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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武侠作家阳朔作品集之血魔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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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2-8 18:26: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狂云 于 2025-2-8 19:35 编辑

(注:本人校对仅是个人爱好,本作品仅供侠友学习交流之用,严禁一切商业途径使用,如有侵权,请联系本人删除,谢谢!)

作者简介:
阳朔,又名“金庸新”。1964年出生于吉林,毕业于吉林大学中文系。活跃于90年代初期的大陆,与令狐庸、龙骧子合称“三剑客”。1994年,创作发表的《九阴九阳》曾风靡全国,推动了后金庸时代的大陆武侠小说的发展,发行量超过四百万册(其笔名就是金庸新)。1997年,时代出版社出版发行了《剑圣风清扬》《大侠风清扬》《射月英雄传》《血煞魔君》。《大侠风清扬》和《剑圣风清扬》均创当时武侠小说销售之最,发行量超3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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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2-8 18:26:54 | 显示全部楼层
  血魔劫
  作者:阳朔
  作品简介:这是一部极富古典浪漫主义色彩的武侠小说,全书共二十章回,约四十五万字左右。明朝世宗嘉靖十年,正当江南草长莺飞时节,湘西辰州富甲一方的太武山庄冰雄一家却惨遭灭门之祸,除一女冰歆如侥幸逃生,全府上下数百人均罹难而殁。这一惨案震惊了整个武林,同时又有一条消息不胫而走:太武山庄藏有绝世武学奇书《指玄宝鉴》。霎时间一石激起千层浪,武林各派闻风而动,麇集辰州,争图染指,展开一场搜宝夺宝的大混战。冰雄生前知己——身负绝学的左丘明接到冰雄千里求援的信息,星夜赶赴,却已晚了三日,他在辰州明察暗访两月之久,却查不出丝毫线索,正当他准备无功而返时,却仗义救了一位落难少女,而这少女正是冰府遗孤——冰歆如。事态峰回路转,左丘明发现武林各派找不到那本传说中的《指玄宝鉴》后,又把目标对准了冰歆如,均欲把她抢夺在手,以便追查出《指玄宝鉴》的下落。
  第一章:只缘知遇感恩深
  大船已经启碇,将行未行之际,岸上忽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船上人不禁齐地望去。但见一位少女披发跣足,跌跌撞撞直奔大江而来,口里不歇声地连呼“救命”,其声惨厉如巫峡猿啼,其情状更楚楚可怜,令闻者泪落,观者心酸。
  码头上的人们见状无不怦然而发恻隐之心,但一见到少女背后缓缓逼上来的十几条汉子,连忙转身垂首,心中犹栗栗危惧,唯恐那少女求到自己面前来,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那十几条汉子并不紧追,如猫戏老鼠般在后面逼近。
  见到少女跌跌撞撞,如没头苍蝇般的样子,甚为快意。
  一人奸笑道:“小妞,跑了十几里了,累不累呀?告诉你,就是跑到天边,也逃不出大爷们的手心,还是乖乖跟大爷们回去享福吧。”
  另一人道:“哎哟,这又白又嫩的小脚都磨出血了,我们老大可要心疼死了。”
  一行人一边狎笑,一边口出调笑轻薄之语,眼见少女无路可逃,神态间益发轻松。
  码头上先前站立的百余人,早趁机溜之大吉。
  那少女原指望码头人多,或许有一二仗义之人,出面解救自己,此刻方知天地之间虽然广博,竟无自己容身之处。
  眼见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分明已至绝地。
  牙根一咬,纵身向湍急的江中跳去,后面那些汉子不想她性子如是刚烈,刹那间惊得目瞪口呆,挢舌难下,有几个脑筋稍稍灵光些的,待伸手去捉,哪里还来得及。
  眼见一个活色生香的小美人行将葬身鱼腹,无不跌足叹息。
  蓦地里,江面上似有狂飚突起,一面云墙也似的蓝影电射般飘来,将投江的少女托住。
  那少女只感撞在一堆棉絮上,却又腾云驾雾般被一股巨力托回岸上。
  岸上痴呆的汉子见此情状,更感匪夷所思。
  但见少女回到岸上,个个喜出望外,惟恐她再跳入江心去,无暇细思此事缘由,齐地伸手来抓。
  却听得“喀喇”“喀喇”的声响,十几个汉子齐声惨叫起来,只见一条人影一闪,自己弟兄个个双腕齐断。
  痛叫声中,两条人影平地拔起,向已离岸二十余丈的大船飞去,耳边传来一声冷
  “哼”道:“无耻之徒,聊予薄惩。”
  两条人影飞至岸船之间,蓦然分开,那蓝影如矢般射到船上,白影坠落江面。
  岸上人这才看清:是一身着蓝衣的人将少女抛到船上,自己身形落在江面。
  江面上水流湍急,汹涌如涛,却见那人在翻滚的江面上如走平地一样,几步已赶至船边,纵身拔起,堪堪落在船头。
  岸上的人方知是栽在高人手中了,见了这等超凡绝俗的轻功,个个心骇若死,连腕骨的剧痛都忘了。
  大船上,身着蓝衣的青年正为那少女磨伤的赤足敷药、包扎。
  少女从生到死,从死到生走了一遭,此刻犹惊悸不已,玉面惨白,两眼痴迷,宛若梦中一般。
  船老大过来道:“这位爷台,真是没得说。
  “小老儿飘荡四海,也算是个江湖人来,这等神奇功夫还是头一遭看见。”
  那青年将伤口包扎停当,立起身来向船老大笑了笑,俊秀英挺的面孔上旋即回复了淡漠的神情,走到舷旁,负手望着宽阔的江面,蓝绸衣在江风中瑟瑟作响。
  船老大知道这位客人不喜多言,可一见到舱板上坐着的姑娘,不禁眉皱心忧。
  走到那青年旁边悄声道:“爷台,您是外乡人,大概是头一遭到湘西来吧?”
  那青年又笑了笑,算是答复。
  船老大长叹一声,转头看了看姑娘,悄声道:
  “敢情您还不知道方才那伙人的来历吧?”
  那青年淡淡道:“知道,不过是排教中的小混混罢了。”
  他转头看着船老大忧虑的神色,笑道:“大叔无须为我担心,我知道这一带方圆几百里都是排教的地盘。
  不过我也不是怕事的人,此事既已揽在身上,自有我一身担承,绝不教累及你们。”
  船老大紫色的脸膛一红,嗫嚅道:“爷台,我们都是光棍汉子,怕的甚来。
  “小老儿是为爷台担心,您既这等说,小老儿也不敢多言了。”
  转身走开去,犹喃喃道:“不救忍不得,可救一个又搭上一个,所为何来。”
  那少女仿佛此刻才憬悟过来,缓缓站起身来,举步维艰地走了几步,向那青年盈盈拜了下去,口称:“难女多谢公子救命大恩。”
  那青年倏然转过身来,伸手去托,食中二指却如箭形夹向少女腕门,喝道:
  “作的好戏!只可惜没骗过我的招子。”
  那少女不虞有此,况且变起仓猝,脉门要害堪堪被夹个正着,登时浑身酸软,更惊得花容失色,动弹不得。
  那青年冷哼道:“我出道五年,虽从不屑与女流之辈动手,却也容不得别人暗中摆道儿。
  快说出系何人指使,所为何事,我可保你无事,否则这茫茫大江便是你的归宿。”
  那少女痴呆了半晌,抬起头来,瞬间由一个楚楚可怜的落难少女,变成端贞秀雅的大家闺秀,缓缓道:
  “控鹤擒龙左丘明,果然法眼无讹,既已被你识破,杀剐请便。”
  左丘明见她坦然相承,倒是愕然,复见她神色凛然无畏,心下不免狐疑不定。
  沉吟须臾道:“你也是受人差遣,身不由己。我也懒得问你姓甚名谁,下一个码头上岸去吧。”
  那少女见左丘明松手站起,复又眺望江面,对他浑然不理,不禁悲从心涌,痛哭道:
  “爹、娘在上,不肖女歆如已是力竭计穷了,与其留在世上受人羞辱,不如随爹娘于地下了。”举掌向头顶击去。
  左丘明脑中电光一闪,食中二指的“寸金箭”已随手挥出,刹那间已将那少女的纤腕夹住,惊问道:
  “歆如?你遮莫是太武庄冰老英雄的千金歆如姑娘?”
  冰歆如满面珠泪,恰如着雨海棠,带露玫瑰,虽在凄怆欲绝之时,盖世风姿不减。
  她死意甚决,冷冷道:“是又如何?我知你是个风流浪子,登徒子之流。
  “本姑娘既敢上你的贼船,早已将生死贞节抛置脑后,有什么下流手段尽管使将出来,本姑娘接着就是。”
  左丘明素以风流自赏,名师高弟,甫出道便头角峥嵘,声誉鹊起,不上一年,大江南北无不晓得控鹤擒龙左丘明的大号,那是赞他一门超绝的武功。
  少年名侠,人又俊雅脱俗,走马章台,偎红倚翠的风流韵事也着实不少。
  平日颇以此自许,今日吃冰歆如一骂,竟破天荒的脸热起来。
  不过,他并不以此为忤,一颗心倒在腔子里跳上跳下,两只能剪断寸金的手指也不禁微微有些发抖。
  他颤声问道:“你当真是歆如?有何为证?可别假充字号,我风流好色不错,可整治人的手法更多,莫以为我下不了手。”
  冰歆如望着那张又喜又惊却又有些狰狞的面孔,不明细故,闭目怆然道:
  “冰歆如不过是劫后余生,却又被人四处追杀,无处藏身的丧家犬,除她自己,又有谁肯假冒她的字号。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难道还要我脱光衣服来验明正身吗?”
  左丘明虽是风月场中滚打出来的,听罢面色仍不禁一红,见她神态凄烈之至,心忖道:“大约不会差。”
  但转思此事忒过离奇,便赔笑道:“姑娘何必说这些断头话。
  “只是在下与姑娘素不相识,又无旧仇宿怨,姑娘何以用心良苦,演这一出苦肉计来摆在下一道?”
  冰歆如秀眸微睁,道:“我冰家一门上下百余口,无端横披灭门之祸。
  “我虽幸得不死,可惜我一个弱女子,自保尚且不足,遑论报仇雪恨。
  “我知你虽是个色狼,武功倒是高强。
  “才拼出脸面,受那些小混混的羞辱,知道你看在‘色’之一字上,必能救我。
  “我若得近你身前,拼将这一身与你,好借你之手报冰家大仇,不想天机不秘,被你识破,这是天绝我冰家,夫复何言,如今我已讲明一切,你可不可以让我清清白白的死去?”
  左丘明见她先是恶毒,后来又迹近乞求的面容,心中一恸,同时也为她计策之毒而心寒,方知仇之于人,竟至于斯。
  苦笑道:“姑娘,你摆的这一道,我自认栽了。
  “你也无需寻死觅活,更不用以身相报。”
  他还待说下去,船老大匆匆赶过来道:“爷台,前面水路已被人封住,看来麻烦到头了,您意下如何应付?”
  左丘明向前一望,果然宽阔的江面上被十几条船封住,两条快舟已逆水破浪而来。他忙道:“歆如姑娘,你且进舱躲一躲,千万别与那些人朝相。
  “有我在此,没人能伤你一根毫毛,这其中曲折甚多,待我以后再对你说,相信我不会害你。”
  冰歆如表情淡漠,倒也不执拗,冷冷进舱去了。
  左丘明长叹一口气,欣慰之余想到自己单枪匹马,又要救孤存孤,亦不免心生惕然,眉心攒聚。
  其时正值夕阳西下,江面如碎金铺就,金黄炫目。
  江风徐来,畅人襟怀,正是把酒当风,赏玩景致的时辰,却充满了肃杀之气。
  两条快舟已然靠近,齐出钩索搭住大船,托的跳上一位一身水靠的大汉,躬身道:
  “不知哪位高人莅临敝处,招待不周,多有冒犯,敝堂主持请阁下屈驾一行,到坐船上叙话赔情。”
  左丘明暗忖,难怪排教成此气候,在自己家门口犹对有过节的人先礼后兵,分明是不肯轻易得罪江湖朋友的意思。
  就拱手笑道:“不敢,在下左丘明,路经宝地,倘有礼数不周之处,尚望海涵。
  “请上覆贵堂主,在下身有要事,不及登堂拜望,盛情心领,改日当专程谢过。”
  当真是人的名,树的影,左丘明一亮字号,那大汉登即悚然,两条快舟上十二位精明强干的好手,摆明了“硬请”的架式,而今却惶然不知所着。
  那大汉知事体甚巨,不敢自去,拱手施礼,跳回舟中,两条快舟顺流而下,劲矢也似向前面座船驶去。
  船老大拇指一竖,赞道:“爷台,还是您道行高,连虎威堂的人都买您的账。”
  左丘明摇头不语,心下却颇忐忑,实不知自己这点微名是否能镇唬住排教的虎威堂,他久闻虎威堂主过江虎雷震岳亦是一方大豪,手上着实有几套过人的功夫,并非易与之辈。
  倘若对方不肯卖情面,自己的处境委实堪忧。
  忽然震天价一通鼓响,前面拦江的小船左右划开,雁字排列。
  一艘华丽,坚固的座船行驶过来。
  座船行速甚快,片刻间已与左丘明所乘的大船并靠一处。
  座船舱面轩阔,一张虎皮交椅上坐着一位浓髯满腮,面方颧突的中年人,两旁排列二十几名刀斧手,个个劲装结束,挺胸凸肚,以壮声势。
  左丘明知是排教虎威堂主雷震岳到了,心中一凛。
  若在往日,纵然排教教主司马云龙亲到,他也未必放在心中。
  但如今救孤存孤事大,非逞气斗勇之时,说不得要在矮檐下低低头了。
  当下立在舷旁拱手道:“当面可是雷堂主雷前辈吗?
  “武林后学左丘明这厢有礼。”
  他声音平平而发,却提足了内气。
  旁的人听在耳中不觉有何异处,雷震岳听来却不啻平地惊雷,暗自骇异这青年人内力之精纯,已臻炉火纯青之境,果然名下无虚。
  雷震岳早已站起还礼,呵呵笑道:“不敢,左丘少侠的大名雷某仰慕已久,早欲识荆,只因缘吝一面,今日方得如愿,实是三生之幸。”
  说着已快步来至舷旁,与左丘明平礼见过。
  雷震岳虽雄踞一方,但在江湖武林中的声望较诸左丘明远逊,今见左丘明谦光有礼,自己面上与有容焉,心下快慰之至。
  左丘明笑道:“雷前辈,有劳您大驾亲临,实是晚生之过。
  “非是晚生贡高我慢,避而不见,只图急务缠身,刻不容缓,才行色匆匆,对贵境内诸多前辈多有失礼之处。”
  雷震岳面上隐现为难之色,似乎颇有苦衷,有顷方徐徐道:
  “左丘少侠言重了,雷某如何敢遮拦侠驾,只是奉教主令谕,请少侠将船上姑娘交出。
  “至于少侠则来去随意,敝教主虽亟欲延请少侠为座上嘉宾,却不好冒言相求了。”
  左丘明心中狂震了几下,雷震岳虽然言语极为谦抑,但排出这等阵势,摆明了是要强行扣人。
  故作骇状道:“日间晚生虽与贵属下略有冲突,怎的竟上达司马教主耳中。
  “况且是晚生的不是,要责罚就应冲着晚生来,如何迁怒到那姑娘身上?”
  雷震岳摇头苦笑道:“少侠说笑了,雷某治下无法,致有这等辱没门楣之事,倒劳少侠伸手代为惩戒,雷某实是惭颜无地,焉敢兴问罪之师。
  “此番教主严敕兄弟留下那位姑娘芳驾,必有涤意,绝非为日间些微小事,我虽不明何故,也只有奉命行事,冒犯少侠虎威,还望少侠体谅雷某苦衷,俯允所请。”
  左丘明骤然变色道:“想不到贵教偌大的名头,居然和一身弱女子过不去,若传扬出去,不怕坠没声威吗?”
  雷震岳心中此时苦不堪言,却偏偏又无法说出。
  他日间得报有人在码头上肇事伤人,已感到不同寻常,待验过那些人腕伤后,恰与武林所传闻的“寸金碎骨手”相符,心中已猜到十之八九。
  他也是成了精的老江湖,焉肯因几个奴才而开罪武林高人,是以将此事压住。权当没事发生一般。
  不料不到两个时辰,教主金牌敕令已到,严命他堵住江面,务必将那女子擒回总舵,绝不许那女子活出湘西。
  雷震岳接令后,大骇失色,不明所以,但知教主不会无的放矢,其中必有缘由。
  是以虽满腹疑窦,仍然调集人手,封住江面。
  而今见左丘明面目森然,词锋咄咄,大有一触即发之势,登即惶窘不知所措。
  教主之命绝不可违,可眼前这主儿也实是开罪不得。
  左丘明见他踌躇不语,便知他也在两难之间,当即令船家道:“将船靠岸。”
  意欲弃舟登陆,转旋余地既广,藏身之处亦多,或许可保全身退出湘西。
  雷震岳蓦然道:“少侠且慢!”
  左丘明从腰间掣出长剑,森然道:“雷堂主,贵教行事如此偏颇,倒令在下失望得紧。
  “若要扣下那女子不难,先须将我左丘明毙了。”
  雷震岳跌足道;“少侠误会了,本堂绝无意与少侠过不去。”
  左丘明冷冷一笑道:“多言无益,若无敌意,便请借路。”
  雷震岳权衡轻重再三,委实裁决不下。
  俄顷之间,左丘明所在大船已渐渐向岸上靠拢去。
  雷震岳心下一横,沉声道:“如此得罪了。”
  回身喝道:“拿下”。
  他知此令一下,无论结果如何,都将为排教带来无穷祸患,是以“拿下”二字竟说得颇为悲壮,内中更有无限感慨,暗忖道:“今日之后便是本教多事之秋了。”
  甲板上的武士闻令而动,齐挺兵刀,向这边船上跳来,前面几十条小船见座船上令旗摇动,纷纷向左丘明的大船拢来。
  左丘明知大战已不可免,所谓“留情不下手,下手不留情”,伸手操起船尾的铁锚,横向一掠。
  数百斤重的铁锚在他手中,舞得软鞭也似,二十几名跃在空中的武士纷纷被打落江中,有两位流年不利,灾星照命的被铁锚砸得头碎胸陷,魂游龙宫去也。
  “好”有两人高声喝彩,一位是转舵靠岸的船老大,一位是走出舱来观战的冰歆如。
  冰歆如此时犹穿着左丘明的宝蓝色长衫,打远望去,恰似一面如冠玉的美男子。
  左丘明浓眉一轩道:“上面危险,快进舱去!”
  见一艘快舟已拢近,铁锚飞起,从船头直楔了进去,将快舟剖为两半。
  冰歆如又喝了声彩,见左丘明面上神色愈加不善,讷讷道:
  “不看就不看,凶巴巴的作什么?悻悻然钻进舱中。
  左丘明无暇理会她心情之好恶,专意留察江面敌踪,那些快舟的人见他如此神力,当真沛莫能御,俱逡巡不前。
  此际大船距离江岸只有三四十丈远了,左丘明心中略微轻松。
  忽听“轰”的一声,大船震簸数下,如被巨浪掀击一般。
  船老大失声道:“不好,他们用炸药炸船了。”
  话音未了,接着又是几声巨响,所幸船身打造的极为坚固,虽在水雷重创之下,仍未解体。
  但几处的大洞进水,船尾竟尔燃起了火。
  左丘明俯身钻进舱中,眨眼间已将冰歆如挟在臂下,背负包囊,取出几张银票递给船老大道:“有累几位,这一千两银子权作赔偿。
  “此船沉没在即,速速下水逃命吧,他们之志在我,想来不会难为你们。”
  船老大长叹一声,接过银票,道声“珍重”,便与几名弟兄跳下水去,他们水性精熟,这三四十丈的距离须臾即至。
  排教中人的眼睛全盯在左丘明二人身上,倒也无人狙击他们。
  火势愈燃愈大,其时已是入夜时分,暮霭沉沉中,江面上火光冲天,煞是壮观。
  冰歆如叹道:“罢了,你虽不是好人,也不必为我送命,把我交给他们也就是了。”
  左丘明怒道:“闭嘴。我就算把你扔到火里,也不会交给他们来乞命。”
  冰歆如冷笑道:“死要面子,这又何苦。”
  左丘明无心与她斗嘴,四处巡视可以遁逃之路,腹议不已。
  一条快舟摇了过来,过江虎雷震岳立于船头道:
  “左丘少侠,此时言和尚不为迟,何必为不相干的一女子伤了江湖情义?”
  左丘明提箭骂道:“姓雷的,自今日始,我与你们排教势不两立。”
  他忽然脚下用力,将舱板踏折,船底下水上涌之势猛增,几近左丘明膝部。
  冰歆如大骇道:“你嫌死得慢吗?”
  左丘明冷哼道:“本公子若是这么容易就被人弄死,也活不到今天了。”
  他举剑将七八块舱板挑飞出去,纵身一跃,直向对岸扑去。
  雷震岳等见他挑飞舱板,俱不明所以,待见他横身一掠,宛如御风而行一般,直掠出十丈开外,沉落处恰是一块舱板落在江面之处,左丘明单足在舱板上一点,借力换气飞起,只见他身影在江面上几个起落,已如一道白烟纵上岸去。
  雷震岳看得目瞪口呆,挢舌不下,实难想象人的轻功能练到如斯境界,面上忧容更盛。
  副堂主平一波劝慰道:“大哥何须如此,这几百里内已布下天罗地网,这小子神通再大,也逃不出掌心去。”
  雷震岳道:“教主此举忒煞不当,这左丘明分明是冲太武庄灭门血案而来。
  “已在此地明察暗访两月有余,那女子分明是太武庄的遗孤,咱们这么一作,岂非将血案之罪揽到头上,真不知教主是怎样想的?”
  平一波知他愤激之至,才公然非议起教主来,他对此事也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想想道:“或许冰家真有《指玄宝鉴》,教主要着落在这女子身上找出来吧?”
  雷震岳冷哼道:“若真有那等神奇的武功秘籍,冰老头早是武林至尊了,还会落到举家被戮的田地。
  “也不知他得罪了谁,被造出这等谣言来,才遭此横祸。
  “武林中没脑子的莽夫多的是,可教主怎么糊涂到代人受过的分上来?”
  平一波见他愈说愈不像,忙止住道:“大哥,言多有失。”
  雷震岳废然长叹一声,茫然地望着江面逐渐沉没的船体。
  却说左丘明足至岸上,精神陡然一振,犹恐未脱险境,提起轻功,一口气掠出十余里,到一处破庙前方才驻足。
  冰歆如突然开口道:“喂,可以放我下来了吧?”
  左丘明一路奔驰,全神贯注在搜寻有无敌踪上,浑忘了臂弯间还挟着一位大活人,阒寂的夜里,猛然听见人语,倒唬了一跳,忙忙松开臂弯。
  冰歆如落地后,活动了一番酸麻的肢体,笑道:“江湖传言倒也不虚,你这人倒真肯为女人舍命的,放心吧,我许给你的一定会给你的。”
  左丘明再想不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登即气往上撞,强行忍住,道:
  “你别胡思乱想,这方圆几百里内随处都可能丧命,且先到这庙中歇息一下。”
  率先向庙中行去。
  这是一座小神庙,不知怎的断了香火,破败不堪。
  左丘明先寻支枯柴燃着,权作蜡烛用,四下一照,庙里处处几寸厚的灰尘,显是人迹已绝甚久,心下略宽。
  在壁角处居然还有一把扫帚,左丘明见之大喜,将地面打扫干净了。
  从背囊中取出一件雪白貂裘,铺在地上,对随之进来的冰歆如道:
  “时候不早了,你先睡上一觉。”
  冰歆如也着实乏累了,躺在貂裘上须臾即已睡着,左丘明把自己的长衫为她盖上,自己盘坐一旁,调息运动。
  坐了有顷,灵堂却怎的也空明不下来,索性睁开双目,听听四周依然死寂一片。
  又望着对面熟睡的冰歆如,饱满的胸膛温柔地起伏着,娇美如花的面靥上桃红粉嫩,微光映照下艳丽不可方物,正是蓓蕾待放的韶华时节,却遭逢了非人所能承受的灭家惨祸。
  想到她娇柔的躯体已被仇恨所侵蚀,逼得无路可走,居然想出以身相报的美人计,来换取虚渺的复仇。
  既可笑,亦复可怜。
  复想到曾几度相晤,把酒长谈的忘年之交冰雄,心中隐隐作痛,暗自祷祝道:
  “冰老前辈英灵在上,小可定当查出凶手,无论是哪一派,哪一教,必当施以雷霆之诛,不教一个漏网,以慰您不远之英灵。”
  冰歆如在睡梦中蓦然惊醒,一坐而起,望着左丘明灼灼注视的目光,一时会错了意,讷讷道:
  “遮莫你等不及了,可……这神像前怎好作……那种事?”
  俯首垂颈,娇羞不胜。
  左丘明又气又笑,见她鬓边乱了两绺头发,伸手替她掠了上去。
  冰歆如浑身一颤,一颗芳心似要从腔子里蹦将出来,双眸紧闭,两行珠泪已然滚落腮边,宛若厨下鸡鸭,待宰的羔羊。
  左丘明心中一恸,深悔造次,忙向后移退三尺,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要多老实便有多老实。
  冰歆如待了片刻,不见他有何异动,睁眼一看,他一副有道高僧,宝相庄严的样子,忽然破涕为笑,自心中却感匪夷所思,这风流色鬼几时改了性儿,连送上门的女人都不要?
  左丘明见她渐缓常态,只是满面疑云,大惑不解的样子,自知江湖中人对自己误解甚深,道途传闻当更讹上加讹,这位小姐耳中的左丘明必是一色魔无疑,也难怪她骇惧如是,而自己也懒得分辩,甘负这天下之谤。
  冰歆如一笑出声,掩口不迭,惟恐对方会错了意,召来辱身之祸,心下愈加忐忑不安。
  左丘明开口问道:“冰小姐,令尊生前没提过小可的贱名吗?”
  冰歆如悄声道:“提起过,他赞你武功高强,实为当今武林第一人,否则我也不会设计设到你身上。”
  左丘明皱眉道:“然则是令尊说小可是色鬼吗?”
  冰歆如忸怩须臾,方垂首道:“家父不曾提过,可我相识的人都这么说。”
  这两句话微细几不可闻,若非左丘明内功精湛,耳力灵敏,还真听不清这虫蚁之语。
  左丘明暗叹道:“这就难怪了,江湖中知我心者,除冰老英雄外,屈指可数。
  冰前辈既未提过我的品行,则我与他之深交亦必不曾言,难怪冰小姐误会之深了。”
  不由得长叹一声,自己两月来踏遍湘西黑白、绿林道、几乎将湘西的地皮翻了过来,只为查察凶手,搜访遗孤,这件事倒无需提了,免有自伐功德之嫌。
  踌躇片刻,左丘明问道:“冰小姐,你可知那伙凶徒是何门何派的吗?有何特征?”
  冰歆如一闻此事,登即两眼喷火,目眦欲裂,胸部剧烈起伏,脸上的肌肉都痉挛起来,嘶声道:“必是司马云龙那奸贼所为!”
  左丘明沉吟道:“我原也这么想,可我将排教四堂三十六舵口的值事人分别捉来拷问,似乎不是排教所为,而且司马云龙也正派人调查此事。”
  冰歆如道:“欲盖弥彰,他们做下这等神人共愤的事,自然要做些假象来遮掩,你捉的那些人怕走了口风,会掉脑袋,当然不肯招供了。”
  左丘明道:“这倒未必。在我的‘寸金分骨手’下,能熬住不招的还没几个,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可非砍头那么轻松。”
  冰歆如望着他瞬间变得冷酷的脸,虽不知那“寸金分骨手”是什么东西,却也不自禁地打个冷颤,身上寒栗尽起。
  左丘明又道:“然则冰小姐何以得幸免罹大难?”
  冰歆如幽幽道:“或许是我命不该绝,大祸发生的前一天,我就被闺中好友,辰州言馨玉请去了,当晚便在她家宿了,谁想第二天就得闻噩耗……”
  她猛然俯身在地,哀哀哭泣。
  左丘明正欲抚慰她,忽听远处似有窸窣之声,心中警兆一动,低声道:
  “有人来了,咱们且避上一避。”
  他一口将松枝吹熄,拾起衣物拉着冰歆如向神像背后藏去。
  可巧神像肚腹中空,后背被顽皮村童掏个大洞。
  脚步声已临近庙门,左丘明更不犹豫,拉着冰歆如钻进神像里。
  神像硕大,肚腹中堪堪可容两人,只是这等一来,两人不免肌肤相触,头面相偎,虽在暗夜之间,都不免有些尴尬。
  冰歆如尚是情窦初开的二八少女,只因家仇惨痛,故尔有舍身之想,男女之事毕竟未曾经过。
  是以言语举止虽强作泼辣,而今第一遭与男人相偎相依,不禁心头鹿跳,嗅着左丘明身上那强烈的男子气息,竟尔有些痴醉,浑身发软,靠得左丘明更紧了。
  明知此举不当,偏偏无力挣脱,何况神像中亦无回旋之地。
  左丘明摄心定神,用手指悄无声地将神像戳了几个洞,两只能剪断寸金的手指,做这事当然是游刃有余的了。
  眼贴小洞向外一瞧,却见庙门外进来四位少女,每人手上提着一盏小巧精致的灯笼,四下照看了一遍,便向门外恭声道:“娘娘,这里倒还干净,就在这里歇息吧。”
  片刻间,一顶桃红小轿抬了进来,抬轿的是两名中年健妇。
  左丘明见到那顶小轿,心头一震,暗忖道:
  “难道是她?可她怎能到这里来?
  “遮莫也是为太武庄之事?”
  冰歆如感到他身体一颤,也吃了一惊,不知他看到了什么。贴近小洞向外一瞧,见只是几名女子,虽然情景有些诡异,却非排教中人,登时心宽许多。
  左丘明拉过她柔嫩的小手,在她手心里写道:
  切不可出声,否则性命难保!
  冰歆如又吃了一惊,但见他如是郑重,必非无因,便屏息敛气,当真一动也不动。
  却见那六位女子不待吩咐,便打扫除尘,香案上点燃龙凤蜡烛,照得庙内白昼也似,壁上、地上俱铺挂毛毯,顷刻间一座破败、肮脏的山神庙已然变成一座小小行宫。
  六名女子手脚之利落,配合之默契,显是天长日久形成的。
  一名健妇取出一个炭炉,挥扇燃炭煮起茶来,不多时,茶香满室,清香异常。方才住了扇,躬身道:“娘娘,一切俱已妥当,可以去轿了吧。”
  轿里一声轻哼,两名健妇将轿杆一撤,帘幕一揭,里面居然是座宽大的黄金交椅,交椅两旁扶手上各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金凤凰,尤为奇诡的,被称为娘娘的人,虽背对神像,却穿着凤冠霞帔,头上罩着大红盖头,俨若新娘子一般。
  冰歆如见到这等景象,忍俊不住,要笑出声来,却被一只手及时掩住。
  冰歆如感到这只手冰凉,登即感到这不是好笑的事,而是极为可怕的事。
  却仍暗自诧异,想到左丘明独抗虎威堂凛若天神的样子,长江大火中,生死一发间犹能镇定自若,履险如夷,不知他何以对这几个女子畏惧一至于斯?
  这些女人究竟是何来头?
  那中年健妇双膝着地,将茶呈了上去。那位“娘娘”伸出一支羊脂白玉般的手,接过浅饮了一口,淡淡道:“小玉,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一名青衣小鬟上前道:“回娘娘,已交过三更了。”
  那“娘娘”似乎有些不悦道:“论理也该来了,怎么还不见影子?
  “别是路上出了岔子。”
  她话音未落,一条黑影已飘上山来,两名中年健妇迅即闪至门前,低喝道:
  “什么人?”
  那黑影答道:“家在扶桑日边住。”
  一名健妇也随口道:“桃花开处是故乡。”
  回头喜道:“娘娘,是大小姐来了。”
  那黑影几个起落已来至庙中,却是一位身着黑色斗篷的少女,进得庙便拜伏下去,惶恐道:“弟子来迟一步,未曾接宫主大驾,实是该死,还望宫主恕罪。”
  宫主道:“起来吧,我叫你查的事如何了?”
  那少女重又拜伏下去,道:“宫主恕罪,弟子无能,还未能查明,只是有件事须向宫主禀报,那风流浪子左丘明在傍晚时分与虎威堂冲突起来。
  “左丘明在虎威堂围攻之下,毙死击伤多人,从容遁去,不知踪迹,而今排教正全力搜查。”
  宫主“嗯”道:“左丘明倒也有些道行,冲突起因是什么?”
  少女道:“听说左丘明要带太武庄冰雄的女儿出走,排教却要扣人,双方各不买账,便打将起来。”
  宫主笑道:“这小子真是天性不改,连拐带良家妇女的事都作出来了。
  “听说这小子对付女人的道行更深,桃红,你要遇着他,可要小心了。”
  称作桃红的少女听宫主说笑,知她心情极佳,悬着的心才落了实地。
  赔笑道:“不敢。弟子时刻不敢忘记宫主养育栽培大恩。”
  冰歆如蓦然没来由生出醋劲,在左丘明手背上狠捏一把,左丘明不防,险些叫出声来,吓得浑身汗流,却又不敢发作。
  那宫主沉吟有顷,道:“太武庄藏有《指玄宝鉴》,可实有其事?”
  桃红道:“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可无人能证实。
  “不过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弟子自知浅薄,难以夺宝到手,是以特请宫主大驾远来,不可让外人捷足先登。”
  宫主淡淡道;“我对什么秘笈倒不在意,只是听说这里八方风雨齐会,静极思动,来会会这班英雄。
  “便是真有什么秘笈,怕此时也早已落入旁人之手了。”
  左丘明听得怦然心跳,他知这劳什子的《指玄宝鉴》实是冰雄一门丧命之根源。
  大凡人生在世,所贪好亦不过财色二字,而武林中人所日想夜望的,却是绝世武功一道。
  只因有绝世武功在身,便可呼风得风,唤雨得雨,财色不过是末流了,太武庄藏有盖世绝学《指玄宝鉴》的风声传出,武林中人自然人人觊觎,争图染指,而太武庄灭门之祸便肇因于兹。
  左丘明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独独对这位宫主忌惮之甚,今听得此事非她所为,大松一口气。
  若是她做的命案,则太武庄百十条人命血债殊难昭雪了。
  桃红躬身道:“宫主,此处破陋不堪,还是请移驾城中吧,弟子早已将下处收拾得当了。”
  宫主“嗯”了一声,两名健妇迅即将轿子装好,四名青衣小鬟将一应什物收拾打点,簇拥软轿而去。
  左丘明拉着冰歆如从神像中钻出,见破庙依然如故,除了洁净些,丝毫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冰歆如撇嘴不屑道:“亏你号称天下第一风流浪子,见了几个女人竟吓成这样。”
  左丘明当真是谈虎色变,不待她说完,倏然冲出庙外,顷刻间将破庙四周踏勘一遭,确信无人留下,方始放下心来,回至庙中对冰歆如道:
  “记住,把方才的事忘掉,切不可在人前人后说起。”
  冰歆如不信道:“那些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令你怕成这样?”
  左丘明道:“你不知道最好,免得一不小心走漏口风,招来杀身之祸。
  “我宁可遇见阎罗小鬼,也不愿遇到她。”
  正说间,不远处传来几声凄厉怖绝的惨叫,静谧的夜中听来愈显得阴森恐怖,使人有置身阴狱之感。
  冰歆如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也毛骨悚然,香肌冰凉。
  左丘明叹道:“不知是哪起人祖上不积德,竟遇着这位煞星。”
  言下不免欷歔,大有感同身受之意味。
  冰歆如不解道:“遮莫遇着她的人也得死?”
  左丘明缓缓道:“桃花宫有三戒:谈者死,遇者死,至于见到她面的人,就生不如死,求一死难如登天了。”
  冰歆如几曾听过这等荒诞之事,本待不信,然而见左丘明如此郑重其事,又由不得不信,只得姑且存疑。
  左丘明忽然想到一事,道:“不好,这山坡下并无居户,那些人一定是搜寻我们的,此处已暴露,不可久留。”
  拉着冰歆如向庙外掠出。
  冰歆如只觉他手上一股柔和纯厚的内力传来,自己的身子竟仿佛被吸附在他身上似的,身不由己地被带得飞了起来,既觉新奇,又有些害怕,复有些陶然。
  二人飞掠之势,疾逾奔马,两个时辰左右已来到一个所在。其时晨曦初露,天光微明,冰歆如定目观望,诧异道:“太武庄,怎么我们回到家来了?”
  左丘明笑道:“这就叫攻心之术,司马云龙他们一定以为我们向外逃,断不会想到我们会藏在这里。
  “况且我在这里住了些时,凡进庄寻宝的人都被我辣手处死,这里已有鬼庄之名,等闲之辈断断不敢入内,藏在这里方是安全所在。”
  二人一跃入内,大劫之后,庭院已长满齐膝蒿草,一座美轮美奂的巨宅亦已荒败不堪,居然已成孤鼠栖息之所。
  还好在那起凶徒志在寻宝,巨宅方免罹祝融之灾。
  冰歆如睹物思人,一番锥心泣心之痛自是难免,回至闺房,一应什物虽狼藉满地,但能用者颇多,稍加打扫清理,还可将就栖息。
  冰歆如连月痛心家仇,又兼四处逃避追杀,当真疲惫不堪,憔悴之至,今有左丘明充当护花使,心中大宽,躺在玉帐内又沉睡过去。
  左丘明倚靠在墙壁上,假寐养神,筹思方略。
  太武庄在辰州城南四十里处,环山绕水,景致清悠。
  冰家歌于斯,哭于斯已逾三代,至冰歆如父亲冰雄手中,已是一方首富。
  冰雄武功虽不入上乘,却最好散财结客,广交贤豪,是以在武林中颇有声望,有“湘西孟尝”之称。
  不料一朝遘难,万事皆空,唯有左丘明为之查缉凶手,翼护遗孤。
  入夜之后,深深庭院中磷火闪闪,荒草迷离,凄凉的月色中,时有野狐出没草丛之间,愈显得阴森诡秘,令人望而却步。
  冰歆如一觉醒来,方知已是夜里,四下望去却不见了左丘明,心下登即恐慌起来,宛如心肝内脏被人一手攫去了一般。
  失声叫道:“喂,你在哪?你到哪里去了?”
  连她自己都听出声音在打颤,尾音犹带着哭腔。
  门砰地被撞开,左丘明一晃而入,急道:“怎么了?”
  冰歆如见他原来在门外守卫,自悔失态,口中却不自主地道:
  “我……我还以为……你去了。”
  眼中早已流下泪来。
  左丘明心中一热,笑道:“我哪舍得丢下你这美人……。”
  话犹未完,便意识到老毛病又犯了,殊觉尴尬。
  冰歆如面泛红晕,却不以为忤,啐道:“油嘴滑舌,本性难改。”
  左丘明灯下见她娇靥如花,艳光四射,娇羞不胜之态益增妩媚,调笑之言虽不敢出口,一双眼睛却看得痴了。
  冰歆如看他为自己美貌所倾倒的样子,心下颇感受用,咳了一声道:
  “喂,登徒子,瞧够了没有,若瞧够了该办正事了。”
  左丘明憬醒过来,暗骂自己道:“这么没起色,人家可是落难之女,你还想趁火打劫?”
  忙正色道:“正事?什么正事?”
  冰歆如道;“杀司马云龙,为我爹娘兄弟和家人报仇呀。”
  左丘明道:“杀司马云龙倒非难事,可并无确证说明这事是他干的。”
  冰歆如道:“除了他还会有谁?我知你是怕死不敢去,故意找些借口来推托。”
  左丘明苦笑道:“大小姐,人命关天,哪能妄入人以罪,若查明司马云龙是主凶,我保证将他的人头祭拜在令尊令堂墓前。”
  冰歆如冷冷道:“查明?要查到哪年哪月?我知道了,你是定要先得到我的身子,才肯去办事。好吧,我现在就给你。”
  她立起身来,镇静地解开衣裙腰带,左丘明方欲阻止,冰歆如已然玉体赤露,玉峰高耸,两腿紧并,一身羊脂白玉的肌肤散发着处子的馨香。
  她两眼平视,冷漠如冰,一副慷慨赴义的神情。
  左丘明本非道学失生,见此春色不禁血脉偾张,丹田中一股热气直冲巅顶泥丸宫,两眼中欲火炽盛起来,只是方寸间一点灵灵不昧之心才止住了他本能的冲动。
  他紧咬住牙齿,一字字自齿缝中迸将出来,道:“大小姐,今后切勿再作傻事,我管这事绝非希图美色,可我是个色鬼,禁不住这等诱惑。”
  不待说完,他已冲出门外,在天井饱吸了几口冰凉的夜气,才渐渐平息下来,楼上却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当他回到楼上时,冰歆如已然衣装整洁,恢复了端庄秀雅的大家风范。
  见他上来,连耳彻颈齐地红涨起来,嗫嗫嚅嚅地欲说什么,却又殊难启齿。
  左丘明叹道:“冰小姐,无需解释什么。其实我与令尊曾有数面之缘,承他不弃,结为忘年之交。
  “只是令尊生前交好遍天下,未必以有我这样的朋友为荣,是以你不知道此事亦不为奇。”
  冰歆如此际方始了然,不禁睁圆眼睛,审视着左丘明。
  她与左丘明相见多时,始终以色魔目之,是以并不曾正眼端详过他,直至此时才真正看清心目中的色魔是何等模样:
  颀长的身躯透着精悍之气,五官端秀,眉目如画,一双眸子中却似有难以言诉的寂寞与孤独。
  左丘明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从中取出一物道:“冰小姐,你可识得此物?”
  冰歆如见他手中持着一方玉佩,乃于阗美玉精雕细琢而成,登时如被定住一般,良久方道;“这是我自小佩带之物,怎的到了你手中?”
  左丘明道:“数月前,我正在扬州梨花院……”
  说至此不由面色一红,对着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说自己在勾栏厮混,毕竟有些难为情。
  冰歆如暗里一笑,抿嘴道:“说下去吧,你若不在那种地方反倒奇了。”
  左丘明续道:“忽然有一不相识的人找到了我,说令尊有东西要送给我。
  “我接过一看,便是这个锦囊,内中除了玉佩别无他物,我当时诧异万分,不知令尊为何单送此物与我,却无一纸半字。
  “欲待问那信使,不想他突然倒毙于房中。”
  冰歆如一惊道:“那人叫什么名字?因何死的?”
  左丘明苦笑道:“在下的‘寸金分骨手’虽利,要从死人口中逼出供来却也不能。
  我仔细查验一番,才知他早在一月前便已中了慢性剧毒,恰恰于那时药性发作,便一命呜呼了。”
  冰歆如皱眉道:“是什么人下的毒?”
  左丘明道:“我当时也感此中大有蹊跷,左思右想也参详不透,便即刻动身,昼夜兼行,赶到这里,不想尊府上下已然罹难。
  “我苦思几夜才想通,那信使之毒乃令尊所下。”
  冰歆如勃然作嗔道:“胡说!我爹最是慈心面软,平日待下人更为宽厚,怎能作出这等歹毒之事?”
  左丘明道:“小姐息怒,我先前何尝不与你一般想法,到后来才想通令尊此举乃是逼不得已,万般无奈中才出此下策。”
  冰歆如怒气不减,但听他语中大有玄机,便压住怒火,静静地听他解释。
  左丘明续道:“想必那时令尊已预感到大祸将临,却又苦于无法说出,附近又无得力之人相助,才命人不远千里赶去找我。
  “为防走漏风声,是以求援之意连信使也不告知,又怕我不明此举用意,便推算时日,在信使身上下了慢性剧毒。
  “使他交割完东西后便毒发身毙,以此暗示身遭危难之意,用心之良苦蔑以加矣。”
  冰歆如虽听他剖白入理,仍然不信道:“这也不通,我爹爹始终举止如常,若说他预知大祸将临,怎会连我们也瞒着,又不作丝毫防备?你这些话纯属臆测。”
  左丘明缓缓道:“那是因为令尊已预感敌手太强,纵然预加防范也无济于事,反倒使敌手提前发动,是以表面上故作自如之态,以拖延时间,等候救援。
  “若是告诉了你们,一则徒增惊扰,二则不免有些失常,令敌手知觉。
  “令尊心计之工,实已妙至毫巅。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令尊又太过疼爱你,犯了个小小的过错,而触发了敌手的杀机。”
  冰歆如道:“什么过错?”
  左丘明道:“那日言家请你去与言馨玉为伴,其实乃是令尊示意言家所为,让你以此脱离险境。
  “他把你的玉佩传交给我,正是怕万一遭遇不测,托孤于我的意思。”
  冰歆如听到这里已有些半信半疑,那日言家确是以言母过生日的由头请她去的,到后才知是言馨玉怕她不来,故作诈言。
  当时她也一笑置之,而今思来,果然大有蹊跷。
  左丘明叹道:“令尊当时如不出此下策,再坚忍三两日,待我赶到或可化解这场大劫。
  “可是令尊舐犊情深,或许又感到敌手将要发动,才忙忙将你托辞送出。
  “随后或许又要将你兄弟陆续转移,惊动了敌手,使得他们提前发动攻击,惹来灭顶之祸。
  “为山九仞,惜乎其功亏一篑。”言下唏嘘不止。
  冰歆如想了半刻,驳道:“这也不通。若有人蓄意对付我们,何以不马上动手,而延宕时日,待发觉我爹有防范时才突下杀手?”
  左丘明道:“只因敌手意不在寻仇杀人,而是志在夺宝。
  “是以始终监视住尊府,秘密查寻秘笈所在。
  “在未查明秘笈的藏处时,不想贸然行事,直至发现令尊有转移子女之意,才知阴谋败泄,便提早动起手来。
  “这通盘之事也是我明察暗访两月之多,又见到你之后,才霍然相通的,料来大致如此。”
  冰歆如把左丘明的推测从头至尾推敲几遍,又回首前尘,方始相信。
  想到父亲身处凶境,偏又无法言说的心情,以及竟为救自己而累及合府性命,百感交集,痛哭失声。
  左丘明待她缓缓收泪后,把玉佩递与她道:“这是小姐之物,现在原璧奉还。”
  冰歆如蓦然心头狂震了几下,知道父亲以玉佩传召左丘明,那是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他了。
  一霎时面泛红潮,半晌方道:“既是先父赠你的,你就收下吧。”
  语声娇涩微颤。
  左丘明何尝不明此理,笑道:“这玉佩只是令尊传言之用,我既已明白,玉佩理应璧还。”说着把玉佩给她挂在项上。
  冰歆如恍然有种失落感,左丘明虽然风流蕴藉,武功高强,但素有登徒子之目,绝非自己想望中的佳偶。
  既然父亲要把自己许配给他,纵然委屈些也只好从命,心下不免怏怏。
  可当左丘明把玉佩挂回她项上,以示无婚娶之意时,她内心深处却又一震,仿佛随手间失落了极宝贵的东西。
  感触万端,却又茫然不知何味。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厉啸,啸声急促如狼嗥枭鸣。
  左丘明面色一变,道:“外面恐有变故,我出去探视一番。”
  语音未了,人已从窗中窜出,投入夜雾之中。
  左丘明纵身疾惊,几个起落已越出庄子,来到啸声发出的地点。
  伏身草丛之中,见几条人影正混战一处,刀剑铿锵之声时时发出,黑暗之中虽辨不清人的形貌,但看双方过手了四五十招,不禁心中大惊。
  暗自诧异道:“他怎么也会来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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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2-8 18:27: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控鹤擒龙指分金
  刀剑撞击声中,一人又发出厉啸,从啸声中听出这人中气已然不足,手上的招式更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不过苦苦支撑而已。
  啸声乃是向同伴示警,召集援手。
  啸声过后却无回音,一人狂笑道:“鬼手神偷,太岁爷头上也敢动土?
  “甭鬼嗥了,没人救得了你,认命吧。”
  四把剑更如狂风骤雨向被围的人刺来。
  这人见自己发出的啸声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心下慌乱,手上单刀招数一缓,两把剑乘隙而入,堪堪已刺到前胸,后背,冰凉的剑锋激得寒栗尽起,登即魂飞天外,闭目待死。
  却听得“当当”两声,四柄剑皆被一股大力震落地上。
  那四人被震得倒退两步,方始拿桩站稳,面前不知何时多出一人,这四人剑技虽非一流,倒还识货。
  见这人举手投足间,将自己四人的剑一齐震落,便知是高人无疑。
  鬼手神偷死中逃生,惊魂未定,道:
  “不知是何方高人救了小可一命,还望赐告姓名……。”
  他话尚未完,左丘明飞起一脚踢在他臀上,骂道:
  “不长眼的东西,连我都认不出了?”
  鬼手神偷臀上吃痛不过,哎哟一声,神智倒清醒了,定神一看,打躬作揖不止,嘻嘻道:“是公子您呀,小的该死,一时眼花,没认出您老人家。”
  左丘明笑骂道:“没起色的东西,枉负着‘鬼手神偷’的招牌,怎的总是失手,算一算我救过你几回了?”
  鬼手神偷被揭了海底,登时面色紫涨,嗫嗫嚅嚅道:“有个四回五回吧。”
  左丘明一拎他的耳朵,道:“想要赖吗?加上这次共有八次了,记清了没有?”
  鬼手神偷“哎哟”道:“公子爷,您老开恩,饶了小的耳朵吧,小的记住了。”
  那四人一见此状,连珠价叫苦不迭,眼看大功将成,谁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偏偏又与这飞天大盗是一路的。
  四人暗暗相觑几眼,齐地扑身上前,去拾地上的长剑。
  孰料这四柄剑竟如铸在地上一般,四人吃奶的劲儿都使将出来,剑却纹丝不动。
  四人额汗涔涔,面色大变,如遇鬼魅一般。一人失声叫道:“控鹤擒龙功!”
  左丘明淡淡一笑,道:“你倒还识货,去吧。”
  脚上把吸住四柄剑的劲力一收。
  那四人不防,仍提足内力与剑较劲儿,猛然间剑身轻若无物,四人齐地倒跌了出去。
  剑柄重重打在膻中穴上,自己将自己的大穴封住,仰面着地动弹不得。
  这四人在这一带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武功也得自名家真传,平日里颐指气使,也是威风八面,不料今夜遭此惨败,当真比断头陷胸还难受百倍,若非四肢动弹不得,不一剑抹了脖子,也要先挖个坑把脸藏起来。
  鬼手神偷见左丘明身手不动,便替他出了一口怨气,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
  舞动单刀道:“直娘贼,老子方才虎落平原,倒受了你们这群恶狗的气,没想到七月债,还得快吧?
  “这回老子好生服侍服侍你们几位。”上前便欲动手。
  左丘明拦住道:“算了,打几条落水狗可显不出你的虎威来。
  “林中倒有位真老虎,你何妨对他发发虎威。”
  鬼手神偷顺着左丘明的手指一看,却见林中走出一人来,当真是虎头燕颔,龙行虎步,赫然正是虎威堂堂主——过江虎雷震岳。
  鬼手神偷的是做贼心虚,唬的一个斛斗倒翻出去,待想到左丘明便在身边,何惧之有?
  又一个斛斗翻了回来,惴惴道:“雷堂主,左丘公子叫在下向你请教,咱们比试轻功如何?”
  雷震岳心中气苦,暗骂道:“就凭你徐小乙,也配向我叫阵?”
  面上强颜笑道:“徐兄弟既有雅兴,改日定当奉陪,左丘少侠,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咱们又有缘见面了。”
  左丘明淡淡道:“好说,咱们的缘分可结得紧了。”右手缓缓向剑鞘伸去。
  雷震岳心中一沉,郑容道;“左丘少侠,雷某绝无敌意,昨晚阻拦大驾实属逼不得已,可否容雷某解释一二?”
