也不过与那水波平齐,但脚不沾水,鞋却得以不湿。
  啊哟,她脚尖点着岸边的石上,身子在飞掠中自是蓦然下落,包袱上的小铃铛突然发出清脆的声响来,本是悦耳的铃声,却把她吓了一大跳,忙不迭接连两个起落,可把她吓慌了,那小铃儿飞掠时无声,不料身形下落,便响叮当,她飞掠,是怕被人发现了,本是想躲藏,这一来岂不是反而把形藏示人,慌忙摘下包袱上的小铃铛,塞入怀里。
  还好,铃声并未把人引来,她缩身在石崖下,抓住剑,夜色朦胧,崖下不见西方天际的残霞,也更昏黑了,等了一会,见没人现身,这才定下心来。
  小倩长长松了一口气,这么看来,那坤姑所说逍遥宫倾巢而出,是真的了,其是那八个女子也是掳她回山,去而复返。
  她不敢大意,顺着崖脚溜了过去,真是连一个人影也见不到,莫约有半里之遥,她转过一个崖角了,现在,她望得见那五只湖船了,好大的湖船,未到岸,但已驶近了岸边,尤其是前面的一艘,亮着两个大纱灯,灯上有字,字作朱红,但相隔仍远,小倩看不清。
  哼!这逍遥君好大的排场,五只船作人字形,向岸边驶近了,岸边立着那八个白衣女子,也清楚可见,只见八人分两行,当中还有一人,衣袂飘飘,似在恭候那驶近去的五只湖船。
  小倩俯身再掠,啊!不料瑶台那边近水皆巉崖,这一面却绿杨垂柳,除岸边的九人外,山道两旁竟分立着不少人,小倩在暗处,能见度不大,但已能见到有七八个汉子,尽皆无声恭立道旁,山道向上伸延,隐于绿树丛中,道旁树上挂着风灯,像珠串一般,能见到的已不下数十个风灯,渐渐隐于夜雾中。
  蓦然眼前大放光明,原来是那道旁的汉子亮了火把,把那岸边照得明如白昼,火把竟不下二十多只,敢情岸边树下,那水边站立的白衣女子两旁,亦各有五七个汉子高举火把,幸是绿树荫浓,水边道旁的三十多人,又都望着来船,是以虽然灯火骤明,又明如白昼,也没人发现她。
  小倩急忙窜到一株近岸的大树上,树虽近岸,但不道旁,是以无灯。
  这是怎么回事,谁说除了那八个女子外,岛上无人了?却是那八个女子当中站立的人又是谁,小倩在树上,高处下望,只能见到那人的背影,只能见到那人一身锦绣,衣袂飘飘,也唯有他一人,在拱手而立。
  来船更近了,距岸边只有数丈,蓦听那人高声唱道:“太湖草民逍遥君,迎接公主千岁大驾,愿公主千岁千千岁。”
  小倩一把抓住身边的横枝,稳住身子,甚么,公主千岁?难道来的是小青儿!
  适才只顾眼前,竟忽略了来船,那当先驶近的一只,纱灯之下,可不是站着两个黄门么,这才知道,原来那个一身锦绣的人,便是逍遥君。
  逍遥君在躬身,八个女子也在裣衽,是来船泊岸了。只见打舱门中又走出一个黄门来,步到船头,怀抱一把拂尘,口中宣道:“公主有谕,今日天色已晚,尔等免见。”
  逍遥君兀自躬身拱立道:“草民不知公主千岁游湖,接驾来迟,望公主千岁恕罪。今日傍晚始接到镇江府飞船知会,已为公主千岁备下行宫,便请公主起驾。”
  那逍遥君朝后一挥手,四个汉子已如飞抬过一乘彩轿来,停在岸边。
  逍遥君再又躬身,说道:“便是各位公公与贵人,以及各位侍卫大人的下榻之处,亦已扫榻恭迎,酒筵已备多时。”
  那公公点头道:“好好,待咱家请示公主千岁。”
  话声未落,只见打舱里又已走出个宫妆女子来,说道:“公主千岁有谕,各位公公与各船上的侍卫人等,连日辛苦,可去逍遥宫歇宿,公主为游湖而来,正要欣赏这湖光水月,今晚就在船中过夜,不用侍候,便公公亦请上岸饮宴。”
  那公公一怔,道:“这这……如何使得。”
  只见那宫妆女子更走近公公身旁,把声音说低了些,但人人都可听到,道:“公主千岁已吩咐下来,公公不可违拗。”
  船中岸上,灯笼火把不下数十,明如白昼,看得清清楚楚,宫妆女子不但以手示意且用眼色催促,命各人即速离船。
  公公却仍迟疑,道:“只是,皇上有旨……”
  宫妆女子道:“公公岂不知公主千岁的脾气,船中有我等侍候,公公即率各船人等上岸去罢。”
  逍遥君道:“公公请放心,这太湖水域,从无闲杂人等,月夜烟波,果然别有情趣,原该静中欣赏,公主千岁大雅,草民小心保护,责无旁贷,公公与各位侍卫大人请。”
  那公公这才点头道:“各州府县,却也都称道你这西洞庭山乃清静地,既然如此,咱家遵命了。”
  小倩目不转睛望着舱口,公主千岁可真是小青儿么?小鬼丫头真恨得她牙痒痒,早知会在这里遇上,真后悔没带一根鞭子在身边。
  小倩凝望着舱口,几乎摒住了呼吸,这鬼丫头从小就胆大包天,她跑去京城冒认公主,那也不奇,何况没人比小青儿对公主知道得更多了,除了陆羽,甚至比她小倩对公主知道得更多,自是能骗得皇上和宫里的人相信,何况……
  不错,那崔牧说过的,在京中分手之时,已约定落花时节,在这太湖之滨相会,一定,一定这个淘气的鬼丫头,何况……
  小倩没来由感到有些冷意,那是真的,小青儿除了年幼些,可真有几分像公主,而公主像极了贵妃,贵妃却是天下间最最美的美人,不用说,小青儿自也是个美人儿,自然也比她小倩美了。
  她心有所想,目有所视,只感到岸上有一阵乱,明知是逍遥君把各船上的人迎上逍遥宫,又何必瞧,待得耳边突然静下来,才知岸边已只剩下了灯火,静悄悄,人已去尽了。
  不,去尽的是男人,一条火龙正在山林中乍隐还现,直向逍遥宫延伸,但树梢上悬挂的灯笼,却留下在夜雾中,与那从湖上升起来的初月争辉。
  小倩把牙关更咬得紧了,又岂仅留下了树梢的灯笼,那八个白衣女子也留了下来,幸是她发觉得早,雾从水边生,火把移去,那近岸的山林间,已被白茫茫的夜雾笼罩,茫茫的夜雾之中,亦可见白影在幌动,凝神一瞧,才知是那八个女子。
  本是隐身在树后的那八个女子,忽然分散了开去,又隐于夜雾中,不见了。
  原来是船上舱中,又有人走出来了,小青儿,果然是小青儿,在那宫妆女子相伴之下走了出来,身后又跟着两个宫女。
  幸是她发现八个白衣女子留下来在前,小倩才没惊呼出来,何况一个游移的白影,分明已飘到了她存身的树下来,不论是谁,她已两番着了白衣女子的道儿,真个是见影心悸。
  不,不能呼唤,幸而她没呼唤,小青儿是假冒的公主啊,揭露出小青儿的真面目,这假冒欺君,可就是死罪,就算瞒得过宫中人,也瞒不了逍遥君。啊呀,不好,逍遥君老江湖,这八个白衣女子又随同逍遥君到过珞珈山,和小青儿面对过面,知道小青儿的出身来历,岂有认不出来。
  一年前的情景登时上了心头,那日在珞珈山上,当先抢出场中的就是小青儿,以竹杖打穴,制住了逍遥君,令逍遥君当场出丑的是卜算子,那逍遥君如何不连同小青儿恨之入骨,岂有认不出小青儿来的,真该死,真是天堂有路她不走,怎生偏偏跑到这逍遥宫来!
  一年不见,这小鬼头真长高了,宫中岁月,玉食锦衣,而且出落得华贵雍容,那还是一年前的那个淘气的黄毛丫头。
  只听那宫妆女子道:“公主你瞧,眼前这般景色,深宫之中那能得见,真个是烟笼寒水月笼纱,好一片太湖水月。”
  小倩心下哼了一声,她可知道小青儿在游目甚么,这鬼丫头懂得欣赏甚么湖光水月。
  小青儿在瞧甚么啊?顺着她的目光,小倩瞧见月白灯昏中,映在天幕上的逍遥宫,宛若天上宫阙,白天看来也有似海市蜃楼,何况灯昏雾重,更妙的是那山道上悬挂在树梢的灯笼,恰似悬垂下来的珠串一般。
  忽然一阵啧啧之声传来,原来舱中又走出几个宫女来,显然都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
  原来是在赞美,小青儿身边那个年长些的宫妆女子幽幽的吟道:“锁衔金兽连环冷,水滴铜龙昼漏长,瑶阶绣户,怎不羡煞这水月山林,禁宫深院红颜老,夜夜背看灯花落,又怎生不羡那投林飞鸟。”
  一个宫女咦了一声,道:“你们瞧,那是甚么?”
