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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黄鹰《红蝙蝠》重校(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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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早春物語 于 2026-10-5 21:15 编辑

  特别感谢helloworld666分享《武侠世界》835、836期文档

  根据《武侠世界》连载版与《武林》单行本重录,这两个版本中“红蝙蝠”的名字都不统一,《武侠世界》版第一回为“尚伯文”后面两回则变成了“尚仲文”,《武林》版则是“尚伯文”与“尚仲文”混用;这里采用相对不太混乱的《武侠世界》版名称。






第一回 名捕遭鎩羽 俊俠顯玄功


  夜。
  夜已深。
  霜清月冷梅花瘦。
  徑兩側除了梅花還有其他花木,却除了梅花,其他花木都盡見凋零。
  冷月下,一徑的花木影子,參差斑駁,眞似羣鬼亂舞。
  如此寒夜,花徑上居然還有人。
  那個人一身黑布長衫,幽靈一樣出現,半弓着身子,緊踏着花木影子不動聲色的迅速向前移動。
  花徑的盡頭是一座小樓。
  那一座小樓相當奇怪,一面重門深鎖,三面高牆。
  牆高三丈,粉白,門左右的兩面各開了一個窻,離地面最少兩丈高下。
  花徑直伸往門前,那個人却未到花徑盡頭便已收住了脚步。
  面對着那個人的是門左那一面粉牆。
  那個人的目光這下就落在粉牆之上。
  目光忽一閃,那個人雙手一分衣襟,雙肩一抽,倐的卸下了那一襲黑布長衫。
  那之下是雪白的緊身衣裳,黑布長衫一卸,那個人的身子就貼地一個翻滾,滾到那邊牆下。
  牆白人白,人牆一刹那混成一片,那個人彷彿就消失在牆中。
  月照在牆上,也照在那個人的臉上。
  那個人赫然沒有面目!
  也不知何時,那個人的頭上就已套上了一個白布袋,只露出兩隻眼睛。
  目光再一閃,那個人的身子,猛地一彈一拔!
  一拔兩丈,左手一伸,便已抓住了那一扇窻戶的邊緣,右手旋卽在腰間,拔出了一支短劍!
  劍出鞘,天地間竟好像多了一股森寒的殺氣。
  那當然是一支好劍。
  劍飛快揷入了那一扇窻戶的窻縫!
  靜夜中立時响起了錚的一下輕响!
  窻戶原來是鐵鑄的!
  那個人却似乎早已經知悉,一些也沒有表示驚訝,緊接着就隔着布袋,打從口中發出了短促的幾聲鳥叫,手中劍同時順着窻縫往上急削!
  鳥叫聲中錚錚的又是兩下輕响,那在內關上的兩扇窻戶應聲緩緩左右打了開來,窻栓子無疑都已被那劍削斷!
  劍果然是好劍!
  那個人的身子,就在這下往上一縮,穿窻而入!
  人不錯並不是眞的與牆壁合成了一體,那一番舉動,多少不免都在月光下留了影子,但樹影疏疏落落的也有不少給月光照在粉牆上。
  風吹,樹搖,影動,已足以掩飾有餘。
  這一切進行得都是如此的順利。
  這一切却都在查四的監視之中!
  ×      ×      ×
  冷月照窻白。
  查四的一張臉月色中亦顯得蒼白非常,目光却始終不變,利似刀,寒如雪,不離對面那一座小樓。
  窻戶半開,從這一扇窻戶外望,那一座小樓正在眼底。
  他選擇這個地方等候並不是沒有原因。
  今夜已是他在這個地方等候的第七夜,前六夜都是徒勞無功,但今夜,他知道一定不會再失望的了。
  奉命離開大名府,南下追緝劇盜紅蝙蝠,到現在為止,經已三個多月,這三個多月之中,紅蝙蝠一再出現,先後又偷入了十二戶豪門,盜去了價值連城的珠寶。
  這一次,紅蝙蝠都走在他的前面。
  只有這次例外。
  這其實是在那第十一次的刧案發生後,他便放棄了追踪,飛馬搶先趕來這個地方。
  他並不知道紅蝙蝠那之後的對象是什麼人家,但如果繼續南下,這個地方紅蝙蝠實在沒有可能錯過。
  所以他在這個地方等候。
  鎭江山水天下第一,亦是豪門聚集的地方,崔北海却是鎭江的第一大財主,崔府的藏珍閣也名符其實的是藏珍閣。
  這裏正是崔北海的府邸,那一座奇怪的小樓正是崔北海的藏珍閣。
  大名府留守司甘巍上馬管軍,下馬管民,又是當朝太師的女婿,由他指派出來的,各地的官員大都賣賬,崔北海方面同樣合作得很,查四並不難調來當地的捕快在藏珍閣四面佈下天羅地網,保密的工作做得相當足够。
  這一等,却等了他七夜。
  第六日頭上,他已聽到了崔北海的悶哼聲,其他的人,開始鬆懈。
  只有他始終如一!
  日間他盡可能休息,到了晚上他便全神貫注。
  那個人的身手,雖然敏捷,也極盡小心,還是逃不過他的眼睛,一上了粉牆,便給他覺察!
  這天下三大名捕之一畢竟非比尋常!
  他咀角一咧,咧出了一絲冷笑,那個人一入窻戶,在內將窻戶關上,他的右手亦一舉一落!
  侍候在他左右的兩個捕快,連忙取出了哨子!
  哨子聲未响,他人已穿窻,兩個起落,已到了藏珍閣之前!
  尖銳的哨子聲,這才驚破了靜夜,响澈長空!
  查四的身形並未收斂,連隨又縱,凌空飛起了兩丈多三丈,手一搭滴水飛簷,再一個翻身,翻上了藏珍閣的瓦面!
  刹那間,哨子聲已從四面吹响,火把燈籠先後燃起,數十個捕快,還有崔府的護院武師家丁,分別手執燈籠火把,紛紛趕來!
  說是快,那實在不能算快,以那個人身手的敏捷,在查四翻上瓦面的時候應該可以退出藏珍閣。
  那個人並未退出!
  包圍網迅速組成!
  查四在瓦面上目光四面一掃,猛一聲叱喝:「紅蝙蝠,還不出來束手就擒!」
  窻戶喝叱聲中再打開,那個人游身而出,手中已然多了一隻錦盒!
  那一邊的捕快看在眼內,不約而同發出了一聲吆喝!
  那個人却一聲冷笑,手一按窻緣,整個身子蝙蝠一樣呼的飛起,半空中弧形一折,竟落在瓦面之上!
  無論那個人打從什麼方向衝出,查四在瓦面上居高臨下,都一目瞭然,可是那個人竟上了瓦面,這却在查四意料之外!
  那個人同樣的意外,脫口一聲輕叱道:「誰!」
  「查四!」
  「大名府的查四?」那個人又是一個意外,語聲不覺間變的短促起來。
  「正是大名府的查四!」查四的叱聲一寒。「紅蝙蝠?」
  「正是紅蝙蝠!」那個人倐的仰天大笑。「落在天下三大名捕之一的算計之中,這口氣我是還可以嚥下!」
  查四的目光這下却落在紅蝙蝠手中的錦盒之上。
  紅蝙蝠看在眼內,不等他開口,接着又道:「入寶山豈可空手而回,多少我總得帶走一些!」
  查四冷笑道:「人贓並獲,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哦?」紅蝙蝠亦自冷笑。「就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語聲甫落,紅蝙蝠右手懷中一入一出一揮,一張白紙颼的刀一樣飛向查四的面門!
  白紙上緊貼一隻紅色的蝙蝠剪紙!
  蝙蝠入眼,紙角便已切向眼瞳!
  查四卽時一抬手,將那張白紙接在手中,道:「蝙蝠這不是已落在我手上?」
  「有那麼容易?」紅蝙蝠冷笑。
  冷笑聲未絕,那一支短劍已又出現在紅蝙蝠的手中!
  劍與人齊飛,飛射向查四!
  那刹那,查四的右手已然在腰間一抖,抽出了一柄軟劍!
  嗡的軟劍迎風抖的筆直,迎向紅蝙蝠!
  兩劍眼看就相觸,紅蝙蝠連人帶劍突然往後倒翻了出去!
  看似凌厲非常的那一劍是虛招!
  那一個倒翻最少倒翻兩丈,兩丈之外已凌空,紅蝙蝠凌空而下,着地又飛起,飛入了燈籠火把之中!
  查四都意外,那一衆捕快又怎會意料得到,當先兩個捕快刀還未舉起,胸膛已各自多了一個劍洞,濺血倒地!
  驚呼慘叫聲當塲此起彼落!
  崔府的一個護院武師一旁連隨咆哮殺上,一雙虎頭鈎左右砸下!
  紅蝙蝠只是一聲冷笑!
  冷笑聲未絕,劍光暴閃,一雙虎頭鈎凌空未落,嗆啷啷突然斷做四截!
  那一個護院武師驚呼急退,紅蝙蝠也不會理會,劍一收一展,迎面而來的三柄長刀又在劍光中兩斷!
  好鋒利的一支劍!
  紅蝙蝠斷刀中竄過,已然衝出了包圍,脚一點,身形又飛起!
  那身形才一動,一道劍光,就凌空飛射而至!
  查四的軟劍到底來了!
  嗤的一片衣角劍光中斬飛!
  查四的軟劍到底來的慢了一分,只留下紅蝙蝠的一片衣角。
  他的反應却也敏捷的很,身形一落卽起,緊追在紅蝙蝠身後!
  兩個人飛鳥一樣飛越長空,接連五個起落,已穿越兩個小院子,三道月洞門!
  第五個起落,查四幾乎與紅蝙蝠,同時着地。
  眼前是一個池塘。
  池塘上飛橋九曲,却遠在三丈之外。
  這一番追逐,兩個人都已耗去不少氣力,就是有,亦未必能够橫越這三丈水面。
  紅蝙蝠那身形竟還來一個起落!
  這一起,人就在水面之上,這一落,人却是直落水中!
  通隆的水花四射!
  查四當塲在池邊呆住。
  莫說他不諳水性,卽使他水性非常高明,在這個深夜,亦不能在池中將紅蝙蝠追尋,而池塘方圓十丈,在岸上同樣不知何處守候。
  他只希望紅蝙蝠的水性不會太好。
  火光人聲,正迅速的向這邊移來,他當然亦希望得那些捕快迅速趕到。
  集合所有的人手,要將這十丈池塘完全封鎖,也不是一件難事。
  只可惜紅蝙蝠的水性實在不錯。
  也不過片刻,紅蝙蝠便從水池對邊浮了起來!
  手一搭池邊石砌,嘩啦的一聲水响,人離水一個翻身,就落在那邊牆脚!
  「那裏走!」查四眼中分明,一聲暴喝,身形急起,追了過去。
  那刹那他的心情實在焦急之極,由他立脚的地方動身,不管他往左往右,少不免一折再折,繞池走上二十多丈的路才能够到達紅蝙蝠那裏,這除非紅蝙蝠就在那裏束手待縛,否則到他追到的時候,紅蝙蝠應已遠走高飛。
  紅蝙蝠當然不會在那裏束手待縛,查四身形一起,他的身形亦起,一長身,掠上了高牆,翻過了高牆!
  ×      ×      ×
  高牆之後是一條小巷。
  一條小巷夾在兩道高牆之間,月一不在中天,就是一片陰暗。
  查四翻過高牆,躍下這陰暗的小巷之際,紅蝙蝠經已不知所踪。
  七夜辛勞,一番苦心,這就白費?
  查四不由的仰天一聲歎息。
  紅蝙蝠的身手無疑非凡,這個地方的捕快亦未免太自作主張。
  以他本來的計劃,哨子聲一响,崔府的護院家丁便該燃起火把會同埋伏的捕快封鎖莊院所有的出口,那一來,紅蝙蝠卽使搶在他的前面,一路上最少得遇上五六道的阻截!
  有那五六道的阻截,他就算落後許多,要追上紅蝙蝠亦應該不成問題。
  豈知道哨子聲一响,所有的人都擁向藏珍閣。
  這實在不能說他們不賣力。
  望着這一羣賣力的兄弟,查四當時却幾乎沒有吐血。
  他知道一切都得看自己的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稍為落後,紅蝙蝠一衝包圍,便毫無阻碍,順利的逃脫。
  到這個地步,查四也惟有歎息。
  歎息聲未已,他眼旁白影一閃,猛瞥見一個白衣人自那邊彎角一閃而入!
  那邊莫非是絕路,紅蝙蝠不得已只得折回來?
  查四那心念一動,人馬上飛起,劍馬上刺出!
  人劍驚虹也似的急射向那個白衣人!
  白衣人身形當塲一頓,詫異的「嗯」了一聲。
  那一聲出口,劍已然刺到。
  小巷狹窄,要閃避實在不容易,白衣人却只是一偏身,便將那一劍讓開!
  那一劍之後還有兩劍!
  查四的身形已落下,脚踏實地,再出手的兩劍當然比方才的一劍凌厲!
  白衣人又是嗯的一聲,左手猛一揮,嗆啷的一道劍光暴起!
  劍一起一橫,錚錚的兩聲,查四那兩劍就被擊開!
  查四那身子同時震的一幌再幌!
  白衣人好强勁的功力!
  查四却沒有就此氣餒,第四劍,緊接着刺出!
  這一劍才刺出一半,查四突然挫腕,硬硬將那一劍收回!
  白衣人那刹那竟似也亦看出接來的那一劍絕不會刺到自己的身上,劍圈雖已激起了他胸前的衣襟,他仍然沒有舉動,就看着查四硬硬的收回那一劍。
  這個人的神經簡直就像是條鋼絲一樣的堅靭。
  查四看在眼內,不由的倒抽了一口冷氣。
  不錯兩個人都是一身白衣,紅蝙蝠可是緊身衣裳,眼前這個白衣人則是長衫。
  紅蝙蝠用右手,用短劍,這個白衣人用左手,用長劍!