  左丘明手已按在剑柄上,冷冷道;“雷堂主,我与贵教之间已无话可谈。
  “你们既然必欲斩尽杀绝而后快,我也惟有奉陪到底了。雷堂主请赐招吧。”
  雷震岳知昨晚一场大战,排教与左丘明的过节算是结定了。
  见左丘明咄咄逼人的气势,自己纵然舌灿莲花,妙辩无穷,亦殊难消弭此劫,适取其辱耳。
  当下浩叹道:“本教开罪阁下,雷某乃始作俑者,虽是无意为此,亦难辞其咎。
  “也罢,雷某得以领教控鹤擒龙绝技,死亦荣宠于九泉。”
  他“呛啷”一声,自背后掣出一柄长剑,剑尖斜挑,左右后撤,沉声道:
  “有僭了。”
  一式“仙人指路”,剑尖径刺左丘明胸前“天突”穴。
  他人虽粗豪,剑上却轻灵翔动,深得全真道教剑法之精髓。
  左丘明喝道;“好”。
  见这一招虽是剑术中最为普通的一式,但在雷震岳手中施出,却是堂堂正正,凛凛生威,而且这一招虚实变幻不定,显见后面还有杀招。
  当即飘身一闪,避其锋芒,屈凤指向雷震岳腕上列缺穴敲去。
  雷震岳不想他反击得如是之快,而且凤指所击处,恰是自己最弱之一环,也喝道:“好”,左手箕张,成虎爪,反扣左丘明腕部,这一式以攻代守,确也颇为高明。
  左丘明手腕一沉,食中二指向其虎爪剪去。
  雷震岳虽于虎爪功夫上浸淫二十年之久,艺业已臻化境,开金洞石等闲事耳,却慑于左丘明“寸金指”之名,不敢力拼硬抗,脚下一错,已飘退避开。
  左丘明一击奏效,占了先机,哪肯放过稍纵即逝的胜机,如影随形,左手上爪,指、剪、啄,势化万千,如花团锦簇,专向雷震岳两腕上招呼。
  而其点、抹、钩、展、剁、斩诸般手法更是精彩纷呈,仪态万千。
  雷震岳不虞一招失利,竟被逼得毫无喘息之机,眼见左丘明仅是一支左手,已然打得自己只有招架之功。
  毫无反击之力,纵然施出浑身解数,犹逃不脱他那支魔手的控制。
  他闪展腾挪、见招拆招,甫过四十余招,已然冷汗浃背,如遇鬼魅。
  他虽久闻左丘明武功之高,却也不料他艺业之精一至于斯。
  若是比武较技,此刻已当弃剑服输,可此乃生死之搏,說不得硬撑持下去了。
  鬼手神偷在旁嬉笑道:“雷老虎,你几时成了病猫了,遮莫是将虎威忘在家里了,待我替你取来如何?”
  雷震岳蓦然面色惨变,右手“托”地一下,将剑抛上半空,吞气开声,恍若晴空打个霹雳,当真有虎啸震冈之威,一拳直直捣出。
  左丘明闲暇之态顿敛,暗道:“好,总算将你看家本领逼出来了。”
  身形一闪,避开此拳。
  雷震岳不待拳势使老,左手一拳又崩石怒涛般击来。
  鬼手神偷徐小乙大骇道;“少林金刚降魔杵!”
  左丘明朗声道:“不错,你倒还有些眼力。”
  面上却凝重起来,五指颤动如灵蛇,一式“五指描太极”向拳上迎去。
  这“金刚伏魔杵”乃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既无套路,亦无招式,只是一拳,至刚至阳,沛然无御,中者立毙无救。
  此技原属少林不传之秘,莫说俗家弟子不得传,纵然少林寺内亦只有达摩堂、罗汉院的几位长老得以参研,而习成者少之又少,有时数代方得一根骨奇佳,毅力超卓之人习成此技,是以江湖之人鲜有识者。
  左丘明的“五指描太极”乃是太极门中的绝活儿,五指翔灵飞动,于至柔之中寓至刚之力,此际两般绝艺堪堪相触,每人都无必胜之算,端看谁的艺业稍高一筹。
  是以两人均全力以赴一较生死。
  倏然之间,左丘明五指电闪般扣住雷震岳醋钵也似的铁拳,雷震岳全力发出,陡觉全部内力宛若打入大海中,正感不妙,一股巨力已排山倒海般反击过来。
  雷震岳恍然失声道:“控鹤擒龙!”左丘明居然将他全力打出的一记金刚伏魔杵吸入臂腹之内,然后反击回来,自己那可力毙奔马。
  威力无涛的绝技非但未能伤敌毫毛,反而自食恶果。
  霎时间他浑然忘了死之将至,虎眼圆睁,骇惧、疑虑、难以置信的神色交杂眼中。
  雷震岳只感全身一震,并无痛苦,相反软绵绵的如卧云絮之上,说不出的舒适怡然,壮牛般的身躯却如堆泥般瘫委于地。
  “掌下留人!”一声凄厉的大喝,蓦见两条人影从十几丈外的树林中飞出,声落人到。
  左丘明一看,不由得心下一愕。
  一位是虎威堂副堂主平一波,另一位矮小枯瘦的竟尔是少林寺达摩堂首座智闲大师。
  左丘明大感匪夷所思,不解这位武学精湛,持律精严的少林高僧何以也来趟这混水。
  平一波全身抖颤,悲痛逾恒,扑跌于地伏在雷震岳身上,大叫道:
  “大哥,大哥!”
  智闲双目微阖,合什胸前,喃喃道:“罪过,罪过。贫僧紧赶慢赶,不想还是迟了一步。
  “左丘施主如是辣手,不嫌太过吗?”
  左丘明嘿然不语,忽然之间想到:金刚伏魔杵乃少林不传之秘,雷震岳何以得习?
  看来他与少林寺大有渊源,非比寻常。
  念及于此,不由得心中惕然,潜运内气密布全身,以防猝然之变。
  平一波悲声忽歇,翻身而起,状如疯虎般扑向左丘明,厉声吼道:
  “贼子,还我大哥命来!”
  他与雷震岳自幼习武于同门,弟兄之谊甚笃,而今遽然殒丧,真有断臂折肢之痛,是以明知绝非敌手,也要一死相拼。
  左丘明飘身避开,平一波悲痛之下,出手愈加迅猛狠辣,叵耐他与左丘明武功相去甚远,非仅上下床之别,霎时间泼命般攻出四十余着,却连左丘明的衣袂也未碰到。
  若依左丘明往日性情,哪容他在手底下走过十招,纵不将之立毙掌下,也当辣手废其武功。
  而今只因他与智闲大师联袂而来,智闲在旁虎视眈眈,既不明了智闲与虎威堂有何等渊源,复不知智闲为敌为友。
  虽说自己与少林一脉向无嫌隙,而揆情度理,少林高僧亦不会与江湖帮会缠杂在一起,但江湖中事如白云苍狗,变幻无常,不可全以常理推之。
  是以仅以师门“斗转星移反七罡”步法与平一波周旋,冷观智闲之举动。
  平一波怒吼道:“小贼,为甚不还手?有种的将你爷爷杀了,不还手的是灰孙子。”
  左丘明最恨人詈骂,甫出道时,常因一言之故而辣手伤人,虽然自恃武功超卓,别人也莫奈他何,却也因此树敌满江湖。
  左丘明一听平一波出言辱骂,登即无明火起,一掌如山盖顶拍至,冷冷道:
  “你既活腻了,本公子就成全你。”
  平一波顿感罡风如涛,霎时间已袭及头顶,呼吸为之一滞,他自知躲避不开,况且一心求死,坦然不惧,奋起余威,双掌齐出,一记“推窗望月”向左丘明小腹疾撞,意欲拼个玉石同焚。
  一声闷喝道:“留人”。
  一支枯瘦的手掌倏尔之间迎上左丘明拍向平一波头顶的绵掌。
  “轰隆”“喀喇”两声,三人蓦然中分,左丘明、平一波分向两面震飞出去,智闲虽立于原地,亦感右臂酸痛难举,真气居然流转不畅,调息片刻方始平复如初。
  原来左丘明虽视智闲为劲敌,也料他必伸手救援,自忖掌上功力足以抵住智闲而有余,至于平一波,单以师门所传的“控鹤擒龙”心法,借力打力,使可将之震毙,是以并不甚着意。
  不料单掌甫与智闲相触,平一波双掌已乘隙而入,正正拍在左丘明小腹上。
  左丘明运起“控鹤擒龙”心法,将掌力吸入腹内,蓦地里丹田灼痛如炙,便知着了奸人的道儿了。
  平一波竟尔故示技劣,又故意杵触左丘明之大忌,以引出其杀手。
  知道智闲大师必不忍坐视自己毙命,而出手相助,在最后关头才施出自己秘藏不露的杀手锏。
  其用心之险毒,筹算之工亦可谓蔑以加矣。
  平一波双掌得手,窃喜不已,急催运内力,蓦地里左丘明柔软如绵的腹部坚逾精钢,自己的掌力如浪打岸壁,悉数被反激回来。
  这一下真如万丈高楼失足,登时亡魂皆冒,惨叫一声被反震出去,仆跌于地当即毙命。
  左丘明丹田内力一遭外力侵袭,即时封固,周身内力如溪赴川,如川赴海,不俟命而自流,霎时间凝聚腹部,将平一波震毙。
  但如此一来,绵掌上力道尽撤,哪里抵得住智闲的金刚禅掌。
  所幸智闲志在救人,一察觉左丘明掌力全无,虽不明何故,也急急将掌力收回。
  但他素知左丘明武功超绝,这一掌已用了八成力道,霎时间不能尽数收回,余力将左丘明震飞,而自己也险些因收力过速而受伤。
  左丘明一仆即起,丹田中虽隐隐作痛,料无大碍,右臂关节被震脱了臼,幸好筋骨无伤。
  他自知已然走了一遭鬼门关,若非师门内功冠绝海内,自己不免铩羽于伧夫之手,当真要身死名毁,连师门的名头都要坠没了,念及于此,不禁冷汗如雨,后怕不已。而智闲大师若不及时撤回掌力,自己也难免一死。
  他挥袖拭干额上冷汗,走过来道:“多谢大师慈悲。”
  智闲冷冷道;“不必。素闻左丘公子光明磊落,而今方知传言之谬。”
  言下敌意仍深,忿忿之情溢于言表。
  左丘明不解道:“此话怎讲?”
  智闲道:“你吃准我不忍伤你,竟利用此慈悲之心,全力击毙平施主,用心也未免忒煞奸诈了。”
  左丘明苦笑道:“大师误会了。在下若不全力以赴,此刻死的便是在下了,大师如不信,请看。”他撩起衣袍,袒露腹部。
  智闲瞥眼一看,全身一震,鹅黄色的袈裟无风自鼓,喃喃道:
  “这怎么可能?这分明是久已绝迹的血魔掌?”
  左丘明吁出一口长气,道:“大师法眼无讹,这正是血魔掌。
  “大师应该明白在下全力应付的苦衷吧。”
  智闲犹不敢信实,但左丘明小腹上十个血红的指印赫然在目,宛若烙铁烙上的一般,不由得不信。
  他飘身而起,瘦小的身躯捷若鹰隼,一掠而至平一波身旁,剥开他衣服,查勘一遍,但见他周身皮肤鼓胀血红,一探他脉门,便知他百脉崩绝,周身血管涨裂,面部狰狞恐怖,头部胀大如斗,死状惨不忍睹。
  却也正是江湖传闻中中了血魔掌的症状,不禁面色凝重。
  二十年前,武林中突然出现一个恶魔,精擅血魔掌,武林中死于其掌下的难以计数,在武林中掀起轩天巨浪,是以人称血魔。
  但因血魔掌下从无活口,又从不公开向人叫阵,专门暗里下毒手。
  是以武林十三门派虽简精拔锐,组成二十人的侦缉组,终因此魔形踪太过神秘,除了掌上功夫外,又旁无线索,三年之中虽穷极四海,搜访捕捉,结果还是无功而罢,第四年后,这恶魔忽然销声匿迹,武林中再无人中血魔掌之荼毒。
  武林各派虽不明所以,却无不额手称庆,喜慰不胜。但武林遭其荼毒忒甚,人人对血魔掌无不谈虎色变,至以为忌。
  智闲当年曾参与缉捕此魔的行动,对血魔掌印像殊深,二十年来此事已淡漠如遗,不意于此复睹血魔掌,心中之震撼不啻惊雷轰顶。
  望着平一波的尸身,呆立如痴。
  左丘明腹中又一阵灼痛,知道血魔掌火毒仍滞留丹田为患,心下不敢托大,盘坐地上运气逼毒。
  鬼手神偷忙过来问道:“公子,你怎么样?”
  他武功虽不高,武林掌故倒所知甚稔,血魔掌的威名也将他唬呆了,这时才醒悟过来,知道血魔掌下例无幸理,不禁为左丘明惶恐之至。
  他惶急的声音惊醒了智闲,智闲快步过来,见须臾间左丘明头上紫气氤氲,不禁叹服其内力之高,分明已至三花盖顶、五气朝元的境界,以左丘明的年纪而言,实令人匪夷所思,不知他何能修到这等高深的境界。
  智闲见左丘明面上血红色数现,但旋即消失,知他正以绝高内力压制火毒上逆攻心。
  忙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倾出一粒丹丸道:“左丘公子,老衲这有本寺秘制的‘九转大还丹’,你服食一粒,或许有所助益。”
  左丘明点点头,张开嘴,他正在运功的紧要关头,不敢开口,以防真气走岔脉道。
  少林寺的“大还丹”乃遍采天下灵药秘制而成,乃疗伤之圣品,较之武当的“龙虎夺命丹”尤具神效。
  只是灵药采集极费时日,其中几味君药,如千年人形参,成形何首乌,天山雪莲等可遇而不可求,是以往往数十年方能治成一炉,珍贵之至,武林中人视此为至宝,求一颗而不能。
  是以左丘明闻言甚喜,张口欲接。
  智闲两指轻弹,将大还丹弹如左丘明口中。
  左丘明噙化之后,顿觉甘香满颊,一股清凉的液体顺喉而下,五脏内腑俱感清爽,而周身燥热亦随之而解。
  左丘明功行百脉,内气运转九周天,精神一爽,立起一揖道:
  “多谢大师盛德。”
  智闲摇头道:“些微小事,何足言谢,只是这血魔掌复现,武林中从此多事矣。”
  左丘明道:“大师,不知贵寺与雷堂主有何渊源?
  “他如何习得‘金刚伏魔掌’?绝技”
  智闲面色数变,欲言又止,良久方苦笑道:“左丘公子,本来此事也没甚隐秘,不过此刻与血魔掌牵连一处,令老衲大起疑心,也便不好说了。
  老衲要马上回转寺里,向方丈言明此事,以后定向公子有个交代。”
  左丘明笑道:“那倒是不必了,其实在下并无窥探贵寺隐私之意。
  “只是觉得此事忒过离奇了些,故而冒昧相询。”
  智闲笑道:“公子能体谅就再好不过了,老衲就此告别,公子还望珍重,若查出有关血魔掌的蛛丝马迹,还望传书少林,老衲虽老朽不堪大用,亦愿为铲除血魔掌、消弭武林浩劫略尽绵力。”
  左丘明笑道:“大师过谦了,今后要借力大师之事必不会少,在下如有何进展,一定让大师知道。”
  智闲道:“公子珍重”。转身疾风也似地走了。
  鬼手神偷骂道:“老和尚专会装神弄鬼。”
  左丘明没理会他,智闲临行时埋藏眉宇内的隐忧却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上,他知道能令智闲如此担忧的事绝非寻常,看来武林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小乙,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左丘明出了一会儿神,问道。
  “还不是想您了,特地跑到这儿来看您。”鬼手神偷嬉笑着道。
  “你骗鬼去吧。”左丘明笑了起来,他虽然闯荡江湖经年,交友却是甚少,以至蓦然见到总是惹一身麻烦。
  需他出手相救的鬼手神偷,也是欢喜无限。
  “你是听说了这里的事,特特地跑来,想浑水摸鱼是不是?”左丘明眯着眼问道。
  鬼手神偷红着脸道;“公子您圣明,真人面前我哪敢说假话,不过我也知道这鱼不好摸,只不过想来看看热闹。”
  “看热闹?你这是把脑袋往刀尖上送。
  “小乙,听我的话,这混水千万别趟,赶紧离开吧,晚了想走都走不掉了。
  “这里别说没鱼,就是有鱼,再大再多,也落不到你手里一条。”
  “这话我信,可是公子在这儿,我还有什么可怕的,您让我留下来见识见识,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鬼手神偷充满渴求地看着左丘明。
  左丘明苦笑着道:“小乙,我不是怕你给我添麻烦,而是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你留在我身边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真有这么严重?”
  鬼手神偷满脸狐疑的神情。
  左丘明笑道:“我几时骗过你,你又什么时候见我怕过,不过老实说,我现今真的有些怕了。
  “那……那我走了。”鬼手神偷也怕了起来,他知道能令左丘明感到畏惧的一定是武林中天崩地坼般的腥风血雨。
  甫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左丘明。
  左丘明诧异道:“小乙你还有什么事?还是有什么话要说?”
  鬼手神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给左丘明磕了个响头。
  左丘明骇然不已,忙上前扶起他,“小乙你这是作甚?我们是朋友,虽说我为你出过些力,那都是朋友应尽的义务,你何必行此大礼。”
  鬼手神偷抬起脸来,竟尔满脸泪水,说道;
  “公子,我不是感谢您多次救我的大恩,而是给您赔罪。”
  左丘明道:“这话就更不像话了,你给我赔什么罪?你又何罪之有?”
  鬼手神偷泪水涟涟道:“公子救过我八次,可我总想赖掉几次。”
  左丘明失笑道:“这有什么罪,就算我救过你上百次,你也不用记住一次,救危济急本来就是我等本分,无功可矜,无德可伐,更别说我们是好朋友了。”
  鬼手神偷道;“您如此待我,我对您却忘恩负义,听说您在危难中,却拔腿就要走,我不是人,我该死。”
  他一边痛哭流涕地诉说着自己的罪状,一边伸手重重打了自己两个耳光。
  左丘明真有些被他闹晕了,竟没能出手拦住他。
  听了两声脆响后,急忙握住他的手,急道:
  “小乙别胡闹了,你这不是在折我的寿吗?”
  鬼手神偷被捉住,不能再抽自己的耳光了,却孩子似的呜呜地哭了起来,嘴里还泣不成声的道:“我不是人,我对不起您……”
  左丘明登时手足无措,万没想到面前这七尺高的汉子居然会痛哭失声,满脸悔恨的神情就像做下了杀佛杀祖的恶事似的。
  他呆怔了半晌,一跺脚道:“好了,别哭了,你想留就留下来吧。”
  鬼手神偷停住哭声道:“您真的让我留下来了?”
  左丘明道:“我真被你哭的心软了,可这可能会害了你。
  “其实你就算想留下来,也不必施此苦肉计啊。”
  鬼手神偷道:“我不是使苦肉计,我是真的觉得就这么一走的话,实在是没脸再活下去了。
  “还不如和公子在一起,管他是死是活,都是一件高兴的事。”
  左丘明一摊手道:“我拿你真没法子,你先擦擦你的脸吧。也好意思,七尺高的堂堂汉子,居然哭的跟泪人似的,我都替你害臊。”
  鬼手神偷挥起衣袖,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笑道:
  “在公子面前有什么害臊的,在别人面前我宁可死也不会掉一颗眼泪。”
  左丘明笑了,其实他最喜欢鬼手神偷的就是他身上孩子似的率真,便是他偷东西也不过是一种癖好,迹近小孩子玩游戏。
  他惹出的最大一桩祸是去少林寺达摩堂偷那本《易筋经》,既不是为了学上面的武功,也不是拿来与别人交换什么,只是想证明自己是不是能偷到,结果被达摩堂的长老当场扣住。
  左丘明闻讯后亲赴嵩山,与少林方丈辩论了七日佛法,才把他救下嵩山。
  回到宅子里,却见冰歆如正坐在厅堂里,望着父母的遗物流泪,不由得心下酸恻。
  他自小失去了父母,是由师傅养大成人,可谓亦子亦徒。
  是以深知家庭对一个人的幸福和珍贵,更能体会到冰歆如此刻心中的惨痛。
  他故作笑颜道:“快把东西收起来,偷儿进来了。”
  冰歆如忙拭干泪水,却不明白他所言何意。
  左丘明笑道:“冰小姐,我给你介绍一位江湖中最不成器的人物,鬼手神偷徐小乙,一听外号就可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物了。
  “偏生他又是我的朋友,挣不脱,甩不掉,非跟着我来,要在府上大捞一笔。
  “你别以为他是我的朋友,就不会偷府上的东西。
  “在‘偷’之一字上,他可是六亲不认,就是亲爹亲娘的东西也照偷不误。
  “有一次实在没人可偷,就把他自己左厢房的东西偷到正房去,再把正房的东西偷到厢房去,小乙你老实招认:有没有此事?”
  徐小乙苦笑道:“公子把我说的忒不堪了,我拿自己的东西怎么叫偷,我那是拾掇拾掇屋子。”
  左丘明道:“拾掇屋子有你那样的吗?专拣风高月黑夜下手。”
  冰歆如听的一头雾水,也知道左丘明是故意逗她开心,忍住笑上前一福道:
  “徐师傅,久仰高名了。”
  徐小乙忙躬身还礼道:“不敢当,冰姑娘多礼了,您也别叫我徐师傅,就像公子似的,叫我小乙吧。”
  冰歆如道:“岂敢,徐师傅乃是成名高人,小女子焉敢如此怠慢。”
  徐小乙道:“你您还是叫我别的什么吧,哪怕是偷儿也好,我最怕人叫我师傅了,倒像是要向我拜师学艺似的。
  “我这点绝活那可是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子女的。”
  左丘明笑骂道:“你这狗头,哪个要向你学艺,冰小姐是敬重你。”
  徐小乙道:“当偷儿的都是这么贱,被人骂惯了,打惯了,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的敬重。”
  冰歆如抿着嘴笑,知道徐小乙也是在演戏,逗她开心。
  左丘明道:“小乙,拿出你拾掇屋子的本事来吧,咱们大概得在这住上几天了,你手脚可放干净些,别偷着掖起来几件。”
  冰歆如悠悠叹道:“物在而人亡,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家父生前交游遍天下,朋友没有一万,也上八千,可敝宅罹难之时,竟无一人相救。
  “人世上事想起来,真令人万念俱灰。”
  左丘明知道劝亦无益,长叹一声,加紧收拾屋子起来。
  这座巨宅虽经十余起人折腾过,但这些人似乎有个默契:
  那就是不动宅子里的财物,或许与那谣传中的《指玄宝鉴》相较,冰家这些凡俗财物尽皆视为粪土,尽管其中不乏价值连城之物。
  是以东西虽凌乱不堪,也损毁了一些,大多还属完好。
  折腾到天明,总算理出点头绪来了,看上去已有点家的味道了。
  冰歆如叹了一口气道:“这都是女人家的活,叫你们两个大男人干,真是难为你们了。”
  左丘明笑道:“身为江湖人,大至杀人放火,小至缝纫针线,哪一桩不会能行,当然小乙比一般人还多会一样。”
  冰歆如笑道:“公子又在说笑了,可也别专拿小乙下手,人家会受不了的。”
  徐小乙笑道:“公子见到我要不想法编排贬我几天,心里再也过不去,姑娘不必替我担忧。
  “我还有第一手绝活,就是厚如城墙的脸皮功。”
  左丘明笑道:“怎么样?这就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冰歆如笑道:“我不和你们说了,随你们哪个愿打,哪个愿挨去,天已亮了,我去给你们准备早饭。”
  早饭过后,在左丘明再三劝说下,冰歆如回到自己的房间歇息去了,连日来的悲痛,刺激,奔波和惊吓早已使她疲惫不堪。
  好在她幼年时起就随父亲习武,虽然和她那性嗜武学、偏又一点秉赋也没有的父亲一样,武功没练到什么高层次,身体底子倒甚为结实,若非如此,单只这场变故就足以令她一命呜呼了。
  这些日子来,无论在哪里,她都像惊弓之鸟、漏网之鱼,惶惶然不可终日,几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而今有左丘明守护在侧,她的心安稳下来,几乎是头一着枕,便香梦酣然了。
  楼下,左丘明坐在一张太师椅里,品着香茗,在沉思着什么。
  坐在他左侧的徐小乙双脚跷在一张矮几上,手里玩弄着冰雄生前从不离手的钢珠。
  有顷,徐小乙终于耐不住了,发问道:
  “公子,既然此处凶险,您为何还要住下,赶快离开才是啊?”
  左丘明沉吟道:“并非此处凶险,而是冰姑娘所至之处,俱是凶险不测之地,到哪里都一样。”
  徐小乙皱眉道:“这话我怎么不明白?”
  左丘明道:“蠢才,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无论是开始对冰家下手的那起神秘人,还是后来的寻宝者,都没得到传说中的那本《指玄宝鉴》。
  “这宅子不要说里里外外被搜了无数遍,地也早被掘了七八尺了,冰家也只剩冰姑娘一个人了。
  “那些人得不到《指玄宝鉴》岂肯罢休,必然要着落在冰姑娘身上得到。”
  徐小乙道:“您这么一解释我倒有些明白了,这样冰姑娘岂非成了什么‘指’什么‘宝’了?”
  左丘明笑道:“孺子可教,正是如此,这些人岂是善相与的,他们既不会请,也不会要,他们会干些什么,连傻子都能想得出来。”
  徐小乙急道:“您既然明白这些,为什么还要揽事上身,这不是寿星佬吃砒霜吗?
  “您当然不会想要那什么劳什子宝典,您这是为什么?
  “为了得到冰姑娘吗,这可大大的不值啊。”
  左丘明森然道:“你再胡说,我割了你的舌头。”
  徐小乙摆手道:“不敢,不敢。”
  左丘明怒道:“你敢说我不敢。”
  徐小乙摇头不迭道:“不是,不是你不敢,是我不敢。
  “可我没听说你和这位冰大财主有交情啊,也从没听您说过。”
  左丘明收敛了怒容,虽然他知道以后满江湖的人都会猜测他保护冰歆如的用心:
  一则和那些人一样,为了得到《指玄宝鉴》,而今能控制住冰歆如,便是得到宝鉴的关键所在。
  二则是为了美女,他本有风流之名,冰歆如又是一国色天香的绝色,这样的推测当真再合情合理不过了。
  更有甚者会认为他是要宝鉴和美色齐收了。
  他知道纵然满身是嘴,也无法让世人相信他绝无此用意,甚至连冰歆如和徐小乙都未必会全信,毕竟他和冰雄只不过是数面之缘,在世人眼中浅薄之至,不值一提。
  他早已横下一条心,任凭世人说长道短,置之不理便是,但听到徐小乙如此说,还是不由得愤然。
  他伸指在桌上敲击着,悠悠道:“有倾盖如故,亦有白头如新,人心险于山川,但有时又像一湾浅水,清澈得让你一眼就能看到底。”
  徐小乙苦笑道:“公子,您说的这些我都不懂。”
  左丘明笑道:“你若懂倒奇了。这么说吧,我与冰老先生虽只相晤数次,每次也都不过是品茶清谈而已,可我看得出他虽然武功不济,却是一位真豪杰,真侠士。
  “远胜于那些武功绝顶,雄霸一方却心地阴险的武林高人。
  “他也不以为我是一个无聊浅薄的风流浪子。
  “在他自知大祸将临之时,没有告诉一个人,却派人千里向我求援,而且也逆料大劫难逃,托孤于我,这是什么?这就是知音。
  “都道是知音难觅,其实岂止难觅,常常要几世几代才会有一对真正的知音,惺惺相惜。
  “人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人,岂可以世俗交谊之厚薄而论。”
  徐小乙道:“您这话我是明白又糊涂,不过我倒是有些明白您的心思了。
  “冰老先生就是您找了几生几世才找到的知音。”
  左丘明道:“胡说八道,我才不过二十岁,到哪里去找几生几世去,遮莫你能给我偷来?”
  徐小乙兴奋道:“您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物事,放在哪里,我一准给您偷来,保证不会失手。”
  左丘明气得发笑,这不学无术的徐小乙居然把“几生几世”当成什么物事了,可他也懒得和他解说。
  午牌时分,左丘明不见冰歆如下楼来,不由得担起忧来,他到楼上冰歆如的房间,敲了几下门,却没有回应,心下更是惶急,出声喊道:
  “冰小姐,冰姑娘。”
  喊了几声还没应声,左丘明急了,方欲破门而入,门却开了,露出冰歆如一张睡意尚存的笑脸,两人险些撞个满怀。
  左丘明见她无恙,心下甚慰,歉然道:“冰姑娘,没吓着你吧?”
  冰歆如笑道:“没有,是我睡过头了,有什么事吗?”
  左丘明道:“没有,我只是挂念姑娘,是以上来看看。”
  冰歆如笑道:“多谢盛情,你在楼下等我一会,我来为你们做午饭。”
  左丘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问道:“冰姑娘,令尊生前提没提到过血魔掌?”
  冰歆如茫然道:“血魔掌?没有,我从未听家父提及过,而且也没听别人提起过,这有什么关系?”
  左丘明喟然长叹一声道:“没有,但愿没有。”转身下楼去了。
  冰歆如望着他下楼的背影,兀自茫然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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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2-8 18:27: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舌锋如刃杀机殷
  冰歆如下得楼时才发现,厅堂大案上已摆满了菜肴,她嗅了嗅味道,诧异道:
  “这是难的手艺,赶得上城里大三元的大厨了。”
  徐小乙洋洋得意道:“姑娘,这便是在下的第二手绝活,不过也得姑娘这样的行家才品鉴得出。”
  冰歆如笑道:“手艺着实是高,不用吃闻也闻得出,难为你从哪找来这么多东西?”
  徐小乙笑道:“从哪找来的,这倒是笑话了。
  “这都是贵府的,贵府的窖藏真是丰富,足够咱们吃上几年的。”
  冰歆如道:“都是我家的?藏在窖里?
  “窖我倒是知道有一个,可在哪儿却不知道,更甭说里面都有什么东西了。你怎么找到的?”
  左丘明插言道:“姑娘忘了他是干什么的了,就是埋在地下的东西他用鼻子也嗅得出来。”
  冰歆如笑道:“东西又没有味道,怎么能用鼻子嗅?”
  徐小乙道:“公子说的没错,其实每样东西都有它的味道,金有金味,银有银味,只是没人注意就是了。
  “像那些陈年古物味道就更浓了,我就是闻到它才找到地窖的。”
  说着从案上提上一坛酒来。
  似乎是为了证实他的理论,一缕缕醇厚浓郁的酒香透过厚厚的泥封,散发出来,嗅觉再迟钝的人也闻得到。
  冰歆如看了看泥封,感慨道:“这确是陈年古物了,这酒还是我爷爷亲手酿制封存的呢。”
  徐小乙不信道:“不会吧,有这么久?姑娘是千金大小姐,平时不会过问这些琐细事,怎么会知道这酒的年份?”
  冰歆如笑道:“你说的没错,我除了自己房间里的东西还清楚个大概外,余下的事确实是一问百不知,独独对这酒我是清楚的。
  “家父生前最喜欢饮酒,我常替他斟酒来着,对这些酒坛是再熟悉不过了。
  “我家有一传统,每一代人从不喝自己酿的酒。”
  徐小乙笑道:“把自己酿的酒卖了,再买市面上的酒喝?这又何苦?”
  冰歆如道:“不是这意思,而是每一代人喝的都是祖辈酿的酒,自己酿的酒是要留给孙子辈喝的。”
  徐小乙道:“这倒是好家法,每一代人都能喝到陈年老酒。
  “可姑娘怎么知道这酒的年份呢?遮莫是闻得出来的?”
  冰歆如道:“我可没这道行,其实这很简单,泥封上是标有年号的,一看便知。
  “像这坛酒标的是甲戌,那就是甲戌年的,这酒当然不是近几年之物,推算上去应有六十三年了,当然是我爷爷那一代的。”
  徐小乙恍然道:“原来如此,我只是拣最旧的坛子拿,不想倒歪打正着。”
  冰歆如见左丘明始终缄默不发一语,蹙眉深思,似有隐忧,不禁问道:
  “公子有什么心事吗?”
  左丘明摇头道:“没什么。”
  徐小乙笑道:“公子,别想什么了,放着这么好的陈年美酒不尽情畅饮,岂非憾事,我先给您斟上一碗。”
  左丘明忙推开她的手道:“你自己喝吧,我不喝。”
  徐小乙奇道:“这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您会有酒不喝?”
  左丘明一沉脸道:“我说不喝就不喝,哪来的废话。”
  徐小乙不明所以,端酒坛的手举在半空,倒也不是,收也不是,甚是尴尬。
  冰歆如忙接过酒坛,劝道:“公子,你为小女子的事奔波受苦,小女子敬你一杯,聊表敬意。”
  左丘明忙道:“姑娘,今天这酒,在下实实是喝不得。”
  冰歆如不怿道:“公子这是为何,遮莫是怕酒中有毒?”
  左丘明苦笑道:“姑娘误会了,在下昨夜刚中了一记血魔掌,虽无大碍,百日之内却不能饮酒。”
  冰歆如大惊道:“怎么?公子受伤了?”
  手一颤,险些将酒坛跌落。
  徐小乙憬然道:“我该死,怎么忘了这事了,公子为了救我,身上挨了一掌。”
  冰歆如放下酒坛,惶然道:“公子既然受了伤,怎么不好生歇息疗伤,还忙这忙那的。
  “小乙你真是糊涂,恁大的事也不言语一声。”
  徐小乙懊悔不迭道:“姑娘责备的是,我是糊涂。”
  左丘明笑道:“大家不必大惊小怪,一点小伤并无大碍,只是血魔掌内蕴火毒,要将之驱除净尽非百日周天之功不可。
  “在这期间绝不可饮酒,以免引发火毒伤及经脉。”
  冰歆如还是不放心,问道:“公子伤在何处?可否让我看看?”
  左丘明赧然道:“这个就不必了吧。”
  冰歆如见他居然还像孩子似的害羞,殊不符他风流浪子的名目,甚感好笑,却也不再坚持了。
  左丘明苦笑道:“这倒是一件可以夸耀武林,也颇足以自傲的事,自有血魔掌以来,我是第一个在血魔掌下生还的人。”
  冰歆如一吐舌头道:“恁的厉害。”
  左丘明默然半晌,苦笑道:“岂止厉害,简直是恐怖。
  “数十年前,这门武功就在武林搅起了腥风血雨。
  “弄得武林中人人自危,幸好这位恶魔三年后不知因何缘由停止了杀戮,才复还武林一片净土。
  “想不到血魔掌昨夜又在这里出现。”
  冰歆如问道:“那人是谁?”
  左丘明道:“你应该认识,就是虎威堂副堂主平一波。
  “好在他所学不过二三成,我还挺得住,他若是学到七八成,我大概早就是个死人了,这武功虽然邪门,也真是厉害。”
  冰歆如道:“那要是有人学到了十成呢?”
  左丘明黯然道:“足可天下无敌,整个武林都会成为他掌中之物,予所予夺,生杀在心,对任何人,任何门派都可任意宰割。”
  冰歆如大惊道:“那岂非是武林的灭顶之灾?”
  左丘明道:“正是,我一日来所忧者正为此事。”
  徐小乙一边喝酒吃肉,一边道:“这有什么可忧虑的,那个平一波不是已被你毙了吗?”
  左丘明笑道:“平一波是死了,可是可以断定他不过是受人指使的小角色,真正可怕的是在幕后操纵他的人。”
  徐小乙道:“那就是排教教主了。”
  左丘明道:“绝无此可能,排教虽然在地方上势力庞大,也不过称霸一方,在武林中的地位并不高。
  “不要说与七大门派相比不逮远甚,即令与一些中等门派相比,也略有不及,此无他,司马教主的武功实在算不得上乘,排教势大只因教众繁多而已。”
  冰歆如道:“然则公子意欲如何?
  左丘明叹道:“有道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远虑是谈不上了,近忧已在眉睫,现今最紧要的是送你到一个安全隐秘的处所,然后再追查那些凶手的来龙去脉。
  “至于血魔掌,少林,武当想必比我还要心急。”
  午饭过后,左丘明赶往辰州,他想要查明雷震岳和平一波的来历。
  这两位虎威堂的正副堂主,不过是武林中的小角色,却一者会少林寺不传之秘——金刚伏魔杵,一者练的更是骇人听闻的血魔掌,而据江湖传言,这两人乃同门师兄弟。
  如此而言这两人的师门是既可疑复可惧了。
  而他就是要查明,他们的师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这一门究竟有多少人,都散布在江湖的哪些门派里。
  如他所料不差,这里面一定隐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阴谋。
  辰州城里,各路武林人马麇集,霎时间变得如过年一般热闹,只是没有张灯结彩的喜庆氛围,多的却是无处不在的杀气与杀机。
  一路奔驰下来,左丘明觉得有些口渴,他选了一家最大的茶楼上去,要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悠然独饮。
  他到茶楼喝茶除了解渴还有另一个用意,茶楼和酒馆是江湖中种种传言的集中发布地,虽然其中七八成都有不实之嫌,但只要你用心判断,仔细甄别,还是可以得到江湖中最新的消息的。
  其时正是午饭后喝茶的时间,茶楼中两层铺面座无虚席,几个茶博士穿梭往来,为客人添茶续水,忙得不亦乐乎。
  左丘明喝干了一碗茶,这才发现对面坐着的人很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一边斟茶,一边看了第二眼,又看了第三眼,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蓦然想起此人竟尔是那晚在山神庙里见过的南荒凤凰宫的大弟子桃红。
  只是她女扮男装,兼且手法颇为高妙,是以第一眼没能认出来。
  一想到“南荒凤凰宫”,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扔下茶壶逃命。
  但转瞬间便镇定下来,心下一横: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宁输性命不输脸面。
  言念及此,持壶的手只微微抖了一下,便又将茶碗斟满。
  对面的桃红显然注意到了他这一细微的变化,微露鄙夷之色。
  左丘明无心计较她的态度,虽然还能坐着稳如磐石,周身却出了一层重汗,不过他并不为此感到羞愧,普天下见到凤凰宫的人而不逃的还未有过。
  逃得快的便是高手,大可庆幸自己又活了第二次,而像他这样稳坐不动的可谓绝无仅有,言念及此,又不禁有些沾沾自喜得了。
  况且他心里还有一番计较:
  这茶馆里的人几近百数,都触犯了传言中凤凰宫“遇死者”的大忌,他不信凤凰宫会将这些人都杀掉。
  所谓不知者不罪,那么无知者就更无罪了,此刻他宁愿做个无知的愚人。
  虽只一瞬间,脑中却转过了无数的念头,却总算镇定下来了。
  然而接下来又犯了一个几乎令他懊悔终生的错识,就像他平时遇见美艳迷人的绝色一样,本能地送过去一个同样迷人的微笑。并非有何意图,只是一种友好、欣赏的表示。
  而许多美丽的女人也是被他这种带有魔力的微笑迷住的。
  待他察觉自己这一愚蠢的举止时,心都凉了,暗叹道:“祸事了,真是人要该死,神仙都没得救,这不是自己往油锅里跳吗?
  对面的桃红霎时间脸涨的通红,显然被激怒了,却没发作,只是把脸转向了窗外。
  左丘明见对方置之不理,大喜过望,只是身上的汗流得更多了,他连喝了几碗茶,补充体内流失过量的水分。
  桃红缓缓转过脸来,又回复了先前冷漠如冰的神态,似瞅非瞅地看了他几眼,自言自语道:“一杯为品,两杯为饮,三杯四杯便是驴饮。”
  左丘明知道她是讥讽自己,却既不敢接话反击,也不敢有甚表示,大为气恼,无奈之下,也学对方的样子将脸转向窗外。
  耳边又听得桃红一声冷哼:“东施效颦,无聊浅薄。”
  左丘明绝意装聋作哑,置之不理,不上对方故意挑衅的当。
  街面上人来人往,大都是携刀佩剑的江湖豪客,有骑驴的,乘马的,坐轿的,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不老不少的,有丑的,俊的,也有不丑不俊的,好一幅江湖龙虎风云会。
  过了半晌,左丘明觉得总这样呆望着窗外也不是事,自己也觉得太过委屈了,便把脸又转了回来,恰巧与桃红锐利如刀的目光撞在一起,那刀锋般的目光中蕴藏着浓浓杀气。
  “这位仁兄,我们好像在哪见过?”桃红率先发话道。
  若在平时左丘明一定会笑出声来,因为这句话是那些浅薄浪子向女人搭讪时的套话,想不到竟从一位装扮成男人的美女口中说出来。
  然则他此刻却深深体会到这句话背后所隐藏的杀机,只要他承认见过,甚至认识,那他就死定了。
  面对对方的无理挑衅、层层追击,左丘明心中无明火起,直欲撕破脸面与凤凰宫拼个鱼死网破。
  他感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正是人被激怒的表现。可是一想到你那仍身处群狼窥伺,随时都会有性命之虞的冰歆如时,他又强自遏止住冲动。
  他从小时师傅便灌输给他在江湖安身立命的六字真言“轻生死,重然诺”。
  他既已在心里允诺了冰雄,要保护冰歆如的安全,那么在没将冰歆如安置到稳妥的所在前,他还要留着自己这有用之身,绝不能逞一时血勇之气,将冰歆如的生死安危浪掷于一击之中。
  忖思既定,他摇了摇头,道:“在下好像无此荣幸。”
  桃红紧盯着左丘明的眼睛道:“可我总觉得仁兄的面相很熟,一定是在哪里见过,我这双招子再不会看走眼的。”
  左丘明断然否定道:“我的招子也不会看错,此生绝无可能。”
  桃红露出一丝诡谲的笑容道:“仁兄不会是不敢承认吧?”
  左丘明冷笑道:“萍水相逢都是他乡客,转头又是陌路人,认识不认识又有什么,敢与不敢,从何谈起。”
  桃红道:“仁兄倒是达观的很,倒像是道士的弟子。”
  左丘明心下一凛然,对方已然点明了他的出身来历,假若下一步再叫出自己的名字,自己再想逃避也是不能,看来对方真动了杀机,而必欲将自己诱入彀中而置之死地。
  他的手不由得摸向剑鞘,心头一片苍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冰歆如。
  桃红又道:“仁兄既说此生没有可能,那我们可能是前生相遇吧,这样看来,我们的缘分可是紧得很哪。”
  左丘明漫声应道:“萍聚萍散皆是缘,前生后世两茫然。若问而今身何在,碧海苍天落日间。”
  此刻他已放弃了希望,一俟对方点出他的名姓,便拔剑一搏。
  桃红微微一怔,击掌赞道:“好诗,好诗。”
  左丘明不加理会,专等对方发难,然则桃红却像忘了适才的事似的,只顾摇头晃脑,吟诵那四句话,兀自激赏不已。
  有顷,她小口品了口茶,又道:“我把仁兄好有一比。”
  左丘明不明其意,随口问道:“比做什么。”
  桃红道:“好比西汉时淮阴侯韩信。”
  左丘明顿时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向头里,发皆上竖,他知道对方这一比忒煞阴损刻薄了,明明是讥诮他不敢应战,甘受胯下之辱。
  搭在剑鞘的手握紧了,剑悄然出鞘,但旋即他又把剑无声地送回去,为了完成对冰歆如的“然诺”,他不惜挺身作一遭韩信。
  桃红笑道;“哎哟,仁兄还会变脸呢,刚刚还是淮阴侯,转头又变成怒发冲冠的岳武穆了,可是要喝我的血吗。”
  左丘明冷然道:“端看你是不是匈奴了。”
  桃红笑道:“我可是再正宗不过的汉人了,仁兄要喝血可千万别找错了对像。”
  左丘明虽见她笑语晏晏,但仍杀机不减,一字一句道:
  “今日阁下是立意要赐教了?”
  桃红佯作不解道:“赐教?你要我教你什么啊?我可什么都不会。
  “你胆比姜维,才比曹子建,时不时的还能做一回淮阴侯,岳武穆什么的,我可是钦佩的很那。”
  左丘明不知她是说真话还是反话,但感到对方身上的杀气已尽敛无遗,心下松了一口气,站起身道:“在下先行一步来。”
  桃红笑道:“他日有缘再遇,可别说没见过我。”
  左丘明转身即行,不再犹豫,在心里发愿:
  宁可白日撞见阎罗,也别让他再见到这位。
  刚刚走到门口,忽听身后一人“啊呀”一声大叫,他回头看时也愣住了。
  茶馆中早已人满为患,是以他一离开,便有一人抢着去坐他的位子,没想到却坐了个倒跌。
  此人坐在地上大骂道:“伙计快过来,你他奶奶的这是什么椅子。”兀自“哎哟”、“哎哟”叫痛不止。
  茶博士急忙过来,看着地上已成一堆粉末,根本找不出一块木片时,更是惊呆了,搔头道:
  “这怎么可能,真是白日撞见鬼了,刚刚还是好好的一把木椅,怎地转眼成一堆木屑了?
  “我们这的椅子虽不是檀木的,七八百斤还是禁得住的,客官你人又不重,怎会这样?”
  那人一听更火了,骂道:“你奶奶的,你问我我问谁去。
  “椅子是你店里的,又不是我带来的,你还有脸问我怎么回事。”
  周遭人等纷纷围观,讶异声四起,均参详不出这是何因。
  只有桃红乘左丘明回头看时,向他竖了竖大拇指。
  左丘明脸上一热,暗道惭愧,这是他为了避战而全力镇静自己,不知不觉间运足了功力,竟尔将椅子震碎。
  而在他内力的吸附下,尚未散架,外观上亦无异状,但一遇外力压迫,便散作齑粉了。
  这本是极上乘的内功境界,但他用来避战而不是应敌,殊感愧疚,长叹一声,出门而去。
  离开茶楼百多米远,他才有逃出生天的感觉,真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他信步在街上走着,又在卖大碗茶的摊子上喝了两大碗凉茶,这种他本不屑一喝的粗茶竟然也有一股出奇的好味道。
  走着走着便来到了排教设在辰州城里的虎威堂舵口,但见这里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不禁凑上前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情。
  到得近前只听得钟鼓齐鸣、梵唱悠悠。
  是大办丧事的样子,他登即心里一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挤到人前,但见虎威堂前设了一个大大的灵堂,上面一条横幅写着:
  雷堂主,平堂主英灵永存。
  虎威堂教众均头扎白带,臂缠白布,脸上更是如丧考妣的神情。
  两壁厢一群和尚正为追荐这二人的“英灵”而大做道场。
  左丘明暗自思忖:
  排教一日间折了两位堂主,可要大折锐气,这等大的事体司马云龙一定会到场亲自主持,两位堂主在自家的营盘里被人击毙,传扬出去,排教颜面何在?
  他一边想着,一边搜寻司马云龙的踪影,却没见到他。不时有各派人士进进出出,向排教表示吊唁,然则司马云龙一定是在内堂里招待各派的首脑人物呢。
  看了一会他便想退回去,毕竟他和排教许多人都朝过相,而他与虎威堂大起冲突更是人所共知之事,万一被排教中人认出,多有不便之处。
  他只是没想明白排教为什么不全力缉凶,而在这大做道场呢?
  他缓缓向后退去,却听得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杀了人还要来看看,不知是猫哭老鼠假慈悲呢,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根本就没安好心。”
  左丘明一听这声音,脑子里“嗡”的一阵轰鸣,仿佛有人把少林寺集齐僧众用的大钟放到他脑子里,再用百多斤的大锤敲击一般,他再想不到此人居然阴魂不散,如附骨之疽般粘上他了。
  他不加理会,也不回头去看,只顾快步走出人群,向一条僻静的弄巷里走去。
  他虽然没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但也知道那人一定不会轻易放弃,必然像影子似的拖在他后面。
  走出这条弄巷,便是一块开阔地,就听得后面有人喊道:
  “左丘明,你给我站住。”
  左丘明叹了口气,倒也听话,停住了脚,回头看时,桃红果然已在三尺之外处站定,满面杀机。
  左丘明看了她两眼,一摊手道:“阁下,我们既不相识,亦无过节,缘何要与在下过不去?”
  “这……?”桃红不禁语塞,想了想道:“我就是想和你过不去,你能怎么样?”
  左丘明怒笑道:“我能怎么样?我根本就不想怎么样。你既执意和我过不去,杀了我就是。”
  桃红怒道;“杀了你就是?告诉你我为什么和你过不去,我恨的就是你这种态度。”
  左丘明惑然道:“态度?我没什么态度啊,倒请说个明白。”
  桃红道:“好吧,让你死也做个明白鬼,我且问你,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或者以前见过我吗?”
  左丘明摇头道:“既不知道,也未见过。”
  桃红又是勃然大怒:“你这厮敢当面撒谎,我们刚刚在茶馆见过,这一转眼儿的工夫就抵赖不认了。”
  左丘明争辩道:“那是刚刚,适才的事,你问的是以前。”
  桃红道:“刚刚,适才就不是以前了,那不是已经过去了的事吗?”
  左丘明倒被问住了,想一想道:“你说的是,是我一时糊涂,忘了这之间的区别了。”
  桃红怒道:“忘了?鬼才相信,分明是纯心抵赖。
  “还有,我问你,你为什么一见到我就怕得要死要活的。遮莫我是妖魔鬼怪不成?”
  左丘明佯作不解道:“怕你?这是从何说起?
  “更甭提什么妖魔鬼怪了。”
  心里却想:
  你比妖魔鬼怪可怕多了。
  桃红道:“胡说,你分明是心里有鬼,才怕我怕得要死,你以为我会看不出来。
  “在茶楼上我百般激你,没想到你的忍功比武功要强百倍,连我把你比作韩信都能忍得住,这绝不是你平日的风格,我就是想知道你心里究竟有什么鬼才能如此沉得住气。”
  左丘明现今不是畏惧,而是快被她缠得发疯了。他认输道:
  “好吧,我承认我怕你,或许你是我命里的魔星,所以我见到你就怕得要命,没什么缘由。”
  桃红面颊一红,啐道:“美的你,你也配。”
  左丘明脑子都要炸开了,实在忍耐不住,毅然决然道:
  “桃红姑娘,你究竟想怎么样就直说吧,要杀要剐就请动手。”
  “什么?桃红惊叫起来,一时间忘了掩饰,尖叫声里尽显女儿本色,你原来就认识我。
  “而且知道我是女的,可是……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小名呢?这绝无可能啊。”
  左丘明知道这回是彻底摊牌了,不过他不想告诉她是在山神庙里见过她,并不是害怕,而是不想让她明白。
  即便自己死了,让她一辈子也解不开这谜团,总得大费脑筋去乱猜一通也是好的。想到这里,他又不禁露出几丝得意的微笑。
  桃红忖思良久,显然想不通是怎么回事,她一跺脚道:
  “左丘明,你甭得意,在我弄明白这事之前,暂且留你的人头,等我明白以后,你的死期就到了。”
  她一转身,疾驰而去。
  左丘明愣怔在那里,实在弄不明白这位煞星究竟是何心肠,将他逼得生死两难,不得不图一拼时,却又把他放过了,左丘明倒真希望大战一场,就算不敌被杀,也强胜于这般提心吊胆地活着,更不想以后再让她这般歪缠着,难死难活,真不知将伊于胡底矣。
  然则纵令他想打架也找不到人了,况且他心里深处也意识到:
  这架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
  他临下山时,师傅就再三再四地告诫他:
  千万不可招惹南荒凤凰宫的人,不要说是人,就是凤凰宫里出来的狗也不能惹。
  他虽然有些不以为然,但他最听师傅的话,这番告诫可是刻到心里了。
  行走江湖以来,种种骇人听闻的传说更加证实了这一点,是以在他心里对凤凰宫有一种本能的畏惧。
  就像人在孩提时听多了鬼的故事,虽然从未见过鬼,但一听到哪里有鬼,还是会吓得落荒而逃,遑论真是青天白日里撞见“鬼”了。
  左丘明此时感到神疲力乏,小腹中掌处也隐隐作痛,他不敢再在街上乱逛,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在床上盘膝而坐,运起师门内功,一者养神恢复气力,二者也将血魔掌的火毒逼出一些。
  二个时辰过后,左丘明精力尽复,出得客栈,在左近的一家酒楼里吃晚饭,这次他学了个乖,先将周遭情形察明,见确无凤凰宫的人方始放心入座。
  他不敢饮酒,便点了一碗饭,两菜一汤,等待上菜的间歇,先要了一壶功能清心明目的菊花茶喝着。
  却听左边桌上一老者叹道:“排教这次可真是栽到家了。”
  一年青后生问道:“师叔,您这话怎讲?”
  那老者先咂了口酒,道:“抓不用问,排教四舵三十六分堂,一日之间被人挑了一舵。
  “这还不算什么?你没注意到吗?司马云龙既不查明凶手,也绝口不提为两位堂主报仇,你们想想这是为什么?”
  那年青后生挠挠头道:“这倒也是,我也觉得排教今天的丧事就像为病死或老死的人办的,我私下里问虎威堂的人:两位堂主是怎么过世的?
  “那些人都跟没听见似的,谁也不理我,我当时还挺后悔的,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那老者道:“不是你说错了话,而是你根本就不该问。”
  那年青后生奇怪道:“怎么?这地方有这忌讳吗?”
