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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朱羽《静如山》风·林·火·山传奇故事之四(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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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2: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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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静而后制动 不动若泰山
  第二章 狐狸披羊皮 尾巴终外露
  第三章 安排巧妙计 迭遇狡黠谋
  第四章 恶人应治罪 好人该出头


  第一章 静而后制动 不动若泰山

  初夏宁静的傍晚是卧虎镇镇民每天所期待的一段美好时刻。老年人吸一袋烟,中年人喝一杯岩茶,等待一顿丰富的晚餐,少年人则在坝子上甩甩石锁,举举石担子,丫头们跳跳绳,踢踢毽子,只有主妇们这个时候最忙碌。她们为那些工作了一整天的男人准备一顿丰富的饭食。
  夕阳鲜红,清风徐徐,谁不贪恋这美好的一刻?
  可是,今天这段美好的时光却被一只魔手搅乱了,宁静变成了焦躁,西天的晚霞也变成了一只偌大的血盆。
  三个亡命客突然闯进了徐家大院。
  徐三爷的台甫怎么样称呼,卧虎镇没几个人能叫得出来,因为大伙儿都叫他徐善人,“善人”这两个字绝非得自一朝一夕,他今年已将近六十岁,为卧虎镇默默贡献了好几十年。徐家在镇上是望族,有田地,有山林,但他却视钱财如粪土,济急恤贫,热心公益,他已成了卧虎镇的一尊活菩萨。
  徐三爷晚年得子,虽然他已将近六十岁,他那个宝贝儿子才十三岁。徐家大院是座深宅大院,人口却简单,一家三口,两个老仆,一个老妪,再加一个帐房,就这么七个人。那三个亡命客是什么时候闯进去的,根本就没人知道。卧虎镇是交通要道,每日过往的行商很多,谁也不去留意。直到乡团团练吴连飞被召入徐家大院跟亡命客的头头谈判出来之后,噩耗才像野火燎原般传开来。
  说起乡团,实在可怜。总共才十多支破炮,几把大刀,若说抗拒匪徒,那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的。(校注:炮,简陋的土枪,北方称老洋炮,南方称土铳,属于霰弹枪的一种,使用烟火药把铁砂子击射出去。)
  不过,团练吴连飞这个人却有些来头,他在北伐军干过连长,据说在未归正之前也在江湖上混过,此人有一个最大的特长,即使火烧眉毛,他也能稳如泰山。
  三个亡命客大概是风闻徐三爷仗义疏财,所以想发一笔横财,但他们没有想到,当他们如闪电般挟持了徐家的人,经过一番翻箱倒柜之后,只搜出来二十三块老光洋。
  谁信?只怕连卧虎镇的人都不会相信呢!
  这是事实,徐家有田,有山,那是扛不动,带不走的。徐家并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二十三块钱。
  二十三块钱能满足这三个亡命客的贪婪之心吗?
  答案是否定的,这点钱不够他们塞牙缝。
  亡命客查帐簿,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徐三爷根本没有钱!
  于是亡命客召来团练吴连飞,发出一句狠话——天亮之前,他们要五百件金饰,一万块金光洋,不然,他们就将七个人质杀光,他们大概认为:卧虎镇的人即使倾家荡产也不会眼看徐家连仆人七口死于非命。
  他们算得很准。
  消息一传出来之后,那些老祖母把当年出嫁时的陪嫁首饰都拿出来了,可是,吴连飞拒收。
  为什么?难道他不想救徐三爷一家七口?
  “恶例不可开,”这是吴连飞所持的理由,“万一过几天再来几个亡命徒,如法泡制,咱们怎么办?”
  钱力新是卧虎镇最有名的粮商,也许是因为徐三爷田庄的收成都由他接手,利害攸关;也许他真是关心徐三爷的生死,因此他说起话来非常激动:“吴团练,亡命徒闯进卧虎镇,你就已经难辞其咎,现在你又反对大伙儿以金钱财物换取徐三爷的性命,你说,你居心何在?”
  有名的好好先生钟五星连忙出面打圆场,他是药材商,也是卧虎镇较有实力的人物之一。
  “钱老!”其实,钱力新并不老,钟五星也不见得比他小,“别发火!别发火!吴团练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咱们先听听,看他还有什么救人的法子没有。”
  “对!对!”在座的人都连声附合,“咱们先听听吴团练的高见,他既然不打算妥协,就一定胸有成竹……”
  “这……”吴连飞皱着眉头,语气并不爽快,“恐怕要令各位失望,我还没有想到妥当的救人方法。”
  “这是什么话?”钱力新要拍桌子了,“亡命徒限定的时间是如此急迫,你?你拿徐三爷的性命当儿戏?”
  “钱老!”吴连飞的脸色很难看,语气却很恭敬,“我说句话恐怕要顶撞你,但我非说不可,我是团练,我负责地方上的治安,任何事情都要由我决定。”
  “由你决定?”钱力新的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是谁化钱养乡团,你吴连飞吃的,喝的打哪来?都是卧虎镇老百姓出的钱,我也是其中一个,你明白吗?”
  这是莫大的侮辱,但是吴连飞接受了,由此可见,他是个极端沉静的人,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冲动。
  “各位!”钱力新根本就不把吴连飞看在眼里,“咱们尽快凑钱,凑金饰,救人第一。我相信事后徐三爷一定会给咱们一个交代,咱们的金钱绝不会白化。”
  “钱老,卖粮食你在行,我呢?”钟五星指着自己的鼻尖,“买卖药材,鉴定药材,谁也比不过我。若是对付那些亡命徒,吴团练就比咱们高明了,我看……嘿嘿!钱老,我看这件事还是由吴团练来作决定。”
  钱力新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他没有开口。
  吴连飞缓缓地说:“我绝不同意与歹徒妥协。”
  “哦?”钱力新冷冷地问:“如果因此发生了不幸的后果,谁负责?”
  “我负责。”
  钱力新说:“你负责?吴连飞,你负得起了责吗?”
  “如果徐三爷遭遇不测,我抵命。”
  “你抵命?你那条命有徐三爷的命值钱吗?”
  吴连飞又再一次接受了侮辱,没有吭气。
  “各位!”钱力新开始去煽惑群众,“我认为吴连飞拿钱不干事,没有负起保护镇上生命财产的责任。我建议,立即革除吴连飞团练职务,各位有意见吗?”
  “不可,不可。”钟五星立刻反对。
  “你一个人反对没有用,在场一共有九个人,咱们问问大伙儿,然后听多数的意见行事,怎么样?”
  卧虎镇除了猎户就是农户,农户的收成要粮商收购,因此,钱力新的影响力很大。钟五星是站在吴连飞这一边的,他不敢接话,因为在场的人一定倒向钱力新那一边。
  钱力新一见钟五星缄默,气焰更甚,嗓门也提高了:“咱们化钱组织乡团,就是为了保护地方,乡团没用,咱们何不将那笔钱拿来和歹徒打交道,我赞成立即将团练吴连飞革职,哪一位赞成的请举一举手。”
  结果却出乎钟五星的意料之外,竟然没有一个人举手赞成。钟五星乐了,钱力新却气歪了嘴吧。
  “钱掌柜,”吴连飞冷冷地说:“你也别妄动吧,老实告诉你一句话,就算你把我当真革职,我还是要管这件事,咱们绝不能跟歹徒妥协,恶例一开,后果严重了。”
  慑于钱力新的气势,在场的人没一个敢表示什么,可是他们都以目光给予吴连飞精神上的支援。
  “好!”钱力新急急地说:“你们都跟我捣蛋,明白吗?跟我捣蛋就是跟徐三爷捣蛋。如果徐三爷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是罪魁祸首,你们都要负责。”
  钱力新说完之后,愤愤地走掉了。
  钟五星乐了,他的嗓门在突然之间变得非常响亮:“其实,力新是个好人,他就是有点盛气凌人,好啦,他走了倒也好,若是决定拿钱赎命,那是非他不可。如今吴团练既然决定不和歹徒妥协,要他也没用——连飞!你打算怎么干?”
  “钟爷!”吴连飞神情凝重地说:“该怎么着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怀疑那三个亡命徒还有同党潜伏在镇上,我只求各位爷们帮我一个忙,照样筹钱,别教那帮歹徒看出我的动向来。”
  这一场聚会很快就散了。
  吴连飞疾然来到徐家大院的门前,那儿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还有人当街摆下了香案默祷上苍。人虽然很多却很静,大伙儿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别把歹徒激火!
  吴连飞有两个得力的手下:一个叫陈标,一个叫唐全林,是他的龙虎二将,枪法好,身手利落,固然是必具条件。最重要的是:他们对吴连飞都绝对服从!
  陈标和唐全林也都混杂在人群中。
  他们一见吴连飞,就连忙走过来!
  “有动静吗?”吴连飞轻轻地问。
  “没动静。”陈标说,“团练,以我看,人群该散一散,万一乡亲父老激动起来,会出漏子。”
  “不!让他们留着好了……陈标,你留在这儿,控制群众的情绪,唐全林,你跟我去办点事。”
  二人离开了徐家大院,不管往任何地方走,都是静悄悄的,似乎所有卧虎镇的人都集中在徐家大院前面来了。
  “全林!”吴连飞缓缓地说:“我考考你,歹徒一共有几个人。”
  “三个。”唐全林回答得很快。
  “三个?全林,你仔细想想看。”
  “团练,你是说:暗中还有人?”
  吴连飞笑了,自从情况发生之后,他还是第一次露出笑容,唐全林反应如此快,他是该欣慰的!
  “全林,我再考考你,如果有人潜伏在镇上,你想,他们都待在什么地方?我提醒你,他们必须要吃,要住。”
  唐全林开始用他的头脑了。每当他思索一个问题的时候,他总是喜欢屈起他的食指敲太阳穴。
  “团练,如果他们投宿在客栈,一天不走,就会引起店家的怀疑,咱们这儿不是大商埠,都是路过客。”
  “嗯!”吴连飞极轻地漫应一声。
  “首先要确定的是,这几个匪徒是一来就动手呢?还是已经来了好几天,观察仔细才动手的?”
  “我对那三个歹徒有极为深刻的印象,他们绝不是突然动手,一定是经过仔细筹划的,我相信他们一定到卧虎镇来了好几天了,你说,他们在哪儿落脚?”
  “团练,我们应该先到各客栈去调查一下。”
  “全林,我早查过了,他们没有落过店。”
  “那……”唐全林的声音突然一振:“大干沟?”
  大干沟是卧虎镇镇民最不愿意提到的地方,但他们又不能不承认那个地方的存在。一条干沟旁边搭了许多棚户,全都是娼寮,住着一些靠脂粉才能维持容颜的可怜虫,她们收取微薄的代价出卖灵肉,是粗汉的寻欢之所。
  那的确是掩饰行藏的好地方,份子复杂,乡团的人很少到那里去,而且卧虎镇也一向安乐宁静。
  “全林,你的脑筋实在好,你打算如何行动?”
  “我立刻去查。”
  “查?查那三个已经露面的歹徒吗?那太容易了。全林,你要查的是一些还没有露面的歹徒。”
  “团练,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绝不会打草惊蛇。”
  “好!你快去,全林,这是具有关键性的……”
  “放心,团练,我绝对不会令你失望的。”
  唐全林立刻转身走了,吴连飞又回到徐家大院。
  陈标很快迎上:“团练,我正要找你哩。”
  “哦?有情况?”
  “歹徒传话出来了,他们要请你进去一趟。”
  “好!”走到徐家大院的大门前,吴连飞又转过身来说:“陈标,记住我的话,不动如山,要沉静,懂吗?”
  “我懂。”
  徐家大院的大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吴连飞刚跨进去,就有一个冷冷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劳驾把门关上。”
  声音很熟悉,是三个歹徒的其中之一,吴连飞已经跟他接触过一次,吴连飞对他的评语是——冷静,阴狠。
  吴连飞顺手将大门关上,缓缓转过身来。
  大门的左右又站着一个人,其中一个手里还有枪。
  “吴团练,我们听到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哦!”吴连飞的反应很冷淡!
  “听说,你不打算跟我们妥协,对不对,你想凭借你的武力将七个人质从我们手里救出来。”
  一道警号闪过吴连飞的脑际,但他垂直的身子却丝毫没有颤动,他在当兵的时候读过孙子兵法,满纸金科玉律,使他印象最深刻的只有一句——不动如山。
  “吴团练,四乡八镇的混混哥们都久仰你的威名,好歹说句话,你到底打算怎么样,好让咱们有个底儿?”
  “不错,方才我在乡绅面前说过这句话。”
  “咱们听说,吴团练说过的话都算数的。”
  “站在我的立场上,我不能不这么表示。”
  “那么,吴团练意思是……”
  “我非说不可,如果我连这种话都不说,那我岂不成为吃饭,拿钱,不管事的窝囊废了么。”
  “我明白,我更想明白吴团练想实践你说的话吗?”
  “不可能。”吴连飞说得毫不犹豫。
  “吴团练,乍听之下,这好像是欺人之说。”
  “何以见得?”
  “凭你吴连飞三个字,还怕咱们这三个无名小卒吗?”
  “当然不怕。”
  “嘿嘿!吴团练,你终于说了真心话啦!”
  “还有下文。”吴连飞冷冷地说。
  “咱们也在等着。”
  “徐三爷在卧虎镇就像一尊活佛,乡绅谁也不会让我这么蛮干,再说,我也要顾忌徐三爷的安全……”
  “吴团练,你毕竟是老江湖,又说到节骨眼上来了,咱们三个别的本事没有,只会玩命,如果你吴团练硬要咱们死在卧虎镇,咱们就一定活不成。不过,徐家七口一定比咱们先死,这一点,请你务必要弄清楚。”
  吴连飞没有吭声,他也不需要说什么话。
  “吴团练,还有一件事我可要交代清楚,如果我发现你派人窥探,或者有更近一步的行动,咱们就立刻杀一个人质。还有,时限绝不宽容,以日出为准。”
  “我关心另一件事,你们好像没有想到。”
  “哦?”
  “钱拿到了之后,你们如何离开卧虎镇。”
  “这要等到咱们收到财物之后再跟你商量。”
  “有一句话我可要先作声明。”
  “请讲。”
  “你们当初表示过,收到你们所要的财物,就立刻放人,如果你们到时再留着人质作为撤退的保障,我可不会答应。现在我再问一次,你们的承诺有效吗?”
  “绝对算话。”对方答覆得斩钉截铁般。
  吴连飞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了徐家大院。
  他现在已经给予对方一个错觉,他绝不会轻举妄动。
  唐全林早已在门口等候吴连飞了。
  吴连飞拉着他离开沟涌的人潮,轻声问:“怎么样?”
  “团练,我去大干沟查过,没有面生扎眼的人,都是些本地的熟客,这三个家伙也没在那儿停留过。”
  这跟吴连飞的判断完全反了,吴连飞虽非料事如神,却不离谱……一道灵光闪过他的脑际,莫非镇上有内应?
  这是非常正确的判断,镇上有人内应,情况完全不同,他可以安排歹徒的食、宿、甚至供应情报,要不然,吴连飞所作的决定为甚么立刻就传到歹徒的耳中呢?
  内应是谁?吴连飞首先想到钱力新。
  不可能,他很快及将这种想法否定掉了。
  大粮商,一向和徐三爷相处甚笃。为仇,索性杀人,不必闹得如此轰轰烈烈,为钱,更不可能,歹徒所要的这笔数目虽大,钱力新又能分到多少?而且,大部份钱还得他拿出来,因此,吴连飞毫无疑问将他否定了。
  吴连飞又想到其他的人……一个一个地想,他们的可能性似乎更小。但是,有一件事吴连飞几乎可以肯定,方才在集会中的谈论已经毫无保留地泄漏出去了。
  “全林。”吴连飞沉吟良久,才开口:“方才我跟乡绅集会,有哪些人参加,你记得吗?”
  “当然记得,是我去邀请的呀!”
  “派几个精明干练的,把他们都给钉牢。”
  “团练。”唐全林惊讶地问:“这是干吗呀?”
  “别问。”吴连飞神情非常凝重:“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有几个要点要记住:千万不能泄漏,也不能让被钉的人发现,最重要的是,有任何异状,都得赶紧告诉我。”
  “是。”唐全林只得遵命,他太了解吴连飞的性格,凡是团练交代下来的事,只有两个字——照办。
  吴连飞和唐全林分手之后,就来到“虎头茶园”。
  茶园没有虎头,卧虎镇的人也都没有见过老虎,只因为茶园的主人叫林虎头,大伙儿就叫这儿虎头茶园了。
  虎头茶园,是吴连飞的第二个办公处所。
  平时,夕阳一下,晚餐过后,茶园就满了,七十三岁的高老头每晚在这里说三国,这部书他已经说了八十八遍,可是镇上的人却百听不厌,这就是唯一的娱乐。
  今儿个,这里没一个茶客,连小二都不在。
  吴连飞进来,林虎头亲自为他泡上了一杯茶。
  “坐坐!”吴连飞指指身边的座位。
  林虎头拘谨地坐了下来,在别人面前,他一向很豪爽,可是,在吴连飞的面前他总是放不开来。
  “虎头,这两天茶园子有面生扎眼的人吗?”
  “没有,不过……前三天倒有一件怪事。”
  “哦?”
  “团练,本来也没有甚么,不过,发生了这件不幸的事我想想该跟团练说一声,有一个路客,喝了一杯茶,走的时候遗落了一个柳条包,我就教小二收起来……”
  “那个柳条包呢?”
  “团练,你听我说呀,那个路客匆匆离去,发现自己丢了东西一定会回头来找,那个路客却没有回来……”
  “东西呢?”
  “团练,你怎么也没想到,柳条包却不见了。”
  林虎头说这是一件怪事,的确很怪,不过,话到吴连飞的耳里,他的想法就不同了,这可能是一种传递物品的方法。他想:柳条包里究竟装了些甚么东西呢?
  “好了,虎头。”吴连飞的语气很轻松,“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要是徐家大院不出漏子,你也不会想到来告诉我,对不对,别再提,免得传扬出去,又是谣言满天飞。”
  “团练,您放心,我不会随处乱张扬的。”
  “虎头,你还认得那个路客生了副甚么模样吗?”
  “国字脸,一身骨架子,衣服在身上像套了一只布口袋,两只眼睛显得格外大,好瘆人。”说得其清楚。
  吴连飞的心头一怔,那三个歹徒之中有一个就是这副模样,他遗下柳条包,由另外一个人拿走了。
  柳条包内装着甚么东西似乎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谁接走了那个柳条包。
  吴连飞正在沉吟,却见唐全林急匆匆地跑了来。
  “团练,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
  “全林,有事?”吴连飞立刻迎了出去。
  “刚才有一个人去找钱掌柜,这个人面生得很,一向没见过,又鬼鬼祟祟的,所以我赶紧来向你报告。”
  “这个人离开了吗?”吴连飞的语气不激动。
  “已经离开钱家,不过,被咱们的人踩上了。”
  “在哪儿。”
  “在杨二嫂的酒馆中喝酒,好像在等待甚么。”
  “全林,带我去,待会儿你等在外头吧。”
  “我知道。”唐全林立刻趋前带路。
  杨二嫂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寡妇,由于她风情万千,爱逗爱笑,惹得那些歪心眼的汉子,一个个心痒痒的,酒馆的买卖真不赖。若是平日,酒馆中早就是黑压压一遍人头了,今儿可不同,就那么一个人,就是唐全林指认的那个人,如果他是卧底的,实在不该在此时,此地露面。
