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寂寞何为寂寞？永远的天外飞仙——叶孤城，与西门吹雪1

屈心

      于我而言，《决战前后》之于《陆小凤传奇》就如同《春江花月夜》之于《全唐诗》。依我个人之见，如果没有《决战前后》和决战紫禁之巅，《陆小凤传奇》在古龙著作中的地位恐怕是要掉一个档次的。
　　决战紫禁之巅的精彩之处实在太多太多，恐怕我写上三天三夜也讲不完，故此文只讲述该情节其中一个处理的特别好的点——即古龙他没有为了衬托他的侠客们或者说为了让叶孤城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而把皇帝写成丑角。
      我觉得我们这些人其实多多少少都是受些忠君爱国的思维影响，总觉得乱臣贼子是要人人得诛之的。叶孤城要造反这事，常规处理要么凸现造反一方的英雄气概，要么描写皇帝之恶，玩一手“君不正，臣投外国”。
　　然而书中皇帝不是昏君不是暴君，甚至都不是庸人、俗人，他是一个正当年的男人还有着不输主角团侠客们的风度。甚至，叶孤城是为了造反这么俗气的事情行阴谋杀他而来，他却懂得欣赏叶孤城的美。两相对比，高下立判。那一句“卿本佳人”，既显示了皇帝的风度和气派，又给叶孤城添了两分末路凄美。自古名侠若美人，末路英雄之风情不在垓下美人之下。
　　按理说作为书中的重要角色，作者往往是不会让自己的心爱的角色在道德上落下风，甚至还要反过来占领道德制高点。然而古龙却不描写皇帝之恶，他任由叶孤城的道德受损。
　　叶孤城师出无名，而乱臣贼子，按照我们的感情习惯，又往往是要受到鄙视的。叶孤城论传统道德，师出无名，兵行诡道；论武侠道德，他为了谋反而骗了西门吹雪，剑客至高无上的决斗成了阴谋的垫脚石。
　　我插叙一句，什么是武侠道德？如司马迁言，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江湖是浪子的醉乡，在我眼里，一个真正的侠客绝不把追求社会意义上的成功当做人生的目标。当然，侠是可以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才如锥里袋中，谁能让它不出头？但是绝不一昧地疯狂追求也不夸耀世俗的功名利禄只以此为唯一荣耀，更别提为此处心积虑、不择手段还践踏自己的人格和尊严。可造反篡位这件事，其代表的就是对世俗最极致的权力的最暴烈追求。像叶孤城这样为了造反而做尽小人之事，无论按照那种评判标准，他都已经从剑仙变成一个丑角了。
　　那么，古龙为什么这么做？如果是为了贬叶孤城，那么抬高皇帝形象的古龙自己也是一个不符合武侠道德的丑角。踩剑仙？捧皇帝？为功名利禄、君君臣臣、封建统治唱赞歌，那你不也是求名逐利渴权的丑角吗？这能是古龙吗？古龙他当然不是这样的人！古龙他本人就是一个很符合武侠道德的大侠，一个真正的侠客！而且实际上我们读完《决战前后》之后，大部分人会觉得叶孤城是丑角吗？
　　其实，皇帝这个角色存在的意义，甚至安排刺杀皇帝这个情节的意义，就是为了对叶孤城说一句“卿本佳人”再感叹“奈何为贼”。
      皇帝不是丑角，叶孤城师出无名，这是非常重要的设计。
      我们先说皇帝是丑角的坏处。如果说古龙把皇帝写的很小丑，比如写他是个老态龙钟的昏庸暴君，再描写叶孤城如何伟岸，如何霸气，甚至是画蛇添足地去讲讲叶孤城和徒弟的感情给造反增加一点温情，保全叶孤城的道德，那叶孤城之死它就是普通的英雄末路根本就难以震撼人心。而且这么处理剧情重心就从武和侠、仙与剑上移开了，聚焦到一些虚无缥缈的天地君亲师概念、斤斤计较的世俗前程上去了。这很不武侠，这也很不剑客。
　　皇帝被刺时的剧情看起来很平淡，流水登场的配角，一剑战双雄的叶孤城，已经很难再给人什么强烈的感官刺激了。皇帝感慨的那句“卿本佳人，奈何为贼”也不如后面西门吹雪愿为敌而血战来的悲怆也不如陆小凤等人誓死救友一系列发言来的令人感动。
　　但是整个决战紫禁之巅的点睛之笔，就是皇帝的那一句“卿本佳人，奈何为贼”。这一句，一下子就把情节中暗藏的那些寂寞激发出来了，让本只属于西门吹雪的遗憾，变成了叶孤城的寂寞，也是所有读者的寂寞。
　　它让读者思考了一个问题——叶孤城为什么造反？这时候你再回头去看 ，师出无名、兵行诡道是什么？是剑仙自毁。
　　叶孤城从来不是要真的造反，这是寂寞如雪压身难起。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为什么？怎么会？你叶孤城，论世俗利益，已是白云城之主一派宗师，论人生追求，更是从来不在庙堂四方之地而在于武学一途。叶孤城从来不缺权势，更不追求权势，而一个剑客终其一生所追求的东西也就是另一个剑客出剑时的那一抹寒芒。上下千年，遍翻古龙，多少剑客既无法达到剑道巅峰，也无法遇见自己生命中注定的那个对手。郭嵩阳惧敌化友，傅红雪养仇为患求一敌，与他们相比叶孤城他是多么幸运啊！他不仅仅已练成当世不败之剑，他还遇到了西门吹雪，遇到了另一个白衣剑客。他不必等西门吹雪长大，西门吹雪也不会因为英雄相惜而留手。圆月之下，夜深如墨，白衣的少年固执地等叶孤城来见他。但叶孤城却舍本逐末，因为“造反篡位”这样可笑的理由，为了肮脏的权利，他没有去见他曾经渴望一战的西门吹雪，而是去刺杀一个手无寸铁的皇帝，把他自己的尊严、自己的剑道统统践踏。