  是山道上,夜雾中,出现了奇景,灯昏似游龙,蜿蜒而下,近了,是一伙人亮着风灯,快步而来,小倩看得明白,八个隐去的白衣女子忽然现出身来,截住了来人的去路。
  原来是送食盒来的,来人把食盒交给白衣女手中,立即退去,只见那乾姑迈步走到船头,裣衽道:“奉主人命,献上酒筵,请公主千岁笑纳。”
  那宫妆女子道:“逍遥君山林高人,不用多礼,酒筵送上船来。”
  小倩一怔,心下可又哼了一声,这宫中女子那会知道甚么逍遥君,不用说,是小青儿告诉她的,竟把一个武林中的邪魔外道作高人,真岂有此理。
  只见小青儿在那宫人耳边说了甚么,白衣女子鱼贯送上食盒,便对那乾姑道:“你留下来,公主千岁有话问你。”
  乾姑挥退了七个白衣女子,躬身侍主,宫女已从舱中搬出矮桌锦凳,小青儿道:“你们既然喜欢这山林水月,都坐下饮用吧,我有话要问这位姑娘。”
  乾姑道:“荒山孤岛,咄嗟间一时贫难备佳肴美馔,请公主千岁赐谅。”
  小青儿道:“难得你家主人殷勤,只是日落时候我才饮用过了,你随我来。”
  说着向船头走来,对那宫人一挥手,道:“不用跟随,没你们侍候,我倒自由自在,你们自去饮酒赏月。”
  那宫女慌了,惶恐道:“不可,公主千岁万金之体,玉叶金枝,公公和侍卫又皆不在船……”
  小青儿先皱眉,再瞪眼,继而噗嗤一声,笑啦,说道:“甚么侍卫,都不过是饭囊酒袋,未入宫门之前,你们忘了我是谁啦?”
  那宫女拦阻小青儿,几个小官娥那敢不上前,闻言立即七嘴八舌,一个道:“威震保定道,一剑荡群贼。”一个道:“那山贼飞天虎为患多年,宫兵数次进剿也奈何他不得,倒损兵折将,却被公主手起剑落,一剑敉平。”
  “是啊,”一个宫娥道:“公主千岁武功天下第一,盖世无双,那些侍卫还及不上公主一根指头儿,几个公公手无缚鸡之力,公主千岁倒要他们保护。”
  又一个道:“贵人请放心,公主千岁浪荡江湖,独来独往惯了,在宫里闷了这么久,想独个儿走动走动而已,我们倒休拂了公主千岁之意,何况这逍遥宫又无闲杂之人。”
  那乾姑一直在对小青儿打量,也对说话的宫娥瞧得仔细,见那宫娥说得色舞眉飞,不禁插言道:“这么说,传闻的话句句皆真了,公主千岁扬威保定道,不多久已传遍天下,只道是传闻未必就真,啧啧,难得公主千岁还是个美貌胜天仙的美人呢,又这么年轻。”
  那宫妆女子道:“如何不真,当日公主千岁救下的镖师们,便是去自这近处的金陵镖局,皇上初时也不信的,后来把保定府召唤进宫去问了,直喜得龙颜大悦,皇上久病之身也霍然而愈了。”
  一个宫女抢着说道:“初时我们谁也不信,贵人可还记得么,你又何曾信,难得公主千岁让我们开了眼儿,走壁飞檐,来去无踪,这才信了。”
  “谁说我信了。”那贵人说,“到今天我仍疑心,公主千岁是不是九天仙女下了凡尘。”
  原来这宫妆女子是宫中的贵人,不怪自有威严,但一提及小青儿扬威之事,也和那般宫女一样,也眉飞色舞起来。
  小青儿在抿着嘴儿笑,道:“这么说,你放我走啦。”
  那贵人慌忙躬身道:“不敢,只是皇上吩咐过,命我们寸步不离。”
  小青儿的嘴儿噘了起来,道:“好啊,你们就不听我的吩咐,我告诉你们罢,这位姑娘的本事大得很,那些侍卫没一人能及得上她一半儿,有她保护,强过那些侍卫多了,你们自去饮酒赏月吧,我去走走便回船,休再阻拦。”
  贵人和宫娥都瞪大了眼睛望着乾姑。
  乾姑裣衽道:“小女子果然练过数十年的功夫,可瞒不过公主千岁,各位请放心。”
  小青儿道:“你们可是不信,好,这位姑娘,你露一手儿让她们开开眼儿。”
  乾姑道:“放肆了。”微一挫腰,飞身而起,已落在岸上,再一幌身,已失了踪迹,只瞧得那贵人和宫娥目瞪口呆,还是那贵人先咦了一声,大伙儿也才发觉身边的公主不见了,也失了踪迹。
  却逃不过小倩的一双眼,小青儿,真是小青儿,一见这鬼丫头对乾姑使了个眼色,就知她又要淘气了,骗得那贵人和宫人都盯住乾姑,她缩身一幌,已打船侧飞掠上了岸,隐于夜雾之中。
  那夜雾氤氲,其实不浓,树上的小倩清楚见到乾姑飘身到了树下。
  小倩选择这株大树藏身,原就是因为树在岸边高处,乾姑上岸来等候,径来树下,那也就不奇了,只见那乾姑脚才着地,尚未转身,已哦了一声,也不再转身,而是退了一步,因为树后转出一个人来。
  小青儿,便是小倩也一怔,不料一年多不见,小青儿的功夫竟如此精进了,何时来到树下,竟把她也瞒过了。
  乾姑也骇然,裣衽道:“公主千岁果然武功通神,现下我才千信万信了。”
  小青儿笑道:“你的轻功也不弱啊。”随缓缓地扫了一眼,说道:“你们都出来吧。”
  乾姑也道:“出来啦,还不来拜见公主千岁。”
  登时薄雾滚滚,只见或远或近,团团白影复聚而来,正是那余下的七个女子,来到树下,齐向小青儿裣衽。
  小青儿道:“逍遥君果然名不虚传,洞庭八仙姑,当真见面胜似闻名。”
  乾姑忙躬身说道:“我们这西洞庭山虽在太湖人烟稠密之区,但常人从不踏入,只不过常见我姊妹去来,如是谬称,公主千岁若也如是称呼,可令我们姊妹汗颜了。”
  小青儿缓步穿行在八个女子之中,原来是把那个女子逐个儿仔细瞧,道:“不仅是你们在这岛上飘然来去吧,今日若非眼见,便我也不信了,果然不老长生,驻颜有术。”
  乾姑道:“须瞒不过公主千岁,那不过是山中岁月,无尘俗烦扰。”
  小青儿道:“再加上练气有功,更得药物之助,不怪乡民要惊为仙人了,我有话要问你们。”
  却是这小青儿之言提醒了小倩,不怪昨日在那南湖居中,乡民一见都不敢仰视了,原来都把这几个女子当作仙人一般,是了,这几个女子不过是少去近湖一带走动而已,可不是不入近湖的州县,那老去的乡民见她们八人不老,怎不惊为仙人。
  小倩除了对逍遥君有所闻之外,便无所知,不料小青儿连这八个女子被称洞庭八仙她也知道,怎不令小倩惭愧而若有所失,且听小青儿独个儿走来,要问她们甚么。只听那乾姑道:“公子命我等留下,原为侍候公主千岁,得供差遣,正是我等万千之幸。”
  “啊!”小青儿道:“原来醉猫……他……他命你们来的,他在那里啊,怎不来见我?”
  那八个女子面面相觑,却是小青儿格格笑了,说:“当真我忘啦,醉猫这名儿是我叫他的,不怪你们不晓得,我是问你家公子现在何处,为何不来见我?”
  “我家公子?”乾姑说道:“适才不是率领我们,在岸边迎接公主千岁的大驾么?”
  小青儿怔住了,虽是立身树下,那小倩也可清楚见到小青儿好生失望,登时恍然大悟,明白小青儿问的是谁了。
  原来小青儿游湖不过是借个题儿,来寻他才是真。哼!这丫头。
  小青儿道:“原来你们说的公子,是逍遥君,我是问……喂!难道你们这逍遥宫里,只有一位公子……”
  一言未落,忽听有人说道:“谁说只有一个,还有我啊。”
  蓦见雾气中,钻出一人来,冲着小青儿一揖,道:“可怜儿的醉猫,参见公主千岁,啊哟!你为甚么打我。”
  那人一旋身,小青儿拍出的一巴掌便也落了空。
  小青儿叫道:“好哇,该死的醉猫,你死到那儿去啦,害得我找了好几天。”
  是崔牧,伸出根指头儿压在唇上,急道:“你再嚷,船上人就会听到了。”
  却是那八个女子齐声欢呼,道:“原来是小公子。”
  乾姑话声急促,只见她吩咐一个女子道:“快,快去禀告公子,说小公子回岛了。”
  崔牧喝道:“站住了。”
  小青儿道:“原来……你……你真是……啊!逍遥君真是你生身之父?”