  吴连飞站在外面观察了一阵,然后缓缓踱了进去。
  “哟!团练大老爷。”杨二嫂像花蝴蝶般飞了过来,“徐家大院不是出了漏子吗?你今儿怎么有空来呀?”
  吴连飞没理她的碴儿,向那汉子走过去。
  一屁股坐下去,那汉子才抬起了头。
  “朋友。”吴连飞笑着问:“外地来的?”
  那汉子真够镇定,只是冷冷地看了吴连飞一眼。
  “爷们。”杨二嫂接上了腔:“这是咱们卧虎镇的团练吴爷,他在问你话哩!不是攀交情,是盘问。”
  “盘问?”那汉子徐徐吐出了这两个字。
  “若用这两个字,也未尝不可。”
  “没想到卧虎镇还这么森严呢。”
  “干甚么的?”吴连飞当真盘问起来了。
  “粮商。”那汉子神色丝毫不乱。
  “多早晚到的?”吴连飞紧接着问下去。
  “晌午过后。”问得快,答得也快。
  “看样子,你今晚不打算离开了,是吗?”
  “是的,买卖没谈妥,非得歇一夜不可。”
  “你来卧虎镇找谁谈买卖?”
  “钱掌柜,听说他是贵地大粮商。”
  提到钱力新,吴连飞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
  倒是对方为他打开了僵局。
  “团练,今儿个镇上好像有事。”
  “贵姓?大名?”吴连飞不接对方的碴儿。
  “敝姓濮,单名一个阳字。”
  濮阳?这个名字不通俗,吴连飞记得好像是个地名。
  “见过钱掌柜了吗?”
  “见过了。”
  “他没告诉你甚么?”
  “他说,我来得不是时候。”
  “濮先生来得的确不是时候。”
  “可是我已经来了,既来之,则安之,不是吗?”
  “濮先生以前来过卧虎镇吗?”
  “一年少说也要来个三,两次。”
  “这么说,对镇上应该很熟了,打算歇在那儿?”
  “悦来店,朝阳楼……还没一定。”
  “濮先生现在就要决定住在哪儿。”
  “哦?”濮阳的脸色微微一变,“怎么啦?”
  “濮先生,务必要请你谅解,这里是卧虎镇,刚巧镇上又出了事,而我又是身负地方治安的乡团团练,应该留意每一个外来生客的行动。所以要请濮先生立刻决定今晚到底在哪儿歇。”
  “那……”濮阳想了一想,“那就住在悦来店吧。”
  “那么,请濮先生饭后就去投店,然后请勿随便外出,要谈买卖等明天,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我必须管制路过客人的行动,另方面也是保护濮先生的生命安全。”
  “是的,吴团练,我会遵照你的吩咐去做。”
  “多谢濮先生合作。”吴连飞告辞走了。
  濮阳凝视着吴连飞的背影在街头消失,从他的眼神中看去,他似乎很欣赏这位硬派作风的汉子。
  “这位爷们。”杨二嫂笑着说:“你可千万别见怪,吴爷为人刚正了一些,心地倒是挺好的。”
  “杨二嫂。”濮阳的脸上浮现了笑容,吴连飞并没有为他带来不快,“能坐下来陪我喝一杯吗?”
  “这?”杨二嫂的表情似是受宠若惊,“这不可以呀!万一被人瞧见,又会说闲话,那怎么得了呀?”
  “怎么?妳在乎别人背后说闲话?”
  “我是甚么也不在乎,可是,你这么有身份的大爷,跟我这种人扯在一起,不是很委屈你了吗?”
  “杨二嫂,你这张小嘴可真会说话,坐!坐!妳不在乎,我更不在乎啦。”
  杨二嫂坐下了,她见惯当地一些粗汉,对斯斯文文的濮阳是颇有好感的,她也有些量,一坐下,就敬了濮阳一杯酒。
  “杨二嫂,听说妳在这里买卖很不错的。”
  “是呀,那天不是满满的都是那三个短命鬼,在徐家大院闹事,大伙儿都去瞧热闹了……”绷着脸发了一大串牢骚,杨二嫂又换上笑脸:“不过,这样也好,我好事心一致地侍候你这位大爷呀,来!再敬你一杯。”
  “酒慢慢喝,我先跟妳谈正事。”
  “哦?”杨二嫂楞了,她想不到还有人找她谈正事。
  “我向妳打听一个人。”
  “谁呀?”
  “约莫四十来岁,左边面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哦!那是刀疤薛老九,是本地一个土混混。”
  “他常来?”
  “常来,老欠账,啰哩吧嗦的,好烦人……唉!这两三天好像不见影儿了。”
  “他住哪儿,妳知道吗?”
  “这种人哪会有家,有室呀?没辙儿的时候就睡关帝庙,土地庙,有了钱,就睡大干沟的土婊馆。”
  “杨二嫂,妳可想赚一笔外快?”
  杨二嫂先是一楞,紧接着,她的脸色绯红,一直红到耳根子。她垂着头,轻声说:“爷们,我不是那种人。”
  “杨二嫂。”濮阳正里正经的说:“妳会错意了,我也不是那种人。”
  “哦?”发现自己会错意,表错情,她的脸更红了。
  “五十块钱,替我找一个人。”
  那年头,五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杨二嫂起早摸晚,打情骂俏,一天也只能赚个块儿八毛的。
  “莫非要我找那刀疤薛老九?”
  濮阳点点头,脸上有嘉许的笑容。
  “爷们,你多早晚要见到他?”
  “愈快愈好。”
  “好,我这就去。”杨二嫂说站了起来。
  “慢点。”濮阳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坐下,脸上要笑,态度自然点,外头有人在偷看。”
  一听说外头有人偷看,杨二嫂的态度更不自然了。
  “看样子,那位吴团练真的把我当贼了。”
  “哦?外头偷看的人是乡团的?”
  “别管他……杨二嫂,妳听着,我吃完了饭就走,妳收拾收拾,关店,熄灯睡觉,抽冷子打从后门溜出去,找薛老九,可不能逢人就问,找到了就教他在东头的关帝庙前等我,不管找不找得着,这五十块钱都是妳的。”
  濮阳摸出一筒卷包好的大洋,塞到她的手里。
  “不,钱你先拿着,等我找到了……”
  “一出手就是五十块的阔客不多,不拿白不拿。”
  “爷们,我……”
  “拿着。”语气是命令式的,目光是严厉的。
  杨二嫂不是不想拿,是不敢拿,现在已由不得她了!
  “好!我走啦。”濮阳站起来,走了出去。
  这时,下弦月已经缓缓地在东边天际升起,繁星满天,虫声唧唧,这是一个美好的夏夜。
  对卧虎镇的人来说,这才是一个恶梦的开始。
  吴连飞仍然坐镇在虎头茶园,很快,消息就到了。
  “落店了。”很显然,指的是濮阳。
  “哪一家?”
  “悦来店。”
  “没人去杨二嫂酒馆跟他会过面?”
  “没有。”
  “去吧。”
  紧接着,唐全林又来了。他是跟吴连飞一起离开杨二嫂酒馆的,想必是在途中时吴连飞又派了他的差使。
  “团练,我方才得到了一些消息,不知与徐家大院那三个歹徒有没有连带的关系。”唐全林神色凝重地说。
  “说来听听。”
  “本地有几个土混混,前两天突然都消失了踪影。”
  “哪些人?”
  “刀疤薛老九,蝙蝠张,还有大脚颜老七。”
  吴连飞的两道浓眉皱了起来,目光笔直,眼皮子一霎也不霎,他想心事的时候就是这副神情。
  突然,他又摇摇头。
  “全林,我想不出他们三个不见了影儿,与徐家大院那三个亡命徒有甚么关连……你有甚么想法?”
  “团练,他们三个可能是内应吗?”
  “凡是卧虎镇的人都可能是歹徒的内应。问题是——如果他们是内应,就不该躲起来,这不是太明显了吗?”
  “团练,我可不这么想。”
  “哦?”
  “他们化明为暗,以免引起咱们的注意,其实,他们正严密注视我们的行动,暗中与徐家大院连络。”
  唐全林的判断不能说不正确,不能说没有理由,可是,吴连飞竟然不动声色,并不表示他不同意全林的推断。他始终是如此冷静,沉着,作部下的唐全林非常明白。
  吴连飞终于开了口:“全林,全力搜查这三个人的下落,但是要注意一件事,绝不能惊动任何人。”
  “我明白。”
  “好,你去吧,若是有紧急事找我,我都在这里……不!我要去拜访钱力新,很快就会回来。”
  “是!”唐全林很恭敬地行礼告退。
  他们的感情如同兄弟,但他们仍保持相当的距离,这是吴连飞作人处世的原则,对任何人都不破例。
  来到钱家,吴连飞遵守规矩,先报名,后等候。
  钱力新并没有拒绝,不过,余怒仍未消。
  “有甚么事?”钱力新冷冷地问。
  “钱掌柜,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
  吴连飞说:“一个粮商,姓濮,单名一个阳字……”
  “濮阳,我的同行,也是我的朋友,怎么样?”
  “听说他今儿刚到。”
  “不错。”
  “谈买卖?”
  “不错。”
  “因为没谈妥所以你留他住一宿?”
  “不错。”钱力新似乎多说一个字也嫌累。
  “他已经来遇府上?”
  钱力新说:“不错……吴团练!你问这些干吗?”
  “咱们查号子查到这么一个人,关于他的说辞咱们当然要加以核对,咱们绝不能听信片面之辞。”
  “姓濮的如果有差错,我负责。”
  “那么,我告退啦!”吴连飞站了起来。
  “连飞!”这一声亲切的招呼实在令人意外。
  “钱爷!”吴连飞也客气起来了,“还有指教吗?”
  “瞧瞧壁上那座挂钟,几点啦。”
  “快九点了。”
  “夏天昼长夜短,天亮是几点钟?”
  “约莫五点钟左右。”
  “连飞!现在距天亮还有八个钟头,你可知八个钟头是多久吗?是一天的三分之二,一日,一月,一年,一眨眼就过,这一天的三分之一有多快,你知道吗?”
  “钱爷!我明白你心意,可是……”
  “连飞!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钱,不成问题。大伙儿愿意公摊就公摊,不愿公摊我一个人出。”
  “钱爷!这不是钱的问题……”
  “连飞!你不要说那些大道理,徐三爷的性命比谁都重要,万一出了差错,你负不起这个责呀!”
  “钱爷,我不打算改变主意,我一定要试试,对这些亡命徒妥协,就无异将卧虎镇送到歹徒手里,别人也会依样画葫芦,总有一天我们会忍受不了。”
  钱力新的脸扳了下来,他沉声说:“吴连飞,你太自负,太固执了,你这样作,是将徐三爷送上死路。”
  “钱爷!我不希望别人体谅我,我只要自问无愧。”
  “自问无愧?你好大的口气,到时候徐三爷一家七口遇害,你自问无愧就行了吗?我钱力新就不会放过你。”
  “钱爷!我要告退了。”
  “吴连飞,我劝你及早醒悟,过了十二点,我拼老命也要把你从团练的宝座上给揪下来。”
  吴连飞笑了笑,他实在无法解释什么了。
  然后,他行礼告退,表现了最好的风度。
  钱力新两眼喷火,几乎要将吴连飞生吞活剥。
  吴连飞仍然很冷静,他好像也没有脾气。
  街道很冷静,因此任何一个人在街头上走动都会令人注意,吴连飞一出钱家就看到了对面而来的濮阳。
  在心理上分析,濮阳见到吴连飞会闪避,会错愕,但是,濮阳却出奇的镇定,吴连飞对他生疑,也就是因为他太过镇定,一个普通的商人,不会有如此深厚的定力。
  “濮先生。”吴连飞先打招呼!
  “吴团练!”濮阳也含笑回报。
  “濮先生,你答应我不随便离开悦来店的。”
  “吴团练,我去看看钱掌柜也不行吗?”
  “怎么?半夜里还要谈买卖?”
  “吴团练,我总得把这件事跟钱掌柜说明一声,他了解我,知道我不是歹徒,如果你跟他打声招呼,你也不必老是把我这个外来的陌生人客放在心上。”
  “用不着啦,好与坏我自己会看。”
  “吴团练,听说,你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今天,你说话好像很冲,也许是心情不好,这可以谅解。”
  “濮先生,我看你还是先回到店里去吧!”
  “吴团练刚刚从钱宅出来,想必是见过钱掌柜了,他大概也提过我的事,我也就不必去打扰他啦。”
  濮阳顺理成章地走了回头路。
  沉默了一阵,吴连飞又开了口:“濮先生,有一句话,蹩在心头不说不爽快,你怎么看都不像个粮商。”
  “我本来就不是个粮商,只是目前没有可干的事,我家开粮行,闲着无事帮帮手,有机会我会改行。”
  吴连飞心头暗暗一怔,他不了解濮阳何以如此坦白。
  “我在关外当过兵,张大帅被日本人炸死了,革命军又统了一全国,我就脱下了二尺五,”濮阳倒是毫无遮掩的,“吴团练,我说你以前也是吃粮当差的,干过军爷的好像干什么买卖都不来劲,你说是吗?”(校注:抗日战争时期,国民革命军军服,上衣分夏服和冬服,制式相同,各级军官同一制式,为立翻领,对襟单排五粒扣,四个明贴袋,均有袋盖。军上衣不分大小号码,长度一律“二尺五”。)
  吴连飞沉默着,对方主动道出底细,动机何在?
  “吴团练,你怎么不说话呀?”
  吴连飞说:“我在想,你为什么要对我如此坦白。”
  濮阳说:“我说出来,免得你心里疑东疑西。”
  “濮先生,咱们镇上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你在钱掌柜那儿听说了吗?”
  “听说了。”
  “内情知道得很详细吗?”
  “嗯,钱掌柜都说了,你俩好像还起了争执。”
  “是的,濮先生,如果你是本镇的团练,你会采取什么态度。”
  濮阳说:“绝不妥协,此例一开,永无宁日。”
  太干脆,太俐落,说到吴连飞的心坎里去了。
  吴连飞并没有喜形于色,濮阳已经先一步在钱力新那儿知道了自己的主张,他很可能为了迎合自己而如此说呀。
  “不过,”濮阳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困难很多,阻力也多,而且,你肩头上所担负的责任也太大。”
  “濮先生,如果是你,你该如何着手收拾局面?”
  “吴团练,你是存心要考考我吗?”
  “虚心求教。”吴连飞此刻的态度已有了很大的转变。
  “这太客气了……吴团练,所谓当局者迷,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我可以提供你几个意见,可作为参考。”
  “请指教,请指教。”
  “首先,你要了解歹徒的实力,听说有三个歹徒控制了徐家大院,事实上,歹徒也不止三个人。”
  吴连飞暗暗佩服,这和自己想法完全相同。
  “歹徒既然分成两起,有明有暗,那么,站在你的立场,必须对明暗两方的情况都要加以控制,可是,暗中有多少人,分配的情形,活动的情况,你完全没有了解。”
  “是的。”吴连飞很诚恳地说:“很难,很难。”
  “不难。”濮阳脱口而出,似乎毫无考虑。
  吴连飞不禁暗暗一怔,这话太狂妄。
  “吴团练!”濮阳却是侃侃而谈,意兴飞发,“不管暗中的歹徒实力有多强,他们必须活动,必须和明处那一组人取得连络,这样才能发挥效果,是不是?”
  “不错。”
  “那么,吴团练就应该先想法子限制他们的活动。”
  “我也想到了,问题就是,怎么限制法?”
  “吴团练真是当局者迷了……首先,教所有的镇民待在屋里,街上不准有行人,他们如何活动,然后在徐家大院外围埋上卡哨,他们如何连络?”
  对呀!吴连飞心里想: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呢?
  “只要两下里连络一中断,徐家大院那一组人就会发慌,一发慌信心就会动摇,到时候歹徒可能会投降!”
  “濮先生,他们也很可能铤而走险。”吴连飞说。
  “这并非绝无可能,但是可能性极少,作贼心虚,而且他们的目的是想捞一票,并不真正想杀人。”
  “濮先生,恕我厚颜提个要求。”
  “吴团练何必客气,正邪不两立,凡是有正义感的人,必然站在你这一边,我是应该鼎力相助的呀!”
  “那我就先谢了,”吴连飞抱拳行了个礼,然后说:“首先,我想请你去钱宅一趟,在镇上,钱掌柜是赞成与歹徒妥协的,还要请你对他晓以利害……”
  濮阳毫不犹豫说:“这我办得到。”
  “然后请你到虎头茶园来,今晚的行动将不会停止,也许还有很多,很多地方需要向濮先生请教。”
  “吴团练,这样不太妥当,我与钱掌柜会面之后,就回到悦来店,如果有什么差遣,再派人来找我……”
  “濮先生,你莫非还有什么顾忌?”
  “吴团练!你在本地以威服人,如果被人发现你什么事都要跟我商量,必然会丧失你的威信。”
  “个人毁誉我一向不计较,只求地方安宁。”
  “吴团练的磊落胸怀,实在令人佩服,不过,世俗观念还是要顾虑一下,就这样决定好了。”
  “那……就千万拜托,多请费心了。”
  濮阳作了一个肯定的笑容,施施然离去。
  吴连飞喃喃地说:“明明是个朋友,我为什么将他看成敌人呢?”
  如果吴连飞真把濮阳看成朋友,也许是个最大的错误,而且有一句至理名言他也许没听说过——最可怕的不是敌人,而是朋友。因为敌人在正面,朋友在身侧,任何人对敌人都会时刻防范,对朋友却不会有戒心。
  如果敌人想伤害你,朋友也想伤害你,朋友永远比敌人容易得手,造成的伤害也永远比敌人来得大。
  以前曾有人说过,宁可有一万个朋友,不能有一个敌人,如果不幸你把一个不将你看成朋友的人当成朋友,那么,你宁愿有一万个敌人吧!
  吴连飞现在的步履轻松多了,他第一件事就是疏散徐家大院看热闹的人群,接着,他以铁腕下达了一个命令:任何人不得在街头停留,如因此遭到伤害或枪杀,是咎由自取,乡团概不负责。
  尽管招来许多抗议,大家还是遵守了,因为大伙儿谁也不愿受到伤害,但是,吴连飞没有想到,这样一来,就无异告诉歹徒,和解无望,唯有诉诸武力一途了。
  吴连飞刚在虎头茶园坐下,唐全林就来了。
  他说:“吴团练,那几个土混混全没影儿。”
  “这么说,他们都离开本地了。”
  “很难说,不过,我发现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哦?”
  “酒馆的杨二嫂在到处乱幌荡。”
  “现在我已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在街头游荡,她还没有回去?”
  “现在不知道,我是说刚才。”
  “她酒馆内没有买卖,出来走走,而且徐家大院又出了事,她也凑凑熟闹,这也不足为奇呀!”
  “吴团练,你忘记那姓濮的曾经……”
  “全林,我忘记告诉你了,濮阳绝不是敌人,而是个好帮手,方才我跟他谈了许多,他给了我不少建议,对付那种亡命之徒,他的经验还挺丰富哩。”
  “当真?”
  “传林,我这双眼看人不一定准,但是经过一番深谈之后却能分别出善恶,分得出其伪!”
  “那就好了。”
  “全林,任何人不得在户外行动,唯独濮阳例外,关照下去,知道了吗?”
  “知道了。”
  “还有,继续找那几个土混混,我想来想去,觉得他们三个的失踪的确大有问题。”
  “我会尽力去找。”唐全林走了。
  吴连飞闭上眼睛想养养神,濮阳却又来了!
  “我本来不想来的。”濮阳一见面就说:“可是又不能不来,因为有一件事非得跟你说不可。”
  “哦?请坐。”
  濮阳还没坐稳,话匣子就打开了。
  “钱掌柜竭力反对歹徒采取武力,他反对得非常激烈,甚至到达了违反常情的程度!”
  “你觉得这有什么异常之处吗?”
  “我认为这内中必有什么缘故。”
  “濮先生,钱掌柜是个粮商,徐三爷庄园的收成都由他收购,徐三爷的人好,不计较,价格一定很好,钱掌柜不愿失掉这样一个好主顾,也是常情呀!”
  “错了。”
  “哦。”
  “徐三爷并不经营这些琐事,出卖收成,谈论价钱,都由他的帐房经手,据我所知,钱掌柜与徐家来往,并不能占到最大的便宜。”
  “濮先生,你这么说,有根据吗?”
  “不瞒你说,钱掌柜跟我发过几次牢骚,他收购粮食的价格,以徐家为最高,徐三爷热心地方公益,博得了‘大善人’的美誉,钱掌柜既不便对外宣扬,又不便跟徐家执,如此一来,只有将不愉快抑压在心底了。”
  “濮先生,你所说的‘不愉快’,是钱掌柜亲口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的感觉呢?”
  “是我自己的感觉,但是,也差不到哪里去。”
  “濮先生,这就矛盾了,照钱掌柜的心情分析,他应该恨徐三爷,甚至巴不得徐三爷死掉,他为什么竭力赞成与歹徒妥协,甚至愿意拿出大笔钱来呢?”


