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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为方便侠友阅读,特分享西门丁 新《蝙蝠·乌鸦·鹰》(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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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2-26 21:18:4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天涯明月生 于 2025-3-6 23:35 编辑

重写《蝙蝠·乌鸦·鹰》的缘由

犹记得《蝙蝠·乌鸦·鹰》是在一九八五年应新加坡联合早报之稿约而写的,是年夏天与内子到新马旅游,顺道将全书稿件交给佘老编。出乎意外的是拙作登出之后,读者反应甚为热烈,联合早报做了个读者调查,在小说组方面,拙作居然仅仅排在金庸大师的《鹿鼎记》之后。
有次与《武侠世界》前老编郑光先生茶叙,无意中说及此事,郑老编向我要了影印本,三天之后他来电说,要将拙作在《武侠世界》刊登,征求笔者意见,笔者当然求之不得。于是此文便在八五年冬在该刊刊出了,不久又出版了单行本。
完成此篇一段时间后,觉得杀手的故事还有很多素材可写,而且很少行家以杀手作为第一主角的,因此又写了一篇《最后一剑》。大概刊出后读者反应不错,郑老篇来电约写十篇,作为一个系列出版,最后滥竽充数地写了近廿篇。
写《蝙蝠·乌鸦·鹰》此文一气呵成,十七八万字,十天内完稿。以致佘老编约稿两个星期,笔者已飞至新加坡,亲手将全篇稿件交到他手上,使他吃了一惊,以为是以旧作应付。其实我下笔时,是有所本的。
七三、四年,日间业美工,晚间到朋友家画油画(行货)赚点外快,发现有位青年老跑来看,且常向我要烟抽,朋友告之彼最近方从内地游水偷渡抵港,在隔壁磨玉工场当学徒。有次与他攀谈起来,不料一提到“红卫兵”三个字,即嚎淘大哭,惊诧之至。后来较为熟悉,忍不住问彼该日因何大哭,岂知彼又哭了一场,然后在抽泣中说出原因。
原来彼因为爷爷是贫农,父亲是工人,根正苗红,成续又不错,因此在学校当了一派红卫兵的头头,在某些人唆使下到处打、砸、抢,最不该的是揪斗一位同情他家穷、不忍他失学,而长期资助他书簿费的老师。结果那老师最后受不了折磨,悲愤地从校舍的二楼跳下,人虽然没死,但下半身瘫痪了。这件事对他震撼极大,周围的亲友同学都认为他恩将仇报,而纷纷疏远他,连父母都不齿其所为。他在强大的压力下进行反思,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深后悔,最后决定偷渡来香港。他几次在我面前大哭,是深觉对不起对自己有恩的老师,因此他将每月的收入,汇一半给老师治病。
我听了这故事之后深受触动,觉得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乃是真理,一连几晚躺在床上,都想着这件事。有些人也许在一生中犯了大错,但最终必会迷途知返。写此篇时,忽然间翻上这故事来,也许当时感触较深,是以下笔有如神助,每天均能煮两万字。
年初接广州段飞宇兄来电,请我到广州时带几本拙作让他“过过瘾”,段兄是资深的影视制片人及导演,那次赴穗特意捎上杀手系列的故事。年中有业务上的事再赴广州,段兄深夜到酒店找我,两人就在房内对着一壶“大红袍”天南地北扯上来。问他对拙作的意见,答曰非常新鲜,也出乎意料,想不到杀手也能做主角,而且有一定之教育意义,并建议重写《蝙蝠·乌鸦·鹰》、《最后的刺杀》及《太监·头陀·剑》。
笔者大呼一声:早有此意,并有意将三个故事揉合成一个长篇;这次轮到他大叫起来,原来他也有此想法,只是怕我不会同意而已,并表示如改写得好,电视版权他先要了。随即讨论起改写的技巧及情节,通宵达旦,也不休息,喝了早茶之后,段兄才驱车送我到火车站。
回港之后,这两三个月间都在琢磨这件事,总想将他写得更好,既不能失去“原味”,又得有新意、有所提高,否则便不值得重写了……到今日终于将“丑媳妇呈于家翁面前”,是龙是蛇请读者自己判断,并请不吝指教!