  紅蝙蝠剛從水中出來,這個白衣人的衣衫並無水濕的跡像。
  那片刻,查四最少已分辨出這幾點不同的地方。
  他突然覺得那根本像是兩個人,所以他突然收劍,口中却還是不免隨卽問上一句:「可是紅蝙蝠?」
  白衣人一怔,不答反問道:「是什麼紅蝙蝠?」
  「大盜紅蝙蝠!」查四說着上上下下的打量了白衣人一眼。「看來你並不是我方才追捕的那個人,那隻紅蝙蝠!」
  「嗯。」白衣人下意識一頷首。
  「但半夜三更——」查四的語聲陡地一寒。「你到這裏幹什麼?」
  「方才我老遠見這邊突然火光冲天,隱約又聽得哨子亂响,一時好奇,走來一看。」
  查四緊緊追問道:「這個時候怎麼你還在街上遊蕩?」
  「沒有辦法,我趕夜路,方才才進城,還找不到投宿的地方。」
  「你是路客?」
  「不錯,你呢?」
  「大名府的捕頭。」
  白衣人一聽大感詫異,說道:「這裏是鎭江嗎?」
  查四道:「我南下追緝大盜紅蝙蝠,一路追到這裏!」
  「大名府的捕頭?」白衣人忽然像想起了什麼,重覆了一次查四那句話,接問道:「貴姓?」
  「姓查,名四!」
  「查四?」白衣人當塲一怔。
  「你莫非識我?」查四不由一怔。
  小巷雖然陰暗,以查四的目力,並不難看清楚白衣人的面目,在他的印象之中,這個白衣人可是完全陌生。
  「我不識。」白衣人接着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你這個查四當眞?」
  「不成還有第二個查四嗎?」查四也是一怔。
  「第二個查四倒沒有,却有人冒用過這個名字。」
  「後來知道不是了?」
  白衣人道:「知道不是的時候,已給他取去一條命!」
  「有這種事情?」
  白衣人點頭。
  「哦?」查四沉吟了片刻,轉問道:「閣下又是那一位?」
  「沈勝衣!」
  「沈勝衣?」查四聽到沈勝衣這個名字,比沈勝衣聽到他查四那個名字的時候,還要驚異。
  也就在這下,雜亂的人聲,脚步聲突然傳來,火光相繼出現。
  兩人應聲回頭,很快就看見一小隊捕快打着燈籠轉入這條小巷。
  一看見查四,那一衆捕快便加快了脚步,來到查四身旁,看見了沈勝衣,却連隨停下,滿懷敵意的目光盡落在沈勝衣的面上。
  一個捕快頭子裝束的彪形大漢旋卽排衆而出,一揖道:「查兄,事情怎樣了?」
  他是對查四說話,目光却盯緊了沈勝衣,那表情,簡直就已將沈勝衣當做紅蝙蝠。
  查四又豈會看不出來,淡應道:「你現在望着的這一位並不是紅蝙蝠。」
  「那麼紅蝙蝠……」
  「他潛越池塘,翻過這一道高牆,之後便不見踪影,不過他一身水濕,必會在地上留下踪跡,你們帶來燈火最好,往地上照照看。」查四的目光說着亦落在地上。
  燈光的照耀下,那邊的地上赫然看見好幾處水漬,還有好幾個脚印。
  就只是那些,再過便什麼也看不見,似乎紅蝙蝠在這條小巷只走了那兩步便灰飛烟滅,消失在人間。
  一個人當然不會那麼容易消失。
  查四的目光刹那一轉,轉落向一側高牆,沈勝衣的目光也是一樣。
  查四卽時回顧沈勝衣,道:「依我看,那蝙蝠是越過這高牆,逃入隔壁的院子,你的意思?」
  沈勝衣道:「跟你相同。」
  旁邊那個捕快頭子聽說奇怪的望着沈勝衣,忽問道:「這位是……」
  查四截口道:「沈勝衣大俠,我請來帮忙的。」
  這一次却輪到沈勝衣奇怪的望着查四。
  「沈大俠!」那一衆捕快,却不由失聲驚呼。
  查四連隨揮手,說道:「不妨與屬下弟兄到隔壁去調查一下,我跟沈大俠,還有其他的事情。」
  那個姓張的捕快頭子聽說忙一聲:「好!」領着那一衆捕快急步離開。
  那一聲倒像是衝着沈勝衣而應的,查四望着那一衆,不覺失笑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這說話實在有些道理。」
  「哦?」沈勝衣淡應一聲,轉口道:「你這個查四看來假不了。」
  「就正如你這位沈大俠一樣。」
  說話間那一衆捕快已然先後消失在巷口,查四的目光亦自收回,忽然道:「我敢說,他們在隔壁一定什麼也找不到。」
  沈勝衣頷首道:「除非這隔壁就是那蝙蝠的巢穴,否則那還有不溜掉的道理。」
  查四一笑道:「隔壁當然不會是那蝙蝠的巢穴。」
  「那你還要他們去?」
  「卽使我不要,他們也會堅持走一趟,這不是他們想不到,而是這一來,對他們來說不單只有一個交代,亦不會再有生命危險。」查四淡淡的一笑。「大多數地方的捕快都是抱着一個原則,只拿小賊,好像紅蝙蝠那種大盜,却是躱避猶恐不及。」
  「你的下屬也一樣?」
  查四搖頭道:「不一樣!」
  沈勝衣目光轉往那一衆捕快離開的方向,奇怪的問道:「他們莫非並不是你的下屬?」
  查四道:「由大名府南下追踪到這裏的只我一人,他們是這裏的捕快。」
  沈勝衣輕歎。「好像你這種捕頭,實在難得。」
  「我這只不過做自己職責上,應該做的事情。」
  沈勝衣道:「你這種行事作風,只怕不容易見於官塲。」
  查四淡笑道:「我也不一定要幹這個捕頭,一個人只要有懲惡除奸之心,就可以做懲惡除奸之事,不過幹捕頭,多的是這種機會,做起來,方便得很。」
  沈勝衣不禁一聲:「佩服!」
  「彼此!」查四轉問道:「你這一次到來這裏敢情就是因為紅蝙蝠?」
  「怎麼你會有這種想法?」
  「據我所知那一次你到應天府,就只是因為大盜白蜘蛛在應天府出現!」
  「那一次的確是一如你所說,這一次却只是巧合。」
  「卽使是巧合,旣然遇上了,我相信你一定會揷手!」
  沈勝衣反問道:「你不想我揷手?」
  「那來的說話,你揷手,我高興還來不及。」查四隨卽放聲大笑了起來。「俠義中人死一個,少一個難得有機會,遇上一個,這除非你另有要事,否則你就算還沒有意思伸手入來,我也一於將你的手拉定了。」
  「好在我現在並無要事。」沈勝衣一笑。「那個紅蝙蝠到底又是怎樣的一個人?」
  「比起白蜘蛛,在某一方面來說,白蜘蛛是一個君子!」查四的面上忽然露出一種厭惡之極的神色。「白蜘蛛只是刧財,紅蝙蝠刧財之外,碰到上眼的,還刧色,這一路南下,就我所知,已有三個閨女毀在他的手上!」
  沈勝衣不其而亦出現了一面的厭惡,問道:「你可知我生平最痛恨的是那種事?」
  「那種事?」
  「紅蝙蝠所做的那種事!」
  「我也是!」查四咬牙切齒的。「錢財身外物,但毀了一個女孩子的貞操,無疑就毀了一個女孩子的終生!」
  「這件事,我管定了!」沈勝衣摸了一下鼻子。「那不要越帮越忙才好,就正如方才,我一來,却惹起你的誤會,反讓紅蝙蝠乘機逃去!」
  查四道:「在你未來之前,紅蝙蝠經已逃去了。」
  「不成完全沒有追截的可能?」
  「一到了街上,四面八方都有路,孤掌難鳴!」
  「那些捕快?」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多少大槪總會有一些用處。」
  「嗯。」查四也沒有否認。「所以我由得他們去白忙,這一來,先安下紅蝙蝠的心,我們就乘他大意疏忽,走第二條路找他!」
  「第二條路?」
  「我早已安排好了第二條路,也就是這一條!」查四舉起了脚步,走向小巷的另一頭。
  沈勝衣亦自將脚步舉起。
  查四走着又問道:「對於紅蝙蝠,你可有什麼需要知道?」
  沈勝衣隨口問道:「這個人本來叫做什麼名字?」
  「也許就叫做尚伯文。」
  「也許?」
  「在未看到他的廬山眞面目之前,我實在不能給你一個肯定的答覆。」
  「你方才不是跟他碰面?」
  「沒有用,他幪着臉龐。」
  「那的確是見不得人的事情,這一點,他與一般的盜賊倒也沒有什麼不同。」
  「不過有幾點,與一般的盜賊却有顯著的分別。」
  「那幾點?」
  「就我從大名府一路南下的追查所得,他每一次的行動,都似是已早有計劃,這是第一點。」
  沈勝衣不覺失笑。「一般的盜賊也是這樣的,先擬好了計劃,然後再下手。」
  「一般的盜賊只是一兩個計劃,一兩個目標,他却是一連串的計劃,一連串的目標,一得手,馬上就離開,一離開,馬上就找上下一個對象,這一路追緝,連盜十一戶人家,每一次都走在我的前面,行事的迅速,實在令人咋舌!」
  「那的確只有預先計劃妥當,才可以做到,」沈勝衣連連點頭,「這一點,果與衆不同,不過這一次,總算讓你趕過他!」
  「這其實只是我放棄了追緝,先行趕到這裏等候他。」
  「你怎知他一定來這裏?」
  「以他行走的路綫,鎭江應該是必經之地,而旣然來到鎭江,似乎亦沒有錯過崔北海的藏珍閣的道理。」
  沈勝衣道:「先刻你就是在崔北海的藏珍閣遇上他?」
  「正是!」查四點頭。
  沈勝衣接問道:「第二點與衆不同的又是什麼?」
  「他雖然成功偷入人家藏珍的地方,盡可能予取予携,却只帶走一般的珠寶玉石,這是第二點。」
  沈勝衣笑道:「這蝙蝠的胃口,似乎並不大。」
  「但也是他聰明的地方,那一類珠寶玉石旣值錢,又毫無識別,最容易脫手不過,事實上——」查四語聲一頓又道:「他所刦得的珠寶玉石幾乎在第二日頭上便完全賣出,這也就是他的第三點與衆不同的地方!」
  「聽來這個人的確聰明。」
  「嗯。」查四苦笑,「也就因此,到他離開的時候,身上有的只是銀両,莫說不知道他的本來面目,卽使知道,亦沒有證據,沒有理由將他扣押起來。」
  「這一點你怎能够如此肯定?」
  「正當的商人絕不會隨便收購來歷不明的珠寶玉石,要迅速脫手,只有找那些專營收購賍物賺錢的人,這種人大名府也許還不少,但能够付得出那麼多銀両,買得起那麼多珠寶玉石的只有一個人,我們接到了綫人的密報,知道了這件事,找上了這個人,接着又在這個的宅中搜到了與事主報失符合的珠寶玉石!」
  「不是說那一類珠寶玉石毫無識別?」
  「事實的確是這樣,再講到職業道德,那個人替賣主守秘,亦責無旁貸,只要那個人矢口否認,事情便難有着落,可惜遇上我,要一個人說眞話,除了威迫利誘,旁敲側擊之外,我還有好些辦法!」
  「尚伯文這個名字也就是從那個人的口中問出來的?」
  查四一笑。
  「對於這個尚伯文,你知道多少?」
  「也沒有多少,在此之前,我根本沒有怎樣注意這個人。」
  「那是說,你是認識尚伯文的了?」
  「記起來這是三年之前的事情。」查四並沒有否認。
  沈勝衣一再追問:「你怎會認識他的?」
  查四又是一笑。「他是盜賊,我是捕頭,盜賊作案不幸遇上了捕頭,失手遭擒,就這樣認識。」
  「當時他就已經是做賊的了?」
  查四笑道:「不同的只是當時他是小賊,現在是大盜,目前我翻查有關文件,當時他只是判刑三月,早知來一個三年,也樂得現在安靜。」
  沈勝衣沉吟着,說道:「以那麼一個小賊不到三年竟成了一個大盜,這實在有些不可思議。」
  「是以我並不肯定他就是紅蝙蝠,當年我將他拿下,雖說是在他意外之下,但武功方面,並沒有現在這麼高强。」
  「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何况三年?肯下苦功的話,也應該有幾下子的了。」
  「好在只是幾下子。」
  沈勝衣接道:「大槪也就是因為你三年前曾經親手拘捕尚伯文,紅蝙蝠這件案才交到你的手上。」
  「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反正我早就想找個機會走一趟江南。」
  「不過,我敢說你一定不喜歡這樣子走一趟。」
  查四苦笑。「這樣子走到來這處,只是說明了一件事,一路上我都是處於被動,給那紅蝙蝠牽着走!」
  「其間相信你經已費了不少心機。」
  「的確不少。」
  「一路上紅蝙蝠的行事作風就一如你方才所說?」
  查四沉吟道:「大名府與隣近兩縣的情形都並無不同,接下來的地方雖然環境陌生,時間倉猝,我並未能够及時找到那收買賍物的人一問究竟,但除此之外,其他的完全一樣,以常理推測,應該一如我方才所說。」
  沈勝衣卽時問道:「這一次紅蝙蝠可曾得手?」
  查四頷首道:「取去了兩串珍珠!」
  紅蝙蝠帶走的那一個盒子載着什麼東西,查四也居然知道。
  沈勝衣却不知道那許多,接問道:「這地方可有人收買賊賍這種生意?」
  「有,以這幾天我調查所得,一共有三個!」查四一咧嘴。「但,一時之間,拿得出那麼多銀両,買得起那兩串珍珠的,最多却只得一人!」
  「這方面紅蝙蝠定必亦經已調查清楚,那麼只要我們搶先找到那個人,紅蝙蝠豈非就變成了自投羅網?」
  「就不知這一次又是他先還是我們先。」
  「那我們還不趕快?」沈勝衣連隨一聲催促。
  查四却笑了。「我們現在走的這第二條路就是去找那個人!」
  「誰?」
  「錢如山!」
  ×      ×      ×
  錢如山也許未必眞的錢如山,身裁倒眞的山一樣。
  只可惜他高不過五尺,一身的肌肉又不够結實,就連風吹在身上的時候,他那一身的肌肉也似起了顫動。
  這樣的一座山隨時都有倒下去的可能,所以除了上床的時候,這座山的左右幾乎都少不了宋金剛呂羅漢!
  宋金剛的天門棍,呂羅漢的開山斧都是百斤過外的重兵器!
  能够使得動那種重逾百斤的兵器的人,大槪你亦可以想像得到應該是怎樣子。
  這兩個人不單祗身段魁梧,身高差不多都有七尺。
  好像這樣的兩個人,當然也可以叫做山。
  人而叫做山的事實有好幾種,就譬如肉山來說,最低限度就已經有兩種。
  除了人之外,其他的東西也有不少用山來譬喩。
  不過什麼山也好,眞正有威勢的似乎只有一種山。
  錢山!
  所以,宋金剛呂羅漢這兩座山就拜倒在錢如山脚下,多了這兩座山在身旁,錢如山這一座山,就非獨不容易倒下,在江湖上也吃得更開了。
  有人說,收買賊賍這一種生意錢如山也敢做,其實就完全是因為左右多了這兩座山。
  但無可否認,錢如山本人對於這一種生意亦顯然大感興趣。
  通常他最多只用僅為原來三分之一的價錢就可以將東西買下,那經過改裝,再在他開設的珠寶店子賣出,最少,可以將那三分之二的價錢賺回。
  這種生意實在不怕做。
  他開設的只是珠寶店子,收購的,只是珠寶玉石。
  這是他聰明的地方。
  珠寶玉石的價錢向來穩定得很,首先就不用担心虧本。
  他家在這裏,那間珠寶店子並不在這裏。
  這是他狡猾的地方。
  賍物一經買下,立卽他就會着心腹手下送走。
  這是他謹愼的地方。
  聰明,狡猾,再加上謹愼,他的生意之所以能够越做越開,越做越大,亦不無道理。
  這一次却是例外。
  那個賊都已走了,他還是對着那買下來的賍物發呆。
  那一串珍珠實在令他愛不釋手。
  十二顆鴿疍一樣大小,顆顆完整無缺的珍珠分別嵌在十二個黃金托子之上,再用一串細小的珍珠將十二個黃金托子連接起來,組成了那一串珍珠。
  好像那樣的一串珍珠,單就是那十二顆大珍珠就經已價值不菲,何况還有黃金托子,還有差不多一百顆的小珍珠?
  錢如山之外,那一串珍珠的確不容易在鎭江再找上第二個買主。
  在錢如山方面,那無疑也是一件大買賣。
  所以宋金剛呂羅漢,不敢做主,慌忙將錢如山從床上請起來。
  那會子,錢如山正在夢中。
  就現在來說,距離黎明還有一大段時候。
  錢如山那會子當然不怎樣高興,但到那一串珍珠入眼,神色雖然沒有表現出來,問心說,卽使小睡三夜,他都已認為值得。
  一上手,他就看得出那一串珍珠的價值。
  當然他也看得出對方急着將那一串珍珠脫手。
  再幾句旁敲側擊,又給他發覺對方所懂的並不多,價錢方面只要不太過,這一宗買賣,他相信,一定會成功,很成功!
  果然不出他們所料。
  這一宗買賣一拍卽合,他所付出的甚至原來三分之一只怕也不到的價錢。
  他幾乎沒有由內心笑出。
  好容易他才忍住那淡笑聲一心只等那來人離開,才開懷放聲大笑,可是到對方離開,他反而又不想笑了。
  左右宋金剛呂羅漢不由盡皆一怔,他們倆雖然沒有錢如山那麼懂,到底也是識貨的,豈有看不出這是一宗好買賣的道理,但錢如山這表情,却不由他們不担心起來。
  宋金剛連隨問道:「老闆,這一串珍珠莫非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
  「嗯。」錢如山應聲又歎了一口氣。
  一旁呂羅漢立時拍案而起,厲聲道:「那個小子居然賣假貨,大槪不想活了,我們這就去找他回來!」
  「你想到那裏去了?」錢如山反而一怔。
  呂羅漢亦自一怔。「這一串珍珠難道不是假的?」
  「當然不是假的。」
  「那是什麼地方不妥當?」
  「東西雖然不假,這一宗買賣我看還是虧定了。」錢如山再又歎了一口氣。
  呂羅漢宋金剛不由又怔住。
  他們實在想不透錢如山那句話的意思。
  錢如山並沒有要他們多傷腦筋,歎氣接着道:「我越看越愛,只想將這一串珍珠給自己留下來,不想再賣出手,這豈非虧定了?」
  宋金剛呂羅漢恍然大悟,齊聲笑了起來。
  錢如山不禁亦失笑道:「好在這種虧本買賣難得遇上一次。」
  呂羅漢忙道:「旣是如此,老闆就給自己留下好了。」
  錢如山把玩着那一串珍珠,歎息着點頭。
  宋金剛的目光亦落在那一串珍珠之上,忽道:「眞不知那小子在什麼地方偷來這一串珍珠?」
  宋金剛不知,錢如山呂羅漢同樣不知,兩個人不約而同的一搖頭。
  一個聲音卽時在門外响起。
  「崔北海的藏珍閣!」
  這竟是替他們回答那個問題。
  宋金剛呂羅漢猛吃一驚,霍地回首,錢如山却脫口大叫道:「可不是,除了崔北海那老小子,這地方誰還有這種好東西!」
  說話出口,錢如山亦抬頭,一抬頭他就看到了宋金剛呂羅漢一面詫異之色睜大了眼睛,緊盯着門外!
  宋金剛的雙手已反抄住腰後揷着的一對天門棍,呂羅漢的一隻右手亦已握住了椅旁的開山斧。
  「方才不是你們在說話。」錢如山不由亦大感詫異。
  宋金剛呂羅漢一齊搖頭,目光還是在門那邊。
  錢如山忙問道:「那是誰?」
  「我!」門外那個人應聲將內堂那兩扇虛掩着的描花大門推開。
  人隨卽舉步踏入內堂,兩個人!