  第二章 狐狸披羊皮 尾巴终外露

  濮阳道:“吴团练,我却另外有一个看法。”
  吴团练道:“说来听听。”
  “吴团练,我又羞于启齿……”
  “为什么?”
  “我和钱掌柜虽是买卖上的交情,却也相处不错,我们这种猜测,对他是一种侮辱,再告诉你,更有出卖他的嫌疑……吴团练,在作人与作事的两条路上我很难选择。”
  吴连飞保持了缄默,他一向不喜欢强人所难。
  “站在作人的立场,我不该在你的面前说这些,站在作事的立场,我有义务提供各种你不明白的情况。”
  “我非常感谢。”吴连飞作了暗示。
  “那么,我还是把我的想法说出来吧!不过,我希望这只是对眼前情况的判断和研讨,并不是对一个人的论断,吴团练,你同意吗?”
  “好,这就算是咱们之间的君子协订吧!”
  “吴团练,根据目前的情况推论,歹徒搜刮徐宅,无所得,才开出了价码。首饰也好,大洋也好,只是大家一时济徐三爷之急,事后徐三爷一定会归还这笔钱,对吗?”
  “那是一定的。”
  “如果钱力新拿出一笔钱,事后徐三爷欠他一笔钱,除钱之外,徐三爷还欠钱力新一份恩情。以后,在粮食的收购价格方面,如果钱力新当面向徐三爷提出来,徐三爷一定会让步,与歹徒妥协,对钱力新是有利的。”
  “如果不花一分钱,就将徐家七口救出,对钱力新就无利吗?”
  “最少,他无法居功。”
  “就算钱力新真有这想法也无可厚非,不损人而利己,谁都会作这种打算。”
  “这是吴团练听完我的想法之后所有的感觉吗?”
  “是的。”
  “那我倒放心了,我不但不打算出卖好友,反而替他的立场作了一番解释。”
  “濮先生,我了解咱们卧虎镇的每一个人,歹徒有内应,那是千真万确的,可是,钱力新也绝不会勾结歹徒。”
  “吴团练,我也敢这么保证。”
  二人的谈话似乎已到了一个停歇的阶段,就在这个时候,唐全林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他想说什么,因为有濮阳在,他又闭上了嘴。
  濮阳很识趣地站了起来说:“吴团练!你忙,我回客栈去……”
  “不!濮先生!你请坐,我还有事请教……”吴连飞又转过头来对唐全林说:“全林,有事快说!”
  “团练!徐家大院那三个歹徒好像对咱们的动态了如指掌,如今他们已经提出话来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知道团练已经下令停止收集金饰,而且也没有筹措那笔大洋,他们说,从半夜三点就要开始处决人质。”
  “现在几点?”吴连飞依旧很镇定。
  濮阳摸出一只金链挂表看了看:“十点过五分。”
  “还有五个钟头。”吴连飞喃喃地说道。
  “吴团练!”濮阳插了嘴:“如果坐在这儿,五个钟头一幌眼就过,请问,你的行动计划拟订了吗?”
  “还没有。”吴连飞摇摇头。
  “那就太危险了,亡命之徒是缺乏耐性的。”
  “濮先生,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哦?”
  “我认为徐家大院那三个歹徒是在和我比耐性,谁的耐性最好,谁就是胜利者,我看他们绝不会轻易杀人。”
  “这话也可能对,但他们绝不会等到天亮。”
  “为什么?”
  “因为天亮之后,他们不便逃离卧虎镇。”
  吴连飞想了一想,突然问:“濮先生,我想委托你一件事,不知道你肯不肯答应?”
  “请吩咐。”
  “我想请你当中间人,你是外来客,立场比较超然。”
  “要我去和歹徒谈判?”
  “是的。”
  “要我说些什么呢?”
  “告诉他们,徐三爷绝不愿意为卧虎镇任何一个老百姓加添麻烦,所以,他们要求五百件金饰的事我们绝不能答应,大洋在筹措,准定在天亮前交给他们。”
  “好!”濮阳站了起来,“我立刻就去。”
  “濮先生!态度一定要竖持。”
  “我知道。”
  “还请濮先生以关心的态度了解一下他们钱到手之后离开的计划,我相信他们一定有周密的布署。”
  “我会相机行事。”
  “费神啦!”吴连飞抱拳行礼。
  “不必客气,请吴团练在这儿稍候,我快去快回。”
  濮阳走过之后,唐全林迫不及待地说:“团练!你怎么可以轻易相信一个外人呀!这太危险了……”
  “全林!你不要过问我的决定……另外几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那几个土混混还是没有下落。”
  “杨二嫂呢?”
  “回酒馆去了,外面已经不准有人走动啦!”
  “全林!立刻召集所有的人回到乡团本部,熄灯睡觉……明白吗?这是一招障眼法。”
  “团练!能不能把详细的计划告诉我?”
  “不必问。然后你去找钱掌柜,就说我改变了主意,请他立刻准备现大洋,钱送到虎头茶园来。”
  “是!我立刻就去。”唐全林不再多问。
  “暗中选两个枪法好的,教他们养足精神。”
  “是!团练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吴连飞挥挥手,唐全林立刻走了。
  吴连飞教林虎头重新为他泡一壶茶,尽管情况如此恶劣,他还是那样沉静,真是作到了孙子兵法上“不动如山”的金科玉律。但是,这一仗他能打赢吗?