西门丁写于丁亥年中秋节翌日

第一章 蝙蝠杀手
正是黎明前的黑暗,临安城东二巷笼罩在漆黑中。
远际天边开始泛出鱼肚白,巷口忽然闪进一黑影,像鬼魅般飘上屋顶,随即伏在屋脊后。
夏天的太阳起得特别早,天很快便蒙蒙亮了,巷子里向起一片开门声,接着一阵阵恶臭布满小巷,中人欲呕。原来妇女们纷纷将马桶搬出门口,等候收粪者来收粪。放下马桶后妇女们忙跑进门内等候,屋脊后那人却一动不动,似乎鼻子有毛病。
妇女们在等候,他也在等候,虽然他的目标不是收粪人,但却与他的计划有莫大之开系。
只见他探头拿眼四处扫射,最后停在一扇大门处,他的目标正是此屋主人。天色渐亮,已可清楚看出他一身员外服,甚是华丽,人在中年,蓄三绺短髯。
一个员外天未亮跑来此处作甚?如果你知道其真正身份便不会奇怪了。十六七年前,江湖上便开始出现,令黑白两道闻之丧胆的“蝙蝠杀手”了,几许武林高手均丧命于“蝙蝠杀手”刀下,相反未曾有闻“蝙蝠杀手”失手被诛之消息,一时声威大振,终于引起白道之士,准备组织锄奸队,联手扑灭之,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莫说消灭,就连“蝙蝠杀手”是谁也无人知道!
一个杀手十多年来不断杀人,而从未失过手,可谓武林奇迹,因此“蝙蝠杀手”四个字已成为神秘、凶残及死亡之代表;小孩子半夜啼哭不止,只要大人喊声“蝙蝠杀手”来了,孩子便硬生生将哭声吞进肚子里去。
伏在屋脊后的员外爷,正是“蝙蝠杀手”所扮,凤凰无宝不落,他当然不会巴巴跑这里喝西北风,为了达到目的,再臭再危险的地方他也得去!
早上有雾,小巷内一片灰蒙蒙,颇有几分诗意,空气中却充满了恶臭,屋顶上显现杀机,气氛极不协调。
忽然大门内传出一阵咳嗽声,屋脊后的“员外爷”,眉头猛聚,后背微微弓起,气氛登时紧张起来。他暗中跟踪“钱塘铁剑”阚明亮已多时,自然认得出他的声音。阚明亮不但武功高,而且侠誉极佳,这几年其声誉已盖过钱塘一带的任何一位高手。今日“蝙蝠杀手”的目标便是他!
门后走出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小丫头,怯生生的站在马桶旁,巷口传来一阵“叮铃铃”的铜铃摇晃声,那杀手的目光立时大盛、似乎这正是他所期待的,巷子里的人也活动起来,因为收粪的已来了。接着大门内走出一个皮肤黝黑、国字口脸的中年汉来。蝙蝠知道他每天早上必去天香楼喝早茶,只要他在家里便风雨不改,他常利用这时候跟朋友们见面,很多需要他帮助的人,也会到茶楼等他。
粪车慢慢向小巷中间移去,蝙蝠亦迅速向旁移去,再跃落屋与屋之间的夹道,然后好整以暇地走出小巷。
这时候收粪老汉将车推前,一个中年妇女刚好将马桶递给老汉,恰好拦住了阚明亮的去路,蝙蝠立即趋前。巷子本就不宽,给粪车一塞,已几无空间,阚明亮不虞有他,闪身站在老汉身后,蝙蝠标前长剑悄没声息地抽了出来,一掌推向老汉,同时挥剑向老汉剌去。
阚明亮目光为老汉所遮挡,看不到蝙蝠的动作,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说时迟,那时快,长剑已透体而进,蝙蝠右腿再蹬在老汉身上,老汉手上的马桶掉下,后背撞进阚明亮怀内,与此同时,蝙蝠突然跃起,半空中左脚踢在剑柄上,长剑直没至柄,剌进阚明亮胸腹!
这一切写来虽慢,实则疾如白驹过隙,一切全在蝙蝠的计算之中!猛听阚明亮发出一声闷哼,踉跄而退,又见蝙蝠身子飞临屋顶,忽然扬臂抛出两柄飞刀,直奔阚明亮胸膛!飞刀没有特别,只比一般的略长,射进心房却最能要命!阚明亮倒下,蝙蝠双脚刚好落在屋顶,可怜一代大侠,空有一身武功,连剑也末拔便一命呜呼!