  沈勝衣,查四!
  錢如山並不認識他們,宋金剛呂羅漢也沒有印象,三人面上的詫異之色更濃。
  沈勝衣查四居然一直走到那桌子之前,在錢如山對面那兩張椅子坐下!
  錢如山幾乎沒有連人帶椅仰天驚翻!
  宋金剛呂羅漢連忙左右扶住了錢如山的肩膀。
  錢如山混身立時就像多了好幾百斤的氣力,拍案而起,厲聲喝道:「你們兩個是什麼東西!」
  「不是什麼東西,是人!」沈勝衣一笑。
  錢如山可不跟沈勝衣笑,咆哮起來:「什麼人這麼大的胆子,未經通傳,未經許可,夤夜闖入你家錢大爺的內堂!」
  查四銳利的目光應聲落在錢如山的面上,沉聲道:「我叫做查四……」
  「我管你查四還是查三,嘎——」錢如山的咆哮忽一頓,驚聲問道:「查四?那一個查四?」
  查四不徐不疾的應道:「來自大名府衙門的那一個。」
  宋金剛呂羅漢當塲面色一變。
  錢如山的面色亦自微變,却馬上回復正常,那一面的怒氣旋卽換過了一面驚喜之色,居然還打了一個哈哈。「哦,原來是天下知名的查捕頭,失敬失敬,請坐請坐!」
  「我已在坐着。」
  錢如山一愕,笑問道:「未知查捕頭深夜光臨寒舍,有何指敎?」
  查四的表情並沒有錢如山那麼多變化,甚至連聲調也沒有兩樣,道:「要說到請敎,有一件事情,我反而要請錢大爺指敎!」
  「豈敢豈敢!」錢如山虛應着倐的一顧左右,一聲輕叱:「你們兩個呆着幹什麼,還不趕快收拾好桌上這些東西,着人去準備茶點,好讓我跟查捕頭舒舒服服的聚一聚!」
  語聲未落,錢如山手中那一串珍珠已落在桌上原本用來載放珍珠那一個檀木盒子之中。
  宋金剛呂羅漢不約而同連忙把手伸出,想將那一個盒子接去。
  兩人並不是呆子。
  查四好像也不是,卽時揮手道:「慢,我要請錢大爺指敎的正是這一個盒子,這一串珍珠!」
  六隻手立時停留在半空!
  錢如山無可奈何的雙手一攤,宋金剛呂羅漢的四隻手當先收回,跟着就是錢如山自己雙手。
  查四那隻手也自放下,連隨問道:「這一串珍珠的賣主那兒去了?」
  「你在說什麼賣主?」錢如山似乎聽不懂查四的說話。
  查四一笑,重覆一次:「這一串珍珠的賣主!」
  錢如山亦笑了起來!道:「這一串珍珠是我錢家傳家之寶,我並未打算出賣,那來的賣主?」
  「方才你們那一番說話,我在門外聽得非常清楚。」
  錢如山却顯的很意外,又一顧左右,問道:「我們方才說過了什麼?」
  宋金剛第一個應聲道:「我們記得什麼也沒有說過。」
  呂羅漢接道:「我也是。」
  「這看來查捕頭恐怕是聽錯了!門外很大風,對於耳朶多少總會有點影响,可也怪不得。」錢如山狡猾的一笑。
  片面之詞,不能做實,錢如山三人一口否認,查四所說便成了片面之詞。
  查四居然還笑得出來,笑問道:「錢大爺可曾聽說過紅蝙蝠的事情?」
  「紅蝙蝠?」錢如山一怔,搖頭道:「我不知道什麼紅蝙蝠綠蝙蝠。」
  看樣子,錢如山這一次倒不像說謊。
  查四也沒有理會那許多,接下去:「紅蝙蝠是一個大盜的綽號,這個綽號之所以有,大槪是由於案發之後,現塲總留下一隻紅色蝙蝠剪紙,我追緝這一隻蝙蝠已經三個月有多,打從大名府一路南下,他沿途作案,每一次都是先我一步,只有這一次,我搶在前頭,在崔北海的藏珍閣先佈下陷阱,看着他自投羅網!」
  錢如山脫口問道:「他可有上當?」
  查四一頷首,微喟道:「只可惜百密一疏,紅蝙蝠又實在有幾下子,不單祗給他逃掉,而且還給他順手牽羊帶走了一盒珍珠!」
  錢如山哦了一聲,並沒有表示意見。
  查四繼續說下去:「表面上看來,這一次他又成功,事實上,他又踏入了我們設的第二個圈套!」
  「第二個圈套?」錢如山好像很感興趣。
  「那得從三個月前說起,當時他在大名府以及大名府附近的兩個地方,接連做了三件案子,事後我經過一番調查,發現了幾件事,第一,紅蝙蝠身手不凡,一切的行動都是早已計劃妥當,第二,他取去的都是旣值錢,又無從識別的珠寶玉石,第三,一到手馬上就脫手,馬上就離開,是以要將他拘捕並不容易,但針對他與衆不同的地方,我擬好了一個計劃,借來了大名府留守司甘大人的一盒珍珠,這珍珠,想不到三個月之後的今日才用上,那一盒珍珠目的用在紅蝙蝠偷入之後才被察覺,像那樣的一盒珍珠,又放在當眼的地方,不管一偷入就被覺察,倉惶逃走,抑或事後才知道已被他偷入,當時他有一大段時間可以選擇,他都絕不會錯過,如此卽使他可以逃脫,只要他帶走那一盒珍珠,我就還有機會!」查四稍頓又道:「那盒珍珠價值不菲,他要在這裏脫手,只有找一個人,也只有那個人可以倉猝間一下子拿得出那麼多的錢!」
  錢如山隨卽問道:「那個人是誰?」
  「除了錢大爺還有誰?」查四迫視着錢如山。
  「查捕頭眞喜歡說笑。」錢如山有意無意的避開了查四的目光。
  「相反,我並不喜歡說笑,尤其是這種說笑。」查四的目光轉落在盒子之上。「錢大爺這麼聰明,當然已知道我所說的那一盒珍珠就是現在放在桌面上的這一盒。」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查捕頭莫要錯認了。」錢如山談笑自若,神色不變。
  查四亦是原來那種表情,那種聲調,道:「好像這一類珠寶玉石,無疑並不易識別,這一盒珍珠却是例外,並不難分辨出來!」
  「是麼?」錢如山似在笑,笑得却有些勉强。
  「片刻我曾將那紅蝙蝠迫入水中,那盒子旣然在他身上,不免亦入水,如果我沒有眼花,桌上這盒子托底的絹繡正是完全濕透!」
  錢如山笑道:「那是我方才一個不愼,打翻了茶杯,弄濕了的。」
  「桌上我並不見有茶杯。」
  「却敎人收拾去了。」錢如山面上的笑意又濃了起來。
  「大爺能言善辯,我佩服,不過,以水濕這一件事來做證據,這個證據亦未免太缺乏說服力,輕易就可以推翻,所以我根本也沒有這個打算。」查四倐的一正面容道:「現在我只想請你錢大爺將盒子翻轉,留心一下那盒底。」
  「自己的東西,平日我就已經够留心的了,不成你還比我清楚。」錢如山呢喃着還是將那個盒子先闔上,再翻轉過來。
  盒底赫然蓋着一個朱印。
  只一眼,錢如山的笑容便僵硬。
  「大名府留守司甘巍,」一句字出口,錢如山的語聲低沉一分,讀到最後那個巍字,幾乎已聽不到他的語聲。宋金剛呂羅漢一旁看在眼中,聽在耳中,面色亦不見得好到那裏去。
  查四應聲道:「這本來就是我借自甘大人的東西。」
  語聲甫落,宋金剛的一隻右手已落在盒子上!憑他的功力,要將盒子毀掉並不是一件難事。
  盒子一毀掉,證據也就沒有了,他打的實在是一個好主意。
  錢如山又豈會看不出宋金剛的企圖,眼中不其流露出嘉許之色。
  他一直就倚重這兩個左右,在這要緊的關頭,這兩個左右果然也沒有令他失望。
  查四居然沒有阻止,只是搖頭。
  宋金剛一時間反而下不了手,怔怔的望着查四。
  查四這才道:「沒有用,除非將盒子裏頭珍珠一起毀掉!」
  宋金剛不明白。
  查四接着解釋道:「這珍珠本來是當朝太師明年大壽的賀禮,甘大人是太師的女婿,在賀禮方面馬虎不得,所以才不惜重金搜購那些珍珠,先着人精心設計圖樣,再找來名師依圖樣鑲嵌,圖樣現在還保存在甘大人手中,要非連盒帶珍珠一起毀掉,兩下一對照,還不是一樣?」
  錢如山聽說當塲傻了臉,宋金剛呂羅漢亦面面相覷。
  「再講,那一共兩串珍珠……」
  「兩串?」錢如山又一怔。
  「方才在門外我聽得很清楚,紅蝙蝠賣給你的只是其中的一串,但事實的確兩串,還有的一串,也許價錢方面不甚滿意,也許自己亦有一份喜愛,給自己留下,這未嘗不好,一來我還有綫索追尋下去,說不定來一個人賍並獲,得再省找證據,再添麻煩,二來兩串珍珠都是一個樣子,卽使圖樣不見,盒子毀掉,還可以拿來與你對質,不過到那個地步,對你錢大爺來說,可就麻煩了!」
  錢如山沒有作聲。
  宋金剛呂羅漢也沒有,相望了一眼,兩個人,四隻手,突然又握住了天門棍,開山斧!
  查四看在眼內,神色絲毫不變,接又說道:「先將我殺死無疑也是一個辦法,說不定還可以將事情推在紅蝙蝠的頭上,但除非一擊中的,否則事情會變成怎樣,錢大爺一定比我還清楚。」
  「我那來這個胆子,但說到一擊中的——」錢如山再又一顧左右。「侍候在我左右這兩位,大槪也不成問題。」
  宋金剛呂羅漢的雙手卽時一緊。
  查四却卽時一聲歎息。「要對付我一個人,憑他們,應該不成為問題,只可惜,除了我之外,同來還有我一個朋友!」
  查四原來還記得,身旁有沈勝衣這一個朋友。
  宋金剛呂羅漢,好像到現在才省起有沈勝衣這個人的存在,目光不其而落在沈勝衣的面上。
  無論怎樣看,沈勝衣都不像一個可怕的角色。
  只一瞥宋金剛便將目光收回,冷笑道:「巧的很,我們也是兩個人,二對二,彼此都不吃虧。」
  查四淡應道:「兩位大槪就是宋金剛呂羅漢了?」
  呂羅漢格格笑道:「捕頭到底是捕頭,消息果然靈通得很。」
  「事前我已經調查清楚。」查四這顯然並非假話,接又道:「兩位的天門棍,開山斧,在江南武林據講,有相當分量,在鎭江地面更就不在話下,隨便找個人一問,多少應該都可以問得出來。」
  宋金剛呂羅漢兩人的胸膛不約而同,一下子挺了開去。
  查四還有說話:「兩位旣然是武林中人,對於武林道上的事情相信總比我熟悉。」
  宋金剛不耐煩的截口問道:「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只想弄清楚當今武林道上最負盛名的是那一個?」
  「那一個?除了沈勝衣還有那一個?」宋金剛一面揶揄之色。「以你查捕頭的消息靈通,怎麼這還要問我們?」
  查四却沒有再理會宋金剛,轉顧沈勝衣,大笑道:「衆口一詞,當今武林道上最負盛名的看來果眞非你莫屬!」
  沈勝衣淡笑。
  那說話入耳,宋金剛、呂羅漢却好像肚子上突然挨了一拳,挺起的胸膛一下子便縮了回去。
  錢如山,這才留意沈勝衣,變色道:「你這位朋友……」
  查四截口道:「我這位朋友,就叫做沈勝衣!」
  錢如山當塲一屁股跌倒椅上,兩眼中却閃現着疑惑之色,宋金剛,呂羅漢好像也沒有例外。
  只憑查四一句說話,他們實在難以深信,雖然眼前人的衣飾,裝束與傳說中的沈勝衣完全相似,但衣飾裝束任何人都可模仿。
  查四看得出那眼中的疑惑,隨笑道:「三位如果還有疑問,不妨找我這位朋友來印證一下!」
  宋金剛,呂羅漢應聲躍躍欲試。
  沈勝衣卽時衝着查四歎息一聲。「儘請別人找自己的朋友麻煩,你這種朋友,實在够朋友!」
  查四大笑,道:「出了這地方我請你喝一杯!」
  「喝你這一杯只怕還沒有削那梅花來得容易!」沈勝衣這句話才說完,嗤的一聲!
  那刹那,沈勝衣的左手已拔劍出鞘,削向那放在一旁几子之上的一個膠瓶!
  膠瓶中一支蠟梅,五朶梅花淡飄着清香。
  劍光只一閃,錚的又入鞘!
  這拔劍,出劍,收劍之迅速,錢如山不在話下,宋金剛,呂羅漢,甚至查四亦為之瞠目結舌!
  也就在同時,那一支蠟梅上的五朶梅花突然一齊飄墮!
  梅花飄墮的如此柔和,完全不像是給劍所擊落,查四入來的時候已反手將門闔上,堂中並無風,顯然那梅花是給沈勝衣用劍削下!
  五朶梅花上上下下,並非並生,劍光一閃的刹那,沈勝衣竟已刺出了五劍!
  梅花雖落,梅枝未斷,單就是這一份眼力經已驚人!
  這一個沈勝衣也許還有疑問,這一手劍法無論如何假不了。
  宋金剛,呂羅漢這才變了面色!
  錢如山的面色更難看。
  「除了我,我這個朋友,戶外還等着這裏的張捕頭,與手下捕快。」查四再來這一番說話!「以錢大爺這樣的聰明人,相信用不着我多講,也已明白目下是怎樣的一種情勢!」
  錢如山無奈點頭。
  「珍珠旣是大名府留守司甘大人的東西,又是用來送給當朝太師的賀禮,開罪這兩個人有什麼後果,錢大爺相信明白。」
  錢如山只有點頭。
  「那麼該怎樣做,錢大爺,明白了?」
  錢如山一聲歎息,將那一盒珍珠緩緩推向查四,才推到一半,囁嚅着道:「這一串珍珠我可是已經用錢買下來。」
  「我知道!」
  「那麼找到了那個賊之後,我付給他的那些錢……」
  查四冷截道:「我認為你最好就打消這個念頭,否則屆時對質公堂,追查起來,對於你只怕並無好處!」
  「那看來我這一次買賣名符其實,是血本無歸的了!」錢如山又一聲歎息。



第二回 湖中演暴劇 岸畔鬥死生


  「無論如何總好過抄家!」查四冷冷的一笑!