  崔牧没理她,对八个女子冷冷地说道:“你们听着了,谁要去宫中禀告,我不但即刻就走,从此也永不回山,今晚之事,也不许告人,我和公主有话说,都给我退去,不待召唤,不许走近,船上人若问公主,小心应对。”
  乾姑应了声是,急忙率领那七个女子退了去。
  无论对小青儿和小倩,崔牧无异都承认过了,只差没由他口中说出逍遥君的名字来,两个姑娘都是聪明人,如何会不明白,只不过不愿相信而已。
  树上的小倩心下感到一阵凉,那小青儿也呆呆地,一时不言也不动。
  崔牧也不转身过来,背对着小青儿,道:“非是我不坦诚相告,我有这样一个爹,实是羞于起齿。”
  “可怜儿的醉猫,”小青儿说:“但你还在孩提时候,就只知有爷爷,也像我一样,连爹是怎么个样儿也不知道。”
  崔牧说:“但他实是我爹,青青姑娘,你现在知道了。我从没瞒你,只不过没从我嘴里说出来,你去吧,回去你爷爷身边或是回去宫里,当作从来没遇到我。”
  “不,可怜儿的醉猫。”小青儿的话声竟也温柔起来,令树上的小倩好生惊讶,这个小鬼野丫头,也有温柔的时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啊,不。”小青儿说:“你是你爷爷的孩儿,像我和我那小倩姊姊一样,是爷爷教育长大的,你在那无边的草原上长大起来,小小羊儿跟着妈,你跟着你的爷爷。”
  那崔牧缓缓地转过身来了,说道:“青青姑娘,你真好,你并不因为我有这样一个爹,就不理睬我。”
  崔牧的胸前在起伏,是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你不怨我来迟了么,我想不到你会来得这么早,你瞧,这株花尚未谢了春红,还不到落花时节啊,而且我听说,你去了桐柏。”
  “我去了桐柏山。”小青儿道:“早知宫门一入真是深如海,我才不假冒公主,我是不该可怜那皇帝老儿的。”
  “不,你应该,”崔牧肃容道:“了不得,青青姑娘,你可知道,你不但救了那皇帝老儿的命,也救了天下黎民,那忍大师没法完成的功德,你却完成了,那盲公未完的心愿,你也替他完成了,你真了不得。”
  小青儿说:“我知道,那东平王再也造不了反啦,我把他的阴谋不轨,一古脑儿对皇上说啦,那皇帝老儿恼怒起来,倒灵过妙药仙丹,不用两天,也不用劝他,就临朝视事了,醉猫啊,我可真不明白,大伙儿怎生那么怕他,你认得那老公公么,敢情他对朝中事,对那些文武大臣的一举一动,真是了如指掌,就是不敢对那皇帝老儿说,其实东平王阴谋不轨,他早已知道啦,朝下大臣谁忠谁奸,他也清清楚楚。”
  崔牧道:“于是,那老公公对你说的,你也对那皇帝老儿一五一十说了。”
  小青儿洋洋得意,道:“而且,我说一句,皇上就信一句,我说那左丞相昏庸,醉猫,甚么叫尸位素餐啊?于是,那是头老儿就告老归了田,还是皇上念在他附逆非本心,不过是东平王利用他老而昏庸,我说:兵部尚书该死,他就下了天牢,老公公说户部尚书,贪赃枉法,我也对皇上直说了,于是,他就抄了家,那忠良正直的官儿,也都逐个儿提升起来。”
  崔牧道:“那东平王的爪牙逐个儿也被剪除了,于是重整朝纲。”
  小青儿道:“原来那皇帝不但多情,一旦振作起来,还真是英明的好皇帝。”
  “而且还是个仁慈的皇帝,我都听说了,”崔牧道:“对那为势所迫,并非甘心附逆的官儿,都不追究,观其后效,只要知错悔改,一律留居原任,这半年来,只把三个巡抚撤换了。”
  “五个总兵削了兵权,”小青儿说:“原来老公公虽然身居深宫内院,对那些外镇的官儿也都了如指掌,后来我才知道,敢情老公公和那右丞相早有安排,五个总兵奉召晋京,就由副将接替了,真是草木不惊,别说天下百姓了,便是朝中文武官员,也没引起一些儿惊恐,因为没一个东平王的爪牙押赴市曹,只是那东平王府门庭逐渐冷落,门前车马稀了。”
  崔牧在看甚么,透过林隙,那五只大船上的灯火隐约可见。
  “喂!”小青儿说:“你笑甚么?”
  崔牧显然强忍住笑,才没笑出声来,道:“我在瞧,公主千岁出朝,可真是地动山也摇啊,让我算算看:成队的御林精兵,十二个御前侍卫,五位黄门,又有十二个宫娥侍卫,两位贵人供差遣,传旨意,啊哟,不得了,了不得,那黄门会连相国也和他平起平坐,也得侍候公主千岁的颜色……”
  “噤声!”小青儿左张右望。
  崔牧笑道:“皇上对公主千岁你言听计从,你这位公主千岁么,论武功你是盖世无双,无双盖世,嘿!”
  崔牧一旋身,那知小青儿虽然扬手,却没打下,小青儿瞪眼道:“你再笑我,你假扮醉猫,竟敢骗我,原来你也有一身功夫。”
  崔牧摆手道:“咱们说正经,我知你把这笔帐记在水瓢上啦,任打任骂,听凭你算,说正经,若你不是公主千岁,皇上怎会言听计从,你若不是公主千岁,那曹公公岂会在你身上用上这番心思,我啊!但愿你真是如假包换的公主千岁,更难得你辨得是非,明白老公公忠心耿耿,是以也对他信赖有加,而这位黄门令,却又是曹公公的千里眼,顺风耳,那朝中之人,谁不知道,知道曹公公的主意,其实就是这位黄门令拿的,亦大有人在,你何用掩耳盗铃!”
  小青儿怔怔地望着他,说:“喂,你还知道多少,啊,莫非你没离京?”
  崔牧道:“我还知道,御林军中还有两位总兵和四位副将,我亦知道,你这番出京,明着是赴桐柏山迎取贵妃骸骨,路过开封府,一夜之间,那总兵官儿就被削了兵权,一夜之间,一个御林军顶盔贯甲,掌了将令,第三天晚上,你这位公主千岁却不是到了桐柏,而是古来兵家必争之地的潼关城里了,也就在那一晚,一个御林军又摇身一变,掌了兵权,真是皇上洪福,黎民万幸,本来事机不密,那总兵本来得到密报,已然下令闭关,眼看就是一场叛乱的,不料这时候,那总兵官儿忽然间身首异处……”
  小青儿啊了一声,说:“啊!原来是你……”
  崔牧又道:“恭喜,公主千岁,走马连换了两员大将,草木不惊,却不料桐柏山中,这时候,却人喧马嘶,草木大惊,贵妃娘娘若死而有知,亦要感激那武昌府的总兵大人。”
  小青儿又啊了一声,道:“敢情武昌府的总兵率领兵丁,连夜在桐柏建行宫,并在贵妃娘娘埋骨之所,建了庙堂,也是你安排的?”
  崔牧哑着嗓门儿一笑,说道:“你错了,那武昌府的总兵不但有勇,更有谋略,公主千岁怎不想想天下之大,少了名山重镇,那圣姑媚娘为何不去别处,却跑去武昌府那个小小的珞珈山开府立宗,开府之日听说公主千岁你也在场,为何府县竟也赶去道贺?”
  小青儿道:“是了,原来那总兵与媚娘其实暗中有勾结,是以开封府和潼关的总兵坏了兵权,他消息也极灵通,故尔即时见风驶舵。”
  崔牧道:“你猜对了一半,媚娘虽然身在江湖,却对朝中风云变幻不感兴趣,若非那总兵请求,媚娘倒也不会助他一臂之力,敢情那总兵最是精明不过,东平王年前暗下三镇,却不明原故,一夜之间罢兵遁回京中,他已知东平王大事不妙,派了暗探长驻京中,一有风吹草动立即飞马传报,皇上再又临朝,重振朝纲,对公主千岁你千依百顺,言听计从,岂有不知道的,贵妃埋骨桐柏更是京中人人皆知。”
  小青儿点头道:“那是曹公公的主意,对外宣扬迎取贵妃骸骨,正是要人人皆知。”
  “好主意,”崔牧道:“皇上对贵妃情深义重,乃是天下人人皆知,自也是人人皆信,那武昌府总兵得报,嘿嘿,讨好你公主千岁,自也取悦了皇上,是以公主千岁你那里尚未出京,他已派人在桐柏山中大兴土木了,这一来,谁还不信他对皇上忠心耿耿。”
  小青儿的一双眼儿睁得不能再大了,说:“你,到底还知道多少,嗳呀,原来你一直跟着我,你……”
  那崔牧又急滑了一步,道:“非是我不现身相见,是我想到虽然现身,可也就不能暗中相助了,何况你公主千岁万金之体,玉叶金枝,宫娥彩女,黄门贵人,日夜不离左右。”
  一直跟在她身后,迢迢数千里,那是多少日子,而她懵然不知,而且,若非崔牧暗中相助,岂能如此顺顺利利完成使命,至少潼关起兵刀,渭河血染,不知又有多少人毁家死难,又多少万千的人颠沛流离。
  小青儿是生气的,气崔牧一直在她左右也不现身相见,但想到人家一片好心,说得也有理,那举起来的手,可就打不下去了。
  树上的小倩却也才恍然大悟,明白崔牧为何要把夺来的不义之财,交由那孟老镖头处理,半年来,也一直未曾在金陵露过面,老镖头一直以为她在身边,却不知崔牧其实身在千里之外。
  小青儿恨得牙痒痒的,因为仰首着面,是以树上的小倩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珠儿不转,倒又睁大了,说道:“暖呀,我明白了,那日在京城之中,硬把我当作公主接进宫去,你在一边不但一声不响,而且笑得蹊跷,原来也是你暗中安排。”
  那崔牧叫起屈来,说道:“冤枉啦,公主千岁你心在黎民,救苦救难,毅然随那曹公公进宫,原是你心甘情愿,令我肃然生敬也来不及,何曾笑来。”
  小倩在树上可乐了,这不是他不打自招么,却被他避重就轻,敢情冤枉的只是他未曾笑得蹊跷,谁说这鬼丫头长大啦。
  小青儿恨道:“你再叫我甚么……我不是公主,也不是千岁,我也不要作甚么公主千岁。”
  崔牧柔声说道:“青青姑娘,你错啦,咱们练武功,为的是甚么?不就为了养天地正气,除奸惩恶么,行侠江湖,真个是天空海阔,武林笑傲,果然意气豪发,但任你武功通神,也不过是惩一人之恶,扶危也不过是扶少数三五人之危,何如你青青姑娘拯救万民于水火,于倒悬,立下这无量功德,姑娘你果然扬威保定道,但即使你跺跺脚儿天下乱颤,可也不能有如今日一般,人人敬仰,忍大师数十年修为,可也不能救苦救难,卜算子游戏风尘,其实大智大仁,悲天悯人,又何能消弭浩劫,宫中岁月,也许闷煞人,但你岂忘了当初入宫,其实也为了一念之仁么?