直至此刻,两具尸体才“砰”的一声倒下,刹那间巷子里响起一片女人的尖叫声,令听者撕心裂肺!
蝙蝠迅速在屋顶上飞跃,几个起落已越过好几重,随即翻落另一条小巷,闪进一间废屋,迅速将外衣裤除下,忽见他眼神大变,蹲在地上呕吐起来,几乎连胆汁也吐出来。
过了一阵,方见他慢慢站直,抛掉员外帽,举袖拭去额上的汗珠,长长舒了一口气,再自墙角抓起一个包袱,取出一套粉绿色的文士服换上。弄好一切,揭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孔,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看来只二十来岁。
天哪,成名十多年的蝙蝠杀手,只有二十多岁,谁人能信?青年很快便恢复常态,带着冷峻及自信的神情离开废屋,并快步走出小巷。
这并非他的第一次,每次他杀了不该杀的人后,都会不由自主地大吐特吐,浑身冒冷汗,像患了大病般。他知道这种病大概无药可治,偏偏又不能克服。
×××
其实他是第三代蝙蝠杀手,第一代只有一只,第二代有三只,这一代却有九只!“蝙蝠”都是些孤儿,由乌鸦训练,他们既要学文也要学武,同时要学习各种各样的杀人手段,过程十分严厉,甚至残酷,每一代都淘汰了不少人,能够出师的均是出类拔萃之辈,故此屡能得手。
蝙蝠均要听命于乌鸦,乌鸦让他杀谁便得杀谁,不得违抗,否则便死无葬身之地。每只蝙蝠均与乌鸦有个协定,须替他杀十二个人,这是有报酬的,另外还得杀三个没有酬劳的,美其名曰“谢师杀”!换而言之,蝙蝠想取得自由,须为乌鸦杀十五个人。
杀阚明亮的这只乌鸦,外号“绿蝙蝠”,名唤绿无堤,在第三代当中排行第三,最是出色,亦最受乌鸦看重。
×××
绿无堤穿过两条小巷,神态经已泰然自若,再走几步连意态亦潇洒起来,“刷”的一声取出一把描金纸折扇,轻轻摇着、哪里有半点杀手的痕迹?想不到的是他居然去天香楼!
店小二见他似是一浊世佳公子,连忙上前殷勤招呼:“公子楼上有雅座,请进。”
绿无堤温和地点点头:“请小二哥带路。”小二连忙带他上楼。没想到天还未大亮,已有七成上座,刚好还有个靠窗的单座,绿无堤极是满意,道:“小二先来一壶雨前龙井,再来一个汤包,一碗水饺。”
绿无堤四顾几眼,已肯定无人怀疑自己,便肆意地浏览街上景色。此时天色大亮,街上的行人也逐渐多了。半晌小二已将茶点送上来,绿无堤便自顾自地吃喝。
眼看面前的点心即将吃光,绿无堤正想着小二送份甜点,目光一掠,见一个汉子满头大汗地跑上楼来,人未到声先到:“不好啦,不好啦!阚大侠被人杀死啦!”楼上登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喝道:“杨文将你师尊没好好教训你么?光天白日对着这么多人胡言乱语!”绿无堤忙呼小二会账。
那叫杨文将的汉子叫起撞天屈来:“南叔,这可是真的,你们不信可到东二巷看看!”
再有人问道:“谁能杀得了阚大侠?”