  錢如山臉都白了,趕緊將那盒子推到查四面前,試探着問道:「這一來,我是否就可以置身事外?」
  「沒有這麼簡單!」
  錢如山懼然變色,矯舌道:「不成還要我上公堂?」
  「有這種需要亦未可知。」
  錢如山混身的氣力一時間彷彿完全崩潰,癱軟在椅上,喃喃道:「我傳家寶訓,生不入官門,死不入地獄,不想就壞在我手上。」
  「這種思想最要不得!」查四連連搖頭。「個個抱着這種思想,一旦有疑難需要解决,有誰來帮忙我們?」
  「帮忙?」錢如山一怔。
  查四頷首道:「屆時我們也許需要你的帮忙,譬如說認人之類。」
  「原來你是指那回事……」錢如山這才鬆過口氣。
  查四道:「你令我好做,我似也沒有為難你的道理。」
  錢如山趕緊道:「可不知我還有什麼可以做得來?」
  「眼前就已有一件。」
  「我正在恭聽。」錢如山的說話態度,前後簡直就判若兩人。
  他倒不是畏懼查四,只是畏懼查四的三座靠山。
  沈勝衣,大名府留守司甘巍,還有那當朝太師,三個人一個他都開罪不得。
  年輕的時候他也練過武功,雖然闖不出什麼名堂,見識眞還少不了,沈勝衣那一劍入眼,再看呂羅漢,宋金剛兩人的表情,他便知自己這兩座靠山加起來,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好漢不吃眼前虧,這道理他還懂得。
  眼前麻煩人,日後同樣麻煩。
  他雖然有錢,並沒有勢,甘巍,當朝太師的官顯然還不小,勢顯然也很大,富不與官爭,這道理他就更早已穩記在心。
  所以他只有忍痛讓步,澈底讓步。
  查四的面容隨而放寬,接問道:「我只想清楚一下賣這一串珍珠給你的那個人。」
  「對於那個人我倒知道多少。」
  「你跟他莫非本來就認識?」
  「嗯。」錢如山思索着道:「說起來是四五年之前的事了。」
  「你們怎樣認識的?」
  「還不是因為這種交易。」
  「四五年之前他就已經是一個賊?」
  「只怕那之前更前。」錢如山一頓。「我做事向來小心,恐防是官府中人,當時曾經着人去摸清楚他的底子。」
  「哦?」查四的眼瞳一亮。
  「以我們所知道,他並不叫紅蝙蝠。」
  「紅蝙蝠只是一個綽號,一個標識,只要他喜歡,就叫做綠蝙蝠,黑蝙蝠亦無不可。」
  「他本來姓尚……」
  「尚仲文?」
  「原來你已經調查清楚。」錢如山大表詫異。
  查四淡笑道:「盡你所知道說下去。」
  「不錯他說叫做尚仲文,是何寡婦的義子……」錢如山說着忽的皺起了眉頭,好像一時間記不起什麼,不知如何接下去。
  宋金剛一旁卽時趨前問道:「這件事是我經手,老闆,讓我說下去好了。」
  「嗯。」錢如山點頭同意。
  宋金剛接下去道:「何寡婦本來是這兒一個很有錢的女人,已死了很多年……」
  查四截口問道:「多少年?」
  「十年怕也有了,她並無子女,祗在生收養了兩個義子,一個義女,計年齡分了長幼,她死掉的丈夫就姓尚,所以替他們取名尚仲文,尚仲武,尚雙雙……」
  「你記的到也清楚。」
  宋金剛悶哼道:「那兄弟兩個後來與我們都有交易,至於尚雙雙,這名字比較罕見,不覺也記上了。」
  查四沒作聲,似乎亦滿意宋金剛的解釋。
  宋金剛接道:「他們兄妹三個除了那個妹妹,兩個哥哥無不一肚子壞水,大槪不是親兄弟之故,自小就勾心鬥角,勢同水火,到何寡婦一死,兄弟倆更因為爭家產彼此反目,見面不識。」
  「那家產爭成怎樣?」
  「據講是人各一半,却都不過兩三年光景全清了。」宋金剛冷笑一聲。「那之後兄弟兩全都是上了那條路,才跟我們打起交道來。」
  「一直到現在?」
  「不,他們兄弟雖然都一身本領,又善於隱瞞,但百密一疏,後來還是給官府中人識破行藏,通緝歸案,大槪知道在這裏不能再立足,這兄弟兩個終於先後離開,那是三年多之前的事情,由那時開始,便沒有再看見他們兩人,一直到今夜,才見到尚仲文這個大哥。」
  「其間你們並沒有通過信息?」
  「我們並不是朋友!」宋金剛冷笑。
  查四轉問道:「那個尚雙雙又怎樣?」
  宋金剛沉吟着道:「對於這一個妹妹,那兄弟兩個倒也不錯,給她留下了一幢莊院,而且一直也沒有動過那一幢莊院的念頭。」
  「那一幢莊院現在如何?」
  「不知道。」宋金剛搖頭。
  「尚雙雙當時何以為生?」
  宋金剛一再搖頭。「我所知道的經已盡說,旣非親,又非故,摸清楚那兄弟兩個的底細就是,管得那許多?」
  「那麼那一幢莊院在什麼地方?」
  宋金剛想了一下,道:「要是我記憶不差,應該在近城南郊,那一帶的莊院並不多,不難問出來,這是指三四年之間人事並無變遷而言。」
  查四點點頭,環掃一眼道:「三位合作,很帮忙,查某人却很抱歉,因為就祗得一聲多謝。」
  「查捕頭客氣了。」錢如山勉强地張開笑臉。
  「今夜的事情,就到此為止。」查四站起了身子。
  錢如山旋卽問道:「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面?」
  查四一面取出那一個盒子一面笑應道:「你眞的還想跟我再見面?」
  「假的。」錢如山又歎了一口氣。
  「以後怎樣,以後再算,我們現在可要告辭了。」
  錢如山隨卽一揮手。「金剛替我送客!」
  宋金剛應聲過去打起一個燈籠。
  查四這邊亦同時右手一擺,衝着沈勝衣一聲:「沈兄,請!」
  對於沈勝衣,查四倒也很尊重。
  沈勝衣忙亦長身一聲:「請!」
  他們兩個人來的時候是摸黑越牆而入,這下離開,却是在宋金剛的燈照下由正門堂然而出。
  燈一直送到門外。
  ×      ×      ×
  夜更深。
  牆頭風如刀。
  月色在天邊。
  門外長街的靑石板已無月色。
  走出了燈光,踏上了長街,查四才鬆一口氣,忽一聲:「抱歉!」
  沈勝衣應聲一笑。「你一直還在懷疑我這個沈勝衣是否冒名頂替?」
  「現在已肯定。」
  「以我過往的經騐所得,幹捕頭的人大都疑心很重。」
  「疑心不重的人根本難以勝任捕頭這個職位。」
  「那麼說,能够成為名捕的豈非天生就是一個很多疑的人?」
  「你並沒有說錯,一懂得人事之後,我便終日疑心這,疑心那,也所以老早我便已知道,除了這種工作再沒有其他工作適應我!」查四歎了一口氣。「這樣子多疑,並不是一件好事。」
  「也不是一件壞事,最低限度你就不會像我那樣竟讓一個冒名頂替的人從容在眼前出入,殺人!」
  「但你也不會像我那樣不時得罪朋友,正如這一次。」
  沈勝衣回心一想,不由失笑道:「當時我已經奇怪,好像你這種名捕,怎會如此輕易就信任一個素未謀面的人,並與他出入,乃至先刻你連聲鼓勵那三位找我印證一下,我才知道是什麼回事。」
  「那一來我旣能够開解自己的疑團,心中又可以清楚對方的實力,正是一舉兩得,就祗有麻煩了你這位朋友。」
  「做你的朋友的確麻煩。」
  「所以我說抱歉,當然還得再說一聲多謝。」查四撫掌道:「今夜要非有你在身旁,這件事眞還沒有這麼容易解决,先刻你也看到的了,他們已有意思殺人滅口!」
  「好像那種人,其實,你盡可以着人抓起來!」
  「這說是簡單,做起來可不容易。」查四微喟道:「我初來這裏,才不過幾天,便查出他們私底下幹的是什麼買賣,那其實還是衙門中提供的消息,這你說這裏的高層官吏是否有可能不知情?其間是必然有很多微妙的關係,以我的身份,動得了他們?別說遠,就對方來說,要不是威迫利誘,相反迫緊了他們,不容他們有轉圜的餘地,狠起來先將那一串珍珠連盒子一並毀了,我就完全沒有他們的辦法,拿人嘛,再沒有證據,在公堂之上,證據可絕對不能缺乏!」
  沈勝衣聽着不由的直搖頭。
  查四亦自搖頭道:「就連我本人,很多時,瞧不慣那許多形式規矩,沈兄笑傲江湖,快意恩仇,想必就更瞧不慣的了。」
  沈勝衣微一頷首,轉問道:「我們現在又怎樣,先往城南郊去找那尚雙雙?」
  「本來這不必着急,但現在這個時候,我卽使想請你喝一杯也不成,祗好動身了。」查四一面的歉意。「要你整夜奔波,實在過意不去。」
  「這又是什麼說話。」
  「我是說這事情畢竟與你並沒有關係,你盡可以自顧找一個地方去休息一下。」
  「事情旣然已經開頭,總不能就此罷休,况且,我們豈非早就說好了?」沈勝衣一笑放步。
  查四忙跟上,隨轉過話題:「宋金剛所說的確是事實,尚仲文這一次回來,說不定也會到他妹子那裏走一趟,問題這個人相當狡猾,尤其是經過今夜,是必然更加小心,我們調查到的,可能他亦已顧慮到,這一去也許我們又撲空!」
  「但祗要他曾經到過,不難就留下多少綫索,巧的話碰在一起亦未可知。」
  「所以這一去還是非去不可!」查四忽一皺眉頭。「尚雙雙方面,我們也不能樂觀,義兄妹到底也是兄妹,除非她深明大義,否則我們就別奢望她合作。」
  「這一點我倒不担心。」
  「哦?」查四奇怪的望着沈勝衣。
  沈勝衣笑道:「以你的聰明,以你的口才,我並不以為你這位大捕頭,到時會想不出辦法。」
  查四也笑,苦笑。
  沈勝衣仰天望了一眼,接着又道:「長夜已將盡,我們到達南郊之際,應該已是拂曉時份。」
  查四不覺亦抬眼望天。
  天一如潑墨。
  黎明之前的片刻,永遠是最黑暗的時候。
  ×      ×      ×
  鎭江江山如畫,鎭江城的南郊,更就是一幅最好的山水畫。
  宋朝大畫家米元章的繪畫作風據講便出於鎭江南郊山色的影响。
  事實特別在雨天,欣賞鎭江的南郊簡直就像是欣賞一幅米畫。
  烟霧迷濛的拂曉也是一樣。
  沈勝衣查四現在就走在這一幅米畫之中。
  附近有田地,有農家,雖然還很早,田地上已有人在工作。
  農家不單止勤勞,更懂得充份利用每一天的時間。
  果然一如宋金剛所說,人事祗要還沒有變遷,隨便找個人一問,不難就問出尚家莊的所在!
  尚家莊並不大,蕭條得就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扇面,雖然褪了色,還是很可愛。
  莊外一溪流水,莊內滿院梅花。
  一株梅花樹前幽幽的站着一個女人。
  莊院的大門半開,沈勝衣查四一來到門外便發現了那女人。
  那女人一頭秀髮烏黑發亮,中間分界瀑布一樣披落在胸前,背後,相貌,算得漂亮,面色却靑白非常,驟看來,就像是一張碧玉彫出來的臉譜!
  好像這樣的一張臉,本來就已有一種難以言喩的美感!
  那種美是類似妖異的美。
  那女人混身上下,就簡直在散發着一股妖氣。
  她還很年輕,從外表看來,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却絲毫靑春的氣息也沒有,彷彿已飽經滄桑,人雖然未老,心已老。
  她的衣衫單薄,身子同樣單薄。
  風很急,很冷,她却沒有在風中顫抖。
  她的胸膛挺得很高,腰肢挺得很直,就好像在表示了她絕不會在風中低頭。
  在她的腰左邊,掛着一支長劍,她的一隻右手正握在劍柄之上!
  她的劍似乎已準備出鞘!
  在她的面前並無敵人,祗有一株梅樹!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株梅樹之上,充滿了怨毒,充滿了憤怒!
  那一株梅樹莫非也是她的敵人?
  沈勝衣查四大感詫異,不約而同,住了脚步。
  劍幾乎同時出鞘!
  喀刷的一聲,那一株梅樹在劍光之中變成兩截!
  那女人的目光旋卽落向梅樹的斷口,祗一眼,搖頭忽然一聲歎息,將劍挑起,目光亦轉,落在劍鋒之上。
  一個語聲卽時從她身後傳來。「劍鋒已够鋒利,祗是姑娘手上所用的力道還未能恰到好處。」
  那女人一驚轉身,轉身,發覺身後不遠的地方負手站着兩個人!陌生人!
  「你們是什麼人?」她連隨一聲輕叱。「誰讓你們進來這裏?」
  沈勝衣應道:「我們是自己進來的,門並沒有關着。」
  那少女冷笑道:「沒有關着就可以隨便進來的了?沒規矩!」
  「方才我們已將門拍過,不過姑娘全神練劍,並未在意。」
  那女人悶哼一聲,轉問道:「你們要找那一個?」
  「尚雙雙姑娘!」
  「找我?」那女人當塲一怔。「我可不認識你們!」
  那女人竟然是尚雙雙!
  沈勝衣查四同樣意外。當塲亦怔住。
  尚雙雙看在眼內,又一聲冷笑。「似乎你們也不認識我?」
  沈勝衣查四祗有點頭。
  尚雙雙冷笑接道:「找我什麼事?」
  沈勝衣沉吟着道:「我們……」
  我們兩個字才出口,尚雙雙已打斷沈勝衣的話說:「先說你是那一個?」
  「在下沈勝衣……」
  尚雙雙又是一怔。
  沈勝衣跟着就想介紹查四,但還未出口,尚雙雙已先問道:「那一個沈勝衣?」
  這樣的問題沈勝衣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旁邊查四正要替他回答,尚雙雙已又問道:「西溪會戰十三殺手的那一個?」
  沈勝衣反問道:「你也知道那回事?」
  「還有很多關於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哦?」沈勝衣實在有些奇怪。
  「外面很多人都在說你,我曾經外出走過幾趟。」尚雙雙說着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沈勝衣好幾眼,冰冷的面上忽然出現了笑容!
  這一笑好比陽光乍放,陰霾盡散。
  她笑的時候比不笑的時候更漂亮。
  她笑着接道:「據我所知你不單祗是人們口中的英雄,還是不少女孩子的深閨夢裏人,我雖然沒有份兒,但能够見到你,也是高興得很。」
  沈勝衣祗有回報笑容。
  尚雙雙接又說道:「祗可惜你來晚了一步,否則我說不定要拜托你一件事情。」
  沈勝衣奇怪問道:「什麼事情?」
  尚雙雙笑道:「那件事情我現在已有了解决的辦法,不說也罷。」
  沈勝衣祗好閉咀。
  尚雙雙連隨又說道:「儘管如此,我一樣歡迎你。」
  查四一旁不由歎了一口氣,揷口道:「我現在才知道做大俠這麼受歡迎。」
  尚雙雙瞟了查四一眼,說道:「你這位又是……」
  查四笑截道:「我這位可不比那一位,向來都不受人們歡迎!」
  「是麼?」尚雙雙信口問道:「貴姓?」
  「姓查,查四!」
  尚雙雙面色微變,脫口道:「大名府的總捕頭查四?」
  查四詫異道:「你也知道我?」
  「才聽人說過不久。」
  「多久?」查四追問。
  「片刻之前!」
  「那個人是誰?」
  「尚仲文!」這名字出口,尚雙雙的面上已不見笑容。
  「也就是你的大哥?」
  尚雙雙悶哼。
  查四急問:「他人呢?」
  「走了!」尚雙雙的目光轉向那邊大門。「那門就是因此打開。」
  「走往何處?」
  「沒有說。」
  「這可是當眞?」
  「相信不相信在你!」
  查四沉聲說道:「尚姑娘,希望你跟我合作!」
  尚雙雙冷冷的說道:「不相信你就別再來問我!」
  查四一頷首,轉問道:「你可知你那個大哥就是紅蝙蝠?」
  「知道!」尚雙雙的語聲更冷。
  「你也知道他做過什麼事情?我為什麼追緝他?」
  「知道!」
  「你怎麼知道?」
  「先刻他跟我什麼都說了。」
  「他到底說了什麼?」
  尚雙雙的語聲,和面容又回復冰冷。「十九都是廢話,祗有一句例外!」
  「那一句?」
  「官府卽使找到了他,也沒有辦法定他的罪名!」
  查四一聲冷笑!「未必!」
  「未必?」尚雙雙亦自冷笑。「他行事之時例必幪面,有那一個可以指證他尚仲文就是紅蝙蝠?」
  「沒有。」
  「他取去的全都是無從識別的珠寶玉石,便立卽脫手以防萬一,那就算官府方面找來所有曾經與他交易過的人,亦無法證明他賣給那些人的東西是偷盜得來,並非自己所有,再講那些與他交易過的人本身就已成問題,又怎會衷誠跟官府合作?」
  查四絲毫不動容,道:「祗可惜這一次他取去的是有記認的東西。」
  「我知道那是一盒兩串珍珠,其中的一串已落在錢如山的手上。」
  尚雙雙知道的事情實在不少。
  查四點頭道:「這之前我們已經見過錢如山。」
  「否則你們又怎會這麼快就找到來這裏?」尚雙雙的臉上忽的露出了揶揄之色。「旣然是有記認的東西,錢如山又豈能不屈服在兩位的面前?」
  查四祗有點頭。
  「以我的推測,錢如山當時一定表現得很害怕,忙不迭的將那一盒珍珠交到兩位的手上,而且很合作,儘量提供兩位有關尚仲文的事情。」
  沈勝衣查四奇怪的望着尚雙雙,似乎想不透她為什麼推測得到那許多。
  尚雙雙一看這兩人的神色,亦知道自己所推測並沒有錯誤,忽一聲冷笑,瞟着查四道:「查大人收下了。」
  查四嗯的應了一聲。
  尚雙雙當塲又是一聲冷笑。「風聞查大人是天下三大名捕之一,這一見,却令我失望得很!」
  查四一皺眉,道:「請姑娘指敎!」
  尚雙雙也不客氣,道:「尋回了失物,又知道尚仲文很多的事情,查大人想必認為相當成功,不枉一行的了?」
  查四默認。
  尚雙雙那臉上的揶揄之色更濃。「只不知查大人有沒有想到那一來就不能再迫使錢如山就範,卽使尚仲文被捕,在再無其他證據之下,亦難要錢如山出面對質?」
  查四一怔。
  尚雙雙接道:「錢如山不肯作供的話,查大人又能將尚仲文怎樣?」
  「只要肯費心思,辦法總會有的。」
  「我知道查大人是一個聰明人,但他們也不是呆子,據我所知,他們不單止聰明,而且都很狡猾,還有更重要的一點,他們現在都很富有。」
  「這又如何?」
  「有一個故事不知查大人有沒有聽過?」
  「你說。」
  「宋朝有一個張延賞,在朝中主掌度支,當時發生了一件冤獄,涉及張延賞,司馬光負責此事,召吏嚴誡,限令旬日了事,那知第二天,司馬光的案頭上就出現了一張小帖子,寫着『錢三萬貫,乞不問此獄』。司馬光大怒,更促吏追究,第三天,小帖子又來了,寫着『五萬貫』,司馬光更怒,限令卽速了結,第四天,又發現帖子,寫着『錢十萬貫』,這一次,司馬光終於加以考慮,暫不追究,左右問他的原因,你可知他怎樣說?」
  「錢至十萬,通神矣,無不可為之事,吾懼及禍,不得止此!」查四歎了一口氣,道:「姑娘所說的,原來是『錢可通神』這一個典故。」
  尚雙雙接道:「好像司馬光這種大賢人尚且受金錢的威脅,而迫至改變初衷,其他的更就不用說了。」
  「姑娘這是說他們有這種能力?」
  「也許還未足,不過這附近據我所知,司馬光那種官連半個都沒有。」
  查四忽一笑,道:「姑娘也許還未知道那兩串珍珠是大名府留守司甘大人準備送給他那個岳丈,也卽是當朝太師的禮物。」
  尚雙雙不為所動道:「我不知你口中這兩人有多大勢力,我只想知道你以甚麼理由將尚仲文拘捕,押解大名府又如何向上頭交待!」
  查四的面上仍帶笑意。「尚仲文的身上還有一串珍珠。」
  尚雙雙冷冷截道:「那你最好就趕快求神拜佛,保佑那一串珍珠就留在尚仲文的身上,一直等到你尋到他抓住他仍未出賣!」
  查四這才眞的歎了一口氣,面上那裏還有笑容。
  尚雙雙仰眼望天,接又道:「完美的犯罪必須具備兩個條件,那就是完整的計劃和眞正的逍遙法外,這一點,似乎已做到,他也自以為做到!」
  查四沈勝衣怔怔的望着尚雙雙,怔怔的聽着。
  「其實,他並未做到!」尚雙雙還有說話。「最低限度,就有一個人隨時可以要他難逃法網!」
  查四脫口道:「誰?」
  「我!」尚雙雙的面上突然浮現出一種很陰森,很恐怖的笑容。
  查四沈勝衣都看得很清楚,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寒噤。
  尚雙雙笑接道:「祗可惜我並不想將他交給官府,祗想親自殺他!」
  沈勝衣查四當塲瞠目結舌。
  尚雙雙旋卽縱聲狂笑。
  好可怕的笑聲!