    ×        ×        ×

  杨二嫂回到了酒馆,心里不禁怦怦跳,以往,她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半夜里教她走过野墓地也不在乎。今儿个心里可不自在,大概是应了“作贼心虚”那句话。
  她不但心虚,还心急,濮阳托她的事还没办成,可是,乡团又在下令撵人,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到酒馆就回房,却万料不到房里有人。
  一个空闺独守的小寡妇,一旦面临这种情况,一定会吓掉魂,她张大了嘴,却没叫出声来。
  “别嚷。”
  这一开口,杨二嫂立刻听出是谁了。
  “薛老九?”
  “妳在找我?”
  “一个姓濮的在找你。”
  “姓什么?”
  “濮!三点水,一个僕人的僕字。”
  “他找我干吗?”
  “要你夜里十二点去关帝庙会他。”
  “没说别的?”
  “没说别的。你快走吧!吴连飞也来这儿打过转。”
  “杨二嫂!你千万记住一件事。”
  “哦?”
  “在任何情况下都别说见过我。”
  “我知道。”杨二嫂已经在发抖了。
  刀疤薛老九走了,从窗口跳出去,他就是从那儿进来的。
  杨二嫂连忙去关上窗户,料不到窗外伸进一只手。
  “哎呀!”杨二嫂这回叫出了声。
  那只手在窗框上一按,整个人就跳了进来。
  这人杨二嫂认识,传说他会一身飞檐走壁的轻功,因此大伙儿叫他蝙蝠张。
  蝙蝠张落地之后,就靠在窗边上,冷冷地说:“杨二嫂,兔子不吃窝边草,妳用不着紧张,我只想问妳一句话,刚才刀疤薛老九来过这儿,对不对?”
  “我……我没……没瞧见呀!”
  “杨二嫂!光棍眼里不揉砂,妳这是干吗呀?”
  “我……真的没看见他呀!”
  “杨二嫂!乡团的人四处在找薛老九,如果我去告密,说他在妳这儿出现过,妳猜会怎么样?”
  “张爷!这……这是干吗呀?我虽是妇道人家,也算落门落槛,你们几位爷们平日来吃吃喝喝,我跟你们伸过手,要过钱吗?张爷!得饶人处且饶人……”
  “别废话!薛老九到底来过没有?”
  “来……来过。”
  “他来干什么?”
  “张爷!他……还不是……想来欺负我。”
  “胡扯!咱们几个土混混,什么样坏事都干过,就不会干那霸王硬上弓的肮脏事儿,不是咱们不想干,也不是咱们不敢干,是怕干了晦气,说!他来干什么?”
  “张爷!你要问就去问薛老九本人好了。”
  “说!我在哪儿能够找到他。”
  “关帝庙。”
  “这会儿?”
  “十二点。张爷!你要是混的,就别说在我这儿知道的。”
  “放心,我不会说。”蝙蝠张又飞了出去。
  这一次,杨二嫂的动作来得够快,砰地一声将窗户关上了。
  她靠在壁上直喘气,有生以来她还不曾经历过这种事,她心里在暗暗地骂道:这是中了哪门子邪呀?
  杨二嫂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她虽然嘴里骂邪门,却还不至于吓得不敢上床睡觉。如果说她躺到床上去会想什么,那也只会想濮阳,濮阳是唯一令她动心的男人。
  熄了灯,上了床,杨二嫂什么也没想就睡着了。
  夜很深沉,也很静悄,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
  关帝庙在镇东,严格来说,它是在镇外,东头的第一家铺子是钟家药铺。关帝庙距离药铺还有一箭之地。
  关帝庙只有平常人家单院那么大小,半截墙,小小的拜坛,小小的殿堂,里头供着关老爷,关平,周仓,马僮四尊塑像。这儿的确不太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午夜终于来临了,乡下人很少用时钟,他们判断时间多半凭借感觉,或者观察星月,还不至于相差太远。
  在矮墙的背后有人探头,是薛老九。
  他的行动异常诡秘,此刻星月争辉,视野广阔,而他在探头之前却没有露过行踪,他的确非常老道。
  他留意镇口上那条官道,也注意关帝庙背后通往卧虎山的小径,他似乎希望了解约会他的人从哪个方向来。
  但他没有任何发现,换句话说,约会的时间已到,而他没有见到约会他的人,他想:这次约会未必靠得住。
  突然,他的背后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薛老九。”
  他一惊,下一个动作似乎是拔刀,转身。
  而他并没有动。在道上混久了,都会多有一门专长,薛老九擅长听声音,只要是他听过一次的声音永远都记得。
  不错,这正是约他到此地来见面的那人。
  约薛老九到此来见面的人是濮阳。
  是濮阳吗?
  一身黑衣,就如鬼怪传说中的黑无常,一顶卷边草帽遮去整张脸。如果教吴连飞来看,他绝不会认为这个人就是濮阳。
  薛老九站在那儿一动都不动,他也许了解约他的人有一个习惯,不喜欢和别人面对面地谈事情。
  “薛老九!你从哪儿走来的?”
  “我从大干沟溜出去,在十里塘绕了个圈儿。”
  “有人踩线吗?”
  “放心,若是被人踩上钱,我还能混吗?”
  “事情办妥了?”
  “已经按照您指定的地方放妥啦!”
  “你要出远门,跟诸亲好友道过别了吗?”
  “别逗啦!像咱们这号人物,有什么诸亲好友呀!相好的只有两种人,一是乡团的鹰爪子,一是专门骗咱们卖命钱的土婊,哪有什么招呼好打的,濮爷,你答应的……”
  “薛老九!只要你把事情办妥,我是如数付钱……对了……上回给你多少?”
  “五十块。”
  “哦?那我还欠你五十块,对吗?”
  “是呀?”
  “老规矩!退着走过来,手伸在背后接钱。”
  薛老九倒退着走,双手伸在背后,那模样儿令人发噱。
  五十块老光洋不算发横财,可是在这些土混混眼里却不算小数目。大干沟的土娼夜渡资才三毛大洋,有了这笔钱可以到县城,到外地去风光,风光,见见世面。
  薛老九没料到他这一回到手的不是沉甸甸的光洋。
  是一把利刀。
  利刀不是放在他手上,而是刺进他的心脏。
  刀法准而狠,薛老九事先毫无警觉。
  他的两只手突然伸向空中,似乎想抓住什么。他的身子向后仰,重量支撑在那把利刀上。星月在他的眼前盘旋,飞舞,突然,像一个顽童打碎了一个银盘,碎片向他飞来,紧接着是一遍黑暗袭来,耳边响起了一阵嗡嗡鸣叫。
  在矮墙的左边,有一丛矮树,树枝间闪动着两粒星。
  树丛中不会有星星,那是一双眼睛。
  黑衣人一直没拔出刺进薛老九心脏的那一把刀,他顺着薛老九萎顿倒下的躯体而逐渐蹲下。等到薛老九已经静止不颤动,他才以薛老九的衣角压住刺口,以极快的速度拔出了刀。真是老干家,这样喷血不会溅污他的衣裳。
  他显然很珍视身上那袭黑衣。
  他拔出刀之后,又搜遍了薛老九的全身。
  不知道他搜查的结果是否满意,他已决心离去。
  当他转过身来时,发现面前站了一个人。
  是蝙蝠张。
  不知道这个黑衣人是否认识蝙蝠张。
  有一点却能肯定,他非常吃惊。
  “薛老九该死!”蝙蝠张首先开口说话。
  “哦?”黑衣人并没有轻率接口。
  “他,我,还有大脚颜老七,咱们三个接了一宗买卖,薛老九说只有老光洋五十块的进账,我跟颜老七各分十五块,他拿二十块。颜老七料定他捂了一半,所以教我跟来看,果然,他有五十块没报账,他不是该死吗?”
  黑衣人打了一个冷颤,他似乎没有料到这帮土混混将友情,道义,人命都看得如此淡薄。
  蝙蝠张又接着说:“这合该我跟颜老七要发横财,咱们一人分二十五块老光洋,可不是小数目。”
  “你的意思是,要我付五十块钱。”
  “你应该付的,不是吗?事儿给你办好了呀!”
  “你大概就是蝙蝠张,是吗?”
  “没错。”
  “你胆子可不少。”
  “爷们!咱们在刀口上舔血,一向是提着酒壶玩土婊——喝着干。要钱不要命,有什么好怕呀?”
  “刚才的情况你都见到了吗?”
  “见到了,真俐落,爷们是好手。”
  “你不怕?”
  “怕?”蝙蝠张肩膀一耸,“没什么好怕的。”
  “蝙蝠张,我为什么要干掉薛老九?只因为我不愿付那五十块钱,如今你来讨那笔账,岂不是棺材里伸手?”
  “死要钱?嘿嘿……对极了,我是死要钱。”
  “你不怕我用对付薛老九的方法对付你?”
  “我不在乎。”蝙蝠张毫无畏惧地说道。
  “好!”黑衣人的左手从腰间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卷儿,“这里是五十块老光洋,过来拿吧!”
  利刀仍在他右手,谁敢去拿他左手的钱?
  “爷们!”蝙蝠张冷冷地说:“可别忘了还有个颜老七,大脚颜老七,我在你面前已经提过好几次了。”
  “他怎么样?”
  “他在远远地看着咱们,如果你杀了我,你可能有机会逃走,可是你苦心安排的一切就完全白费了。爷们,你肯吗?你宁愿为区区五十块大洋而全功尽弃?”
  蝙蝠张这一着的确厉害。
  黑衣人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纸卷儿扔了过去。
  蝙蝠张接在手里,掂了掂,说了声:“谢啦!”
  “你可以走了吧?”
  “爷们!咱们再谈另外一宗买卖。”
  “哦?”
  “咱们原先一直想不透,你玩那么一着花招有什么用,如今咱们可明白啦!你可以到手好几万现大洋,咱们三个只到手一百块,还赔上薛老九一条命,这好像太便宜了吧!爷们!赏点钱给薛老九烧烧纸,怎么样?”
  “你想讹诈?”
  “爷们!在你头上讹诈,那不是在老虎头上拍苍蝇吗?只求你赏点,多少随你意,这不苛吧?”
  “没关系,”黑衣人突然放轻松了,“俗话说得好,江湖一把伞,许吃不许攒,你好歹开个价。”
  “我方才就已说过了,随你赏,随你赏……”
  “蝙蝠张,我可要提醒你一件事,我出门可不能带着几挑子的现大洋,你开价要开在谱子上。”
  “这么着,我看看你眼面前能解出多少。”
  “你别问我能解出多少,你就说你要多少吧!”
  “对了!我差点忘啦,你可以在钱掌柜那儿支银子哩!”
  “别磨蹭,蝙蝠张,咱们都很忙,是不是?”
  “一千,怎么样?嘿嘿!一千个老光洋。”
  “一千?好的,我会如数照付,你在什么地方等我?”
  “老地方,这儿,需要多久时间?”
  “一个钟头。”
  “好!我在这儿坐等,”蝙蝠张又指指躺在地上的薛老九的尸体,“我顺便看着这具尸体,免得被人盗走了。”
  很明显,这话含有示威之意。
  黑衣人没再说什么,掉头走去。
  在虎头茶园,吴连飞边在那儿等待濮阳的消息。
  陈标倒先一步来了。
  “团练!”陈标疾声说:“没有见他进去呀!”
  “哦?”吴连飞显得很诧异。
  “前前后后有好几处暗卡,都没有瞧见。”
  吴连飞还想问什么,却见濮阳正急冲冲地朝茶园走来,吴连飞打了一个手势,陈标连忙退走了。
  濮阳的茶还放在那儿,他一进门就一口气喝干,一副唇焦舌烂的模样。
  “怎么样?”吴连飞迫不及待地问。
  濮阳在他的对面坐下,一句话也没有说。
  “怎么啦?”吴连飞再间了一次。
  “吴团练,你对我好像还有一点儿防范。”
  “咦?这是什么话呀?”
  “难道没有人向你报告,我根本就没有去过徐家大院?”
  吴连飞笑了,他绝没有想到濮阳的反应会如此敏锐。
  “吴团练,我这是正在等待你的答覆哩!”
  “濮先生!的确是有人向我这样报告过。”
  “你为什么不问我?”
  “不必问。”吴连飞的态度显得非常沉静。
  “为什么不必问。”
  “因为我知你一定去过徐家大院。”
  “你难道不相信你部下的报告?”
  “濮先生!你的行动还会落在我那批脓包手下的眼里吗?我想,你一定是用非常的方法潜进去的。”
  “吴团练真是高明!”濮阳赞扬地说:“不瞒你说,我是从背街侧院越墙进去的。一来我想暗中观察一下动静;二来嘛!我想试试那三个歹徒的警觉性。”
  “结果呢?”
  “唉!说起来真丢人,我一进去就被发现了。”
  “这不是太危险了吗?”
  “现在想想还会出冷汗,当时的情况的确很危险。幸亏我反应快,立刻就表明了使者的身份。”
  “谈过了吗?”
  “经过一番谈判之后,五百件金饰他们愿意取销,但是,要增加一万块老光洋,一共是两万块!”
  “这都无关重要,他们打算如何撤退呢?”
  “言下之意,好像已经有了周密的安排。
  “没有透露一点吗?”
  “讳莫如深。”
  “濮先生!你衡量一下,如果我施展突击计划,成功的成份有多少?”
  “零。”濮阳回答得很快,似乎早就料到吴连飞会有此一问,而他也早就将这个答案准备好了。
  这个答案是无情的,粉碎了吴连飞的希望;也践踏了他的自尊。
  愤怒的青筋在额头出现,良久,才逐渐消失。
  “歹徒才三个人。”吴连飞终于控制了情绪。
  “不错。”
  “他们最多只能守住三个方向。”
  “是的。”濮阳的表现也很冷静。
  “可是,徐家大院是四方的。”吴连飞的话明显表示出,他认为歹徒的防守有漏洞。
  “吴团练,你忽略了一件事,他们只要守住一个方向就行了。”
  “哦?”
  “人质?”濮阳很用力地说出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就像两根绳索,一根绑住了吴连飞的手脚;另一根绑住了他的意志,使他无法动弹。
  亡命之徒最拿手,最厉害的手段就是破坏与毁灭,他们可以在你一展开救援行动时就立刻杀死人质。”
  这不是威胁,而是忠告。
  吴连飞又恢复了他特有的冷静,木无表情,一语不发。
  “尽管如此,”濮阳又说:“我是坚定我当初的建议——绝不与歹徒妥协。此例一开,永无宁日。”
  吴连飞立刻问道:“莫非濮先生有什么妙策?”
  “吴团练,十全十美的方法任何人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也构想不出。以我看,先筹钱,佯装妥协,然后在歹徒得手后撤离本镇时再想法子将他们截留下来。”
  “濮先生!这仍是怯弱的表示。而且,歹徒在撤离时也必然会挟持人质作保护,到时恐怕……”
  “吴团练,你无法顾到那么多呀,除此之外,你难道还有更完美的方法吗?”
  吴连飞又沉默了,良久,他才以结束的语气说:“濮先生请先回客栈休息,我还要再仔细考虑一番。”
  “好吧!你仔细想想,不过,我有个请求。”
  “濮先生不必客气,有事请吩咐!”
  “歹徒撤离镇上时一定少不了车马,我猜想他们早有安排,也必然安顿在附近,我想去搜寻一下,请吴团练给予我充份的行动自由!”
  “濮先生,你是朋友,不是敌人,早就有部份的行动自由,濮先生,我代表卧虎镇的老百姓感激你。”
  濮阳匆匆走了,对于吴连飞的感激,他似乎很满意。
  吴连飞沉静地坐在那儿,唐全林又来了,在他对面坐下,他依然一语不发,活像一尊泥菩萨。
  夜也沉静。
  在沉静的夜晚,荒郊野外显得格外荒凉。
  有一条黑影在闪动,他的速度非常快,即使眼力再好的人也难察觉他的行动。
  他搜遍每一座林子,每一堆草丛,每一条沟壑,没有发现任何有生命的东西。然后他又向那座孤伶伶的关帝庙接近,每一处阴影,每一个角落,搜得非常仔细,他仍然没有发现任何有生命的东西;薛老九的尸首已没有生命。
  蝙蝠张不是在这儿等候着一笔横财的么?
  那个黑衣人落到了关帝庙的阶前,轻轻叫了一声:“蝙蝠张!”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原来蝙蝠张蜷曲在飞檐之上。
  “蝙蝠张,劳你久等啦!”黑衣人很客气。
  “没什么!还不到一个钟头哩!”
  “颜老七呢?”
  “问这干吗?”