  小青儿道:“但你说过,落花时节,我就可以出宫来这太湖和你相会的,现在,我来啦,那皇帝老儿已再临朝视事,五镇总兵撤换其三,何况金陵的总兵亦已步武昌府那总兵的后尘,向朝庭反正,那东平王的牙爪已尽去,再也造不了反,只待这番回到京中,就可即日打下天牢,交三司会审,我本不是甚么公主千岁,我也不愿当甚么公主,你这可恶的醉猫,那日在京中酒楼头,我也不是甚么一念之仁,不过瞧着那曹老公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苦苦哀求,被缠得没法儿,不过是瞧在木儿公主的份上,权且进宫去哄哄那皇帝老儿。”
  崔牧肃容道:“姑娘,这么说,你也承认是自愿的了,无论是你心在天下黎民,还是为了那木儿公主,不也都是一念之仁。”
  崔牧相隔得远些,月亮从湖上升高了,月光下,小倩能清楚看得到崔牧的面容,只见他那肃容中,又隐现了笑意,说道:“姑娘,且不说无量功德了,你且想一想,曹公公是当年侍候贵妃的人,若非你生得太像贵妃,那曹公公又那会认定你便是贵妃所生?偏你又佩带着贵妃从宫中携走的玉佩,你又自动指出贵妃的埋骨之处,若不是这般凑巧了,只怕你想冒充公主,也不能够,可见这是天意安排。”
  “哼……”小青咬了咬牙儿,道:“但当时只要你出来说一句,证明我不是公主,我也就不会有口难辩了。你这坏透了的醉猫,我拿眼儿来瞟你,你却笑而不言,你对那曹公公连连点头,须瞒不过我,总之,我是再不回宫的了,我不去金陵,率船直放太湖,我寻啊,等啊,今日终于找到了你,你敢说当日你不是伙同曹公公把我送入宫中,我不管,今日你也得教我个脱身的法儿。”
  崔牧一怔,显然故作愕然,道:“这不奇了,脚长在你的腿上,说一声走,谁敢留难你,公主千岁?”
  小青儿道:“醉猫啊,我也这么想过了,我若要走,当真是易如反掌,只是在我出京之时,皇上言道:若保护不得我这个公主无恙回宫,那一营御林兵马个个斩首,十二个宫中侍卫,更要满门抄斩,那黄门令和四个公公不但也要处斩,连十二个宫娥也要押赴市曹,我在何处出走,那地方官员人等,更要诛其三族,醉猫啊,你想想我如何忍心。”
  “是么?”崔牧是真愕然了,但见他眼珠儿一转,却立现笑意,道:“这皇上的主意,那自是密旨了,必是那曹公公瞅着四下无人,独个儿对你说的。”
  小青儿点头道:“是啊,那曹公公遣走了我身边的四个影儿……”
  崔牧哑然一笑,忙不迭侧过头去,道:“公主千岁玉叶金枝,自是少不了如影随形的宫娥彩女。”
  小青儿叹了口气,苦着脸道:“你还要笑我,我啊,生气也没法儿,别说赶她们不走了,话说得重些儿登时面前身侧就跪下一大片,醉猫啊,怎生宫里的姑娘们都那么胆小,我要生气也没法儿,也不忍心。”
  崔牧道:“那曹公公遣走了你身边的宫娥,于是,对你泄漏了皇上的密旨,啊哟,老人家,你这是做甚么,快起身。”
  崔牧一声啊哟,树上的小倩一怔,小青儿的眼睛却瞪得大了。
  崔牧继续说道:“那曹公公道:公主千岁若不点头,老奴便长跪面前,你啊,就说啦,道:公公快起身,无论甚么事,我都答应你就是。”
  小青儿竟也哎呀了一声,道:“莫非那日你也在……你也见到了?”
  崔牧继续说道:“那曹公公仍然叩了个头,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说道:公主千岁可知道,这番出京有多少人随侍你公主千岁?一营御林军,十二个人中挑一的御前侍卫,黄门令率领的是四个黄门,两位贵人不算,还有十二个聪明伶俐的宫娥,所经之地,文官照应供奉,武官派兵护送,若经水路,另有水师护卫开道。”
  小青儿噘嘴道:“可不是么,真讨厌,谁要他们护卫随侍了。”
  崔牧道:“非是宫中不知你公主千岁武功盖世,但若不如此,皇上岂能放心,且亦不成体统,那曹公公有言,他知公主千岁你心在江湖,不喜宫中幽闷,若然公主千岁出宫,便如出林飞鸟一去不回,那还了得。是以曹公公颤声道:他是为那千百人,和那千百人的全家老幼跪你。”
  小青儿说道:“说下去,哼!”树下幽暗,小青儿的脸更黑了,自是因为气得发青之故。
  崔牧道:“那曹公公这才言道:公主千岁若是一去不回转,皇上已下了旨意,这同行人等,尽皆斩首,尤其是身负保护公主之责,以及近身人等,更斩全家,为首之人更要诛三族。”
  小青儿说道:“说下去,怎不说不去啊?”
  小倩可看得明明白白,那崔牧边说,眼儿可是不住地向小青儿瞄,他那掩藏着的笑意,如何能瞒得过她,显然每说一句,都先察言观色。
  崔牧长长叹了一口气,道:“罢了,还有何说,好不容易盼到公主驾临,打从春风绿了江南岸,我就日日盼望春花落,好不容易盼到这落花时节,你也来啦,盼到你来了,当真是相见争如不见,公主千岁你又要起驾回宫,虽不是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公主千岁长留深宫,但至少还得三五月,才再得相见了。”
  小青儿怎么了,竟也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可怜儿的醉猫啊,原来没有事情能瞒得过你的,我虽然恼你其实并未离开我,却又不现身,但既然你已知道了,那也好,我也不用多说了。”
  “你不用说了,”崔牧眼角瞟着小青儿,又叹了口气,说道:“想想你身边这千百人的性命,和他们的全家老幼何辜,没法儿了,虽然当今天下,没人能留难得了你,你公主千岁也非要回宫不可,因为青青姑娘最明理,也最仁慈不过,再说,那皇上虽然已临朝了,到底是久病之体,贵妃仍未入土为安,若你公主千岁不在皇上身边,贵妃灵柩运送到京,皇上必又会伤心欲绝,若再病倒了,岂不是你的一番苦心前功尽弃。”
  小青儿说:“那曹公公在我临出京之时,又悄悄对我言道……可怜儿的醉猫,你没哄我,是真愿跟在我身边不是?”
  小倩听她口口声声可怜儿的醉猫,费了好大的劲,才没笑出声来。看来小青儿仍是个长不大的丫头,既知人家在稠人广众之中,而且在高手如云的当场,夺取东平王的珠宝如探囊取物,如在无人之地,那是甚么功夫了,没想想人家不但对她的行止了如指掌不说,还一再暗助她完成大功,她却丝毫不觉,那又是甚么本领,可不是远远之强过你小青儿,倒口口声声可怜儿的醉猫,如何不笑煞人。
  小倩没笑出声来,却在心里乐开啦,她乐了,她不自知,知也不会承认,是因为她放心了,原来小青儿在崔牧心目中,不过是个小孩儿,虽没存心,却有意也似无意地对小青儿一再戏弄。
  “你知道,我是真心的。”崔牧说:“那曹公公说甚么啊!”