  那簡直就像是蝙蝠的尖叫!
  沈勝衣查四一刹那祗覺得如同墮身冰窖!
  笑聲很快停下,尚雙雙的一張臉亦同時回復正常。
  這女人實在奇怪。
  沈勝衣忍不住說了一聲:「他可是你的哥哥!」
  「我沒有哥哥,是個孤兒,六歲的時候,父母雙亡,沒有人照顧,乞討度日,二月天,在街頭病倒,給何寡婦救回,收了做養女!」
  「我們已知道你們兄妹三人全都是何寡婦的養子養女!」
  「如果再給我選擇,我却寧可在當時病死街頭!」尚雙雙的面上倐的浮起一抹凄涼已極的神色。「有很多說話,在一個女人,本來難於啟齒,但好像我這個女人,早就已沒有所謂羞恥之心,又是那個脾氣,想到了甚麼就說甚麼!」
  沈勝衣查四沉默了下去,他們已想到尚雙雙要說的一定是一件不尋常的事情。
  「你們都已經知道的了,尚仲文尚仲武與我三個人完全沒有血統關係,有很多事情都不必顧慮,事實他們兩個,根本就沒有顧慮甚麼,何寡婦一死,更無人可以管束他們,那一夜,尚仲文帶醉走入我的房間……」
  沈勝衣忽一聲輕咳,打斷了尚雙雙的說話,却問道:「他將你毀了。」
  這一問,省去了尚雙雙很多不易出口的說話。
  尚雙雙感激的望了一眼沈勝衣,慘笑點頭。「當時我祗得十六歲!」
  十六歲還祗是一個大孩子。
  沈勝衣查四不禁一聲微喟。
  尚雙雙慘笑接道:「知道了這件事,第二天的晚上,尚仲武亦到來,那之後,每一晚,……有時候,甚至同一晚我要應付他們兄弟兩人!」
  果然是不尋常的事情!
  沈勝衣祗聽的一張臉鐵靑,查四亦聽的切齒咬牙。
  「那一種痛苦,那一種恐懼,我說不出來,祗知道當時我想過尋死,但還是活下去,我要報復!」
  一說到報復,尚雙雙的眼中彷彿便有火熖燃燒起來!
  她恨恨的接道:「一有了那個念頭,我就開始想辦法,我想到下毒,祗可惜找到毒藥的時候,他們已因為官府通緝遠離這裏,不過不要緊,遲早總會回來的,現在不是回來了?」
  沈勝衣脫口道:「你準備用毒?」
  尚雙雙道:「如果我還有這個打算,方才已經是機會!」
  「你沒有……」
  「沒有,這正如我曾經打算找你沈大俠主持公道,現在,見到沈大俠你,却又打消了念頭!」
  「我記得方才你說過我來晚了一步,你已有了解决的辦法。」
  「嗯!」尚雙雙忽的又挑起了手中劍,目光又落在劍上。
  「用毒欠光明,用劍的確比用毒更好,你可是要用劍來解决?」
  「也許!」
  查四一旁突然揷口道:「這三四年間我想你在劍上已下了不少工夫。」
  「嗯,」尚雙雙挽了個劍花,回劍入鞘!
  「坦白說,憑你的武功,還不是尚仲文的敵手!」查四輕歎道:「卽使你僥倖成功,不為人所知猶可,否則祗怕你難免牢獄之災!」
  「嗯?」
  「要知道尚仲文一旦死在你劍下,正所謂死無對證,你片面之詞祗怕起不了作用!」
  尚雙雙格格笑道:「不說那麼遠,就現在,我相信你兩位還在懷疑這片面之詞!」
  「其實姑娘應該在當時告入衙門!」
  尚雙雙道:「當時我甚麼也不懂,也沒有人肯帮我!」
  查四一再輕歎道:「事隔這麼多年,明知是事實,我就算替你伸訴,將他拘捕,他矢口否認的話,你我祗怕也無法可施!」
  「所以我自己採取行動!」
  「以姑娘來說,這無可厚非,但站在官府的立塲,却是一種犯罪性的行為,此外姑娘還得要注意三件事情!」
  「那三件?」
  「第一要一擊卽中,第二要絕對秘密,第三尚仲文之外尚有尚仲武!」
  「那以你查大人的意思,應該怎麼樣做才對?」
  「最好就是與我們合作,先將尚仲文拘捕歸案,至於尚仲武,我想也不是甚麼好東西,現在或者又在甚麼地方胡作非為,正所謂天理循環,遲早亦難逃法網!」
  尚雙雙沒有作聲,看樣子似乎在考慮。
  查四笑接道:「姑娘方才雖然否認,我却敢說對於那尚仲文的下落姑娘多少都有一點頭緒!」
  尚雙雙終於點頭。
  「他如何再與姑娘聯絡。」
  尚雙雙猶疑了一下,道:「無錫縣城西面的五里湖可有印象?」
  查四頷首。
  「三日後的中午他在五里湖畔的黿頭渚等我!」
  「三日後?」查四皺起了眉頭。
  尚雙雙眼珠子轉了轉,道:「你放心,我看他對那一串珍珠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準會留在身旁!」
  查四大喜道:「這最好不過!」
  「他本來準備就此洗手,附近住下來,但給你昨夜一嚇,又變了主意,這三天是去打點一切,黿頭渚會面,大槪要帶我離開,機會不可再得,查大人你好自為之!」尚雙雙一聲冷笑。「到時你查大人如果失手,我這條命就送定了,知道這件事的祗有我,以他的性格,絕不會放過出賣他的人!」
  查四一怔。「姑娘還要去?」
  「不見我,你以為他會現身?」
  「那麼我們就追在姑娘後面!」
  「除非有把握沿途不露痕跡,否則的話我以為最好就不要動這個主意,他這個人非常狡猾,非常機警,一給他發現休想他露面!」
  查四沉吟道:「這看來我們惟有預先趕到黿頭渚附近埋伏等候!」
  「祗有這個辦法!」尚雙雙的目光忽的轉向大門那邊。「你們自己决定,不過現在請你們趕快離開,我不想這就引他的疑心!」
  查四的眼睛一亮,道:「你是說他可能轉回來?」
  「難道沒有這個可能?」
  「這我們離開好了!」
  「可別在附近逗留!」尚雙雙伸手門外:「也別忘替我關上門戶!」
  看她的動作,簡直在下逐客令。
  沈勝衣查四祗好離開這梅花小院。
  ×      ×      ×
  門外,有幾棵梅花,還有一溪流水。
  朝霧凄迷。
  沈勝衣查四朝霧中無言漫步溪旁。
  走了一段路,查四終於第一個開口。「你覺得那個尚雙雙怎樣?」
  「可憐!」沈勝衣微喟。
  「他的說話你完全相信。」
  「沒有那種事,又豈會那麼說,要知道那並不是一件值得引以為榮的事情,怎麼?你懷疑?」
  「我祗是懷疑三日後黿頭渚的約會!」
  「那你打甚麼主意?」
  「去,祗有去!」
  「這是惟一的綫索。」
  「本來還可以追踪尚雙雙,但我不能冒這個險,這綫索如果也斷去,一切便將從頭再做起!」
  「好在三日之後便知分曉!」
  「三日!」查四却歎了一口氣。
  「又不是三年,你歎氣甚麼?」
  「在我的感受,這三日好比三年!」
  「哦?」沈勝衣奇怪的望着查四。
  「等待的滋味往往就是如此!」查四忽然又笑了起來。「不過有所待總好過無所待!」
  沈勝衣無言。
  有所待不錯總好過無所待,但所待並非自己所待,祗怕更不是滋味。
  查四笑着接又道:「好在黿頭渚那個地方,眞不錯,坐在那兒欣賞太湖的風帆沙鳥,亦未嘗不是人生樂事。」
  沈勝衣頷首一笑,忽然道:「你這是聽人說的還是自己有此經騐?」
  「我經過那兒一次,」查四道:「祗可惜那一次我公務在身,根本沒有閒心,也沒有閒暇坐下來。」
  沈勝衣笑道:「這一次你雖然已有閒暇,恐怕一樣並無閒心。」
  查四不答祗笑,苦笑。

  ×      ×      ×

  有人說,欣賞太湖最好的地方一共三處,一處在無錫,兩處在蘇州。
  蘇州的兩處,一是在靈巖山頂,居高臨下而遠眺,雲烟孕育,天水蒼茫,一是在香雪海往聖恩寺的途中,在卽將到達聖恩寺之前,轉彎抹角,幽幽地從松林間偷眼看太湖一角的波光,清麗絕倫。
  無錫的一處,卽在黿頭渚。
  黿頭渚就在無錫縣城城西,太湖湖濱,那兒有一塊很大的石磯,延伸入湖裏,與黿頭相似。
  坐在黿頭渚石磯之上,正對着白茫茫一片的太湖三萬六千頃,有名的太湖三十六峯,盡在眼前,近的很清楚,遠的祗隱隱約約,濛着一層烟雲。
  山與雲接,雲與天接,天與水接,風帆參差,沙鳥上下,遊目馳騁,心胸開展,豪情飛越,這種境界,也祗有身歷其間,才能領悟得來。
  沈勝衣的散髮已用一條錦巾束起,衣服亦換過了一襲錦綉長衫,腰間雖則一樣佩着劍,看來,祗像一個到處遊山玩水的貴介公子。
  在他的身旁,少不了一個僕人。
  看樣子,那個僕人已老大一把年紀,却幾乎不見老態,腰身簡直就標槍一樣。
  沈勝衣無意回頭看了一眼,不由得歎一口氣。「你這腰背可以不可以佝僂起來?」
  「可以是可以。」那個老僕人應聲佝僂了腰背。「祗可惜,一忘形便又挺直,幾次都是這樣,到底不習慣。」
  話口未完,那個老僕人的腰背又開始挺起,沈勝衣看着直搖頭。「我看你根本就不像一個老傢伙。」
  「你清楚我的底細,有了一種先入為主的觀念,除非十足相似,否則在你的眼中看來還是不像,別人可不是這樣,老當益壯的老傢伙事實也不少!」
  「老僕人就少了。」
  「無論如何,尚仲文那隻紅蝙蝠總不會認得出我就是查四!」
  「我記得你說過三年前曾經親手拘捕過他一次!」
  「事隔三年,我就不相信他還記得那許多,也眞有這種本領,祗聽語聲,祗有舉止,就知道我的本來身份!」
  「如果他聽到你現在這番說話,一定知道你就是查四!」
  「那個當然,問題是黿頭渚之上現在就祗得你我兩個人!」
  「這季節本來就不是遊山玩水的季節。」
  「剛才還有幾個遊人,先後可都走了。」
  「他們可不像你我,早就塞飽了肚子,」沈勝衣仰眼天望,微喟道:「是時候的了。」
  查四頷首道:「尚仲文卽使未來,尚雙雙也應已至。」
  「方才那幾個遊人,可有值得懷疑的地方沒有?」
  「看不出。」
  「以你大捕頭目光的銳利,經騐的老到,那幾個遊人是必沒有問題,我們這就祗有等下去。」
  「你可是感到有點兒不耐煩?」
  沈勝衣搖頭。「我這個人的耐性,一向很好。」
  「我也是。」查四摸了一下頷下的鬍子。「就祗有這張人皮面具,戴在面上滿不是滋味,老想趕快將它剝下來。」
  「這張人皮面具你那兒得來?」
  「前些時,我抓住了一個擅長易容的採花賊,看見得意,以後難保亦有用得着的地方,就將他那幾張人皮面具給自己留下了。」
  「哦?」沈勝衣一笑。「落在你手上的盜賊可也不少。」
  「也不多,那種人大都非常狡猾,要拘捕他們,往往得化上三四個月,就像現在這個紅蝙蝠!」查四輕歎道:「一個人的時間到底有限。」
  「那該說,好像你這種捕頭實在太少。」
  「並不少,祗不過,大多心有餘,而力不足!」
  沈勝衣無言頷首,這一點他還不難明白。
  查四隨口道:「有人說這種工作乏味,其實正相反,不單祗充滿刺激,而且不時有機會到處遊山玩水,最低限度,欣賞當前這個太湖最好的三個地方我都已一一到過。」
  「這最好的三個地方你認為那一個才是最好?」
  「香雪海到圣恩寺的那一段路。」
  沈勝衣淡笑。「我也是這個意思,這就正如欣賞絕色的美人,從側面,有時比從正面更好看得多。」
  查四連連點頭道:「其次似乎得數黿頭渚這裏。」
  「嗯。」沈勝衣並無異議。
  查四的目光轉落湖上。「黿頭渚前面這個湖,據我所知祗是太湖支湖,叫做五里湖。」
  沈勝衣應道:「這個五里湖的名氣也很大,春秋越國大夫范蠡與歷史上的第一美人西施蕩舟五里湖這件事,到現在還傳為佳話。」
  「可惜現在還不是遊湖的季節,否則你我就不難見到一雙雙一對對的少年男女在效法那西施范蠡。」查四忽的笑了起來。「那也好,總比效法西施捧心來得有情趣。」
  「你也不必可惜。」沈勝衣應聲亦自笑了起來。「那不就是來了。」
  查四順着沈勝衣所指望去,就看到遠遠的湖那邊蕩來了一葉帶篷的輕舟,在舟上的正是一男一女。
  那女的靑衣披髮,那男的藍布衣裳,人各一槳,催舟蕩向黿頭渚這方。
  沈勝衣多看兩眼,不由就脫口叫道:「那女的是尚雙雙!」
  查四經已留上心,聽得說眼瞳更是銅鈴一樣睜大,他的目力顯然不如沈勝衣,但那一葉輕舟繼續接近,終於他也看清楚了。
  「那果然就是尚仲文!」這句話出口,查四的一張臉已冰結。「看來是改了計劃,好在我們先已預備了一葉扁舟,必要時盡可以追到湖上!」
  「看樣子,他們好像要划來這裏!」
  話聲甫落,那一葉輕舟突然在湖心停了下來!
  沈勝衣當塲一怔。
  查四一咬牙,正想跳下黿頭渚那一葉輕舟之上,就發生了一件兩人意料不到的事情!
  祗見那尚仲文放下了船槳,突然探手抓住了尚雙雙的肩膀!