  “我要亲眼看到你们两人分钱呀!”
  “大爷,您忙,又何必管这些闲事,总共才一千大洋,就算让我一个人吃了,也肥不到哪儿去呀!”
  “蝙蝠张,倒看不出你这个土混混,还真够心狠手练。你是不是已经把颜老七给做啦,嗯?”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跟颜老七无怨无仇的……”
  “我可不管你跟颜老七有没有仇,也不管颜老七的死活,我只关心一件事,颜老七死了,我就是把你给宰啦!也没人去通风报信,搅我的局,坏我的事啦!”
  蝙蝠张一听此言,差点要飞起来。
  不过,他还很沉得住气,淡笑着说:“不瞒你说,我还真留了一手,颜老七躲在暗处看着咱们哩!”
  “蝙蝠张,”黑衣人冷冷地说:“土混混就是土混混,你那一套去唬乡巴佬吧!我前前后后都已搜索过了,没有半个活的!”
  蝙蝠张双臂一张,突地跳了起来。
  从他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他一旦跳起来就像蝙蝠似的灵巧,休想再抓到他。
  可是,黑衣人却在这一瞬间掷出了一把飞刀。
  飞刀如闪电,当然比蝙蝠张要快。
  飞刀正中胸口,蝙蝠张落了下来。
  他的双腿用力一蹬,就再也没有动过一动。
  黑衣人冷笑了一声,扬声道:“颜老七,如果你真的在这附近看着我,也用不着去通风报信,这一千块大洋你独吞吧!也再没人跟你抢着分账啦!”
  夜还是那样沉静!
  几乎人世间的罪恶大半都在夜幕的掩护下进行,而它始终不闻不问。
  黑衣人丢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走了。
  颜老七并没有出现。
  可是,另一个人却出现了!
  他的行动非常矫捷,他察看了薛老九的尸体,又看了看死去的蝙蝠张,还拔下了那把锋利的飞刀。
  他当然也捡起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包裹里并没有一千块大洋,而是一块砖头。
  然后,他在黑夜中迅速地消失。
  夜,依旧是那样沉静。

    ×        ×        ×

  吴连飞仔细地在观察那个柳条包,在他听完陈标的报告之后,始终未发一言。
  林虎头也楞在那里,吴连飞教他指认那个柳条包,他肯定地点点头。他等待吴连飞再问另一个问题,可是吴连飞自此缄默,再也没有开口。
  过了好久,好久,吴连飞才挥挥手:“虎头,你去歇着吧!”
  林虎头转身走了,一座石磨突然离开了他的心头。
  “陈标,你验明了死者是薛老九和蝙蝠张?”
  “没错。”
  “那个黑衣人如果换一个地方,换一副装束,你还认得出吗?”
  “认不出。”陈标显出了惭愧之色。
  “当时你眼见他行凶杀人,你不想逮住他吗?”
  “想过。可是团练一再教我们遵守‘不动如山’的金科玉律,事实上我想逮住他也不可能。”
  “是因为他很凶?还是因为他的行动太狡猾?”
  “我不怕他凶,但是我不愿意打草惊蛇。”
  “陈标,你是否想到过,他可能再回去察看现场?”
  “可能?”
  “那么,他就会发现这个柳条包不见了。”
  “但他可能想到颜老七,不会想到咱们头上!”
  “嗯,颜老七!”吴连飞喃喃自语地说。
  “团练,这个人一定会继续活动,咱们如果周密布署,一定可以逮到他。”
  “陈标,我看不必劳师动众了,好,你去吧,继续跟我保持联系。记住,不动如山,咱们如今最好的策略就是以静制动。就算你认出了那个黑衣人,也别去招惹他。”
  “是!”陈标很恭敬地答应,然后掉头离去。
  紧接着,又来了人,是钱力新。
  “老弟!”钱力新颇有悔不当初之概,“刚才在大伙儿面前我的确是过份了一点……唉!我心里一急,嘴里就乱说话,其实,我压根儿没看不起你的意思。”
  “钱爷,这事过去了,眼面前还非得您来主持大计不可,那边只要现洋,不要金饰,不过,数目加了一倍。”
  “钱不成问题,不过,有一件事你可得留神。”
  “钱爷请吩咐。”
  “徐三爷的安全,他掉一根头发我都不能容忍。”
  “钱爷!我也同样不能容忍呀!”
  “我没对付过土匪,可是我了解土匪是不讲情理,不讲信用的。钱到手之后,他们可能还有新的花样。”
  “这倒可以请钱爷放心,我有法子控制他们。”
  “好了,现洋我准备好,到时你通知我好了。”
  “我送钱爷回去……”
  “不必啦,但愿今夜平安无事,明天我要好好睡一觉,今晚别想闭眼睛啦!”
  钱力新走了,吴连飞没看出一点破绽来。
  若说钱力新会勾结歹徒来算计徐三爷,吴连飞难以置信。可是,濮阳为什么要说出一些怀疑钱力新的话呢?
  吴连飞真是冷静得像一座山,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一下。
  又有人进来,是濮阳。
  “团练,我镇前镇后都看过了。”
  “辛苦!”
  “没有车,没有马,也没有任何的安排。”
  “如此说,他们一定各自准备了一对翅膀。”
  “吴团练,现在已经下半夜一点了。”
  “怎么样?”
  “只剩下四个钟头了,夏季,天亮得格外早。”
  “这是忠告,是提醒,吴连飞却无动于衷。
  “濮先生,四个钟头时间不算短!”
  “团练莫非有了万全之计?”
  “我只作了一件事。”
  “何事?”
  “请钱掌柜准备了两万块大洋,随时可以抬过来。”吴连飞语气突然一转:“濮先生也许会失望。”
  “失望?”濮阳瞠目结舌,“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随时都可能向歹徒妥协。”
  濮阳没有随便接腔,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吴连飞,似乎想从吴连飞眼神中看出他说这句的真正动机。
  “濮先生,你可以回到客栈中去睡觉了。”
  “吴团练,我的确很失望,难道我提议你在歹徒得手撤离时加以截击你都不想试上一试吗?”
  “我想那是多余的。”吴连飞显得心灰意冷的样子。
  “吴团练,我只能说一句话话——非常可惜。”
  “可惜什么?”
  “以你的威名,那些歹徒应该在你手里栽筋斛。”
  “徐三爷的性命要比我的威名还更重要。”
  濮阳站了起来,吴连飞也站了起来。
  “吴团练!还要我把你的决定通知歹徒吗?”
  “我自己去,顺便送你一程。”
  吴连飞和濮阳在路上都没有说话,来到悦来店,濮阳向吴连飞挥挥手。吴连飞眼看对方进了店,才转身离去。
  来到徐家大院门前,吴连飞登上了台阶,那两扇大门也就自动地打开了。
  吴连飞一跨过高高的石槛,那两扇大门又很快地关闭。
  为首的歹徒已站在吴连飞的面前。
  “团练!”那个歹徒冷冷地说:“已经下半夜了。”
  “嗯!”吴连飞很沉稳地问:“你们打算甚么时候离开卧虎镇?”
  “拿到钱之后。”
  “如果现在我就将钱送过来呢?”
  “现在?”为首的歹徒有些不相信的神色。
  “是的,两万块大洋,那不是你们要求的数目吗?”
  “吴团练,我们需要仔细检查,大洋是不是假的。”
  “咱们打哪儿弄来那么多假大洋?”
  “防而不备,备而不防,银钱过手,当然要弄清楚。”
  “一块一块地敲打,检查,那要多久的时间?”
  “恐怕要到天亮。”
  “我明白了,天不亮你们绝不走,是不是?”
  歹徒没有吭声。
  “如果等到天亮,你们带着两万块大洋逃走的机会恐怕更小,我真想不透你们打的是甚么主意?”
  “吴团练,你也过份操心啦。”
  “你知道二万块大洋有多重吗?”
  歹徒又没有吭声。
  “两万块大洋是一万四千四百两,十六两一斤,差不多九百斤,要一辆双辔大车才拖得动啦。”
  “吴团练,你用不着替咱们操心。”
  “朋友,我是非操这个心不可呀。”
  “为甚么?”
  “你们要能安全离开,那些人质才安全呀。”
  歹徒再度沉默。
  “所以,我很想了解一下你们撤退的计划。”
  歹徒仍然沉默。
  “你们的头儿是谁?”
  “是我。”
  “不是你,你们的头儿在镇上活动自如,对不对?”
  “吴团练,用不着说这些废话,去把大洋抬过来。”
  “大洋既然准备好了,当然要抬过来,朋友,我一直想知道一件事,你们打算如何离开卧虎镇?”
  “怎么?你要设法拦截咱们吗?”
  “正好相反。”吴连飞的语气很平稳,“我不希望闹事,甚至希望咱们从此不要再见,如果你们需要车马,我都可能为你准备,只要你们悄悄地走,不要使我太难堪,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为首的歹徒缄默,他似在考虑甚么。
  良久,他才开口:“这等咱们见到大洋之后再谈吧。团练,你不希望咱们伤害人质,咱们也不愿受到任何伤害,这是咱们的心愿,希望彼此都不要破坏对方的心愿。”
  “我明白。”
  “好了,你可去抬大洋了,不过,你还得注意一件事,不管你用甚么方法将那些大洋送到徐家大院来,但是每一次只能进来两个人,而且只到跨进门槛为止。”
  “我绝对遵守。”
  “请吧。”
  吴连飞退出了徐家大院,首先他就去悦来店看看濮阳,小二告诉他,濮阳已经睡觉了,吴连飞还登楼隔窗看了看,濮阳的确是睡着了。
  然后,吴连飞又召来陈标和唐全林,低声嘱咐一番。
  陈标和唐全林立刻分头去办事。
  吴连飞又随便选了几个挑夫,到钱宅去运送现大洋。
  大洋两千块一袋,一共有十袋之多。
  大洋运到徐家大院门前,再由两个健壮的挑夫分批运送进去。
  歹徒抖出来一句话——一个钟头之后请吴连飞再去徐家大院一趟。
  就在这个时候,身手矫捷的唐全林已经从西边的院墙翻进了徐家大院。
  徐家一片漆黑,一落地,唐全林就证实了一件事,濮阳的话未必可靠,他并没遭遇任何抵抗。
  徐家大院的地形对唐全林来说,是很熟的,房第连云,徐家七口到底囚禁在哪间屋子里呢?
  也许在大厅,也许在一间毫不显眼的耳房。
  唐全林脑筋不停地在转动,而他的身子却没有动,他已经顺利地潜进徐家大院,不能因轻举妄动而功亏一篑。
  前面是空旷的花园,走过去,容易被廊下埋伏的人所发觉,右侧是一排桂竹林,可以掩护,然而却容易引出响动,如果桂竹林中有埋伏,自己更是死路一条。
  唐全林突然想到一个最安全的方法。
  他仰卧在地上,目光可以看到四周的动静,然后靠肩背及拐肘的力量缓慢前进,目标是那一排黑黝的屋宇。
  速度缓慢,但是非常可靠而又安全。
  当他移动到庭园中一座凉亭旁边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个人影飞快地闪过来。
  “谁?”廊下有人喝问。
  “我呀。”
  如此一来,这两个人的身形都暴露在唐全林的眼里了。
  歹徒一共只有三个,必定有一个人在点收银元,那么,除了这两个之外,就再也不会有别人了。
  潜伏在廊下那个亮相了,他有些埋怨地说:“你怎么可以乱跑呀?”
  “老大教我来传话呀。”
  “快说吧。”
  “口天万儿认栽,已经将二万块大洋送过来了。”
  “哦?”
  “老大说,口天万儿也很可能在暗中弄诡,教咱们留神点。”
  “放心吧,一只蚊子也别想飞进徐家大院。”
  就在这一个空档里,唐全林已经纵上了长廊。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唐全林绝没有想到有这样一个机会,但他更没有想到这是一个坑人的陷阱。
  进占徐家大院的歹徒只有三个,这是吴连飞亲眼所见,亲口所说的,可是,唐全林一上长廊后脑就挨上了一棒子,那么,这一棒子又是谁敲下的呢?
  答案很肯定——徐家大院绝不止三个歹徒。
  吴连飞仍在虎头茶园等着,有人来,是陈标,不是他所等的唐全林。
  陈标没有说一个字,只作一个眼色。
  这个眼色只有吴连飞才看得懂。
  吴连飞皱了一下眉头,然后伸出一根指头幌了一下,也只有陈标才懂得他的用意,然后,陈标走了。
  紧接着,吴连飞也离开了虎头茶园。
  吴连飞来到悦来店,直趋濮阳居住的上房。
  濮阳好梦正酣,吴连飞叫了许久才将他叫醒。
  濮阳翻身坐起,睡眼惺忪地望着吴连飞。
  “对不起,吵醒你的好梦。”吴连飞歉疚地说。
  “有事?”
  “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濮先生。”
  “客气。”濮阳趿着鞋子下了床。
  “濮先生刚才去徐家大院是从哪边院墙进去的?”
  “西侧。”
  “一下去就是……?”
  “花园。”
  “你安全通过花园了吗?”
  “通过花园的时候毫无阻碍,在廊下碰上了人。”
  “几个?”
  “不知道,人在背后,说话的只有一个。”
  “濮先生,你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通过花园吗?”
  “当然是掩掩闪闪的,我自问很有技巧。”
  “请坐下。”吴连飞打了一个手势。
  濮阳有些愕然,但他还是坐下了。
  吴连飞用脚一勾,濮阳的一只鞋子到了吴连飞的手中,他翻转过来,观察鞋子的底部。
  那是一只布底鞋,上面沾着泥土。
  “濮先生,你除了去过徐家大院,还去过别的地方吗?”
  “没有呀。”
  “濮先生,你仔细想想,真没去过别的地方?”
  “没有。”
  “瞧!”吴连飞指着鞋子的底部;“这上面沾着红土,咱们卧虎镇只有关帝庙前的广场上才是红土。”
  濮阳的脸色微微一变。
  “其实。”吴连飞又缓缓地说:“去过关帝庙也没有甚么,也许濮先生一来卧虎镇就去过了,或者……”
  “吴团练。”濮阳扳着脸说:“我压根儿就没去过关帝庙,如果你怀疑甚么,就不妨直说,用不着拐弯儿。”
  “那么,这鞋底上的红土也是别地方沾上的。”
  “吴团练,没关系,有甚么疑问尽管提出来好了。”
  “濮先生,我一向都不怀疑别人,尤其是我所尊敬的人,濮先生,我一直都很尊敬你,你不觉得?”
  “承情。”濮阳的语气非常冷漠。
  “关帝庙出了两件人命案,都是刚才发生的……”
  “怎么?你指我是杀人凶手?”
  “不,濮先生,没有真凭实据,我绝不敢那么说,如果濮先生去过关帝庙,也许会瞧见甚么?”
  “我没去过。”濮阳的口气很强硬。
  “那就算了。”吴连飞的态度和气得令人不解,“濮先生,打扰你睡眠,实在不好意思……告辞了。”
  吴连飞就这么没头没脑地走了。
  连濮阳都估不透他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如果他对濮先生起了疑心,就应该穷追不舍,或者不动声色。他这么作不是存心打草惊蛇吗?吴连飞会这样愚蠢吗?
  吴连飞离开悦来店,就去了杨二嫂的酒馆。
  他再次面对另一个睡眼惺忪的人。
  “杨二嫂,妳是好街坊。”吴连飞和颜悦色地说:“可是,妳未必能看清哪一个人是好,是坏,有几句话我要问妳,妳一定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团练,我不知你在说些甚么……”
  “沉住气,我会一句一句地问妳……今晚,有个客人在你这儿喝酒,是个外来客,姓濮……”
  “我知道,那时候你还曾经盘问过他哩。”
  “后来我走了,他和妳谈了一些甚么呢?”
  “没甚么呀?”
  “杨二嫂,这个人我怀疑他跟徐家大院那几个歹徒有来往,已经把他给抓起来了,妳的话对他很重要,对妳也很重要。妳可千万要实话实说才行哟。”
  “我……我……”杨二嫂犹豫了。
  “再想想,再想想,他到底跟妳说了些甚么。”