  小青儿道:“好啊,我也知道你是真心,所以我船过金陵不上岸,却直放太湖,先来找你,因为那曹公公说道:东平王若是知道他的爪牙一个个被削了兵权,知道谋反败露,真怕他孤注一掷,即刻逼宫,要知那东平王王府中仍有不少江湖死士,京城的九门提督仍对他忠心耿耿,宫中的侍卫亦被他收买了不少,若是他见大势已去,事急行险,造起反来可不得了。”
  崔牧道:“曹公公虑得是,之所以不动声色,借你出京搬取贵妃灵柩为名,先除外患。我猜想,那曹公公若不是先已断绝了那东平王对外的连络,也不敢下手的,何况兵贵神速,你们这番行动真神速得很啊,却是公主千岁你得即速回京。”
  小青儿又苦着脸儿,小倩却再也不要听下去了,敢情这崔牧这么个大弯儿,不过是要小青儿自动又自愿回转京师,她有急事待办,又何必听下去。
  从树上溜下来,瞒过小青儿容易,但要瞒过崔牧,那得加倍小心才行,虽然湖边林中已生雾,但月光已倍前明亮了,何况雾是薄雾,林是疏林。
  她小心翼翼溜下树来,不用再听两人的谈话,可仍然听得到,只听到那小青儿说道:“醉猫啊,你可知道,我们一行浩浩荡荡,直放太湖,可是掩不了人家的耳目。”
  崔牧道:“你公主千岁视察湖南灾情,已宣扬在外,何用掩藏。”
  小青儿道:“我出京之时,已请了旨意,贵令太湖沿湖各州县,是以你再也不用担心了,你虽已有了价值连城的金珠玉宝,但珠宝可不能果腹,把珠宝变卖非但不易,而且需时,待得购粮运来分发,亦非三两月不办,那灾黎怕不早已成为饿殍了,你如开仓拯济便当快捷,你瞧,醉猫啊,我已替你完了心愿。”
  小倩非但不要听下去,反倒盼望小青儿说个不休,她得赶快。
  船头上,宫娥围着两位贵人,在传杯把盏,不时风送话声,公主千岁的话声断续可闻,何况谁都知道公主的英雄事迹,武功盖世,既未走远,又何用担心。
  那八个白衣女子散了开去,亦未走远,小倩飘身落在岸边,岸边空旷,她反而停身,且缓缓地旋身一点头,才斜掠到一株树下,相距小青儿和崔牧相会之处,已在六七丈外了。
  小倩仍然缓转过身来,面向湖面,道:“出来吧,不用惊疑。”
  白影一晃,自树后移了出来,原来是一个发楞的人,而且面带惊惶。
  小倩并不转身,道:“小小一个瑶台,岂能困得了我,但你们放心,你家小公子并不知我已在这岛上,非他所救,我亦不用他相救,走近来。”
  原来是乾姑,怯怯地走近小倩身后,道:“我等有眼不諴泰山,请姑娘恕我等无知冒犯。”
  小倩道:“奉命差遣,与你们何干,走近来。”
  她转身过来了,乾姑不自禁打了个抖颤,也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小倩道:“洞庭山八仙姑,以你为首,逍遥宫里,除了你家公子,你就是第一人了,是不是?好极了,现在有一个大好机缘,这万顷太湖,不但任何逍遥称霸,而且他父子从此父慈子孝,他父子和好如初,这乃是你们梦寐以求的,是也不是。”
  乾姑看出小倩非但无恶意,而且丝毫不恼,她早知小倩是崔牧的人了,既出此言,必有缘故,忙不迭裣衽道:“若蒙姑娘成全,我等感激不尽,我家公子亦没齿不忘大德。”
  小倩道:“好,听着了,要想你家小公子有父,逍遥君有子,父子和好,逍遥宫从此受武林敬重,眼下有个大好机缘,善恶无门,唯人自取,而且刻不容缓。”
  小倩一摆手,阻止那乾姑开口,重复道:“刻不容缓,是福是祸,你们自去裁夺抉择。”
  乾姑躬身侍立,再又裣衽:“姑娘吩咐,敢不遵从。”
  小倩道:“逍遥君亲自出马,而且你们的人倾巢而出,对孟老镖头的一举一动,皆了如指掌,不用说,那二十余箱珠宝,你们已手到取来。
  乾姑惶恐低头,道:“我家公子实是迫不得已,且不知珠宝是小公子所有。”
  小倩道:“你说错了,是你家小公子取来,却非要据为已有,而是用以拯济灾黎,你想想,若被你家小公子知道劫夺珠宝的竟是逍遥君,为一己之私,置万千灾黎于不顾,那后果是如何?”
  乾姑忙说道:“错已铸成,请姑娘教我。”
  小倩道:“只有一途,万幸公主千岁突然驾临,趁你家小公子尚不知珠宝已被你们劫夺,即刻把珠宝献上。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深说,亦能想到,唯有如此,才能立即扭转乾坤,一旦变恶为善,逍遥君岂仅武林生敬,你家小公子自也以父为荣,公主千岁对你们自也敬重有加,她的话皇上言听计从,得她在皇上跟前美言一句,岂不远胜那叛贼千金之诺,那时,万顷太湖不但任你们遨游,又何愁你家小公子不由敬而生亲情,父子也从此相认和好了。”
  乾姑慌忙下拜,小倩急道:“若还以为我说得有理,刻不容缓,快快前去,我这里也得赶快前留下你家小公子。”
  乾姑仍然再拜,道:“姑娘大智大仁,恩德更令我等没齿难忘。”
  小倩目送她急急去了,这才转回头来,还好,没多几步,那林中树下的话声,又再入耳,只听那崔牧道:“青青姑娘,你这番不但功德无量,而且……”
  小倩一怔,而且甚么?崔牧显然不愿被人听去,那话声忽然低得不能再低了,近岸边,湖风劲,忙随着那枝摇叶拂,掩了过去。
  只听那崔牧低声说道:“青青姑娘,你岂忘了为何从那朱仙镇的河曲之曲溜了出来,一年半载了,你浪荡江湖,所为何来,你曾言说,我可没忘记。”
  “我说过?”小青儿怔怔地说道:“我说过甚么啊?”
  崔牧显然为了忍笑,才急忙掉开头去,说道:“你不是为了在爷爷身边闷得慌,出来寻访木儿公主么?你说过,我没忘记,怎么你倒忘了,你且想一想,那木儿公主和陆公子只羡鸳鸯,不羡那帝王家的富贵荣华,不用说,他二人躲到与世隔绝之处,也许已回去那大神农架山中去了,是以你这位公主千岁回宫之事,虽传遍天下,尚未传入二人耳中。”
  小青儿嗳呀一声,道:“怎么我没想到,那大神农架山中,不但与世隔绝,且还隐居着一个老人。”
  “昆仑老人。”崔牧道:“青青姑娘,你不是没想到,若不是听你言说,惭愧,我竟也不知当世有这样的奇人,你原该想到的,那木儿公主和陆公子的昆仑飞刀尚不能发出伤人于百步之外,不用说,要找一个最最隐秘的地方去练刀,还有比那大神农架更好的地方么,何况还有那万刀之祖的老人在,得老人家指点,练起来自也事半功倍,只是……只是……”
  小青儿道:“你吞吞吐吐做甚么?”
  崔牧道:“只不过你青青姑娘想道:那大神农架是隐秘了,只不过山外仍是山,林外亦是林,闷来只有卧松云,有甚么好玩的,木儿本是玉叶金枝,会不会去京师啊,天上神仙府,地下是帝王家,对,就是这个主意,何不去京师走一遭。”
  “你胡说,”小青儿道:“嗳呀!你像是未卜先知,都像瞧见啦,醉猫你别是那死盲公的徒儿吧,怎么总瞒不过你。”
  崔牧一股正经,说道:“但有一桩儿,你却想到了,好大胆,是谁假冒我的名儿,跑去宫里作起公主来?那木儿公主早晚听得传闻,倒是不会怒恼,因为公主绝顶聪明,她那眼珠儿恁地一转,嘿!八成儿是那个淘气的鬼丫头,跑去宫里寻找,被人捉住啦。错非是她,别人想假冒,也是假冒不来的,于是……嘿!论绝顶聪明,谁也及不上你青青姑娘,于是,你想啦,天下何其大,你寻她不易,那木儿公主听得传闻,还怕她不早晚去宫里寻你,却是一寻便着。”
  小青儿道:“我……我……真这么想过的。”
  崔牧道:“好主意,其实那大神农架方圆千里,山深林又密,千里大荒山,寻人大不易,那公主听得传闻去宫里寻你,自是一寻便着了。”
  “嗳呀!”小青儿又瞪大了眼儿,道:“怎生我心里想的,总瞒不过你?”
  崔牧道:“这就是人同此心,因为我若是你,必然也如此想的。何况那木儿公主和你情同姊妹,不但为木儿尽孝,何况又是一场无量大功德。”
  小青儿竟也有正经的时候,罕见的惊容在她脸上出现了,道:“是真的,那日在酒家楼头,若不是这么想,我也不会随那曹公公进宫啦。”
  崔牧也肃容满面,说道:“是啊,岂仅那东平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心仍未死,一日不伏诛,仍会乱朝纲,青青姑娘你不但非回宫不可,而且刻不容缓。再说,你若不回,那皇帝老儿思念你,若再病倒,你岂不前功尽弃,倒不是你代那木儿公主尽孝,反是要那皇帝老儿的命了。再说……”
  小青儿叹了口气,眉儿就皱起来了。
  崔牧忙道:“再说,你北上走京师,假冒公主,为的是甚么,不就是为了要木儿公主知道你在寻访她,要她知道你在宫中等待么?你若不回宫,那木儿真公主寻去不见你,岂不失望。”
  崔牧赶忙也长叹了口气,忙又说道:“罢了,我啊,日盼夜盼,屈着指头儿算,盼到这林花眼看就要谢了春红,你来啦,又谁知我仍然是个可怜儿的醉猫,仍不能长远跟在你身旁。真个是相见争如不见,才得相见,你又要回宫了。”
  小青儿道:“你瞧,可怜儿的醉猫,我不是甚么公主千岁,我也不稀罕甚么富贵荣华,只是没法儿,人人都羡慕那帝王家,其实那深宫内院,那及得天空海阔任遨游,只是没法儿,我非回去不可。”
  小倩乐在心里,抿着嘴儿在偷笑,因为那小青儿在面前,竟也瞧不出崔牧在大大地吐一口气,面对着面,竟也看不出他唇边的笑意。
  “你瞧啊,”小青儿继道:“我路通金陵不上岸,船直放太湖,你就知道啦,我没忘记你,先来寻访你,醉猫啊,你真了不得,也真明理。不用我解说,你已明白啦。”
  “我明白,”崔牧说:“青青姑娘,你真好,没忘记我这个可怜儿的醉猫,不不,谁说我可怜,今而后,我是青青姑娘你身边骄傲的醉猫了,因为普天之下,谁不为姑娘你歌功颂德。你这番回京,不用来寻我,我会去京师寻你,那时候,我就永远跟随在你身边了。青青姑娘,你记住了,虽然我不能现身相见,但我随时随刻,永远在你身边。”
  “我记住了,”小青儿点点头,说:“原来你其实一直在我身边,我相信你,前日得到曹公公八百里传来的密函,催促我即刻回京,你记住啦,明儿一早,我就要快马加鞭,赶回京师去了。日昨我已命黄门令吩咐下去,各州府县开仓拯济,你的心愿已了,也不用再担心了。你会跟随我北上,暗中相助,是不是?”