  那老者道:“这本来是没忌讳的,可现在真成忌讳了。
  “两大堂主的死因已成排教的痛脚了,谁问着便跟谁急。”
  那年青后生想了想,恍然道:“噢,我明白了,该不是这两位堂主死的甚是丢人,所以他们羞于提起。”
  那老者笑道;“你这想法倒是挺别致的,说来听听。”
  那年青后生小声道:“这两位堂主肯定也是爱这调调、乱逛窑子,结果弄出一身梅花大疮来,排教怕丢人,就说是被人杀了。”
  那老者拿筷子敲了一下那后生的头,骂道:“没长进的东西,人邪这脑子也邪,你这脑子里除了这个再没别的。”
  那后生“哎哟”一声道:“师叔,那您老人家说说是怎么一档子事?”
  那老者“哼”道:“你这小子倒考起我来了,你师叔这几十年的江湖是白跑的?
  “别看他司马云龙左遮右掩,却也瞒不了我一双利眼,再加我从别处听来的消息,和他们私下里的窃窃私语这么一印证,还真被我猜出来了。”
  那后生道:“师叔,您快说说让我们听听。”
  那老者迟疑了一下,道:“这个嘛,咱们还是回客栈再说吧。”
  那后生急道:“师叔,您就快说出来吧,我都快急死了。”
  那老者左右张望一下,见并无排教的人,方始壮起胆子,小声道:
  “雷,平两位堂主不是死的丢人,而是死的吓人。”
  那后生不解道:“一个死罢了,无论是刀劈的,剑砍的,还是用毒毒死的,也不过如此,有甚可怕的?”
  那老者道:“你个后生家知道什么?告诉你吧,那雷老虎是死于少林寺的独门绝技——金刚伏魔杵。”
  那年青后生和同桌的两个后生齐地惊叫起来:
  “金刚伏魔杵?这怎么可能?师叔您该不是弄错了吧。”
  那老者道:“此事千真万确。金刚伏魔杵谁会?
  “普天之下惟有少林寺有这门武功,少林寺中也只有戒律堂首座智能大师一人练成。
  “你们想想,如果智能大师出手对付雷老虎,那意味着什么?”
  那年青后生道:“那岂不是表明少林寺要对排教下手了?”
  那老者一击掌道:“着啊。排教称霸一方,好事没干多少,坏事可是不少,也不知他们做了什么恶事,激怒了少林。
  “要为江湖除恶了,司马云龙这回可变成小爬虫了,他给他两位属下办丧事,他的丧事不知有没有人给办喽。”
  那年青后生一拍脑袋道:“我知道少林寺为何要对排教下手了,肯定是为了太武庄那桩血案。”
  那老者道:“这倒极有可能,而且除此之外也想不出别的由头能令少林寺出头的。
  “那司马云龙真是吃了熊心豹胆,敢在自家地面上监守自盗,干下这桩冒天下大不韪的事。”
  那年青后生洋洋道:“宝物动人心嘛,现今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他近水楼台先得月,能捷足先登呢。”
  那老者道:“羡慕个屁,这回司马云龙的麻烦可大了,少林寺已然可令他身丧教除。
  “还有不知多少人想从他手里再夺回那宝物,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招架不住喽。”
  其时左丘明已然吃完了饭,一边喝着菊花茶,一边饶有趣味地听着,对他们的猜测,他大多嗤之以鼻,不过有一点倒证实了他的猜疑,那就是司马云龙见到手下两位堂主的死状后,误将出手的人当作少林寺的智能,不单不敢缉凶复仇,反而要惶惶不可终日了。
  然则血魔掌呢?
  他心中蓦然一动。司马云龙也是老江湖了,他会不知道血魔掌吗?
  他结完了账,快步走出酒楼,便向虎威堂走去。
  其时虽已入夜,繁星满天,景物皆依稀可见。
  街道上依然游荡着不少江湖中人,两侧的酒楼里更是充斥着吆五喝六的划拳声。
  前些日子左丘明为查证太武庄一案究竟与虎威堂有无牵连,曾数度潜入虎威堂内,对虎威堂舵口自是了如指掌。
  他从虎威堂后面的高墙一跃而入,紧邻高墙的便是雷震岳和平一波生前的住所。
  这二人均无家小,比邻而居。
  他来此的目的正是要从二人生前的遗物中查出些蛛丝马迹来。
  他轻轻翻开窗户,悄无声息地跃了进去,驻足谛听了片刻,确信屋子里并无他人呼吸声,才掏出火折,晃然后四处查看。
  不看犹可,一看可是非同小可,莫说遗物,整个屋子里连点灰尘都找不到,比水洗过的还要干净,仿佛这屋子自建成以来就根本没人住过似的。
  左丘明知道来晚了一步,被有心人着了先鞭,把遗物统统搜走了。
  左丘明本来仅仅是猜疑,这一来倒愈加说明这里大有文章。
  他从门而出,也不再隐匿身形,径自闯入平一波的居室,这里果然也是一样。
  左丘明熄灭火折,沉思有顷,便向前面大堂走去。
  还没到大堂的后门,便听得人语喧哗,争吵声甚急。他两个起落,已然雁子一般轻落在后窗下,伏下身形,在窗纸上戳了两个洞,向里面看去。
  却见虎威堂上明烛辉煌,殿阶之上左下首坐着的正是排教教主司马云龙,两边侍立的是他的两位副教主。
  而虎威堂堂主的交椅上却坐着一个老太婆,满头白发,脸上更是沟渠纵横。
  倘若赶上雨季,也会蓄下不少水。
  右下首坐着的背对窗子,看不清面目。
  左丘明心中一乐,司马云龙动作倒快,这么快就找到虎威堂堂主的接班人了,只是在哪儿找来一个老太婆,虎威堂岂不是要改改名了?
  咦,不对,司马云龙是坐在她下面,遮莫是他被那老太婆篡了位,夺了权,自己降为堂主了?
  正胡思乱想着,只听那老太婆开口道:“云龙,不是老身倚老卖老,你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怎么当上了这劳什子教主连老身的账都不买了?”
  司马云龙连连赔笑道:“三姑,您老人家这是怎么说的,侄儿能有今天,还不多亏您老人家往日栽培提携之恩。
  “这些年来侄儿无时无刻不记着,只是俗务繁多,不能常去给您请安,实属该死。”
  老太婆“咯咯”怪笑道:“小子,你能说这话还算你有良心,请不请安的我会挑你的礼?
  “说来说去都是一家人嘛,话说开了,事儿也就好办了,把那宝贝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吧。”
  左丘明听到那老太婆的笑声,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老大的不舒服,心中一动,恍然道:
  “对了,是她。武林人称祁连老虔婆的何三姑,只是从未听说这老虔婆与排教有因渊源,怎地竟与司马云龙套上亲戚了?”
  司马云龙干咳了几声,苦笑道:“三姑,您老人家明鉴,侄儿已说过多少遍了,那东西听是听说过,委实从没见过,更不在我手中。
  “您老人家逼勒着侄儿交宝,侄儿到哪儿给您找去?”
  何三姑冷笑道:“云龙,少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你那两根花花肠子老身会不清楚?你瞒得了别人别想骗过我。
  “你也不想想,没个准信儿,我会大老远的到你这儿来?
  “我今天是好话说尽,面子也给足了你,只要你一句话,到底交不交出来?”
  司马云龙直急得额筋暴跳,空张着两手,说不出话来。
  何三姑放缓语气道:“云龙,老身再没起色,也不至以大欺小,抢你小孩子的东西。
  “只是世间既有这件宝物,若不能看上一眼,岂非人生至憾,死也不能闭上眼睛啊。”
  司马云龙尚未答话,却听一个声音道:“老虔婆,世上宝物多了,你都能看上一眼吗?
  “要说死你早该死了,闭不上眼睛我来帮你的忙。”
  话音未落,虎威堂大门被人一脚踢开,进来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人。
  何三姑和司马云龙齐声喝道:“来者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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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2-8 18:28:1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幽语谁将旧情询
  那人朗声长笑道:“老虔婆,你也配问本公子的名号,快快下来受死。”
  何三姑一怒而起,老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均不住抖动,似欲脱飞而去。
  不过她今日专冲那《指玄宝鉴》而来,是以也不愿多生枝节,坏了大事,强忍着道;“小子,少卖狂,老身纵横江湖时,你小子影还没有呢,你要寻过节、架梁子咱们另择时日。”
  那人笑骂道:“老虔婆,老杂碎,你纵横江湖?
  “亏你说得出口,你这天底下最不识羞的货。
  “你当年把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送给那些武林败类糟蹋,来换取一招半式的邪门武功,把两个女儿葬送后。
  “又逼勒良家妇女继续干这人所不齿的勾当,似你这等猪狗不如的无耻之尤,早该天打雷劈。
  “本公子不遇着则已,遇着便不容你再活于天地之间。”
  何三姑被人揭穿了底细,恼得老脸紫涨,双手箕掌道:
  “小子,是你找死,莫怪老身无情。”
  话音未落,已如一头怪鸟般扑击下来。
  “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声,旋即殿上人皆是眼前一亮,一道寒芒疾射,刺得众人双目皆痛。
  “天山剑”。何三姑怪叫一声,向后暴退,总算她既识相,应变又快,只是一头白发被削落,只余寸许长。更显得说不出的丑陋诡谲。
  那人笑吟道:“天山剑如雪,皓月我当歌。口唱江湖曲,手剑斩折魔。”
  他说出二十个字,手下已攻出二十剑,何三姑连连闪躲,她倒也有些道行,身子仍如少女一般轻盈,轻动飘闪之间丝毫不显迟滞,只是在一轮快剑急攻下,根本无还手之力。
  她连连吼喝道:“柳四,宗五,还不过来帮我。”
  背对窗户坐着的两人站了起来,转身时左丘明看清楚是两个面色青白的年轻人。
  那人剑势一收,冷冷道:“柳兄,宗兄,你们少年风流,无人怪责,你们花了黄金,输了武功,也不欠这老虔婆什么。
  “可是如果你们二位今日帮这老虔婆出一分力,那便和老虔婆一样,为江湖同道所不齿了,做人做鬼,只在一念之间。”
  那两人面面相觑,忖思须臾,满面都是黄豆大的汗珠,两人抱拳道:
  “唐兄关爱,弟等敢不遵命。”
  两人看也不看何三姑一眼,下得殿阶,径自出门而去。
  何三姑磔磔怪叫道:“唐邃,我又没抱你家孩子下苦井,你为甚如此迫我?
  “告诉你,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唐邃笑道:“老虔婆,废话少说,想让本公子饶了你,万万不能。”
  何三姑转头向司马云龙道:“云龙,这可是在你家里啊,你就看着外人欺负你三姑不管吗?”
  司马云龙躬身一礼道:“三姑,看在咱们往日的香火情上,我会给您送终,其他的侄儿断不敢承命。”
  唐邃笑道:“司马教主,你也不想想这老虔婆当年是怎样欺凌你的,你还叫她三姑?”
  司马云龙一声长叹,似有无限感慨,转过身去,不再看何三姑,亦是表明绝不助阵。
  何三姑外援既绝,说不得只好拼死一战了,身处绝境,激发了她的暴戾个性,怪叫一声向唐邃扑来。
  唐邃竖剑当胸,并不出招。果然何三姑人在半空,凌空一个倒仰,从袖筒、裤筒里射出数十枚钢针,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唐邃手中剑一舞,喝道:“这等破铜烂铁,也敢在本公子面前卖弄。”
  铮铮声响中,数十枚钢针尽数被他以内力吸附在剑上。
  何三姑见大势已去,转身向窗外扑去,意欲夺路而逃。
  唐邃喝道:“哪里去。”
  手一抖,剑上的钢针如一道瀑布般击向何三姑,何三姑甫到窗前,后背已被自己发出去的数十枚钢针洞穿,惨叫一声,摔跌地上,登即毙命。
  唐邃收剑入鞘,抱拳道:“司马教主,多有打扰,在下告辞了。”
  司马云龙一怔,道:“怎么唐公子这就要走吗?”
  唐邃森然道:“司马教主想留住在下吗?”
  司马云龙忙摆手道:“唐公子别误会,我只是问问唐公子还有没有别的事情。”
  唐邃笑道;“在下是专为这老虔婆而来,我从天山找到祁连山老巢,才知她来到了中原,我一路追赶,总算在这里让我撞到了。
  “亲手诛杀这老虔婆,真是人生快事,我要出去喝它一夜酒。”
  朗笑声中,人已不见踪影。
  司马云龙目视何三姑的尸首,面露厌恶之色,吩咐道:
  “叫人把这尸首抬出去,找张破席子卷了,埋在野地里,别叫狗吃了就成。”
  排教副教主鲁云深笑道:“教主放心,就是扔到野地里狗都不吃,嫌她肉臭。”
  司马云龙沉脸道:“叫你办就办去,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鲁云深躬身道:“遵命。”便出去叫人去了。
  待下人将厅堂收拾干净后,司马云龙挥挥手道:
  “你们去吧,我要歇息一会儿。”
  两位副教主退出后,司马云龙绕室彷徨,如同没头苍蝇般。
  他转了几圈,忽然停住,喝道:“窗外的朋友该现身了吧。”
  左丘明在外看了一出好戏,只感心神俱醉,唯一感到遗憾的是这等事没让自己到手,反倒让唐邃占先了。
  对于天山剑派的少掌门唐邃,他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未睹其面,今日一见,颇为心仅,果然是名门高第,少年俊彦。
  他正忖思不定是进是退之时,却被司马云龙一口道破,当下也不再隐匿,长身而起,推开窗子,迈步而入,抱拳道:“司马教主,请怒不恭之罪。”
  司马云龙颇为诧异,道:“左丘公子,怎么会是你?”
  左丘明笑道:“没想到吧?”
  司马云龙沉吟道:“左丘公子是来兴问罪之师呢?
  “还是也对那物事感兴趣?”
  左丘明道:“两者都不是,在下乃是投案自首来了。”
  司马云龙大惊道:“此话怎讲?”
  左丘明道:“不是你令虎威堂拦截在下吗?”
  司马云龙沉默有顷,苦笑道:“左丘公子,如果我说我没下过这道令,你一定不会相信。
  “但我确实没下过这样的谕令。”
  左丘明笑道:“若在以前,我不会信,可是现在我信。”
  司马云龙不解道:“这是为何?”
  左丘明道:“因为你这教主当得实在是窝囊。”
  司马云龙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道:“真是知我者左丘公子也,我何止教主当得窝囊,这人做得更是生趣全无。”笑声中饱含苍凉和无奈。
  笑声惊动了外面的人,两位副教主带着人冲了进来。
  司马云龙沉声道:“你们上来作甚?谁叫你们上来的?”
  鲁云深等看着左丘明,又看了看司马云龙。
  司马云龙摆手道:“你们出去吧,没我传唤不许进来。
  “左丘公子是友非敌,况且左丘公子如欲取我性命,尔等在此又有何用?”
  鲁云深等遵令退出。
  司马云龙笑道:“让公子见笑了。咱们相见不易,痛痛快快喝上几杯如何?”
  转身取过两只杯子,斟满了酒。
  左丘明笑道:“多谢教主美意,只是在下这几日戒酒了。”
  司马云龙不信道:“有这等事?你是怕酒里有毒吧。
  “既然这样,我就不好勉强了。公子请坐,我可是要喝上几杯了。”
  他果然一口气喝下三四杯去。
  左丘明笑着坐下,他宁可让人挑礼,也绝不让人知道自己有伤在身,不能饮酒的缘由。
  司马云龙面现疲态,也瘫坐在椅子上,说道:
  “左丘公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吧。”
  左丘明问道:“司马教主,唐邃所说何三姑的事都是真的吗?”
  司马云龙奇道:“你也是为她而来?”
  左丘明摇头道:“非也,只是在下难以相信武林中竟会有这样的人。”
  司马云龙苦笑道:“原来如此,唐公子所言句句是实。
  “而且也不过是些皮毛,至于你不相信武林会有这样的人,那只是你出道时间尚短,其实武林是什么?
  “武林就是个大染缸,什么颜色的人染不出来。”
  左丘明问道:“我看那何三姑武功并无出奇之处,缘何你会怕她怕到那种程度。”
  司马云龙苦笑道:“这么说你是早就来了,也都看到了。
  “何三姑其实是有几手歹毒招术的,只是唐公子剑太快,她根本没机会展开。
  “另外她最令人畏惧的却是她的势力。”
  左丘明奇道:“她这种人还会有什么势力?”
  司马云龙道:“她从事的虽是最下贱的行当,可却能搬动许多武林中的大人物,其中原因不言自明。
  “你一旦惹着了她,那真叫麻烦无穷,说不定什么时候便栽个大跟斗,或者丧命也未可知。”
  左丘明笑道:“如此而言唐公子真是为江湖除恶了。”
  司马云龙苦笑道:“是倒是,然则江湖中这种人太多了,唐公子剑再快,只怕也要诛杀不尽哪。”
  左丘明道:“铲除一分便少得一分,在下若不是戒酒了,真要和唐公子一道去喝他一夜酒,真是痛快。”
  司马云龙又喝了一杯酒,其实他是太过劳累了,若不靠酒刺激着,怕早已倒下了。
  而对于左丘明这种少年侠少,轻舞飞扬的心态,已有隔世之感了。
  左丘明又问道:“司马教主,你怎么会和何三姑大有渊源呢?”
  司马云龙忽然手捂额头,面现孩色道:“左丘公子,你饶了在下吧。
  “再谈下去我非大病半年不可。”
  左丘明歉然道:“司马教主,是我太过好奇了。”
  司马云龙浩叹一声道:“其实也无甚隐秘,不过是一场噩梦,左丘公子若一定想知道,待他日闲暇时一定详详细细地讲给你听。”
  左丘明笑道:“不必了,在下岂敢强司马教主之所难。
  “不过在下还有几个问题,而且牵涉极大,希望教主能如实赐知。”
  司马云龙见他忽然一副郑重其事的神态,也不由得挺了挺酸痛的脊背,郑重道:
  “只要在下知道,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左丘明道:“教主对雷、平两位堂主的武功为人想必知之甚稔了?”
  司马云龙失笑道:“这还用说,我若不清楚,怎能让他们统率一堂之众。”
  左丘明问道:“然则以教主看来,这两位堂主的武功如何?”
  司马云龙沉吟道:“这二人武功比我虽差一些,但也是我教中的高手。”
  左丘明紧盯着司马云龙的眼睛,缓缓道:
  “教主错了,他们的武功非但不比教主差,反而要比教主高。
  “如果他们不是死得早的话,顶多三五年,都会成为武林中的顶尖高手。”
  司马云龙骇然道:“公子何出此戏言?他们的底细我再清楚不过了,要成为公子所说的顶尖高手,真得再脱胎换骨,重作几回人。”
  左丘明笑道:“这就说明你根本不了解你的属下。
  “我再问一个问题,两位堂主是怎么死的?死于何人之手?
  “教主为何不急于为两位堂主报仇。”
  司马云龙蓦地里像就被踩了一脚的长蛇般跳了起来,喃喃道:
  “公子全知道了?”
  左丘明道:“我当然知道,可你未必都清楚。”
  司马云龙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左丘明,迟迟疑疑道:“谨请公子赐教。”
  左丘明道:“教主一定以为雷堂主是死于少林之手吧?”
  司马云龙颓然道:“那还用说,少林戒律堂智能大师的独门武功,我就是想不通雷兄弟怎么会招惹到少林寺的头上。
  “金刚伏魔杵,看来少林是把我排教当邪魔了,下一步就该轮到我了。”
  左丘明笑道:“那么血魔掌呢?”
  司马云龙腾地又跳将起来,满面骇惧之色,他捧起酒坛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却说不出话来。
  左丘明道:“教主无需多虑,说句得罪你的话,你们排教就是闹腾得再欢,也劳动不了少林出手。
  “更甭说堂堂的智能大师出手对付雷堂主这等小角色了。”
  司马云龙苦笑道:“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可那金刚伏魔杵可不是假的。”
  左丘明道:“金刚伏魔杵不假,血魔掌更不假,可确实不是少林出的手,我可以告诉你是谁杀了他们。”
  司马云龙问道:“是谁。”
  左丘明微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区区在下。”
  司马云龙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左丘明,失笑道:
  “左丘公子,你是喝多了酒还是发烧过了头?”
  左丘明道:“我知道这很难让你相信,可是我是既有人证,又有物证。
  “人证嘛,就是少林寺的智能大师。
  “物证嘛,你来看,这就是我为何突然戒酒的缘由。”
  他撩起长袍,现出小腹上十个依然血红的掌印。
  司马云龙就近一看,惊叫出声:“公子也中了毒手了?”
  左丘明放下长袍,继续道:“是中了贵属下平堂主的毒手。”
  司马云龙愕然道:“平兄弟?这怎么可能?”
  左丘明冷笑道:“这天底下不可能的事还不少呢?平堂主居然会血魔功,是一奇。
  “而雷堂主竟然会智能大师的独门绝技——金刚伏魔杵,又是一奇。
  “严格说来他们都是死在自家的绝技上,是他们出招来攻我,被我反逼回去,在下的控鹤擒龙功教主也是知道的了。”
  司马云龙有些明白了,却怎么也不敢相信,又在堂上绕起圈子来,兀自喃喃道:
  “这怎么可能?这绝无可能。”
  左丘明道:“你若信不过在下,咱们这就上嵩山找智闲大师问个明白,智闲大师的话总是可信的吧。”
  司马云龙苦笑道:“左丘公子,兄弟岂敢不信,只是这也忒煞离谱了些,而且这也根本不可能啊。”
  左丘明拂然道:“司马教主,你这不还是信不过在下吗?”
  司马云龙连声道:“不是,不是。”他也委实信得过左丘明,可一时之间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左丘明冷冷道:“你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在下只想让教主告诉在下一件事:
  雷震岳和平一波的师门是哪个?
  他们的师傅是谁?”
  司马云龙此时脑子已被震的麻木了,什么都反应不过来,只顾一叠声地喃喃道: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左丘明急得直欲撬开他的脑袋,找出答案来,提高了声音道:
  “教主,快告诉我,这两人的师傅是谁?”
  司马云龙停住脚步,用拳头捶着脑袋,铿锵有声,他忽然喊道:
  “来人,来人。”
  过了片刻,他那些一呼即至的部下却一个也不见踪影,他大怒道:
  “快来人,都睡死过去了?”
  左丘明心念一动,暗道不好,脚下一旋,已然出了门去。
  但见清冷的月辉下,横着七八具尸体,司马云龙的两位副教主也在其中。
  左丘明感到浑身发冷,是什么人能无声无息地潜入,片刻间杀了这些人而又一点声响也没有。
  正忖思着,忽听堂上一声闷响,左丘明不假思索,应声弹回,但见一道黑影从后门一闪即逝,司马云龙却已跌扑地上。
  左丘明无暇追敌,纵身至司马云龙身旁,但见他咽喉处一点血红,显是被人以极细的剑锋洞穿,他大睁着眼睛,两睛凸出,似乎要告诉他些什么。
  左丘明一霎间被激怒了,浑忘了骇俱,身子如弩箭般射出后门,他游走身影,片刻间已将这小小庭院察看一遍,真是鬼影也无。
  他一纵身上了屋顶,身形飘闪如风,在虎威堂正堂的屋顶檐角处却发现了一团黑影。
  他呛啷拔剑,喝道:“是何方高人,现身吧。”
  却见那黑影冉冉而起,开口道:“鬼吼什么,想把这城里的人都叫起来是不是?”
  左丘明一听到那声音,便不由得倒退了三步,险些倒跌下去,结结巴巴道:
  “桃红,怎么会是你?”
  桃红怒道:“是我怎么样?怎么就不能是我?你倒说说看。
  “另外,桃红也是你叫的?只有我师傅才可以这样叫我,你再这样叫,我杀了你,你信不信。”
  左丘明道:“信,我焉敢不信,就像杀下面这些人一样。”
  心却是沉到底了,没想到凤凰宫插手此事了,这可棘手之至。
  桃红不屑道:“杀他们?你也太抬高他们了,凭他们也配本姑娘出手?要杀你倒还差不多。”
  左丘明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么说下面这些人不是你杀的?”
  桃红道:“我说不是就是不是,是也不是,管你信不信的。”
  左丘明无意理会她的蛮横,但看情形真不是她杀的,凤凰宫的人杀人绝无不敢承认之理。
  他又追问道:“然则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桃红一跺脚道:“你这人烦不烦,一上来就问东问西的,我喜欢在哪就在哪,你管得着吗?”
  左丘明笑道:“我哪管得着啊,说不定你们凤凰宫的人专喜欢深更半夜的不睡觉,跑到人家房脊上乘凉呢,真是江湖之大,无奇不有啊。”
  桃红怒道:“左丘明,你敢如此藐视本宫,罪该万死。”
  左丘明懒洋洋地道:“这我早就知道,是以每天都将脖颈洗得白白的,专等姑娘下手了。”
  桃红扑哧一笑道:“你这人倒也识趣。”
  左丘明无心和她斗口,转身要走。
  桃红喝止道:“给我站住。”
  左丘明停住脚道:“怎么姑娘这就要动手吗?”
  桃红道:“我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小名的?”
  左丘明道:“我若是不告诉你呢?”
  桃红冷然道:“我一剑杀了你。”
  左丘明转过身来,笑道:“那我要是告诉你,会有什么好处呢?”
  桃红道:“有啊,我可以让你痛痛快快的死。”
  左丘明气道:“左右都是死,我缘何要告诉你,你自己猜去好了。”
  桃红森然道:“你可要想明白,死和死可并不一样。”
  左丘明笑道:“看来你不是想杀死我,而是要吓死我,少陪了。”言毕,飘身落下房去。
  桃红一怒,便欲拔剑追击,忽见人影一闪,左丘明又翻了回来,心下一喜,笑道:“怎么样?想通了?你还是告诉我的好。”
  左丘明笑道:“我不是要告诉你什么,而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桃红直感啼笑皆非,道:“你这人是不是有病?我的问题你没回答,反倒要问起我来了。
  “看在你离死不远的分上,就让你问吧。”
  左丘明道:“江湖传言凤凰宫有三戒:谈者死,遇者死,见者生不如死。
  “可我遇见姑娘几次了,怎地现今还活着?莫不是贵宫改规矩了?”
  桃红看了他半晌,蓦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跌道:
  “你这人原来是为了这个,才见到我怕得要死要活的。”
  左丘明不解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事情本来不就是这样吗?”
  桃红忍笑道:“江湖中人都夸你左丘公子如何如何聪明,果然是传言皆谬。
  “你也不用脑子想一想,我每天价走南闯北,若是谈我的,遇我的,见我的都该死,那天底下的人还不都让我杀绝了。
  “就算我有这本事,也得有这气力呀,累也得把我累死。”
  左丘明想了想,不好意思道:“这倒也是,那么贵宫并无这三大厉禁吗?”
  桃红正色道:“这也不然,这是家师初到南荒创建凤凰宫时所立,那时死在这三大厉禁下的可着实不少。
  “近些年来,家师的规矩已宽泛了许多,几乎已没有人死在这上了。”
  左丘明长长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是令师当年立下的规矩,然则到了姑娘手中又有什么规矩吗?”
  桃红笑道:“我哪儿有资格立什么规矩,不过现今倒有了一条。”
  左丘明忙问:“敢问是哪一条?”
  桃红用手指一点他道:“似左丘明者遇我辄死。”
  左丘明一拍手道:“冤乎枉哉,我这是名起得不好,还是八字不好啊。”
  桃红笑道:“都不是,是你这人不好,什么‘左丘风流唐倨傲’,我生平最恨的便是你这种风流自负,薄情寡幸之徒。”
  左丘明知道她所说的‘左丘风流唐倨傲’,是江湖中人为所谓江湖四大公子编的一句顺口溜儿。
  下面一句是‘西门吆五鲁啜糟’,左丘就是他,唐指唐邃,说他孤介倨傲,不谐世俗。
  西门乃是指兰州西门家族的西门丁,只缘他好赌成癖,每日无事便聚集一些少年子弟吆五喝六,大赌而特赌。
  至于鲁则是指山东鲁家堡的鲁绍圣,每日两眼一睁便酒壶不离手,而一身武功倒也不俗,最喜宴请宾客,口吟孔融名句“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真令人疑心他是否要改姓孔了。
  桃红又道:“瞧瞧你们四大公子这副德性,实实的一个‘酒色赌气’。”
  左丘明抗辩道:“江湖人言岂可尽信,我不也上了个大当吗?”
  桃红道:“这倒也是,我曾暗里跟过你一些日子,倒也未见你有甚过错,要不然还容你在我面前啰嗦不休。”
  左丘明险些跳了起来,惊呼道:“什么,你跟踪我?”
  桃红面有得色道:“是啊,没想到吧,倒也蛮好玩的。”
  左丘明不是没想到,而是根本不能相信,在他诸般武功中,轻功一途是他最为得意的,在少年一辈中更是不作第二人想。
  向来只有他跟踪别人的份,哪曾想自己也遭此“厄运”。
  一想到自己的言行举止尽数落于他人眼中,这滋味可着实不好受。
  桃红见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心中总算出了口恶气,继续道:
  “喂,夜已深了,咱们也别傻愣在这儿了,你要是有话跟我说,咱们就换个地方,要是没话,就一拍两散,各走各的路。”
  左丘明倒还真有不少事要问她,只是想不出深更半夜里有什么好去处,便道:
  “在下倒有事要请教,只不知到哪里合适,敢请姑娘示下。”
  桃红扑哧一笑道:“这就对了,在我面前就得规矩点,要不然可就有苦头吃了。咱们到我那儿去吧。”
  左丘明唬了一跳,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男女有别,又是深夜。”
  桃红“啐”道:“别你个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就凭你还敢把我怎么样?”
  左丘明摊了摊手,没说话,心下暗自思忖:“你请我把你怎么样我也不会,没胃口。”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处宅院,桃红当先跳了进去,左丘明随后而入,问道:
  “这是你的家吗?”
  桃红一瞪眼:“不是我的家我到这儿干什么,又不是做贼。”
  左丘明笑道:“我看也差不多,是你的家怎么不从门进,反而要跳墙呢?”
  桃红道:“我喜欢,我愿意。一会进屋我还要从窗户进呢,你来不来?”
  来到正房前,她果然一掀窗子钻了进去。
  左丘明看得目瞪口呆,挢舌不下,这人的癖好和鬼手神偷徐小乙有相通之处。
  或许这又是凤凰宫的规矩吧,左丘明在心里乱猜着,所谓入乡随俗,说不得也只好伏下身子往里钻了,但愿别有一张渔网当头罩住,真让人当贼捉将起来。
  入得室内,果然是很精致的闺房,烛光下,桃红正坐在椅子上笑吟吟地看他钻进来的狼狈相。
  左丘明尚未开口,就听门外有人低声道:“是大小姐回来了,婢子给您端茶来。”
  桃红低“嗯”了一声,又道:“送两碗来。”
  门外应了一声,须臾即见一青衣小鬟用托盘端着两盖碗茶进来,到桃红面前躬身举过头顶,放到几上。
  左丘明见状心中释然,原来凤凰宫的人也是从门进出的。
  桃红道:“嫣红,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四大公子之首左丘明左丘公子。”
  嫣红似乎对左丘明也有耳闻,上下打量了两眼,上前一福道:“公子万福。”
  左丘明忙躬身还礼道:“姑娘好,不敢当姑娘大礼。”
  桃红正喝进一口茶去,见状全喷了出来,笑道:
  “左丘明,你再谦恭好礼,也不必对个丫环如此啊。”
  左丘明正色道:“在下恩师说了,就是对凤凰宫的一条狗,也要敬重三分。”
  桃红登即面绽桃花,大有得色,忽然有些不对劲儿,蓦然变色道:“我们凤凰宫从不养狗,好你个左丘明,你是分明将本宫的人比作狗,绕着弯儿的骂人。”
  左丘明万没想到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急得赌咒发誓:“天地良心,在下绝无此意,这不过是个比方。
  “对狗尚且敬重三分,对人岂不要敬重六分,九分,不,九分九。”
  桃红见他急得乱跳,既感好笑又有些不忍,霁颜道:“好了,我信你就是了,只是别拿人和狗去比了,比到天上去也讨不了好。”
  左丘明连连道:“是,是。”
  桃红又对嫣红道:“嫣红,你别看这小子甜言蜜语,又会做小伏低的样儿。
  “他最不是东西了,他只要对你说一句甜言蜜语,你立马告诉我,我马上跟他算账。”
  嫣红应了一声,忍着笑,掩口退了出去。
  左丘明被他她大大奚落了一顿,恼既不敢,笑也不是,愣怔了半晌,苦笑道:
  “你真是我命里的魔星。”
  桃红道:“不敢当,我是你们这种风流男人的克星。”
  左丘明一笑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清香沁脾,非同凡俗,不禁赞了声:
  “好茶”。
  桃红乜斜了他一眼,笑道:“你端起就喝,也不怕茶里有毒?”
  左丘明哂然道:“这个我放心,凤凰宫就是遇上强敌,也不致用上在茶中下毒的下三滥招术,何况在下虽不是友,也绝非是敌。”
  桃红目露赞许之意,笑道:“你这人倒还真算聪明,也颇有自知之明。”
  左丘明截住话头,问道:“姑娘,你是何时去的虎威堂的?”
  桃红道:“当然是随你去的……”话甫出口,掩口不迭。
  左丘明装作没在意她的失态,又问道:“然则姑娘看到了什么?”
  桃红想了想道:“也没看到什么好看的,我原以为你和虎威堂有梁子,一定是去寻司马云龙的晦气去了。
  “本以为能有场好戏看,哪曾想你却伏在窗子下偷听人家谈话。”
  左丘明追问道:“那后来呢?”
  桃红道:“后来那个姓唐的小子来了,宰了那姓何的老太婆,随后你就进去了。”
  左丘明问道:“再后来呢?”
  桃红不耐道:“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吧,不必像对小孩子似的,一步步启发加诱导的。”
  左丘明笑道;“姑娘别急,我只是想知道姑娘看没看到是谁杀了司马云龙和他的手下?”
  桃红道:“看是看到了,却不知那人是谁?”
  左丘明急道:“那么姑娘从他的武功身法上能否看出是哪家哪派的。”
  桃红笑道:“这倒问的奇了,我又不是他师傅,又没教过他武功,怎会认得他的武功身法。”
  左丘明不禁语塞。
  桃红见他不再问了,倒自己说了起来:“其实那人的武功很邪门的,我离得远了些,没看清楚。
  “但见那人手上银光一闪,便有一人倒下,如此七八闪,司马云龙的手下便都销了账了。
  “到现在也没想清楚他究竟用的是剑还是暗器。”
  左丘明道:“一定是剑,这一点错不了,我验过司马云龙的伤,只是从没听说过江湖中有这等邪门的剑。”
  桃红笑道:“经一事,长一智嘛。天底下千奇百怪的事多了,哪儿能都知道啊。”
  左丘明又问道;“当时你便在房上,为何不下去救人?”
  桃红奇道:“他们和我非亲非故的,我为何要救他们,随他们狗咬狗去好了,管他谁死谁活的。”
  左丘明笑道:“你刚刚要告诉我不要拿狗比人,怎地自己又比将起来。”
  桃红脸一红,道:“我不是比,他们在我眼里就是这样。”
  左丘明颓然长叹,知道此人着实是无可理喻,或许是她自小生长南荒,常见到野兽自相残杀的场面吧。
  桃红道:“你问了我一大堆问题,我也答了,作为交换,也该告诉我我的问题了吧?”
  左丘明现今已然戒心全除,便随口说出那日夜里在山神庙,躲在神像肚子里所听到和看到的。
  桃红听了,猝然色变,低声道:“快走,逃得越远越好。”
  左丘明一时不明其意,怪道:“逃?这是为何?”
  桃红急道:“多说什么?还不快走,家师的规矩你忘了吗?”
  左丘明奇道:“你不是说规矩已宽泛了许多了吗?”
  桃红道:“宽泛不等于解除,你当时如果远远避开也还罢了,你居然敢躲在暗处偷窥家师,那可是生不如死的大罪啊。”
  左丘明也许是对凤凰宫怕惯了,此时反而了无惧意了,但见桃红急成这个样子,只好起身要离开。
  恰在此时,忽听门外嫣红喊道:“大小姐,宫主请左丘公子移步叙话。”
  “什么?”桃红蓦然站起,惊慌中带得茶碗叮当作响,怒道:
  “嫣红,你到宫主面前说什么去了。”
  嫣红推门进来,委屈道:“大小姐,可不是婢子乱说话,是宫主传婢子去。
  “问大小姐回来没有,婢子回说大小姐回来了,宫主又问大小姐在做什么,歇息了没有?
  “婢子回说大小姐尚未歇息,在招待客人。
  “宫主好生奇怪,便问客人是谁,婢子说是左丘公子,宫主想了一会,便说请左丘公子过去,宫主要和左丘公子叙话。”
  左丘明赞道:“嫣红姑娘真是伶牙俐齿,难为你说得恁的清楚。”
  桃红嗔道:“你都死到临头了,还有闲心说这些。”
  左丘明笑道;“姑娘不是天天嚷着要杀我吗?这会儿怎地又关心起在下的死活了?”
  桃红怒道;“我关心你?你就是被人剁成烂泥,喂给野狗吃,我也不会瞧上一眼。”
  左丘明笑道;“这不结了,我让令师杀了,起飞一了百了。”
  桃红道:“你是我请来的客人,我今天还不想让你死。”
  转头对嫣红道:“嫣红,你去回宫主话,就说左丘公子已走了,我也歇息了。”
  嫣红面现难色道:“不成啊,刘妈在外面候着呢。”
  桃红惨然道:“完了,你死定了,我怕是也帮不了你了。”
  嫣红双膝着地,泣道:“左丘公子,都怪婢子一时口快,害了您。”
  左丘明大惊道:“姑娘快快请起,想我左丘明一江湖浪子耳,能得两位姑娘如此关爱,当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死则死耳。谁谓茶苦,其甘如饴。”
  桃红跺脚道:“你真是风流脾性,死犹不改。”
  左丘明笑道:“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呼听门外一人大声道:“大小姐,请左丘公子快些动身吧,宫主还等着呢。”
  桃红恨道:“催命鬼。”
  心中一急,两颗泪珠已然滚落腮上,毅然道:“我陪你去一遭吧,只盼哄得师傅开心,你就能得个爽快的死了。”
  左丘明率先走出门去,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满脸冷漠,见桃红跟着出来,便道:“大小姐请留步,宫主要单独召见左丘公子。”
  左丘明回头望去,但见桃红花容惨淡,两眼中更是一种难以言表的神情,霎时间只感一股热流涌遍全身,眼前哪怕是刀山油锅,他也能昂然而入。
  那妇人在前引着左丘明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来到一幢大宅前。
  开门进去,复是长长的通道,虽是直道,却令左丘明感到是在穿行地下迷宫殿。
  约有一盏茶的时光,才来到一扇漆成鲜红色的大门前,那妇人扬声道:
  “宫主,左丘公子带到。”
  里面一个声音道:“请他进来吧。”
  左丘明也没看到那妇人怎样动作,那扇大门却从中分开。
  那妇人把手向里一指,却再不看他一眼,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左丘明虽已做好了死的准备,一听到里面的声音,心里还是没来由地敲起鼓来,咚咚声响连他自己都听得鼓点分明。
  他强自镇定了一下,抱定“宁输性命不输脸面的宗旨”,迈步而入。
  里面烛光羲微,一时竟看不清是多大的屋子,左丘明感到脚下踩到是软软的毯子,走到中途,眼睛适应了些,才看清是条猩红的地毯。
  环视周围,是一间宽敞的厅堂,但除了这一条红毯之外,并无桌椅茶几等日用物事,窗子上厚幕低垂,已将这屋子与外界隔绝。
  相隔很远才点着一根细小的蜡烛,昏黄的烛光下益发显得阴气森森,砭人肌骨。
  左丘明继续前行,亮度渐增,来到地毯的尽头,却见珠帘垂落,里面坐着一人,凤冠霞帔,面蒙红巾,正是凤凰宫主。
  左丘明伏身下拜道:“江湖末学,晚生左丘明拜见宫主。”
  凤凰宫主道:“公子平身吧。来人设座,看酒”。
  两边应声出来两个中年妇人,一人设好桌椅,另一人手擎托盘,里面是一壶酒和一只酒杯,斟满一杯后,两人又幽灵一般退了回去。
  凤凰宫主道:“本宫请左丘公子来,让公子受惊了吧,先喝杯酒压压惊吧。”
  左丘明本待分说不能饮酒,但转念一项下死到临头,还怕甚伤势发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心下复疑惑不已,遮莫凤凰宫杀人都是这般先礼后兵吗?
  凤凰宫主又道:“令师可好?”
  左丘明登即肃然,恭声道:“家师托福粗安。”
  凤凰宫主叹道:“几十年未履中原,故旧凋丧,所存者一二耳,令人慨然。”
  左丘明大惊道:“宫主认识家师?”
  凤凰宫主道:“岂止认识,令师没和你提起本宫。”
  旋即又失笑道:“他怎会和你提起本宫呢?中原武林怕是早已把本宫轰传的如食人恶魔般。
  “令师是最洁身自好的人,提起本宫不怕脏了他的口舌?”
  左丘明恭声道:“这倒不然,家师确曾提到过宫主和贵宫,兼且再三叮嘱。”
  凤凰宫主道:“他是怎样说的?”
  左丘明道:“家师再三叮嘱晚辈,若遇到贵宫人等,一定要避道而行,最好是闻风先逃。”
  他此番没敢把狗的比喻说出来。
  凤凰宫主幽幽叹道:“这样说来,连令师也将本宫当作邪魔了。”
  左丘明欲待分说,却又感殊难启齿,只得缄默不语。
  凤凰宫主沉思有顷,忽然笑道:“我猜到这老儿的心思了,他是太为他的宝贝弟子着想了。”
  左丘明不解道:“敢请宫主赐教。”
  心下却也是疑惑:
  师傅缘何怕凤凰宫至如此程度。
  少林、武当也不是好惹的,为何师傅就不告诫我别去招惹他们?
  凤凰宫主道:“枉你冰雪聪明,竟尔猜不出自己师傅的心思。
  “令师知道我最恨的便是你这种风流小子,虽然你是见到我的机会不大,但本宫上上下下都是女人。
  “令师是怕你招惹上我的弟子什么的,引出我的杀手来。他对你可真是关爱备至啊。”
  左丘明恍然大悟,感激得几欲流泪,默然道:“师傅,徒儿对不住您了,您怕什么徒儿偏偏做了什么。
  “师傅大恩,徒儿只有来生再报了。”
  凤凰宫主又道:“公子不必拘礼,请坐吧,要饮酒就劳烦自己动手吧。”
  左丘明心下疑惑百端,听凤凰宫主既无恶意,更无杀机,俨然故旧重聚一般。
  丝毫没有严刑处置之意,却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又过了一道鬼门关。
  凤凰宫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公子安心坐吧,本宫十余年未见外人了,你又是故人之徒,是以请你来叙叙闲话,并无他意。”
  左丘明一闻此语,真如得大赦,犹怕听得不真切,追问道:
  “宫主不是要降罪晚辈并施以严诛?”
  凤凰宫主失笑道:“我欲罪你你又何罪之有?
  “你倒真是把本宫邪魔化了。”
  左丘明此时方始安心,心下忖思: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们凤凰宫几时讲过礼来。
  但见凤凰宫主始终温文有礼,与传说中的相比何啻霄壤之别,委实不敢相信自己能得此奇遇,只感身处梦中。
  凤凰宫主叹道:“这也难怪人言,我初到南荒时,确实是看什么人都恨,像你这种性情的人若被我当年遇到,真是要立斩剑下,绝不容情。”
  左丘明刚刚坐下,又被唬得站了起来,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凤凰宫主续道:“我杀啊杀的,后来杀得厌倦了,也知道这天底下可厌可恨的人是杀不绝的,才定下了三条规矩。
  “杀的人虽然少了,却让人传的比我胡乱杀人时还要可怕。”
  左丘明坐在椅子上,真是如坐针毡,对凤凰宫主的话也不敢应声,知道只要应对稍有不慎,还是要惹来杀身之祸。
  凤凰宫主好像忘了左丘明的存在,只顾自说自话道:“现今我人已老了,人也懒得杀了,回思年轻时的事。
  “人杀得是过滥了些,可是杀也杀了,错便错了,又当如何?”
  左丘明不敢接话,半坐半立着,甚是别扭,不过从凤凰宫主的话中倒不难窥出她心中的愤恨、悔恨以及老来孤寂的况味。
  凤凰宫主沉默有顷,又叹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世间原只无情好。
  “人哪,千错万错都只错在一个‘情’字上。
  “还是令师看得开,无情无恨,专心在深山潜修,对着清泉翠竹、鼓琴引鹤,何等的逍遥。
  “若不是有你牵累着他,他怕是早已成仙飞升了。”
  她忽然像从梦中憬醒一般,看了左丘明一眼道:“左丘公子,你随意好了,不要拘束,听我这老太婆唠唠叨叨的,是不是心里烦了?”
  左丘明忙道:“没有,晚辈正听得入神。”
  凤凰宫主笑道:“这就是违心之言了,不过我多少年没说过心里话了,今日一高兴,就多说了些。
  “你怎么不饮酒,那酒对你大有益处。”
  左丘明道:“晚辈量浅,一杯已足,实在不敢多领赏赐了。”
  凤凰宫主笑道:“我知你现今不能饮酒,喝下一杯已足见盛意。
  “不过这酒里有一只天山雪莲,你喝后会助你驱除血魔掌之火毒,你就全喝了吧。”
  左丘明大惊道:“宫主怎会知道晚辈中了血魔掌?”
  凤凰宫主笑道:“本宫还没到老眼昏花的程度,你一进来我就注意到了。
  “初时还以为看差了,只因血魔掌下从无生还之人。
  “不过你两颊各有一道赤线,若隐若现。
  “正是中了血魔掌的症状,只是不知你有何奇缘,竟得不死?”
  左丘明道:“是那人火候不到,晚辈才逃过一劫,又服了一枚少林寺的九转大还丹,已无大碍。
  凤凰宫主道:“少林和尚对你倒慷慨得很哪。
  “不过那东西治标不治本,比之天山雪莲不逮远甚。
  “你现今虽无大碍,也不可大意,那火毒只是被你以内力镇伏着。
  “一旦你与人交手,消耗内力过度,火毒失控,窜走经络间,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了。
  “信我的话,把酒喝光,再把那雪莲嚼服吞下,这才可保无虞。”
  左丘明拜伏在地道:“晚辈岂敢受宫主如此厚恩,日后更无以相报。”
  凤凰宫主笑道:“公子言重了,提什么‘恩’啊‘报’的,本宫岂是施恩图报的市侩小人,你若如此想,便是看不起本宫了。”
  左丘明道:“长者赐,不敢辞,晚辈便生受了。”
  他端起酒壶一饮而尽,果然随着酒水舌头触到了一团物事,知道那便是天下闻名可遇而不可求的天山雪莲。
  凤凰宫主笑道:“也是你有缘,我也是因各种因缘,得到了几支天山雪莲。
  “这物事很难找,但平时除了清火解毒,强身健体外,也无甚大用。
  “似你这种情况服用它才叫物尽其用。
  “也是巧,我恰巧带在了身边,若是现去找,怕也是不能的事。”
  左丘明再拜道:“多谢宫主盛情。”
  凤凰宫主道:“你先坐下,我还有事要求你呢。”
  左丘明依言坐下,心下却纳罕不已:
  凤凰宫主居然会有事求到自己头上?
  真属匪夷所思。
  凤凰宫主道:“本宫此次来中原,只是放心不下劣徒桃红,她自幼在我身边长大,我又不愿她如本宫一样老死南荒。
  “只是中原武林鱼龙混杂,机诈诡谲,深怕她有甚意外,是以欲托左丘公子处处照拂她一二,本宫也就放心了。”
  左丘明忙道:“宫主万安,以大小姐的冰雪聪明,武功盖世,兼且仰仗宫主的威名,小小江湖何足道哉。晚辈纵欲帮衬也是无从着力啊。”
  凤凰宫主笑道:“她的武功也不过略得我些皮毛,过得去而已,离武功盖世差了十万八千里还远矣。
  “至于聪明倒还有一些,但有时浑浑噩噩的反而有厚福,有些小聪明的非但起不了作用,反而会自害其身,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
  “苏东坡不是有句诗嘛,‘惟愿我儿愈且鲁,无忧无虑到公卿’,苏东坡一生不就是吃够了太聪明的苦头吗?”
  左丘明道:“宫主学识丰瞻,晚辈佩服。”
  凤凰宫主苦笑道:“我哪里有甚学识,不过是闲极无聊,乱翻古书,乱评古人罢了。
  “至于说到我的威名嘛,那就可能是她麻烦的源头了,那丫头的脾性和我一样,再不肯让人的。
  “时间一久,大家知道她的出身来历,少不得要生出许多事端来,这就是我缘何托你照应的缘由。”
  左丘明道:“宫主放心,真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晚辈一定尽力。”
  凤凰宫主道:“此其一,我另外还有一件忧虑的事,也要说出来请你替我分忧。”
  左丘明道:“晚辈洗耳恭听。”
  凤凰宫主叹道:“若我料不差,桃红那丫头怕是喜欢上你了,我虽然盼她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却实在不希望她找到你。”
  左丘明失笑道:“宫主放心,大小姐再不会喜欢上晚辈的,她和晚辈初次见面便要打要杀的,没把晚辈魂儿吓散了,现今也是一见到便气不打一处来。”
  凤凰宫主叹道:“这就更让我担心了,所谓爱之深恨之切嘛。
  “她若是与你和和气气、说说笑笑,我反而不担心了。
  “我真怕她再走我当年的老路,再过我这样的一生。”
  左丘明无言可对,见凤凰宫主身躯微微颤抖,足见关心之切。
  但要说桃红会爱上他,抑或他会爱上桃红,那都是天地间最荒唐不过的事了。
  凤凰宫主又道:“按说你的人品、门第、武功无一不是上上之选,真可谓翩翩浊世佳公子也。
  但可叹的是你这情性,也不知你那清修一生的师傅怎会教出你这种脾性来。”
  左丘明道:“晚辈荒唐无状,那是晚辈天生就有的脾性,与恩师教导无关。”
  凤凰宫主笑道:“是啊,都说是有其师必有其徒,这话也不甚灵验。
  “远的不说,单说你吧,除了武功像你师傅,其他的哪能找出一点相似之处。
  “至于我那徒儿,就更甭说了,其实我说你情性不好,不是指摘你。
  “少年风流,诚属韵事,可是韵事有时也能杀人啊。
  “依我看来,你这种风流情性,是风流女子的至爱,却是痴情女子的杀手。”
  左丘明站起身来,惶恐道:“晚辈委实不敢当前辈谬赞。”
  凤凰宫主不加理会,继续道:“我现今就遇到难题了,既要你照顾她,又不能让她陷进去,你们之间一定要保持适当的距离,所以我请你照我说的去办。”
  左丘明道:“敬请宫主示下。”
  凤凰宫主道:“那就是不爱,不离,不负。”
  左丘明反复玩味着这六个字,一是揣摩不透是何含意。
  凤凰宫主解释道:“不爱即是说你不能爱上她,也不能让她爱上你。
  “不离即是说不能离开她太远,以便她有麻烦时好照应她,要若即若离,可不是整日价粘在一起。
  “至于不负嘛,就比较严重了,万一你爱上了她抑或是她爱上了你,你就一生不能负她。”
  左丘明心中凛然,凤凰宫主虽没说一句恫吓的话,却比桃红整天价杀啊砍的可怕多了,他更能感触到凤凰宫主说最后一句话时身上所弥漫出的凌厉的杀气。
  他硬着头皮应道:“晚辈谨遵教诲。”
  暗里却打着算盘:
  不爱,不离,不负,本公子什么都不做。
  还是遵照师傅的教导,对你们是闻风而逃,叫你们逮都逮不着。
  凤凰宫主道:“左丘公子,你如能了我心愿,本宫日后必有重谢。
  “你需要本宫为你做什么,也尽管开口。”
  左丘明连称不敢。
  凤凰宫主扬声道:“刘妈,代我送客。”
  先前引他进来的中年妇人又从珠帘后闪身出来,漠然道:“公子请。”
  左丘明躬身施礼,踩着那条猩红地毯,随刘妈走了出来。
  快到前屋时,刘妈忽然停住,问道:“公子这就直接回去吗?”
  左丘明道:“当然是直接回去了。”
  刘妈道:“你还是去向小姐道个别的好,她怕是还挂念着呢。”
  左丘明不以为然道:“不会吧,天已快亮了,小姐怕是早已歇息了。”
  刘妈拉长了声道:“她这会子不知哭成什么样了?
  “还能睡得着觉,你还是去一下的好。”言罢,自顾转身回去了。
  左丘明忖思须臾,还是迈步向桃红的屋子走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得一声尖叫:
  “左丘公子?小姐,你快出来,左丘公子回来了。”
  左丘明笑道:“嫣红姑娘,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呢?”