  第三章 安排巧妙计 迭遇狡黠谋

  杨二嫂说:“他……他教我去找一个土混混。”
  “土混混?那土混混是谁?”
  “刀……刀疤……薛老九。”杨二嫂直打哆嗦。
  “刀疤薛老九?嗯,妳找到了吗?”
  “我没找到薛老九,他倒找上我。”
  “姓濮的教妳传甚么话了吗?”
  “他教薛老九在午夜十二点去关帝庙会他。”
  “没别的?”
  “没别的。”
  “没教妳去找蝙蝠张这土混混吗?”
  “没有。”杨二嫂连连摇头,“绝对没有。”
  “杨二嫂,妳听我说,现在妳就到咱们团练本部去。”
  “吴爷你要逮我呀!我……我……”
  “杨二嫂,别怕,我不是逮妳,是保护妳。这种事妳没错,我包管妳一点事也没有……现在就跟我去。”
  “吴爷。我会再见到那姓濮的吗?”
  “可能要对质,到时候妳实话实说就行。”
  关上房门,杨二嫂就跟吴连飞走了。
  来到乡团本部,吴连飞将杨二嫂交给他的手下,然后又来到悦来店,濮阳已经不在房里了。
  这是意料中事,吴连飞怎会没想到。
  他一定想到了,因他一点也不意外。
  他不但不意外,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
  陈标在悦来店门口等他,吴连飞又低声下达了几个命令,他始终那样从容,那样镇定,似乎,一切妙计都已展开,整个情况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深深吸了一口凌晨的凉气,然后缓步走向徐家大院,反击的行动就要在他的指挥下展开了。

    ×        ×        ×

  二万块大洋要一一清点,最少也要好几个钟头,为首的歹徒只不过作作样子罢了,要在卧虎镇筹集二万块大洋并不难,要找二万块假大洋那还真不简单。
  他不过在拖延时间,等待指示而已。
  吴连飞的判断不错,这三个歹徒的背后还有主使人。
  可是,指示如何来呢?
  只怕谁都没有想到,居间连络的竞是一只鸽子。
  这只鸽子非常灵巧,在徐家大院的庭园中盘旋一周,便引起别人的注意,然后才停在栏杆上。
  立刻有人过去,解下鸽子脚上的一个小竹管。
  然后,那只鸽子又悄没声地飞走了。
  夜幕黑沉,谁也不会发现这只鸽子的来去。
  这时,陈标已经在徐家大院的四周安排了一道看不见的网,他自信,一只飞蛾也飞不进去。
  唐全林在卧虎镇的每一个出口处也都布置了卡哨,他也同样有自信,一只蚂蚁也休想爬出去。
  吴连飞究竟在施展甚么妙计呢?
  徐家大院的门口有一块白布在幌着。
  有人报告吴连飞,他立刻赶了去。
  “吴团练。”门里有人说:“请站在门外。”
  吴连飞立刻很驯服地站住了。
  “吴团练,咱们要一辆大车。”
  “行。”吴连飞毫不犹豫一口答应。
  “这辆车将运走这二万块大洋。”
  “你们三个人呢?”吴连飞发问。
  “有两人随车走,另一个人留下。”
  吴连飞没吭声,这倒是他想不到的。
  “你们绝不可派人追踪,行吗?”
  “行。”吴连飞又是一口答应。
  “如果有人追踪这辆车,那两个人就会鸣枪示警,留在这里的人就会立即枪杀人质……”
  “如果没人追踪那辆大车呢?”
  “他们也会鸣枪通知,在这里留下的人……”
  “我明白了,不过,我关心一件事,留在这里的人他将如何离开?是不是还要挟带一个人质?”
  “不,咱们绝不会用那卑鄙手段。”
  “那么,留下那个人如何离开呢?”
  “他会凭他的本事离开,如果吴团练够江湖道义,就不要追踪,拦截,你想逮住他,也无所谓。”
  “哦,你们打算牺牲一个人吗?”
  “那无所谓,咱们只有这个办法。”
  “好,只要你们不伤害人质,不威胁人质,不要让镇民受到骚扰,我不会为难你们……大车立刻就到。”
  “绝对不要派人跟踪,行吗?”
  “我说过了没问题,我绝不追车。”
  “那就多谢啦,还有,我们保证,以后绝不找卧虎镇的麻烦。也就是说,咱们兄弟以后绝不来贵宝地。”
  “那就多谢啦!”吴连飞的表现始终那样稳定,“请转告那留守的人,教他从容离去,不要惊慌,千万不要作挟带人质的打算,就算我见他慢吞吞地走,也不会逮他,君子重在一诺,彼此守信才好。”
  “多谢吴团练啦!”歹徒说的似乎是由衷之言。
  吴连飞离开徐家大院的门前之后,立刻吩咐陈标和唐全林这两起人马撤退,卧虎镇现在真是不设防了。
  卧虎镇有一家车店,是四乡八镇远近知名的,这家车店立刻派出了一辆双辔套车,还派出了最好的车夫。
  几乎同时,那只灵巧的鸽子又飞进了徐家大院。
  三个歹徒又接到了最新的指示:
  “卧虎镇已全无戒备,吴连飞似已决心妥协,迅速按照原订计划脱离,胆大心细,万勿误事。”
  那两万块大洋搬上了车,两个歹徒也上了大车,在他们的吆喝之下,吴连飞又出现在他们眼前。
  “吴团练!”仍是那个为首的说:“咱们要上路了。”
  “顺风!”吴连飞竟然说出了祝福的话。
  “咱们留下了一个弟兄,并非信不过吴团练,实在是情非得已,他的性命捏在你吴团练手里啦!”
  “徐家七口性命也捏在他手里呀!”
  “那就要彼此信赖啦!”为首的歹徒拱拱手。
  “朋友!临别时我想问一个问题。”
  “哦?”
  “你们三个人困在徐家大院,对外面的情况却瞭若指掌,我相信一定还有同党在镇上活动,是不是?”
  那两个歹徒默然,他们显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反正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我只是想证实一下我的判断是否正确而已。”吴连飞故意轻描淡写地说。
  “我只能说一句话——吴团练实在非常高明,果然名不虚传,咱们都非常佩服,永远也不敢再跟您碰啦!”
  “真是夸奖!”吴连飞挥挥手:“你们可以上路了,别亏待人家车夫,到了用不着的时候赶紧教人家回来。”
  “团练放心,咱们尽快让他回来。”
  吴连飞挥挥手,车夫则挥动了皮鞭。
  八蹄扬起,四轮转动,带走了歹徒,带走了二万块大洋,也带走了卧虎镇的一场浩劫,人们的一个恶梦。
  吴连飞望着徐家大院那两扇虚掩的大门在发楞。他心里也许想着许多事情,但是谁也不知道。
  暗中有人在注视他,就是那黑衣人。
  当吴连飞转身离去时,黑衣人也飞快地离开了。
  吴连飞到悦来店,而濮阳却在房里。
  濮阳不是躺在床上,而是坐在那里。
  “吴团练!”濮阳先开口:“听说你刚才来过。”
  “嗯!”吴连飞沉静地坐了下来。
  “你来时,我不在,你想知道我上哪儿去了吗?”
  “我不想知,一切都已过去了。”
  “过去了?”濮阳似乎大感意外。
  “是。两歹徒带走了二万块大洋。”
  “两个歹徒?歹徒不是有三个吗?”
  “还有一个歹徒留在徐家大院看守人质,要等他的同伴鸣枪告诉他情况之后,他才单独离开。”
  “这个歹徒一定走不掉,他大概也没有打算走掉。”
  “错了,他定可安全离开卧虎镇。”
  “吴团练!你竟然会让他离开?”
  “我希望他们的劫财计划完美无缺,从头到尾,他们都作得很好,那又何必教他们美中不足。何况我也不愿再惹来报复。钱掌柜化二万块钱买的是全镇的安宁,我又何必去破坏?过去了,真的,已经完全过去了。”
  “吴团练!有件事我要向你解释。”
  “哦?”
  “刚才我去过关帝庙,那儿的确有红土,跟我鞋子上所黏的红土一模一样,可是,我并没有去过那儿?”
  “那很奇怪,是不是?”吴连飞的语气淡淡的。
  “还有,我想来想去都想不通,那两个人被杀,与徐家大院那件案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濮先生!我也同样想不通……”吴连飞突然变了一种语气,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濮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只是随口问问,可以不答,也可以不照实际情况回答,你听说过本地一个土混混名叫刀疤薛老九的人吗?”
  “听说过。”濮阳的回答倒很爽快。
  “是怎么听说呢?是因常来本镇?”
  “不瞒团练说,我还认识这个人。”
  濮阳竟然承认了,吴连飞倒感觉非常意外。
  “濮先生,以你的身份,好像不应该认识这种人。”
  “那倒不见得,我认识多种人。”
  “你找过他吗?”
  “团练是指以前?还是指今晚?”
  “今晚。”
  “找过他,可惜没有找到他。”
  “濮先生!你托杨二嫂找薛老九,约他半夜在关帝庙见面,杨二嫂没找到薛老九,薛老九却找到了她,她自然替你传了话。薛老九依时赴约,而他却被杀了。”
  “高明,团练好像有耳报神。”
  “濮先生!你嫌疑很重,你知吗?”
  “吴团练!你指证我杀薛老九吗?”
  “不止薛老九,还有蝙蝠张哩!”
  “凭据呢?”
  “人证是杨二嫂,物证是你鞋底上的红土。”
  “吴团练!现在我就认为你不够高明了。”
  “哦?”
  “杨二嫂一个人作证不够,她可能诬陷我;至于我鞋底上的红土,那更不能算是凭据。”
  “濮先生!你还想狡赖吗?那是赖不掉的。”
  “你曾经托我去徐家大院与那歹徒交涉。”
  “不错。”
  “徐家大院的花园里就有红土。”
  吴连飞脸色一变,他显然没有料到。
  “最重要的是,镇上有个最有力的人能够保证我濮阳绝不是作奸犯科的人。吴团练,你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谁?”
  “钱掌柜。”
  “哦?钱掌柜?他真的肯保你吗?”
  “你不妨派个人去问问看,吴团练,听说你最崇敬孙子兵法中‘不动如山’的名言,想不到你却犯了轻举妄动的大忌……诬良为盗,我是无法忍受的。”
  濮阳的反击非常强烈,吴连飞显然招架不住了。
  但他仍然很镇定,脸上还浮起了从容的微笑。
  “吴团练,你可以请了,我还要睡觉哩!”
  吴连飞突然回头向房外叫了一声:“来人!”
  立刻有一个乡团的团勇在房门口出现了。
  濮阳的神色也微微一变,他似乎没有料到吴连飞竟然会有布置。
  “请钱掌柜。”吴连飞低声吩咐。
  “请钱掌柜。”那团勇高喊了一声。
  深更半夜,那种喊声是扰人清梦的。
  步履声传来,原来吴连飞早就把钱力新请到了。
  “钱掌柜!”吴连飞指着濮阳问道:“认识此人吗?”
  “当然认识!是老朋友,老来往。”
  “他犯了杀人罪嫌,你肯保他吗?”
  “吴团练,你怎么可以在濮先生身上乱加罪名呀!”
  钱力新竟然责备起吴连飞来了。
  “钱掌柜!我只说濮先生有嫌疑,如果有你这种有身份的人肯保他,我就不会再追查下去……”
  “我肯保他,我不相信老朋友相信谁?”钱力新还加上一句:“怎么?还需要我具个结吗?”
  “不需要,不需要,”吴连飞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濮先生打扰啦!希望你别怪我。”
  “吴团练好说,”濮阳反而替吴连飞打圆场,“这年头,人心不古,谁好谁坏,可捏拿不准啊!”
  吴连飞行礼告别,正要退出,钱力新却又叫住了他。
  “连飞!徐家大院那边怎么样啦?”
  “没问题,天亮徐三爷就安全了。”
  “听说有两个歹徒已经把两万块现大洋带走了?”
  “是有这回事。”
  “咱们化了钱,还落不到人安,那可不成。”
  “放心吧!所谓化钱消炎,不会有事的。”
  “好!你去忙吧!”钱力新挥挥手,一副大爷派头,“我陪濮先生聊聊,等到天亮去见徐三爷。”
  “是的。”吴连飞的态度很恭敬。
  吴连飞走了,他的手下也走了,悦来店也恢复了宁静。
  照一般常情,钱力新应该向好友濮阳致歉,但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眉头还深深地皱了起来。
  濮阳凝视着他,同样一句话也没说。
  钱力新突然问:“你在想什么?”
  “钱掌柜,我认为你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哦?”钱力新不但惊讶,而且有怒容。
  “你对吴连飞根本就认识不够。”
  “濮阳!他来卧虎镇这么多年,我会对他认识不够?”
  “你认为他是个贪图安宁的人,你又认为他会听你摆布,事实不然,他并不是一个听人摆布者。”
  “濮阳!有话照讲用不着绕圈子。”
  “不妙!”濮阳的用辞非常简洁。
  “不妙?这是什么话?人走了,钱也带走了……”
  “钱掌柜,事情绝对没这样简单。”
  “濮阳!你怎么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呢?……”
  远处突然传来枪声,声隔数里之遥,但是在深夜听来却格外清晰,先是一响,接着又是两响。
  夜半闻枪声,应该使人胆颤心惊。
  然而钱力新的脸上却浮现了笑容。
  “濮阳!”钱力新喜孜孜地说:“你估计错误了。”
  “安全脱离,无人跟踪,这倒是好消息。”
  “好啦,明儿你就走,两千块大洋改天我会送……”
  “钱掌柜!我有预感,只怕无法离开卧虎镇。”
  “濮阳!你能不能说点儿吉利话?”
  “钱掌柜,你知道世界上最难征服的是什么?”
  “濮阳!你怎么啦?尽说这些莫明其妙的话?”
  “世界上最难征服的是崇山峻岭,它屹立不动,沉静不摇,可是,山洪,山崩,却能毁灭一切……”
  “什么?你将吴连飞比成山。”
  “他静如山岳,屹立不摇。可是,一动之后……”
  “就如山洪,山崩,是不是?”
  “的确如此。”
  “濮阳,这大概是因为你久不在江湖走动,已经丧失豪气了。吴连飞只想吃碗安稳饭,他还敢怎么样?”
  “钱掌柜!你会后悔,一定会。”
  “濮阳!睡你的大头觉吧!天一亮就回去。”
  濮阳只看了钱力新一眼,似乎不愿再白耗精神了。
  钱力新掉头走了出去,从他的步履中可以看出,他永远都是一个很自负的人,濮阳的话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那么,濮阳的判断又是否正确呢?