  也不知他跟着說了一些甚麼,尚雙雙連隨掙扎了起來!
  兩人拉扯了幾下,尚仲文便將尚雙雙壓倒在船上,一刹那就祗見尚雙雙手脚朝天亂抓亂踢,旋卽見尚仲文右手一沉一翻,一塊靑色的衣衫隨手飛入了半空!
  到這下,沈勝衣查四又怎會不知道尚仲文在準備幹甚麼的道理,齊都變了面色!
  「光天化日之下,這傢伙!」查四咬牙切齒,飛身就從石磯上跳下!
  沈勝衣更快,箭一樣從石磯上直射向泊在旁邊湖濱的那一葉扁舟之中!
  他一個身子怎也有百來斤,那樣子射下,扁舟居然就祗是輕輕一沉!
  查四正好着地,一眼瞥見,一聲:「好!」急一個箭步竄到身旁。
  沈勝衣祗等查四上了扁舟便蕩開雙槳。
  那片刻,尚仲文已又撕飛了尚雙雙的幾塊衣衫!
  尚雙雙亦似乎找到了機會,猛一翻,從尚仲文身旁翻起身!
  那一葉輕舟在兩人掙扎之下經已左搖右擺,隨時都有倒翻的可能,尚雙雙這一旁猛一翻,輕舟便向那邊翻了過去!
  刹時水花飛濺,舟底朝天,尚雙雙尚仲文相繼落水!
  查四面向那邊,看的眞切,脫口呼叫道:「翻舟了,快!快!」
  不等查四開口,沈勝衣雙槳已加快,扁舟衝破水面,飛射向前!
  數十丈水面片刻飛越,其間就祗見尚仲文一個浮沉,之後便消失在水中。
  尚雙雙幸運多了,正好在舟旁,水中一浮起,雙手便得以抓住了翻舟,這無疑暫時已安全,她還是白了臉,張開喉嚨,拚命呼救!
  女孩子大都不懂水性,她顯然也不例外,而且還怕得要命。
  查四一把拉住她,拖上扁舟的時候,她已經聲嘶力竭,身子癱做一堆,簡直就祗像剩下半條人命,那一身長衫支離破碎,最少不見了一半,露出了大半胸膛,剩下來的那一半衣衫亦已濕透,緊貼在身上,襯着那一頭黑蛇一樣散貼在身上的秀髮體態更顯動人,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誘惑。
  好容易她才抬起頭來,望了沈勝衣一眼,啞聲道:「可是沈大俠?」
  「嗯。」沈勝衣頷首。「怎樣了?」
  「我沒有甚麼。」尚雙雙說的口硬,却連隨打了兩個噴嚏。
  沈勝衣忙將外衣卸下,蓋在尚雙雙身上。
  尚雙雙緊擁着那外衣,又打了兩個噴嚏,顫聲說道:「尚仲文又怎樣了,他完全不懂水性……」
  「甚麼?」查四救了尚雙雙上來,便又轉頭監視水面,這下應聲突然回頭,緊盯着尚雙雙。
  沒有答覆。
  尚雙雙雙眼翻白,已昏了過去。
  查四轉顧沈勝衣。「尚仲文沒有理由不懂水性,除非紅蝙蝠與他並無關係,他們根本就是兩個人,不過這更加沒有可能,錢如山他們已證明了紅蝙蝠的身份,方才那個人,分明就是尚仲文,總不成尚雙雙也認錯了。」
  「也許。」沈勝衣沉吟着目光又落向水面,附近的水面並無異樣。
  沈勝衣沉吟了一會,又道:「會不會,下水的時候,扭傷了筋骨甚麼。」
  「這却有可能!」
  「要是這樣我們現在得下水搜尋一下!」
  「我們?」查四皺起了眉頭。
  沈勝衣看在眼裏,奇怪的問道:「你不懂水性?」
  查四苦笑道:「如果我跟你跳入水中,第一個你就得救我!」
  「那祗好我一個人下去了!」沈勝衣一笑,一偏身,魚一樣躍入湖中!
  當日在西溪,他就是在水中血戰十三殺手之一的放天龍,雖則是智取,在水中,畢竟也有幾下子。
  查四惟有呆在舟中觀望。
  他看着沈勝衣在水中或出或沒,半炷香的時間都有了,似乎還是毫無所得,皺起的雙眉不禁緊鎖!
  嘩啦的卽時一聲,沈勝衣又從水中冒出,這一次,也就在舟旁。
  查四忙問道:「人找到沒有?」
  沈勝衣吁一口氣,搖頭道:「附近我都找過了,甚麼也沒有。」
  「溺死了,應該有屍體。」
  「湖底有一股暗流,卽使沒有死,祗是昏迷了過去,亦可能給那股暗流湧走,不過那一來,却是死定了!」沈勝衣說着一長身,上了扁舟。
  查四隨卽問道:「那麼我們怎辦?」
  「首先我們得肯定尚仲文的生死……」
  「我看是死多活少,如果還未死,早就浮出了水面,要知道他並不清楚我們的底細,沒有事的話,應該在附近現身,一有事,正如你所說,祗怕死定了!」
  「那麼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打撈屍體這件事!」
  「祗要未離開裏湖,這相信不成問題,裏湖雖然相當廣闊,我們盡可以通過官府,調動附近的漁家全面打撈,但一出裏湖,入太湖的話,可就難說了,太湖三萬六千頃,要找一個屍體那除非經已浮上水面。」
  「那只怕要好幾天,」沈勝衣目光一轉,落在尚雙雙面上。「還沒有甦醒過來?」
  查四搖搖頭。
  「相信是驚慌過度,又喝了幾口湖水,依我看並無大碍,我們且先回湖濱再作打算。」沈勝衣隨卽蕩開雙槳。
  ×      ×      ×
  湖濱。
  怪石嶙峋。
  這一片湖濱遠在黿頭渚東面,是一處很偏僻的地方。
  一塊怪石上,孤鶴一樣立着一個黑衣人。
  在這個人的左右,是兩塊高與人齊的巨石,這個人夾在兩塊巨石之中,遠看來,也就只像一塊石。
  這個人的面容亦是石一樣,無情的目光遠眺湖心,嘴角噙笑,冷笑。
  湖心所發生的事情全都在他眼中,一直到那一葉扁舟蕩回黿頭渚,他才背轉身,從石上躍下。
  他這邊才一躍下,那邊不遠的湖濱便冒起了一個人。
  那個人一身藍衣,赫然就是落水失踪了的尚仲文。
  只見他手搭岸邊岩石,腰臂一使勁,人便從水中穿出,悄悄的上了一塊怪石。
  他混身水濕,但精神奕奕,顯然方才從舟中墮水,對他絲毫也沒有影响,沈勝衣下水搜索的時候,他正從水中向這邊泅來。
  這一份水性,只怕還在沈勝衣之上。
  上了那塊怪石,他的身形並未停下,藉着旁邊石塊的掩護,迅速的向前移動。
  也不過片刻,他便來到了黑衣人的後面。
  黑衣人石上躍下,走不了幾步便停了下來,垂着頭,背負着雙手,若有所思的樣子。
  尚仲文在他的後面出現,他也似乎並無所覺。
  一絲狠毒已極的笑意立時浮上了尚仲文的面龐。
  他泅水到來這裏,敢情就是為了這個黑衣人?
  他笑着探手從腰間抽出了一支尺許長的銅管,對準了黑衣人的腰背,猛一按。
  哧哧哧的七支鋼針疾從管口射出。
  每一隻鋼針都閃着藍殷殷的光芒,分明都已淬上了劇毒。
  針用機簧發射,尤其凌厲。
  這樣的暗器,又出其不意,實在沒有理由落空。
  只要中上一支,黑衣人便必死無疑。
  對於針上的毒藥,尚仲文滿懷信心,對於這一次偷襲,他同樣滿懷信心,毒針一射出銅管,他便從石上標起,張開口,看樣子便要開懷大笑。
  那笑聲還未出口,他滿臉的笑容突然冰結,瞠目結舌的怔在當塲。
  那刹間的變化,也未免太意外。
  他毒針才一射出,黑衣人便已凌空拔起,毒針雖然快,比較下還是慢了一分。
  黑衣人腦後簡直就像是長着眼睛。
  七支毒針哧哧哧的刹那自黑衣人脚下射過,黑衣人凌空旋卽一個翻滾,落在尚仲文身旁的一塊石上。
  尚仲文的一張臉不其而又一變。
  黑衣人却笑了起來。
  那笑聲,那笑容,說不出的邪惡。
  黑衣人笑着道:「老二,好毒哇!」
  尚仲文不由的打了兩個寒噤,但神色馬上回復正常冷笑道:「沒見了三年,老大的武功更好了!」
  黑衣人笑接道:「武功又怎樣有待證明,那一份反應的敏銳,你老二,我看得寫一個服字!」
  「要是你眞的沒有防範之心在先,我倒服了你。」
  「便沒有防範在先,你以為憑你那一份輕功,就可以瞞過我的耳朶?」黑衣人桀的一聲怪笑。「蝙蝠最靈敏的器官是什麼,莫非你也不知?」
  「我知是耳朶!」尚仲文連聲冷笑。「我也知你老大就是那紅蝙蝠!」
  黑衣人大笑。
  紅蝙蝠是他,他又是那一個?
  尚仲文那一個紅蝙蝠,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
  還有那老大老二的稱呼亦是一個問題。
  要說是兄弟,尚家的老大是尚仲文,老二是尚仲武,莫非黑衣人才是尚仲文,藍衣却是尚仲武?
  這實在沒有可能。
  他們兩個人身裁儘管差不多,相貌却是完全兩樣,查四沒有理由錯認,尚雙雙更沒有理由認錯。
  好在查四沈勝衣都不在這裏,否則這下只怕給弄的頭大如斗。
  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無論他們在這裏幹什麼都方便得很。
  黑衣人所以肆無忌憚,笑得很大聲。
  尚仲文沒有笑,一雙手却靑筋怒起,猛一欺身,手中銅管疾向黑衣人心胸揷去。
  他也知黑衣人雖在笑,事實必已有防備,但現在出手,總好過黑衣人收住了笑聲,要出手之際才出手。
  那銅管末端尖削,一揷中心胸,亦一樣可以要命。
  尚仲文出手就是殺手。
  只可惜黑衣人一如他所料,早已有預備,笑聲一落,身形一閃,人已在第二塊石上。
  尚仲文一擊不中,銅管交左手,空出的右手腰後一抹,便多了一支匕首。
  黑衣人並沒有乘機反擊,只等尚仲文匕首在手,才伸手按住腰旁揷着的那一柄短劍的劍柄,冷笑道:「老二,你還不死心?」
  「我死心難道你就會放過我?」
  黑衣人搖頭,一字一頓的道:「你我兄弟之間的恩怨,今日應該有一個結束的了。」
  「哦?」尚仲文應聲左手一揮,銅管脫手飛射黑衣人眼目,人同時撲上,匕首急刺黑衣人胸膛。
  黑衣人冷笑不絕,頭一偏,閃過飛射而來的銅管,左手同時拔出了腰間短劍,迎向刺來的匕首。
  那短劍一出鞘,平空便多了一股森寒的劍氣,劍一展,寒氣便迫入眉睫。
  尚仲文一眼瞥見,面色當塲一變,脫口就一聲:「不好!」
  語聲甫落,短劍已與匕首相擊,錚一聲,匕首竟齊柄而斷。
  尚仲文驚呼急退。



第三回 巧使連環計 傾服美人才


  尚仲文退得也算够快的了,只可惜,這一切都已在黑衣人意料之中,短劍削斷匕首的同時,黑衣人的身形已竄上,左手當胸就一拳。
  這一拳砰的正中尚仲文胸膛。
  拳上的力道眞還不小,只擊的尚仲文一飛丈外,直往石堆中堕落。
  黑衣人如影隨形,尚仲文才落下,他亦已落在尚仲文身旁,半空中短劍已入鞘,一着地右拳便擊出。
  尚仲文身形尚未穩定,叭叭叭叭的小腹之上最少已挨了七八拳。
  這七八拳只打的他口中鮮血狂噴,一個身子乾蝦一樣曲起來。
  黑衣人的左手却已抓住了尚仲文胸前的衣襟,不讓他倒下去。
  「大哥,手下留情!」尚仲文連隨叫了起來,他面如金紙,語聲亦變的異常激動。
  「好,我手下留情!」黑衣人果然收起了右拳,沒有再打下去。
  尚仲文驚惶的面上這才有一絲人色,連聲道:「以後我會聽你的。」
  黑衣人卽時問道:「那一串珍珠你收到那裏去了?」
  尚仲文聞聲一怔反問道:「什麼珍珠?」
  黑衣人厲聲喝道:「還敢在我面前裝糊塗?拿出來!」
  「大哥冤枉,我眞不知道珍珠什麼……」
  「冤枉?不成雙雙冤枉了你?」
  尚仲文顫聲問道:「雙雙她說了什麼?」
  「我交給雙雙拿去變賣的那一串珍珠不是你搶去了?」
  「沒有這種事!」尚仲文又叫了起來。「雙雙她說謊!」
  黑衣人一怔,作色道:「你說的當眞?」
  「到這個地步,怎敢欺騙你!」尚仲文誓神劈願道:「皇天在上,如果我拿去那什麼珍珠,不得好死。」
  「看來你倒不像在撒謊!」黑衣人一聲冷笑。「不過卽使那與你完全無關,今日你也不會得到好死了!」
  尚仲文不由又變了面色,顫聲道:「大哥你不是說過手下留情?」
  「我不錯說過手下留情,但沒有說過脚下留情!」這句話出口,黑衣人的左手猛一翻,硬把尚仲文拋高丈八,他身形同時拔起,半空中腰身一擰,猛一脚踢出。
  尚仲文驚呼未絕,那一脚已踢在他胸腹之上。
  砰一聲,尚仲文一個身子立時給踢飛兩丈多三丈,噗通的直入水中。
  這一脚的力道有多大可想得知。
  尚仲文重傷之下吃這一脚,再墮身水中,那怕他水性如何高明,這一次也死定了。
  黑衣人落地轉身,旋卽舉起了脚步,連頭也不回。
  他絕不懷疑那一脚的後果。
  「雙雙那丫頭,敢情也活得不耐煩了!」一面走他一面喃喃自語,臉上的神色旣邪惡,又陰森。
  在他的周圍,一刹那也彷彿籠上了一層旣陰森,又邪惡的氣氛。
  ×      ×      ×
  衙門中騐屍的地方也是一片陰森,但無論如何,絕不會予人邪惡的感覺。
  沈勝衣簡直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有這種機會,在這種地方喝酒。
  這裏雖然不是騐屍房,距離騐屍房最多不過一丈。
  查四坐對沈勝衣,騐屍房,神態却並無異樣,沈勝衣實在佩服查四這種本領,他雖然背對騐屍房,看不到那個仵作在剖開屍體的動作,腦後已儘覺陣陣陰風。
  他也想學查四那樣子談笑自若,只可惜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值得開心的事情。
  一壺酒喝乾,沈勝衣心頭的寒氣好像才去掉十之六七,忍不住歎一口氣道:「無錫縣城的衙門看來也頗具規模,喝酒的地方似乎沒有可能只得這一處。」
  「嗯。」查四笑道:「只可惜我很心急,老是想儘快知道騐屍的結果。」
  「交着你這種朋友實在不是味道!」沈勝衣瞟着手中酒杯,又歎一口氣。「這酒我簡直嗅不到酒味,却嗅到血腥,外加屍臭。」
  查四咀裏的一口酒幾乎沒有噴出來,好容易他才將那一口酒嚥下,不由歎了一口氣,道:「給你那麼一說,連我也覺得這酒有些異樣了。」
  沈勝衣一笑,轉問道:「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死因!」
  「尚仲文的屍體不是由漁家在水中網撈起來。」
  「表面上看來,不錯是溺死,但不知怎樣,我總覺得有些不對路!」
  「好像你這樣多疑的人倒也少有,」沈勝衣側首瞟了後面一眼道:「所以你就將屍體搬來這裏,找那個仵作老爺澈底檢騐一下?」
  查四點頭。
  「那個老小子的經騐,眼光比你還老到?」沈勝衣有些懷疑。
  那個仵作老爺也的確太老,鬚髮俱白,腰背佝僂,一雙眼瞇成了一條縫,似乎老得連眼都已睜不開。
  查四居然又是點頭。
  沈勝衣接道:「人有這麼老,經騐也許眞的很老到,不過,那雙眼,依我看就大有問題了!」