  嫣红一撇嘴道:“还歇息呢,小姐都快……”忙掩住了口。
  左丘明脸上一热,颇为尴尬,心里却真不是滋味。
  桃红从里面冲出来,惊叫道:“左丘明,真的是你?你怎么能活着回来呢。”
  左丘明道:“令师只是叫我去叙叙闲话,并无他意,我可不就得活着回来,总不能自己拔刀抹脖子吧。”
  嫣红啐道:“你别狗咬吕洞宾,小姐可为你担了一夜心。哭的跟泪人似的,你倒说起风凉话来了。”
  左丘明见桃红脸上果然满是泪痕,歉然道:
  “对不住,在下只是想让你们轻松些。”
  桃红长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大慈大悲南海观世音菩萨显灵了。
  “左丘明,你是中原武林中第一个从家师屋子里活着走出来的人。”
  左丘明笑道:“我真是太幸运了,前两天刚成为中原武林第一个中了血魔掌而未死的人,这又做了个第一。”
  桃红讶声道:“你中了血魔掌?”
  左丘明道:“幸而未死。”
  桃红道:“你可真是大难不死,怕是要有厚福了。”
  左丘明笑道:“未必。”
  心想道:“沾连上你们只怕是要后患无穷了,遑论甚厚福?”
  桃红道:“回来就好了,进来说话。”
  左丘明迟疑道:“时候着实不早了,姑娘还是早些歇息吧。”
  嫣红在背后推他一把道:“你快进去吧,小姐为你担惊受怕,哭天抹泪的。
  “你不说好生谢谢她,还要拔腿就走,也好意思。我去给你们泡茶去。”
  两人进屋坐地后,桃红谛视着左丘明,看得左丘明心里直发毛。
  桃红幽幽道:“看来真的是你了,我只是不明白师傅为何破天荒的对你网开一面?”
  左丘明笑道:“你都猜不出来,我就更甭想了,别管什么缘由,活着总比死了的好。”
  桃红笑道:“这倒也是。”
  她忽然在几案上的菱花小镜中看到自己的颜容,双手捂面,娇羞不胜道:
  “哎哟,我都成什么样子了。”
  说完便向外冲,险些将端茶进来的嫣红连人带茶撞了出去。
  嫣红躲闪不迭道:“小姐慢点,人都回来了,你还急什么?”
  桃红伸指给了她一个爆栗,笑骂道:“小鬼头,就你话多。”
  左丘明却怔住了,他从嫣红一躲一闪之间已然看出,这位青衣小鬟的身手也着实不低,凤凰宫在武林中得享大名,成为中原武林的禁地,良有以也。
  桃红净面回来,良久才开口道:“我家师傅都和你聊些什么?”
  左丘明道:“也没什么,宫主和家师早年相识,问问我家师的境况,又知我中了血魔掌,特赐了我一朵天山雪莲。”
  桃红惊讶道:“天山雪莲?这我师傅也舍得?她可是一向视之为宝贝的。
  “有好多次刘妈要合药,向师傅讨,师傅都不肯拿出来。
  “还说不过是清火解毒,强身壮力的药剂,用天山雪莲岂非暴殄天物,谁曾想一见面之下就给了你。”
  左丘明默然,凤凰宫主那“不爱,不离,不负,”的六字真言他是不能说将出来的。
  况且他心中认定:桃红爱他绝无可能,替他担忧焦虑也不过是人之恻隐心而已。
  至于说他,更是喜欢言语娇媚、善讨人欢心的那些尤物,对这位举手要杀,动口即嗔的姑娘,委实是想爱也爱不上来。
  既然无爱,自然也无负。
  不离,他更是绝不会遵守的,避之惟恐不及,焉能不离?
  桃红盯视了他半晌,一拍手道:“好了,看样子你倒是累了,一点精神也无,就请回去歇息吧。”
  左丘明当真如奉大赦,忙不迭站起,便向门口走去。
  桃红笑道:“走错了,不是那边,是这里。”说着,走过去掀起了窗子。
  左丘明面现难色,从一位小姐的闺房穿进爬出的,传扬出去岂不令人笑煞。
  况且从窗子出去,姿态不雅之至,会令人联想到某类爬行动物。
  他苦笑道:“姑娘,你这规矩是不是改上一改,放着好好的门不走,偏要从窗子爬进爬出的,这是何苦?”
  桃红嗔道:“你当我喜欢呢?这个时候下人们都睡了,你若从门出去,免不得又要惊动她们。
  “她们虽不敢抱怨什么,可难保她们不乱嚼舌头。”
  言罢,脸上复现出娇羞之色。
  左丘明无奈道:“好吧。”又转回来,伏身钻了出去。
  桃红又在背后悄声道:“喂,我告诉你,我的大名是慕紫烟。”
  随即一声轻响,窗子已然合上了。
  “慕紫烟”,左丘明口中念叨了几遍,来到高墙边一跃而过,心下兀自祈祷:
  千万别被人看见,不然非把他误认作入室盗窃的小毛贼不可。
  其时正当黎明,街上清清冷冷的,倒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左丘明左右看了一遍,方始放下心来,闹腾了一天两夜,又经历了凤凰宫大小两位宫主的惊吓折磨,他确实感到有些乏力了,这是他出道以来,很少有过的情形。
  他回到客栈,本欲好好睡上一觉,却怎么也睡不着,脑中翻滚如云,一天来的诸般事端尽皆重复一过,既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又分不清个数,倒弄得他心识散乱,烦躁不堪。
  蓦地里,他想起凤凰宫主的一句话“天若有情天亦老,世间原只无情好”。
  他细细品味着,觉得大有道理,只是“无情”虽好,什么人能做到?又回思自己出道以来,虽博得风流浪子之名,却是处处留情而又无情。
  情生情灭只在翻履手间,是以能身心无挂碍,逍遥自在,从无烦恼之时。
  而今缘何心生烦恼,坐卧不宁,遮莫自己心中已有情?
  言念及此,竟不由得出了一身大汗,越想越怕以致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如同要甩脱掉什么似的,急急地收拾行囊,下去退房结账,便向太武庄行去。
  半路上遇到一个马市,他选了三匹马,自己骑上一匹,手挽两辔,一人之骑奔驰于路上,惹得不少早行人均驻足侧目。
  约莫两个时辰,已赶到太武庄,老远处便见庄门口有几个人正在向里张望,鬼头鬼脑的,不时还凑在一起议论着什么。
  左丘明两腿一夹马腹,那马登即飞起来一般,片刻间已至庄前,左丘明在马上大喝一声道:“什么人在此鬼鬼祟祟的?”
  那几人闻声大惊,回头看左丘明来者不甚的架式,尽皆骇异。
  其中一人故作镇静,两眼一翻道:“这又不是你家,你管得着吗?”
  左丘明飘身下马,冷笑道:“这确实不是我的家,可我偏要管上一管。”
  他在凤凰宫吃足了瘪,心里早压抑着一股怒气,现今见这几人鬼鬼祟祟的,怒气立时涌将上来。
  那人心底已虚,兀自口头强硬道:“朋友是哪条道上的,报个字号上来。”
  左丘明冷冷道:“在下左丘明。”
  那人一听,登即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直唬得魂飞魄散,躬身施礼道:
  “左丘公子在上,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公子,万请恕罪则个。”
  左丘明本待大大的发作一通,不意这几人再三再四的赔罪,有道是拳不打笑脸之人,更别说这等卑辞大礼的了,再看这几人显是不入流的小混混,更是出手无名,只得强抑着怒气,一跺脚道:“滚!”
  那几人没口子的道谢,慌里慌张的便向外逃。
  左丘明又喝道:“站住”。
  那几人还道他改了主意,回过头来,惊悚骇惧,满脸均是乞哀之色。
  左丘明道:“你们在此张望作甚”。
  那为首的道:“小的们近日手头紧,实在没甚生财之道,听人家说这庄里金银宝物多多,早就想来捞上一笔。
  “可又听人说这庄里冤鬼太多,进来的没有能活着出去的,小的们就没敢打这主意,可是现今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只得豁出命来试上一试。”
  左丘明问道:“那为何只在庄外逡巡,而不进去呢?”
  那人道:“小的们已候了半夜了,可夜里鬼气太重,说什么也不敢进去,小的们想:
  “天亮了,太阳一出来,冤鬼们大概就散了,那时再进不迟。
  “等到日头出来后,我们先进去了两个胆大的探探路子,那曾想这两人进去了就没再出来
  “我们这几人走又舍不得,进又不敢,正在这里没张主呢,公子您便来了。”
  左丘明恍然道:“原来如此,现在滚吧,若让我再在这儿附近看见你们,先剁了你们的手指头。”
  那几人连称“不敢”,唬得屁滚尿流而去。
  左丘明又觉可气,又觉好笑,就凭这几个小混混居然也敢打太武庄的主意,心道:
  那两个进去的必是被徐小乙料理了。
  小乙武功虽不入上乘,对付这类小毛贼自是绰有余裕。
  进庄不久,便见有两具尸体横在路旁,当他目光落在尸体上时,却是骇然一惊。
  两具尸体胸骨凹陷,显是被重拳所创,他又检视尸体,并无他伤,然则徐小乙绝无此功力。
  “有外人潜入?”他脑中灵光一闪,不由得亡魂皆冒,若有高手进入,目标自是冰歆如无疑,然则……
  他不敢再想下去,弃了马缰,身子已如怒矢一般向冰歆如所住的正房扑去。
  冲进厅里,果然不见徐小乙的踪影,他也顾不得拾阶上楼,腾身一跃,已然来到楼上,到了冰歆如的闺房前更是撞门而入。
  但见室内精洁雅致,并无丝毫凌乱之状,就是没有冰歆如的身影。
  霎时间左丘明已然料定:
  这两人一定是被人掳将去也。
  至于没有打斗迹象,更说明来人武功高强,一出手间便制住的二人。
  左丘明只觉手足冰冷,腰膝酸软,心中更是懊丧若死,千不该,万不该丢下这两人去查甚无头案,他悔得直欲从楼上跳将下去。
  可惜这楼建得太矮,跳下去也摔不死。
  他一边下楼,一边绝望地喊着:“冰姑娘,徐小乙。”
  喊了半天,一点回声也没有。左丘明坐在椅子上,汗下如雨,呆若木鸡。
  只因武林中对《指玄宝鉴》和冰歆如感兴趣的太多了,若想查出是谁掳走了她,已属不易,再要在强敌手中把她救出更是难上加难,何况时间久了,这结局更是不堪设想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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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2-8 18:29: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风雨飘零来故人
  正当他痴痴迷迷,兀自思忖不定是该跳楼还是跳井之时,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不假思索,弹身即出,循声望去,却又怔住了。
  只见前面一人手提酒坛,肩上搭着两条鲜血淋漓的野兔,一边走还一边哼着小曲,不是鬼手神偷徐小乙又是哪个?
  随后几步处,冰歆如提着一只竹篮,里面放着采集来的不知名的野菜。
  看到左丘明,徐小乙兴奋大叫道:“公子,您可回来了,我正打了两只兔子,给您尝尝鲜。”
  冰歆如也快走几步,嫣然展笑道:“公子回来了,可查到了什么没有?”
  左丘明虽然看到人,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左一眼,右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二人。
  两人被他盯得直发毛,徐小乙惶惶恐恐问道:“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左丘明讷讷道:“你们……”
  冰歆如奇道:“我们怎么了。”
  左丘明又问道:“你们没什么事吧?”
  冰歆如登即又羞又恼,脸一沉道:“公子这是什么话,我们能有什么事?”
  左丘明忙道:“不是,我不是这意思,我不是说你们有什么事,只是……只是没事就好。”
  冰歆如粉面潮红,怒道:“公子是吃错了哪门子的药,都说些什么呀。”
  左丘明道:“不是,是我一时没说明白,庄里有高手潜入了,我回来见不到你们,还以为你们被人掳了去呢,正急得什么似的,话都说不明白了。”
  冰歆如心中释然,笑道:“是这样。”
  又问道:“公子,你看到有外人进来吗?”
  左丘明摇头道:“看是没看到,但有人进来是确定无疑的了,说不定现今此人还藏在庄里。”
  冰歆如和徐小乙均是一惊,心理顿生惧意。徐小乙道:
  “公子,我看咱们还是尽早离开这里吧,老实说我住在这里真有些怕怕的。”
  左丘明思索良久,喟叹道:“好吧,管他是什么人进来,没对你们下手,已是谢天谢地了。
  “小乙说得对,咱们吃过饭后,离开这里远去他乡为上策。”
  他本来有心在庄内大搜特搜一番,把那不知名的潜入者挖将出来,但此时见到冰歆如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面前,已如凭空得了条活龙般,欢喜无限,倒不敢造次离开,自贻伊戚了。
  冰歆如诧异道:“公子,你不是说咱们要在这儿躲上一阵子吗?”
  她心恋家园,虽是每天都会触景伤情,但念及父母兄弟的魂魄均长存于此,还是不忍遽然离开。
  左丘明苦笑道:“先前是为躲避排教,可现今已查明排教并非是与咱们为敌的对头。”
  冰歆如诧异道:“公子此话怎讲?”
  左丘明浩叹一声道:“排教也已毁在不知名的对头手上了,而这位不知名的对头才可能是咱们真正的敌手。”
  冰歆如一惊道:“排教毁了?那司马云龙呢?”
  左丘明叹道:“排教毁了,他也自然是死了,排教经此重创,再欲振兴,怕也是十年以后的事了。”
  冰歆如还是不明白,又问道:“公子说排教不是对头,可咱们都是亲眼看到虎威堂与咱们做对,公子岂可相信司马云龙的一面之词?”
  左丘明道:“这其中颇多曲折,而且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待会儿我慢慢说给你听。”
  徐小乙手脚极快,把两只野兔洗剥干净,不多时便做好一盆红烧兔肉来,清烧的野兔更是清香诱人。
  左丘明伸手便去拿酒,徐小乙讶然道:“公子你不是不能喝酒吗?”
  冰歆如也在旁掩口微笑,道:“公子,这才几天,就馋得受不了了。
  “你还是忍着点吧,引发了伤势可不是耍的。”
  左丘明笑道:“没关系,我的伤全好了,可以饮酒了。”
  斟满一碗,便欲喝下去。
  冰歆如劈手把酒碗夺下,往桌上一顿,冷冷道:“公子,非是我大胆无礼,我宁愿让你怪责,也不能眼看你自蹈死地。”
  左丘明无奈,只得将一日来的遭遇简略地对二人述说一遍,虽是简略,却也着实费了不少口舌。
  而那醇醪的香气一缕缕飘进鼻中,直闹得他抓心挠肝一般,再想不到馋酒会至如此地步。
  二人听后,均是手心为他捏了一把汗,心也不禁怦怦跳个不止,冰歆如除了后怕外,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左丘明道:“冰姑娘,我可以喝酒了吧。”早把酒碗端了起来。
  冰歆如“嗯”了一声,一副茫然若有所失的神态。
  左丘明举近唇边,却不即喝,而是用鼻子长吸了一口气,那酒的香气便尽数被他吸进去了。
  徐小乙笑道:“公子这酒也不必喝了,那点精华都被你吸进去了,这等喝酒法倒没听说过。”
  冰歆如也看的直发笑,道:“何至如此,才几时没得酒喝啊,倒像几十年没喝过似的。”
  左丘明把酒一饮而尽,闭上眼睛品了半晌滋味,才长长出口气道:
  “过瘾。冰姑娘,是府上这酒酿的太好了,老实说在下虽常饮酒,却不嗜酒,常常一两个月不饮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今儿个不知怎么了,好像不喝这酒便活不了似的。”
  冰歆如笑道;“这和酒无关,是你自己戒酒的心理在作祟。
  “就像我平时常用的一些物事,每天都见到,也很寻常,更没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可是有一天它忽然不见了,你便会觉得它宝贝的了不得,翻箱倒柜,掘地三尺也要把它找出来,找不到时便失魂落魄,念念不忘。
  “可当你有一天又无意找到了它,却又发现它不过就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左丘明自我解嘲道:“或许就是这样吧,既然开了戒,索性再喝上几碗。”
  徐小乙早已在旁替他斟满了酒,他端起来又是一口喝干,这才吃了两块兔肉,赞不绝口。
  冰歆如看他喝得如此之猛,又有些担心了,劝阻道:
  “公子,这可是陈年老酒,味道是好,也没有新酒的辣气,却要比新酒凶猛多了,你刚喝时不觉什么,喝多了可要反后劲儿的。”
  徐小乙不愿她扫了左丘明的酒兴,笑道:“姑娘无需多虑,公子可是海量,什么叫‘千杯不醉’?
  “看看公子喝酒就知道了,公子是‘千碗不倒’。”
  左丘明笑道:“你少怕我马屁,还是冰姑娘说的有理,给我换小杯来,你自己喜欢喝多少就喝多少,没人来管你。”
  徐小乙有些扫兴地道:“好吧,公子可要想明白了,咱们可要走了,再想喝这么好的酒可是没地儿找去了。”
  左丘明笑道:“好啊,等我和冰姑娘走时,把你关进酒窖里,让你喝上一辈子。”
  徐小乙一吐舌头,不敢再多话,乖乖的取过小杯为左丘明换上。
  冰歆如曾在山神庙同左丘明一起见过凤凰宫主,至今仍是疑窦满腹,问道:
  “公子,那凤凰宫主是何来历,为什么要扮那样一副妆束,装神弄鬼的。”
  左丘明道:“这个在下也不知晓,江湖中倒是传得沸沸扬扬的,总不过是情场变故罢了。
  “据说她已被人三书六礼,鼓吹花轿的娶进门去,可事到临头,新郎却逃之夭夭。
  “这凤凰宫主待字闺中时也是名门侠女,在江湖中的地位也是不低。
  “试想她焉能受得这般羞辱,一气之下遁走南荒,手创凤凰宫。
  “她发下毒誓,除非那逃走的新郎亲手揭下她的红盖头,否则她终生不脱掉新娘妆束,也不拿下红盖头。”
  冰歆如恍然道:“原来是这样。那么她至今还在等着弃她而去的新郎吗?”
  左丘明苦笑道:“未必吧,我想她是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时时记住所遭受过的耻辱吧,不过这样也未免太自苦了些。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想把时间永远停在刚进门时的那一瞬间,来避免后面的厄运。
  “关于这一点,江湖传说可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上面只是我自己推测出来的。”
  冰歆如叹道:“她也委实太过不幸了,难怪后来变的如此乖戾恶毒。
  “要怪只能怪她那负心薄幸的郎君,若是讨厌她,也比这般置她于生死两难的境地好得多。”
  左丘明出神道:“事隔多年,怕是已无人知晓当年事情的原委了,我们凭空推断,更是与事情真相差之千里。”
  冰歆如问道:“令师既然与她是旧相识,理应知道此事本末,待见到令师时一问便知。”
  左丘明笑道:“家师倒确实有可能知道,不过问也白问。”
  冰歆如奇道:“这是为何?”
  左丘明道:“家师虽是武林中人,却早早就退出了江湖。
  “我自小及长,未曾听师傅谈起过江湖中事,更从未臧否过武林人物。
  “他常说人非尽善,亦非尽恶,以善恶来区分人,本身就是大错。”
  冰歆如笑道:“这话倒是从未听过,如此说来,天下人都是一般无二了?”
  左丘明也笑道:“以家师看来,大概就是如此吧。
  “还有一种人就是家师这种人,无善亦无恶。”
  冰歆如笑道:“令师如此,公子从小受他耳提面命,亦是如此吧。”
  左丘明摇头道:“不然,家师是学道人,我却是最俗不过的俗子。
  “他老人家的武功我还学得些皮毛,他老人家的道德文章我却是连门儿都没入。”
  冰歆如笑道:“公子忒自谦了,你自小便被令师收入门墙,还说什么门儿都没入?”
  左丘明笑道:“孔夫子弟子三千,入门者也只有七十二贤,由此可见入门之难。
  “家师也看出我与道学无缘,是以我一长大便把我赶到江湖中来了,还告诉我一句话:道非从学中来,而是从忧患生死中得来。”
  冰歆如道:“这话倒似是大有玄机。”
  左丘明笑道:“或许吧,我自到江湖中来,生死忧患也经历了不少,由‘道’却是丝毫未得。”
  冰歆如出了一会儿神,叹道:“令师仙风道骨,超凡脱俗。
  “想来真令人神往,哎,不知有没有机缘得见他老人家一面。”
  左丘明道:“不会太久了,我正是要带你到他老人家那里去。”
  冰歆如诧异道:“你要带我去见令师?”
  左丘明道:“是啊,想来天地虽大,也只有师傅那里才是安全所在。”
  冰歆如迟疑道:“我乃不祥之人,谁接近我都会倒霉,令师会容留我吗?
  “若是给令师带来麻烦怎么办?”
  左丘明道朗然笑道:“家师虽不与闻江湖中事,又岂是怕麻烦之人?
  “况且他有我这样一个专爱招惹麻烦的弟子,怕也无用,姑娘不必多虑。”
  冰歆如笑了笑,忽然发觉左丘明自换小杯后一直没再饮酒,奇怪道:
  “公子,你怎么不喝了?”
  左丘明道:“你说得对,这酒后劲真的不小,喝那两碗时还没甚感觉,此时倒找上头来了。”
  冰歆如笑道:“谁叫你逞能来着,这酒用小杯,等闲也不过喝上三五杯。
  “你倒好,上来就是两大碗,又是空腹,不醉才怪。我去给你沏壶浓茶来解解。”
  再看徐小乙,居然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心里更是发笑。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响,跟着便是一连串的响雷从空中滚过,待得冰歆如沏茶回来时,屋外已是暴雨如注了。
  左丘明喝了口茶,叹道:“真是天公不作美,咱们刚打算要走,这又走不成了。”
  冰歆如望着门外,似有所思,幽幽道:
  “或许是我父母兄弟不喜欢我离开他们吧。”
  左丘明知她又触动情怀了,忙转移话题,说道:“凤凰宫那位少宫主也真是个怪人,要打要杀的不说,到得最后才告诉我她的名字。”
  冰歆如幽幽道:“女孩儿的名字岂是随便让人知道的?
  “况且你知道了又怎样,我的名字你倒是早就知道,可你从来就没叫过。”
  左丘明心头一震,冰歆如那如怨如泣的语音宛如重锤一样,敲击着他的心房,他没往下想,也不容自己再想下去。
  冰歆如低头喝茶,说道;“公子,你不要老是姑娘长,姑娘短的了,就叫我歆如好了。”话音低微几不可闻。
  左丘明默默地点了点头,也不管低着头的冰歆如是否注意到。
  沉默了许久,左丘明起身道:“歆如,我要回房歇息一下。”
  冰歆如娇躯微震,道:“那你不用饭了?”
  左丘明“嗯”了一声,冰歆如又道:“那你把茶也端进去吧,我就不进去打扰你了。”
  左丘明端着茶壶、茶碗,说道:“你也回房歇息吧,把随身要带的东西也收拾一下,雨一停咱们就上路。”说完,径自回房去了。
  回到房里,只觉两只眼皮灌铅也似沉,再也撑持不住,将茶壶、茶碗放在案上,往床上一躺,已然睡了过去。
  待他醒来时向外看去,已是黄昏时分了。
  暴雨虽歇,却仍淅淅沥沥下着雨,节奏均匀,很有韧性,似乎要下上个三天五夜不可。
  他霍然起身,冲出门去,看见冰歆如和徐小乙正坐在桌边,品茶闲话,方始放下心来。
  冰歆如笑道:“公子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左丘明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笑道:“我怎么竟睡过去了,睡了这么久。”
  冰歆如笑道:“你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当然是困极了。”
  左丘明奇怪道:“我几天几夜不合眼的时候并不少,从没困的这样厉害。”
  冰歆如笑道:“那必是受惊吓过度,需当服几剂小儿惊魂安魄散才行。”
  左丘明知她是取笑自己在城中的遭遇,无言以对,讪笑而已。
  徐小乙在旁凑趣道:“公子,你慌里慌张地想谁想成这样?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通共不过两个时辰,算是几秋啊。”
  冰歆如粉面飞红,啐道:“小乙,你要死啊。”
  从桌下飞起一脚向他踢去。
  徐小乙早就避了开去,打哈哈道:“你们谈,我去做饭去了。”
  左丘明和冰歆如四目相遇,又都避开了,左丘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没话找话道:“我睡觉时没什么事吧?”
  冰歆如乜斜了他一眼,微嗔道:“你都看到了,能有什么事?
  “你这人是不是一定要出点什么事才高兴。”
  左丘明讪笑道:“不是,当然是没事好,可我总觉得是要出点什么事似的。”
  冰歆如气得转过脸去,道:“那你就自己找点事去吧。”
  左丘明真的走出屋子,穿进雨中,冰歆如在后急道:
  “喂,你真的是要找事啊?”
  左丘明没应声,向庄门口疾驰而去。
  来到他上午进庄时发现尸体的地方,果然不出他所料,两具尸体已然不见了。
  他仔细察看周遭泥土草丛,却是了无异状。
  他环目四顾,太武庄占地十几里,亭台楼阁,假山花石应有尽有,复建得迂回萦绕,极得曲径通幽之妙。
  现今虽已废弃,然则经过雨水的洗刷,依然可见昔日之盛观,只是野草迷离,阴雨绵绵中大有鬼气森森之感,若欲从偌大的建筑群中找寻出一个深深隐匿的人,可谓难上加难了。
  左丘明转身向回走,无意间眼角一瞥,似乎看到了什么,他驻足观瞧,目光落在太武庄的藏书楼上。
  冰雄家资富厚,除了嗜武,也没忘了附庸风雅,遣人于四处重金收购古籍的珍本、善本,收集的多了,便建了这座三层高的藏书楼。
  左丘明慢慢走过去,潜运内力布满周身,全身的神经也紧绷如弓。
  他踏进门槛,向四处仔细搜索着,蓦地里,墙角处一物暴起,如电射一般向他袭来。
  左丘明出掌相迎,光线朦胧中,依稀可见是一劲装结束,青巾蒙面的人,只露出一对亮晶晶的眼睛。
  那人复招极快,每一招均是凶狠无比的杀招,左丘明见招拆招,两人霎时间已无声无息地交换二十余招,这等近身肉搏较之金铁交鸣的长枪大戟的交锋更为凶险,任哪一方稍有疏虞,都会立毙对方掌下。
  那人连攻三十余招未能得手,虽未落下风,却不恋战,掌倏化拳,直击而至。
  这一掌平平实实,既无花哨,亦无罡风涌动,左丘明却是微微色变,闪身避过,不欲硬拼。
  那人乘隙弹射而出,左丘明反手抓去,距那人足踝堪堪只差寸余,待得他追出楼外时,却见一条人影迅捷已极地隐没在另一座楼的后面。
  左丘明伫立沉思,没再追下去,忽听远处徐小乙喊道:“公子吃饭了。”
  左丘明恍如梦醒,快步向回走去。
  室内已点燃了明烛,香喷喷的菜肴摆放在桌上。
  冰歆如斜睨了他一眼,问道:“找到事了?”
  左丘明耸了耸肩,又摊了摊两手。
  冰歆如笑道:“你真是个无事忙,大雨天的连块雨布也不披,就跑出去淋雨,这下可好,全身都湿透了,还不快去换套衣服。”
  又喊道:“小乙,给公子煮碗姜汤来。”
  左丘明笑道;“不必了,我哪有恁的娇贵,在外的人风吹雨淋是家常便饭。
  “若这点雨都经受不住还是在家呆着的好,出来混甚江湖啊。”
  冰歆如道:“话虽如此,也不可大意。”
  左丘明依言回房换了一套干净衣服,出来时见徐小乙正给他斟酒,一边问道:
  “公子,怎地出去了这么久?”
  左丘明笑道;“我发现了一条狐狸,所以耽搁了一下。”
  冰歆如道和徐小乙齐声问道:“这院里有狐狸。”
  左丘明笑道:“还是条成了精的老狐狸,已到了手边又被他溜走了。”
  徐小乙好奇心顿生,嬉笑道:“公子,您下次遇到可别让它跑了,我倒想看看成了精的狐狸是什么样子的。”
  冰歆如笑道:“小乙真是心实,他那是逗你玩哪,狐狸这周围倒是不少,成了精的有谁见过?”
  左丘明笑而不语,坐到桌旁,却把酒碗推开,道:“小乙,给我盛饭来。”
  徐小乙搔头道:“公子,您怎么不喝酒,您要是不想用碗,我给您换小杯来。”
  左丘明道:“大杯小杯都不要,我只要来饭。”
  徐小乙愣怔当地,嘟哝着:“这怎么刚开了戒就又戒上了?”
  冰歆如一双妙目紧盯着左丘明,柔声道:“喝上几杯吧,也好驱驱风寒。”
  说着轻移莲步,取来酒杯,又亲手为他斟上。
  左丘明不忍违拂其意,只得举杯喝下,冰歆如马上又给他斟满。
  徐小乙阴阳怪气道:“人和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啊,冰姑娘,你怎地不劝我喝酒。”
  冰歆如笑道:“你还用人劝哪?”
  徐小乙笑道;“那你也给我倒碗酒来。”
  冰歆如笑道;“你有手有脚的,干嘛要我倒。”
  徐小乙道:“公子也有手有脚,你为什么给他斟酒。”
  冰歆如啐道:“死小乙,偏会说怪话,我就给你倒一碗,看你喝了能成仙去?”
  提起酒坛果真为他倒了一碗,又笑道;“按说倒也该敬小乙一杯,这几日也忒委屈他了,厨房里这些女人的活计都是他干的。
  “我虽是个女人,却既不会针线,也不会烹饪,真是惭愧。”
  徐小乙以手加额,道:“姑娘圣明,太阳落在屋子里喽。”
  又笑道:“姑娘不必自责,您是千金万金的小姐,哪里会这些,皇上的公主还不会穿衣裳呢。”
  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又啧啧道:“这酒之一物,真是奇妙。”
  左丘明一直吃菜,笑看着两人斗口,听他少有的忽发感慨,也不禁停筷谛听。
  徐小乙续道:“怎么这一个坛子里的酒,经不同的手倒,味道就不一样了,难怪公子不肯喝我倒的酒了。”
  冰歆如啐道:“你这嘴里再吐不出像牙来。”
  却是既无羞涩,亦无嗔恚,反而大有得色,两靥如花,秀眉飞扬,烛光中益增艳丽。
  晚饭过后,雨势不稍衰减,远处更传来隆隆的雷声,似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暴雨的来临。
  几人正品茶闲话,忽听得一声惨叫从不远处传来,夹杂在风雨雷鸣声中益发显得凄厉诡谲。
  左丘明霍地站起,沉声道:“你们别动,我去瞧瞧。”
  冰歆如蓦然拉住他的衣袖,颤声道:“别去。”
  左丘明道:“我去去就来,不会有事的,小乙你把单刀拿在手边,在这里保护冰姑娘。”
  徐小乙一肚子的酒都被这一声惨叫吓得无影无踪了,应声道:“好的。”
  回屋去取单刀去了。
  冰歆如转而抓住他的手,左丘明感到她的两手冰凉,仰望他的秀眸中满是求恳之意。
  左丘明劝慰道:“别怕,有小乙守着你不会有事。”
  冰歆如颤声道:“我不是怕我,我是怕你……”
  双目中又露出骇惧之意。
  左丘明拍拍她手,朗笑道:“放心,这等见不得人的妖魔小丑还奈何不了我。”
  正说着,又有一声惨叫声传来,冰歆如娇躯微颤,抓得越发紧了。
  取刀回来的徐小乙也劝道:“公子,不出去也好,您不是常说要以静制动嘛,如果真有对头找上门来,咱们在这儿等着便是。”
  左丘明笑道:“若被人唬得门儿都不敢出了,那就不是以静制动,而成了缩头乌龟了。”
  他轻轻挣脱开冰歆如的两手,向外冲去。
  他辨声寻迹,果然在上午发现尸体的地方又有了两具尸体,但不是神秘失踪的那两具,也不是在路旁,而是高悬于两旁的树干上,狂风电闪中,但见两具尸体面目狰狞,双睛凸出,竟尔是被人用绳子吊上去的。
  两人胸前被人用血写着几个大字,一人身上写着:
  青城卜诚毙命于此,另一人身上写着:
  青城卜信毙命于此。
  “是这两人?”他心中一震,卜诚,卜信乃是青城派年青弟子中的佼佼者,这两年兄弟俩在大江南北以一手精湛的青城剑法着实为青城派增了不少光,不意却毙命于此。
  他略一思忖,已然明白,尸体上的字并不是用血写上去的,而是一种特别的颜料。
  才能在大雨的冲刷下依然鲜亮刺目,大收传警却敌之效。
  他转了回去,冰歆如兀自满面惊慌之色,问道:“出了什么事?”
  左丘明淡淡一笑道:“没什么事,是有人不喜欢咱们住在这儿,装神弄鬼的想把咱们吓跑。”
  徐小乙问道:“那两声惨叫也是那人装出来的?”
  左丘明摇头道:“不是,是青城剑派的卜诚、卜信二人。”
  “卜诚、卜信?”徐小乙大惊失色,“公子是说有人杀了他俩?”
  左丘明点头道:“也只能这样解释了,总不能说他们二人想不开,特地跑到这儿来上吊吧。”
  徐小乙问道:“他们是被人吊死的?”
  左丘明道:“不是,是被人先以重手法击毙,然后用绳子吊在树上的。”
  冰歆如插话道:“卜诚、卜信是何来头,怎地会到这里来?”
  左丘明道:“他们是青城派掌门卜之仁的一双爱子。
  “这两年闯下了好大的万儿,等闲门派对他俩都畏惧三分,可谓锋头正劲,谁想到栽在这儿了。
  “至于他们到这里来干什么,那是不用问的事了。”
  冰歆如面色惨白,问道:“你可看到是谁杀了他们?”
  左丘明摇头道:“那人滑溜得很,我到时早已不见了。
  “按说以他这么高的武功,在武林中也应是大有身份的人,
  “缘何这般藏头遮尾,深自隐匿,他要在庄里找寻什么呢?实实的令人想不通。”
  徐小乙不无惧意道:“公子,他不会对咱们也下毒手吧?”
  左丘明笑道:“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他连卜诚、卜信都敢杀,自是连青城派都没瞧在眼里。
  “他和咱们非亲非故,更不会怕得罪了咱们,只要有机会,他当然也是一样料理。”
  徐小乙颜色大变道:“公子,您可别吓唬我,我生来胆子就小。”
  左丘明温言道:“好了,我确是唬你玩的,那人若欲对你们下手,早就得手了,我倒是奇怪,他为何会对我们网开一面,只想把我们唬走了事?”
  徐小乙笑道:“那有什么,当然是慑于公子您的虎威呗。”
  忽然又是几声惨叫传来,徐小乙唬得跳将起来,冰歆如更是偎到左丘明身旁,死死的拉着他的手不放。
  左丘明喟然叹道:“这人一夜里要杀多少人才能住手啊。”
  有心想出去察看,但见身边二人均唬得魂不附体,倒不忍心丢开他们了。
  不多时,却听得杂乱的脚步声向这边传来,还夹杂着几个人的说话声,只是在风雨雷声中听不清楚。
  左丘明心中一惊,暗道:“这人怎地还漏过几个?”
  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已到门前,就听一人大声喝道:
  “格老子的,屋里的人听着,给本道爷滚将出来。”
  左丘明一听声音,心中已然明了,低声道:“是青城派的人来了。”
  他站起身,边走边骂道:“你先人极极的,是谁在外面大呼小叫的。”
  他走出门去,却见十几人如扇形堵住了房门,每人掣剑在手,敌意尽露,大有一触即发之势,中间两盏“气死风”灯笼映照下,一位身着蓑衣,三绺长髯的道长正满面血红地盯着他。
  那老道手抚剑柄,厉声道:“本座卜之仁,尔等何人?”
  左丘明大惊,不意青城掌门亲自到此,难怪能闯过那人一关,但见他气势汹汹,似欲择人而噬的架式,心中有气,沉声道:
  “在下左丘明,久仰卜掌门威名,今日得见,实感荣宠。”
  卜之仁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问道:“你就是四大公子之首的左丘明?”言下大有不信之意。
  左丘明朗声笑道:“左丘明就是在下,四大公子原不过是武林中浅薄好事之徒随意编排的,卜掌门乃前辈高人,缘何也信这等虚言?”
  卜之仁森然道:“好个左丘明,算你有本事,拔剑吧。”
  左丘明冷冷道:“卜掌门若欲赐教,在下自然会接着,但不知是何缘由,还望告知。”
  卜之仁怒极反笑道:“左丘明,你想抵赖不成?凭什么?
  “就凭我青城门下五名弟子的性命,抬上来。”
  话音未落,从他身后又走出十多人,抬出五具尸体来,其中两具正是卜诚、不信的,另三具却不认得,只是这三人身上插满了箭矢,被射得马蜂窝也似。
  左丘明大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卜之仁嘿嘿冷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甚是可怖。
  怒道:“左丘明,亏你还有脸问我,你杀了我一双爱子还不算,居然在他们遗体上做手脚。
  “在树上安置了四张诸葛硬弩,好让我们在解下尸体时中你的暗算。
  “在箭上居然还喂了剧毒,你真是卑鄙得无以复加了,这五条人命还不够你拔剑吗?”
  左丘明登即心中雪亮,这树上的机关本是为他而设,当时若不是心悬冰歆如这边的情势,急急反回,而是去解下尸体的话,四张硬弩之下,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箭上喂有剧毒,只消擦破些皮肉便可置人于死地。
  看来那人是立意要除掉自己了,却不料有青城派来做了替死鬼。
  卜之仁见他面色阴晴不定,既不答话,亦不拔剑,复见两个爱子躺在地上,目睛凸出,死不瞑目的惨状,胸中烈焰蒸腾,目眦欲裂,拔剑道:
  “左丘明,杀子杀徒之仇本座焉能不报,你拔剑是死,不拔剑也是死,纳命来。”
  步踏中宫,分心直刺。
  “公子小心!”徐小乙和冰歆如齐声惊呼。
  左丘明蓦然醒悟,剑尖已至胸前,欲避已然不及,他不假思索,使出寸金分骨手,伸指将剑尖夹住。
  霎时间也是魂飞魄散。
  自己这食中二指上的造诣虽然不低,但对手乃是名震武林的青城掌门,能否将剑锋夹住实在是全无把握的事。
  然则此刻除了这一招再无应敌之术。
  卜之仁堪堪得手,心中一阵快意,蓦感剑锋似是刺进了棉絮里,再也进不得分毫,当即催加内力,从剑上排山倒海般攻将过去。
  左丘明一招稳住了剑锋,已然心道万幸,岂敢托大,以二指之力与之抗衡,飘身左移,避了开去,顺势已拔剑在手,却不反击。
  卜之仁劲力正使至十二成处,蓦感阻力全失,剑势前冲,带动身形,连人带剑飞将起来,恰从左丘明身边掠过。
  这一式真如御风而行,说不出的威猛,迅捷,他门下弟子齐声喝彩,待发觉掌门这一剑其实是走了空时,已是掩口不及。
  卜之仁的功力真也了得,他剑尖在屋子墙壁上微微一点,剑成弓形,又将他弹射回来,落脚之处真是他原来所站的地方,厘毫不爽。
  “好”。左丘明不禁喝彩出声,青城派近年来声名大振,如日中天,的是名下无虚。
  这一次青城弟子们学了个乖,待看明无误后,方始彩声雷动,有几个胆小的待别人喊过后方才出口,底气又不甚足,纯属画蛇添足的败笔。
  卜之仁出手第一招便走了空,不禁又羞又恼,一张老脸上黑气弥漫,杀机更盛。
  徐小乙叫道:“兀那老道,你讲理不讲,你们青城派死了人,找我们撒甚野火。”
  卜之仁狂笑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也叫撒野火?
  “你小子敢对本座不敬,本座先杀了左丘明,再好好的招待你,管保不教你失望。”
  左丘明冷冷道:“卜掌门,你也是前辈高人了,你若是别有企图,尽管动手便是。
  “你若是想替儿子、徒弟报仇,便先查清是谁杀了他们,再动手也不迟。”
  卜之仁森然道:“你说我别有企图,指的是什么?”
  左丘明冷笑道:“深更半夜闯到太武庄的,用意只有一个,何必让我点明。”
  卜之仁狞笑道:“小子,少在本座前逞口舌之利,我且问你,这庄里只有你们三人,我的两个儿子不是你们杀的又是何人?”
  左丘明冷笑道;“我只能告诉你人不是我杀的,至于是谁杀的,你自己查去吧,我既无缘由更无必要杀他们,你如果自忖查不出来,就去官府报案吧,他们或许能帮你查出来。”
  “你……”卜之仁一怒出剑,破空之声大作,显是运足内力使然。
  左丘明脚下一错,已然闪避开去,右手剑去,反攻卜之仁右肋。
  两人你来我往,片刻间已逾四十招,两剑却未曾交过,灯笼照射处,但见两人翻翻滚滚,斗得煞是凶猛。
  卜之仁一套驰名天下的青城三十六路剑法使毕,却连左丘明的衣角也未曾沾到,心下骇然。
  他以长辈之尊,先行出手已是大失脸面的事,而四十余招未能讨到丝毫便宜,连他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
  他也素闻左丘明功力了得,但以为至多不过和他的两个儿子相伯仲间而已,绝非自己十招之敌。
  现今一交手,方知此子几乎深不可测,自己发出的剑招均被他连削带打,化解得一干二净,再斗将下去,胜负殊难逆料。
  左丘明此时信心大增,堂堂的青城剑法也不过如此,他出道江湖以来,还是首次与这种重量级的高手交锋。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青城派掌门的名头在他心里分量还是够重的,是以他只敢见招拆招,不敢贸然反击。
  两人斗了个旗鼓相当,均萌抽身而退之意,却谁也不肯示弱示怯,忽听不远处一声“无量天尊”,又听得一清朗的声音道:
  “两位都是三清弟子,缘何同室操起戈矛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抽剑后退,跳出圈子,只见又是一位道长快步走来,高大瘦削,颏下无须,双目精光四射,显是内家高手。
  卜之仁诧异道:“木石道兄缘何鹤驾至此?”
  左丘明也向前抱拳施礼道:“晚辈见过木石道长。”
  木石哈哈笑道:“好说,几年不见,你这剑法可是大有长进。”
  又对卜之仁道:“道兄潜修经年,怎地肝火益发旺盛了,居然与清风老人的传人切磋起剑术来了?”
  卜之仁脸一红,听这木石道人微有见责之意,显是偏袒着左丘明这小子,那可是强弱之势立转,心中连珠价叫苦不迭。
  木石又对左丘明道:“定是你胡作非为,惹恼了卜掌门。
  “不过卜掌门岂能和你后生小子一般见识,你赔个礼,认个错,卜掌门看在令师的面上,也不会为难于你。”
  其实他早看到了地下五具尸体,只道是左丘明与青城派起了冲突,杀了他门下弟子,这祸事着实不小,但他钦服清风老人的道德武功,常以私淑弟子自居,是以一力回护左丘明,只盼卜之仁能看在同流一脉的情分上,大事化小,不致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卜之仁仰天长叹道:“木石道兄,清风老人的面子,莫说我等三清弟子,只要是学武的人都会给上三分。
  “且不说这个,单凭道兄金口一开,多大的梁子化解不了。
  “可是你看看,他把我儿子和弟子都害成什么样了。”
  说到后来,痛子情切,竟至哽咽难以成语。
  木石道人大惊道:“什么?是令郎?”暗下里跌足长叹,这仇可结的大了,非以武功决生死不可了。
  他伏下身看了看两具尸体,摇头道:“卜掌门,你可是冤枉明小子了,这分明不是清风老人的武功吗?”
  卜之仁一怔,他倒确是没有看清儿子是被什么武功击毙的,倒不是他心思粗疏,也不是武学见识不够,而是还没解下两个儿子的尸体,便又有三名弟子送了命,他一怒之下,专欲寻人拼命。
  待得见到左丘明,更是认定非他莫属,只因庄内只有三人,三人中只有左丘明有此功力,此时听木石道人一言,顿时如梦初醒,也俯下身去看儿子的致命伤处。
  左丘明冷冷道;“不必看了,那是少林寺的金刚伏魔杵。”
  卜之仁怒道:“胡说八道,我与少林从无过节,他们怎会害我儿子?”
  木石也怪责道:“明小子,不许胡言乱语的,智能大师怎会出手伤人?”
  左丘明笑道:“我只说是金刚伏魔杵,可没说是智能大师出的手。”
  木石拂然道:“越说越不像话,天底下会金刚伏魔杵的便只智能大师一人,你说卜掌门两位令郎是死于金刚伏魔杵,那不是指智能大师又是何人?”
  卜之仁更是气得三尸神暴跳,戟指大骂道:“臭小子敢戏弄老子,单凭这一点,人不是你杀的我也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狂怒之下连“本座”也不自称了,肆口大骂更是全失一派掌门的风度。
  左丘明冷笑道:“你不信我有什么办法?你不妨抬着这两人的尸体去问问智能大师。
  “他倘若说不是金刚伏魔杵,我自刎向你谢罪,至于是谁出的手,你先问问他都教会了什么人这门武功,便可查出了。”
  卜之仁听他说得如此肯定,倒不由得有些相信了,但要说向少林寺兴问罪之师,向戒律堂的首座讨还杀子之仇。
  便是把全天下的熊心豹胆都吃了,怕也还是不够。
  一时之间,彷徨无策,竟尔坐在儿子尸首旁痛哭起来。
  木石心中不忍,便道:“明小子,你若是知道什么,便告诉卜掌门。”
  左丘明大惊苦笑道:“道长,我若是知道,又何必让他硬把这罪名栽到我头上。
  我只是知道这天底下会金刚伏魔杵的人绝不仅智能大师一人,至于其中缘由,也只有智能大师能知道吧,毕竟这是他的独门绝技。”
  木石过去蹲下身子,拍了拍兀自哽咽不止的卜之仁肩膀,劝慰道:
  “道兄,丧子之痛,实堪忍受,还望为青城一派节哀自重,此事非明小子所为,贫道敢以性命担保。
  “至于少林绝技是否流落到了外人手中,贫道就上少林向智能大师请教。”
  卜之仁毕竟是一派掌门,悲伤了一阵便又回复了镇静,听木石如此说,又是失落又感高兴,木石道人既以性命担保不是左丘明杀了卜诚、卜信。
  这杀子之仇是无法向他讨还了。
  木石要到少林寺代他质问智能和尚,他更是如释重负。
  虽然武林中人均知智能大师独擅金刚伏魔杵绝技,但敢惹到他头上的已是少之又少,能值得他出手一击的更是少之又少了。
  是以就连木石和卜之仁这等高手也未曾亲眼看到金刚伏魔杵伤人后的情状,仅从江湖传言中略知一二。
  当卜之仁施礼道:“有劳道兄。”
  木石笑道:“这有什么,咱们同属三清一脉,青城出了这等大事,武当自不能袖手,况且我想智能大师绝非杀了人不认账,做了事不敢当的人。”
  卜之仁喟叹一声,心乱如麻。他精明无比,自不难听出木石话中另一层深意:
  他一再点明同属三清一脉,明着是说要帮青城派出分力,实则是说如若左丘明出了事,他武当绝不会坐视不管,一定要回护到底。
  至于说智能的话,实则是为左丘明辩护。
  武当既然插了手,这梁子想结也结不成了。
  当下一挥手,门下弟子纷纷抬起尸首,向外走去。
  卜之仁本欲向左丘明交代几句场面话。
  可是悲痛中哽,竟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向左丘明看了一眼,拂袖便行。
  左丘明与他交手过招时,并无丝毫畏惧,现今甫触到他眼神,其怨毒之甚却令他不寒而栗。
  徐小乙不忿道:“老道,你凶巴巴作甚,有本事到少林寺去卖弄啊。”
  左丘明叱道:“闭嘴。”
  再看卜之仁,只略停一下,便又快步而行,转眼间不见了踪影。
  左丘明又拱手道:“道长请进吧。”
  木石进了屋,左丘明亲手奉上茶,笑道:“道长怎么这样巧赶到这儿来了?”
  木石笑道;“巧什么?我前几日恰好路过这地面,便听说你为冰府之事与排教大起冲突,便托当地的道友找寻你的踪迹。”
  左丘明笑嘻嘻道:“道长是怕司马云龙他们把我毁了?”
  木石道:“你别不以为然,排教中虽没甚了不起的角色,却是地头蛇。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却是甘冒大忌。
  “排教是什么帮会?他们可不会跟你讲什么武林规矩,什么卑鄙、歹毒的下三滥招数使将不出来?怎可不虑。
  “总算有道友打听到你在这里落脚,我本来不信,不过是过来瞧瞧,哪曾想你正剑挑青城呢。”
  左丘明脸一红道:“这可不是我找的,他们打上门来,我总不能夹着尾巴走路吧。”
  徐小乙接口道:“是啊,这才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呢,要怪只能怪他们忒横蛮了。”
  木石笑道:“这两位是……?”
  左丘明忙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徐小乙。”
  木石听后一脸茫然,左丘明又补充道:“绰号鬼手神偷的便是。”
  木石“啊”了一声道:“便是到少林寺请经的那位?”
  左丘明忍住笑道:“正是。”
  木石乃有道高人,把“偷”换成了“请”,倒益发令人好笑了。
  徐小乙也是颇感尴尬,打哈哈道:“请问道长是?”
  左丘明道:“他就是当今武当山掌教木石真人。”
  徐小乙登即肃然而立,惶恐不已,一双手全然不知往哪儿放。
  冰歆如也是骇然大惊,再想不到面前坐着的便是与少林共执武林牛耳的木石真人。
  其时正是明世宗嘉靖年间,明季诸君自朱元璋始,无不推崇道教,永乐帝更是藉明朝全盛之时,倾竭府库,在武当山大修道观,无不建得金碧辉煌。
  有若宫殿般,武当派得以大行其道,道教已成明朝的国教,到了世宗皇帝,真可谓是登峰造极,不论国家重大庆典,即便派兵出征,也要先请真武大庇佑,至于奏捷的折子,祭天的奏章必先大书“仰仗玄威”四字。
  明世宗更是修道终身,祈盼长生,俨然以道人自居。
  世宗朝的奸相严嵩,肆恶数十载,祸披天下,毒流四海,朝臣们弹章日上,却不死于廷杖,即死于诏狱,侥幸的得以老死于谪所,然犹前仆后继,碎首糜躯而不悔,可谓壮矣烈矣。
  然则百余名重臣的性命丝毫未能憾动严嵩的相位,到后来还是因道人蓝道行略施小技,翻覆手间便将严嵩除去,令其饿死野墓旁,天下称快。
  而道人权重,亦深可畏惧。
  其时在朝野中,道教已胜过佛教,在武林中,武当更是与少林并驾齐驱,不逊丝毫,在民间信仰道教的人多,对木石掌教更是奉若神人,不敢有丝毫亵渎。
  只是从皇上到朝臣,无不口称真人而不名,以示尊崇之意,民间更是只知有掌教真人而不知其名,武林中敢提及木石名讳的也仅寥寥几人而已。
  是以天下人无不知掌教大真人,却不知有木石道人了。
  冰歆如向前盈盈下拜道:“小女子拜见真人。”
  木石真人笑道;“毋须多礼,这位姑娘便是冰老员外的遗女冰姑娘了?”
  左丘明道:“正是。”
  木石真人不禁唏嘘道:“尊府之事,天下皆闻,姑娘节哀自重吧。”
  左丘明道:“道长,以您来看,这会是什么人做的?”
  木石沉吟道:“这可难说得很了,其实是谁下的手还不是最紧要的。
  “首先要查明的倒是是谁恁般恶毒,栽赃嫁祸于冰府。”
  左丘明一惊道:“道长之意是说有仇家栽赃嫁祸?”
  木石失笑道:“遮莫你还真以为有甚无上的武功秘笈,练之便可天下无敌?
  “这就和皇上想吃几颗丹药便要长生不老,白日飞升一样。”
  言罢摇了摇头,大是不以为然。
  左丘明不解道:“若说是空穴来凤,缘何许多门派都闻风而动?”
  木石叹道:“所谓利欲熏心罢了,你知道市井闾巷里陷害他人最毒计谋吗?
  “既不是向官府诬告你,也不是夜里往你家扔石头,而是悄悄向众人传言这家地下窖藏有三坛黄金,无数白银。
  “不出几日便会有强盗上门,把这家害得家破人亡,兀自不知起因。
  “武林中也是一般无二,你若仇恨哪门哪派,便四处宣扬这帮派中藏有武功秘笈,或是上古留下来的神兵利刃,这一帮派重则帮毁人亡,轻则麻烦无穷。
  “其实细细想想,俱皆愚人之言,实不足信,偏生这毒计百施百灵,世人之愈可见一斑。”
  徐小乙当即学了个乖,笑道:“我明天就到处宣扬,那劳什子《指玄宝鉴》落到青城派手上了。”
  说完一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木石哈哈笑道:“若真如此,卜掌门的脑袋可就前程远大了。”
  左丘明又问道:“道长这是从何而来,要回武当吗?”