    ×        ×        ×

  大车的速度很快,转瞬间便驰出五里之遥。
  黄泥官道笔直,车上的歹徒看得非常清楚,他们依然约定,放了三枪,通知他们业已安全脱离。
  车夫仍然安稳地驾着车,显然,吴连飞对他已经有所交代,一路上千万不要触怒这两个歹徒。
  官道直奔县城,不过,在十里塘附近有一条主道通往邻县,为首歹徒指示车夫将大车驶入分道。
  又前行里许,歹徒吩咐车夫停车。
  为首歹徒叫道:“伙计,出来吧!
  叫谁呀?
  车底下钻出来一个人,歹徒变成三个人了。原来,歹徒玩了一着“金蝉脱壳”的妙计。
  明是两人上车,其实,另一人却暗中攀附在车底。
  “老大!”车底钻出来的人说:“我这一招不赖吧?”
  “别卖乖!”为首歹徒叱喝着:“上车吧!”
  那人上了车,大车就继续向前行驶。
  车夫开口道:“咱们上哪儿去呀?”
  “不用问!”为首歹徒不悦地说:“一直往前走,拐弯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到了地头就会让你回来。”
  “我得问问远近,人不在乎,牲口要吃喝呀!”
  “不远,百十里地,天亮就到了。”
  车夫不敢多问,他又驾车继续前行。
  可是,车速却慢了下来。
  “嗳!驾车的大哥,快点儿成吗?”
  “不成啊!”
  “不成?为什么?”
  “这条路不平坦,太快,车辘轳会折断的呀!”
  “别扯淡,这大车莫非是浆糊糊起来的吗?”
  “我可说的是真话呀!”
  “快,听见没有?车辘轳断了咱们就爬回去。”
  车夫猛地加了一鞭,二马八蹄立刻奔驰如飞。
  果然,飞驰没有多久,只听砰地一声,一只车轮突然脱开,车夫勒缰勒得快,大车才没有翻覆。
  车夫愁眉苦脸说:“瞧!没错吧!”
  为首的歹徒也傻了眼。他搔头摸脑,半晌才问:“这里离卧虎镇有多远?”
  “三十里地。”
  三十里地,喝杯热茶快马就追到了。
  “能修好吗?”
  “谁知道?”车夫唉声叹气地说:“就我一个人,说不定弄个一天,半天的,车轮还安不上去哩!”
  “咱们可以帮忙呀!
  “好吧,哪位大哥先去把车轮滚回来吧!”
  车轮滚回来了,缺一轮的大车也用石块垫平了。车夫指东指西,三个歹徒都钻到车底去帮忙。车夫在那儿煞有介事地修车轮。这时,有人在向大车移动。
  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
  人愈来愈多,竟然有十几个之多。
  三个歹徒在车底,当然看不见这十几个人,但他们却看到了无数条腿,一个车夫不会有那么多条腿呀?
  他们在车底下,跳不起来,也跑不掉,他们刚想动家伙,却有好几支鸟枪抵上了他们后脑袋瓜儿。
  唐全林,陈标全在,吴连飞这一步棋下得真远。
  这三个歹徒作梦都没有想到,他们六道目光像利刀似地钉在车夫脸上,幸好目光再利也无法杀人。
  歹徒被绑了起来,车夫又忙着去修车轮,其实他是故意松掉了一个楔子,只要将楔子锁上去就好了。
  唐全林和陈标则去车上检查那两万块银元。两千块一木箱,每两箱装一个麻包袋,一共五袋。
  五只袋子都捆紧得好好的,似乎没有开过。
  唐全林用利刀割断绳索,打开麻袋,又取出木箱,再用利刀撬开箱子,里面又是两只白布口袋。
  但是白布口袋里袋的并不是亮闪闪的银元,而是一些大大小小的铁片。
  陈标惊讶地问:“老唐,这是怎么回事?”
  “哼!”唐全林答非所问:“咱们团练真成了活神仙啦!他早就知道这两万块大洋全都是假的。”
  “他早就知道?幸好这三个歹徒不知道。”
  “哼!老陈,你要以为他们不知道你就错了!”
  陈标还想问下去,唐全林已走开了。
  唐全林来到那三个歹徒面前,冷冷地问道:“谁是头儿?”
  “我!”为首的歹徒倒很够种。
  “两万块银元你都点过了吗?”
  “本来要点验的,后来没有点。”
  “为什么后来又没有点了呢?”
  “咱们哥儿几个信得过吴团练呀。”
  “可是现在两万块银元却不见了。”
  “不见?你别说笑,都在车上呀!”
  “只是一些破铜烂铁而已,你们掉包了,是吗?”
  “嗳,哪有这种事呀?不信你可以问问那位驾车的大哥,咱们一路上还没有停过车,歇过腿哩!”
  “那么,一定是你们早就知道这几麻袋都是假货。”
  “如果咱们早知,咱们还肯上路?”
  “有什么话,跟咱们团练说去吧。”
  大车业已修好,那三个匪徒又上了车,不过,他们的手脚都上了绑,跟来时的威风不同了。
  唐全林一伙人则依然跨上了他们的快马。
  那三个歹徒事先没有想到吴连飞虽然答应不派人在后头跟踪,却没有答应不派人在前头等着。
  还是濮阳判断不错,山洪果然爆发。
  在途中,陈标又提出了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陈,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呀!”
  “老唐,明白什么呀,我是愈来愈糊涂。”
  “回到镇上,让团练亲自告诉你。”
  在卧虎镇,吴连飞仍稳如泰山般坐在虎头茶园,他始终那样沉静,那样充满信心,他对他所安排的一切都认为天衣无缝,绝对成功,因此他才这样稳定而沉着。
  虎头茶园的灯光在摇曳,茶园背后的那座竹林子也在随夜风摇曳,吴连飞的心情却如磐石般稳定,远隔数十里外所发生的事情就好像在他眼前出现似的。
  有人来了,脚步很轻,在深夜的长街上,即使再轻微的脚步也逃不过一只敏锐的耳朵。
  但是,吴连飞坐在那儿并没有动。
  他几乎已肯定来人是谁,是钱力新。
  钱力新以均匀的步子走近虎头茶园,他站在吴连飞身后好一阵子,才开了口:“你不去徐家大院看看?”
  “看什么?”吴连飞的口气很冷。
  “看看徐三爷一家七口,是否……”
  “还没天亮哩!”吴连飞仍然没有回头。
  “连飞!”钱力新在吴连飞对面坐了下来,口气非常温和:“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嗯!”
  “钱掌柜,你要这么问就太远了,人,是有感情的,咱们同吃一条河的水,同吃一块田地种出来的米谷,就算有什么不愉快的事,也不会记仇呀,何况咱们只是意见不合,顶顶嘴,抬抬杠子,我还生什么气呀?”
  吴连飞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可是,这段话却说得很长,而且还入情合理,使得钱力新的脸上浮现了笑容。
  “连飞,还有件事我要跟你说声。”
  “请吩咐。”吴连飞措辞温和,神色却很冷峻。
  “咱们卧虎镇上的老百姓谁都不愿徐三爷出事,事儿出了,咱们也只得兜着了……两万块钱不是什么大数目,可是我目下也不松活,钱我是垫出来了,连飞,你得跟徐三爷提一提,要不然,我就转不过来了。”
  “钱掌柜,冲着你们的交情,你还不能当面提吗?”
  “好朋友嘛,一提钱就不好意思。”
  “你是说,请徐三爷赶紧归还你这两万块钱?”
  “是呀,这笔钱应由他自己出呀。”
  “钱掌柜,你了解徐三爷的为人,他不是个守财奴,更不是吝啬鬼,不用你说,他也会很快还给你的。”
  “连飞,你还是跟他提提,不然……”
  “钱掌柜!”吴连飞突然打断了对方的话,“我能请教你一件事吗?”
  “连飞,何必客气呢,有话尽管说。”
  “那两万块钱是饯掌柜向人借的呢?还是自己的?”
  “钱是放在我那儿的,不过,这里头大部份都是别人的钱,要是属于我的,我还会计较吗?”
  “钱掌柜,我的意思不是问这笔钱属于谁,我是问:那一整箱、一整箱原封不动的大洋是打哪儿来的?”
  “在县城钱庄里兑来的呀。”
  “哪家钱庄?”吴连飞问得很快。
  “顺泰钱庄,我的银钱来往都经这家的手。”
  “这二万块大洋是一次兑来的吗?”
  “前几天才兑回来……你问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吴连飞不怀好意地笑了:“钱掌柜,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说不定那笔钱还可以追回来。”
  “别提啦,连飞,歹徒已经带着那两万块钱大洋走了,上哪儿去追……以徐三爷的身家,这笔钱他会不认帐吗?就算他不认帐,算我的也没关系呀,好啦,我在家等消息,不见见徐三爷,我是没法子上床睡觉的。”
  “钱掌柜,别忙啊,还有好多事情要请教你哩!”
  “哦?”钱力新只得又坐了下来。
  “听说大脚颜老七以前跟你当过长工,是吗?”
  “嗯,那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
  “钱掌柜一向待人宽厚,他为什么要走呢?”
  “是他不学好,整天不干活儿,只知道吃喝嫖赌,我把他辞掉了……连飞,你突然问起他来干什么?”
  “钱掌柜,镇上流传了一个谣言,听说了吗?”
  “连飞,我又不是没事干,专门去打听这些谣言?”
  “钱掌柜,这个谣言与你有关哩!”
  “哦?既然与我有关,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我以为钱掌柜早就听说了。”
  “我从来就没听说过什么,现在告诉我吧!”
  “听别人说,大脚颜老七虽然在表面上是被你辞退了,其实,反而变成了你的心腹死党,暗中为你干事。”
  “胡扯,这是谁在造谣中伤我?”
  “钱掌柜,还有好多,好多闲话哩,如果你发脾气,其余的话我还敢在你面前说出来吗?”
  “好,我听着,希望你说彻底些。”
  “听别人说,不但大脚颜老七成了你的心腹,速刀疤薛老九,蝙蝠张这两个混混也是你的心腹死党。”
  “这样一来,我不成混混头儿吗?”
  “这三个人前几天突然失去了踪影,”吴连飞完全不理会钱力新的反应,又自顾自说了下去:“紧接着,这三个歹徒就来了,好像是那三个混混引的路。”
  “连飞,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说是我引的路?”
  “钱掌柜,没凭据我可不敢乱说。”
  “这些流言都有凭据吗?你还不是照样说了。”
  “我是到了某一个时候,才说某一种话。”
  “现在到了什么时候,你的话说完了吗?”
  “还没有完,请钱掌柜拿点耐性出来,好吗?”
  “好,你说,不过,你说每一句话都要负责任的。”
  “如今,刀疤薛老九和蝙蝠张都被杀了。”
  “他们被杀与我有什么相干?”
  “杀人者极可能是濮阳,钱掌柜不问青红皂白就保了他,这未免太令人生疑了,而且……”
  “吴连飞!”钱力新咆哮起来,“你太放肆了。”
  “钱掌柜,请务必冷静,不然,我怎么说下去?”吴连飞一点儿火气也没有,就好像他永远没有脾气似的。
  钱力新当真冷静下来,在他心目中,吴连飞真像一座山,藏在云深不知处,他真不敢小看对方。
  钱力新原指望他的态度稍好时,吴连飞的追问要放松一些,殊不知吴连飞追问得更紧了。
  “钱掌柜,如今大脚颜老七在什么地方?”
  “颜老七?我如何知道他在哪儿?”
  “如果钱掌柜不知道,就再也没有别人知道啦!”
  “吴连飞,你好像话中有话哩!”
  “我再问一次,颜老七在何处?”
  “不知道。”钱力新口气强硬起来。
  “钱掌柜,你不知道,我却知道。”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来问我?”
  “你也许知道得比我更详尽?”
  “吴连飞!我不想在这儿听着你说废话。”
  “钱掌柜,你必须听我说下去,薛老九和蝙蝠张被杀的原因是,他们知道了你的秘密,一定要灭口,那三个歹徒也同样知道秘密,所以也必须灭口,这次任务由颜老七执行,当然,到最后他也一定难逃一死。”
  “你说来说去还是没有说出颜老七到底在哪儿?”
  “他一定守在那三个匪徒将要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钱力新咄咄逼人问。
  “我不知道,不过这对我已经无关重要。”
  “哦?”
  “我已经派了大队人马去搁截那三个歹徒了。”
  “你背信,他们会杀了徐三爷一家七口。”
  “绝不会,除非歹徒一共有四个。”
  “歹徒不是留下一个在徐家大院?”
  “这是一着掩耳盗铃的手法,两个歹徒上了车,另一个暗中潜入车底,这可是我亲眼见到的。”
  钱力新的脸色为之一变,坐立不安。
  “当然,濮阳现在还可以去徐家大院再度控制人质,不过,我深信,濮阳是很有自尊心的人,他不会干这种事。”
  “吴连飞,听你的口气,好像这档子事是我策划的,请问,我这么作的目的何在?我跟徐三爷不错呀!”
  “徐三爷为人厚道,他的帐房却太精明,在粮价上面跟你斤斤计较,你因此怀恨在心。一方面是想出出气,另一方面则想藉机诈财,你以为我不知道内情吗?”
  “诈财?我付出两万,收回两万,没赚头呀!”
  “徐三爷一定会归还这笔钱,即使他一时手头无钱,将来也会以粮食折价抵偿。而你付出的只是零星小钱。”
  “吴连飞,那两万块钱大洋可是你亲自看见的呀。”
  “三个歹徒,三个土混混,一个黑道枭雄,一共七个人,有五千块大洋就足够开销了吧?”
  “吴连飞,你在胡扯些什么呀?那两万块……”
  突然,长街上响起马蹄声和车轮声!
  吴连飞的脸绽露了一丝难见的笑容!
  “钱掌柜,你两万块大洋回来啦。”
  马队停住了,大车却直驶到虎头茶园的门口。
  唐全林从车上跳下,快步奔进,气喘吁吁地说:“团练,任务顺利完成,一切都不出团练所料。”
  “悦来店!”吴连飞只简短地说了三个字。
  唐全林也没多问,立刻转身就走。
  钱力新的面色大变,吴连飞还是那样沉静,他愈沉静,愈令钱力新发慌,他后悔太小看吴连飞了。
  “钱掌柜,为了不让我找到痕迹,所以刀疤薛老九他们出了一趟远门,在外地找了几个道上的好手作案。不错,他们是生面孔,就是事后去查,也查不出他们的下落,这一着,的确安排得不错……”吴连飞的话滔滔不绝,但他的语气却很平静,“不过,由于这几个歹徒在外地活动的,他们对我吴连飞也就完全不了解,因此他们犯了大错,在逃脱的途中被我拦截到了,钱掌柜,你没想到吧?”
  “吴连飞,你指控我是幕后的策划人,是吗?”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赖不成吗?”
  “吴连飞,你没有凭据,蝙蝠张死了,颜老七在哪儿你并不知道,他也不会回来自投罗网。”
  “但是还有三个歹徒和濮阳在。”
  “他们不会说什么的,那三个匪徒根本就不认识我,濮阳懂得江湖规矩,他绝不会扯上我。”
  “钱掌柜,你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哦?”
  “那两万块大洋就是凭据,明明是一些破铜烂铁,而歹徒却会如数收下,这就证明你们之间有默契。”
  钱力新再一次目瞪口呆,这一击是非常有力的。
  “如果你真的垫出两万块大洋,我还真拿你没法子。不过,这话又要说回来,你如果垫了两万块钱,你也就不会动这个歪脑筋了,钱掌柜,是吗?”
  “吴连飞,你打算把我怎么办?”
  “送县究办,法律之前人人平等。”
  又是蹄声,一匹快马电闪而至。
  紧接着,唐全林如旋风般卷了进来。
  一看唐全林的脸色,吴连飞就不必问什么了。不过,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仍是那样沉静。
  “团练,”唐全林很紧张地说:“我扑空了。”
  “全林,我不是留了人在那儿吗?”
  “是呀,他们都全没看见他出过房门呀。”
  他们谈论的是濮阳,濮阳已经走了。
  钱力新当然听得懂,他的脸上终于流露出笑容,濮阳是唯一与他接头的人,濮阳不在,没人举证。
  “钱掌柜,”吴连飞转身问道:“濮阳会逃走吗?”
  “我是保人,你打算治我的罪?”
  “别紧张,我判断濮阳绝不会一走了之。”
  “难道他是傻子,他等着你去抓他的吗?”
  “即使濮阳逃走你也逃不了罪责。”
  “吴连飞,只怕你举不出铁证来。”
  “那几麻袋破铜烂铁就是铁证。”
  “我交出来的是二万块银元,怎么会变成一堆破铜烂铁我也不知道。吴团练,曾经两次经过你的手,难道你就不能掉包,银元是亮的,眼睛珠子是黑的呀!”
  反咬一口表现了钱力新的狡猾,他是地方仕绅,在县里也有朋友,在吴连飞没有积极证人的情况下,钱力新想脱罪并不困难。所以,吴连飞心中也暗生寒意。
  “吴团练,你在卧虎镇混多久啦?”
  “十多年了。”
  “你得到了什么?”
  “心安。”
  “心安?”
  “心安是无价之宝。”
  “吴团练,你三十好几了,人生已过去了一半,你有什么?没有田地,没房没产,没老婆,没子女,没前途,死了之后说不定连棺材都没有,团练干到了顶,你说有什么出息?吴团练,眼面前有一个大好机会。”
  “什么机会?”吴连飞始终很平静。
  “交我这个朋友,你估计得不错,我只化了五千块大洋还不到,剩下来的咱们二一添作五,以后还有你的好处。如果你坚持下去,只怕你还要惹上一身麻烦。”
  “钱掌柜,我这一生只是追求一样东西。”
  “什么?你说,只要我有的,就没问题。”
  “公理。”
  “吴连飞,你别不识抬举,唯一的证人就是濮阳,他已经高飞远飏,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来人!”吴连飞低沉地吆喝一声。
  立刻有两个团勇应声而进。
  “将钱掌柜带到乡团本部去,严加看管。”
  钱力新气吁吁地说:“吴连飞,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我要你后悔一辈子,县里我有太多的朋友……”
  吴连飞没有听完他的吼叫,就已经走了出去。
  他飞快地赶回乡团本部,他正进门,有人从里面出来。
  是钟五星。
  “哦,钟爷。”
  “连飞!听说你逮到了三个歹徒,我特地来看看。”
  吴连飞说:“钟爷,麻烦你去一趟徐家大院。”
  “我正要去看看徐三爷,有事吗?”
  “徐家大院已经平安无事,恐怕三爷还不知道,你去告诉他一声,什么话都别提,赶明儿我再去请安。”
  “怎么,钱掌柜为他垫了两万块大洋的事也不提吗?”
  “别提。其中有许多隐情你并不知道的。”
  “好吧。”钟五爷匆匆忙忙地走了。
  乡团本部只是一个民房,并没有拘禁人犯之处,那三个歹徒临时关在一间耳房中,由团勇看守着!
  吴连飞首先就是要见见那三个歹徒,从他们的口中,也许能问出一些蛛丝马迹,作为钱力新的罪证。
  团勇将门打开,吴连飞的脸色不禁大变。
  “不动如山”的金科玉律这时也失掉了作用。