  崔牧忽然一侧头道:“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打从山道上奔下来,不见人,只见一条火龙,长长的火龙,可知来的人不少。
  崔牧道:“快快回船。只怕那黄门令罢宴归来,休惹猜疑,木儿未回宫,宫中仍少不了你公主千岁,一切小心在意。宫中侍卫亦被东平王收买了不少,御林军中,难保没东平王的人,青青姑娘,你记住了,我永远在你身边。”
  崔牧一幌身,隐于夜雾中去了,山下如飞而来的那条火龙,已变成了一片熊熊火光,少说亦有十数支高烧的火把。
  小青儿尚恋恋未去,忽见夜雾中,闪出一人,裣衽道:“恭请公主千岁回船。我家主人有礼物献上,并有机密奏闻。”
  小倩看得明白,是乾姑,去来可真快,但小倩亦看得明白,这八仙姑显然不知公主千岁是假冒,那敬畏虔诚溢于言表。
  小青儿却显然有些儿心慌,道:“逍遥君!”
  逍遥君年前在珞珈山上当众出丑时,小青儿在卜算子身边,会不会认出她来?是否已认出她来了?此来是善意?还是恶意?
  小倩见小青儿面上变色,便知她为何迟疑了,心下一急,忙不迭一飘身,从乾姑身后转出,道:“启禀公主千岁,逍遥君探得东平王搜刮的民脂民膏,百万珠宝落于匪人手中,特派人劫来献给公主。”
  小青儿轻轻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既是机密大事,命他前来。”
  夜黑雾重,相隔丈许,更万万想不到竟是姐姐小倩,那小青儿竟没认出她来,显然小青儿亦是怕逍遥君认出她来,这林中夜黑雾重,是以不愿走去船头明处。
  小倩急忙退去,高声宣道:“公主千岁命逍遥君林中晋见。”
  小青儿微微一怔!这逍遥宫的女子,声音好熟啊?
  那船头的两个贵人,和那八个宫娥,已离了座,可是丝毫不疑,这女子必是逍遥宫的人了,又何必疑。
  逍遥君头也不抬,既未宣召,那自是公主千岁身边的人,更不疑惑。其实,年前在珞珈山上,小倩远远站立,当场数百人,逍遥君又何曾会去注意一个站在远处的富家公子侍女。
  躬身站在船头岸边的逍遥君,应声走了过来,乾姑慌忙迎上,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走到小倩面前,低声道:“多谢姑娘,我主仆终身不忘大德。”
  逍遥君汗颜拱手,惶恐道:“姑娘以德报恶,令我惭愧无地自容。”
  小倩有些心慌,想到昨日把她掳来,困在瑶台,那心下那得不恼,再想到对她不怀好意在前,现今又真以为她是崔牧的人了,又那得不羞,当下侧着身子儿,低声轻轻哼了一声,道:“念在你尚无大过恶,从此洗面革心,好自为之。你家公子亦在林中,话该怎么说,你去想吧,快去快去。”
  逍遥君道:“姑娘大德成全,令我没齿难忘。”
  小倩察言观色,见逍遥君真没认出她来,心里感激也没虚假。当下像真是引导,边走边说,道:“崔公子面前,休说是我安排,但愿你父子和好相认,崔公子不以有你这个爹爹为羞,你们自去吧,林中的两人我此刻不便相见,暂且别过。”
  小倩心下不禁又暗哼了一声,若不显些颜色,左道旁门竟敢妄自尊大了。倏忽两脚一爻,有林又有雾,就在两人面前顿失身形。
  逍遥君跺脚长叹,道:“几乎铸成了大错。”
  乾姑道:“公主千岁立等。”随附耳道:“我知小公子亦在林中,公子休负了姑娘的安排。”
  逍遥君点头道:“这里不用你的侍候了,吩咐宝箱送上船,你即刻率领人众回宫。宫中没了主人,你等好生接待。”
  乾姑应了声是,急忙忙去了,那逍遥君整顿了衣冠,心怀感激敬畏,低着头,快步进得林子,远远站立,躬身长揖,道:“草民逍遥君,叩见公主千岁。”
  小青儿定了心神,女大十八变,看来是真的了,逍遥君非但没认出她来,显然做梦也想不到是她。宫中半年,养尊处优,这番出得京来,多大的官儿也要对她俯首叩头,也不由她不长大,不庄重起来,和年前相较,当真已判若两人。
  “你是逍遥君。”小青儿说。
  啊不,说话的是公主千岁,那声调透着无上威严,半年了,连皇帝老儿对她也言听计从,无人在她面前敢把头抬,这逍遥君也不敢,那声调又怎不自然而然的生出威严来。
  公主千岁说道:“有何机密,快快报来。”
  逍遥君汗颜道:“草民虽是逍遥化外,亦不在江湖中走动,但这吴中楚尾,乃是东平王根本之地,是以东平王阴谋叛逆,亦有所闻。”
  “好大胆,”小青儿说:“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你竟敢说太湖是化外。哼!好一个不在江湖中走动,年前珞珈山上,那贼媚娘妄称圣姑,开府立宗,前往道贺的逍遥君是谁。啊……”
  吓坏了的不是逍遥君,而是她小青儿自己,若再说下去可就会露出马脚来了。
  但逍遥君也极是惶恐,躬身道:“公主千岁扬威保定道,一剑伏群寇,天下人人皆闻,草民年前有武昌府之行,自不敢阴瞒,但公主千岁既已知道,当知草民少在江湖行走,并非虚假。”
  小青儿松了一口气,这倒不错,她非但没露马脚,却是逍遥君替她解说了,那意思自是说她未入宫之前,曾在江湖中行走!
  年前在京中酒家楼头,若不是她说溜了嘴,在曹公公面前说出贵妃埋骨之所,她也不致有口难辩,被接入宫中去了,当真,她非得加倍小心不可,尤其是在这个邪魔外道面前。
  但逍遥君既然提起保定道,又怎么不教她挑高了眉头,道:“你也知我在保定道一剑荡群寇,当知你所行所为,瞒不了我,说下去。”
  逍遥君更加惶恐,躬身也更低了,道:“公主武功盖世,岂仅扬威保定道,更是一剑震武林,江湖中事,自是瞒不过公主千岁,当知年前武昌府之行,实是二十年来,我绝无而仅有之行。”
  小青儿怔怔地望着他,逍遥君若对她有半点疑惑,岂会不抬起头来,何况她在树下,月光落不到她的身上,是以放心大胆了。
  她在暗处,那逍遥君却在明处,是以她瞧得清清楚楚,她怔住了,怎生这两父子这么相像?面貌相似不奇,那正经起来的崔牧,不也这么儒雅么?若不是早知他是谁,乍相见,那会相信他有一身出类拔萃的武功,而是个邪魔外道。
  当真,崔牧去了那里?必在近处,而且正望着他们,看在这可怜儿的醉猫面上,倒别难为他了。
  于是道:“好,看在……看在……我信你,有你密报,快快说来。”
  逍遥君道:“草民自知罪孽深重,错公主千岁恕宥,始敢坦诚禀奏。”
  小青儿道:“恕你无罪,你说。”
  逍遥君道:“那东平王阴谋篡夺王位,草民早已知道,曾三番四次遣人来说,许草民以高官厚禄。”
  小青儿哼了一声,道:“好大胆,你敢与叛贼勾结,呔!”
  逍遥君说道:“不敢,草民只是虚与委蛇,我这逍遥宫虽与世隔绝,但也只是一水之隔,正如公主适才所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说甚么这太湖西洞庭山,亦在金陵治下,而金陵乃叛贼根本之地,在其管辖之下,不但不虚与委蛇,实不敢附逆,却因此,对叛贼的所行所为,亦有所闻。”
  小青儿道:“哼!你知叛贼大劳已去,是不是?若未附逆,为何不举报?”
  逍遥君惶恐道:“草民逍遥化外,不问世事是实,亦非是见其大势已去,才来讨好。”
  小青儿道:“你对东平王只是虚与委蛇,有何明证?”
  逍遥君道:“明证已送到公主千岁的船上,那二十余箱珠宝,乃是东平王用以招兵买马,充军饷的贼赃,是东平王由江南地多年搜刮而得,草民已亲自出马夺来,本要献与朝廷,公主千岁适时来到,故尔特来献上,草民更知东平王这批珠宝,亦为公主千岁有关连,若不是公主千岁扬威保定道,一剑退群贼,这批珠宝早已落在那山贼手中了。”
  小青儿道:“你!这么清楚?但那批珠宝,可没二十余箱啊?”