  木石叹道:“刚刚说到栽赃陷害,我也中了此毒计了。”
  左丘明等既感好笑,亦复骇然,左丘明问道:
  “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均感匪夷所思。
  木石苦笑道:“也不知是谁讨好皇上,硬说在福州海边见到木派祖师爷显灵了。
  “皇上召我入京,再三的恳求,让我去请祖师爷入京,皇上要拜见请教些参悟玄功的密钥。”
  左丘明讶然道:“有这等事?道长意欲如何?”
  他知道木石所说的祖师爷便是武当创教真人,号称不死神仙的张三丰。
  昔年永乐大帝就曾派一礼部侍郎率人寻访张三丰数十年,无功而返。
  不想世宗皇帝又发此狂疾,木石道长真要有苦头吃了。
  木石叹道:“我能如何,请祖师爷我是没这本事,若能请到何必等皇上开金口。
  “然则皇上的旨意也不能不遵,没奈何,四处乱走罢了。”
  言下也是哭笑不得。
  左丘明心道:“这皇上向道之诚真可感动上苍了。”
  木石起身道:“见到你我也就放心了,还得奉旨寻访祖师爷去也。”
  左丘明忍笑道:“可是这大雨雷电的,道长何不在此委屈一夜,待天明时再走不迟。”
  木石笑道:“不成,我出来时没和那些人打招呼,耽搁久了,皇上派来的人还以为我是畏‘难’潜逃了呢。”
  左丘明等也大笑不已,不敢再留,左丘明送了出来。
  送至庄门口时,木石停住,转身道:“明小子,你是存心和自己的脑袋过不去怎的?这等麻烦也敢往身上揽?”
  左丘明默然。
  木石道:“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早晚非栽个大跟斗不可,我找你是要给你一件物事,你可拿好了。”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物塞到他手里。
  左丘明入手便知是一柄短剑,却不解他是何意。
  木石道:“现今怪责你也晚了,送你一道保命符吧。
  “这虽不是本派的令剑,却是我当年行走江湖时的信物,危急关头你拿将出来,或许会大有裨益。
  “拿着它,你会少几分麻烦,多几分臂助。”
  说完,转身隐没于茫茫的雨幕中。
  左丘明手抚短剑,只感一股热流涌遍全身。他虽打定主意不会用此剑,还是珍而重之地放入怀里。
  雨势忽大忽小,雷声时隐时作,青草摇曳中,时有兔鼠出没其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左丘明回转屋里,冰歆如迎上来笑着道:
  “这位真人对你很好啊,而且一点架子也没有。”
  左丘明笑道:“我和他可没甚交情,只是他常到家师那里,一起参研道家典籍,我小时就和他熟了,他那时也还不是武当掌教真人。”
  对木石赠剑的事却是只字未提。
  当下几人闲谈了几句,便各自回房歇息。
  左丘明回到房中,换了一身干的衣服,将那柄短剑放到行囊里,便盘膝坐在床上调息。
  约莫一个时辰,他息通周天,顿觉神清气爽,周身松软,内功境界似乎更进了一层。
  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一定是那朵天山雪莲大奏奇功。
  他正欲睡上一会,门忽然开了,冰歆如悄没声地走了进来,梦游一般走到他床前。
  左丘明愕然,再想不到夤夜之中,这位端庄淑雅的千金小姐会走进他的卧室里来。
  左丘明轻声问道:“歆如,有什么事吗?”
  冰歆如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床前坐下,微启朱唇道:
  “没什么,我只是睡不着,想来和你说说话。”
  左丘明“嗯”了一声,欲待下床,却被冰歆如抓住了手。
  冰歆如急匆匆问道:“明哥,你告诉我,木石真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左丘明一怔,道:“没说什么呀。”
  冰歆如道:“我不信,他对你那样好,当然会劝你扔掉我这烫手山芋,远离是非漩涡。”
  左丘明笑道:“你就会瞎猜,实实的没这回事,他只是嘱咐我小心些。”
  冰歆如仰起脸问道:“你会扔下我一个人走吗?”
  左丘明气道:“歆如,你都胡思乱想些什么?我是那样的人吗?你难道连我都信不过了?”
  冰歆如过了半晌,才又幽幽道:“明哥,其实你已尽到你的心力了,我以后无论是死是活,都会感激你一辈子。
  “不过我也想了很久,为你着想,你还是离开我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左丘明低下头谛视她良久,轻声道:“歆如,如果你这是使激将法,根本无此必要,此事我既然管上了,就一定要管到底,谁也阻止不了我。”
  冰歆如仰脸道:“这么说你要管我一辈子了?”
  左丘明心头一震,轻声道:“不管你什么时候有麻烦,我都会管的。”
  冰歆如道:“即使搭上性命也不悔?”
  左丘明道:“是的。”
  冰歆如抓住他一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无声地哭泣起来,泪水浸湿了左丘明的手背,肩背也不住地抖动着。
  左丘明心中恻然,此时此刻,冰歆如就像从水的上游漂流下来的小竹筐里的婴儿,那么纯真可爱,却又无依无助,而且随时有覆溺之虞,他把这竹筐捞上来后,便也对她负有了全部责任。
  他不由自主的伸出另一只手,去抚摸她的秀发,劝慰道:
  “歆如,别哭了,我也是幼年时父母双亡,由师傅收养长大,死者已矣,活着的总归还是要活下去呀。”
  冰歆如哭了一阵,抬起头来,从秀颈上解下玉珮,递给左丘明,说道:
  “这是你的了。”
  左丘明被烫了似的,缩手不迭,说道:“歆如,此事大须慎重。”
  冰歆如平静地道:“这有什么慎重不慎重的,先父把它给了你,我自然要女遗父母,况且我的身子也给你看过了,这辈子总归是你的人了。
  “我先前不说,是因我乃不祥之身,怕给你带来杀身之祸,你既肯为我舍命,我当然要还报以身了。”
  左丘明腾地跳起来,急道:“歆如,话不是这么说,一则令尊用这玉佩只是传警,并无赐婚之意。
  “二则咱们都是江湖儿女,虽不能说脱略形骸,也大可不必拘泥小节。
  “至于我为姑娘出点力,纯属感于与令尊有知音之感,绝无丝毫他意。”
  冰歆如惨然道:“你毋须多言,我没想到我会令你讨厌到这种地步。
  “我已然家破人亡,现今又落到没人要的田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的好,也能见到我的父母兄弟了。”
  一边哭着,一边往外走。
  左丘明急忙拦住道:“歆如,你误解我的意思了。”
  冰歆如冷冷道:“你就算没说明白,我也全听明白,看明白了。不必多言,闪开”。
  她一拉左丘明没拉动,反而一头撞进他怀里。
  又痛哭起来,用手捶打着左丘明的胸膛,冷道:“你欺负我,你欺负我。”
  左丘明虽然风流倜傥,但所交往的都是风月场中的女子,这等阵仗从未经过,一时间全然傻了。
  正闹得没开交处,忽听门外徐小乙的声音:“公子,出什么事了?”
  左丘明怒道:“没事,睡你的觉去。”
  徐小乙懒洋洋的道:“你们没事,那就是我多事了。”
  踢踢踏踏的又走了回去。
  左丘明待她哭了一阵,又扶她在椅子上坐下,劝道:“歆如,你听我说。”
  冰歆如两手捂住耳朵,双脚乱踢道:“我不听,我不听。”
  她闹了一会儿,忽然放开手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了,你一定是喜欢上了凤凰宫那个什么慕紫烟了,又看凤凰宫里美女如云,天天想着入赘凤凰宫了。”
  左丘明又气又笑道:“你看你都胡说些什么呀,我会喜欢她,我跟你说,我一见到她,比孙猴子见到紧箍咒头还要大三倍。”
  冰歆如破涕为笑道:“这话是真的,不是骗我?”
  左丘明道:“我骗你作甚。”
  冰歆如又问道:“那你老实说,你见到我头有多大?”
  左丘明比了比自己脑袋,道:“也就这么大吧。”
  冰歆如撇嘴道:“骗人,那你说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可要说实话,我不会怪你。”
  左丘明搔搔头道:“我没不喜欢你呀?”
  冰歆如笑道:“那就是说喜欢了?”
  左丘明道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又道:“不过,不管我怎么喜欢你,我都不能接受这块玉佩。
  “你正在落难中,我若接受了,我不成了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卑劣小人了吗?
  “所以说无论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想让我为你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独独这一件万万不敢承命。”
  冰歆如想了想,道:“原来你是怕江湖中人说你什么。”
  左丘明道:“就算没有一个人说,我自己也会骂我自己是天下一等一的混蛋,大丈夫有所为,必有所不为。”
  冰歆如又哭道:“可我是真心喜欢你呀,我宁可你什么也不为我做,只做我的夫君。”
  伏在左丘明怀中又抽泣不止。
  左丘明听到她如此深情的表白,热情如沸,几欲脱口答应,但心底深处却有个声音在告诫他:
  此事万万不可,两种心思在剧烈交锋,他顿感茫然不知所从。
  正心念百转间,蓦地里想到:凤凰宫主只因夫婿逃匿,便落到恁般悲惨田地,歆如如此向我表白,已是拼尽了脸面,我如顾念自己声名而拒绝,又将置她于何地?
  言念及此,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心思既定,他忽然如托婴儿般把冰歆如抱了起来。
  冰歆如又惊又喜道:“你这是做什么?”
  左丘明笑道:“我想明白了,宁愿做人所不齿的卑劣小人,也要娶你这如花似玉的美娘子。”
  冰歆如闻言,“嘤咛”一声紧贴在他胸前,两手吊在他脖子上,又是哭又是笑,弄得他前胸湿漉漉的。
  两人相偎相依了一阵,左丘明柔声道:“好了,我送你回房睡觉吧。”
  冰歆如撒娇道:“不要,我不回房,我要和你在一起。”
  左丘明面现难色道:“这个怕不妥当吧。”
  冰歆如道:“我回到房里就怕怕的,只想躺在你身边。
  “我们什么也不做,只躺着说会话好吗?”
  左丘明想了一会,觉得这样也好,庄子内还隐匿一个不知来历,也不知其意图的杀手,倒也着实堪忧,冰歆如睡在自己身边,保护起来也就方便多了。
  至于此举是否妥当,是否会传扬出去腾诸人口而成为笑谈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浪子的名已然背上了,还在乎这些?
  两人躺在床上,一是却都无话可说。
  冰歆如既是高兴又有些害怕,高兴的是终身终于有托,而能得郎如此,亦可别无所求了。
  害怕的是自己马上要面临的,虽不知那是什么,但朦朦胧胧总觉得是很可怕,又必须要过的一关。
  是以心头鹿撞,羞得只顾埋头在左丘明的臂弯里,渴望而又恐惧地等待着那一时刻的到来。
  等了良久,却不见左丘明有丝毫动静,她又感有些失落。
  抬起头看看左丘明,只见他闭上眼睛,睡熟了一般。
  她碰碰他的脸颊道:“喂,你睡着了吗。”
  左丘明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冰歆如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左丘明正一直用师门内功上的定力诀来压制自己的遐思绮念,听她笑得奇怪,自己也笑道:“你笑什么?”
  冰歆如点了点他的鼻子,笑道:“你这风流浪子的名儿都是这么得来的?
  “这可比得上窦娥冤了,明天的大雨非变成大雪不可。”
  左丘明大是尴尬,讪笑而已。
  冰歆如言出之后,自己也觉羞涩难当,在左丘明的臂弯里深深埋下头去。
  左丘明美人在怀,麝香入鼻,如何不情热如沸,血脉偾张,便要“吾欲云云”了。
  然则他心中总隐隐觉得此事大大的不妥,不妥在何处,却又想不明白了。
  况且庄内既有一个没揪出的人,他又总得暗地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更令他欲念大减。
  冰歆如并无甚内功底子,学的也不过是乃父的几招花拳绣腿,可没有左丘明那等可连续多日不睡觉的本事,疲困极了,顺势就睡了过去。
  左丘明慢慢抽出手臂,下床在椅子上坐着。
  见冰歆如睡的极不舒服,便轻手轻脚地把她翻扳成侧睡姿式。
  他凝神看着自己这位不知算不算已过门的妻子,他是一个随便惯了的人,或许是受他师傅熏染吧,只希望逍遥自在地活着,不愿为物所累,为情所困。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出道以来便喜欢在风月场中厮混,而从没想过娶一个大户闺秀或是小家碧玉为妻,因为在风月场中需要的不过是银子,而不是责任,床头金尽便是你离开之日,任你什么潘安、宋玉,也免不了在大清早被轰将出来。
  而这等残酷的地方,他倒是如鱼得水,逍遥自在,只因他想来即来,想走便走,无须对任何人和事负什么责任,更不会有甚挂碍。
  而今他感到责任是什么了,心头不免沉甸甸的,他在江湖中风流快活的生涯已经划上句号了。
  他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是喜是悲。
  他移目床上,见冰歆如睡得甚是香甜,一头瀑布也似的油亮黑发散落在床上,长长的眼睫毛不时忽闪几下,圆润光洁似可吹弹得破的脸蛋仍如孩童一般纯真无邪。
  令他心中又是怜惜,又是心痛。
  左丘明认为女人最难看的就是她的睡相,即便那些艳名四播,一夜千金的名妓亦不免如此,他常常在夜深时分细细审视同床之人,总觉得像似被偷换了一个人似的,以至他常常为自己付出的银子感到不值,他心中认定:
  要想看一个姑娘是否真的漂亮,一定要在她睡熟时看。
  而今他得遂心愿了,也见到了他一向只在心里想象得出的漂亮脸蛋儿,却又没有了本应有的惊喜与欢愉。
  他蓦然想到一事,只觉似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歆如是真的爱我?
  抑或只是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不放那样,只是想用她的终身来抓住我,为她的父母兄弟报仇?
  想至此节,他不由得惶然站起,心内沮丧,心念百转:
  歆如若非想到用我为她一家报仇,怎会舍身相报?
  她又怎会真心爱我?
  我一无根无据,四处飘泊的浪子又怎值得她爱?
  虽然他自知貌虽不比潘安、宋玉,相差也不过是五六十步,至多不超过百步,怎么说也还算过得去,至于银钱吗,总是左手来,右手去。
  虽不至匮乏,却也没甚积蓄,但天下不义之财多的是,以他的身手是如探囊取物,是以即便认为自己是腰缠万贯的豪富亦不为过。
  可是女人的芳心,他却从来揣摩不透,常言道:
  “女人心,海底针”嘛,揣摩不透也就无须劳心费神了。
  而现今他既需找到这根“海底针”,想弄明白自己是否会被一位绝色女子倾心爱恋,却又知此乃徒劳之举。
  不由得彷徨无策,心乱如麻。
  虽然说不论冰歆如是否在利用他,他都会一管到底,绝无畏难退缩,甚至规避的道理,而冰歆如是否真心爱他,总是将终身托付。
  但在他心中想来,结果虽然一样,中间差别之大却不啻霄壤。
  他出头管这事乃是义气感发,若被人利用去做,况味已然大有不同。
  至于与冰歆如结缡,固然合了“英雄救美,成就终身”的佳话。
  可他觉得,如若冰歆如不是真心爱他,那么不仅食之无味,反而有“嗟来之食”的感觉。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得冰歆如大叫“明哥救我,明哥救我。”
  显是梦到了极为可怕的事。
  左丘明忙过去抓住她的手,柔声道:“别怕,别怕。我在这儿呢。”
  冰歆如睁开眼睛,看了看他,欣喜道:“你在这儿哪。”
  紧紧抓住他的手,又睡了过去。
  左丘明手被她抓得紧紧的,心里却不住地闪着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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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2-8 18:29: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回师暗度闻秘音
  冰歆如清晨醒来,与左丘明四目相对,顿感娇羞不胜,一句话也不说,匆忙回房里梳妆去了。
  左丘明推开窗子,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大雨不知何时停了,院落里流淌着一处处的溪流。
  他心地登时为之豁然,纵身穿出,落地时才想到自己是从窗子出来的,不由得哈哈大笑。
  徐小乙走出房来嘻嘻笑道:“公子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伸舌扭脸,极尽怪相。
  左丘明笑骂道:“喜你个头,我是看雨停了,可以上路了。”
  徐小乙诧异道:“咱们今天就走吗?”
  左丘明道:“不错,吃过早饭便走。”
  早饭过后,三人收拾行囊,出了太武山庄。
  冰歆如面对家园虽百般不忍割舌,对自己日常用惯的物事更是不忍丢弃。
  但她已是经历过生死忧患的人,深知人死万事皆空的道理,对这些身外之物也看得淡了,只收拾了些替换衣服和些金银细软打成一个行囊带在身上。
  徐小乙却是舍不得酒窖里那几百坛上好陈酿,如果有可能,真想老死此乡了。
  三人出得庄门,左丘明忽然回身向庄里大声喊道:
  “兀那仁兄,这庄子就交由你代为保管了,将来我们回来,若是少了一草一木,你就是天底下最无能的笨蛋。”
  冰歆如笑道:“你真是孩子气,你连那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还正儿八经的嘱托什么?”
  左丘明笑道:“这倒不然,庄里这位仁兄可是大大的高人,他藏头遮面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好言相托,他必然会领我的情。”
  冰歆如笑道:“你这还算好言相托啊?”
  左丘明笑道:“请将不如激将吗。”
  三人说说笑笑,行不多远,徐小乙忽然叫道:“公子,你看那是什么?”
  左丘明看过去,心中大乐,竟尔是他昨天买回来的三匹马在草地里啃食青草。
  说来也怪,那三匹马一见到左丘明,“希聿聿”打了个响鼻,四蹄翻飞,奔将过来。
  徐小乙看得目瞪口呆,搔搔头道:“公子,这马怎么好像认得你。”
  左丘明心中正感得意,却听冰歆如叹道:“哪里是认识他,是认得我,这本就是我家的马,只是当初不知都散到哪去了。
  “现今自己找回家来了,马犹恋家园,我却要背井离乡了。”
  果然当先那匹白马奔到冰歆如面前,在她身上摩鼻擦脸,好不亲热。
  冰歆如触动伤怀,一边抚摸着马鬃,一边禁不住珠泪潸潸。
  左丘明心中恍然,怪道这三匹马没有跑远,原来是冰府饲养的。
  想必是大变之时,马儿受惊奔逃四方,被人捉住后牵到马市上卖,至于买马这一节他便不敢说出口了,以免冰歆如益增悲苦。
  冰歆如悲伤了一阵也就止住了,扳鞍上马,笑道;“这马也懂人事,咱们是三个人,偏巧就回来了三匹。
  “这白马是我一直骑着的,委屈你们二位骑那两匹吧。”
  左丘明和徐小乙各牵了一匹骑上,三人三骑,遂向南而去。
  中午他们在一个小镇打了尖,继续赶路。
  出得镇甸十里许,却见一道山隘现于面前。
  两边山势并不甚高,但中间的过道却仅容两人并行,显然是以人力硬行打通山脉而成。
  山隘入口处,一人坐在路边的青石上,硕大的头笠遮住脸,一身灰袍。他坐在那动也不动,不知是在歇息还是在等人。
  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两边雁行排列着八个人,也是一色的斗笠,灰袍,垂手侍立。
  有如泥雕木塑般,直令人疑心是哪位官府老爷把大堂误设在路口了。
  徐小乙远远的瞧见,便咋舌道:“公子,这好像是冲咱们来的。”
  左丘明淡淡一笑,提马前冲,在那人十步远处下了马,笑道:
  “朋友,大路通天,各走一边,你怎么一个人把路全占了?”
  那人站起来,却依旧看不见他的面相,阴恻恻地道:
  “左丘公子,你也是明白人,想必知道我们所为何来,你年纪轻轻,成名不易。
  “听老夫一句劝,这混水趟不得,还是回头吧。”
  左丘明听他声音果然很是苍老,难怪自称“老夫”,当下笑道:
  “我虽不知阁下字号,想必是位前辈了,你年岁如此之大,成名想必更为不易。
  “何不顾惜声名,在家含饴弄孙,享那天伦之乐,还要出来藏头盖脸的乱趟浑水。
  “不怕死之将至,反倒折了一世声名,而落个死不瞑目吗?”
  那人气得身躯一震,便欲动手,冷冷道:“左丘明,老夫是看在清风老人的面上好言相劝,你若执迷不悟,老夫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左丘明冷笑道:“家师之名天下皆闻,可家师却未必认得你这等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高人,多说无益,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那人蓦然一声长啸,显是气到了极处,右手一拂,那只斗笠直冲天上,露出一张须髯戟张,眉毛倒竖的脸来。
  左丘明笑道:“这一手可俊得很哪,你若是打把式卖解的话,一定会观者如堵,所在成市了,生意兴隆,银钱滚滚自不在话下,可惜啊,可惜。”
  那人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大步跨来,这十步的距离被他一两步间已然迈过,当胸一掌推出。
  左丘明亦不拔剑,也是平平一掌推出,二人掌势并无甚变化,显是上手便欲比试掌力。
  轰然一声,两人各自退了一步,那人拿桩站稳,说道:
  “清风老的天罡无影掌,果然厉害。”
  左丘明本以剑术成名,雅不愿与人对掌,硬拼掌力,剑术,掌法灵活多变,这对掌对决却是丝毫不得取巧的事,纯系比拼各自的内力。
  只是见这老儿太过狂妄,上手便欲对掌,似有藐视师门天罡无影掌之意,心下不忿,这才出掌相迎。
  他使出八成内力,却和来人斗了个旗鼓相当,心下大是骇异。
  那人一退即上,喝道:“再接我一掌。”又是一掌击至。
  左丘明心念电转,已然明了此人用意,他是要用硬拼掌力的方式对决,纵然不胜,亦可大耗自己的内力,他手下还有八人,一拥而上,便可将自己三人成擒了。
  言念及此,脚下一错,避开掌势,反手攻其右肋。
  那人不意左丘明少年心性,却全然不受激,而且一招间便识破了自己的计谋。
  他右掌攻出,右肋恰是空门,眼见左丘明掌势如风,已然攻到,回掌反格已是不及,忙不迭仰身翻出。
  左丘明岂肯让他轻易滑脱,如影随形,跟进发掌。
  那人脚方着地,对方掌影已然悄没声地袭上身来,直唬得魂飞魄散,说不得重施故技,再度翻出。
  左丘明最擅长的便是这“如影随形”术,只消被他占得先手,便是步步紧逼,再不容对手有喘息之机。
  那人在空中不停地闪转腾挪,见机不可谓不速,身法也是迅捷之极,却怎样也摆脱不开左丘明那双魔手的控制,他骇然汗流,只道这一番真要葬尸荒野了。
  不料左丘明见好即收,倏然退了回去。
  那人没想到左丘明竟会在自己堪堪不支的当口罢手不斗,岂非是前功尽弃。
  再见他微笑不语,成竹在胸的样子,蓦然心惊:
  可别是不知不觉中已着了他的道。
  运功细察周身,了无异状,再看自己周身上下,亦是完好如初,不禁疑窦满腹,正忖思不定是否再战下去。
  其时一阵清风吹过,那人身上十几处布帛飘然离身,随风翻逐,便似十几个手掌形的异类灰蝴蝶。
  这一下不必那人细思其故,连冰歆如这等武学的门外客都看明白了,左丘明若欲掌毙此人,怕是已毙了十几回了,只是这等只印及布帛而不伤及皮肤的功夫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而今亲眼所见,直惊得目瞪口呆,挢舌难下。
  那人更是心丧欲死,拱手道:“左丘公子掌下留情,在下感激不尽,在下就此退出江湖,依公子之言,回家含饴弄孙去了。”
  他话虽说得平平淡淡,却饱含苍凉与酸楚。
  左丘明道:“前辈何须如此,不过在下倒是不明白,前辈如何得知我等要从这里经过,而专程在此等候?”
  那人霎时间面色数变,惨然道:“公子一定要知道吗?”
  左丘明笑道:“不必了,在下只是一时好奇而已。”
  那人又一拱手道:“承情”。转身离去了,他两旁雁行排列的八人也木偶般随之而去。
  左丘明目送这行人的背影,似有所思。
  徐小乙问道:“公子,这老儿如此可恶,你干嘛不杀了他。”
  左丘明笑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岂可尽谓之有罪。
  “普天下有此心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倘若一上手便大开杀戒,那还得了。”
  徐小乙搔头道:“我没听明白。”
  冰歆如却听明白了,笑道;“这么说你就是捷足先登者了。”
  左丘明面色峻变,苦笑道;“歆如,你也这样看我。
  冰歆如话一出口,登觉失言,急忙道:“明哥,我只是顺口胡说,你千万别在意,我绝不是那个意思,”
  左丘明默然有顷,苦笑道:“我知道你没这意思,只不过除你之外的人怕是都要这么想了。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要想让人明白自己的心思,也大是不易。”
  冰歆如懊悔不已,忙岔开话题,问道:“明哥,适才你问那老头是谁告诉了他我们要从这里经过,那老头本来要告诉你,你怎么又不想知道了呢?难道你已经猜出来了吗?”
  左丘明笑道:“他哪里是想告诉我,他那是要自杀。”
  冰歆如不信道:“这怎么会?他想说便说,不想说便不说,你又没逼他?”
  左丘明解释道:“他在比武上输了给我,若依武林规矩,便当听凭我处置。
  “我问他问题,他也必须尽实回答,若有难言之隐,便只有杀身以谢了,我这才不想问下去了。”
  冰歆如咄咄称奇,半信半疑道:“怎么会有这等事?”
  左丘明感慨道:“这就是武林,这就是江湖。”
  他顿了一下,又道:“其实这位前辈还算不错的了,他武功虽弱了些,却肯依从武林规矩,不失长者风范,以后遇到的就不知会怎样了。”
  徐小乙对左丘明先头的话兀自半明不白的,欲待问左丘明,却知问了也是白饶,又听得两人打哑谜相似,好不气恼,怪笑连声道:
  “呵呵,几时起称兄道妹起来了?”
  冰歆如骂了声“死小乙”,抽手在他马臀上猛击一鞭,那马吃痛,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向前冲了出去,直唬得徐小乙勒紧马颈,大叫“救命”不止。
  左丘明和冰歆如相视而笑,在后缓辔行去。
  一连转过两个山口,徐小乙却是人影马影俱无。冰歆如不禁有些担心,惶然道:
  “小乙怎会走得恁般远,该不会是被马掀到哪儿去了。”
  左丘明笑道;“一匹马若能害他,他就不叫徐小乙了,这小子最是鬼精灵,说不定躲在那里吓我们呢。”
  正说着,一阵马蹄声响,却见徐小乙又骑马转了回来,犹自手勒马颈,大叫道:
  “公子,快回去吧,前面走不得,十几个强人把路堵死了。”
  左丘明笑道:“小乙,别胡闹了。”
  徐小乙乘马到他跟前,方始直起身子,气喘吁吁道:
  “公子,我不是胡闹,前面真的有十几个强人,也不知是哪山哪寨的。
  “见了我一句话也不说,袖箭、飞镖一齐招呼过来,幸好我跑得快,才逃了一名人回来。”
  左丘明见他不像是说谎话的样子,心下起疑:
  绿林道又出什么好手了?
  按说这等事只有黑手两道的高手才敢插手,绿林道中不会有这等高手,也不敢生此妄念。
  他两腿微夹马腹,那马加快步子,向前冲去。
  出得山口却是一片开阔地,目光扫视处,果见十二个黑衣人散散落落站成半圆形堵住山口,甫见他露面,便拔出长剑,却既无人说话,也看不出谁是领头之人。
  左丘明心下一沉,他虽看不出这十二人所到是何阵势,但瞧这些人的架势,想必是习练有素的了。
  再看这十二人虽然形貌稍有差异,个头、年龄却差相仿佛,衣着、长剑及各人的气势却是一般无二,真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当下不敢托大,拔出剑来,静观其变。那十二人见他不动,也是不动,双方竟成僵峙局面。
  从后面赶上来的冰歆如见状倒抽了口冷气,问道:
  “明哥,他们是什么人啊?真的是强盗吗?”
  左丘明沉声道:“不是,是死士。”
  徐小乙道:“死士?那又是什么人啊?是哪个道上的?”
  左丘明道:“哪条道都不是,他们是专门与人拼命的。”
  徐小乙一拍脑门道:“啊,那是拼命三郎石秀的徒弟了。
  “喂,我跟你们说,你们是拼命三郎的弟子,我是鼓上蚤石迁的弟子,大家都是自家人,这架不用打了。”
  他虽没读过书,可梁山泊一百零八条好汉的故事倒是听说书人讲得烂熟,他最喜欢的便是鼓上蚤石迁了,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便自封起石迁的徒弟了。
  本来双方对峙,气氛紧张之至,左丘明认不出对方摆的是什么阵法,自不愿贸然踏入,自蹈不测。
  而那十二人却似专等左丘明道钻入已经布好的口袋里,他们已经算定左丘明除了钻进他们的剑阵里,绝无第二条路可走,原路退回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事。
  徐小乙缠七夹八,古今乱搅的一通胡言乱语却令双方紧绷如弦的神经略为一松,那十二人中更有一人“扑哧”笑出声来。
  左丘明便乘此千载难逢的良机,如离弦之箭般射至场中,登时触发了剑阵,那十二人不待有人下令,齐地出剑,分向他上、中、下三盘十二处要穴刺至,均是有攻无守的拼命招数。
  只是那笑出声来的人神经松弛一下,待紧张起来出剑时便比别人慢了一拍,一座天衣无缝的剑阵登时现出一个不易觉察的缺口。
  左丘明未入阵时便已算准了退路,他脚方着地,身子便像被人拖着一样,倏然退了出来。
  剑阵已然合围,但笑出声来那人递出去的剑便比别人短了两分。
  左丘明所争便在此一刻,他身子如鬼魅般一闪,便从那不易觉察,转眼即逝的小小缺口中脱身而出。
  这一式也当真是险到了极处,那十一柄剑尖堪堪已刺至他身上,却骤然间失去了他的影子。
  正惊异间,忽听得“啊呀”一声惨叫,却是左丘明脱身出阵后反手一个肘锤击在笑出声来那人的后背“至阳”穴上,那人仆跌于地,一动不动。
  左丘明返身复进,剑式虚幻,向每人都攻了一招。
  那十一人正自骇异这威力綦大的剑阵怎会在一招间被人破掉,不及还招,各自退了一步,旋即十一柄剑再度合围,将左丘明困于垓心。
  左丘明身形游走不停,左手掌、右手剑将周身上下护住。
  他几次出剑攻敌,希望对手避让,便可漏出更大的缺口,哪知所攻虽是敌所必救,可对方偏生不救,剑式一成不变地向他身上刺来,全然是玉石同焚的打法。
  左丘明纵然手快先杀掉他,那十人的剑便躲闪不开了,闹得他攻敌不成,自己倒唬了一跳,数遇险境,均是仗着师门奇妙的“太乙反七罡”步法避过。
  然则十二人的剑阵缺了一人,威力登减,行动之间每每现出一个空隙,倒似创此剑阵的人有好生之德,故意网开一面似的,那十一人均觉察到了这一点,却是无力弥补。
  左丘明与这些人游斗一阵,便从剑阵的空隙中脱身而出,反身复进,如此斗了一顿饭的光景,那十一人已知取胜无望,然犹死战不退,脸上戾气大作,剑式益发凶猛。
  左丘明原只是要看清这剑阵的变化,此时他已了然于心,不再缠斗,倏然出得阵去,剑尖抖处,已有两人中剑伤亡。
  剑阵缺了三人,已是破绽百出,全然不成剑阵了。
  那些人均面露惧色,却仍势若疯虎般向他攻击。
  左丘明知道这些人根本不可理喻,手下也再不留情,他倏进倏退,忽左忽右,手中剑指东打西,片刻间又料理了四人。
  余下五人视如不见,只是一味地死攻不已。
  但此时这些人已迹近与他单打独斗,哪里是他的对手,不过对手这等不顾生死,招招均欲玉石俱焚的气势却也令他骇然。
  他当然不肯让自己与这些无名之辈“同焚”了,他清啸一声,身形翻飞,均是绕至敌人背后一剑攻出,片刻间这五人也即中剑身亡。
  他尽歼敌手,伫立当地,脸上也不由得现出俱意。
  与这些人交手,本是胜之不武,杀之无名,却又不能不胜,不得不杀,一旦落败,那就要被斩成十七八块了。
  兼且这些人既不懂见好即收,更不懂知难而退,只要有一口气,便会和你拼命,这等打法委实令人心寒。
  徐小乙和冰歆如在山口上更是看得目眩神摇,两颗心怦怦的直欲跳出腔子来。
  在徐小乙的心目中,左丘明当然是“当仁不让”的武林第一,他并不为左丘明担心,只是这场恶斗令他眼花缭乱,目眩神夺,待见场中只剩左丘明时,便大声喝彩不止。
  冰歆如几曾见过这等恶战,更兼一颗心全系在左丘明的生死安危上,一颗心跳得要比徐小乙快上两倍,此时虽见左丘明无恙,却早唬得花容失色,腰膝酸软,头目晕眩,再也撑持不住,扶着马背,慢慢坐了下去。
  徐小乙忙扶住她,道:“冰姑娘,你怎么了?”
  左丘明也纵身上来,冰歆如合目须臾,便睁开眼睛道:
  “我没事,只是有些头晕。”
  左丘明伸指搭上她脉门,笑道:“你这是心力损耗过度,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他把马鞍撤下,放在地上,扶冰歆如坐下,又从行囊中取出一丸丹药来,喂冰歆如服下,说道:“这是我师傅炼制的‘参茸养身丸’,最能补心养力。”
  冰歆如服下后,果然觉得好了许多,站起来道:
  “好了,咱们快走吧,这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呆了。”
  徐小乙见此药如此神奇,涎着脸道:“公子,这药还有没有,也赏我一颗。”
  左丘明笑道:‘你自己便有,问我要什么?“
  徐小乙不悦道:“不给便不给,有什么了不得的,倒这样推搪我。”
  冰歆如笑道:“明哥,你看小乙那可怜儿样,就给他一颗吧。”
  左丘明笑道:“你不知道,我这包里的东西早有一半到了他手上,他还好意思跟我要。”
  冰歆如不信道:“你莫冤枉他,小乙怎会是这样的人?”
  左丘明道:“小乙,你把你那包打开,让歆如看看,有我的多少东西,别让她说我冤枉你。”
  徐小乙登时慌了手脚,死命抓着他的行囊不放,倒似有人跟他抢似的,脸涨得发紫,兀自嘻嘻笑道:“公子,我不是怕您受累吗,就偷着帮您背点。”
  左丘明哂然道:“这情我领了,你我是过命的交情,我的东西在你那儿,当然是你替我保管了,就跟你拿自己的东西一样,没人会说你偷,你帮冰姑娘又背了多少?”
  徐小乙闻言,脸又唬得青白,话也不说,爬上马背,抱头鼠窜而去。
  冰歆如再想不到这小子窝边草地不放过,先前左丘明说他偷起来六亲不认,她还不信,此时可是亲眼所见,咯咯笑道:
  “哎哟,我可得看看我少了什么物事。”
  说着便要打开革囊查看。
  左丘明拦住她道:“不必费这力气了,他只是闲得手痒,倒来倒去的玩,到不了晚上,便又完璧归赵了。”
  冰歆如气道:“死小乙,怎地有这怪毛病。”
  左丘明笑道:“人就是这样,有的好色,有的好赌,有的好斗,有的尚气,五花八门,真是说也说不尽,好至极处,那便成瘾了。”
  两人说笑着骑上马,下得坡来,冰歆如看到草地上横躺竖卧的十二具尸体,手捂胸口道:“明哥,这些人怎地一个个都疯了似的,遮莫是给人吃了迷魂药?”
  左丘明摇头道:“这倒不然,这些人是有人专门训练出来的死士,只以杀死对手为目的,根本不考虑自己的死活。”
  冰歆如沉吟道:“可人的天性总是怕死的,是什么人这等厉害,能让这些死士连死都不怕了?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左丘明苦笑道:“是什么人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培养死士的法子我倒是听说过,只是忒煞残酷了些。”
  冰歆如好奇道:“怎样做的?”
  左丘明道:“故老相传,曾经有一人创下‘死士门’,意欲独霸武林。
  “他的法子便是遣人到各地偷掳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掳到不为人知的深山老林后,便把这些婴儿养大,待他们能行走时,便教给他们武功,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便是习武。”
  冰歆如道:“这得偷多少孩子啊?”
  左丘明道;“至少也得上千吧。”
  冰歆如大惊道:“这么多?”
  左丘明道:“是啊,就是说要有上千个家庭要遭受失去孩子的痛苦。
  “这还不算什么,待这些孩子长到十几岁时,便让这些孩子每日里真刀真枪的拼斗。
  “那可不是同门师兄弟间的比武切磋,而是如野兽般的生死之搏。
  “经过这一番大拼搏,能存活下来的就只有三成了。”
  冰歆如道:“为什么要这样?”
  左丘明道:“一来是让这些人铭记一个道理:胜者活,败者死。
  “这些人从小至大与世隔绝,每日里都过的是这样的日子,便只道人活着便只有一个目的:
  “杀死对手,保全自己,另外这种方法也可以把这些人中最优秀的人遴选出来,真可谓是优胜劣汰。”
  冰歆如听得毛骨悚然,心跳之速不亚于适才观看那场恶斗,好半天才开口道:
  “是谁恁般恶毒,这等丧尽天良的事也做得出来。”
  左丘明摇了摇头,似是要晃掉脑子里那些可怕的景象,幽幽叹道:
  “这还没完呢,还剩下的这三成人还要经过无数次的优胜劣汰,能有幸成为死士的也不过是一成而已。”
  冰歆如道:“也就是说,一千个孩子中,只能剩下一百人?”
  左丘明道:“只少不多,不过这一百人可不是普通帮派里的一百人,足可当得一千人,甚至一万人。
  “因为他们已不是人,而是一百把磨砺得锋锐无匹的武器。
  “有这样百柄武器在手,当真可说是攻无不克,所向披靡了。”
  冰歆如问道:“那么你说的那个‘死士门’真的称霸武林了吗?”
  左丘明道:“没有,在武林各派的联手围剿下,死士门终归灰飞烟灭,门下百余名死士也尽皆战死,这也可能是人算不如天算,邪道终不抵天道吧。”
  冰歆如默然良久,她虽没在武林中混过,但从左丘明平平淡淡的讲述中,已可想见当时武林尸横遍野。
  血战成河的惨烈。
  况且这些死士既然把目标瞄向了自己,自己三人的命运可就不妙之至了。
  行出里许,看到徐小乙正牵着马在路旁等候,徐小乙战战兢兢的看着两人脸色,见二人均没再提起行囊的事,方始放下心来。
  一路幸喜再无别事,左丘明却心下纳罕不已:
  这些人怎会就此罢手,应该还有几层阻截的?
  他提足了精神,边行边细心察看周遭形势,当真是风吹草动也不放过,却连一点怪异的事也没见到,心却是放不下来。
  冰歆如满脑子都是左丘明所讲的“死士门”的事,以及那十二个死士横尸荒野的惨像,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
  徐小乙心怀鬼胎,惟恐二人出言发问,倒乐得这般沉默不语,然则他也弄不明白:这两人怎地忽然间谁也不说话了呢?
  当晚到得一处镇甸,三人先到一家客栈定了房,又把马交给店伙计好生喂料,便徒步到大街上一家酒楼吃饭,三人选了一个单间坐下。
  徐小乙屁股尚未坐实,便一拍桌子,连声叫道:“伙计,快上好酒来。”
  那掌柜的见这三人气势不凡,不是官宦子弟,便是大富人家的公子小姐,不敢怠慢,亲自捧了一坛酒上来。
  徐小乙倒没忘了礼数,先给左丘明斟了一碗,自己忙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下去,刚喝到嘴里,却又噗的一声全吐了出来,怒道:
  “掌柜的,你这也叫酒吗?跟凉水一样,这样的酒也敢端出来卖?
  “是欺老子不会喝酒,还是怕老子没钱?”
  掌柜的打躬作揖道:“这位爷可莫冤枉人啊,这是本店最好的酒,绝没掺一滴水,这泥封也分明是刚启开的嘛。”
  徐小乙怪声道:“泥封刚打开的又怎样?你分明是用空酒坛子装满了水又用泥封上。”
  左丘明喝道:“小乙休得作怪。”
  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笑道;“这酒没甚不对劲儿的,是你喝了陈酿,再喝这新酿成的酒,当然要味薄如水了。”
  徐小乙听左丘明如此说,只得罢了。叹了口气,又向冰歆如道:
  “冰姑娘,你家酿酒的方子可否抄给我一份,这些酒实在是难喝。”
  冰歆如笑道:“你又说疯话了,我家酿酒有甚奇方,还不是一样的酿法,你若将这坛酒埋到地下去,等他个七八十年再挖出来,保管不比我家的酒差。”
  掌柜的明白了,笑道:“原来这位爷喝不惯新酒,小店虽没百年陈酿,这镇上倒有卖的,只是价钱……”
  徐小乙不待他说完,一拍桌道:“什么钱不钱的,既然有还不快去搬去?怕不给你银子吗?”
  掌柜的心下一喜,又问道:“那下酒的菜要什么,本店有……”
  徐小乙截住道:“啰嗦什么,只拣你们店最好的上来便是。”
  掌柜的喜滋滋的下楼去了,他最喜欢的便是这种客人,既不问酒菜名,也不问价钱,你痛宰他多少他都不会肉疼,看来是财神菩萨显灵,送这三头羊牯上门了。
  左丘明看了徐小乙半晌,奇道:“小乙,什么时候学上这派头了?”
  徐小乙嘻嘻笑道:“这有什么,有钱谁不会摆阔,反正又不用我掏腰包。”
  左丘明抚掌大笑道:“这小子倒是一点也不傻。”
  须臾,一坛带着泥土气味的酒坛便摆到了他们桌上。
  徐小乙忙不迭地启开泥封,不待喝便把鼻子凑近,狂吸了一阵酒香,已是薰然欲醉了。
  左丘明和冰歆如看了,均是笑个不止。
  随后果然是大盘小盘流水价摆放上来,以这荒僻小镇而言,真可谓丰盛之至了。
  这一顿饭足足被宰了十两纹银不止,徐小乙只管酒醉肉饱,岂管其他,左丘明是大手大脚惯了的人,明知被宰,也只是一笑置之,冰歆如对银钱更是一点概念也无,还觉得便宜的很,三人说笑着下了楼。
  徐小乙倒没忘了剩下的酒,问掌柜的要了个酒葫芦装在里面,便如几十年的酒鬼一样,掌柜的直送出老远,才两眼如缝儿的回去了,一张笑口怎样也合拢不来。
  回至客栈,徐小乙先回房去睡了,左丘明和冰歆如回到房中,冰歆如于灯下检视自己行囊,果然一件也不少,笑道:
  “明哥,你说小乙真动过我的东西?
  “我怎么一点也没察觉到?”
  左丘明道:“你若能察觉到,他就不叫鬼手神偷了。
  “你猜他现在在做什么?”
  冰歆如道:“当然是在睡觉。”
  左丘明笑道:“他哪睡得着觉,怕是早没影了。
  “这些日子不定手痒成什么样了,到了这里岂有不大发利市的道理。”
  冰歆如不信,到徐小乙的房间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声,推门进去,徐小乙果然不在屋里。她笑着回来,对左丘明道:“你怎么会知道他会出去?”
  左丘明道:“他的脾性我是再清楚不过了。”
  冰歆如有些担心,道:“他不会有甚危险吧?”
  左丘明笑道:“没事,谅这小镇也不会有甚厉害角色,小乙武功不高,人却最是滑溜不过,江湖中能为难他的也还不多。”
  冰歆如和衣躺在床上,显是累了,和左丘明说了几句话,便睡了过去。
  左丘明盘膝坐在椅上,片刻间亦已返观入照,神游虚冥了。
  行动两个时辰后,他收功下地,见冰歆如睡得甚是香甜,便拉过被子给她盖上,冰歆如翻了个身,发呓语道:“明哥,你在哪儿?”
  语声甚是惶急,左丘明抓住她的手道:“我在这里。”
  冰歆如睁开眼睛,看到他笑了一笑,虽是睡意浓浓,然则一笑之中,秋波流慧,温柔妩媚,依然有勾心夺魄,销魂蚀骨之神韵。
  抓住他手,又睡熟过去。
  左丘明心中情动,便欲亲吻她的脸颊,却又硬生生止住了,心下思忖:
  她抓我抓的这等紧,在她心目中,我是否只是根救命的稻草。
  想至此处,竟尔呆怔住了。
  他脑中思潮翻滚,全然不是滋味,他向来极有女人缘,那些艳名四播,红极一时,多少人渴欲一见而不得的名妓对他也是青眼有加,但他也知道,在那种地方,女人爱不爱你端看你钱囊有多重,相貌、品性倒在其次。
  而歆如乃是大家闺秀,她会真心爱我吗?
  这问题他不知在心里问过自己多少遍了,始终不得要领。
  其实这也是古往今来男人的通病,有权的人总以为女人爱上他是贪慕他的权势,有钱的更是以为女人爱的是他的钱而不是他本人,有品有貌的人又希望女人不是爱他的品貌而是别的什么优点,尽管他可能除了长得有点人模样外乏善可陈,却还是这样想。
  殊不知一无权无势无品无貌的人而欲得美人青睐,岂非痴人说梦。
  他呆怔了良久,听得隔壁房间一声微响,便知是徐小乙回来了。
  他走了出去,带好门,便走进徐小乙的房间。
  徐小乙正在灯下看什么,见他进来,忙不迭地收起来,嘻嘻笑道:
  “公子,您怎么还没睡?”
  左丘明无心理会他这一晚有何战果,竖起中指在唇边“嘘”了一声道:
  “小乙,我要出去一下,你不要睡着了,给我听着那屋里的动静。”
  徐小乙大为讶异,道:“这么晚了您还出去呀?”又嘻嘻笑道:
  “公子,是不是又耐不住寂寞了,其实守着冰姑娘这样的美人也尽够了。”
  左丘明笑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另有勾当。早晨我若是回不来,你们就在此等我一天,千万别走开。”
  徐小乙疑信参半地嗯了一声。
  左丘明道:“我就借你这里出去了。”说着掀开窗子跳了下去。
  徐小乙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这又是去钻谁家姑娘的窗户去了?我这一宿又睡不成了。”
  转头又坐下点检自己的战利品了。
  左丘明下得楼后再不迟疑,身子如离弦的箭般向来时的路途返回。
  出得镇后,他放缓了身形,大步飘飘,两袖轻舞,清冷的月光下,直如一道黑影相似。
  其实他形态舒缓,行却甚速,纵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赤兔也大有不及,这百多里的路程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即赶到。
  前两天在太武庄他遇到了几件稀奇古怪、思不清、想不明的事,遂假作离开,待将冰歆如送到较为安全的地方后,便蓦然折回,要查清是谁在暗中大捣玄虚。
  一靠近太武山庄,他便伏身潜进,茂盛的野草遮掩住了他的身形,簌簌的风吹草鸣更是盖过了他本来就细微至极的移动声。
  到得墙边,他先将耳朵贴在青砖上谛听有顷,方始运起壁虎功,背靠墙上,向上缓缓移动。
  这墙的高度他自是可一跃而入,但他知道庄里藏着的实是一非同小可的人物,稍有不慎,露了行藏,这一夜奔波的辛苦就要付诸东流了。
  爬上墙头,依旧只听得野草的呜咽声,再无别的动静,他想了想,双足微弹,身子已窜至一株高大茂盛的树上。
  他坐稳一枝树干,拨开枝叶,运足内力,细细察看庄内的动静。
  庄内便如他走时一样,并无丝毫变异之处,他身形一动,又移身另一株大树上,再度细察,如是这般,到了第十株大树上,蓦然发现一处房内似有微光,凝神看去,正是在藏书楼的二层,只是这微光既非灯光,亦非烛光,不知是什么物事发出的光亮。
  好在庭院内树木甚多,他也不落地,一棵棵树行将过去,有一棵树恰在藏书楼窗外,他寻了一个枝繁叶茂的树干藏好身形,便向楼里望去。
  却见二楼里有三个人,每人手提一盏灯笼,灯笼的上半部却用黑布罩住,发出的光亮便只在两三尺左右,难怪在远处看不分明了。
  他看其中一人正是那天他与之交手那人的装束,却依然是黑布巾蒙面,心下诧异道:
  “这小子捣甚玄虚?我已走了他还遮着脸作甚?
  “遮莫他生了一脸大麻子,或是被人毁了容,才黑巾不离面?”
  正思忖间,却见背对他的二人转过身来,举灯笼在书柜里细细查寻,左丘明才发现这二人也是黑巾蒙面,与那人装束亦是一般无二,更是骇异不明:
  这三人显见是一伙的,庄里又无别人,干嘛还遮头盖脸的,不嫌气闷吗?
  别是有谁又创立了“没脸没皮门”了吧?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听一人开口道:“老大,你暗里找了多日了,我们这也找了一天多了,别说所有的地方,就是地皮翻了一遍过来,哪里有那物事?我看就此回去复命吧。”
  那被称作“老大”,也正是左丘明与之交过手的人焦躁道:
  “你好不糊涂,若这样能回去交差,我不早回去了,还留在这儿瞎忙什么。”
  先前那人道:“虽是上命差遣,找不到又能如何,况且这地方早被人翻过不下百遍了,就算有也早被别人得手了。”
  那“老大”说道:“这倒不然,到过这里的人我都知道,也访查的确,无人得到过那物事,必定还在这庄子里。”
  先前那人苦笑道:“一人藏物,万人难寻,冰雄这老儿武功是马尾串豆腐,这藏东西的本事硬是要得。”
  那“老大”道:“老二,你帮我想想,若是有甚贵重之物,藏在家里什么地方最保险?”
  先前那人原来排行老二,只听他笑道:“老大,你这可算是问道于盲了,我除了身上这柄刀,可谓是身无长物,从来没藏过什么物事,哪里知道这些有钱人的鬼伎俩。”
  一直未开口的那人道:“其实也不知是否真有这么件宝贝,长上也不先弄明白,先让咱们屠门灭户,完了又让咱们做这没头没尾的事。”
  左丘明心头一惊,险些从树干上掉了下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冰府的仇人居然滞留冰府未走,只不知他们所说的“长上”是谁?
  当下更是凝运功力,以便听得真切。
  只听那“老大”道:“老三,你不想活了?这话若被长上知道,你有几个脑袋够砍?”语声里充满骇惧之意。
  那被称作“老三”的人道:“死便死了,又有什么,老实说这日子我实在是不想过了,整日价藏头遮尾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个什么劲儿?
  “男儿带剑闯江湖,图个什么?不就是扬威立万儿,博个身前身后名吗?
  “这可好,就算被人砍了,人家还不知你姓甚名谁呢?”
  那“老二”也道:“老大,就咱们哥仨,说说也无妨,长上的武功计谋那是没得说的,举世一人而已。
  “可他老人家这御人之术嘛,着实令人不敢恭维,对外人也还罢了,单说咱们哥仨。
  “为他鞍前马后辛苦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算有苦劳吧,可到现在连他长得什么样都没见过,也不知他防着咱们什么?”
  那老大沉吟道:“两位贤弟,长上如此安排必有其深意,却非我辈所能猜得出来的,今天两位有牢骚不妨发发,只是万万不可再对人提起。
  “见了长上更是不可漏出丝毫不满之意,长上锐目如电,就是隔了蒙面布也能看到你脸上的表情。”
  那被称作“老三”的人道:“我倒也没甚牢骚发,也不怕长上把我杀了,只是你我三人兄弟相称,虽未结金兰,却情逾骨肉,却不能揭开这劳什子,相互认识一下。
  “说不定哪天在大街上遇到却不相识,若是起了口角,大哥把我杀了,我还不知死在自家兄弟的手上。”
  那“老大”道:“此事我也请示过长上,请他允准我们哥仨揭开面布,拜结金兰,长上却说时候未到,叫我们暂且忍耐一二。
  “两位贤弟,听愈兄一句话,吃得苦中苦,方得人上人,咱们已忍耐了这么多年,也不争这一时半刻。
  “长上说了,快则一年,慢则两年,至迟不过三年,这武林就是我们的了。”
  那“老二”道:“有这等快?咱们总算快重见天日了。”言语中充满了惊喜。
  那“老三”却冷冷道:“到手又能怎样?还不是到了长上一人手上,我们又能得到什么?
  “就只盼他别像太祖爷似的,把咱们这些功臣杀个一干二净才好。”
  那“老大”斥道:“老三这是怎么了?专说丧气话,长上就是得了天下也得有人给他守着不是?