有人接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于是茶客们一哄而起,绿无堤正好杂在人丛中,被人一撞,一个踉跄几乎跌倒,他惊叫起来反吃人喝退。绿无堤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
绿无堤跟在众人后面重返东二巷,此时他是以真面目出现,不虞被人认出,耳听巷内妇女哭诉收粪老汉可怜的身世,他心头登时如铅铁般沉重,掏出一锭银子来,交给一位老妇:“婆婆,这位大叔这般可怜,请你将这锭银子交给他家人,也好让他有具好棺木。”
巷内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那老妇更是连声大善人,福有悠归。绿无堤心头有愧,悄悄低着头走了,旁人还道他心善难过。
×××
绿无堤返回客栈,推开房门,便见到地上有一封信,他脸色微微一变,忙关上门捡信拆阅:
字喻绿公子。恭喜你做成生意。见字即赴扬州,协助赤公子做生意,依约是宗生意,只能抽成三分之一。邬字。即日。
绿无堤看后立即将信烧掉,又换了一套藏青色的外袍,带上包袱,结账离店。他骑马出城后,又换上一张面具。由临安到扬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乌鸦有令,他路上不敢耽搁,不消三日便已进入扬州城。
×××
腰缠十万金,骑鹤下扬州。
扬州自古以来便十分繁盛,街道星罗棋布,但绿无堤并不着急,他在街上专找大酒楼,果然不久便在一家叫富贵满堂的店外墙角找到一只用红粉笔画的小鸟,趁无人注意,抬腿用靴底擦掉,然后施施然由大门进内。
此刻刚届午时食客不多,他轻易地找到一个靠窗的座头,呼小二过来:“来一壶女儿红,两个贵店拿手的小菜!”小二去后,拿眼四顾。
俄顷,一个青年汉子走了过来,目光一及,露出惊喜之色,叫道:“哎呀!想不到能在扬州遇到绿兄,真是有缘啊!”
绿无堤也装出欣喜之色,长身道:“相逢不如偶遇,赤兄请入座。小二哥快再加两个菜!”
青年壮汉坐下低声道:“老三你也太吝啬了,做成了大生意还这般刻薄自己!”回头又吩咐小二添一壶酒,两个菜一碗汤。随即脸色一沉,低声问道:“老邬着你来的?”此人长得身体壮实,浓眉大眼,英气勃勃,是第三代蝙蝠的大师兄,唤赤如火。
绿无堤反问:“老大,你是以为我吃饱没事做?”
赤如火忿忿不平地道:“老匹夫硬是看不起我!”
绿无堤见小二捧酒走来,忙低声斥道:“老大你素来口不择言,休要啰唆,喝酒吧!”小二替他俩倒了酒退下,绿无堤又问:“找到落脚点否?”
赤如火道:“在大荣华客栈,愚兄住在西五号房!”绿无堤只点点头,两人不再说话。吃饱后由绿无堤付账,两人分先后离开。
绿无堤牵马到大荣华客栈,开了一间清静上房,着小二送水,匆匆洗了个澡,尚未穿好衣服房门已被叩向,三轻二重。
绿无堤开门,同时探头向左右望了几眼,赤如火把他推进去:“没人!”绿无堤将门关上,静静地望着他。赤如火道:“老三,你就是沉得住气!”
绿无堤淡淡地道:“这事你是主角,小弟急什么?”
赤如火问道:“老三,你这是第几单生意?”
“你放心,这一单你只少三分之一。”原来乌鸦有规定,凡去杀人,如果有同门协助,该同门所占的酬劳,在被协助的杀手身上扣除,通常是一半或三分一。
赤如火把头探前,问道:“那你还剩几单?”
“你忘了规矩?”
赤如火轻笑一声:“你胆子也太小了吧!此处只有你我两个人,你怕什么?”
“我怕乌鸦!”绿无堤一顿又道:“需防隔墙有耳。”
赤如火冷笑道:“你以为他是神仙,能随时随地在你身边出现?我才不信!”
“如果你想长命一点的,最好相信,如此日子方会好过点!”绿无堤声音透着几分悲哀:“莫忘记我们只是蝙蝠,蝙蝠只能在黑暗中活动,而乌鸦虽是凶鸟,却随时可以出现!”赤如火登时现出沮丧之色。“还是说生意吧,你的对象是谁?”
赤如火振作一下精神,道:“我要杀的是‘九环飞龙’安显名。此人长期游侠四方,居无定所,但愚兄己探知六月初一日,是本城‘双枪’皇甫义的六十寿辰,安显名是皇甫义的义弟,他必定会参加……”
绿无堤低头不语,赤如火看了他一眼,道:“愚兄准备在他未进皇甫义家前下手。”
“地点?”
赤如火迟疑地道:“自然是本城……”
“那天扬州城必有许多武林人士,稍一不慎你我都跑不掉,何况扬州有四座城门,你我只有两人,该如何取舍?”
“安显名如今正在他大弟子钟灵光家作客,那钟家在泰州,故他必定会由东城门进城,只要咱们事先埋伏在东城门外,届时伏击之,嘿嘿,还不是开张大吉!”