　　谁能不生气？谁能不惋惜？谁能不问一句“卿本佳人，奈何为贼”？所以，世俗欲望的最高代表——皇帝，他一定要去说这么一句话“卿本佳人，奈何为贼”。皇帝也一定不能是丑角，因为丑与美对比出的美稀松平常，美与美衬出的美才是经得起深思。如果世俗之丑被直白地摆在明面上，那么不追求世俗之利就是一种简单的趋利避害，这是生物的本能而非深沉的人生态度与自我表达。
      （而且，如果叶孤城是一个一无所有、一事无成的世俗意义上的失败者，那么他造反这事很难被理解为自毁，世俗的最高标准去否定他也没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叶孤城。在世俗的规则里，在武侠的套路里，你都已经是人生赢家了，你为什么要自毁？你为什么要要从一个飘飘而来的白衣仙子变成夜色里仓皇逃窜的中年男人？没有为什么。
      求生，求名，求利，都是有逻辑的，但毁灭是不需要逻辑，寂寞是不讲道理的。不知是从何时而起，叶孤城这一生好光景都已陷在这一片茫茫大地当中，他的内心写照就是陆小凤在破庙中见到他的那样，荒郊、昏灯、负伤人独坐堂。然后有一个瞬间，这个浸泡在寂寞里的男人，忽然发现了寂寞的存在，淡淡地想他是不是需要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就是西门吹雪。　　
　　叶孤城他和西门吹雪的感情怎么样？叶孤城他与西门吹雪的约定，他对西门吹雪的渴望，他在破庙里因陆小凤产生的感动，是不是都是为了造反而演戏？是不是都是计划中的一环？是假的，也是真的。如果说追名逐利而造反是彻头彻尾的假，那么叶孤城求敌一败，则是浮于表面的真。求败，比剑，是叶孤城作为至高剑客的本能，剑客叶孤城一定会渴望与西门吹雪见面，这是叶孤城的本能。或许他的宿命就是要等待西门吹雪出生。这两个人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武林无数，这是天性相吸引的。利用是真，悸动也是真；但是利用背后的阴谋并非叶孤城真正所追求的，悸动的背后是叶孤城身体的本能在驱使他，所以真为假，假藏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叶孤城做为叶孤城这个人的感情呢？抛开身份，抛开阴谋，叶孤城本人，实际上他对西门吹雪的在乎是不如西门吹雪对他的感情那么深的。西门吹雪痛苦、不舍，最终依旧无法抗拒叶孤城对他的吸引力，他选择为了叶孤城努力把自己从一个丈夫重新变回冷冰冰的剑客，从凡人重新变成与天外仙比肩的剑神。但是在西门吹雪艰难抉择的时刻，在西门吹雪还没能从人重新化剑的时候，叶孤城他呢？他心里没有西门吹雪，他如天上的白云孤独地游荡在人世间之外。他只是在见到西门吹雪时候短暂的热血沸腾了一下，这种温度没办法让叶孤城离开苍白的月，染红他苍白的剑，温暖他苍白的脸。白云本无心，何必惹尘埃？却知是风，是幡，亦是白云心。
　　剑客叶孤城与剑客西门吹雪的感情是命中注定的，但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真正对彼此产生那种至高无上的友谊，其实是在叶孤城末路时的那一战。西门吹雪本是没有把握赢的，这一战对他来说是必死一战，因为他已经选择过了做人，即使他再想赢也无法顷刻间登仙化剑。西门吹雪本该死的，为了他的剑和他的剑道，也因为他是西门吹雪所以他必须死。但是他知道，叶孤城比他更需要死。这个吹血的男人给予了他罕见的温柔——他给了叶孤城死，叶孤城也接受了西门吹雪的这种温柔。
       就在这一刻，就在叶孤城咽气的前一刻，他们成为了朋友。
　　先前，谁情深，谁意重，都已不必再计较了，因为在这一刻，两个人的感情和剑道都已到达了极致。他们就在这短短的几瞬间，完成了相知、相识、相惜、相爱，然后挥剑证道、证己、证情。
      黛玉焚稿断痴情，西门藏剑葬真心。紫禁之巅，圆月之下，叶孤城的肉体就此死去，而西门吹雪的人性也同其一并下葬了，是剑仙一死造剑神。
      玉门不渡，原是人间留不住，春风，你是否吹得进那云深不知处？
      吹雪吹雪，吹不尽三尺寒芒上血淋淋，也吹不尽这一夜梨花…为何这人生茫茫，寂寞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