  “他笼络我们还来不及,哪里会跟太祖爷似的。
  “老二,咱们哥仨想聚不易,你去提几坛酒来,咱们痛痛快快喝上一场。”
  那“老二”应声下楼,出得楼来先左右审视了一遭,才向酒窖处奔去。
  左丘明便在他左张右望的一瞬间记住了他的眼神。
  对方有三人,单只那“老大”的武功便似不在自己之下,另两位纵然差些,也不会相差甚远,今晚这仇怕是报不成了,何况还要顺着这条线索去查明他们所说的“长上”,那才是真正的元凶首恶。
  这三人上上下下遮掩得极是密实,也看不出是哪家哪派的武功,日后若欲从万千人中认出这三位来,便只有靠辨识他们的眼睛了,虽说这方法忒难了些,但除此之外别无良策。
  却听楼里那“老大”的声音道:“老三,你别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那徽记要放好,切口也要记牢,这可是咱们兄弟相认的唯一方法。”
  那“老三”笑道:“知道了,我就是不想活,也不愿稀里糊涂地死在你或二哥的手里。”
  那“老大”斥道;“闭上你的乌鸦嘴,什么死呀活呀的,咱们日逐在刀头上讨生活的人,求吉利还求不到呢,怎地满嘴都是晦气话。”
  少顷,那“老二”提了三坛子酒,放在中间道:
  “每人一坛,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可不许藏奸耍赖呀。”
  那“老三”捧起一坛酒便欲启封,却被那“老大”拦住道:“且慢,我先看看。”
  他提着灯笼在三坛酒的泥封上看了又看,方道:“喝吧,这些酒没事。”
  那“老二”道:“老大,这酒有甚古怪不成?”
  那“老大”笑道:“那古怪也没甚么,只是有几坛被我下了药。”
  那“老二”登时慌了,道:“老大,你可看清楚了,可莫自家着了自家的道儿,那可是到阎王跟前都诉不了冤了。”
  那“老大”笑道:“喝你的吧,我自己做的记号自己还不认得。”
  躲在树上的左丘明既是恍然,亦复惭愧,怪道那一日他喝了两碗酒后便觉得不对劲,当时有那么一刻还以为是冰歆如暗中做了手脚,想到自己居然疑心到了这样一位冰清玉洁的姑娘头上,真是羞愧的要往地里钻了。
  好在枝叶繁茂,没人能看到他的脸,心里又是一惊:
  他既然下了药,我为何一点也没察觉到,过后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且听听他们怎样说,他心里一走神,便漏听了几句话,又凝神谛听。
  只听那“老三”道:“老大,你往酒里下了什么毒?”
  那“老大”苦笑道:“左丘明那小子鬼精灵一个,我哪敢下什么毒啊,若是下了毒,隔着三里地也能被他闻到。”
  那“老二”道:“那你究竟下的是什么药?”
  那“老大”道:“说穿了不值一文钱,不过是酿酒用的‘酒娘子’,投到这陈年老酒里,便能使这酒更香,更烈,喝起来当然也就容易醉了。”
  “老二”、“老三”哄然笑了起来,左丘明这才明白自己那日为什么酒瘾大发,却只喝了两碗便醺醺欲醉的缘由了。
  又听得那“老二”道:“老大,左丘明这小子没来由地横插一只脚进来,你怎地不作了他?”
  那“老大”道:“做掉他?谈何容易?老实说我细心观察了他几天,却没弄明白他武功的深浅。
  “那天我还抻量了他一次,四十多招硬是没讨到一点便宜,我是全力以赴了,可这小子倒像只用了几成功夫。
  “那天他吃下了我的酒,我本想趁机除掉他,可临到头了却又怕是这小子给我下的一个套儿,没敢下手。
  “我打死了青城派那两个龟儿子,也给他作了个套,没想到这小子死活不上当,又被青城派后来的几个人作了他的替死鬼。
  “青城掌门卜老儿的功力咱们都是知道的,可是和这小子斗了四十几招,也和我一样,一点便宜也没占到。
  “依我看来,那卜老儿百招之内还可维持个平手,到得二百招非落下风不可,若是三百招开外就要大败亏输了。”
  那“老二”骇然道:“这小子如此神奇?”
  那“老三”道:“怕是吧,我虽没和他交过手,可是他在昨日下午把长上派去的十二名武士像杀鸡屠狗似的全都给拾夺的了。”
  那“老大”失声叫道:“什么?那小子破了长上的剑阵?还杀了十二名武士?”
  话音微微发颤,显是骇惧之甚。
  那“老三”道:“正是。长上素来算无遗策,可近日来接连几次栽在这小子手上,我倒是不解长上怎能忍得住,而不亲自出手除掉这心头之患?”
  那“老大”语音发颤道:“长上自有长上的道理,咱们作属下的只管奉令行事便是,不要枉费心思胡乱猜测。
  “只是这些武士可是长上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积二十年之功才培养出来的,可谓十年生聚,十年教养,那可是长上用以争夺天下的奇兵啊,怎会如此的不堪一击?
  “长上的剑阵我也是见识过的,足可媲美少林寺的罗汉阵,这小子又怎能轻易破解掉呢?”
  那“老三”笑道:“老大,你不是说这小子武功深不可测吗?
  “看来你没说错,是长上大意了。”
  左丘明在树上听了心里发笑,这三人一口一个“这小子”,但言语里还透着几分尊重,至于说他武功深不可测,他自己也是不敢当此“恭维”。
  与那十二名武士之斗,实是生平至惊至险的一战,至今思来,犹有余悸,若非徐小乙当时一顿乱搅,乱了对手心思,自己得以先手敲掉一人,是否能活出那剑阵,也殊未可知。
  楼里三人喝过酒后,便又提着灯笼,四处敲敲打打,查看有无夹层、复壁、密室之属,相互间也不再说话了。
  左丘明正要趁这三人忙乱时抽身退出,今晚无意间得闻偌大的机密,他已是心满意足了。
  他身形尚未展动,就听得楼里一声断喝:“是谁,给老子下来。”
  左丘明心头一惊,不意这三人耳目如是敏锐,自己藏身此处也被他们觑破了。
  他正欲纵身下跳,却听藏书楼那面有一人哈哈大笑道:
  “乖孙子,眼睛倒是尖利,爷爷我下来了,还不过来磕头领赏?”
  话音未落,却听得“砰”的一声巨响,一人从对面的窗子破窗而入。
  左丘明暗道:“惭愧”,原来并不是自己被发觉了,险些被人诈将出来,毕竟是出道尚浅,历练不足,他又凝神看去,微光下但见一花子装束的老者跃进楼内,心知必是丐帮的高人,既有好戏看,当然不舍得走了,便稳坐树干,凝神静观。
  却听那“老大”冷冷道:“鲁老儿,你不好生领着你那群花子讨饭吃,要酒喝,跑到这儿来作甚。”
  那姓鲁的老丐笑道:“这年头生计艰难,讨饭也不易,老花子听说这里闹鬼,便想来捉几个鬼回去。
  “这可是稀罕物啊,当能卖个好价钱,哪知是你们这三个灰孙子在做鬼。”
  那“老二”喝道:“鲁有朋,你嘴巴放干净些。”
  左丘明心下暗道:是他,人称“铁丐”的鲁有朋,是丐帮八袋长老。
  “铁丐”一是赞他一身“金钟罩,铁布衫”的横练功夫,二是说他善于向富商大贾强乞硬要,手法极是硬朗。
  只是听说他形踪一向只在黄河以北的地方,如何来到这里了?
  鲁有朋冷笑道:“你们三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听着,就是你们磕十八个响头,诚心诚意地叫我爷爷,我也不要你们当孙子,没的辱没了祖宗。”
  左丘明心中大快,几欲击掌喝彩。
  那“老大”冷冷道:“鲁老儿,少在这儿倚老卖老的,你带来多少花子,都请出来吧。”
  鲁有朋哈哈笑道:“怎么?怕了?我老头子从未做过以多欺寡的事,你们若是不服,就一起上吧,也算不得我以大压小了。”
  那“老大”冷哼道;“那是你找死,老三,你去看看附近还有没有人,这老儿交给我了。”
  说着,单掌斜拍,击向鲁有朋。
  那老三果然在藏书楼转了一圈,那老大已和鲁有朋斗在一处,老二手执单刀,在一旁掠阵。
  左丘明心下暗道:铁丐要糟,一时游移不定是否现身相救。
  那老三回来后,说道:“老大,左近再没人了。”
  那老大嘿嘿冷笑道:“鲁老儿,你这铁丐怕是要改改号了,叫做面丐还差不多。
  “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我会叫人给你烧几百纸钱,在你坟上放几碗残羹冷炙,你就放心去吧。”
  铁丐任他讥嘲,一言不发,显是被他掌势罩住,分不出心来说话,蓦然身子一晃,已是中了一掌,饶是他横练功夫了得,亦感五内如沸,头昏目眩。
  那老大一招得手,倒退了一步,笑道:“这铁丐倒不是白叫的,竟然吃得住一掌。”
  那老二笑道:“老大,这老儿的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可是火候老到,等闲刀剑都伤他不得。”
  那老大道:“老二、老三,堵住他的退路,且看我怎样把他变成面团的。”
  说着,掌忽化拳,当胸击至。
  铁丐蓦地里如遇鬼魅般,嘶声叫道:“你……”
  竟尔忘了闪避。
  左丘明心念电动,暗叫一声:不好。不及细思,折断一根树枝,反手掷了过去,大叫一声:“着”。
  那树枝虽是柔软之物,在他内力贯注下,真不啻强弓硬弩,登即呼啸声大作,破窗而入,直射向老大脖颈。
  那老大不料有此一变,忙不迭退后,呼的一声,那树枝直贯入墙中,兀自枝摇叶颤。
  左丘明救人心切,也无暇细思后果,两脚一蹬,如一头大鸟般扑进窗内,团团作揖道;“各位好。”
  那老大一件是他,惊愕道:“左丘明,怎地会是你?”
  铁丐虽因左丘明救援及时,捡了条性命,但胸口已被拳风波及,先前犹硬撑着,见左丘明来到,只叫了一声;“左丘公子……”
  便口喷鲜血,跌倒坐地。
  左丘明见他虽受了伤,一时三刻倒是死不了,放下心来,对那老大笑道:
  “我就知道我前脚一走,你后脚就会出来,那天咱们过了几招,还没完呢,来,咱们再亲近亲近,先走路的便是乌龟儿子王八蛋。”
  话一出口,懊悔不迭,暗道:
  我这不是把自己套牢了吗?
  这三人联手齐上,我怎是对手。
  但话既出口,悔亦不及,索性卖个大方,双手背后,来回踱了几步,意态甚闲,全似没把这三位放在眼里。
  那三人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再看看那嵌入墙内寸许的树枝,均面露骇惧之色,竟尔不敢上前动手。
  左丘明不敢过分逼迫,他摸出一粒治伤丸药,塞进铁丐口中,拍拍他肩道:
  “前辈,你安心养伤,且看我怎样把这自称老大、老二、老三的家伙变成瘪大、瘪二、瘪三,哈哈。”
  铁丐说不出话来,那蓬又脏又乱又溅上不少鲜血的胡子却抖动不已。
  那老大计谋既丰,决断已果,眼见左丘明敢单身折回,必有万全之策,可莫着了他的道儿,既然蒙着面孔,是做乌龟儿子王八蛋,还是做飞龙爷爷凤凰蛋,也无甚区别,当下手一挥,低声道:“分头撤”。
  三人不约而同分三个方向拔足便逃,身形迅捷之极。
  左丘明不意自己虚言恐吓之计竟尔得售,心下狂喜,口中却大喊道:
  “喂,相好的,怎么说走就走啊,你是甘愿做乌龟儿子王八蛋了。”
  他大骂声中,心中又是一动,当即沿着那老三逃走的方向追将下去。
  甫追出庄子,便见前面有一黑点,再追出二里,已变成一条黑线,追出五里后,那老三的身形便凸现眼前。
  左丘明料定了这小子最好对付,三人联手他或许敌之不过,这单打独斗可是稳赢不输,他大吼一声:“瘪三,哪里逃。”
  那老三闻言即停,回过身来,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左丘明,你辱我已甚,还待如何?”
  左丘明止住身形,但见朦胧星月光中,老三双眼如血似红,似欲喷出火来,显是怒至极处。
  他潜运功力,凝神戒备,暗道:乖乖不得了,这小子要玩命了,我这一注宝是不是压错了。
  口中冷笑道:“阁下,不是我辱你,是你自取其辱,男子汉大丈夫行走江湖,活的是一口气,要的是一个名。
  “似阁下这等藏头遮面,专做偷偷摸摸的勾当,不嫌辱没了你的大好身手吗?”
  那人闻言,身子剧震,左丘明一番话恰击中他痛处。
  左丘明又道:“阁下倘若真是义不受辱的好男儿,何不揭开那劳什子,报上字号,咱们大战一场,谁输谁赢,谁死谁生都是末事,岂不胜于这般苟且偷生。
  “你若不敢也就罢了,连乌龟儿子王八蛋都甘愿做,还怕这瘪三的字号吗?
  “依我说你这样活着还不如一死爽快。”
  那人默然有顷,颓然道:“左丘明,我不是你对手,甘拜下风,你说得对,我这样活着,不如死了好,谢谢你助我解脱……”
  他语音越来越低,到得最后,身子一软,委顿在地。
  左丘明大惊,急忙上前道:“你……你怎么了?”
  犹恐是诈,使出十二路擒拿手去拿他脉门,不意一捉即着,搭上脉门一查,便知这人已然气绝身亡。
  他揭起那人面巾,但见一张惨白的脸,约有三十岁,却不认得,嘴角边几缕黑血流出,显是服毒身亡。
  左丘明搜遍他全身,却只有一面玉牌和一卷书,那玉牌想必是他们所说的什么“徽记”了,那本书他却没看,老实不客气地装入自己怀中。
  这“老三”决意一死,倒令左丘明肃然起敬,知道他一定是误入歧途,泥足深陷不能自拔,而今杀身以殉,则生前不管做过多少恶事,也可以洗清了。
  他拔出长剑,在地上挖了个坑,将老三埋下,又在左近的几棵大树上做了记号,在坟前默祝道:
  “这位仁兄,你迷途知返,杀身殉道,可敬可重,待我他日必另择风水佳胜之处,厚厚葬你,今日权且委屈你了。”
  他心悬铁丐伤势,纵身向太武庄驰去,回思自己一番虚言吓得三位强敌落荒而逃,又一番话激得老三自杀身亡,实是出道以来最得意之作,看来仅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也可扫平大半个江湖了。
  无意中发现自己居然另具“舌头神功”,大为得意,身子也轻了二三十斤不止,奔行之速更是从未有过。
  返回藏书楼,却见鲁有朋已然站了起来,正焦灼地等着他回来。
  左丘明愕然道:“前辈,你怎地起来了,疗伤要紧。”
  鲁有朋道;“老花子没事了。”
  他忽然拜下去道:“老花子拜谢公子救命之恩。”
  左丘明急忙托住他,惶然道:“前辈,万万使不得,折杀晚辈了,你这样还不如打我几拳,骂我一顿舒服些。”
  鲁有朋拜不下去,干咳了几声,道:“大恩不言谢,老花子记在心里便是了。”
  左丘明笑道:“前辈,些须小事,何必在意,况且这都是侠义道上的本分事,你的伤势如何。”
  鲁有朋道:“不碍事,公子的药丸真是神效啊。”
  左丘明道:“是家师炼制的,我倒还没服用过。”
  鲁有朋道:“清风老名闻天下,却没想到医道也如此高明,佩服,佩服。
  “说来还是公子出手得快,救了老花子的命,若是那金刚伏魔杵击实了,老花子就是有九条命也活不成了,什么样的灵丹妙药也救不活。
  “这贼子怎的会使智能和尚的金刚伏魔杵呢?”
  左丘明道:“这个晚辈就不明白了,只有见到智能大师向他请教了。”
  鲁有朋怒道:“请教个屁。明天我就上少林寺去,他们还出我个公道罢了,若是还不出公道来,嘿、嘿。”
  左丘明微笑不语,丐帮若欲寻少林的晦气,少林寺虽然不怕,也是麻烦多多,殊难摆平。
  鲁有朋又问道:“那几个人追到了吗?”
  左丘明道:“追上了一个。”
  鲁有朋大喜道:“可是打我的贼子。”
  左丘明摇了摇头,老老实实道:“那个人我没敢追,没把握赢他,只好老太太吃柿子,拣软的捏,先料理了最软的再说。”
  鲁有朋笑道:“公子真会说笑话,你一出面,就吓得三人狼狈而逃,那是怕你怕到极处了。”
  左丘明苦笑道:“那是他们不知我武功深浅,若是三人齐上,你我二人真要命丧此处了。”
  鲁有朋一颗大脑袋摇得拨浪鼓相似,手指嵌入墙上的树枝道:
  “你何须自谦,单凭这份手劲,武林中找不出十个人来,那三人齐上也不是你的对手。”
  左丘明大不以为然,暗道:“这老儿为老不尊,见我救了他一命,居然对后生晚辈大拍起马屁来了。”
  他自身武功究竟怎样,他也不十分清楚,出道以来,成名高手均看在他师傅清风老人的面上,对他无不礼让三分,他也从不无故生事,出手对付的不过是些不开眼的二三流货色,当然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了。
  鲁有朋还欲说话,又干咳了起来,说不出话来。
  左丘明道:“前辈是伤了肺气,先不要说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便带着他来到先前三人住过的楼里。
  左丘明扶他坐下,又掏出一个小瓷瓶,说道:“这里有二十粒药,前辈收下,每日服上两粒,再辅以本身内力,便可无恙了。”
  鲁有朋伸手接过,也不言谢,上下打量了左丘明几眼,忽然感慨道:
  “真是传言皆讹,没想到左丘公子是这般慷慨侠义,英风豪迈之人。”
  左丘明听了,心里却老大的不舒服,心中暗道:
  你这是捧我啊还是损我?
  我没救你前,便既不慷慨也不侠义,救了你一命便什么都好了。
  当下笑道:“怎么晚辈在江湖上的声名恁地差?”
  鲁有朋道:“差倒也是不差,只是江湖中人都说公子只在风月丛中厮混,爱的是俏儿姐,要的是风流。
  “便是这次插手冰府的事,人们也都说公子是爱煞了冰府小姐那绝世美貌。
  “正是英雄救美的佳话,却和侠义二字沾不上边。
  “老花子本来也是信了个十足十,而今见到公子方知全错了,以后老花子不听罢了,若听到有人再这般议论你,非先敲掉他满口大牙不可。”
  左丘明默然半晌,苦笑道:“这又何必,随人们爱说什么去,前辈武功再高,也难一手掩尽天下人之口,何况他们说的也没错。”
  鲁有朋一拍桌子道:“不成,我老花子见一个敲一个,敲上他百八十个,就没人敢恁地作践公子了。”
  左丘明无意多谈此事,便问道:“前辈侠踪一向只在黄河上下,缘何到了这里?”
  鲁有朋道:“这里出了事后,本帮接连有不少弟子也遭了毒手,这里的分舵向总舵告急,帮主便令老花子过来查看一下,哎,惭愧,老花子也险些中了毒手。”
  左丘明道;“看来是有人蓄意在武林中兴风作浪了,前辈应把此事禀上贵帮主。
  “并请贵帮传警少林、武当、峨嵋、崆峒这些大派,让大家有所准备,莫再像冰府似的,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鲁有朋矍然道:“公子如此急公尚义,心忧天下,真乃英雄本色,老花子回去后便当先禀明帮主,做这件事,与少林贼秃们算账的事押后再说。”
  左丘明被他夸得浑身上下的不舒服,暗道:“此老人称铁丐,自应是铁骨铮铮,怎地满口谀词,即便想报恩也无须如此露骨啊。”
  正在此时,只听得外面有人大声喊道:“左丘明,你在哪里?给我出来。”
  左丘明不听则已,一听到登即头大如斗,面色峻变,对鲁有朋一揖到地,低声道;“前辈,拜托,替我设法拦住此人,千万别说见过我,晚辈先走一步了,”
  说着,三步并作两步,从后面窗子逃了出去。
  鲁有朋骇异莫明,是谁有这么大的道行,令左丘明闻声即逃,待听见是女孩子的声音,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定是左丘明处处留情,不知挑动了哪位姑娘的真情,却又一走了之,人家找上门来了。
  他一生只好喝酒吃肉,大打抱不平,在黄河上下,铁丐的名头可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对男女之事却是素不着意,这事该当如何处理,也是一点主意没有。
  若在平时,他自是一笑置之,根本不屑插手这类软绵绵的风月情事,然则左丘明已拜托给他,他又欠了左丘明偌大的人情,总不成也一走了之吧?
  思前想后,不顾伤势未愈,抖擞精神站起,拼着被那姑娘爱上,也得替左丘明接过这场子,谁叫自己欠了人家的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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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2-8 18:30: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孰意邂逅万马奔
  鲁有朋到得门前,便见一位姑娘,迎头走来,劈头问道:“左丘明呢?
  鲁有朋一见是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里连珠价叫苦不迭,暗道:
  “左丘公子啊,你谁不好惹,怎地惹到这主儿头上了,老花子丢了命不打紧,却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来人正是凤凰宫少宫主慕紫烟,她一肚子火气无处发,见一年老花子站在门前,明知左丘明不会与花子有甚瓜葛,还是又问了一句:“左丘明呢?叫他出来见我。”
  鲁有朋强作镇静道:“左丘明?谁是左丘明啊?这里是太武山庄,姑娘找错了门了吧。”
  慕紫烟“哼”了一声,又打量鲁有朋两眼,不再理会他,径自进屋转了一圈,见确实没有人住过的迹象,怒气冲冲地走出来,自言自语道:
  “这小子存心躲我来着,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本姑娘也要捉你回来。”
  鲁有朋目送慕紫烟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口气,若让他拦住这位姑娘,真得先把他的绰号改做“铁胆”才成。
  左丘明出得庄去,真的如漏网之鱼,惊弓之鸟,片刻不敢停留,将轻功运至极处,足可抵得上两匹赤兔,便是乃师亲眼所见,也必大赞一声,自愧不如。
  一口气驰出四五十里,方才透过一口气来。
  见前无阻截,后无追兵,总算一颗心放到肚子里了。
  驰至地头,已是黎明时分,他循旧路从徐小乙的窗户爬进,却见徐小乙果然没睡,两手抱刀,坐在椅上,一双眼睛瞪得比珠子还圆。
  徐小乙先用手指了指隔壁,左丘明一惊道:“出了什么事?”
  徐小乙低声道:“事倒没什么,只是醋坛子打翻了,你就等着喝醋吧。”
  左丘明笑了笑,道:“你睡一会吧。”
  出了门,回到自己房间,果见冰歆如正坐在桌前,以袖拭泪。
  左丘明只叫了声:“歆如。”
  冰歆如的泪水流得更快了,真如花果山,水帘洞前的水瀑一般。
  左丘明慌了手脚,劝又无从劝起,只得打叠起千般小心,万般柔肠,左一个“歆如”,右一个“歆如”直叫了几千遍。
  冰歆如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左丘明长出了一口气,念声佛号:
  “阿弥陀佛,天总算晴了。”
  冰歆如斜眼瞅了他一眼,道:“你可是道家子弟,怎地又念上佛了?”
  左丘明无比真诚地道:“只要你不哭,让我信牛魔王都成。”
  冰歆如忍俊不住,伏身在桌上大笑了一通,好半天才抬起头道:
  “你这人坏死了,不知有多少女孩子葬送在你这嘴上了。”
  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左丘明暗道:我倒是真葬送了一个,可惜不是女的,见冰歆如回转过来,才小心翼翼道:“歆如,我是出去做正经事去了。”
  冰歆如幽幽道:“我知道你是去做正经事,才替你担心,你要是……”
  她蓦然停住了口,顿了一下又道;“你一声不吭地走了,却不知人家怎样担心呢。”
  左丘明笑了笑,从怀中掏出那枚玉牌放在桌上道:
  “歆如,这可是大快人心事,尊府的仇人被我料理了一个,也算出一口恶气了。”
  冰歆如大惊道:“仇人?你在哪儿寻到的?”
  左丘明坐下,慢慢将这一晚上的事说给她听,至于他被慕紫烟吓跑的事自然是绝口不提。
  冰歆如又是垂泪不止,道:“天可怜见,总算报得一分血海深仇了。”
  左丘明把玩着那块玉牌,见上面镶刻着“甲”字,下面还有一个小字“寅”,左丘明暗自思忖:
  看来这神秘组织是以天干地支排序的,这位死了的老三是排在甲字列中第三位,那么老大当然是甲子了。
  他又掏出那本书,封面上无字,揭开封面,里面一张纸上写着“血魔老祖心经”,再翻至首页,开头第一句话便是“血魔老祖降人间,不言道来不信禅”。
  左丘明只看了一句便知道是一邪教了,随意翻了几页,文词粗俗不堪卒读,讲的道理更是荒谬绝伦,不禁疑惑道:
  这等东西怎能骗得了人?
  至多不过骗骗荒僻乡村里的愚夫愚妇,弄几文香火钱,武林中的成名高手怎会上这当?
  他蓦然想起那“老大”所说的切口,恍然大悟,这东西并不是传经布道用的,而是从中挑选词句作为接头时的切口的。
  他急速翻了一遍,果然在一页上找到一句用珠笔做了记号的话,当下牢牢记住,又把那枚玉牌收起。
  用过早饭后,三人继续赶路。
  徐小乙见冰歆如于马上指点风物谈笑风生,一双眼睛更是含情脉脉地盯在左丘明脸上,心下大为叹服道:
  公子道行就是高,任你多少年的陈醋、老醋,泼翻了照样能收拾起来。
  走了两个时辰,徐小乙忽然道:“公子,今天怎么没人拦咱们呢?”
  左丘明举起马鞭喝道:“你张口就没好话,你还盼着有人找我们麻烦吗?”
  徐小乙举起双手,佯作惧怕状道:“不是,我总是害怕再像昨天似的窜出些不知来路的凶神恶煞来,这么长时间没人出来倒觉得奇怪了。”
  左丘明正欲说话,忽然空中弓弦声响,举头看时,却见一物急速坠下,正落向他这边。左丘明马鞭挥出,将那物事卷住,收回看时,却是一头大雁,腹上插着一枝雕翎箭。
  徐小乙抱头道:“乖乖不得了,这怎么说来就来呀,人家都是杀人立威,这位主儿怎地杀雁示威了?”
  冰歆如抿着嘴笑道:“小乙,你就少说两句吧,非得挨上两鞭子才成吗。”
  徐小乙笑道:“若是外人欺负我,有公子保护,公子若是欺负我,有姑娘护着呢,我怕谁来。”说着扮个鬼脸。
  冰歆如笑得直打跌,又见左丘明蹙眉沉思,问道;“明哥,有古怪吗?”
  左丘明应道:“没甚古怪的,大概是有人在左近打猎吧。”
  他口中虽如此说,却也觉得此事透着古怪。
  正惊疑间,忽听前面马蹄声响,烟尘溅起处,那马转瞬即至,马上坐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手持雕弓,劲装结束,一见左丘明便大声喝道:
  “那雁是我们打下来的,快还给我。”
  左丘明见果然是打猎的,放下心来,手势轻扬,那雁飞向那姑娘,那姑娘伸手接住,兀自不忿道:“干什么,显本事吗?”
  冰歆如忽然开口道:“你不是小翠吗?”
  那姑娘看到冰歆如,惊呆了一般,忽然大叫道:“冰姑娘,是你吗?”
  她滚鞍下马,来到冰歆如马前,躬身施礼,冰歆如拉住她手道:
  “小翠,你不在辰州,怎地会在这里?”
  小翠也不答话,双手合在嘴边作喇叭状,大声喊道:
  “小姐快来啊,了不得了,冰姑娘在这儿呢。”
  冰歆如笑骂道:“死妮子,话也不会说,我在这儿有甚了不得的。”
  小翠道:“冰姑娘,您不知道,这些日子找不着您,我家小姐都快急疯了,险些害场大病,我这不是陪小姐出来打猎散心嘛。”
  前面不远处又是烟尘溅起,马蹄声急,小翠拢手口边大喊不止。
  冰歆如对左丘明道:“是言家姐姐来了,她一定是在她外公家住着,这倒是遇的巧了。”
  左丘明道:“可是人称‘马伯乐’的郑敬之郑老爷子?”
  冰歆如“嗯”了一声,双目紧盯着前面的烟尘。
  烟尘驰近,却见两匹马上坐着两个姑娘,前面的是一二十许佳丽,也是劲装结束,手挽雕弓,英气勃勃中却不失柔媚。后面的与小翠年岁相仿。
  左丘明认得那佳丽乃是辰州言家的千金,冰歆如的闺中密友言馨玉,后面跟着的必也是她的丫环了。
  却见言馨玉驰到近前,大声道:“小翠,雁寻到没有?在这儿穷吼作甚?”
  小翠拉着冰歆如的手,笑道:“小姐,你看看这是谁?婢子立了这番大功,小姐可得奖赏婢子了吧。”
  言馨玉看见冰歆如,先是一怔,旋即从马上飞扑过来,冰歆如也下了马,两人一句话也不说,抱头痛哭起来。
  言馨玉的两个丫环站在两旁,也陪着珠泪滚滚,那头死雁早丢在路边,没人理会了。
  左丘明和徐小乙面面相觑,大是尴尬,劝自无从劝起,陪着落泪却没有那两个丫环说哭即哭,不用找缘由的本事,若说笑上几声未免大煞风景了。
  两姐妹哭了一通,彼此互看几眼,才欲说话,却又都哭起来。
  左丘明见两人大有哭至天长地久的势头,若任她们哭完,沧海也要变桑田了,干咳了一声,道:“两位姑娘少停片刻。”
  小翠拭了把眼泪,横他一眼道:“我家小姐和冰姑娘叙旧,你插什么嘴?”
  左丘明心中有气,却也不便对一丫环动怒。
  言馨玉停住哭泣,斥道:“小翠,休得无理。这位想必就是‘控鹤擒龙’左丘公子吧?”
  左丘明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言馨玉一跺脚道:“小翠,你还傻站在这儿干嘛?
  “还不快回去禀告我外公,他老人家也着实惦记着呢。”
  小翠应声便骑上马,飞驰而去了。
  言馨玉拉着冰歆如的手,笑道:“如妹,千言万语一时也说不尽,咱们回去再慢慢聊。”
  拉着她便要上自己的马。
  冰歆如却一动不动,眼望向左丘明,似是征询他的意见。
  言馨玉笑道:“我可又糊涂了,左丘公子,多谢你护送我妹子到这里,我们姐妹见了面,你就放心吧。
  “这样吧,二位随我到我外公庄上,多了没有,黄金千两,白银万两还是拿得出的,尽够左丘公子几月风流的了。”
  左丘明大怒,冷冷道:“言小姐,你是女孩子,算你走运,这话若是令尊说出来的,你们言家门不出三日便得在江湖除名。”
  言馨玉一吐舌头道:“好吓人哪,左丘公子,我可没得罪你呀。”
  冰歆如柔声道:“明哥,你别在意,玉姐就是心直口快,她没恶意的。”
  言馨玉笑道:“左丘公子,小女子说错了话,您大人有大量请多包涵吧。
  “您保护我妹子的大德我言家铭刻不忘,他日必有所报。就此别过。”
  又拉着冰歆如的手要上马离去,竟尔把左丘明和徐小乙晾在一边。
  冰歆如忽然挣脱了她的手,走到左丘明跟前,拉住他的手转身对言馨玉道:
  “玉姐,多谢你的美意。只是小妹现今是左丘公子的人了,他到哪里我便到哪里。”
  言馨玉愕然,随即面颊飞红,笑啐道:
  “好不识羞的妹子,这等话也说得出口?”
  冰歆如面泛红霞道:“这也没甚好羞的,先父生前把妹子许配给左丘公子。
  “妹子当然要女遵父命,终生相从,之死靡他。”
  冰歆如这几句话毅然决然,掷地有声,左丘明也不禁情动,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言馨玉一拍手道:“我今儿个怎么了,净说得罪人的话,既是冰老伯生前定下的,还有什么话?
  “左丘公子,这回你更不能生我的气了,只是委屈你做我的妹夫了。”
  左丘明对她真是恼既不得,气也不得,小小的辰州僵尸门自是从未放在他眼中,他说三日内令言家在江湖除名也绝非虚言恫吓,但言馨玉乃冰歆如闺中密友,认真着起气来须于冰歆如的面上不好看,只好苦笑了笑。
  言馨玉先上了马,作个请势道:“妹子,妹夫,请吧,姐在前带路。”
  冰歆如没有答话,一双妙目紧盯着左丘明,专等他示下。
  左丘明沉吟有顷,委实难决,他知道冰歆如世上的亲戚固然绝少,闺中密友也只这一个,她心里自是想和言馨玉聚上一聚,说说体已话,然则势头险恶,早一天到师傅那便早一天安宁。
  实不愿横生枝节,至于言馨玉对他言语无礼,他倒并不着在意里。
  正忖思间,前面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抬头看时,只见两匹马奔雷掣电般已然驰至。
  言馨玉失声道:“大哥,二哥,你们怎地来了?”
  左丘明见两匹马上坐着两个锦袍玉带的青年,认得是僵尸门的言龙、言虎两位少门主。
  那马停势虽急,两人却于鞍上端凝不动,不单骑术精湛,一身功力也大是可观,果然是一对龙睛虎眼的角色。
  冰歆如也叫了声“大哥、二哥。”
  言龙、言虎向冰歆如笑了笑,便抱拳肃声道:
  “左丘公子,我兄弟奉外公之命前来邀请左丘公子到庄一叙,万勿推辞。
  “他老人家年迈,骑不得快马,特命我兄弟二人为公子牵马,不恭之处,尚请鉴谅是幸。”
  左丘明还礼道:“岂敢当郑老前辈盛情,又劳动贤昆仲大驾远来,真是给我脸上贴金了。
  “只是我等急于赶路,还请回复郑老前辈……”
  言馨玉插话道:“左丘公子,你这也忒煞小气了,就算我言语间多有得罪,你也不至连我外公的面子也不给吧。非得要我给你磕头赔罪不成。”
  言龙跳下马来道:“左丘公子,我外公正率人在庄门外恭候大驾,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老人家空欢喜一场吧,公子若嫌怠慢,我来给公子牵马。”
  说着,真要去抓左丘明那马的缰绳。
  左丘明忙道:“言兄,这可使不得,我等遵命便是。”只得上了马。
  言龙、言虎在前引路,言馨玉和冰歆如并辔而行,手拉着手,叽叽呱呱说笑不停。
  左丘明和徐小乙落在最后,倒像是护院的家丁。
  左丘明见言家兄妹一者深拒,一者坚请,前倨后恭,令人啼笑皆非,又总觉此事过于巧合,心下深自戒惕。
  前行两里多路,右转上一条岔路,又走了大约十多里,才见到一处庄园,构筑之宏伟,竟不输于太武山庄。
  庄门前一片空地上黑压压挤满了人,远远望去,怕不有百多个。
  当先一名老者,正手搭凉棚,向这面张望。
  几人不约而同催马快行,转瞬即至。冰歆如先跳下马来,对当先那老者盈盈下拜,口中道:“郑爷爷,如儿给您老请安了。”
  那老者手摩她头顶,眼圈一红,先自垂下泪来,叹道:“好孩子,总算看到你平安回来了,你父一生慷慨,积德行善,怎会遭此横祸。
  “你能得保无恙,也算老天开眼了。”
  冰歆如又和他后面的太太、媳妇、丫环、婆子们厮见,登时又是震天价的哭声。
  左丘明见这老者中等身材,额顶、鬓已秃,面泛红光,身躯肥胖,精神倒是矍铄,必是人称“马伯乐”的郑敬之了。
  这郑敬之虽是武林中人,声名却是不著,只因他识马、养马之术冠绝天下,每年太仆寺也要向他买一二万匹马,以做边关将士的铁骑,各门各派骑的马中,十匹也要有三四匹是从他这儿买的。
  是以他武功如何无人知晓,反不知他的女婿——僵尸门掌门人言伯起有名了,但此老在武林中人缘极好,提到他的人虽无多大敬意,却也是赞不绝口。
  左丘明下得马来,方欲行礼参拜,却被郑敬之一把抱住,哈哈笑道:
  “这位就是左丘公子了吧,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是人中龙凤。
  “左丘公子勿嫌怠慢,老头子若不是虚长了这几岁,骑不得马,说什么也得亲自去接你。”
  左丘明笑道:“晚辈不过一个刚出道的后生,怎敢当前辈如此厚爱。”
  郑敬之笑道:“忒自谦了,清风老人的传人,辈分可高着呢,想当年我年轻时拼命想着拜清风老人为师,可找了二十年连他老人家的门墙边都没寻着,嗨,那是我命中无缘哪,否则咱们可是同门师兄弟了。”
  左丘明大是惊奇,不知他是否在说笑,眼见此人比师傅也小不上几岁,竟会一门心思地要拜师傅为师?
  但他也知道武林各派中徒弟年岁超过师傅的也大有人在,殊不足奇。
  他把徐小乙给郑敬之引见过,郑敬之爱屋及乌,拉着徐小乙的手说话,着实透着亲热。
  冰歆如那面哭声停了,又是你说我笑的叽叽喳喳声,全然听不清谁在讲什么。
  郑敬之不耐烦道:“老弟,让她们娘们闹去吧,你行李在哪,老哥哥我给你背进去。”
  左丘明唬了一跳,忙躬身道:“前辈,这称呼可万万不可,折杀晚辈了。”
  郑敬之笑道:“我说成便成,谁敢说不成,除非你觉得有我这么个养马的老哥哥给你丢人?”
  左丘明哭笑不得,还云得言馨玉适时出面解了围,道:
  “外公,这‘老弟’你可真万万叫不得。”
  郑敬之佯怒道:“鬼丫头,你又多嘴,那你说说我怎生叫不得。”
  言馨玉一手掩着嘴,一手指着冰歆如道:“你若叫左丘公子老弟,如妹子非跟你拼命不可。”
  郑敬之不解道:“胡说八道,我叫左丘公子老弟,关如儿什么事?”
  言馨玉又一指左丘明道:“如妹现今已是他的人了,你叫他老弟,那如妹该怎样叫他呀。”
  说着,扑哧一笑钻进女人堆里去了。
  郑敬之愕然道:“可有此事?”
  左丘明尴尬异常,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认了,这些人便会误会自己已经和歆如怎样怎样了,可不认却也无法否认。
  郑敬之一拍脑门道:“我可不老糊涂了,还问什么?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喜呀,来,左丘公子,咱们去先喝上几杯。”
  拉着左丘明的手便往庄里走。
  左丘明进庄时才发现庄子上悬了一块匾额,上写“万马堂”三字,下面一行小字是“眷晚生文徵明敬书”大是愕然:
  这郑老子怎地和文待诏拉上关系了?
  其实文徵明书名重天下,可谓一纸千金。
  然则他生就的倨傲清高,官爵压不动,金钱买不动,要想得到他写的几个字,朝中大老,各地富贾不知费了多少心思,转相请托,方能到手。
  转过影壁,又走过青砖铺就的甬道,两旁种植着各色鲜花,芬香馥郁,沁人心脾。
  来到大厅里,却见早有两人在座,迎了上来,原是崆峒派的两人,一人叫蒋同维,一人叫乌大海,是来此买马的。
  左丘明与这两人平礼见过,虽不认识,也从未闻名,还是互相道了“久仰”,均在客位上坐下。
  郑敬之一坐下便吩咐下人:“把茶撤下,上酒来,叫厨下做几道菜。”
  不多时便是一席精致的酒馔摆了上来,左丘明倒不奇怪酒馔的名贵稀有,诧异的是其速度之快,倒似郑府上随时都会有人想吃饭,而郑府的厨子也时刻准备着成席似的。
  郑敬之亲手为左丘明斟上一杯酒,笑道:“左丘公子,你到了我这儿,既是主人,又是娇客,你我又是首次见面,这杯酒意义可大了,我先干一杯。”
  说着,真的喝了一杯。
  左丘明站起来双手接过,也是一口喝干,崆峒派的蒋同维、乌大海和坐在下首的言龙、言虎也站起来陪干了一杯。随即便有丫环上来把空杯斟满。
  郑敬之道:“左丘公子,我跟你说,我这名字还是后来改的哪,敬之,敬的便是尊师。”
  左丘明巡视四周,全然不见冰歆如等进来,微露疑色。
  郑敬之笑道:“如儿,玉儿她们都到内宅去了,这两个丫头到了一处,没三天三夜话是说不完的。
  “到了我这里尽可放心,武林中想打我万马堂主意的还没有。”
  崆峒派的蒋同维笑道:“那是啊,谁要是得罪了您,这辈子就甭想有好马骑了。”
  言龙道:“左丘兄放一百个心吧,冰姑娘同舍妹最是要好不过,每年总得有两三个月住在舍下。
  “舍妹到外公这儿来住时,冰姑娘也是一同来,这两处都跟她自己的家一样,受不了一点委屈的。”
  郑敬之笑道:“左丘公子有所不知,我膝下惟有一女,出嫁以后顿觉空旷寂寞,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多亏这两个丫头常过来陪我解闷。
  “她们骑马还都是在我这儿学的哪,我看待这两个丫头便如自己的亲孙女一样。”
  言虎道:“冰老伯在世时,我们两家跟一家人似的,外面的人都看不出我们谁是谁家的,可惜冰老伯和那几位世兄……”
  言龙喝道:“二弟,你又来招惹外公伤心了。”
  郑敬之神色黯然,仰脖喝了杯酒,叹道:“哎,天道不公,夫复何言,冰贤侄那时和小婿也是好得一个人似的,谁料想一夜之间……”
  言龙笑道:“外公,左丘公子是第一次上门,冰家妹子又无恙归来,您可是双喜临门哪。”
  郑敬之又哈哈笑道:“是,双喜临门,如儿现今没了亲人,我老头子又膝下旷然,哪天选个吉日,我就收如儿做我的亲孙女。
  “她和左丘公子成亲之日,我这万马堂就是他的嫁妆。”
  言虎一吐舌头道:“外公,您这心也忒偏了些吧,就不给我们哥俩和玉妹妹留点。”
  郑敬之笑道:“小虎,你家的钱还不够你花的,从今以后,我这儿你一个子儿都甭想了,全是如儿那丫头的。”
  蒋同维、乌大海和徐小乙均大为骇异,这份慷慨可委实忒大了,一时之间直感匪夷所思。
  左丘明一颗心却在往下沉落,从见到言馨玉的那一刻,他就有种不好的感觉,又总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冰府与这两家的交情那是人所尽知的,若说他们有甚意图也实在是说不过去,然则郑敬之一旦收冰歆如做亲孙女,冰歆如便只能待在万马堂了。
  郑敬之笑道:“万马堂这点产业着实不值一哂,我这样做一是让如儿这丫头有个自己的家。
  “二来呢也有一个我多年来藏于心间的心愿,左丘公子可莫怪我老头子荒唐孟浪。”
  左丘明躬身道:“愿闻其详。”
  郑敬之叹道:“我这一生可谓事事遂意,独有无子这一缺憾耿耿于怀,将来你和如儿婚后第一个儿子可否让他姓郑,让他承继万马堂,延续我郑家香火?”
  左丘明笑道:“此事无甚不可,只是我二人正在危难之中,前途多艰,生死不明,能否达成您老人家的愿望就不得而知了。”
  郑敬之大喜道:“你答应便成了,什么危难生死的,到了这里还有甚可怕可虑的,就算真的有人想动你们的脑筋,合万马堂和小婿两处之力,怕得谁来。”
  左丘明笑了笑,又问言龙道:“言兄,这几日辰州城里热闹得紧哪,贤兄妹怎地到这里来了?”
  郑敬之笑道:“可不就因为辰州城来了许多三山五岳的人马,我怕这几个孩子年少不更事,乱闯乱撞,惹出是非来,才特地叫他们来的。
  “玉儿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日逐里骑马打雁,也不好生练练功夫,倒是可巧遇到了你们,真可谓有得有失了。”
  吃过酒后,几人又烹茗清淡,郑敬之遣了一名丫环到内宅,把他要收冰歆如做亲孙女之事告诉她。
  须臾,那名丫环返回,躬身道;“冰姑娘让婢子上禀老爷,姑娘她心伤父母兄弟之情,尚需为父母守孝,老爷的盛意姑娘领了,待服满后再议此事吧。”
  郑敬之笑道:“我可不老糊涂了,一时高兴,什么都忘了,还是如儿知书达礼,想的周全。
  “你去跟如儿说,这事既无需什么礼节,她也不必改姓,从今日起她就是我的嫡亲孙女了,这万马堂也就是她的家了。”
  那名丫环答应着去了,蒋同维一竖拇指道:“郑老爷,此事若非晚辈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实难相信世上有此慷慨侠义的事,难怪江湖同道提起您来,没一个不佩服得五体投地的。”
  郑敬之笑道:“蒋师傅,你此言差矣。”
  蒋同维道:“请郑老爷指教。”
  郑敬之道:“我这既非慷慨,也非侠义,而是我老头子大得便宜的事。”
  蒋同维等无不愕然,眼见他只一句话便把偌大的产业拱手送人,反说自己大占便宜,均感匪夷所思。
  郑敬之又道:“我膝下无子,两脚一蹬,见了阎王时,莫说一匹马,连这里一根草也带不去。
  “现今呢我既凭空得了个嫡亲孙女,以后更为我延续后嗣的人,以免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罪过。
  “这不是天大的便宜吗?蒋师傅你说说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蒋同维口中唯唯,脑子却是转不过弯儿来,暗道:
  要这便宜我给你呀,把万马堂给我,让我给你做十八代灰孙子都成。
  几人又谈了些江湖趣事,郑敬之日逐与各路英雄打交道,江湖中的逸事怪闻可着实知道不少,听的大家轰笑不止。
  蒋同维和乌大海先站起来,言道要去选马,郑敬之便叫了名弟子陪着去了。
  见他们走远,言龙笑道:“蒋师傅这马大概得选上一两年了,咱们给他选的他又看不中,他自己又选不出来,这可如何了解局。”
  言虎道:“那位乌师傅还罢了,不过好叫好喝,寡言少语的,倒不讨人嫌,这姓蒋的,每日里贼眉鼠目的,专往小玉身上盯,分明是没安好心。”
  郑敬之喝道:“住口,怕你们在辰州生事,叫你们到这儿来,你们又在这惹事吗?”
  言虎笑道:“外公,您胆子忒小了,这两个小角色,怕他何来,若不是怕您骂,我们哥俩儿早把他们轰将出去了。”
  郑敬之苦笑道:“小角色是不假,可他们后面是崆峒啊,你敢说我胆小,你到外面访听访听去,有没有一个人说我胆小,我不是怕谁,真要惹到我头上,天王老子也不怕。”
  言虎笑道:“外公,是我说错了。”
  郑敬之笑道:“左丘公子,我这几个外孙都被我宠坏了,切莫见笑。”
  左丘明笑道:“哪里,两位言兄少年英雄,犹如千里名驹,不待鞭策而自奋进。”
  言龙、言虎听了,均面有得色。
  郑敬之笑道;“过奖了,这两个孩子孝顺是有的,武功也还马马虎虎,就是经的事少,不知江湖险恶呀。
  “初行江湖时,都只道凭借一身功夫,天下大可去得,殊不知在江湖上最紧要的乃是小心与和气,武功倒在其次。”
  言龙笑道:“外公,您做生意,讲究的自是小心与和气,若在江湖上行走,武功稀松平常,单靠小心与和气,又济得甚事?”
  郑敬之道:“我没说武功不重要,只是说单靠武功也是不行,便像你们似的,今天得罪一个,明天又得罪一个。
  “得罪的或许都是小角色,可他的师门帮派未必是小角色,他的兄弟亲友未必都是小角色,你得罪了一个人,便是将这些人都得罪进去了。
  “人家明里打你不过,便来暗的,拳脚上比不过,还可以下毒放冷箭。
  “俗话道: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说不上哪一天你便阴沟里翻了运粮船了。”
  左丘明心中叹服,江湖中最可怕的委实是那些无穷无尽的鬼蜮伎俩。
  言龙笑道:“外公,那您说说,冰老伯生前可是小心又和气的,只要江湖中朋友上门,也不管认不认识,更不论武功高低,那是有求必应,没得罪过一人,却怎的也披了祸了?”
  郑敬之道:“这就叫慢藏海盗,又叫树大招风,焉知不是他过于慷慨了,惹得一些人眼红,所谓三讨不如一偷,十偷不如一抢,索性黑下心来,吞了他的家产。”
  言虎道:“外公,您可料错了,那起强人只是杀人,府里的东西可是丝毫未动,显见不是为了冰府的财产。”
  郑敬之道:“这就是那起人的高明之处了,他们这样做就是让人误认为是仇杀,掩藏自己的真实意图。
  “过后又放出风来,说庄里有甚劳什子宝贝,惹的大家都来争抢,把水搅混了,就没人注意他们了,的是高明之极。”
  言龙道:“外公,那他们岂不也是白费气力了,光杀了人东西又没拿走,这不是愚蠢之极吗?”
  郑敬之叹道:“你个小孩子家懂什么?你冰老伯家产究竟有多少,大概也只有他一人才清楚,一座园子所值几何,他外面的财产多着呢,那些人要的便是这个。”
  言龙怒道:“这些人也真是忒煞狠毒了,何必用此绝户计,即便明着向冰老伯要,冰老伯也不会不给。”
  郑敬之道:“这你又不懂了,我给你说个故事吧,南京的沈万三你们都听说过吧。”
  言虎笑道:“北京大柳树,南京沈万三,连小孩子都知道。”
  郑敬之道:“俗话讲‘人的名,树的影’指的便是这一人一树。
  “国初时候,沈万三已是天下首富,民间都传说他家有只生金蛋的金鸡,才得以暴富。
  “太祖爷爷东征西讨打天下时,沈万三可是捐助无数的银两。
  “在家乡更是修桥补道,赈济穷孤,你冰老伯与他相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太祖爷爷得了天下后,念着沈万三的好处,对他也着实宠爱。
  “可没过几年,太祖爷爷又缺银子用了,明着向沈万三要,又不好意思,便编织个罪名要把他充军云南,其实也就是要诈他些银子的意思。
  “沈万三慌了手脚,跟太祖爷爷说,情愿拿出一半家产,充作国家两年的军饷。”
  “哪知太祖爷爷一听,龙颜大怒,言道老子提三尺剑平定天下,何等的英武,你一介商人,竟然敢跟老子比富,老子派兵守边疆,用你拿钱来养成何体统?
  “一怒之下,便把沈万三灭门抄家了,家产都到了太祖爷爷手上,可听说怎么也没找到那只会下金蛋的金鸡。”
  左丘明笑道:“还是沈万三笨,他若把金鸡献给太祖爷爷,就没事了。”
  郑敬之笑道:“公子所言极是,只是我想沈家未必有那只金鸡,太祖爷爷听信了民间传言,又一心想得到,就只可怜了沈万三了。”
  言龙苦笑道:“这太祖爷爷也忒不讲道理了,这钱多了倒还是罪了。”
  郑敬之道:“道理只是给老百姓讲的,有权有势的人都不讲,遑论皇上,我给你们说这个故事只是让你们明白。
  “武功高强被人嫉妒,钱财多了让人眼红,那是没法子的事,总不成自己废掉武功或者把家产散尽,那样活着也还不如死了。
  “可是在口舌上得罪人,徒逞一时口舌之快,却给自己埋下杀身亡命的祸胎,却是大大的不值了,你们哥俩要记住了。”
  言龙、言虎肃然而立,齐声道;“外公教诲,我等谨记不忘。”
  左丘明也肃然起敬,郑敬之的话真是初上江湖人的指南,更是针对血气方刚,行事莽撞的少年人的药石良言,真可谓字字珠玑。
  郑敬之对左丘明笑道:“左丘公子,我这两个孙子在我面前都是左好右好的,说什么话都肯听,一离了我的眼儿便什么都忘了。”
  忽然内宅里传来一片吵嚷声,几人齐地竖起耳朵听着,不知出了什么事。
  郑敬之苦笑道:“左丘公子,不怕你笑话,我就为了要个儿子,左一房,右一房地娶进来。
  “这些女人可也作怪,我找那些懂相面的高人来相,都说是有子相的,可几十年了。
  “就没一个给我生出个儿子来,连女儿也没再见到,我这倒是给自己找罪受了,想图个耳根清净都不能。”
  左丘明笑了笑,不好说什么,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却再猜不出里面吵闹个什么。
  郑敬之正欲打发丫环去看看,却听得吵嚷声、脚步声一齐向这边移来。
  两名丫环挑起珠帘,却见言馨玉和冰歆如当先走了进来。
  言馨玉一进来便气急败坏地道:“外公,您快劝劝如妹吧,她吃过饭后就要走,我们说什么也拦不住。”
  郑敬之大惊道:“要走?这是为何?是不是有人得罪你了?
