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事

孟法师

上次的诗写得不很舒服，从那里化出来一些，又添些新材料，这次不搞命题作文了，变成无题作文。

即事

一个人很难构成事件

黄昏的徒步也可能

拐向已变成深水的地方

在水面上，有一种象野鸭的生物

带领更小的它们踏过浮萍

九月是小提琴里的麦穗

红红地颤抖着

一个人难以构成事件

一年就这么徒劳地被玩弄

洲渚间的野花化为螣蛇

失群野鸭载渡夕阳

如逃离向大漠的镖人

树林被铲去，为了蕴酿近路

有多少近路，便有多少种

地下王国，爬上爬下的声音

这是孤独哪，你愤怒地说

随之听见呢喃声和呼噜

还没有梦到什么就被自己憋醒

渐渐学会拯救睡眠

和远近的事不关己的邻居

用在窗外抖落沾满猫毛的被单的

微妙的方式远行至一种与对岸有关的忧愁

从星期六的毒龙里虚构出星期天的彩虹家族

窗外的一棵树应声而倒，另一棵树

为了松鼠、和伸向屋外的燃气管道而生长

2026.10.7

孟法师

再加一首即事

一颗佛头和一尊佛身
还有一长串彩色的微小盆栽
（二十年后你会写到它，而我将读到你）
是我窃不走的，也只有我
产生过盗窃的心，而又感到灰心

故乡是一垦荒地，它已迎来黑人，和变形金刚似的
翻新后的老剧场，和白发、帽檐低垂的年轻人
他们住在十多层高炉下的直播间里
而外面，有一个背着乖巧长毛猫的外国女孩
这让我想起八岁的、禁断的初恋和那栋楼

那一残缺了乌黑台阶的转角
那一已变得如此耀眼的过道窗
昔日树苗业已黔黑，庇佑着新的垦荒者，新的商店
和依旧的新华书店
（自我记忆之初便伫立在街边，永远掉着一层颜色）

母亲生我的那一年，她拥有
一年的产假，放下熟睡的我
便跑去电影院，那里每一周
几乎都在上映不重样的电影
归来时我仍在熟睡

作为时间冰箱的故乡
又怎能不生长出自身的草木鱼虫
在冰冻里亦有湿润的夏雨
所有死路、尽头、边缘
都已幻化出曼妙的羽毛

指引外卖车手蜻蜓似地急转弯
进入一道先前未有，遇见已古老的巷子
那里或许藏着连我都未曾坐过的大象滑梯
（你的大学，已拆成数条安静的巷子
水塔上的鸟儿象在侦察，背后是北方的云）

已改成老年食堂的游戏厅
保留了爬上往昔的楼梯
但门已封堵，我的脚步
停在了后厨，只有目光
瞟向悬挂着排队等候上桌的家禽尸体

故乡的山，温驯如一枚巨大蘑菇
绿色的线条让病人安静地躺卧
让学校拥有一条满带温情的
橙黄的倾斜的家属区，让异乡人
觊觎把它偷走，如偷走那一颗佛头

那一尊佛身，在雨夜里
小小的窗户映出众多赌徒
脑后的圆光，若是这些也能偷走
鹊鸲将发出警告的凌晨扫街者的嘶声
在离别的耳中这也是动人而不可移动的

2026.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