  「好像那麼大有問題的眼睛,世上還不多。」查四淡笑道:「他叫做郭藥,是那一行斵輪老手,據我所知由十七歲開始他就已經做那種工作,論經騐豐富,眼光獨到,比得上他的,普天下只怕還不到兩個人!」
  沈勝衣閉上咀。
  查四也沒有說話。
  郭藥已從騐屍房走了出來,只等他椅上坐下,查四才問道:「郭老爹,死因可是已找到了?」
  郭藥彷彿已筋疲力盡,挨坐在椅上,閉上了眼睛,好一會才緩緩一點頭。
  沈勝衣揷口問道:「可是溺死的?」
  郭藥搖搖頭,也不將眼睛張開,淡應道:「他不是死在水中。」
  沈勝衣一怔。「他墮水的時候我們見他還是活着。」
  郭藥道:「那時候是什麼時候?」
  沈勝衣道:「今天中午。」
  郭藥接問道:「什麼時候打撈起來?」
  「黃昏。」
  郭藥微微頷首道:「死亡的時間不過半日左右。」
  查四終於忍不住截口問道:「死因到底是什麼?」
  郭藥道:「胸腹間瘀痕處處,五臟一大半碎裂,入水並不多,如果我判斷不差,是必先死在拳脚重擊之下,再給人拋入水中,絕對不是在水中溺死。」
  查四沈勝衣當塲怔住。
  那一葉輕舟倒翻之際,他們的確見尚仲文還是活生生的一個人,而舟翻之後,亦見尚仲文在水中一度浮沉。
  「那除非墮水之後,他打從水中泅離現塲,再在湖濱某一處上岸,也就在那一處遇上了兇手!」查四不禁沉吟了起來。「這件事實在離奇,為什麼尚仲文要這樣做?兇手又怎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預先在那兒等着他?說不是預謀,世間的事情眞有這麼巧?」
  查四頭都大了。
  沈勝衣亦自沉吟,忽然道:「這件事由開始就顯得有些異乎尋常。」
  「哦?」查四望着沈勝衣。
  沈勝衣轉問道:「你可還記得尚雙雙在甦醒之後所說的那一番話?」
  「豈止記得,一直就在懷疑。」
  尚雙雙那一番話事實值得懷疑。
  ×      ×      ×
  扁舟回到黿頭渚之際,尚雙雙便從昏迷中甦醒過來。
  她的面色雖蒼白,神采却飛揚,左右望了一眼,立卽問道:「怎樣了,尚仲文還沒有救起來?」
  沈勝衣查四只有點頭。
  尚雙雙的面上一刹那浮起了一種很奇怪的笑容接問道:「還記得三日前我說過什麼?」
  沈勝衣隨口道:「什麼?」
  「我不想將尚仲文交給官府,只想親自殺他!」尚雙雙格格嬌笑道:「你忘記了?這麼快?」
  沈勝衣查四一齊搖頭,他們清楚的記得,尚雙雙是說過那兩句話。
  尚雙雙笑接道:「完美的犯罪必須具備兩個條件,那就是完整的計劃和眞正的逍遙法外——還這樣說過,是不是?」
  沈勝衣查四只有點頭。
  「現在這件事不就是了。」尚雙雙笑的更開心。「尚仲文與我並不是相約在黿頭渚見面,是在另一處,喏,就是方才你們所見我們舟子蕩來的那邊,當時我對他說這地方山明水秀,蕩舟湖上未嘗不是一件賞心樂事,何况還可以在舟中做那一件事,嗯,你們可知我所說的是那一件事?」
  沈勝衣查四不約而同一聲歎息。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誘惑,前所未有的刺激,尚仲文不答應才奇怪,可是舟到了湖心,他放下了槳,要跟我做那一件事的時候,我又不答應他了。」尚雙雙仍在笑,「以後的事情,相信你們在黿頭渚這邊已看的很清楚了,他給我挑起了慾火,不達到目的又怎會罷休,難免必用强,我拚命反抗,再找個機會將船弄翻,便是這結果,我早有預謀,一下水連隨扳住舟底,只不過喝了幾口湖水,而他尚仲文完全沒有防備,又完全不懂水性,就只有直往下沉,到你們趕到時,卽使撈起來,也已是一條死屍。」
  沈勝衣查四不由瞠目結舌,怔住在當塲。
  「現在我雖然說了出來,你們亦不能將我怎樣,拉到公堂去,只要我矢口否認,有誰提得出證據?」尚雙雙還有話說。「到你們作供,也只有證明尚仲文意圖强姦,我死命掙扎,乃至於兩皆墮水,靑天大老爺難不成還會加罪我這個可憐的弱女子!」
  尚雙雙說着皺起了眉頭,現出了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沈勝衣看在眼內,不禁又歎息。
  查四面上的表情却好像突然被人在咀中塞入了一條臭魚。
  尚雙雙皺起眉頭很快又開展,站起了身子,道:「你們是必還要留下來打撈屍體,我可不等了!」
  沈勝衣脫口道:「你要去那兒?」
  「回鎭江南郊尚家莊去,依我看很快你們便會再來找我,我在那兒等着,省得你們到處尋找難道不好?」尚雙雙瞟着沈勝衣,雙手一整衣襟。「你件外衣,到時我再還給你。」
  說完這句話,尚雙雙飄然舉步。
  沈勝衣查四只有讓她離開。
  目送着她的背影,沈勝衣一再搖頭苦笑,查四的面色却更難看了。
  ×      ×      ×
  查四現在的面色也並不見就好看,他長身而起,忽然道:「她最後那幾句話無疑暗示你再去一趟尚家莊,其中一定有原因,看來你我免不了再去一趟。」
  沈勝衣點頭。
  「錢如山那裏也一樣,對於尚仲文這隻紅蝙蝠,也不知怎的,我忽然懷疑起來!」查四轉顧郭藥說道:「郭老爹,這兒可有多餘的棺木?」
  郭藥道:「有一副,就放在騐屍房旁邊的的停屍房內。」
  查四一聲:「好!」放步走入騐屍房,將放在桌上的尚仲文那屍身抱了起來。
  郭藥慌忙跳起身,道:「我還沒有將屍體縫上……」
  「等不及了!」查四應聲轉入停屍房。
  屍體的胸膛經已給郭藥剖開,方才離開的時候,郭藥雖則隨手用白布蓋上,白布上血漬斑斑,還未乾透,外露的尚仲文那張臉龐却是白蠟也似,雙眼暴睜,面容尤其恐怖,查四居然那就抱了起來,就連沈勝衣也替他揑了一把冷汗。
  那一把冷汗還在沈勝衣手中,查四已托着一副棺材從停屍房走出。
  這個人的胆子實在不小。
  ×      ×      ×
  錢如山的胆子本來也不小,但見到沈勝衣查四給自己送來的竟是一副棺材,不免也嚇了一跳。
  宋金剛呂羅漢左右連忙護住錢如山。
  「你看這個人可是尚仲文!」查四這句話出口,雙手便往後用力緩緩將棺蓋拉開。
  屍臭,血腥,刹那充滿了整個院子。
  錢如山三人趕緊揑住了鼻子。
  血漬雖已乾透,死人的面容却更恐怖。
  只一瞥,錢如山一聲怪叫,整個身子就好像裝上了烟花火炮,一下子最少倒射出半丈。
  宋金剛呂羅漢根本就來不及摻扶,兩人同時亦向棺中望了一眼,雖然沒有驚呼失聲,神色不免一變。
  錢如山却是要嘔吐的神情。
  他居然沒有嘔吐出來,居然還能開口說話,連連擺手道:「蓋上它!」
  查四冷冷的推回棺蓋,道:「你還未答覆我的說話。」
  錢如山鬆過一口氣,顫聲道:「他是尚仲武!」
  「尚仲武?」
  錢如山慌不迭的點頭。
  「不是尚仲文?」查四轉顧宋金剛,呂羅漢。
  兩人亦點頭。
  「那一串珍珠不是他賣給你?」查四再問錢如山。
  「不是他,是他的大哥尚仲文!」
  「這……」查四怔住在那裏。
  「這似乎只有一種可能!」沈勝衣一旁接上口。「三年前在大名府作案,被你碰上抓住了那個不是尚仲文,是尚仲武,尚仲武當時,是冒用尚仲文的名字入獄,不是說,這兄弟兩個並非同胞手足,平日就勾心鬥角?」
  查四頷首道:「的確有這種可能,看來我們得趕快走一趟尚家莊,再找尚雙雙一問!」
  「她要是沒有說謊,果眞留在尚家莊等候我們,只怕是另有用心,說不定,尚仲文也在那裏!」
  「你怎會有這種想法的?」
  沈勝衣沉聲道:「黿頭渚那件事她顯然有什麼瞞着我們,不過可以想像得到,她是對兩個義兄採取報復,尚仲武的死亡也許就是她第一步計劃的成功,下一步她當然是對付尚仲文,但她却留在尚家莊,那豈非就是說尚仲文將在尚家莊出現?」
  「有道理!」查四目光旋卽轉向錢如山,說道:「棺材暫時放在你這兒,轉頭我再來搬走!」
  錢如山不由面都靑了,正想說什麼,查四沈勝衣兩人已回身奔了出去。
  錢如山那裏還叫得住,無意中望了一眼天色,不由他叫起來:「現已是黃昏,豈不是要放在這裏一夜?」
  故老相傳,入夜就是鬼的世界,新死的鬼據講更來得兇惡。
  尚仲武這個人生前就已經够兇惡的了。
  再望那棺材一眼,死人那張臉彷彿又在眼前,錢如山不由的接連打了好幾個寒噤。
  ×      ×      ×
  入夜似乎眞的是鬼的世界。
  日間熱鬧的南郊現在一片死寂,道路上一個人也沒有,遠處農家雖已亮起燈火,看起來就像是燐火一樣。
  今夜無星,無月。
  這一張米畵上面好比打翻了墨缸。
  尚家莊附近更顯得陰森,那本來蕭條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扇面的莊院潑上了這一抹墨汁,不單止不再可愛,而且可怕了。
  莊院的大堂上燃起了一盞孤燈。
  孤燈下一個黑衣人。
  燈光自左側射來,黑衣人右半邊臉龐盡在黑暗之中,輪廓更顯得鮮明,也更顯得邪惡。
  他的右手揑着一隻酒杯,杯中斟滿了芬芳的美酒。
  酒色碧綠,他的眼中也彷彿閃爍着碧綠的光芒。
  在他的面前,大門的一側,站着一個僕人裝束的老人。
  那個老人腰背都已佝僂,一個頭却始終高抬,面向堂外。
  一陣風倐的堂外吹入,吹起了老人蒼白的鬚髮。
  燈光在風中起了搖曳,黑衣人面上的投影亦隨着燈光的搖曳起了變動。
  這一陣變動,黑衣人的面容不單止是邪惡,而且顯得詭異了。
  碧綠的目光那刹那似乎變成了慘綠。
  黑衣人突然舉杯,傾盡杯中美酒,慘綠的目光落在那老人的面上。
  那老人恍如未覺,木無表情。
  黑衣人放下杯,冷笑道:「三小姐當眞是午前已回來?」
  老人仍然沒有反應。
  黑衣人拍案道:「回我說話!」
  老人這才轉過臉龐,頭依舊高抬,冷笑道:「那句話你已經問了兩次,我同樣答了兩次,旣不相信,何必問我。」
  黑衣人厲聲道:「老頭兒,莫以為你侍候了尚家兩代主人,在尚家就有你的一席位,你再用這種態度,我立卽打殺了你!」
  老人閉上了嘴巴。
  黑衣人厲聲接着喝問:「去了大半天,她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老人道:「不知道。」
  黑衣人冷笑。「據我說知,她最信賴的就是你!」
  老人道:「我祗知自己是一個下人!」
  「哦?怎麼在我面前,從來未見你低聲下氣。」
  老人沒有作聲。
  「我知道,你看不慣我們兄弟的作為,看不起我們兄弟,却很同情三小姐的遭遇,一直就只尊重她!」黑衣人摸着杯子,嘿嘿又兩聲冷笑,「所以我實在奇怪,怎麼這一次你竟會自動給我送來這壺酒?」
  老人道:「這酒難道有問題?」
  「酒沒有,問題可是在你的心中,我記得,你送來這壺酒正是我說要外出尋她時候!」
  老人又不做聲。
  「看樣子,你好像存心將我留在這個地方,當然不會是你自己的意思,是誰叫你這樣做的?三小姐!」
  老人仍不做聲。
  黑衣人一聲斷喝:「說!」
  老人給喝的混身一震,却仍然閉着嘴巴。
  「好!」黑衣人倐的緩緩站起了身子!「你不說,我動手要你說!」
  老人面色一變。
  「這壺酒是陳年佳釀,我嚐得出,所以我也沒有錯過,只可惜我的酒量向來很好,酒喝得也很快,現在已點滴無存,」黑衣人一翻腕,杯底朝天,將杯子覆在桌上。「一放下杯子我這雙手就閒下,喝過酒,只怕很難有分寸,就不知你那身老骨頭硬,還是我這雙手硬!」
  老人忽然笑了起來,「我今年已六十七,剩下來的日子大槪亦沒有多少。」
  黑衣人一看雙手,道:「聽你這麼說,我這雙手非要留上分寸不可了,要人生不如死的手段,好在我也知道幾種!」
  老人還在笑,笑得却已很勉强。
  「三小姐去了什麼地方?打什麼主意?要說,你就趕快給我說,由我這裏到你那裏,我看最多不過十步的距離!」
  話口未完,黑衣人第一步已跨出!
  老人雖然有幾分視死如歸的豪氣,還是不由的倒退一步。
  後面是花格廳屏。
  「你還有步可退!」黑衣人第二步跨出!
  這一步才跨出一半,突然又收住。
  對着大堂的那莊門正在打開!
  莊門虛掩,一推卽開,尚雙雙就像一隻給老虎趕着的兔子愴惶奔入。
  穿過花徑,尚雙雙直奔大堂。
  她走的雖然愴惶,面上却帶着笑意,笑得好像很開心。
  黑衣人邪惡的目光轉向尚雙雙,那看在眼中,大感詫異。
  尚雙雙就在老人旁邊停下脚步。
  黑衣人的目光立時變得箭鏃一樣冷銳,沉聲道:「你到底在幹什麼?」
  尚雙雙應道:「等人!」
  「等人。」黑衣人厲聲道:「我等你!」
  尚雙雙笑道:「我知道你在等我,而且已等了大半個時辰。」
  黑衣人愕然。
  尚雙雙接道:「大堂右面的燈熄去,左面的燈燃着,我便知道你已回來。」
  黑衣人更加愕然,他記得在大堂坐下之後不久,那個老人的確曾經燃着左面的燈,熄去右面的燈,當時他並沒有留意,現在才知道是一個暗號。尚雙雙當時在什麼地方?
  黑衣人正想問,尚雙雙又道:「我還知道你是走後門。」
  「你怎會知?」黑衣人這一聲衝口而出。
  尚雙雙道:「我一直就在莊前溪旁那一株大松樹上,你要是打從莊前回來,沒有可能逃得過我的眼睛!」
  黑衣人一怔追問:「你無端爬到樹上去作甚麼?」
  「一來可以觀察這邊的情形,二來是為了方便等人。」
  「什麼人?」黑衣人喝問。
  尚雙雙不答反問:「你回來可是找我?」
  黑衣人面色一寒道:「找那一串珍珠!」
  「這一串?」尚雙雙探手自懷中取出了一串珍珠。
  這一串珍珠與錢如山買自紅蝙蝠尚仲文,但隨卽又被查四取去的那一串完全一個模樣。
  黑衣人面色更寒,道:「你不是說過,珍珠給仲武搶走?」
  「我是這樣說。」尚雙雙噗哧笑道:「可沒有叫你相信!」
  黑衣人獰聲道:「你活得不耐煩了?」
  尚雙雙連眼睛都笑了。
  黑衣人怒道:「拿來!」
  尚雙雙應聲一揮手,將那一串珍珠向黑衣人拋去!
  黑衣人慌忙接在手中,目光隨卽落下。
  尚雙雙那邊同時笑了起來。「你不必懷疑,珍珠還是那一串珍珠。」
  黑衣人又是一怔。
  「這些賊賍,我還不想要!」
  黑衣人悶哼道:「你到底在幹什麼?」
  尚雙雙却問道:「你尚仲文就是劇盜紅蝙蝠是不是?」
  黑衣人冷笑點頭。
  他原來才是尚仲文,才是紅蝙蝠!