  第四章 恶人应治罪 好人该出头

  原来那三个歹徒都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一个个口吐白沫,面色发黑。吴连飞一一探视,发现他们都死了。
  中毒,是歹徒们自己服毒自戕了吗?
  “有谁来过?”吴连飞沉声喝问。
  看守的团勇道:“只有钟爷来过。”
  “他单独跟这三个家伙说什么吗?”
  “没有,我一直在旁边看着。”
  “这三个家伙吃过什么东西吗?”
  “他们都喝了一碗茶,是钟爷倒给他们的。”
  吴连飞两眼瞪得溜圆,冷汗从他额头如黄豆般沁出。钟五星,这个老好人,他原来是钱力新的帮手呀!
  “快!”吴连飞大吼一声,“来几个人跟我去徐家大院……”
  话没说完,他已飞向外跑,立刻有几个人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正好遇上钱力新被押了进来。
  吴连飞只交代一句“不许任何人和钱力新接触”,就飞快地向徐家大院跑去。
  大门开着,已有镇民在门口燃放鞭炮,人群开始向这儿涌塞,吴连飞好不容易才挤进了徐家大院。
  管事的站在中庭的拱门口,好像在等待什么,一见吴连飞就迎了过来:“吴团练,我总算把你给等到了。”
  “你在等我?”
  “是呀,徐三爷等着见你哩!”
  “三爷在哪儿?”
  “在旁厅。”
  “钟爷来了吗?”
  “刚到,正在和三爷说话哩。”
  不错,徐三爷正在和钟五星聊得有劲,看上去,他一点儿也不像受过惊吓的样子。
  “连飞!”徐三爷一向直呼其名:“坐!坐!”
  吴连飞坐下了,桌上有三碗茶,一见到茶,他就想到那三个中毒死亡的歹徒,不过,这三碗茶是徐家的下人沏出来的,应该没有问题,而且,这三碗茶都还没有动过。
  “连飞!辛苦你了。”徐三爷很客气地说。
  “哪里,我没尽到职责,还要向三爷请罪哩!”
  “这是哪儿话?噢……刚才五星告诉我,钱力新为我垫了两万块大洋给歹徒,不然,我这会儿绝不可能跟你们在这儿说话。可是你竟然将钱力新逮了起来……”
  “是这么回事……”吴连飞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有这种事?”徐三爷大为惊讶。
  钟五星也接着说:“连飞!你没有弄错吗?”
  “事实俱在,还用得着我多说吗?”
  “这是不可能的,”钟五星摇头地说:“钱力新为了区区二万块钱就干这种事,太不可能了。”
  “钟爷,咱们先不谈钱力新,谈谈你,行吗?”
  “我?”钟五星抬起头来,指着自己的鼻尖。
  “钟爷,你刚才有去过乡团本部,对吗?”
  “是呀!我听说歹徒走了,可是……”
  “你倒了三杯茶给歹徒喝,对吗?”
  “没错,他们嚷着渴,我只是举手之劳。”
  “哼!举手之势,可是三个歹徒都死了。”
  “你说什么?”钟五星吼了起来。
  “我说三个歹徒都中毒死了。”
  “中毒死的?喝了我倒的茶就中毒死了?”
  “钟爷,这是灭口,请问这是谁下的毒?”
  “连飞!只因为我好心倒了几杯茶,你就赖我?”
  “钟爷,你是钱力新的同党,昨晚咱们紧急会商的时候,你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实在搭档巧妙,钟爷,你去乡团本部去得太快,你倒茶也倒得恰是时候,我只想知道,钱力新答应事成后分你多少钱。”
  “吴连飞,你不能血口喷人,拿凭据来。”
  “你明明知道我没有凭据,唯一的证人是外来客濮阳,但他走了……钟爷,我很想治你们的罪,但我无能为力,最少我要让三爷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三爷的眉头皱得很紧,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三爷!”钟五星气吁吁地问道:“你信吗?”
  徐三爷缓缓地说:“连飞不是咱们卧虎镇的人,却为卧虎镇尽心尽力,他不图名,也不图利,我认识他最清楚。五星,我认为他不会平白无故地咬你们一口。”
  “三爷!原来你是个不明是非,不辨曲直的人。“
  “错了,五星,我太明是非了。”
  “算了吧!你相信吴连飞,因为吴连飞使你省去了两万块钱,是不是?”
  “五星,去问问全镇的好乡亲,我是那种人吗?”
  “吴连飞,有种你就把我也押去县里法办。”
  吴连飞坚定有力地说:“钟爷,钱力新勾结歹徒劫持人质勒赎的罪由于没有铁证,他也许还能逍遥法外,你下毒杀人,人证,物证俱在,你是逃不了的。”
  “人证是谁,物证又是在哪里?”
  “看守歹徒的团勇就是人证,三碗茶是你倒的,歹徒喝过之后就死了,这难道不算物证?”
  “吴连飞,你乱入人罪令人不服。”
  “钟爷,这件事最少有四个人心里最明白,你,我,钱力新和徐三爷,这就够了。”说到这里,吴连飞站了起来,“钟爷,我并不将你送官究办,我让你受一辈子的良心责备,寝食难安,你可以请回了,走吧!”
  “徐三爷!”钟五星咆哮着:“你不主持公道吗?”
  “五星,吴团练对你已经是非常公道了。”
  钟五星忿忿走了地出去。
  “连飞!”徐三爷忿忿不平地问道:“对付这种狼心狗肺的人为什么如此宽厚?为什么不将他们绳之以法?”
  “三爷!我在施展欲擒先纵之计。”
  “哦?”
  吴连飞附在徐三爷耳根上低语一阵!
  徐三爷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轻声问道:“成吗?”
  “准成。”
  “连飞!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
  “三爷,什么事?”
  “每一年我施粮,施药都是他俩经手办理的,他们每一次都乘机克扣,中饱私囊,我早就知道了。”
  “可恶!”
  “人不是天生就坏,我总想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没想到他们反而变本加厉,贪得无厌了。”
  “三爷!姑息养奸,后患无穷……”
  “唉……这都是我不好,幸亏你洞察入微,揭露了他们的劣行,连飞,除恶务尽,你千万要坚持到底。”
  “请放心!我是从来不向恶势力低头的。”
  吴连飞辞出了徐家大院,匆忙赶回乡团本部。
  他立刻吩咐将钱力新押到他面前来。
  钱力新大概已知道三个歹徒被毒毙的消息,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钱掌柜,你的同党已经招供了。”
  “同党?吴团练,谁是我同党呀?”
  “钟五星,他犯的罪比你更重,他用毒药毒死了三个人,他为求自保,所以将罪责都推到你头上了。”
  “胡说,你教他来,我跟他对质。”
  “钱掌柜,有个情况你大概不了解,在卧虎镇,大伙儿并不听我这个乡团团练的话,我只负责训续团勇抗匪,并不负责审理案子,全镇的百姓只听一人的话。”
  “谁?”
  “徐三爷,他是卧虎镇的一尊神。”
  钱力新脸色一变,他心头已暗生寒意了。
  “徐三爷已决定亲自处理这件事,他下令傍晚时候各家各户都派代表在关帝庙前广场集合,大伙儿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你该知道大伙儿一定遵从三爷的意思。”
  “钟五星在徐三爷面前说了些什么话呀?”
  “他磕了头,认了错,徐三爷已答应不追究他的过失了,反正他毒杀三个人都是该死的歹徒。”
  “这个王八羔子,只顾自己,不顾别人。”
  “钱掌柜,国家有法律,人命有尊严,我是不主张用私刑的,只要你招供,我就立刻将你送到县里去。”
  “吴团练,你教我招什么供呀?”
  “你作了什么,就说什么,老老实实……”
  “好,我都招了,全是钟五星出的鬼主意,只因为徐三爷在大伙儿面前充善人,对咱们好刻薄,咱们受够了……”
  接下来,他滔滔不绝,说个没完,如何与钟五星定计,如何找到濮阳设计,他们也没有太大的目的,只想给徐三爷一个难堪,再想法子讹诈一点钱财。
  本来,罪刑不大,由于濮阳杀死两个土混混灭口,事情才闹大了,接着,钟五星又用毒药毒死了三个歹徒。
  在这些人当中,以钱力新的罪责是最轻。
  在吴连飞诱导下,他写了一份详细的供辞,吴连飞立刻派人去逮捕钟五星,整个案子就算结了。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濮阳还没有到案。
  吴连飞将杨二嫂送回家,吩咐将那三个歹徒的尸体埋葬掉,他则上床睡觉,准备下午亲自将两名犯人押送到县里去。
  杨二嫂回到家,也想好好睡一觉。
  一夜惊魂,那种滋味的确不好受。
  孰料一进门,就发现有一个凶神恶煞在等待他。
  是濮阳,他安详地坐在杨二嫂的卧室里。
  在和濮阳正面冲突的几个回合里,吴连飞都没有占到上风,这一个回合他又失败,而且是惨败。
  杨二嫂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怎么啦?杨二嫂!”濮阳竟然是满脸笑容!
  “濮……先生,你也许是对我有误会吧。”
  “误会?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吴团练面前说了很多话,那是
  在他的逼迫之下我不得不说,我……并不是存心出卖你。”
  濮阳很和气,没有一点暴戾的神色。
  “杨二嫂!我完全了解,不过,有一件事我却不明白,妳没犯法,他把妳关起来干什么呀?”
  “是保护我,怕我遭到报复……”
  “哦?这么说,我可更加糊涂啦,如今他教妳回来干什么,难道他认为我现在不会再报复了吗?”
  “吴再练他认为你已经逃走了。”
  “他绝没有这种想法,他也明知我逃不掉。”
  “濮先生,你怎么会逃不掉呢?”
  “每一条通路上他都安排了人,每个人都有枪,我怎么逃得掉?他明明知道我还被困在卧虎镇。”
  “他刚才还对我说,你已经走了,没事啦!”
  濮阳很机警地走出去,从门箱中间向外张望,又从窗口眺望,但他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
  “杨二嫂我不怪妳,当真不怪妳。”
  “谢谢你,濮先生,你能谅解我那就好。”
  “可是,妳为我带来了麻烦也是事实的。”
  “濮先生,我该如何补偿呢?你说好了!”
  “不用补偿,只要妳帮我离开镇上就行。”
  “我愿意帮你,可是,我帮得到这个忙吗?”
  “现在让我留在妳这儿,虽然我是孤男,妳是寡女,但我不会作出任何伤害妳的事,到了晚上,我再告诉妳怎么办?只要你存心帮我,咱俩都不会有麻烦。”
  “好吧!”杨二嫂只有点头答应了。
  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但求自己没有麻烦,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过了一阵,他又想到一个问题。
  “到了夜晚,我要不要作买卖呢?”
  “到了天黑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濮先生,你也许不明白,如果今晚要作买卖,我得去准备酒菜之类的呀!”
  “杨二嫂,妳听明白,现在妳就坐在这儿,说句不好听的话,妳就是上毛坑我也要跟妳去,晚上的事晚上再说,妳如果想耍花样妳就是自找麻烦,知道吗?”
  “放心吧!”杨二嫂连忙陪上了笑脸:“我不会自找麻烦的,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你。”
  杨二嫂开酒馆,接触过各式各样的人,当然明白濮阳这种人的危险性。因此,她决定了一个原则,绝对地驯服,甚至不能引起濮阳一丝半点的疑心。
  整个一天她都没有离开卧房一步,她还若无其事地睡了一个午觉,濮阳倒是一个君子,并没有侵犯她。
  晌午过后,竟然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虚惊。
  有人敲门,是乡团的陈标。
  濮阳低声说:“去开门,可别让他进来。杨二嫂,我再说一遍,如果妳玩什么花样,妳就死定了。”
  “放心吧!我不会自己惹麻烦的。”
  杨二嫂去开门,陈标亦没有进来。
  “杨二嫂,吴头儿教我来看看,没有事吧?”
  “没什么事呀!我回来就睡,刚刚醒哩!”
  “吴头儿就要押犯人去县里,他关照我转告妳,今儿别作买卖啦,关门大睡,若有人敲门,可得先问明白。”
  “谢啦!陈爷,给我谢谢吴团练。”
  “咱们头儿是怕那姓濮的趁他不在镇上,特地拐回来报复,妳泄了他的底儿,他一定会怀恨妳的。”
  “我会小心的,那姓濮的有多大的胆子呀?”
  “小心点总好,妳家里有锣吗?”
  “锣?我是女流,不巡更,不守夜,哪有那玩意儿呀!”
  “锅呀盘的,妳这儿总不缺吧?”
  “那当然有呀!”
  “要是有不明身份的人打门,妳就敲将起来,咱们会赶过来援救,记住,千万别乱开门。”
  “我知道啦!”
  陈标走了,杨二嫂又关上门,她已经出了一身大汗。
  濮阳出现在她面前,冷冷地说:“杨二嫂,妳表现得还不错。有一件事妳一定要弄明白,我生着,妳才能活着,如果我要死,妳一定比我先死,准没错。”
  “我明白。”
  “如果妳刚才向陈标挤挤眼皮子,妳早就没命了。”
  “我没那样呀!濮先生,我不会出卖你的。”
  “没多久了,天一黑我就动身。”
  “再晚点儿不是更加安全吗?”
  “听我说:卧虎镇我也走个两三遍,地形还不算陌生,可也不怎么熟,妳得向我说个仔细。”
  “濮先生,你问,我答,成么?”
  “成!东西两头各有一个栅口,是不是?”
  “是的。那儿日夜都有人守着。”
  “南边呢?”
  “南边是条河,只有一个渡口,也有人守着。”
  “北边是大干沟,看上去是一遍没有防守的地带。”
  “濮先生,你可要留意,只要你从北边溜出去,总要经过卧虎崖,那儿车不通,马不通,一人走过,还要侧着身子。若是有人在那儿埋伏,你就跑不了啦!”
  濮阳没再问,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濮先生,你笑什么呀?我说的都是实话。”
  “杨二嫂,我方才作了个测验。”
  “哦?”
  “证明妳对我还很忠心,幸好妳说的都是实话,要不然妳就活不成啦!”
  杨二嫂不禁倒抽了口冷气。
  “现在我已经决定了,天黑之后由妳带我出镇。”
  “哦!”
  “放心,我不会让妳白跑腿,五十块大洋,连昨夜儿那五十块,你正好凑足一百,这笔钱不算小啊!”
  “可是……”
  “别推托啦!现在去弄点吃的,喝的,夜里要赶路,不吃饱是不行的。”濮阳的神态突然轻松起来。
  整个下午又是在极为和谐的气氛下渡过。
  杨二嫂显得很合作,濮阳也很放心。终于,天逐渐暗了下来,又到上灯时候。
  濮阳精神很好,杨二嫂反有些惴惴不安了。
  “杨二嫂!这是五十块大洋,请收下吧。”
  杨二嫂看着桌上那卷大洋,没有去动手。
  “有一个问题,妳必须了解:我被找去,杀头也好,坐牢也好,对妳都没有好处,我逃了,对妳也没有坏处。”
  “我知道。”杨二嫂很认真地回答。
  “既然知道,那妳就不要玩任何花样了。”
  “濮先生,你放心,我不会这么作。”
  “东边的栅口有守卫,是不是?但是只有一个人,妳想法子去缠住他,只要一眨眼的工夫就行了。”
  “濮先生,我用什么法子来缠住他好呢?”
  “很简单的一个方法,就是找他说话。按常情推断,守卫的一定会问妳:杨二嫂,大黑天,妳上哪儿去呀?妳可以信口胡诌,比方说,妳最近运气不好,想去关帝庙求关老爷托梦………靠他近点,挡住他,就行了。”
  “咱俩一块完走吗?”
  “不!妳先走,我在后面跟着……杨二嫂!我再说最后一次,玩花样是对妳绝对没有好处的。”
  “濮先生,这话你要说多少遍呀?我不会玩花样的,你放心吧……咱们这就去吗?”
  “妳先走,出门的时候别忘记把灯熄掉。”
  杨二嫂诚心诚意想带濮阳脱身,一来由于她对濮阳是印象不错,二来吴连飞又没有交代她什么,她并没有帮助吴连飞逮捕濮阳的义务和责任。
  她完全依照濮阳的嘱咐,走向东头的栅口。
  那儿有人守卫,然而守卫的人理也没有理她。
  她只得主动走过去,和那守卫的挤七挤八,扯东聊西。她特别将身靠近,挡住了守卫的视线。
  濮阳说只要一眨眼的工夫,而她却扯了老半天。
  盘算濮阳可能已经脱身离去,她才离开了东头栅口。
  卧虎镇西头也有栅口,也有守卫。从西边出去,只有一条路,可是走到五里铺的时候却有一条三岔口,分向三个不同的去处。
  三岔口有一家野铺子,这时连个鬼影儿也没有。
  不过,从卧虎镇的方向却有一个人疾步行来。
  这个人到了三岔口就停了下来,他似乎在决定去向。
  就在这一瞬间,暗影中突然跳出来十几个人。
  这十几个人动作非常俐落,将那个孤独的人包围住了。
  在这十几个人当中,有一个却是吴连飞。
  他不是押犯人去县里了吗?
  那个被包圈的人是濮阳。
  他不是从卧虎镇的东头溜出去了吗?
  濮阳为什么走了相反的方向?吴连飞竟然会在这里等着他?这是一团谜。
  他们面对面,正要解开这团谜。
  先开口的是吴连飞:“濮先生,江湖路太窄了。”
  “的确想不到。”濮阳的态度很是冷静。
  “不过,我是早想到了。江湖人物有江湖人物的习惯,你们有一句口头禅——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你们喜欢声东击西。当杨二嫂在东头栅口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从西头离开,果然不错。”
  “我想问一问:你要指控我犯了什么罪。”
  “我并不想治你的罪,何况你也没犯什么罪。”
  “你不是指称我在关帝庙前杀了两个土混混吗?”
  “濮先生,沦落江湖,想必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并不会因此将你的人格看低。我请问一件事:情势到了这种地步,你会维护自己而说谎吗?”
  “不会。”
  “我相信。”
  “那么,你要问我些什么问题呢?”
  “首先,我想了解一下你和钱掌柜的关系。”
  “朋友。”
  “老朋友?新朋友?好朋友?普通朋友?”
  “认识不少年,交情也不算太坏。”
  “在这次假劫持的事件中,你扮演的什么脚色?”
  “我只为他设计。他向我吐苦水,说徐三爷待人太苛,他想出口气,我就为他出了这个点子。”
  “是谁去找那三个歹徒?”
  “我不知道,而且我事先申明不参与其事。”
  “濮先生,根据我的推断,那三个歹徒是本地那三个土混混去找的,为了防范事后泄密,你在关帝庙将刀疤薛老九,蝙蝠张杀之灭口。大脚颜老七未见踪迹,也许正埋伏在那三个歹徒的窝穴处,等他们回去,也杀之灭口。不过,这种推断有个漏洞,到最后谁杀颜老七?”
  “吴团练,你这个推断可能有了错误了。”
  “哦!能予以指点吗?”
  “三个歹徒都在徐家大院,对你的动态却了如指掌,是谁向他们暗中传递消息的?”
  吴连飞反问:“你说是谁?”
  “如果颜老七不在卧虎镇,而我去关帝庙,薛老九和蝙蝠张也在那儿等待死神的光临,那还有谁?”
  吴连飞没有说话,他似在思索什么。
  过了一阵他才开口说:“在徐家大院出事那一天,有个路客在虎头茶园喝茶,遗忘了一个柳条包,林虎头以为他会回去找,结果那位路客却没有回去,后来那个柳条包也不见了。根据林虎头的描述,那个路客就是三个歹徒其中一个。濮先生,你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传递物品的一种惯常手法。”
  “我知道!如果别人将东西传给歹徒,那必然是付酬劳。现在是歹徒传东西给别人,那会是什么?”
  濮阳也沉然了,他显然也需要思索。
  “后来那柳条包在关帝庙前二尸浴血的现场发现,已经是空无一物了。”
  “哦!”吴连飞打了一个手势,身旁立刻有人拿出了那个柳条包,然后递到濮阳的手里。
  “濮先生,你以前看见过这个柳条包吗?”
  其实吴连飞这问是多余的,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就算濮阳见过,也不会有什么深刻的印象。
  殊不知濮阳的回答使人大感意外。
  “我见过。”濮阳回答非常肯定。
  “在哪儿见过。”
  “在钱掌柜那里,”濮阳还加以补充,“他作粮食买卖,每一次去县城,他都带着好几个柳条包,里面装着粮食样品,为了怕粮食漏出,所以柳条包编得格外精密。”
  “不会错吗?”
  “吴团练!我的记性不会是那么差劲的。”
  “钱力新的柳条包,到了歹徒的手里,再从歹徒的手里传递给另一个人,柳条包里装的是什么?”
  “徐三爷家里没有遗失过什么东西的吗?”
  “据徐三爷说,他家里根本就没有钱财。”
  “那不一定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那件东西对钱力新也许很重要……”
  “时间上又不对,那是白天发生的事情……”
  “吴团练!你问过吗?三个歹徒是什么时候进占徐家大院的?”
  “傍晚。”
  “抱歉!其中的原因我就想不出来的了。”
  “濮先生!你为钱力新设计这件事,可得多少酬劳?”
  “没有半分钱。”
  “那你图什么?”
  “钱力新要在县域开一家粮食店,他教我在那边掌管店务,人总要图一个安定之所,想不到路又走错了。”
  “那边设有一个野铺子,你瞧见了吗?”
  “嗯!”
  “还有最后一条路,你可以走走。”吴连飞很诚恳,“去和钱力新谈谈,让他为我们解开这个谜。”
  “钱力新在野铺子里?”濮阳显得很惊奇。
  “是的。钟五星也在。我本来想把他们送到县里去的,可是我觉得这个案子还不算全破案,其中还有许多破绽,濮先生,任何人都不愿作美中不足的事呀!”
  “吴团练!让我尽力试试看吧!”
  野铺子里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钟五星和钱力新坐在一副座头上,桌上摆着干粮,茶水,二人却无心食用。
  无人看守,但他们并没有逃,逃也逃不掉。
  当他们看见濮阳进来时,都大吃了一惊。
  濮阳在他们面前坐了下来。
  “钱掌柜!”濮阳缓缓地说:“真是没想到,咱们还能在这儿见面。”
  “你是怎么来的?”
  “自投罗网。”
  “你说些什么呀?没人看着你,没有人跟着你,脚长在你身上,你不会走?不会跑吗?”
  “钱掌柜!我在关外干过胡匪,那种岁月不是很自在吗?我为什么要脱离那种生涯?在咱们的四周有一道无形的网,你有再大的本事,也脱不开这张网……”
  “濮阳!别跟我说这些,我听不进去了。”
  “钱掌柜!你现在如不仔细听我的话,也许你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好!好!你说吧!”
  “薛老九和蝙蝠张是谁杀的?”
  “你倒问起我来了,吴连飞说你杀了他们……”
  “我没有杀人,我比谁都明白。”
  “不是你,那又是谁?”
  “钱掌柜!我正要问你哩!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钟五星似乎不关心他们所谈论的问题,竟然伏案打起瞌睡来了。
  “濮阳!我根本就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钱掌柜!你有很多只那种柳条包,是吗?”
  “你提这干吗?”
  “有一只柳条包到了一个歹徒的手里,里头装了东西,他故意遗留在虎头茶园,后来被别人拿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濮阳!你是怎么回事呀?尽提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瞧见吴连飞了吗?他在玩什么花样?”
  濮阳的脸色沉了下来:“钱掌柜!这句话应该问你,你到底玩什么花样?”
  钱力新先是一楞,紧接着他又以责备的语气说:“濮阳!现在你少说废话,你最好赶紧离开此地。”
  “不,我不愿再逃,我要把事情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
  “好像还差了一个人。”
  “谁?”
  “大脚颜老七。”
  “濮阳!你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颜老七始终没有露面,我猜想:那大概是你的一着伏兵。而且,你又如此镇定,似乎胸有成竹。”
  “濮阳,只要你不到案,吴连飞就是把我送到县里去,也治不了我什么罪。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早晚会兑现。吴连飞算不了一回事,我迟早会扳倒他。”
  “钱掌柜!有一件事你一定没想到。”
  “哦?”
  “世界上有一样最具权威的东西,即使是十恶不赦的人,见到它也会俯首帖耳,驯服异常。”
  “什么东西?”
  “良心!”濮阳很用力地说出这两个字。
  钱力新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发现事态不妙了。
  “在良心驱使下,我决定到案。”
  “濮阳!”钱力新咆哮着:“你会后悔。”
  “我正是怕后悔,所以才决定到案。钱掌柜!有我到案说明一切,你的罪责可就不算轻了。”
  钟五星再也没法打瞌睡了,他插口说:“这不是让吴连飞高兴得笑掉大牙吗?说吧!你要多少钱?”
  “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他何用?”
  “老弟!有钱你就能过好日子。说个数儿,钱掌柜不会亏待你。就算他不拿,我拿,行了吧?”
  钱力新也跟着说:“濮阳,没关系,如果你真想要几文花花,尽管开口,我绝不会小气的。”
  “钱掌柜!我不要钱!”
  “你要什么?”
  “真相。”
  “真相?”
  “是的,我要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这么回事,徐三爷待我太刻薄,我要给他一点教训,顺便嘛!弄他几文,他不是大善人吗?”
  “这是表面上的情况,内情并不是如此。”
  “濮阳!你倒说说看,内情又是怎样呢?”
  “你说,因为只有你才明白内情。”
  “力新老弟!”钟五星脸上也流露了狐疑之色,“难道你在玩什么花样?表面上是一套,内里又是另一套。”
  “别听他胡扯!”
  “钱掌柜!有两件事你没交代清楚!一是那只柳条包,一是颜老七的下落。钱掌柜,你一定要交代个明白。”
  “好吧!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柳条包是我装现大洋送给歹徒的,当初约定当这只柳条包在卧虎镇虎头茶园出现的时候就是歹徒已经动手了,没有别的用意。”
  钱力新的解释还合理,是可信的。
  “颜老七呢?”
  “他在途中埋伏,打算杀那三个歹徒灭口。”
  这与吴连飞的推断完全相符合。
  不过,濮阳却不信。
  “钱掌柜!这是假话,我不信。”
  “你不信,我又有什么办法?”
  “凭颜老七的本事,他真能以一对三吗?”
  “濮阳!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存心找我麻烦呀!”
  “钱掌柜!我发现上了你的大当。”
  “濮阳!你简直就不像是个混混,临场胆怯,行事犹豫,事后又悔,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钱掌柜!你说对了,我是不配作混混,因为我还有良知和自尊,本想到你这儿求一碗安稳饭,谁知道又是一场空,现在我什么都不求,只求明瞭真相。”
  “什么真相?”钱力新血脉贲张地咆哮起来:“濮阳!我告诉你,连吴连飞也把我无可奈何,你又能怎样?”
  “既然如此,那我就只有得罪了。”
  “你又想怎样?”钱力新仍然面无惧色。
  “刚才吴连飞跟我谈了个交换条件,他知道县里你有熟人,这点小纰漏还不能把你怎么样,可是,卧虎镇如有你钱掌柜在,他那个团练干起来实在不够威风,他教我将你干掉,就在这儿,钱掌柜,你不仁,我不义……”
  钱力新倏地跳了起来,现在,他才面现惊色。
  钟五星连忙打圆场:“濮先生,早先既是朋友,又何必现在翻脸,你呀!被吴连飞利用上啦!”
  “钟爷!你背上背了三条命案,你明白吗?”
  “那三个歹徒该死,这没有什么大不了。何况,谁又能证明茶壶里的毒药是我放进去的呢?”
  “杀人者死,古有铁律,你知道吗?”
  “濮先生,你放心吧,钱掌柜早在县里打点好啦!”
  “钟爷!你不会死在刑场上,你放心吧。”
  “当然,我对钱掌柜绝对有信心。”
  “可是你要死在这儿,就是现在。”
  “哦?”钟五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吴连飞要除去钱掌柜,可是,你知道这个秘密,当然要杀你灭口,事后说你们畏罪潜逃就行了。”
  “濮阳!”钱力新突又镇定下来。,“你决定了吗?”
  “决定了,那是因为你并没有以诚待我……”话声未落,濮阳的手中已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那把匕首是从袖管中抽出来的。
  江湖上的杀手分三等:腰间插刀的最下等,靴筒藏刀的是第二等,袖管中带刀的才是顶尖好手。
  濮阳当然是一把好手,那是可以肯定的。刀光霍霍,对任何人都能产生一种致命的威胁。
  “老七!”钱力新突然大喊一声。
  一条人影倏地从野铺子那道半截墙的上端飞了过来,人在半空中,穿着多耳麻鞋的大脚丫子已经踢向濮阳执刀的右腕,快,疾,劲道十足,任何人都难以躲过。
  濮阳当然也没有例外,他根本就没有躲。脚尖一触他的手腕,手中刀就脱手而飞。但他那只右掌却倏地翻了过来。
  叭!濮阳竟然将那只飞来之脚给扣住了。人正在半空中,另一只脚又踢了过来。叭!那只脚又被濮阳另一只手扣住了。
  突袭者成了倒挂金钩,这人是大脚颜老七。他脚丫子上的功夫的确名不虚传。
  吴连飞缓缓走进,陈标和唐全林则飞快地联袂冲上,将大脚颜老七制住了。
  濮阳缓缓地说:“吴团练,你的估计实在令人佩服。”
  吴连飞淡淡一笑;“这不稀奇,凡事都有因果。我为人太刚,而钱掌柜在卧虎镇称雄道霸,若有我吴连飞在,他就难了心愿,所以千方百计想除去我。”
  “吴团练,”钱力新连忙解释:“你误会了。”
  “钱掌柜!你不必解释,你的心思我完全明白,如果你的计划成功,卧虎镇的每一个人都会责难,我这个团练自然干不成。不幸你却失败了,于是你教大脚颜老七埋伏在途中,想置我于死地。我的估计没错吧?”
  “吴团练!你想错了,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呀?”
  “钱力新!你到县衙门去辩解吧!大脚颜老七在混混当中是比较突出的,其实,你早就该灭他的口。他有一个长处,就是从来不说谎,这你没有想到吧?”
  颜老七吁吁地叫道:“吴团练,老子服了你,你就好像是老子肚里的蛔虫,什么都瞒不住你,没关系,杀了头,碗大个疤,十八年之后再跟你比比高低。”
  故事完了,恶人给罪,好人出头。
  不动如山!这是金科玉律。
  自亘古以来,这个世界已经有过多少次灾变,只有崇山峻岭永远挺拔矗立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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