  “玉儿不会和你怄气,那是谁得罪了你,告诉爷爷,爷爷给你出气。”
  他向后面跟进来的丫环、婆子看去,登时唬得这些丫环、婆子跪满一地,不敢抬头。
  冰歆如道:“爷爷,不关她们的事,诸位奶奶们都待我很好,只是如儿自己想走。”
  郑敬之道:“好孩子,有什么话尽管跟我说,你为什么急着要走。”
  冰歆如道:“爷爷,如儿乃不祥之人,待在这里会给您带来大祸的,爷爷、奶奶、诸位奶奶们疼爱如儿,如儿感激万分,更不能给您添麻烦哪。”
  郑敬之道:“原来是这样,如儿,你这可不把爷爷当人看了。”
  冰歆如一听,忙跪了下去,急道:“爷爷,如儿万死不敢。”
  郑敬之把她扶起,沉声道:“如儿,尊府之事,我等救援不及,已是懊悔百端,过去的事也不提了。
  “现放着你言伯伯和我,若让你再在江湖上受那奔波之苦,日日活的提心吊胆的,我和你言伯伯羞也要羞死了。”
  言龙也劝道;“如妹,自从你不告而去,家父家母急得都快发疯了,一刻也没停了派人寻你,外公知道后更是把家父家母一通训斥。
  “现今总算找到了你,真是无穷之喜,你若要走,岂不伤了他老人家的心了。”
  冰歆如只是摇头,道:“大哥,小妹不是不懂好歹的人,可若因我给爷爷带来祸患,小妹可万死莫赎了。”
  郑敬之一字一句道:“如儿,莫说无此可能,即便真有人想动你,他得先杀了我老头子,灭了我万马堂,再杀了你言伯伯,灭了言家门。
  “只要我两家有一人有一口气在,谁也甭想动你一根手指头。
  “如儿,你今天要走,就先拿刀子杀了我老头子,再踏着我的尸首走出这个门。”
  冰歆如既没说话,又没了主意,转眼看着左丘明。
  左丘明见话说到这步田地,想走是万万不能了,只得道:
  “老前辈情义足可感天动地,你就留下来吧。”
  冰歆如心头一震,问道;“那你呢?”
  左丘明尚未回答,郑敬之抢着道:
  “左丘公子当然也不走,左丘公子,你不会想要我老头子的命吧。”
  左丘明笑道:“我当然不会走,这里有骏马骑,有大雁打,何等快活。”
  言馨玉拍手道:“好极了,你们在这儿住下来,我天天陪你们骑马打雁。”
  又对郑敬之道:“外公,您不必苦留我如妹,只要留得住左丘公子,便是十匹马也拉她不走,您就快些把左丘公子招进府来,做您的孙女婿吧。”
  郑敬之哈哈笑道:“玉儿言之有理,就这么办,待如儿服满就办了这桩喜事。”
  冰歆如羞得要不得,上来便欲拧言馨玉几把,两人在屋里转着圈儿的追逐,众人都微笑不语。
  正闹得不可开交,门首看门的老仆喜滋滋地走进来,报道:
  “老爷,小姐和姑老爷来了。”
  郑敬之一怔,道:“他们倒够快的。”
  言馨玉一听父亲、母亲来了,早抢出门外,言龙、言虎也接了出去。
  少顷,便见一中年男子龙骧虎步地走进来,后面是一中年美妇手携着言馨玉。
  那中年男子一进来便双目紧盯着冰歆如,还未说话,已然虎目含泪,似欲垂落。
  冰歆如上前敛衽为礼,叫道:“言伯伯”。
  那中年美妇见了冰歆如,不由分说,上前一步把她抱在怀里,“儿呀”“肉呀”的乱叫起来,双手不住摩娑着她的头发,肩背。
  冰歆如也是伏在她怀里,痛哭不止。
  一地的丫环婆子都掏出汗巾来,在眼睛上揩来抹去,也不知是否真有泪水出来,但这“助哀”本就是下人们的本分事,也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左丘明认得这中年男子就是辰州言家僵尸门的掌门人言伯起,那中年美妇便是他的妻子,郑敬之的独生爱女郑婵娟。当下上前施礼见过。
  言伯起抱住他,不让他行礼,道:“左丘公子,你这番大恩大德,不单冰府存殁均感,我言家上下也无不感戴终生。
  “今后公子如有甚需要效劳之处,只消一句话,我言家汤里、火里,不会皱一下眉毛。”
  左丘明惶恐道:“言掌门言重了,教晚生如何敢当。”
  言伯起又去给郑敬之请安问好,便回身拉着左丘明在下首坐地,言龙、言虎在他身后侍立。
  其时只听得满屋呜呜咽咽的哭声,郑敬之焦躁道:
  “娟儿,你不说好生劝着如儿,倒和她对哭起来,我这里刚把她哄得高兴了点,你又来添乱。”
  郑婵娟止住了哭声,道:“爹爹责备的是,如儿别哭了,告诉我你这些日子是怎样过的,受没受人欺负,生没生甚病?”拉着她贴身坐下。
  言伯起道:“如儿,我和你伯母来,一是看你,二是告诉你一句话,今后我们言家便是你的家,你就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郑敬之大怒,一拍桌道:“反了,反了,你这哪是来看她,分明是和我抢人来着。”
  言伯起被他骂得云里雾里,直摸不着头脑,急忙站起身来,惶恐道:
  “岳父大人息怒,小婿怎敢。”
  郑敬之道:“我这儿刚把如儿收做我的亲孙女,你又要抢去做你的女儿,这不是和我抢人是怎地?”
  言伯起方始恍然,赔笑道:“岳父见谅,小婿实在是不知。”
  郑敬之哼道:“不知才有罪,你若知道还敢来抢,我早一脚把你踢出去了。”
  言伯起赔笑连连,打躬作揖不止。
  左丘明不意郑敬之家规如是森严,言伯起好歹也是一门之长,走出去也是响当当的角色,在他面前真变成小爬虫了,心下对郑敬之不免又多了几分敬慎之意。
  言龙、言虎不敢则声,言馨玉笑道:“外公,您就算得了个乖乖宝贝亲孙女,也不至要把女婿、外孙、外孙女都扫地出门吧。”
  郑敬之佯怒道:“你倒挑起我的礼来了,这会你替他说话,看以后罚你的时候,谁来救你。”
  郑婵娟微微一笑,全不理会,只顾和冰歆如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眼圈红红的,眼里更是充溢着不胜怜爱之情。
  郑敬之又对女儿道:“你只管坐在这儿作甚,还不带着如儿去看你母亲去,你母亲不知急成什么样儿了呢?”
  郑婵娟一笑即起,拉着冰歆如道:“咱们里边说话去。”
  那壁厢言馨玉附在言伯起耳边说了几句话,言伯起向左丘明看了两眼,又惊又喜道:“果真如此?”
  左丘明登时羞得耳朵发烫,冰歆如也羞得满面通红,跺脚道:
  “玉姐,你敢说我坏话,看我不拧烂你的嘴。”
  言馨玉笑道:“好妹子,我可不敢说你的坏话,我是说你好话来着。”
  说着已抢先跑进内宅去了。
  郑婵娟兀自不明其故,问道:“是什么事?”
  言伯起笑而不答,冰歆如红着脸道:“伯母,玉姐专会欺负我,您也不管管。”
  郑婵娟旋即已明白了几分,再看这二人的光景,更是了然。笑道:
  “玉儿调皮,伯母这就给你出气去。”
  领着冰歆如,带着一群丫环、婆子,进内宅去了。
  不多时,里面便传过来喧天的笑语。
  郑敬之道:“伯起,城里面怎么样了?”
  言伯起道:“还是一团糟,这些人没一个说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到小婿那拜访的朋友也不少,小婿正应酬得昏天黑地的,听说找到如儿了,便把他们都丢在一边急急赶来了。”
  郑敬之道:“好,你既然来了,就不要回去了,派人把城中的好手调过来,虽然不怕,也要提防着些才好,不要让玉儿、如儿他们知道,只要他们玩得高兴就好。要内紧外松,不要被人小觑了咱们。”
  言伯起躬身听着,诺诺连声,便出去安排去了。
  左丘明见郑敬之处事镇定,虑事周详,分派布置更处处透出不可拂逆的尊严,纵是少林、武当这些大派掌门也不过如此,大是叹服。
  暗道:“师傅常说江湖中藏龙卧虎,即便引浆卖酒者流亦不乏奇人在,万马堂养马虽名闻天下,但以武功而论,实属不入流的门派,不意也具此威势。
  当晚万马堂在内宅大张酒宴,大厅中间放了几张屏风,家眷们俱在里面。
  外面设了两桌,一桌是郑敬之坐上首,左下首是言伯起,右下首是左丘明。
  另一桌是言龙、言虎为首,徐小乙、蒋同维和乌大海座客位。
  厅里面丫环们来来往往,传菜斟酒,廊檐下郑敬之和言伯起的几大弟子恭立伺候着。府里内内外外更是布满明桩暗卡,防卫森严。
  郑敬之端起一杯酒,笑道:“今天是我生平最高兴的日子,左丘公子不是外人,崆峒的两位师傅也在本庄住了多日了,徐师傅也不必说了。
  “我所以要在内宅摆酒,便是要合家欢庆的意思,今日咱们都尽兴饮酒,不醉不休。”
  酒过三巡,言馨玉出来敬酒,左丘见她穿一身湖绿色的绸衫、绸裙,发髻高挽,与白日里见到的迥然不同,灯光下益显柔媚。
  待敬到左丘明前时,言馨玉笑道:“左丘公子,咱们可是不打不相识啊,待会儿还要劳您大驾到里面去一下,我外婆等不及了,要见见你这位娇客。”
  说罢对他嫣然一笑,饶是左丘明定力极高,也不禁心旌摇荡。
  待敬到另一桌时,言馨玉对蒋同维笑道:“蒋师傅,你的马选好没有?”
  蒋同维自她一出来,一双眼睛便长在她身上,言馨玉动一步,他的脑袋也便动一下,真如磁石吸铁一般。此时听见她柔声媚语,一笑更是令人销魂蚀骨,不禁心神俱丧,双手捧着酒杯,吃吃的说不出话来。
  倒是乌大海一心吃肉喝酒,浑不在意,笑道:“我师哥挑了一下午,见到每匹马都喜爱,要从中挑出三四匹来却挑不出来了。”
  言馨玉笑道:“他那是挑花了眼了。”
  转身便走进去了。
  良久,蒋同维兀自手捧酒杯,如被人点穴然,言龙、言虎又是着恼,又是好笑,言龙道:“蒋大哥,喝酒。”抓着他的手把酒灌进他嘴里。
  酒水入喉,蒋同维方始憬醒,遍寻不着言馨玉的芳踪,大是怅然,只在脑中回忆着适才那倾国倾城的一笑。
  言伯起只是微微一笑,同左丘明边饮边聊些江湖中事,却听言馨玉在里面笑道:
  “左丘公子,你再不进来我可灌如妹酒了。”
  随即便是两人的笑闹声。
  郑敬之道:“左丘公子,只好劳动大驾了。”
  左丘明只得站起身,走到里面拜见了郑敬之的元配夫人和十几房侍妾。
  郑老夫人也是六旬开外的人了,最年轻的侍妾却不过十八九岁。
  别人家是儿孙满堂,郑府却是姬妾满堂,难怪郑敬之有膝下缺然的浩叹了。
  直闹到午夜酒席方散,左丘明和徐小乙回到早已打扫干净的客房内。
  虽说是客房,却也布置得豪华精巧,又拨过来两个小厮伺候着。
  叵耐两人都是不惯被人服侍的人,赶着两个小厮去睡觉,小厮自是欢喜不过,为两人泡好茶,送来净面水,洗脚水,便打着哈欠,回去睡觉了。
  两人洗漱完毕,却都睡不着,在灯下饮茶。半晌,徐小乙讷讷道:
  “公子,我有句话说出来,您可别骂我。”
  左丘明微笑道:“你可是要走?”
  徐小乙奇道:“你怎么知道?”
  左丘明问道:“是这里的酒不好喝?”
  徐小乙道:“不是,只是这里太闷了,再呆一天我怕我要闷死。
  “公子,你不会是真想留在这里吧?”
  左丘明苦笑道:“我何尝不想一走了之,可白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若被千军万马围住,总还可以想办法冲杀出去,可现在怎么走得成?”
  徐小乙道:“公子,要不咱们待会把冰姑娘接出来,脚底抹油,溜之乎也吧,我看冰姑娘也是喜欢和你在一起,未必真心想呆在这儿。
  “咱们三个一同行走江湖,有多快活。”
  左丘明道:“胡说,你没看庄里庄外都是人,冰姑娘又不会轻功,想人不知,鬼不觉地出去,根本办不到。
  “况且这两家待她恁地好,她又怎舍得马上离开。
  “你明日先走,我再呆上几天,如果冰姑娘想走,尽可另寻由头离开,如果她真想留在这里,我也只好独自走了。”
  徐小乙出神了半晌,忽然问道:“公子,你说这世上真有这么好的人吗?我怎么听都没听说过?”
  左丘明幽幽道:“江湖上血性男儿本就不少,为朋友不惜两肋插刀,为正道不惜毁家纾难的更是屡见不鲜。
  “你平素光顾的都是为富不仁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这等事自然不知道了。
  “况且他们本是通家之好,两姓子弟自小便生长在一起,宛若一家,较之江湖上一时义气相投的朋友,情谊之深厚自不可同日而语。”
  两人说了阵闲话,便即睡下,多日以来,倒是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早饭过后,徐小乙便向郑敬之道别,郑敬之苦留不住,只得命人取来两锭黄金,以作路上盘缠。
  徐小乙哪里肯收,左丘明也笑道:“小乙虽小,此物倒是不缺。”
  郑敬之只得罢了,亲自送徐小乙出了大门,为他备了一匹好马,又叫言龙、言虎送出一程,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挽着左丘明回转大厅里来。
  左丘明又进内宅给郑老夫人请安,看见冰歆如也在座,便告诉她小乙的事。
  冰歆如听了,不胜凄然道:“小乙怎地也不和我说一声,竟自去了。”
  左丘明道:“他倒也想和你道别来着,只是府上内外有别,他不好进来。
  冰歆如颤声道:“你不会哪天也这般走了吧?”
  左丘明笑道:“我怎么会,你放心吧。”室内十几人的盯视下,两人说不了什么话,眉目传情而已,均感有说不出的苦啊。
  郑老夫人笑道:“玉儿,如儿,你们小儿小女的,陪着我老太婆作甚?没的气闷,你娘留在这儿陪我尽够了,你们出去打雁去吧。
  左丘公子,你也要和在自己家里一样,切莫见外,什么内宅、外宅的,那是对别人讲的,你要进来时便来,和我们也说说话。”
  言馨玉得不的一声,早跑了出去,左丘明也笑着答应着,退了出来。
  郑敬之听言馨玉要去打雁,本不放心,又见有左丘明陪伴,才应允了,又叫言龙言虎也陪着一道去,临出门时犹再三叮嘱不可走远。
  五人五骑片刻间已驰出十余里外,寻到一水草肥美之处,正是大雁喜欢栖息饮水之所。
  言馨玉当先一马冲出,咯咯笑道:“大哥,二哥,快来帮我赶雁。”
  言龙言虎分左右策马跟了上去,瞬息间已然不见踪影。
  左丘明和冰歆如相视而笑,知道他们三人是有意回避。冰歆如道:
  “让他们去打吧,我可没这兴头,我有些累了,你陪我到那边歇一歇。”
  一望无际的草场中,相隔不远便是一垛垛的干草,那是储备用来过冬的,两人下了马,放开马缰,任马在河边饮水吃草,便在一处干草垛边坐了下来。
  两人分别了一天,真如三秋之隔,都似有无穷的话要说,可互相看了看,又都说不出话来,不由得彼此发笑。
  良久,冰歆如叹道:“小乙在身边时不觉得什么,他这一走,我这心里真像少了点什么,怪不受用的。”
  左丘明道:“他也实在是闷得难受,才离开的,昨天夜里还和我商量,要把你偷出去,一起闯江湖。”
  冰歆如失笑道:“死小乙,我又不是什么东西,怎么偷得出去?”
  左丘明道:“是啊,他也只好走了,不过,我料定他不会走远,一定在左近转悠,等着我们呢。”
  冰歆如一双妙目谛视着他,正容道:“明哥,你一定要向我保证,绝不一个人离开。”
  左丘明点头道:“我保证。”
  冰歆如回过头去,拈起一根干草,低声道:“无论你什么时候想走,你都要告诉我,我立时便跟你走,不管到哪里。”
  左丘明心情激荡,强自抑制着,点了点头,又问道:
  “郑老爷和言掌门对你这么好,你真舍得离开吗?万马堂你也不要了?”
  冰歆如苦笑了笑,道:“他们对我好,我当然感激,可是父母兄弟是无人能代替的了的。
  “什么万贯家产,锦绣家园对我来说更是什么用也没有,我现在只有你了,只要你能常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左丘明抓住她的手,全然说不出话来,只是稍用力握了握。冰歆如任他握着,又道:
  “我父母兄弟遇害后,我只想竭尽一切办法去为他们报仇。
  “可如果你离开了我,或者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连仇都不会想报了,只有和你死在一起。”
  左丘明再也抑制不住,忽然冲口而出道:
  “其实你也不必这样想,你父母兄弟有可能还活在世上。”
  冰歆如蓦然间有如五雷轰顶,头昏目眩,张口结舌道:“什么?你……你说什么?”
  左丘明也被自己说出的话吓坏了,但话已出口,说什么也收不回来了,只得苦笑道:“你先别着急,我只是说有可能。”
  冰歆如移过身来,两手抓住他,道:“你快说,是怎么回事?”
  左丘明知道不能再瞒她了,只得老老实实道:“歆如,你听我说,我到这里后,晚了三天,我找许多人问了当时的情形。
  “那起人袭击你家时无人看到也无人知道,可是辰州县衙的仵作当时是去验伤的,他对我说:
  你父母和兄弟的面目被刀剑毁得认不清面目,只是由服饰和年纪上断定的。
  “我当时便觉得奇怪,这起人不是为夺宝便是为谋财,绝非仇杀,令尊生前交游遍天下。
  “虽没几个肝胆相照的朋友,却也绝无仇人,尊府上两代更是未涉足武林,更不会与武林人物结怨生仇。
  “而这手法却是怀有杀父杀母不共戴天之仇的人才做得出。
  “我当时就因此疑念,在晚间偷偷打开了坟茔。”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偷眼观瞧冰歆如的面色。
  “那个时候挖掘别人先人的坟茔,真和杀父杀祖一样。
  后汉时有一人的父亲被仇家诬陷至死,这人散尽家财,交结侠客,欲报父仇,可这仇家官至朝中三台之一的司空,身边护卫也是高人济济。
  百般刺杀不成,这人一怒之下,一日夜驰逐千里,把仇家的祖坟掘了,把坟里的枯骨随路抛洒,只这一手便把仇家活活气死。
  冰歆如全没顾及此节,催道:“你快说下去呀,这当口卖甚关子,想把我急死啊。”
  左丘明见她并未勃然大怒,也没有要拼命的架式,才放下心来,续道:
  “我打开坟茔,找到标记你父母兄弟的棺木,打开后才发现,里面竟是空的。”
  “什么?”冰歆如叫了起来。
  左丘明道:“县衙仵作断定是你父母兄弟的尸体我也找到了,面目是认不得了,身材倒相仿佛,可却是放在仆役的棺材里。
  “我点清了死者的数目,恰好是你府中丫环、奶妈、食客、厮仆的数目,少了六个,正应是你父母兄弟。”
  冰歆如有些镇定下来了,疑惑道:
  “你不会是要哄我开心,编这一套谎话来骗我吧。”
  左丘明苦笑道:“我若真这样做,哪是哄你开心,那不是坑你、害你一样吗?
  “你父母兄弟尸体是没找到,只能说有可能存活世上,但时间这么久了,生还的希望也极渺茫。
  “我原来始终不跟你说,就是怕你有了希望后再破灭了,那不是又遭受一次痛苦吗?
  “其实即便在我心中,也只是存着那么一丝侥幸,毕竟找到他们的可能太小了。”
  冰歆如突然向后退了两尺,谛视着左丘明,凝声道:
  “明哥,你得对我发誓:你说的话全是真的。
  左丘明无奈,只得起身跪下,面向东方,双手合什置于额前,正容道:
  “皇天后土明鉴,我左丘明适才对冰姑娘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如有一字谎言,天打雷殛。”
  冰歆如忽然向他跪下,拜伏下去。
  左丘明忙托住她,道:“你这是为何?千万不可如此。此事该当我向你赔罪才是。”也向她拜了下去。
  言馨玉恰好逐雁返回,远远张见,不知二人在做什么,扬声道:
  “你们不过来打雁,在干什么呢?莫不是等不及了,私自拜上天地了。”
  说完,兜转马头又不见了。
  两人都是面色一红,坐了起来,冰歆如脸上神色古怪之极,只是喃喃地道: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左丘明歉然道:“其实我原不该把这事告诉你的,让你又受这么多折磨。”
  冰歆如忽然道:“你刚刚说该向我赔罪,却是为何?”
  左丘明道:“我逼于无奈,动了令尊等人的坟茔,岂不是大不敬的罪过。”
  冰歆如叹了口气道:“这也怪不得你,你为我家的事如此尽心尽力,我真不知该怎样报答你。”
  左丘明笑道:“可又来了,你我之间何言谢字,况且我虽出了些力,却什么事也没做成。”
  冰歆如道:“可是当时是言伯伯亲手把他们葬下的,言伯伯绝无不认识我父母兄弟的道理?”
  左丘明道:“当时局势混乱,现场景象又太过骇人,以常理推断,你父母兄弟绝无幸免之理。
  “言掌门怕也只是从服饰、身材、年岁上从中辨认出你的父母兄弟,但从我后来的调查来看,那一晚你父母兄弟确实没有遇害,只是被掳走了。”
  冰歆如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左丘明道:“当然是要从他们口中得知那《指玄宝鉴》的下落,但从他们后来不停地在庄内乱翻的情形上看,显然是什么也没问出来。
  “而且我想你父母也未必知道真有这么一本武学奇书。”
  冰歆如又充满希望的道:“这样说来,他们应该还活着吧?”
  左丘明叹道:“按说他们找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应该还不会杀人灭口。
  “总之在没找到那个所谓的‘长上’前,在没见到你父母兄弟的尸体前,我们总还有一丝希望,尽管这希望太渺茫了。”
  冰歆如泣道:“只要有希望就好,就算不能见到他们活着,也得见到他们的尸体才能安心。”
  左丘明道:“歆如,此事千万别对郑老爷子和言掌门提起,对言小姐更加不能说。”
  冰歆如愕然道:“怎么,你疑心他们……”
  左丘明不好意思地说:“不是,老实说我先前是提防他们来着,可是后来见他们如此血心至诚地待你,我还有什么疑虑。
  “只是此事只可你我二人知道,多一人知道便多一份外泄的可能。
  “那位神秘的‘长上’本以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自可安心地留着你父母兄弟的命。
  “可若传扬开来说你父母兄弟未死,他怕有人去救,说不定便真的把你父母兄弟害了。”
  冰歆如心下凛然,说道:“我一定不说,对谁都不说。”
  左丘明又叮嘱道:“便在睡梦中也不能说。”
  冰歆如面现难色,笑道:“这可怎样做到,好在我便说梦话,也只有你听得到。”
  左丘明笑道:“现今我可不能守在你身边了。”
  冰歆如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和玉姐从小便是在一张床上睡。
  “现下也是如此,不过这也好办,我回去找个借口,单独住一间房就是了。”
  左丘明见她霎时间喜气洋溢,精神倍加,宛如换了个人似的,心下却是暗暗叫苦。
  这不过是他久存心底的一丝侥幸,他也知道那些人未必会常年累月地留着他们的活口,说不定早已杀掉了,而尸首自然也是随便葬在哪个乱石冈里,想寻也寻不到。
  转念又想,就算终生寻不到,她只存一丝希望在心里,总能活得快活些,自己便陪她找寻一生一世,又何乐而不为。
  远处言馨玉的声音传来:“左丘公子,如妹,你们再不来,雁可都打没了,有多少体己话说不完哪。”
  冰歆如笑道:“咱们去看看吧。”
  两人骑上马赶了过去,却见言馨玉已打了十多只大雁,用绳拴着,挂在鞍桥旁,兀自不停地滴着血,言龙、言虎笑吟吟地陪侍左右,却是一只也没有。
  冰歆如笑道:“大哥,二哥又出丑了,怎地一只也没打下来。”
  言龙一摊手,笑道:“没法子,我们没她眼尖手快,刚看到雁影,就被她一箭射将下来,跟着她出来,我们哥俩是没戏唱了。”
  言馨玉笑道:“是他俩让着我的,好了,我手臂也酸了,拉不动弓了,该你们发发利市了。”
  言虎道:“左丘公子,你武功高强,箭术也自必了得,露上两手,让我们开开眼吧。”
  言馨玉拍手道:“正是,我早就想看看左丘公子的身手了。”
  恰好有一群大雁从附近草丛中飞出,左丘明却袖手不动,笑道:
  “可教大家失望了,在下从不杀飞禽走兽。”
  言馨玉失笑道:“不杀飞禽走兽,那专杀人怎的?”
  左丘明笑道:“也可以这样讲,只是专杀恶人。”
  言馨玉和言龙、言虎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左丘明倒不是信口开河,他自幼生长在深山中,除了师傅外,每日相伴的便是各类飞禽走兽,师傅既是吃素,又是早已封剑戒杀的,他便也跟着吃素,更从不打杀飞禽走兽。
  出道江湖以来,即便在荒郊野宿、饥火中烧时,也从不曾打杀野兔、獐狍之属充饥果腹,宁愿寻些酸涩不堪的野果压压饥火,并非戒杀生,纯属习惯使然,是以他看到别人打猎并无反感,自己却是不会去做的。
  冰歆如打圆场道:“玉姐,你打的也够多的了,留些明天打吧,一气都打下来,明天打什么呢?”
  言家兄妹均感扫兴,言馨玉更是没了兴致,勉强一笑道:
  “好吧,今天就到这里,咱们回去吧,外公不定怎样担心呢。”
  往回走了一半路程,左侧草丛中忽然一马奔出,快似闪电,直向言馨玉冲来。
  言龙、言虎大惊,应变亦速,闪身挡在言馨玉马前,各出一掌攻敌,喝道:
  “什么人?”
  却见马上一道人影突起,越过言家兄妹,如一头怪鸟般向冰歆如扑至。
  左丘明不及细思,随手一鞭抽去,喝道:“鼠辈敢尔。”
  那人堪堪得手,却见鞭影如山般压至,不敢抓人,身子在半空毫无借力之处,竟尔如鱼龙般翻身斜掠而出,他所骑的马显是训练有素,早已等在那里,那人一落马上,再不迟疑,两腿一夹,那马如风般驰出。
  左丘明大怒,弃了马鞭,从鞍桥取下雕弓,弯弓便射,那雕翎箭既稳且速,犹如一道电光般袭向那人后心。
  那人听得背后尖锐的破风声,不敢怠慢,甩蹬离鞍,滚落马下,就地滚得几滚,身形已然隐没草丛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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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2-8 18:30: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巧言如簧自贻戚
  左丘明一鞭、一箭尽皆走空,大是骇然。
  言龙、言虎策马欲追,左丘明拦住道:“两位言兄不必追了,此人已在数里之外了,咱们护送两位小姐回庄要紧。
  言馨玉面容惨淡,手捂胸口道:“这会是什么人?真的吓煞人了。”
  左丘明皱眉道:“此人身手绝高,怎地做出偷袭女流的事来,真是咄咄怪事。”
  几人急急忙忙返回庄上,郑敬之和言伯起听说此事,均感骇异。
  郑敬之道:“你们可看清那人面相?”
  言家兄妹面面相觑,俱皆茫然。
  左丘明脸一红道:“说来惭愧,我和他倒是打了个照面,但这人身法太快,一闪即逝,没看清他的面相,但他确实没有蒙面。”
  郑敬之沉声道:“如此说来,必是高手无疑,只是他既然埋伏道旁,出手偷袭,下手对付的又是不会武功的女孩子,均是大失脸面的事。
  “他肯委屈自己做,显是锐意要得手了,怎肯一击不中,便即飘身远引,可着实令人费解了。”
  言伯起道:“依小婿的愚见,那人大概以为出手便能将如儿擒到手中,对左丘公子忒轻敌了,待见左丘公子出手便知料错了。
  “他匆忙逃走,也只是怕被左丘公子记住相貌,日后被江湖中同道得知,真要羞死了。”
  言馨玉失笑道:“爹爹,依你说这人倒还要脸的很了?”
  言伯起笑道:“这就是武林中一些高人名士的毛病了,不过他要捉如儿作什么呢?”
  郑敬之笑道:“还不是老调调,也罢,我们正寻他们不着,他们若肯自己找上门来岂不更好,叫大家小心提防着便是了,不必大惊小怪的。”
  当晚,左丘明便迁至内宅客房中住,知道是郑敬之要借重他就近保护家眷之意,两家的门人弟子更是紧绷着神经,当真连空中飞的苍蝇,草里爬的老鼠也没漏过一个,却再无怪事发生。
  一连两日过去,大家都放了些心,这一日午饭过后,大家都聚在内宅客厅里叙话,只不见了言馨玉。
  派丫环到房中去请,丫环回来说房中并没有人。
  郑敬之知道她闲不住,偷偷一个人出去打雁去了,差人去看,她的坐骑却在马厩里,十几个丫环小厮内宅、外宅找遍,通没见到人影。
  内宅里登时乱了营了,郑老夫人一叠声地催人去找。
  郑敬之、言伯起也是心里发毛,忙命弟子们骑马分头找寻,言龙、言虎自是不能落后,左丘明也随在众人之后帮着找寻。
  庄门洞开,几十匹马蜂拥而出,煞是壮观。
  左丘明心下纳罕不已:遮莫真是有人擒冰歆如不着,便把言馨玉捉了去,逼言伯起来个走马换将,交出冰歆如?
  只想了想便自觉忒煞荒唐,又想她既然没骑马,定然走不远。
  真要被人抓去了,怕早就走远了。
  在这茫茫草海中想找到一个人,绝不比大海捞针容易几分。
  他施展开轻功身法,只绕着庄子一圈圈搜索,耳听得那些人的马蹄声已是越走越远,渐至不可闻。
  搜索了十几圈,忽然听到左侧似有人的说话声,他蹑手蹑脚,轻轻分开草丛,伏身潜行,到得近前,只听得言馨玉的声音道:
  “蒋师傅,你的马选好了可是就要走的。”
  又听得蒋同维的声音道:“选好自是要走的,只是我这人太笨,怎地也选不出好马来。”
  言馨玉笑道:“我外公的马匹匹都是好的,我看你啊,不是挑不出来,而是不想挑。”
  蒋同维被她说中了心病,满面羞惭,说不出话来。
  伏在草丛中的左丘明心中大笑,原来言家小姐是背着众人与人约会来着,旋即心里又犯了难,出面请言馨玉回去自是不行,可这般回去又怎样对众人说?
  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与人在没人高的草丛中谈情说爱终非雅事,可若说没寻着,郑敬之、言伯起夫妇岂不更是担忧?
  正思忖不定,忽听言馨玉叹口气道:“蒋师傅,我虽然蠢笨无知,你的心思我也是知道的,其实,我外公、我父母和两个哥哥也都看出来了。”
  蒋同维犹如重罪待审的犯人一样看着言馨玉,既是恐惧,亦感绝望,心底深处又有着祈盼皇恩大赦的侥幸,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言馨玉又道:“我爹爹说了,蒋师傅乃是名门高弟,英雄侠少,人品、门第、武功都是没的说的,就只是崆峒派门槛太高,我们言家高攀不上。”
  蒋同维听闻此语,欢喜得险些跳起来,忙道:“不高,我们崆峒派没门槛的,姑娘若有此意,那是我们崆峒派高攀了。”
  言馨玉叹道:“我有意无意能怎样,儿女婚事还不是听凭父母一言而决,不过我父母谈到崆峒派上下都是好生敬佩。
  “提到蒋师傅就更是赞不绝口,还再三告诉我大哥、二哥,要多和你亲近亲近,也学你些名门弟子的风范。”
  蒋同维“啊”的一声大叫,差点把舌头吞进肚子里,轻飘飘的如同置身云端,直欲手舞足蹈一番。
  左丘明心中好笑:这位言大小姐手段倒是高明,三两句话便把这位名门弟子收做裙下不贰之臣了。
  向后退了一步,便欲悄然退出,虽然回去交不了差,在这里干听下去也没意思。
  又听言馨玉道:“本来吗我外公,爹爹都想趁蒋师傅在庄上时,把这事跟你说了,可惜还没等说却摊上了祸事。”
  左丘明已退出四五步远,听到这话不觉停了下来,略一思忖,又返回原处。
  蒋同维不解道:“万马堂没甚变化呀,除了来了两个客人。”
  言馨玉叹道:“坏就坏在这不速之客上了,如妹那是我的嫡亲妹妹一样,我见到自然欢喜,可另外那个浪子,你总该知道吧?”
  蒋同维道:“左丘公子啊,那也没甚么呀?”
  言馨玉苦笑道:“若真的没什么就好了,你我怕是早订婚了,何必偷偷摸摸在这里说话,恨只恨那该死的色鬼浪子。”
  蒋同维一听左丘明阻了他的好事,心中不问缘由,已把左丘明恨如头醋。
  左丘明心中一动:
  这言大小姐捣甚玄虚?
  随即恍然:
  定是因我在初见她时说了几句狠话,她怀恨在心,来挑动蒋同维与我作对。
  言馨玉又道:“左丘明的为人你想必是知道的了?”
  蒋同维道:“这人倒也没甚名气,听说只是专会在女人身上做文章的人。”
  言馨玉道:“他若没甚名气就好了,可他不单武功高强,背后靠山更是厉害。我外公、爹爹怕他怕得不得了。”
  蒋同维道:“有这等事,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言馨玉叹道:“我外公和爹爹纵然满肚子苦水,又怎敢让人看出来啊。
  “那个色鬼大概早就看上了我如妹,一直没能得手,现今乘冰府家破人亡之际,落井下石,强行霸占了我如妹。
  “我那苦命的妹子也是日日以泪洗面,过的是生不如死的日子,若不是我劝着,早自寻死路了。”
  蒋同维兀自有些不信,但言馨玉既如是说,到了他耳中,便和“我佛如是说”一般无二了,反觉自己不信是大大的罪过。
  左丘明几欲气炸了肺,直欲一跃而出,但露面又能怎样?
  总不能一剑把她杀了。强抑激愤,继续听她说些什么。
  言馨玉又道:“这个该死的色鬼霸占了我妹子不算,现今又要把魔手伸向我了。”
  蒋同维惊道:“怎么?他把你也……”
  言馨玉道:“那倒还没有,不过只怕也是迟迟早早的事。
  “他一见到我不是风言风语,便是动手动脚,我外公和爹爹怕他,都只作没看见,只是劝慰我忍耐一二。
  “这两天他更死皮赖脸,搬进内宅住了,分明是要向我下手了。”
  蒋同维气得哇哇大叫,道:“我这就和他拼命去。”
  言馨玉一把拦住他道:“你急什么,若拼得过,不早就和他拼了。
  “蒋师傅,你听我说,你是个好人,只可惜我没福分,不能和你长相厮守,我也是没几天活头的人了,他若逼得我紧了,我惟有一死保全清白,决不受辱。”
  蒋同维慌道:“姑娘别这样想,既然拼不过,我带你逃走吧。”
  言馨玉叹道:“我若逃了他怎肯放过我外公和我爹爹,除非我死了他才肯死了这份心,蒋师傅,我把心里话对你说了,也算是无牵挂了,你也赶紧离去吧,切莫中了他的毒手。”
  蒋同维心情激荡,大叫道:“不,我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看着姑娘受人欺负。”
  言馨玉摇手道:“蒋师傅,你别插手这事,免得给你带来杀身之祸不说,也会给贵派带来灭顶之灾的,这叫我心里怎生过得去。
  “你听我的劝,速速离开为上,我不让你帮我。”
  蒋同维哇哇暴叫道:“姑娘,你这不是不拿我当人看吗?
  “你若执意赶我走,我就死在你面前。”说着拔出剑来。
  言馨玉叹道:“你这又是何苦来哉,你听我说,你若真一心一意地帮我,靠你一个人是万万不行的。
  “你得联络你同门中的师兄弟,还得联系各门各派的江湖同道。
  “把这色鬼恶魔的劣迹暴扬出去,让江湖中人同仇敌忾,这恶魔自有恶贯满盈之日。”
  蒋同维大喜道:“姑娘之言有理,我这便去办。”起身便欲离去。
  言馨玉道:“蒋大哥,你这般待我,我真不知怎样感谢你才好。”
  蒋同维听得一声娇娇柔柔,荡气回肠的“蒋大哥”,浑身的骨头都酥化了,一步也动不得。
  大着胆子道:“姑娘,你能对我笑一笑吗?”
  言馨玉不说话,嫣然展笑,蒋同维看在眼里,魂儿都出了窍,直如木头一般,满脸痴痴迷迷的神色。
  左丘明伏在草丛中觑见,既感不堪入目,也替他感到可怜,蓦然间心中一惊:言馨玉的眼神中似有古怪。
  旋即想到:言家的僵尸功便是靠眼神控制对手的心神,虽不若传说中的“摄魂大法”那等神奇,武学的境界更不可同日而语,其道理却有相通之处。
  言馨玉显是把这门功夫运用到了她的媚笑中,真可收“勾魂摄魄”之神效,难怪蒋同维痴迷到这步田地。
  言馨玉又道:“嗨,我若是会贵派的武功心法,也颇足以自卫,只可惜我言家武功不比贵派那样神奇。”
  蒋同维此时别说武功心法,便是言馨玉让他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双手奉上,他也会毫不迟疑地照做。
  当下从怀中取出崆峒派的剑谱、拳谱和内力心法双手奉上。
  言馨玉忙推辞道:“这可不行,我怎能要你的东西,你师傅知道了会骂你的。”
  蒋同维此时哪还知道“师傅”是何物,把三本书往言馨玉跟前一放,道:
  “姑娘,我马上就和师弟离开,你千万忍耐些,等我带人来救你。”
  言馨玉道:“且慢,你联络到人来时,万万不可说是因我的缘故,否则你们就算赶走了他。
  “他也会回来寻我爹爹、外公的晦气,那岂不是害了我吗?你一定要另寻由头。”
  蒋同维道:“在下记住了。”匆忙而去。
  言馨玉看着他的背影得意一笑,把那三本书老实不客气地放入怀中,分开草丛,袅袅婷婷地去了。
  左丘明气得浑身冰冷,两手发抖,再想不到言馨玉怨毒之甚一至于此,正合了那句俗话“最毒不过妇人心。”
  饶是她平日智谋百出,此时却是计无所出了。
  就算当面质问言馨玉,她必然也是死不认账,那蒋同维已是心丧智迷了的人,和他说什么固然无用,杀了他也是无名。
  他起身缓步走回万马堂,却见出外寻找的人陆续都回来了,回到内宅,大一家子人正说说笑笑,言馨玉拉着冰歆如的手不知说些什么。
  见他进来,言馨玉先站起来,娇声道:
  “左丘公子,真是对不住的很,我出去透透气,倒劳动大驾,真是不敢当。”
  郑敬之问道:“怎的出去这么久?遇到什么事了吗?”
  左丘明笑道:“可不是,我出去找言小姐没找到,却是遇到了一桩趣事。”
  说着,若有意若无意地向言馨玉瞥了一眼。
  言馨玉心怀鬼胎,蓦然看见他锐利的目光,脸腾地红了,心也乱跳起来。
  郑敬之笑道:“有何趣事,说来听听。”
  左丘明道:“我寻出几里,通没见个人影,却看到一只黄鹂鸟在和一头蠢驴说话。”
  他话没说完,郑敬之的几个姬妾已笑了起来。郑敬之捻髯微笑道:
  “这倒确是有趣,只是我这马场遍地都是马,却不曾养得驴,黄鹂鸟似乎也不多见。”
  郑婵娟忍笑道:“爹,左丘公子是讲笑话呢?”
  郑敬之的一个姬妾大着胆子问:“左丘公子你怎么听得懂鸟和驴语呀?”
  左丘明笑道:“不瞒诸位奶奶说,我自幼在山中长大,那鸟语和兽语听得多了,便也能听懂个七八分。”
  郑敬之见言馨玉无恙归来,已是甚喜,又看左丘明兴致遄飞,居然讲起笑话来了,老怀殊畅,斟了一杯酒道:
  “左丘公子请说下去,必是有趣得很,当浮一大白。”
  左丘明道:“那蠢驴乃是误闯进这里的,它见黄鹂鸟美丽漂亮,又在空中自由自在,好不艳羡,便对黄鹂鸟言道:‘我若能变成鸟,和你双宿双飞,该有多好。’
  “那黄鹂鸟道:‘这也容易,你把四支腿砍下来,安在背上,就变成翅膀了,便能和我一起飞了。’
  “那蠢驴信以为真,说道:‘我这就去找铁匠把腿砍去,变成翅膀。’”
  没等他说完,女眷们已尽皆绝倒,郑老夫人也大笑不止。
  言馨玉却是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的变幻不定,幸好大家都注意听左丘明讲,没人注意她,知道自己和蒋同维的对话八成被他听去了,只是听去了多少不知道。
  当下坐既坐不住,走又太着形迹,反惹人疑心,只得强自撑持着,真如同坐在火炉上一样,心下恚怒益甚。
  冰歆如先还跟着大家笑,无意间瞥见言馨玉怪异的神色,心中一惊,再凝神谛视左丘明,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郑敬之一口把酒喝干,笑道:“好,倒没想到左丘公子笑话也讲的恁般好。”
  正哄笑间,管家来报,说是蒋同维和乌大海兄弟骑了两匹马不告而去。
  言伯起诧异道:“这两人怎地如此不懂规矩?在庄上住了这些日子,走时也不言语一声。
  “连马价银也不付,崆峒派怎会有这等弟子?”
  郑敬之正在兴头上,并不着在意里,笑道:“这两人许是有甚急事了,两匹马所值几何,骑便骑了,下次他们买马时一总算上便是。”
  言馨玉终于坐不住针毯了,推说头痛,径自回房去了。
  晚饭过后,冰歆如来到左丘明房中,遣开丫环、小厮,问道:
  “明哥,你和玉姐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左丘明笑道:“这话倒问的奇了,她自是她,我自是我,怎能搅在一起谈?我和她会有什么事?”
  冰歆如脸一红道:“我不是说你和她有事。”
  左丘明笑道:“这不就完了,知道还问。”
  冰歆如道:“你不用瞒我,我看得出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你下午出去真的没看到玉姐吗?”
  左丘明道:“当然没看到,我骗你作甚?”
  冰歆如摇头道:“我不信,你这人也是怪,肚里有话偏不肯说出来,真不知你有多少事瞒着我。”
  左丘明笑道:“不要瞎疑心了,有事我一定会告诉你,况且有些事我不告诉你你到时也会知道,酒是陈的好,事也要慢慢知道。”
  冰歆如气得笑道:“这都哪儿跟哪儿呀,瞎三话四的,我看你是中了邪了,回来便有些疯疯癫癫的。”
  知道再问下去也是白饶,又怕人们背后说闲话,只得回自己房去了。
  左丘明手执一卷书,随便翻了几页,只觉心思烦乱,一个字也看不下去,随手又抛到桌案上,他和衣躺下,百无聊赖,挥掌击灭烛火,准备睡觉。
  迷迷糊糊睡至中夜,忽听得几声极细微的声响,他耳力极尖,辨析各种声响的本事更不一般,入耳便知是夜行人的衣袂带风声。
  他一跃而前,抓起长剑,推开窗子,跃了出去,心中寻思道:
  蒋同维这厮脚程倒快,半天功夫就拉来助拳的了。
  来到庭院,但见月明中天,四下里静谧安详,惟有花香不眠,兀自弥漫飘散。
  他跃身上了屋顶,居高环顾四周,果然看见左右厢房上各有二团黑影,他提气大声喝道:
  “何方高人光临,缘何不投帖拜庄,反做这等偷偷摸摸的勾当。”
  他见这四人居然能越过庄内外数道明桩暗卡而不被察觉,轻功自是不错。
  那四人见行藏已露,不再藏身,齐地跃下庭院。
  郑敬之、言伯起也是闻声即出,这几日大家都是衣不解带,兵刃更是放在随手可及之处。前宅、内宅的明桩暗卡也齐涌过来,见了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四个大活人,既感骇然,亦复惭惧。
  郑敬之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万马堂虽不养士,却从不拒接江湖朋友,几位未曾拜庄,倒叫老朽失于远迎了。”
  那四人中一人道:“郑老头,我们兄弟并非为你而来,也没想惊动你们,只是我们主人好生仰慕左丘公子的风采。
  “特命我们四人前来请左丘公子和冰姑娘去盘桓几日。”
  郑敬之一听此人说话,便知来人内功精湛,难怪能无声无息地潜入到内宅,若非左丘明发觉,真要在睡梦中着了人家的道儿了。
  他冷冷一笑道:“几位大好身手,居然也给人作奴,不嫌辱没了祖宗吗?”
  那人朗声笑道:“郑老头,你这就是不明事理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万万人中,只有一人奉承天命,为皇为帝,其余人都是臣妾仆奴,若是人人都不想作奴才,那不是人人都想当皇上了?”
  郑敬之倒吸一口凉气,道:“如此说来,你家主人是要做武林皇帝了?”
  那人一笑道:“这样说也未尝不可,我家主人神功盖世,德迈今古,现今虽潜德未耀,那也不过是龙潜于渊。
  “待时而动,一旦龙飞九天,势必众望所归,应者如云,这一统江湖而成帝业也只在弹指间耳。”
  左丘明笑道:“一没脸没皮的门派,也敢侈谈道德霸业,没的让人恶心。
  “几位如真想让人心服,先揭了脸上那劳什子再说话吧。”
  那人大怒道:“你……”受激不过,伸手拉下了那张面幕,现出一张狰狞惨白的脸来,月光中看去,真如鬼脸一般无二。
  左丘明谛视他有顷,哈哈笑道:“刚才是没脸没皮门,现下又变成多脸多皮门了,你能否告诉我,你脸上共戴了几层面具。”
  郑敬之和言伯起凝神看去,果然在两鬓及脖颈处隐隐有一道肉线,但若非左丘明先声道破,再这般有心寻其破绽,真还看不出来。
  言龙、言虎两人执棍守在内宅门口,言馨玉和冰歆如都藏身门后,露出半边脸来窥视动静,两家的门人弟子更是将庭院围得水泄不通,人人蓄势待发,只待郑敬之一声令下。
  那人视满院人如无物,怒道:“左丘公子,你一味歪缠作甚?
  “我只问你去还是不去?是让我们文请还是逼我们武请?”
  左丘明笑道:“遮莫你家主人摆的是鸿门宴?”
  那人放缓语气,笑道:“绝非如此,我家主人委实诚心仰慕,诚心相约。”
  左丘明笑道:“那我怎能不去,有人请我吃酒、吃肉,说不定还有美女相陪,我一定要去,不但去,而且要住上个十年八载的,只盼你家主人好客,别把我轰出来就行。”
  众人均以为他是正话反说,尽皆大笑,左丘明倒真想和这四人走,至少也得把他们引出庄子。免得打斗起来殃及万马堂。
  那双隐在面具后的眼珠转得几转,笑道:
  “还是左丘公子爽快,名门弟子气像就是不凡。”
  左丘明把长剑挂于腰间,迈步即行,道:“怎地不走啊?难道还要我请你们?”
  那四人不意他说走即走,原以为要经过一番龙争虎斗,才能硬“请”他去,哪想到一请即行,直感匪夷所思,竟尔愣怔住了。
  那四人中又一人道:“冰姑娘,你还不快出来跟我们走,否则我们给左丘公子找上十七廿八个美女相陪。
  “他乐不思蜀,你可再找不到这般英俊潇洒的郎君了。”四人均轰然笑出声来。
  郑敬之见这四人任意嬉笑挥洒,直视万马堂和僵尸门如无物,心向下沉落,知道今晚遇上劲敌了。
  左丘明不耐烦道:“你们四人好生啰嗦,你家主人不是仰慕我吗?
  “我跟你们去便是,拉扯上冰姑娘作甚。”
  四人中为首的那人笑道:“左丘公子,你轻功独步海内,我们兄弟佩服,这一出庄子,你拔腿一溜,我们四个人的腿加在一起也没你快,可到哪儿去找你啊,若有冰姑娘一起走,就大不相同了,我们追她还是绰绰有余的。”
  左丘明不意这四人识破了自己的计谋,又明言要扣冰歆如为人质,难道这四人真是只为自己而来?
  当下笑道:“这也好办,你们怕我跑了,把我点住穴道,再用绳子绑上,不就成了。
  “冰姑娘身子单弱,禁不得奔波之苦,带着她岂不累赘。”
  说完,双手摊开,静待那四人动手。
  那四人面面相觑,均怕他使诈,又显然对他颇存忌惮,竟尔无人敢上前。
  郑敬之明了左丘明的心思,喝道:“左丘公子万万不可。”
  他手一挥,四周门人弟子登时刀剑棍棒齐上,向这四人身上招呼。
  只听得噼里啪啦,哎哟哼啊之声不绝,几十柄刀剑棍棒尽数反弹上空中,又落满一地,几十名门人弟子躺满一地
  郑敬之和言伯起均面露骇惧之色,两派门人弟子齐上,居然没挡住人家一招,而且这四人如何出手将这些人打倒,也没看清,看来万马堂和僵尸门今夜也要在劫难逃了。
  再环顾一地的门人弟子,有被震得晕过去的,有被点了穴道不能动的,有受了掌伤忍不住低声呻吟的,说不出的狼狈凄惨,却无一人有性命之忧。
  虽放了些心,却也知道是那四人手下留情,才得以如此,但这四人公然打上门来,绝无下手容让之理,显是自高身份,不屑对无名小辈下毒手。
  他们蒙着面幕,戴着面具,犹且如此顾惜身份,显是积年习惯使然,言念及此,心头又仿佛压上了一座大山。
  言伯起上前一步道:“言伯起敬领高贤,不知哪一位肯出手赐教。”
  为首的那人道:“言掌门,人在江湖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的分量,与其出乖露丑,何如藏拙韬晦的好。
  “我们与万马堂和言家俱无瓜葛,只是要请左丘公子和冰姑娘走一遭,识相的便置身事外,何必惹祸上身。”
  郑敬之大怒,这人表面上是给万马堂和僵尸门面子,实则是视之蔑如也,朗笑道:
  “好,只要是左丘公子和我孙女的事,都是我老头子的事,你们毋须多言,杀了我再说话。”
  他手向后一挥道:“刀来”。
  为首那人冷笑道:“嘿、嘿,这才叫给脸不要脸,万马堂和僵尸门是什么玩艺儿?
  “也配向我们叫阵,哪位兄弟下去陪言掌门玩两手,再给郑老头舒舒筋骨。”
  一人应声便去,笑道:“言掌门,咱哥俩亲近亲近,你若在我手下走过五十招,我拜你为师。”
  言伯起为人深沉有城府,不露喜怒,见那人只是随随便便往那一站,并不立门户,也不多言,便欲动手。
  左丘明一步跨过来道:“言掌门,有事晚辈服其劳,这一场让给我吧。”
  说完,呛啷出剑,向那人虚晃一招。
  那人急忙闪避,待发觉是虚招时,不禁脸上发烫,为首那人肃声道:
  “你且退下,我来领教左丘公子高招。”
  左丘明笑道:“既来之,则安之,何必退下。”一剑攻至。
  那人见这一剑虽是平平无奇,却似隐含着更厉害的续招,竟不敢退后,以免失去先机,凝神击掌反攻。
  为首那人大是恼怒,迈前两步一掌斜劈道:“左丘公子接招。”
  竟是要立意接下这场,显然是怕手下敌不过左丘明。
  左丘明不避不闪,出指径点向他脉门,喝道:“来得好。”
  右手剑幻出重重剑影,依然将那人罩住,竟是要以一打二。
  郑敬之看得心惊,暗道:“不好”,上前便欲帮左丘明接过一人,四人中闲着的两人一左一右抢出道:“咱哥俩也别闲着。”
  一人截住了郑敬之,另一人截住了言伯起,捉对厮杀起来。
  最苦的要算是为首那人了,他满拟自己一出手,左丘明纵然不退也必全力以赴,手下那兄弟便可退了下去,不意左丘明只是分出一只左手,以擒拿法便接住了自己的掌法,手下兄弟却被他一柄剑攻得左支右绌,如此一来岂非自己两人打一个了?