  尚雙雙接問道:「所有刦奪得來的珠寶玉石你全都已變賣是不是?」
  尚仲文冷笑道:「我跟你說的話你反拿來問我,你的腦袋莫非有什麼問題?」
  尚雙雙沒有理會,又問道:「這一串珍珠價值不菲,欵式特別,顯然出自高手匠人的精心設計,絕非毫無記認的那一類珠寶玉石,對不對?」
  尚仲文不能不說對。
  「這一次是你最後的一次作案,到手的賍物賣出之後,你只是一個地方上的有錢人,儘管別人懷疑你那財富的來源,却絕對沒有辦法證明你那財富來自偷盜,對不對?」
  尚仲文得意一笑。
  「你作案的時候總是幪着臉,一切又先謀後動,從來未試過失手,未讓人見到你的本來面目,照道理,此後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嗯。」尚仲文得意頷首。
  尚雙雙的說話並未完,接着道:「還成問題的,就是這一串珍珠,只要這一串珍珠還在,便可以證明你的罪惡!」
  尚仲文一揚手中珍珠道:「要將它脫手,也不是一件難事,卽使找不到第二個拿得出那麼多錢的買主,儘可以將它拆散變賣,那不錯賣不出那價錢,於我亦無損,你只管瞧着,不出三天,我就可以將它賣掉!」
  尚雙雙笑了起來。「我還以為你會說易如反掌。」
  「那豈非已可以稱得上易如反掌?」尚仲文面露揶揄之色。「你以為,必須倚賴你帮忙才能够賣掉它?」
  尚雙雙笑道:「我知道你是一個很有辦法的人,只可惜這件事在你來說卽使眞的易如反掌,你這一掌現在也反不了!」
  尚仲文斂容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珍珠現在在你手中,在他們的眼中!」
  「他們?」尚仲文面色一變盯着尚雙雙。
  「他們就是我等候的人,看見他們向這邊走來,我才跳下松樹趕返這裏,在我進入大堂的時候,相信已來到莊前,為免驚動莊內的人,他們當然不會像我這樣走正門,但不管越牆而入抑或怎樣,看見這裏的燈光,都會過來一看,換句話說,早就應該在堂外,我們方才所說的,除了最初幾句無關輕重的說話,應該都聽在耳中!」
  尚仲文面色一變再變,脫口道:「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最低限度有一個你絕不會陌生!」
  尚仲文厲聲道:「誰?」
  「我!」一人應聲閃身出現在大堂門口!
  「查四!」尚仲文失聲驚呼!
  那正是查四!
  「崔北海那藏珍閣之上我們已見過一次!」查四兩步跨入。「只可惜當時你在做着不能正面見人的事情!」
  尚仲文冷笑。
  查四接道:「尚姑娘所問的正是我要問的問題,不過由我來問,我敢肯定你絕不會答得那麼爽快!」
  「好妹子!」尚仲文邪惡的目光冷睨着尚雙雙!
  尚雙雙絲毫也沒有懼意,睜着一雙大眼睛,眼瞳中盡是得色。
  查四的眼睛却盯穩了尚仲文,瞬也不一瞬,隨又道:「那一盒兩串珍珠是我故意在崔北海的藏珍閣引你上釣,你計劃周詳,作案的手法乾凈俐落,要人賍並獲,可眞不容易!」
  尚仲文只是冷笑。
  「這一次,你可賴不了!」查四雙脚一分,一字一頓的道:「你束手待縛,還是要我再費一番氣力?」
  「憑你一個查四,還不放在我尚某人的眼中!」尚仲文口裏雖然說得亮响,一雙脚却在開始後退。
  大堂相連內院,他的身後還有退路。
  這裏的環境他又是何等熟識,一出了大堂,在黑夜之中,查四要抓他,只怕又要再嚐一次失敗的滋味。
  以查四經騐,尚仲文的舉止又怎會瞞得過他的眼睛,他却沒有追前,相反的笑了起來。
  這一笑只笑得尚仲文怔在那裏,開始感覺到有些地方不妙。
  查四笑着道:「如果我是你,我就寧向前衝也不愿往後退!」
  尚仲文應聲回頭一瞥!
  他的腦筋也算靈活,立卽聽出了查四說話中的說話。
  這回頭一瞥果然瞥見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通道的出口,在他的後面。
  陌生的面龐。
  尚仲文並不認識沈勝衣。
  查四隨卽道:「現在就算在水邊,我也很放心!」
  尚仲文悶哼道:「他懂水性?」
  查四道:「懂得很!」
  尚仲文笑道:「可惜現在不是在水邊。」
  查四笑道:「我這位朋友相信也覺得很可惜。」
  「你這位朋友又是什麼東西!」
  「不是什麼東西,他只是沈勝衣!」
  尚仲文一怔,大笑道:「如果他是沈勝衣,我就是祖驚虹!」
  江湖上的朋友都知道,到目前為止,只有一個人與沈勝衣戰成平手,那就是「一怒殺龍手」祖驚虹!
  尚仲文倒也懂得自我陶醉。
  對於查四的說話,他顯然完全不信。
  不單止不信,而且立卽轉身撲向沈勝衣!
  人未到,劍已到,那一支削鐵如泥的短劍飛虹也似,刺向沈勝衣的胸膛!
  沈勝衣飛退,一退半丈!
  尚仲文笑的更大聲,揮利刃隨後殺上!
  他才衝前兩步,沈勝衣已飛回,人之外,還有左手的一劍!
  哧哧哧的一來就是三劍!
  尚仲文耳聽風聲,笑聲當塲一斂!
  看來他也是一個識貨的人!
  他連隨收步,右手短劍斜刺裏連忙迎上!
  那支劍削鐵如泥,他在劍上似乎也有相當的造詣,只可惜這一次他遇上的不是第二個,是沈勝衣!
  沈勝衣的左手劍迅速而靈活,半空中一變再變,三劍依然是三劍,半空中閃開了短劍的截擊,水銀也似從短劍劍勢的空隙中瀉入!
  森寒的劍氣刹那直迫向尚仲文的面門!
  尚仲文知道厲害,怪叫一聲,疾往後暴退!
  他退得已不能說慢,可惜沈勝衣的劍實在太快!
  嗤嗤嗤的三聲,尚仲文的雙肩胸膛飛起了三塊衣袂,森冷的劍氣寒透骨肌!
  劍尖雖然未入肉,劍氣經已驚散尚仲文的魂魄。
  他這才眞的變了面色。
  查四那邊失笑道:「好像我這種信用昭著的人的說話,怎麼你也不相信?」
  尚仲文鐵靑着臉,又一聲怪叫揮劍衝上!
  這一次他是衝向查四!
  嗆啷的一聲,查四的軟劍出鞘,迎風一抖,抖的筆直!
  尚仲文衝前的身形卽時一頓,竟變了騰空拔起!
  這個人倒也狡猾!
  更狡猾的人查四也見過!
  他是天下三大名捕之一,經他手拘捕的罪犯沒有一千,只怕也有八百!
  罪犯十九都有幾分聰明!
  賊公計,狀元才,這俗語並非全無根據!
  好像這樣經騐豐富的一個名捕,一般的詭計已很難瞞得過他的眼睛!
  尚仲文才拔起身形,他軟劍已脫手飛出!
  人還未衝破瓦面,劍已凌空射上了面門!
  尚仲文總算手急眼快,短劍及時往面門一抹,錚一聲,軟劍的三寸劍尖斷飛,劍一旁飛開!
  尚仲文人亦飛開,斜刺裏往下急墮!
  他雖然將那一劍擊飛,却擊不散那一劍之上的力道!
  那一劍查四正是全力擲出!
  軟劍一出手,查四就往腰一抹,抖出了懸掛在腰旁,六尺長短的一條鐵鍊,人同時縱身撲上,手一揮!
  鐵鍊嗆啷的飛出,毒蛇也似纏住了尚仲文右脚的足踝!
  尚仲文凌空震墮,身子已失掉平衡,查四這一着更是在他意料之外!
  這一驚非同小可!
  尚仲文驚呼失色,一弓腰,手中短劍劃向鐵鍊!
  也就在這下,查四腕底透勁,鐵鍊龍飛!
  尚仲文短劍還未削落,整個人已給查四掄的一個風車大翻,重重的摔在地上!
  喀的牙唇迸裂,血光崩現,與地面相撞的正是尚仲文的一張臉!
  尚仲文忍痛雙臂一撐,便想翻起身,那知道一撐之際,雙臂猛覺得兩股壓力急沉而下!
  那兩股壓力就一如兩個石鎖,硬將他撐起的雙臂壓了下去!
  查四那兩條脚凌空踩下,力道眞還不少!
  尚仲文左右驚顧,終於看到了查四的兩條脚,還有查四手中那條鐵鍊!
  鐵鍊的兩端是兩隻鋼刺,尚仲文入目驚心,猛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整個身子疾往上挺了起來!
  只可惜他那一聲狂吼衝口而出刹那,兩隻鋼刺已釘入了他左右的琵琶骨!
  尚仲文那一身氣力立時給釘死!
  那本來是六扇門的捕快用來對付武功高强的罪犯的方法!
  琵琶骨一被鐵鍊穿上,武功再高强也祗是一個廢人!
  鋼刺已入琵琶骨,鐵鍊必然亦跟着穿過,查四那勢在必行,只差在遲早!
  尚仲文又是驚,又是怒,一口鮮血噴出,終於昏死過去!
  查四俯身封住了尚仲文雙肩幾處穴道,一咬牙,左右手交錯,就用那一條鐵鍊穿上尚仲文的琵琶骨!
  沈勝衣只看的皺起了眉頭。
  查四拍手而起,道:「這辦法無疑惡毒,但對付這種惡人,也只有用這種惡毒辦法!」
  沈勝衣無言,目光轉向尚雙雙。
  查四的目光隨着轉了過去,忽然道:「有幾個問題,我們似乎眞要請敎一下尚姑娘。」
  沈勝衣頷首。
  尚雙雙卽時笑道:「你們還想知什麼?」
  她居然笑得出來,沈勝衣實在有些佩服。
  查四可就笑不出,寒着臉道:「這個是紅蝙蝠尚仲文,死在五里湖那邊可是尚仲武?」
  尚雙雙眼珠子一轉,笑道:「你還未查出來?」
  查四悶哼,沈勝衣一旁接上口,道:「那個還不難查出來,其他的倒是非要你姑娘解釋一二不可,殺死尚仲武的人,可是尚仲文?」
  尚雙雙不假思索,道:「錯不了!」
  「為什麼?」
  「他們兄弟兩自小勾心鬥角,近幾年更是勢同水火,一有機會就給對方找麻煩,所以尚仲武在大名府犯案失手被擒却冒用尚仲文的名字伏罪,這件事對於尚仲文影响最大,只因為當時他正在計劃在那附近一帶展開行動,不知道猶可,知道了,那能不生氣,殺機也動了,就差在沒有碰上,否則尚仲武的一條命又怎會留待到這麼久?」尚雙雙語聲一頓。「這個是遠因!」
  「還有近因?」
  尚雙雙失笑道:「近因其實是冤枉!」
  沈勝衣怪道:「又是怎麼回事?」
  「那一夜,尚仲文賣了兩串珍珠的其中一串給錢如山之後,回到這個尚家莊,正不知如何處置其餘一串,我向他建議,說是認識附近某戶有錢人家的夫人,可以替他拿去賣掉,價錢甚至還可以要高一倍,他見利心動,也沒有想到我會算計他,同時他一直順利,那一夜却幾乎失手被擒,恐防查捕頭追踪到來,只顧離開,更無暇細想,放下珍珠就打從莊後愴惶上路。」尚雙雙吁過口氣,接下去:「他倒非過慮,你們很快找到來,你們離開之後,我亦上路趕去最初約定的會面地點。」
  沈勝衣接口問道:「最初你們莫非並不是相約在五里湖附近會面?」
  尚雙雙搖頭笑道:「並不是,我找到了他,却跟他說官府的人沒有來,只來了尚仲武,搶去了那一串珍珠!」
  「尚仲文聽你那麼說一定更恨尚仲武!」
  「我只知道尚仲武當時如果出現在他面前,他一定將尚仲武碎屍萬段!」
  沈勝衣接問道:「你還說了什麼?」
  「不過說尚仲武拿了那一串珍珠到無錫變賣,吩咐我等候在五里湖畔,以便帶我高飛遠走!」
  「他完全相信?」
  「本來他並不是一個那麼容易相信別人的人,但跟他說這些話的不是別人,是我!」尚雙雙的面上浮現出一種凄凉已極的神色。「他們兄弟一直當我是一個洩慾的工具,一個完全無法自我求取生存的寄生蟲,事實我也一直接受他們的錢財,他們給我的一切,所以他們雖然甚至於互相不信任,却信任我,絕對沒有想到我到底是一個人,有人的感情一樣會悲哀,憤怒,報復!」
  一個人竟不被當作人看待,沈勝衣查四不禁深歎。
  世間這種「人」事實不少,有些被迫,有些自甘墮落,前者堪哀,後者却令人噁心。
  「狡猾的人往往都自大,他們兄弟在外面做了那麼多得意的事情,如果都埋在心中,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痛苦,所以,他們實在需要一個人來聽他們傾訴,來給他們喝采,我就是這個人,也只有那個時候,他們才將我當做人看待!」
  「難怪你知道的這麼多!」沈勝衣微微頷首,忽問道:「那麼,尚仲武又怎會跟你放舟五里湖?」
  「尚仲武早已回來,由於他也是這裏官府通緝的罪犯,所以沒有在這裏住下,不過我要找到他,却是很容易,我告訴了他,尚仲文就是劇盜紅蝙蝠,帶了一大批財寶,某日在某地等我,要帶我往京城過好日子,他也知道紅蝙蝠的事情,又是驚訝,又是妒忌,本性的貪婪再加上長年累積的憎惡,你以為他會怎樣?」
  沈勝衣點頭。
  「他們兄弟兩個自幼從師一個人,武功都差不多,這三年尚仲文雖然有一番際遇,難保尚仲武沒有,兩人全沒有充分的把握,於是尚仲文計議我到時引誘尚仲武遊湖,湖中弄翻舟子,但又要我將這個計劃告訴尚仲武,說是他藉此湔雪當年冒名入獄之仇,並透露他事後將在某地等候我,在他的意料之中,尚仲武必會將此計加以利用,在翻開後打從水中潛往他等的地方加以暗算,泅渡那一片水面是必浪費相當氣力,他早有預防,尚仲武的暗算必然落空,相反死在他手上,這一點我當然聽他的,不跟尚仲武說得那麼詳細,尚仲武只道尚仲文不知道他的水性那麼好,也果然將計就計,打算在墮水後,從水中泅到尚仲文等待的地方,出其不意,予以暗算,結果怎樣,大槪已不必我累贅的了?」
  沈勝衣微喟,查四的一張臉却木無表情。
  尚雙雙嬌笑道:「之後我却沒有到那兒,尚仲文從尚仲武那兒找不回那一串珍珠或者出賣珍珠所得的錢銀,定會懷疑是我取去,趕回來找我,而你們兩位,在我說話的提示之中,是必亦想到其中必有蹺蹊,追查到這裏,那又是什麼結果,更不必我累贅的是不?」
  沈勝衣查四相顧無話。
  那結果正在目前!
  「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尚雙雙忽然又問這一句。
  沈勝衣查四苦笑,他們當然記得。
  ——完美的犯罪必須具備兩個條件,那就是完整的計劃和眞正的逍遙法外!
  這一點尚雙雙無疑做到了。
  她雖然明顯的表示出極有計劃的殺人,却沒有人能够指控她!
  查四苦笑道:「看來我還要多謝你。」
  「你不拘控我,我就已經很開心了!」尚雙雙連眼睛都有了笑意。「尚仲文有不少銀票存放在這裏,那好像完全沒有記認,你能否找出證據,證明那是賊賍!」
  查四一怔,那表情就好像那嘴巴突然給人塞入了最少三條臭魚。
  他當然沒有辦法證明。
  「看來我眞要到京城去享受一下,在這個地方,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辦法用掉那麼多的錢銀!」尚雙雙揉了揉眼睛,接着道:「現在我只想好好的休息一下!」
  這句話出口,她舉步走向堂內。
  沈勝衣查四只有目送她離開。
  她走幾步,忽然像想起什麼,回頭道:「老爺子,你替我送客。」
  那個老僕人應聲,去打起了燈籠,在他的面上第一次有了笑意。
  尚雙雙再舉步,這一次,頭也不回!
  沈勝衣查四面面相覷。查四倐的歎了一口氣,道:「我本來已經打算再過兩年,便辭去這個官職,找個合意的對象成家立室,但現在看來,似乎還是打消這念頭的好。」
  沈勝衣笑道:「你是怕娶着這麼厲害的女人?」
  「好像是的。」查四也想笑,只可惜他實在笑不出來。
  一種難言的寒意緊壓在他的心頭。
  沈勝衣也好像感到了這種寒意。
  堂外風又起,風吹入堂內。
  燈光在搖曳。嘎的一隻蝙蝠突從暗影中飛出,飛入了燈光,飛到尚仲文的屍身之上,一停又飛了出去,消失在堂外黝黑的空中!
  據講蝙蝠最喜歡吸血,猶其是那一種紅蝙蝠!
  「你有沒有留意那一隻蝙蝠的顏色?」沈勝衣望着那一隻蝙蝠飛去的方向。
  「似乎是紅色。」查四的目光轉落在尚仲文的身上,「我所關心的却只是這隻紅蝙蝠,不,卽使背揷雙翼,這隻紅蝙蝠也已飛不起來了。」
  沈勝衣淡笑。查四的面上也終於出現了笑意,却絲毫沒有勝利的色彩。
  眞正取得勝利的是尚雙雙,不是他。
  風仍在吹,風吹蕭索。
  兩人的心頭更蕭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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