绿无堤摇摇头道:“此乃你一厢情愿而已,仓猝应战难言把握,若让其九子飞环出手,就更加难言了……”
赤如火不服地道:“怕什么?安显名只是暗器功夫好罢了,只要避得开其暗器,他根本不足畏!”
绿无堤冷冷地道:“他成名数十年,岂是泛泛之辈?万万不可轻敌!”
赤如火冷笑道:“我自有道理,又非第一次做生意,何须杞人忧天?”
“你须明白,咱们是许胜不许败,哼,若非乌鸦派我来助你,我才不理你用什么办法!”
赤如火脸色微变:“难怪同门都说你最没人味!”
绿无堤脸色丝毫不变,淡淡地道:“因为我还想活下去!说正事吧。”
赤如火轻吸一口气,道:“东城门外恰好有一丛树林,咱们预先埋伏在那里等候。”
“树林离官途有多远?”
“贴着官途,故此咱们只要在他经过时,由树上扑下来,杀他个措手不及,便大功告成了!”
绿无堤再问:“树林离官途到底有多远?官途有多宽?”
“均约一丈。”
绿无堤闭起双眼,问道:“咱们一人守一边?”
赤如火拊掌道:“正是如此,万无一失!”
绿无堤冷冷地一笑,反问:“若他徒弟还有朋友与他结伴来扬州贺寿,只咱们两个人,你还会认为万无一失否?”
赤如火一怔,嗫嚅地道:“不会吧?泰州那边并没有什么成名的武林人物……”
绿无堤声音更冷:“假如在路上刚好遇到,而结伴同行呢?”
赤如火怒道:“你这般聪明,不如由你来策划……”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妥,改口问道:“依你说又该怎办?”
绿无堤毫不在意他的态度,语气平静地道:“若由我策划,我必定会选择在泰州城下手,因为他在那里逗留的时间长,容易露出破绽;其次也可以选择在寿宴后,暗中跟踪他,再窃机下手。”一顿问道:“假如安显名与朋友结伴同行,你有何应变之策?”
赤如火低头沉吟了一下,抬头道:“万一发生这种情况,便依你的办法,待他离开扬州再下手。”
绿无堤似自言自语地道:“今日是五月廿七日,不知他会否提早来扬州?”
赤如火道:“泰州离扬州又不远,他不会这般早来吧?”话音刚落,他人已跳下床,道:“我这就先去东城门等他!”
绿无堤道:“小弟稍息一下便去找你。”言毕在床上盘膝运功调息。他在每次行动前都务必使自己的体能和精神处于巅峰状态之中。
赤如火不以为然,觉得他小题大做,轻哼一声,开门出去了。
×××
赤如火回房换了一套草绿色的劲装,戴上面具,信步走出东城门。一路上行人如鲫,也没人留意他。出了东城门,他走得更慢了,前头不远之处,官途两旁,果然各有一丛树林,枝叶茂盛,如同一顶顶巨大的绿色伞子。
赤如火四顾无人便走进树林,装作小解的模样,猛地双脚一顿,拔身跃起,藏身于树叶之中,双眼望着官途。
过了好一阵,忽见前头尘土飞扬,来了两骑人马,赫然是安显名及其弟子钟灵光,他一颗心登时怦怦乱跳起来,忖道:“怎地不见老三?不知他来了没有……”想起绿无堤反对自己的计划,一时犹疑难决,又觉得对方两个人,万一绿无堤未至,单凭自己一个人实无十足把握。
就在此刻,那两骑来至跟前,速度忽然放慢,只听钟灵光道:“师父,徒儿入林解一下手,请您等等。”
安显名将马勒住,停在林外,笑骂道:“都快进城啦,你小子连这一刻都忍不住!”
钟灵光边走边道:“今午又喝茶又喝酒,涨死徒儿了!”
赤如火一颗心又急跳起来,觉得良机难逢,暗道一声天助我也,更希望在绿无堤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他轻轻拨开树枝望下,见安显名正在自己脚下附近,登时立下决心,轻轻抽出剑来,当机立断,飞身扑下!