  逍遥君道:“只不过却又落入金陵镖局那孟老镖头手中,详情草民不知,但知那孟老镖头又将珠宝分作二十余个小箱,要运往海口,更探得那东平王失了这批珠宝,已派了三位武林高手前来金陵夺取,故尔抢先下手,可知草民一片真诚,并无虚妄。”
  小青儿道:“我且问你,可知从京中夺来这批珠宝是何人?”
  逍遥君躬身道:“草民实是不知。”
  小青儿不由自主哼了一声,那逍遥君一怔!她为甚么惶然四顾啊?倒像哼的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道:“好,那么我告诉你,那人年纪不多大,乍看起来像个穷酸秀才。”
  逍遥君道:“江湖之上哄传,那日公主身边有一位少年,后来又陪同公主千岁你进了京,据说那少年真人不露相,其实是一个武功了得的少年英雄。”
  小青儿道:“嘿!他的歌儿也唱得一般儿好,因为他来自昆仑山下的大草原,之所以南北十三省的武林中人无人认识,是因为……哼!他外公从小把他带去西域,你知为甚么吗?因为他有一个邪魔外道的不长进的爹,因为他外公不愿他留下在邪恶的爹身边长大……”
  小青儿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逍遥君的头低下去,低得不能再低了,喃喃地,在自言自语,说道:“原来是……是他。”
  “哼!”小青儿扫了林中的夜雾一眼,声调立即柔和了,道:“他眼看东平王搜刮民脂民膏,供他作叛乱的钱粮,却听任这湖南一带灾鸿遍野,是以一路尾随那押解珠宝的总管北上,伺机下手,不料路上中,发现狼牙山的山贼也对这批珠宝心生觊觎,明知那王府的总管一行,过不得保定道。是他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为何不趁此机会,为民除害,扫平山贼。”
  逍遥君哦了一声道:“他孤身一人,好大胆,真是初生之犊,据我所闻,以飞天虎为首的狼牙山一伙贼子,连官兵多次围剿亦奈何他们不得,贼势好生浩大。”
  小青儿一挑眉,但却把口边的冷笑咽了回去,嘿!醉猫是初生之犊,这逍遥君倒也舐犊情深,即使事后听来,那关切之情亦溢于言表。
  看在可怜儿的醉猫面上,何况……她又向夜雾中瞟了一眼,虽不知崔牧在何处,但一定眼儿在望着她,在耳听他们的谈话。
  小青儿竟也会面露肃容,夜雾中,又岂仅崔牧纳罕,那小倩好生惊奇,这那还是一年前不懂事的任性调皮的小青儿,不但肃容露威,话语也透着威严。
  小青儿道:“他明知人单劳孤,但仍当仁不让,义之所在,毫不退缩。”
  逍遥君对小青儿深深一揖,道:“却幸公主千岁适时路过,剑起如狂飙,扫荡群寇,公主千岁武功盖世,天下武林,人人敬佩,天下万民亦感戴大德。”
  小青儿道:“原来那山贼不堪一击,我不过是牛刀小试。”
  小倩在暗里几乎笑出声来,谁说小青儿长大了,虽然口气大了,但说真的,那胆色可也真令她佩服,说她是初生之犊不怕虎,才更恰当。
  逍遥君再又躬身一揖,若非黑夜雾重,面对着面的小青儿必可见到他面带惶恐,惶恐中更露愧色。道:“是了,若非公主千岁赐告详情,草民兀自迷惑,凭五龙镖局那孟老镖头,如何能自御林兵马团团围困,不但众目睽睽,而且高手云集之中,劫得这批珠宝,原来……原来公主千岁亦相助一臂……草民……”
  小青儿道:“哼!那珠宝原是用以救济这湖南的遍野灾黎,你竟敢劫来,我问你,那运送珠宝的众镖师,以及镖行人众,你把他们怎么了?”
  小青儿走前了一步,厉声喝问,逍遥君更是惶恐,且已汗流夹背,道:“草民实是不知,请恕不知之罪,那镖行人众,并未伤害一人,草民只是智取,天明时候,都可醒来了。”
  小青儿踱了两步,道:“罢了,这么说,你虽劫了这批珠宝,倒也未存私心,亦不是为了要据为己有,这么说,你倒也不如江湖上传闻的邪恶。”
  逍遥君又已躬身,道:“草民不敢相瞒,少年时候,因年幼无知,确曾行差踏错,之所以隐于太湖,断绝了与江湖中人来往,也不去江湖中走动,证明草民已痛改前非,须瞒不过公主千岁。”
  小青儿高声道:“你可亲耳听到啦,喂!你这个天子门生,夫子门徒,你们那书上说得好,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逍遥君怔怔地说道:“我听到啦,我……甚么……天子门生?夫子的门徒?”
  小青儿噗嗤一声,道:“那放下屠刀的人,尚且可以立地成佛,出来吧,你再也不用无面目见人了。”
  一言未了,蓦见又一条火龙蜿蜒而下,一阵脚步声近了,原来是那黄门令率领十二个侍卫赶来,火光透过夜雾,把湖边照耀得如同白昼,随拥着两个贵人,和四个宫娥走来,慌得逍遥君退过一边。
  那黄门令一见小青儿,抹去满头大汗,说道:“公主千岁万金之体,怎可身边一人不带,独自上岸行走,真真骇煞了奴才。”
  一个贵人道:“公主独自一人上岸,无人跟随,是我派人去知会公公,夜深了,请公主回船。”
  小青儿溜了夜雾一眼,叹了口气,那由她分说,被簇拥着去了,待得那逍遥君跟随着也出了林子,林中夜雾又迷茫了。迷茫的夜雾中却转出一人来,向树上长揖道:“多谢姑娘,请下来吧。”
  小倩从树上飘身而下,道:“原来你早知我在树上?你,多谢我甚么?”
  是崔牧。小倩不是落在崔牧身前,也不是身侧,而是远远地站立。她怔怔地望着崔牧,而且,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多谢!多谢她甚么?难道她暗中作出的安排,崔牧都知道?不可能啊,她暗中引走乾姑,崔牧分明仍和小青儿在这里说个不休?
  崔牧侧耳在听,听人声,是公主千岁被簇拥着回船了,岸边一带灯光更加明亮,但却只听到那黄门令的声音,在高声宣谕,道:“公主千岁传谕,逍遥君身在江湖,难得忠诚为国为民,俟回京奏明皇上,自有封赏,今日天色已晚,免见,请回山。”
  只听那逍遥君也提高了声音,道:“草民身在江湖,实是早已人在江湖外,不求封赏,但求永在太湖逍遥。”
  忽听小青儿道:“好好,待我回京禀明皇上,就封你永为逍遥君如何?”
  “谢公主千岁。”
  火光迅速暗了下来,那湖边和岸上,何只百数十人,竟寂然无人声,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在迅速远去!显是逍遥君率领众人,回逍遥宫去了。
  小倩道:“你也该去啦,敢情江湖中的传闻,是信不得的,还是眼见为真。”
  “我,该去啦?”崔牧说道:“姑娘你……”
  小倩道:“我早知逍遥君是你的爹了,你不用瞒我,去啦,可知当年你外公把你从你爹身边带走,其实误会了,正因他人在江湖外,不无江湖中人往来,这才被江湖中人视为邪魔外道,就我所知,其实这湖中上万的渔民,之所以把逍遥宫视作天上神仙府,对你爹崇敬之极,并非威逼,而是感恩,一个受万千渔民拥戴的人,会是邪魔外这么?”
  崔牧忽然浩叹一声,更向小倩长揖,道:“柳姑娘不因冒犯记恨,反而如此大量,对我父子这番大恩大德,我崔牧终身不敢忘。”
  小倩一怔!这崔牧显然对这一日中发生的事,全都知道,她暗中所作的安排,竟也瞒不过他?
  崔牧肃容说道:“实不相瞒,昨日,孟老镖头忽忙赶去知会,才知上了那万胜刀二当家的当,我也立即追赶前来,不料竟失了柳姑娘你的踪迹,待到从南湖居探出姑娘的下落,令我真个恨不欲生,论武功,逍遥宫的八仙姑那是姑娘你的对手,但姑娘你宅心仁厚,有道是君子可欺以其方……”
  小倩啊了一声,道:“原来你早知我来到逍遥宫了?”