  他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又且自视绝高,即便遭遇强敌也从不叫人援手,而对手对付一个后生晚辈已然大跌身份,这般两人打一个成何体统。
  他武功极强,脑子却不如武功那般灵光了,只觉得不能这样打,可又偏生不能形成单打独斗的局面,又羞又气,掌上的威力已然减弱了三分。
  左丘明也是拼死而战,知道一旦输了,这里很可能就是第二个冰府,脑子里根本没有比武较输赢的念头,只感左手压力稍缓,右手剑攻势陡盛,剑尖抖处,已将两人罩在一处,他每一式都是连出两剑,攻向敌人。
  为首那人大吼道:“停手,快停手,不是这个打法。”
  他只因脑中存了不能以二打一的想法,怎地也转不过这个弯儿来,竟尔不知该怎样办好,是以一时之间手忙脚乱,乱嚷乱叫。
  与郑敬之厮杀的那人也是“咦”声连连,大声道:
  “成兄,今晚的事邪门了,万马堂还藏着个硬把子呢。”
  只因郑敬之鲜少与人动手,是以武林中人尽闻其名,却无几人知道他的武功深浅,这人与郑敬之过了十几招,不禁惊疑起来。
  为首那人道:“怎的?点子扎手?”
  那人道:“有一些,成兄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在我手下走过百招,你那边怎样?”
  为首那人叫道:“左丘公子不依武林规矩办事,我这面没办法了。”
  郑敬之斜眼瞥见左丘明这面情形,暗暗心惊,喝道:
  “姓成的,分明是你们以多欺少,以大压小,怎说左丘公子不依武林规矩办事?”
  一面说着,手中一柄金刀舞得呼呼生风,他的对手初始料敌有误,上手便被他攻了个措手不及,陷于下风,此时方稳住阵脚,却也不急于取胜。
  为首那人嚷道:“喂,郑老头,不是我们要以多欺少,是左丘公子不让我的兄弟退出去,我有什么法子,咦,你怎么知道我姓成?”
  左丘明心中发笑,手上却是丝毫不敢放松,催运内力从剑上攻过去,要趁为首这人尚未转过弯来时,先料理一个。
  谁知此人手上功夫大是高明,虽显慌乱,左丘明的剑招还是被他一一化解掉了,左丘明心中也是说不出的苦,知道自己这般强敌,已属透支内力,时间长了,势必不敌,然则开弓没有回头箭,纵欲罢手也是不成。
  这位姓成的分明武功俊极,若让他醒过神来,从容展布,怕更要凶多吉少了。
  言念及此,只得硬着头皮死撑到底,生死胜负尽置之脑后了。
  与言伯起相斗的那人最为潇洒,长袖翻舞,拳掌之力只在袖中发出,说不出的飘逸闲雅。
  只是言伯起手执哭丧棒,两眼中放出碧绿的光芒,那人与他眼神一相门接,便浑身一激灵,心头如被刺了一针似的,言伯起便乘机占据上风。
  但那人内功修为也是不弱,一离开言伯起的眼神,便能镇慑住心神,双手反攻,登时又打得言伯起左支右绌,狼狈周章。
  不过那人眼睛处处提防着不敢跟言伯起的眼睛相对,心存顾忌,手上大打折扣,也不敢过分近身相逼。
  约有一顿饭光景,三处斗场俱斗得旗鼓相当,谁也不敢分心说话了,庭院中人影翻飞,雅赛走马灯一般,只是这些人身法俱是高明,虽是四处躺着人,却没踩到一个。
  蓦然间,与言伯起斗的那人左袖扬起,恰好遮住言伯起的眼神,右袖一甩,已然打在言伯起右肩上。
  这一式“流云水袖”不亚与重掌重拳,言伯起只感右肩至胸似被打塌陷了半边,仆跌于地,紧咬住牙没有叫出声来。
  郑敬之见女婿倒地,飞身来救,那人得手后却托地退后,倒剪两手,意态甚闲,并不相助别人。
  与郑敬之放对的那人进步发掌,他此时本占了上风,焉肯让郑敬之躲了开去。
  郑敬之见女婿面若金纸,牙关紧咬,显是伤势不轻,所谓关心则乱,一柄刀封出时便慢了半拍,被那人一掌拍在刀身上。
  郑敬之霎时间由手至臂至肩,均酸麻不可忍,那柄金刀铮的一声,弹过屋脊,直落庄外,那人进步一靠,已然反掌封住他胸口“膻中”要穴。
  言龙、言虎双双抢上,那两人微微一笑道:“萤火之微,也放光芒。”一人一掌拍出,已把言龙、言虎分送向两侧屋脊上,他们劲力拿捏得极准,既封住要穴,又不会令这二人受伤,在他们以为,这也就算不上以大压小了。
  左丘明强攻不能得手,已属“再而衰”的地步了,再见郑敬之,言伯起生死不明,已无可再战之人,知道今日怕是要一败涂地了。
  退无可退,只有力战至死了。
  被他困住的两人却是越打越心惊,眼见他一人一剑斗自己两人,兀自攻多守少,稳占上风,而且气力悠长,全无减弱之势,不由得心生惧意。
  先前顾惜身份,未动兵器,现今想动兵器,却分不出手来拿了,殊不知左丘明乃是在拼命,这般透支内力,时间长了,便有油尽灯枯。
  内力耗竭之虞,轻则武功全失,重则立时毙命,实是练武之人最可怕的噩梦。
  空闲的那两人相视一笑,缓步向门口去处,一人笑道:
  “冰姑娘,跟我们走吧,如让我们出手相请,就伤了和气了。”
  冰歆如见此情景,迈步即出,道:“我跟你们走,别伤了别人。”
  言馨玉紧拉着她的衣袖,道:“如妹,走不得。”
  左丘明脚跟连磕,霎时间地上的一刀一剑分向那二人后心飞去。那两人正欲向冰歆如抓去,听得背后风声大作,还以为是左丘明从后攻至,忙不迭向两侧跃开。
  左丘明再不迟疑,飘身后射,已护在冰歆如身前。
  那四人围拢过来,为首那人笑道:“左丘公子武功尽得清风老人的真髓,我等佩服,只是到了这分上,我们还需再打下去吗?”
  左丘明此时已感内力不济,情知再斗下去势必要踏上油尽灯枯的不归路,笑道:
  “你们若是请我,我跟你们去,若是一定要请冰姑娘,那就生死相见。”
  冰歆如突然拉住他的手,颤声道:“明哥,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心吗?我说过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左丘明顿感一股暖流涌遍周身,精神为之一振,朗声笑道:
  “好,那就生死一搏。”
  他陡然间一阵清啸,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血雾直喷向四人。
  那四人相觑距既近,全副心思都注意在他手脚上,浑没料到有此一变,竟没避开,饶是隔着面幕、面具,也感到脸如刀割针刺般痛,眼前更是模糊一片。
  左丘明一剑挥出,如挽长绳般,将四人罩住,一口血喷出后,他已将潜存的内力尽数提将上来,着实是在拼命。
  郑敬之躺在地上觑得真切,叵耐动弹不得,一急之下竟尔昏了过去,言伯起此时周身血脉不畅,他日日练僵尸功,不意真被人打得活僵尸一样,周身上下丝毫也动不得,羞愤欲死。
  那四人霎时间只见左丘明长发披散,两眼通红,一柄剑幻化出万千道剑影向自己刺来,身形更如鬼似魅,飘闪不定,俨如妖魔一般。
  四人尽皆骇然,拼命出招向外冲杀,不料所击尽是空处,欲待冲出,却被重重剑影困住,一时之间辨不清虚实,竟然冲不出去。
  这可是四人出道以来从未遇到过的,其中一人骇然叫道:
  “不好,这小子会妖法。”
  另外三人也是心神俱丧,四人的圈子越来越小,到得后来竟背靠背挤做一团。
  “唰”的一声轻响,为首那人只感一道寒芒扫过,脸上面具划然中开,立时心头一惊,暗叹道:“我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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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2-8 18:31: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铁骨铮铮群小晕
  霎时间无数剑影消散,左丘明剑尖斜指,低声喝道:“还要打吗?”
  他此时其实已是强弩之末之,那一剑若再加一分力道,便可将为首那人头面剖开,但竭尽力气,也只剖开个面具,露出一面因惊恐而扭曲的脸来。
  郑敬之早已醒来,目睹这场恶战,也是心神俱丧,实不知世上有此等神奇的武学,此时见到那张脸,脱口喊出:“成子杰,怎会是你?”
  那四人已被打得魂飞魄散,斗志全消,全然不知随便哪一人再出一拳,便可将左丘明立毙掌下。
  那被剖去面具的人半晌才明白自己还没死,复被郑敬之叫出名字,满面羞惭,抱拳道:
  “左丘公子不杀之恩,谨记在心,他日必有以报,我等败在清风老人的绝学下,也不算冤枉。”
  左丘明知道此人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说是败在师傅的绝学下不过是好听些,他此时全凭最后一口真气强提着,方能直立不倒,却说不出话来。
  郑敬之喝道:“另几位朋友不露露相吗?”
  那三人眼见大哥都露了相了,自己也没甚好遮掩的,拉下面幕,又扯下一张人皮面具,现出真正的面目来。
  郑敬之惊道:“天绝剑刘祁,地煞刀虞翻,长白神君赵君侯,你们二十年前不都死了吗?”
  成子杰怆然笑道:“你说的这些人确是早已死了,左丘公子,我等四人请不动大驾,还会有更高明的人来请,好自为之。”
  说完,四人飞身向庄外奔去,一个起落已然不见踪影。
  左丘明拄剑在地,慢慢坐下,双腿便如灌满了黑醋般,又酸又痛,回曲不过来,只得就势运起师门内功心法,团聚已近匮竭的元气。
  言馨玉、冰歆如等人早唬得三魂六魄走失大半,好半天才醒过神来,奔跑过来,两派弟子中被震晕的也清醒了几个,急忙过来。
  郑婵娟在内护着母亲和那些侍妾,窗外的一切也看得一清二楚,见爹爹倒地不起,丈夫生死不明,一双爱子不见去向,早已悲愤填膺,目眦欲裂。
  但她知道出去也是白饶,只得持刀守护,只待那四个恶人进来,先拼了命再说。
  此时战事一停,十几个女人一窝蜂般拥将出来,喊爹爹的,叫爷爷的,唤老爷的,嚷师父的,乱成一锅粥。
  郑敬之低声喝道:“都给我闭嘴。”
  他素来治家极严,纵然古名将治军也不过如此,当真是令行禁止,十几张口有的紧闭,有的半张,有的全张,却再无一点声息,只是这声音戛然而止,如刀切一般整齐,却又显得有些诡谲恐怖。
  郑敬之低声道:“左丘公子正运功疗伤,谁若出声惊扰了他,我先毙了谁。”
  几十人面面相觑,出声是不敢,连脚下也不敢动一步,惟恐弄出一丝声响来。
  约有一盏茶的工夫,左丘明徐徐睁开眼睛,低声对冰歆如道:
  “歆如,快取我的行囊来。”
  冰歆如一听,如闻将令,虽不会轻功,跑得却也不慢,片刻间已把行囊取来。
  左丘明低声道:“打开。”
  冰歆如一慌,里面的东西撒落一地,几个金黄色的丹丸也滴溜溜滚落出来,左丘明以目示意,低声道:“剥去蜡封,放到我嘴里。”
  冰歆如拿起一枚丹丸,在左丘明眼前一晃,问道:“是这枚吗?”
  左丘明点了点头,冰歆如忙去剥那蜡封,可她手抖得便跟发疟疾似的,那蜡封又滑,怎么也剥不开,不由得哇地一声哭将起来。
  郑婵娟忙过来剥开,放入左丘明口中,左丘明噙化之后,心头稍安,先时总算还残留一口真气在丹田未散,但四肢百脉内已无内力,是以动也动不得,这枚丹丸乃是清风老人炼制的“神元丹”,最是大补元气,专治元气衰竭,虚脱之症。
  一丹入腹,这条命不但拣回来了,武功也算保住了,复瞑目运功。
  郑婵娟见爹爹只是穴道被封,并无大碍,心已放下了一半,她试着推宫活血,毫无效验,只得颓然罢手。
  回头看丈夫伤势可是不轻,不由得垂下泪来,好在性命无关,也算得不幸中的万幸了,她有心想寻找两个孩子的下落,却不敢离开,心忧如焚。
  一炷香的工夫过后,左丘明又睁开眼睛,道:
  “言伯母,请把郑老前辈抬过来。”
  几名弟子早已守候在那,闻言忙将师傅抬了过来,虽无门板、担架,却也抬得既平且直,没有丝毫不稳之处。
  郑敬之忙道:“左丘公子,你正在疗伤的关口,千万不可为我耗损内力。”
  左丘明不说话,缓缓移动手掌至郑敬之胸口处,虽只手掌之微,咫尺之隔,他却有如挟泰山闯越关山万里,内力透处,郑敬之登觉胸口一股热流冲荡,周身立得自由。
  左丘明又低声道:“两位世兄在屋脊上。”
  便又瞑目,返观入虚,专意培植丹田元气。
  郑敬之内力并未受损,穴道一解,立复旧观,他跃上屋顶,将言龙、言虎提回,解开穴道,又给那些躺在地上的弟子解开穴道,人数虽多,在他也不过是盏茶间工夫的事。
  随后他来至女婿跟前,搭脉细查,不单肩臂骨折,肋骨也断了两根,且右胸肋经脉受损,虽无关性命,也算得是重症了。
  他叫人取来担架,小心翼翼地把言伯起扶上担架,抬回内室敷药治疗骨伤去了,他摇头叹息,不意长白神君一袖之威一只于此。
  众弟子虽然折尽了脸面,但见堂主,掌门亦不免此厄,也不感无颜,几位被震伤经脉的回屋歇养,其余的依旧在庄内外巡查,大家都知道,这也不过虚应故事而已,真要再遇上高人,真是不堪一击,均灰心丧气至极。
  大家都回去照看言伯起去了,院子里除了两个巡查的弟子外,便只有冰歆如和郑敬之了。
  两人都盘膝坐在左丘明身边,早已有人把失落庄外的金刀找回,郑敬之膝横金刀,思绪如潮,不意自己二十多年未出手了,出手竟败得如是之惨,然则败在天绝剑的手上,却也不算冤沉海底。
  他若先知对手便是二十年前横绝天山南北的天绝剑,还未必敢出手呢,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四人分明二十年前已死了,怎地会突然在这里现身了。
  冰歆如双目瞬也不瞬地盯着左丘明,直至双目酸痛才眨一下眼睛,她心中倒是甚为平和,左丘明活她便活,左丘明死她便死,只觉能和他在一起,生死殊不足论。
  左丘明直坐至辰牌时分,方才睁开眼睛,笑道:“多谢守护”。
  郑敬之和冰歆如都笑了,一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
  左丘明拄剑缓步回到室内,又服了一丸“神元丹”,依旧坐在床上调运内息。
  他此时丹田内气已恢复了三成,但全身经脉依然空虚,便如江河湖泊一时间尽都干涸了一般,须再以内力逐次打通经脉,然则经脉由盛极而至衰竭,已然脆弱之至。
  他此时外表虽无异样,实则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要脆弱,而再次打通大小周天也实甚凶险,稍有疏虞惊乱便有走火入魔,经脉崩绝之大祸。
  冰歆如便坐在椅上看着他,实在熬不住了便在椅子上睡着了,待她醒过来时已是午后申牌时分,左丘明兀自在入定中。
  左丘明这一入定便是整整十二个时辰,出定后才看到冰歆如睡在椅子上,他悄悄起身下床,推门出去,却见郑敬之也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抱刀,双目炯炯,只是熬得布满血丝。
  左丘明好生过意不去,道:“怎好让老前辈为我护法,您随便找个人守在这儿就是了。”
  郑敬之见他精神恢复了许多,说话时中气十足,面溢喜色道:
  “你能保无恙已是侥天之幸了,我辛苦些又算得什么?”
  左丘明问道:“言掌门伤势如何?”
  郑敬之笑道:“伤到了筋骨,倒不碍事,只是经脉受损,这就是急不来的事了,慢慢恢复便是。”
  两人走进言伯起的房间,见言伯起右半身裹着厚厚的白布,已能下地行走了,只是右半身僵硬,行动之际大是不便。
  郑婵娟敛衽一礼道:“左丘公子,敝门上上下下俱蒙保全,真不知该怎样报答才是。
  左丘明惶恐回拜道:“伯母怎说这话来,分明是郑老前辈和言掌门宁愿毁家纾难,来保护在下和冰姑娘。”
  郑敬之大笑道:“都是自家人,何必谦来谢去的,娟儿,你去看看如儿,她怕是还在椅子上睡着呢,你把她抱到床上去。”
  郑婵娟方欲出去,却见冰歆如已经进来了,笑道:
  “爷爷,我已醒了。”
  又给三人请了安。
  左丘明见郑敬之全然不在意前日战败之事,反倒跟打败了什么有名的人物般,大是奇怪。
  吃过早饭后,一家人复在厅堂饮茶叙话。
  郑敬之笑道:“左丘公子,你可能不知,你前天打败的那四人可是二十年前武林中惊天动地的人物。”
  左丘明苦笑道:“哪里是我打败他们,他们毫发未伤,倒是我真元枯竭,已无再战之能,却不知他们怎地认输了,纯属侥天之幸。”
  郑敬之道:“这虽是实情,但那成子杰被你一剑削掉面具,自是在招式上输了,他不知你内力情形,还以为是你手下留情,当然不能再打下去了。”
  左丘明道:“但愿他们别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再回来找麻烦,那可不会再有侥幸了。”
  郑敬之道:“这倒毋须多虑,这四人是何等一样,焉能做这样没脸没皮的事,你打败过他们一次,他们便会对你终生服膺,决不会再与你为敌。”
  左丘明道:“郑老前辈,你对这四人如此推崇,该当是江湖中大有名望的人,我怎地从来没听过他们的名头啊?”
  郑敬之叹了一口气,沉吟须臾,忽然面露惧色道:“现在说来真是侥幸,这四人若是投帖拜庄,我当真吓也要吓个半死,哪里还敢和他们动手过招,只能是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让我怎么做便得怎么做。”
  言馨玉一吐舌头道:“外公,武林中真有让你这么害怕的人吗?”
  郑敬之笑道:“你小孩子家知道什么,那成子杰提起名讳来没几人知道,可若在二十年前,在长江南北,黄河上下只要提起成大侠的名头来,当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言伯起和郑婵娟齐声道:“那人就是成大侠?”
  果然尽露骇惧之色,又似不敢相信。
  郑敬之道:“不是他还有谁,那时在江湖中只要有人说:‘成大侠怎样怎样说。’那这就是江湖上的理儿了。
  “凭你天大的事,只要成大侠传一句话,那也是立时化解,当真是无人不敬,无人不怕,无人不服。
  “龙儿刚出生时闹夜,只要在他耳边说:‘成大侠来了。’他立时就不哭了。”
  满堂人哄笑起来,言龙不好意思地说: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事?
  “况且我那时又不懂事,怎会怕他?”
  郑敬之笑道:“这事说起来就是怪,也别说咱家,哪一家的小孩哭,用的都是这个法儿,当真是百试百灵,再管用没有了。”
  左丘明问道:“他是哪一门哪一派的?”
  郑敬之道:“这就说不准了,江湖中各种传闻很多,他自己从不谈及师门,别人也不敢问,从他的武功上又看不出来,不过他这地位也来之不易,他出道江湖,与各门派大小数百战,从未败迹。
  “为人又仗义豪侠,一言之诺可值千金,古时的季布也得甘拜下风,这才使得万人钦服,点到奉行。”
  左丘明笑道:“江湖中的成名人物哪个不是靠一刀一枪,点点滴滴积攒起来的,真是成名不易。
  “另外那三人当时便是他的兄弟吗?”
  郑敬之摇头道:“哪里,那三人也都是各霸一方的人物,与我斗的那人乃是横绝天山南北的天绝剑刘祁,当年他一柄剑横扫天山南北,名头之盛与成大侠在中原相若,那时天山唐门还无人知道呢。
  “与伯起对阵的乃是长白神君赵君侯,真真是辽东一霸,不管是到辽东的武林人物,还是走镖的,贩货的,买参的,不给他上足贡,就别想在辽东走出来。
  “另外一个便是地煞刀虞翻了,他自幼生长朔漠,一套地煞刀法出神入化,蒙人都奉之若神。”
  左丘明笑道:“这四个人天南地北的,又都是一方霸主,怎会走到一处来了。”
  郑敬之道:“他们能走到一处是因为当年突然出来个血魔,以一手血魔掌肆虐天下,无人能制。
  “少林、武当、丐帮的首脑和成大侠联柬邀各派协商,选出了当时最有名的二十人,以少林寺的智闲大师为首,寻找血魔。
  要集这二十人之力消灭血魔,这二十人三年间几乎寻遍了寰宇,与血魔多次交锋,却被血魔杀死多人,回来的只有八人。
  成大侠等四人便是死在血魔之手,谁能想到二十年后,这四人又活了,还给人作了属下,到这里来抓人。”
  左丘明道:“他们当年必是没死,而是被血魔收服了,有为虎作伥。”
  郑敬之骇然道:“你是说他们的主人便是当年的血魔?”
  左丘明道:“依我推断应该如此,他们四人已是当时武林中顶尖的人物,除了血魔谁能将他们降服,并纳之麾下?”
  郑敬之皱眉道:“这倒有理,只是那血魔都传说他已经死了,不然怎会突然间销声匿迹,在二十年间不现踪影呢?”
  左丘明笑道:“江湖传说岂可尽信,这四人都是有人看到他们死了,兀自活了过来,血魔已死的传闻不过是江湖中人的臆测罢了。
  “至于他缘何隐藏二十年,必是有不为外人知的原由,但血魔掌已重现江湖了。”
  郑敬之大惊道:“什么?血魔又出来了?”
  左丘明道:“不是当年的血魔,可能是他的弟子吧,练的也没几分火候。”
  便把和平一波交手的事说了一遍。
  郑敬之听后,颓然叹道:“如此看来真是血魔了,武林大祸至矣。他二十年前已是无人能制,二十年后武功不知会高出几倍,难怪成子杰说他要一统江湖而成帝业了。”
  众人见郑敬之神色如此凝重,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均不敢出声。
  郑敬之默然有顷,开口道:“娟儿,你们赶紧收拾家里的东西,躲到南京中山王府里去,这里不能住了。”
  郑婵娟大惊道:“那爹爹你呢?”
  郑敬之不答,反问左丘明道:“左丘公子,你可有甚好去处?”
  左丘明道:“我原本想送冰姑娘到家师那里。”
  郑敬之沉吟道:“天下虽大,怕也只有尊师处是安全处所了,血魔再横,也会对令师忌惮几分。
  “娟儿,你带两家的弟子护送你娘她们到中山王府去,国公爷欠我些人情,必会尽心待你们,他统掌千军万马,江湖人物断不敢轻捋虎威,我和伯起、龙儿、虎儿随左丘公子和如儿到清风老人那里。”
  郑婵娟道:“爹爹,既然要躲,何不都躲到王府里?”
  郑敬之道:“这你就不懂了,你们不是武林中人躲到王府里无妨,我们都是武林中人,焉能庇于官府的保护之下。
  “没的教人齿冷,这四人铩羽归去,血魔必会派人前来报复,这里是万万住不得了。”
  冰歆如起身道:“爷爷,都是如儿给您带来的祸事,您就听伯母的话,也到王府里躲上一时吧,我和左丘公子一走,他们也未必会再来找您的麻烦。”
  郑敬之笑道:“如儿,你以为爷爷怕了吗?
  “爷爷只是预先防备着,想当年血魔横行天下时,我纵想与人家为敌,人家还不理我呢。
  “而今能与他为敌,那是虽败犹荣,虽死犹荣。”
  左丘明起身道:“郑老前辈,您豪侠仗义,那是没的说,可您也得为万马堂上上下下百多口人想想,言掌门又有伤在身,依我看,还是我们两人单独走的好。”
  郑敬之笑道:“左丘公子,你这可是只许自己做好人,不让我们做人了。”
  左丘明惶然道:“这话怎讲?”
  郑敬之问道:“我且问你,你伸手管冰府这档子事,为的是什么?”
  左丘明愕然道:“为什么?我不为什么呀。”
  郑敬之道:“据我所知,你和冰贤侄也不过是数面之缘,你犹且不为什么拼了性命来管这事。
  “我和冰贤侄可是数十年的交情,说句僭越的话,我没有儿子,看待冰贤侄便如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比看待我这小婿还要亲上几分,伯起,如儿你们说我这话对不对?”
  言伯起和冰歆如齐声道:“对”。
  郑敬之又道:“伯起和冰贤侄也像玉儿和如儿一样,虽不同姓,比人家一奶同胞的兄弟还要亲,我们三家几代的通家之好,难道说到得有难时反要袖手旁观?”
  言伯起也道:“左丘公子,你就听我岳父的安排罢,我这点伤不碍事,过几天就会痊愈,强敌斗不过,帮你料理些小小毛贼,那时绰绰有余。”
  左丘明无话可说,须臾又道:“那么两位世兄还是留在言伯母身旁吧。”
  郑婵娟闻言,面露感激之色。
  郑敬之道:“伯起,你看哪?”
  言伯起笑道:“全听您的安排。”
  郑敬之笑道:“左丘公子,我知道你的好意,然则咱们武林中人,养儿育女,是让他在家老死于家人仆妇之手而默默无闻,还是让他到江湖上去做一番事业?
  “我无事读古书,最佩服的乃是后汉伏波将军,新息侯马援,最喜欢他的一句话‘男儿溺死何伤而拘游哉’,男子汉整天留在家里能成得什么事。
  “龙儿、虎儿,你们自己说,是愿意在家守着你娘呢,还是愿意跟外公到外面闯荡一番?”
  言龙、言虎齐声道:“愿跟外公一起走。”
  郑老夫人和郑婵娟都是满面忧色,却是既不敢怒更不敢言。
  言馨玉忽然道:“外公,我也和您一起去。”
  郑婵娟唬了一跳,急忙拉住她,斥道:“玉儿,不许胡闹。”
  郑敬之也笑道:“你还是在家守着你娘吧,我可不能带你走,这你娘还不定怎样在心里埋怨我呢。”
  言馨玉还待歪缠,被郑婵娟强拉着去收拾东西去了。
  郑敬之走进书房里,修书一通,叫来掌门弟子阚泽,交给他道:
  “泽儿,这通书信你要亲手交到国公爷手上。”
  阚泽双手接过,小心地放在怀中。
  郑敬之又道:“泽儿,我这一去不知能否回来了,师傅无能,没能教给你一身上乘的功夫,让你在武林中出人头地,误你不浅,以后若遇到明师高人,切切不可错过了。”
  阚泽拜伏在地,磕下头道:“师傅,您待弟子恩重如山,弟子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恩师。”听得师傅似有嘱托后事之意,不由得泪下如雨。
  郑敬之道:“我这一走,两家妇孺,家人仆妇,还有你这些师弟们,就靠你来费心了。
  “如果我死在外面,你不要寻人报仇,要学我的样儿重整万马堂,我在地下有知也可瞑目了。”
  阚泽只是磕头,哽咽不能出语。
  郑敬之道:“你去吧,准备马匹车辆,你们下午就动身离开。”
  阚泽又磕了一个头,起来躬身退了出去。
  中午大家在一起吃离别饭,每个人都心情郁闷沉重,没有一个人说话。
  言馨玉忽然道:“外公,如妹也不是武林中人,您为什么不让她也躲到中山王府里?”
  郑敬之道:“这事我也揣摩不透,那个血魔为甚一定要捉如儿,连成子杰这等高人都派上阵来,那是不得到手绝不罢休的。
  “莫说把如儿藏到中山王府,便是藏到皇宫大内也不会得安宁。
  “左丘公子,依你看来,血魔为什么要这样做?”
  左丘明摇头道:“这个在下实实是猜不出,此魔行事在在出人意表,难以常理度之。”
  言馨玉不屑道:“这都猜不出来,那人当然是知道我妹子漂亮,乃当今第一美女,要抢她去做老婆呗。”
  众人无不喷饭,郑婵娟笑啐道:“女孩儿家口没遮拦的,像甚话儿?”席间的沉重气氛却也为之缓和不少。
  言馨玉又问道:“外公,左丘公子师傅那里比皇宫大内还要安全吗?”
  郑敬之道:“武林中有两大禁地,一是南荒凤凰宫,大家畏惧而不敢去,二便是清风老人隐居之清风山。
  “大家却是因敬爱清风老人而不忍去打扰他老人家的清修,清风老人三十多年前已是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一人,血魔再狂妄,也不至于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左丘明愕然,他倒还不知道师傅当年曾有天下第一人的称号。
  难怪武当掌教木石真人对师傅仰慕若神,至今犹毫不衰减。
  忽听庄外有四五人大声喊道:“左丘明,给我滚出来。”
  郑敬之、左丘明等人俱是一惊,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被人堵住庄门了。
  郑敬之起身喝道:“大家休慌,龙儿、虎儿,你们在此保护你外婆、你娘,我出去看看。”
  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道:“老爷,不好了,前两天来买马的那两位师傅带人守住了庄门,口口声声只叫左丘公子出去,说是要了断江湖恩怨。”
  言伯起怒道:“这两人太也过分,前两天骗走了两匹马,还好意思领人上庄闹事。”
  郑敬之听说不是血魔派来的人,登即心中笃定,一挥手道:
  “大家继续吃饭,既是江湖同道来访,我出去料理一下。”
  左丘明起身道:“郑老前辈,这些人既是冲着我来的,还是我一人去的好。”
  郑敬之道:“左丘公子,若真是你个人的私怨,我等自然不好插手,不过你内力还未恢复,此时万万不能与人动手,我出去和他们讲明缘由,有什么梁子过节押后再算。”
  左丘明冷笑道:“但教我有一口气,绝不让这些小人在我面前得志。”说着横扫了一眼言馨玉,言馨玉毫不畏惧,也报以一丝冷笑,眼神中更是怨毒之甚。
  左丘明出得庄门,却见十几匹马在绕着圈儿奔跑,溅起一地的黄尘,十几人兀自在马上大喊大叫,见他出来,那几十匹马不约而同缓慢下来,成扇形围拢过来,当先之人正是蒋同维和乌大海。
  郑敬之忍住气道:“蒋师傅,乌师傅,前几日为何不告而别,遮莫是招待不周,有所得罪?又为何领人到本庄滋事?”
  蒋同维见郑敬之、言伯起、言龙、言虎、言馨玉都跟了出来,急忙滚鞍下马,上前躬身施礼道:
  “郑老爷,这可错怪晚辈了,晚辈那日因师门急召,不及面辞,尚望恕罪则个。
  “这些朋友嘛,都是晚辈在一家酒店喝酒时认识的,他们口口声声要找寻左丘公子,晚辈便问为什么?
  “他们把缘由一说,晚辈也是气得肺都炸了,所谓路见不平,还要拔刀相助。
  “我既然知道左丘公子躲在庄上,便告诉了他们,他们便让晚辈领来,与左丘公子了了宿怨。”
  随后赶出来的冰歆如见此情形,皱眉道:“明哥,你怎的有恁多仇人?”
  左丘明笑道:“这才几个,以后怕是会更多。”
  郑敬之见来的几十人中天南地北哪个地方的都有,怎会这样巧,都赶在一处找上门儿来了,心下顿生疑窦,他冷笑道:
  “蒋师傅真是急公好义,路见不平连师门急召都搁置脑后了?”
  蒋同维脸一红,回身拍手道:“各位,左丘明出来了,你们有仇的,有怨的,便先说明白,然后再作了断。”
  那十几人面面相觑,你推我,我搡你,竟谦逊礼让起来,似乎谁也不愿打此头阵,有几人还掩口嬉笑。
  郑敬之和言伯起相视一眼,脸上都是惊疑不定的神色,这哪里像寻仇厮拼命的样儿,倒像是少年恶少寻衅滋事,如果这样这起人胆子未免太大了些,会是谁在背后主使呢?
  一个黑脸大汉忽然越众而出,大声道:“俺先来说说。”
  左丘明微笑道:“阁下是谁?我怎地从没见过。”
  那大汉瓮声瓮气道:“俺乃山东老赵,你不认识俺,却认识俺妹子。”
  众人哄然大笑,连郑敬之和言伯起也不禁粲然。
  左丘明微笑道:“阁下的妹子是谁,与阁下可是一个妈的?”
  那大汉道:“俺妹子叫二丫,跟俺是一奶同胞。”
  左丘明笑道:“那你一定是搞错了,这么丑的女人我一定不会认识。”
  后面几十人又哄声大笑起来,那大汉恼羞成怒,上前骂道:
  “左丘明,你个混账王八蛋,你花言巧语把俺妹子骗上手,转头就溜了,俺妹子已为你跳了四次河,上了八次吊了,俺今天一定要出这口恶气。”
  他说打便打,一只醋钵大的拳头虬筋暴出,长满了黑毛,显是外家高手,左丘明待他拳到,倏然出指,在他拳上一点一拨,那拳便擦着衣服向外荡去,那大汉一声“啊唷”,右臂登时软荡荡的,如同面条相似。
  郑敬之捻髯微笑,知道左丘明使的乃是上乘的四两拨千斤的功夫,自己不出多少力,单靠那大汉的力道便令他自行将腕、肘、肩部的关节尽皆震脱臼。
  那大汉一身功力都在这拳头上,不意一招之下败得惨不堪言,满面羞惭,退了回去。
  那几十人见左丘明露了这一手功夫,尽皆骇然,复面面相觑不已,有几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显是在商讨对策。
  言伯起皱眉道:“左丘公子,这起人摆明了是来胡搅的,你不必理会,我叫人把他们轰走便是。”便待挥手下令。
  左丘明忙道:“不必,这些人既是冲我来的,还是我来打发好了。”
  郑敬之淡淡道:“不忙,且看他们还有何伎俩,万马堂也不是任人来去的地方。”
  正说着,又有一文士打扮的人手摇摺扇,施施然走出,笑道:
  “左丘公子,小可寻你却不是为打架来的。”
  左丘明笑道:“不为打架反为相亲而来吗?”
  那人笑道:“你既然心里有数,那就不必多说了,咱们走吧。”
  左丘明道:“我心里一点数都没有,给你走作甚?你倒是当着大家把话说明白了。”
  那人长叹一声,满脸愁容道:“左丘公子,这就不必了吧,说出来你面上不好看,我脸上也不光彩,咱们家丑不可外扬,胳膊折了往袖里藏,何必让大家都知道,你以后也不好做人了。”
  左丘明面露杀机道:“好不好做人那是我的事,你若不把话说明白,你这人就不用作了。”
  那人故作一惊道:“左丘公子别发火啊,不管怎样说咱们以后还是要做亲戚的。”
  郑敬之沉声道:“这位朋友有话快说,别左扯右扯的。”
  那人又叹了一口气,大似无奈道:“唉,没办法,我就实话实说了吧。
  “左丘公子去年时到我姑妈家做客,我姑丈喜欢左丘公子武功高强,人又俊朗,便把我表姐许配给了他。
  “左丘公子入赘我姑丈家后一个月即不告而别,可怜我那表姐日日思念,眼睛都望穿了,也不见他回来。
  “可怜她现在已怀了七八个月的身孕,我姑丈便命我到江湖中来找,老天见怜,今天总算找到你了。
  “左丘公子,你风流好色,那是谁都知道的,我姑母、姑丈也不怪罪,我表姐更是贤惠豁达,言说只要你肯回去,三房四妾任你娶。
  “只是不要抛舍了我那可怜的表姐和未出世的孩子。”
  说完,学着戏台上的角色,用袖子在眼睛上干拭几下,又干哭几声。
  左丘明虽然知道这起人乃是受了蒋同维的挑唆而来,自然不会有甚好话,却也气得面色紫青,两手冰凉。
  郑敬之、言伯起也面现狐疑之色,左丘明风流情性天下知闻,似这等事也未必敢保其没有,一时都拿不定主意该当如何办?
  左丘明上前两步道:“好吧,我这就跟你走。”
  那人一见左丘明进前,忙不迭地向后退,口中道:
  “别靠得太近,咱们还是保持点距离好。”
  又一人抢出道:“且慢,左丘明,你不能和他走。”
  左丘明心中气苦,暗道:今日不杀两个看来是无法了局了,自己纵然从没想过要做人人钦佩,视为楷模的道德君子,也不能让人这般糟蹋自己。
  笑道:“你不让我和他走,那是要和你走了?”
  那人正色道:“正是,想你和我姨家表妹虽无三媒六证,却有着月夜下的海誓山盟,你又写下血书,发誓要娶她为妻,谁知你已有了妻子,还一味在江湖上骗人。
  “我不遇到你则罢,既然遇到了你,你就必须跟我回去,娶她为妻。”
  那文士打扮的人道:“不行,他已有了妻子,怎能停妻再娶,你这厮好恶毒,分明是让左丘公子抛弃我表姐母子,我和你拼了。”
  后来那人道:“拼就拼,你若打得过我,就让左丘明跟你回去,守着他的老婆孩子,若是我赢了,他就得跟我回去娶我表妹为妻,你表妹就另找个主儿吧。”
  那文士打扮的人道:“好,就是这样,一言为定。”
  说着,缓缓击出一拳。
  后来那人一惊道:“百步神拳,好生了得。”身子一侧,踢出一腿。
  那文士打扮的人收拳躲避,口中道:“旋风扫叶腿,果然厉害。”
  两人你来我往,拳脚缓慢,却又你称我赞,大有惺惺相惜之意,后面几十人更是彩声震天,哄笑声不断,煞是热闹。
  郑敬之和言伯起初时还只道这两人真的是全神对敌,且武功已至举轻若重的高深境界,待看了几招,才发现岂止是花拳绣腿,全无力道可言,摆明了是在做戏,不由得啼笑皆非。
  言馨玉扁了扁嘴,冷笑道:“左丘公子真是艺业不凡哪,有如许多人为他你争我夺的。”
  言伯起怒道:“你胡说什么?”
  言馨玉恃仗外公宠爱,并不怎样怕父亲,赔笑道:
  “这可是我们都看到和听到的,又不是我说什么。”
  又对冰歆如笑道:“妹子,你可找了个好郎君哪,只是太费心劳神了,总得看着。”
  郑敬之怒道:“住口。”
  言馨玉见外公脸色阴沉似水,不敢再出言顶撞,悻悻地住了嘴。
  左丘明回头向冰歆如望去,冰歆如只是平静地对他一笑,左丘明登即心气平和,寻思道:
  “歆如都能深信我,这些人的肆言污蔑不攻自破,我又何必与他们动气,更无需出手相对,没的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言念及此,又退了回来,冰歆如从后面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两人过了十几招,蓦然分开,那文士打扮的人道:
  “仁兄,你我二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材,看来三五千招是分不出胜负了,这可如何是好?”
  后面几十人齐声大喊:“打下去呀,接着打,斗上他三天三夜再说。”
  后来那人哭丧着脸道:“分不出胜负又能怎样办,若是什么东西咱们可以一家一半,可他也不是什么东西呀。”
  那文士打扮的人道:“是啊,他根本就不是东西,这可怎么办。”
  众人均知这两人是在绕着弯骂左丘明,但见左丘明只是微笑不语,一丝火气也无,俱是不解他今日何以涵养如此之好。
  郑敬之见这起人闹的越发不像了,左丘明不出头,自己也只好先将这些人打发了再说,正待出言,忽听半空中霹雳也似的一声大吼:
  “兀那两个王八羔子,老子看看你们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却见一人从人群后大步跨出来,两手一伸,已然抓住那两人脖颈,若提小鸡般提在半空。
  人群中登时群相耸动,不少人失声道:“铁丐。”
  更有人面色如土,矮下身来,惟恐被看到。
  左丘明也是一惊,笑道:“鲁前辈,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鲁有朋大声道:“左丘公子,待会儿再跟你见礼,我先把这两个不是东西的东西变成是东西的不是东西。”
  说着把两人向地上一掼,两人登时头下脚上,被砸了个倒栽葱,立时脑中钟鼓齐鸣,灰尘满面,口鼻俱震出血来。
  众人听他说的颠三倒四,全然不通,却无人敢笑,再看他这份手劲,更是惊的咋舌不止。
  有一些人已打定主意准备脚底抹油了。
  郑敬之笑道:“铁丐兄,侠踪何时到的湘西?”
  鲁有朋把那两人又提在手上,大步走过来道:“郑老爷子,你别怕,我不是找你要钱来了,我是找左丘公子来了。”
  那群恶少中有一尖酸刻薄的人笑道:“是你妹子还是姐姐被左丘明骗上手了?”
  鲁有朋赫然回首,怒道:“是谁在喷粪,给老子站出来。”
  那人本来躲在人群中也就没事了,可他一见鲁有朋凶神恶煞般的样子,吓得一抖缰绳,夹马便逃。
  鲁有朋飞身过去,两个起落已然追上,双手抓住马尾,硬生生把马倒拉了回来,那马吃痛,拼命扬着四蹄向前挣脱,却怎禁鲁有朋神力惊人。
  鲁有朋伸手去抓马背上那人,那人唬得亡魂皆冒,只是死命抱着马颈不肯撒手,鲁有朋拉了两下没拉动,恼得性起,大喝一声,抓住马颈,连人带马扳翻过来。
  那人被马重重压在地上,胸口一窒,几欲气闭,两手自然松了,那马尾巴早被鲁有朋拉得火烧火燎的痛,一得自由,四蹄一翻已立了过来,长嘶一声,跑得没影了。
  鲁有朋把地上那人当胸抓起,但见此人面如土色,两眼尽是恐惧乞哀之色,上下牙齿不住地碰撞有声身子更瑟缩成一团。
  左丘明道:“鲁前辈,饶过他吧。”
  鲁有朋道:“死罪可恕,活罪难饶。”
  一拳击在那人面门上,喀喇喇一阵响,那人鼻塌嘴豁,十几枚牙齿崩散出去。
  鲁有朋哈哈大笑道:“我叫你口齿轻薄,先打你个满地找牙。”
  胸中怒气一出,把那人如扔小鸡般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那几十个恶少见势不妙,纷纷想开溜,还未动步,鲁有朋大喝道:
  “骑在马上的兔崽子们,都给老子滚下来,坐在地上。
  “哪一个想逃,就看看是你的马快还是老子的脚快。”
  真是人怕恶人,那些恶少们明知自己骑的虽不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赤兔,但要日行五百,夜行三百也是勉强做得到的,偏生无一人敢跟他比试。
  一个个乖乖地溜下马来,坐在地上,两眼望地,双手扶膝,要多老实有多老实,别说出声,连放个屁都不敢,惟恐惹恼了这位太岁。
  鲁有朋又过来把已被他整治得七死八活的两人提起来,那两人只道他要故技重施,只唬得魂也没了,气息奄奄,瞑目待毙。
  左丘明心中不忍,笑道:“前辈,这两人就饶过他们了吧。”
  鲁有朋道:“你说饶便饶,只是我得先问问他们。”
  说着瞪圆双眼问那文士打扮的人道:“你可叫贾斯文?”
  那人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点头。
  鲁有朋又问道:“你老子乃是一根独苗,你从何处得来个姑母?”
  贾斯文道:“是小的编的。”
  鲁有朋大喝道:“为什么?”
  贾斯文急道:“大爷,您饶过小的吧,这不关小的事,是崆峒蒋大哥央及我们,说是要为万马堂郑老爷子出口恶气,小的们想。
  “郑老爷子一向慷慨大方,这事自然不能不管,蒋大哥还说,出了事由他崆峒派兜着,这会儿他倒不管了。”
  言语中大是委屈不平。
  鲁有朋冷哼道:“一顿酒肉便把你收买了,没个耗子值钱,回家买块豆腐自个撞死得了。”随手把他抛在一边。
  他又问右手提着的那人:“你怎地说。”
  那人见贾斯文得了活命,心下一喜,忙道:“小的乃太原邹二,小的没有姨母,更没有表妹,这一套都是蒋同维事先教给我们的,说是要帮万马堂郑老爷一个忙。”
  鲁有朋哈哈笑道:“帮你个鸟忙,老子帮你个忙。”
  他头向前一顶,一个头锤把那人撞出十几丈远,入的气少,出的气多。
  郑敬之霍然大惊,现在已明了这起人都是蒋同维钩来的,要与左丘明过不去,可为甚要说是帮自己的忙呢?
  他扫向蒋同维,喝道:“蒋师傅,你怎地说?”
  蒋同维见事机不妙,正思谋着如何脱身,蓦然听到郑敬之发问,吓得浑身一抖,却是说不出话来。
  郑敬之又问道:“这可是尊师叫你做的?”
  蒋同维面色灰黯,只是死撑着,咬紧了牙关不说话。
  鲁有朋大步走过来道:“郑老爷子,只管问他则甚。
  “蒋同维,你是自己把牙齿敲了,还是要老子动手?”
  忽听一人冷哼道:“我崆峒虽不肖,门下弟子也不是任人敲掉牙齿的。”
  众人闻声看去,却见几十个坐着的恶少后面多了五个人,其中一人紫铜色脸膛,三绺长髯垂胸,腰间佩剑,峨冠博服,大有不怒自威之色,正是崆峒派掌门何瑞卿。
  蒋同维、乌大海一见此人,如得救星,飞奔过去,拜倒尘埃,口称“师傅”,磕下头去。
  鲁有朋怒笑道:“哈哈,我说蒋同维这鬼儿子在哪儿吃了熊心豹胆,却原来是你给他撑腰来着,好,今天看是你的牙齿硬还是我的拳头硬。”说着便欲上前动手。
  郑敬之道:“铁丐兄且慢。”
  鲁有朋怒道:“郑老爷子,这鬼儿子口口声声说是帮你甚鸟忙,真是你从中捣鬼吗?”
  郑敬之急道:“哪有此事,我正是先要让蒋师傅说明这缘由,为甚无故带人上庄闹事,反倒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了,蒋师傅,你且说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蒋同维见到了师傅,有了主心骨,只向师傅磕头道:
  “师傅,弟子委实有话要禀告师傅,只是不好当众人说。”
  何瑞卿不欲弟子在众人前出乖露丑,他也是刚到不久,于内中缘由毫不知晓,听弟子如此说,便道:“好吧,你且随为师回去。”
  鲁有朋怒道:“放屁,放屁,臭不可闻。”一边用手在鼻端扇着。
  何瑞卿怒道:“铁丐,你是骂我吗?”
  鲁有朋冷笑道:“不是骂你还有哪个?你徒弟无缘无故到处撒野火,你不让他把话说明白了,反要带他一走了之,这不是放屁是什么?”
  何瑞卿道:“我的弟子纵然有错,也当有我以门规处置,何劳你插手,你也是前辈高人了,这般出手对付后生晚辈,不嫌太过吗?”
  鲁有朋凛然道:“老花子专管天下不平事,眼中只有好人恶人,却无上下尊卑之分,下至流氓地痞,上至天王老子,老花子一双拳头都打得。”
  何瑞卿森然道:“好威风,好煞气。你连天王老子都不怕,本座自也不在你眼中了?”
  鲁有朋怪眼一翻道:“何瑞卿,你少在老花子面前充甚‘本座’,‘座’你奶奶个熊。
  “今天即便只是你徒弟的错,也要先罚你个教徒无方,若是你在背后指使,老花子不敲掉你满口牙,就割了自己的脑袋给你。”
  何瑞卿一怒便欲拔剑,旋即又忍住了,他倒不是畏惧铁丐的名头,而是知道一旦与铁丐交手,不论谁输谁赢,与丐帮的梁子便是结上了。
  得罪了别的帮派还不要紧,只因各帮各派独处一隅,势力覆盖有限,丐帮的势力却是无所不在,若得罪了丐帮,日后行走江湖可是步步荆棘,处处危机,后患无穷。终不成只为一名弟子而为崆峒带来莫大的祸患。
  言念及此,怒道:“同维,你这孽障,还不从实招来。”
  蒋同维磕头如捣蒜,泣道:“师傅,弟子委实有难言之隐,还望师傅宽恕,回去之后定向师傅禀报。”
  郑敬之沉声道:“蒋师傅,你若只管仗着你师傅,缄口不言,万马堂纵然不敌,也要与崆峒拼个鱼死网破。”
  他坚执要蒋同维说明缘由,拼上得罪崆峒这等强敌,自是怕左丘明疑心他在背后做手脚,焉知这一切不过是他那宝贝外孙女作的恶作剧。
  左丘明见局势已闹得不可开交,心中蓦然一惊,寻思道:
  这事若捅破了,需令郑老前辈难于做人。
  不禁连连叫苦不迭。
  他原是要让这些人露出真相,让蒋同维自食恶果,待想明了后果后,却又出了身冷汗,急忙上前两步道:
  “各位,蒋师傅既有难言之隐,就让何掌门带他回去细问吧。”
  鲁有朋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奇道:“左丘公子,这些黑心烂肺的东西这般糟蹋你,你就不想知道是何缘由吗?”
  左丘明苦笑道:“我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我早已知道了。”
  鲁有朋道:“可又说怪话了,你若早知道何不早说出来,还任这起人胡闹?左丘公子,你莫滥好人。”
  左丘明笑道:“我确是知道,却是说不得,这位蒋兄嘛,也不过是受人愚弄,替人卖力,小事一桩,揭过算了。”
  鲁有朋不依不绕道:“不行,这事不弄个水落石出决不罢手,左丘公子你且站在一边,待老花子让崆峒还出公道来。”
  郑敬之听到“受人愚弄,替人卖力”八字,大是惊心,暗道:
  蒋同维这厮是从我庄上离去的,左丘公子莫非是疑心上我了?
  也厉声道:“不行,这般不清不白地走了,万马堂还用做人吗?何掌门,你若不让令徒说明白,便是你从中大捣其鬼。”
  左丘明急道:“郑老前辈、鲁前辈,此事既因在下而起,所冲着的也是在下,我既然说揭过不提自有道理,两位如何一点薄面不给?”
  郑敬之、鲁有朋见他急成这样儿,倒不好再出言了,只是满肚子的疑惑。
  何瑞卿初时见郑敬之、鲁有朋一味相逼,怒气上撞,纵然有所顾忌也不甘示弱,便欲强项到底,此时见左丘明出面把此节揭过了,心下一松,乐得见好即收,一拱手道:“各位告辞了。”
  又冷哼道:“皇帝不急,急死了太监,怪事咄咄?”
  他回身走了两步,却又止住,蓦然起疑:
  左丘明与我崆峒派无情无分,同维得罪了他,他怎肯轻易放过?
  必是他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敢当众说将出来,我徒儿一味老实,不愿于人前揭人隐私,那是学我的美德,可是我不能只为了自己之美却成就他人之恶。
  况且郑老头和死要饭的对我疑心已甚,我这一走,左丘明一通胡言乱语,无凭无据的,也不由得这二人不信,若是全推到了我的头上,我崆峒岂非毫没来由地树上两大强敌。
  言念及此,真是如梦方醒,回头看看左丘明,正笑吟吟如释重负的样子,益发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心头一惊道:“我一时失察,险些上了这小子的恶当了。”
  他柔声道:“同维,有师傅为你做主,你什么都不用怕,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当着大家的面一五一十讲个清楚。”
  蒋同维原以为躲过了这一关,正自忻然,不意师傅旧话重提,唬得双膝跪地道:
  “师傅在上,弟子这话只能对师傅一人讲,实实不能在众人面前说。”
  何瑞卿不怿道:“我崆峒派人事无不可对人言,你吞吞吐吐的像甚样子,为师让你说你都不说吗?”
  左丘明高声道:“何掌门,你回去一问便知,何必在此苦苦相逼。”
  何瑞卿一听,更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心道:
  我回去一问便知,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怎能知道,你来个先入为主,以后我便是浑身是口也说不清了。
  当下脸色一沉道:“同维,你不要有什么顾虑,便有天大的事为师替你顶着,这件事一定要当着大家的面说明白。”
  蒋同维泣道:“师傅开恩,弟子实实是说不得啊。”
  他至今犹以为言馨玉所言句句是实,说了出去一则怕失去美人欢心,二则自己把武功心法送给了言馨玉,这固然可在美人前讨得几分欢色,在师傅面前可是难以交差。
  何瑞卿见弟子死撑着不说,自己几番下令他都不听,自己这师道之尊严何在,更让人耻笑我崆峒教徒无方。
  心中恼怒至极,提起手掌道:“你若不说,为师先废了你。”
  蒋同维见师傅杀机已露,实在熬逼不过,只得一指言馨玉道:
  “是言小姐对弟子说了一件事,弟子才做出这种荒唐事来。”
  众人一听,无不愕然,齐地向言馨玉望去。
  言馨玉一见事机败露,转身便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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