他人未至,长剑已挟风望安显名后颈剌去,动作矫捷凶猛如同一头豹子,看得出他武功造诣着实不浅!这一剑他有十足之把握,能将安显名伤于剑下。
可是他忘记了一件事,安显名既然以暗器驰誉武林,其耳力必然比常人灵敏,赤如火动作虽然轻灵,但自树上跃下时,衣服难免会擦及树叶,发出轻微的向声。声音虽轻,但于安显名来说经已足够,千钧一发之际,立即低头拧腰一闪!
但赤如火身为第三代蝙蝠杀手之老大,除了思虑不够周详、处事未及细腻外,那一身技艺也非同小可。这刹那,只见他手臂暴长,剑尖仍在安显名后肩划下一条血槽!
说时迟、那时快!赤如火双脚已落地,手腕一翻,长剑再度急剌而出,这一招毫无花巧,也不潇洒,但却是杀人之妙着!
安显名刚定过神来,赤如火长剑已至,急切间只能后退,以避剑尖,不料后背碰及树干,动作登时一滞。赤如火目光大盛,欺前一步,长剑毒蛇出洞般,第三次出手,直奔安显名胸膛!
与此同时,安显名双手连扬,叮叮向声中,九只带刺的飞环,金光暴现,射向赤如火!
赤如火未肯错失此良机,一咬钢牙,那一剑去势丝毫不慢,“噗!”血光乍现,他人即如纸张般贴地倒下,再向旁猛地一滚!
这几个动作,他使得既狠又绝,九只金环全让他避开,真不愧是蝙蝠杀手之老大!可是他高兴得仍然太早了,安显名‘九环飞龙’之名岂是幸致的?那九只飞环在空中忽然撞在一起,随即向四下激射!
赤如火在地上见有两只飞环,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向自己射来,来不及曲腰弹起,忙不迭再向旁急滚!
不料那两只飞环速度及方位倏地一变,上面那只突然迅速沉下,下面那只向旁一拐,后面那只自后赶上,遽然击落,赤如火虞不此,后肩被射个正着!
赤如火只觉痛入心脾,原来安显名使了巧劲,金环入肉之后还转了一圈,环上的尖刺把赤如火的后肩伤口拖下一尺余长,深及寸余,鲜血立即染红了衣裳!
赤如火怒哼一声,左臂使劲在地上一撑,身子弹起。刚才那一剑剌偏了一点,安显名忍痛挣扎爬起来,且伸手去捡地上的金环;与此同时钟灵光也听见声音,自树林内奔出来,手上也握着几只金光闪闪的飞环!
赤如火目光一及,大惊失色,暗道一声吾命休矣,一股不曾试过的失败滋味充满胸间!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飞刀射至,将安显名的手掌钉在地上,另有三把飞刀奔向钟灵光!赤如火惊喜地叫道:“老三!”
来的正是绿无堤,只听他叫道:“快闪!”原来钟灵光躲开绿无堤的飞刀后,左手一扬三只飞环射向绿无堤;右手三只飞向赤如火。
绿无堤发了一把飞刀撞下一只飞环,再凌空跃起避过另外两只;长剑倏地刺出,将射向赤如火的飞环挑掉两只,第三只落在赤如火的臂上,幸好入肉不深。
绿无堤喝道:“你解决老的,少的让我来!”人在空中,长剑已刺向钟灵光。待他双脚落地已攻出七剑,当真疾如星火,狠猛如虎。
钟灵光宝刀放在马鞍上,空手难敌,闪避十分狼狈,惊怒交集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与我们有何仇恨?”
绿无堤冷冷地道:“蝙蝠!”话音刚落,第八剑已刺进其胸膛!剑入一尺,自前胸进,由后背透出,钟灵光张大双眼,却连话也说不出来。绿无堤看也不看他一眼,飞起一腿将钟灵光的尸体蹬掉,一串像琥珀珠儿般的血水,自剑脊处泻落草地!
绿无堤目光一及,脸色大变,只觉胃里一阵翻滚,他强忍着,不让赤如火发觉,蹲下身子,不断用野草拭擦剑上的血迹。
一阵热风吹来,带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绿无堤几乎忍不住要呕吐,他侧头一望,只见赤如火用剑在安显名身上乱刺,鲜血横流,衣衫早已失去原本的颜色。他怒喝道:“他已死了,你还剁什么!”