  崔牧道:“那时我可真是方寸大乱了,不但知道姑娘你落在八仙姑手中,而且因此得知,要劫夺这批珠宝的人,不仅是那万胜刀二当家的,逍遥宫的人更已倾巢而出,那二十多个携带宝箱的人,竟无一人到达南湖居,原来在途中便已被逍遥宫的人半途截获了。偏在这时,令妹青青姑娘的坐驾舟已出了太湖,我恐怕逍遥宫的人再作出大逆不道之事,一时间,却又分身乏术。柳姑娘你既已知道我是谁了,我也不再相瞒,只有赶快找到我爹,正所谓擒……”
  小倩忍不住笑了,道:“好啊!你竟敢说你爹是贼,我看你才是大逆不道。”
  崔牧道:“要同时救出姑娘你,夺回被劫的珠宝,又要防止他伤害青青姑娘,除了抢贼先擒王,找到我这个……这个爹之外,还有他途么,这就是我明知你已落在八仙姑手中,却不赶来相救之故,不料没寻到我爹,待擒住逍遥宫的人一问,才知他已接到镇江府的知会,赶回逍遥宫来接待公主千岁了,这一来,我倒放了心,既然各州府县皆已接到知会,公主千岁已亮出旗号,不再隐密行藏,不但所经之地有地方官府护送,身边自也有宫中侍卫,随行也有御林兵马护卫,逍遥宫的人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公主千岁了。”
  小倩道:“你知这丫头为何到了镇江府,才公然打出公主千岁的旗号来?那是为了你啊,因为她要你知道她来了,公主千岁游湖,传遍了各州府县,人人皆知,还怕你不知这么,你瞧,人家为你的落花时节的约而来,可真费了一番苦心。不料一年不见,她再不是一个不懂事的淘气的小丫头了。”
  崔牧肃容道:“不瞒姑娘说,我初遇令妹,也只道她不过是个任性的小姑娘,不料她大智大仁,把一场天下浩劫消弭于无形,好生令人敬重,真是无量大功德,原来她早知我是逍遥宫里人。不过,若论大智大仁,令妹可又远不及姑娘你了,昨日不过三言两语,姑娘你不但已知我的出身来历,被掳劫不记恨也罢了,令我多幡然悔改,勒马悬崖,令我不以出身来历为羞,从此可以见天下人,此恩此德,我崔牧没齿难忘。”
  小倩道:“你言重了,我也不瞒你,昨日我着了乾姑的道儿,被劫来太湖,当时真恨极了,却也因此从她们的谈话中,也才知道江湖上的传言实是夸大其词,你爹其实并无大过恶,尤其是你娘去世,你外公把你带着远走西域,他已痛改前非了,这太湖中上万的渔民对你爹敬若神明,这就是明证,就算他劫夺珠宝有心,那也是他不知道批珠宝已被你所劫了,还道仍是那贼的不义之财。却是我要问你,我把乾姑引去一边,说明原故之时,你分明在此,却怎生知道的?”
  崔牧道:“不敢相瞒,今晚我飞渡西洞庭山,一见我爹以礼相待公主千岁,虽然已在意料中,却是眼见才放了心,便去寻你,不料途中已相遇了,只是你不见我而已。”
  小倩点头道:“原来如此,不用说,你知我困在瑶台了。”
  崔牧叹了口气,道:“打从西域回来后,我也曾在逍遥宫小住,如何不知有瑶台,你既然被掳,必困于瑶台,我赶去时,正是你上岸之际,是以你在明处了,自此以后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你暗作安排,令我既感且愧,我虽未曾听到你和乾姑说甚么,但乾姑去,我爹便率众下山献上珠宝,便知是你所安排的了。”
  小倩道:“原来如此,好了,皇上对小青儿现在是言听计从,今而后,你爹是皇上封的逍遥君了,功在朝庭,恩在灾黎,今而后天下人人皆知,谁也不会不敬重逍遥宫中人,任谁也会敬重你这位逍遥公子了。”
  那崔牧再又躬身一揖,道:“此皆姑娘所赐……”
  小倩道:“不许你再提了,却是我要问你,当日是你把小青儿送入宫中,你敢说不是么?原来你今晚和小青儿的一席话,不厌其详,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你自己也招认了,现在我问你,如何把小青儿接出宫来,小青儿到底年幼,早晚必败露,一旦被皇上知道她是冒充公主,那可是欺君的灭门大罪,可不得了。”
  崔牧掀了掀眉头,原来月已移到中天,林中仍有雾,但已没那么浓了,崔牧一揖一移步,已移近她面前,小倩清楚见到他掀眉,这才发觉。
  崔牧含笑道:“柳姑娘,其实令妹的身份早已被发觉了。”
  小倩大吃一惊,崔牧急忙摇手,道:“你放心,发觉令妹不是公主的,只有一人,就是那曹公公,其实当日在那酒家楼头,我从曹公公的眼神上就可看得出来,已疑心令妹不是公主了。”
  小倩道:“但你们却见那曹公公声泪俱下,跪求小青儿入宫?”
  崔牧道:“只不过是他要人人相信令妹真是公主,因为起皇上的沉疴,要救天下苍生,不论真假,迫切需要有一位公主,你想,令妹连贵妃的面也没见过,只不过从木儿公主言谈中略知一二,那曹公公却是侍候贵妃的人,如何瞒得过他,瞒得一时,也不能数月相处亦发觉不出来。”
  “那是真的,”小倩道:“木儿公主虽不是出生在宫中,却是贵妃所生,宫中事,自也听得多了,小青儿却一问三不知,如何能瞒得人,这来怎好?”
  崔牧笑道:“柳姑娘是聪明人,如何会不明白,曹公公明知公主是假,也要以假作真,他说真,谁会疑心是假,真要是有人疑心,他也会出声辩说的,你担心甚么。何况那玉佩可不假,今晚你见到的那黄门令,也可证明,从贵妃的骸骨边起出了另一块,既是贡物,宫中内务府自也有案可稽。何况,不用说,令妹真有几分像公主,公主也有几分似贵妃,连东平王等不愿见到公主回宫的人也不敢否认,更有谁会怀疑,你放心吧,有朝一日,即使皇上知道令妹不是公主,也会爱而加封她为公主的,你想想,令妹立了多大的功,皇上倒会说她欺君有罪么?”
  小倩道:“虽然如此,却要防她受不了宫中拘束,这丫头从小就是任性妄为,一旦那皇宫对她再不是新鲜好玩儿了,只怕……”
  崔牧道:“这倒真个可虑,她若一朝恼了,嚷叫起来,嚷得朝臣皆知,知道皇上其实无后,只怕诸王又生异心。”
  小倩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当日你把她送入宫中,你也得把她接出宫来。”
  崔牧道:“姑娘既然担心,何不暗中护送一程,那曹公公已派人连番催促令妹回京,东平王的兵权已被夺,大功也已告成了,只待回京把东平王正了法,从此天下太平。”
  小倩说道:“那又何用护送呢,难道你……”
  崔牧忙摇手道:“姑娘误会了,我岂会置身事外,待得此间事了我即刻赶去京中与你相会。姑娘岂忘了那五龙镖局的一行人众,生死不明,那孟老镖头为完成这一善举,更毁家抒难,我如何不作善后。”
  小倩道:“当真,我倒忘了。”
  崔牧说道:“却是难得姑娘前来,我说请姑娘护送令妹回京,不是她身边少了人保护,而是……我一直在担心一桩事,有朝一日,若然那真假公主同时出现在宫中……”
  小倩一声啊呀!不料叫声出口,右腕蓦地一紧,小倩登时脚已离了地,只两个起落,便已不见了岸边的灯火。
  是崔牧扣住了她的手腕,如飞把她带离了现场。脚未着地已喝道:“低声!”
  当真,适才两人立身的林中,相距那五只湖船,只得一箭之隔,别说小青儿了,那十二个宫中侍卫亦无一弱者,船上人即使睡了,岂无守夜护卫之人,若被惊动,岂不露了行藏。
  小倩又羞又愧,急忙挣脱了,崔牧忙道:“恕我无礼了,你我此刻实是不便现身。”
  小倩抿了抿疾风吹散了的乱发,道:“是我不好,当真,小青儿入宫一年有多了,木儿公主岂无所闻,别人不知,我在木儿公主身边日久,却是最明白不过,她虽然恨当今皇上,但无论如何,当今皇上是她唯一的亲人,言谈之间,其实也对宫中心生响往,尤其那陆公子在旁一再劝说,希望她回京,她口虽不言,我却知她已心动了。”
  崔牧道:“我对木儿公主所知不多,所知亦皆令妹相告,其实当年不非罪在皇上,却是对贵妃多情,好生令人感动。你说得不错,说甚么皇上也是她亲生之父,她对皇上之恨,不过由贵妃而来,现在贵妃尸骨已寒,已无人在她身边道恨了,日久那恨自然也淡了。”
  小倩道:“你虑得当真甚是,公主得知有人冒充,必然立即猜出是小青儿来,因为除了我姊妹和陆公子,无人知道贵妃埋骨之所,她有了回京的动机,定会去找这淘气的丫头。”
  崔牧道:“我正为此事担心,幸喜姑娘即时前来,有姑娘你暗随在令妹左右,一旦公主寻去,有姑娘你事先说明经过,那就无碍了。”
  小倩道:“好,也唯有我认得公主和陆公子,小青儿原也为了寻访公主才离家出走的,其实我也想念得很,当真,现在她已打出公主千岁的旗号来了,公主与陆公子行踪无定,也就可能随时随刻找上门来。”
  崔牧道:“时候已不早了,这岸边的柳阴深处,有我渡湖而来的小舟,我这就走,若还五龙镖局的人众果然无恙,待我谢过了孟老镖头,即去与你相会。”
  一言把小倩提醒,道:“好极了,孤岛无渡,既不现身,如何能渡得彼岸,何不附舟同行,赶去镇江等候,小青儿北上,那镇江是必经之地,她所经之地,必然轰动远近,不愁寻不到她。”
  崔牧道:“不为此故,我也不带姑娘来此了,我这就送姑娘一程。”
  柳阴深处,果然藏着一叶扁舟;小倩生长在河曲之曲,岂不会运桨的,却不及崔牧的内力惊人,两人运桨如飞,扁舟更是如飞地消逝于月下的烟波深处,也隐没了逍遥宫点点灯火。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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