赤如火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左额上染着一抹鲜血,双眼发红,这刹那,绿无堤忽然觉得这个自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师兄,如同一头吃人的野兽,他再也忍不住,张开嘴巴“哇”的一声,干呕起来。
赤如火咬牙切齿地道:“这老匹夫伤了老子,不将他碎尸万段,岂能泄我之恨!”他目光一及,讶然问道:“老三,你怎么啦?”
绿无堤猛吸一口气,缓缓长身道:“你大可以连他的骨头也逐寸敲碎,请恕我无兴趣陪你玩这种无聊的玩意!”他边说边将外衣脱下,露出里面的黄色劲装,同时跳上钟灵光的坐骑。
赤如火急道:“等等我。”也飞快地撕掉染血的绿衣。
“快走,提防有人来。”绿无堤拍马驰前。
赤如火忍痛跃上安显名的坐骑,他受伤颇重,稍为一动,后衣很快又被血水染红,此刻冷静下来,不敢耽搁,忙拍马急追。马背颠簸,牵动伤口,痛得赤如火直呲牙,见绿无堤毫无放慢之意,望着他的后背,赤如火双眼闪过一抹杀机。
驰了一阵,前头又有一座树林,绿无堤拍马入林,提气跃落,立即一掌猛击在马臀上,那马吃痛,空鞍急驰而去,他则揭下面具。此刻赤如火方至,也揭下面具,盛夏戴面具行动,最是难受。绿无堤走前,抓住他的手,向另一边驰去。
一直奔至一座小山岗处才停下来,赤如火早已痛得满头冒汗,脸色比纸还白。绿无堤撕下其外衣,在他伤口周围连点数指,先止住血,然后取出伤药敷上,最后用布条替他包扎。
赤如火呻吟似的道:“他奶奶的,你一早便预计老子会受伤?”
绿无堤淡淡地道:“我身上任何时候都带着最好的伤药,难道你忘记了乌鸦的教导?”
赤如火青白的脸上微泛红晕,讪讪地道:“刚出道时也如此,后来……”
“就因为从来未失过手?告诉你任何事都有第一次。”
赤如火悻悻然地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便是意味着死亡!”
赤如火怒道:“老三,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绿无堤道:“你莫想左了,我是念在一场师兄弟份上,才苦口婆心劝你,你若不爱听,只管当作我没说过,莫以为我是要跟你抬杠!”他边说边把外衣脱下,并将之递给赤如火:“快穿上,此处还不安全,有意见可找乌鸦说去!”
赤如火神态一敛,默默披上绿无堤的外衣。半晌方冷冷地问道:“你想过平常人的生活?你双手不欲再沾血腥?”他忽然大笑起来。
“轻声!”绿无堤一本正经地道:“不错,这正是我的心愿!就算是一小片白云,也可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飘行……总比做蝙蝠好!”
赤如火撇撇嘴,鼻孔里轻哼一声:“我却宁愿做蝙蝠,因为它起码有生命!”
绿无堤怒道:“咱们这种生活也算有生命?”
“人在世上都须工作,不过是分工不同而已,咱们做的也是一种工作,只是与众不同罢了!”赤如火苍白的脸颊,急然泛起一片红晕,连双眼也现出神彩:“我再做一宗生意,便可恢复自由了,不过我却希望能继续操此行业,当然我会跟乌鸦谈条件!”
绿无堤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觉得杀人很有趣?”
赤如火双眼神光迸现,神往地道:“有趣极了!你不知道,当长剑刺出,血光迸射时,我便觉得充满了生命力、充满了欢愉,才体会到人的价值,没有一种事比杀人,更能令我满足了!”
绿无堤目光暴缩,颤声道:“我实在想不出你是这样的人!”
赤如火冷笑道:“你别在我面前假惺惺,师兄弟们谁不认为你心最狠、手最辣?都说你不像是个人!”
绿无堤不只觉得与他话不投机,而且有厌恶感。淡淡地道:“你休息够了否?我要走了!”言毕不理赤如火之反应,当先往林深处走去。赤如火哪敢怠慢?连忙挣扎地爬起来,跟在他背后。
×××
绿无堤故意在附近踅了一圈,才自南城门进去,赤如火望着他的后背,双眼似欲喷出火来。入城后已是华灯初上,街上行人如鲫,绿无堤着赤如火先回客栈,他自己到车马行买了一架马车,驾车回客栈。
绿无堤敲开赤如火的房门,道:“咱们连夜走。”赤如火不敢多说,取了包袱便跟他离开。
马车驰至江边,此时已无船过江,两人便在车上过了一夜。次日天亮后,包了一艘船,连人带马车送到对岸。赤如火问道:“老三,咱们去哪里?”
绿无堤边驾车,边道:“先到建康再说吧。”
午前,人车已进城,乃到最大的金升楼投宿。两人各开一间房,相隔四间房。
绿无堤刚脱下外衣,房门暴向,他猛吃一惊,手腕落在剑柄上,沉声问道:“谁?”
“老三,是我,开门!”
绿无堤拉开房门,见赤如火似笑非笑地闪身进来脚将门踢上,涎着脸道:“老三,这次多得你相助……虽说自家兄弟,但愚兄还是想请你好好吃一顿,表示一下心意,你不会拒绝吧?”
绿无堤没好气地道:“请吃饭,敲门也不用这般急,依我看你还是先换药再去吧!”
赤如赤道:“说得有理,那就得再劳烦你了!”
 楼主| 发表于 2025-2-26 21:22:4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天涯明月生 于 2025-3-2 20:09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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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2-26 21:48: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舍命相救

睡至半夜,赤如火忽然听到一个二重一轻的敲门声,他如受伤的兔子般跳了起来,拉开房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穿黑袍,头戴面罩的人。赤如火惊诧不定的面孔,在黑暗中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偏身让他进内。
黑暗中响起一个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为何受伤?你一向不是十分自负的么?幸亏今番老夫有先见之明,派老三协助你,否则,啍啍……”
赤如火犹疑了一下,然后方低声报告。
×××
天亮之前,房门上响起二重一轻的敲门声,绿无堤镇定地下床打开房门,门外空空如也,月光透进门内,赫然见到地上有一封信。绿无堤关门点灯拆信,随即展开阅之:
字喻绿公子。即赴衢州,协助黄公子在六月二十五日前做成生意,依约做成生意,你可抽成三分之一。邬字。即日。
绿无堤冷啍一声,将信烧了,依然上床睡觉。
天亮之后,绿无堤下床匆匆盥洗一下,便着小二将早点送进房内。杀人是昨天的事,血腥味经已淡然,今早他胃口奇佳,如风卷残云般,把点心一扫而光。就在此刻,赤如火来了,绿无堤淡地道:“吃过否?”
赤如火悻悻然地道:“老三你真不够意思,吃饭也不唤一声!”
绿无堤淡淡地道:“因为我昨夜接到一宗新生意,吃饱得就走。”
赤如火脸色一变,道:“能否多留半天?”
绿无堤一怔,问道:“什么事?”
赤如火边将一封信递给绿无堤,边道:“愚兄什么都不怕,最怕写东西了!”
绿无堤看了他一眼,展信阅之:
字喻赤公子。七月初七午时,到莫干山试剑台上(紫竹庵前)见面取药,顺告老三。是次汝虽做成生意,但为何会受伤,须详细写一报告,届时逞上。邬字。即日。
绿无堤将信递回给他,淡淡地道:“知道了,报告他要你写,我爱莫能助。”
赤如火道:“老三,念在一场师兄弟份上,愚兄这份报告可不能完全依照实情写……”
绿无堤反问:“你想怎样写?”
赤如火干笑一笑:“自然得将当时的情况写得,出乎事前之所料……你知道乌鸦之脾性,被多罚做几宗生意,那可是要命的事……”
绿无堤沉吟道:“我可以不告之实情,但你最好先写好让我看过,免得届时口供不一样!”
赤如火喜道:“这个当然!谁说老三没人味!愚兄这就去写,中午再请你吃饭。”
绿无堤道:“不必了,我得赶路,你快去写吧!”其实此去金华,七八天已足矣,只是他不喜欢跟赤如火在一起。
“好,好,自家兄弟愚兄也不客气了,我这就去写。”
×××
看了赤如火写的报告,绿无堤换了一袭衣袍,出店先去买了一大袋包子,再跟小二要了一囊清水,然后策马南下。路上错过宿头,他也不在意,反正身上有干粮。日落黄昏,到了一座小山下,此地前有山村、水池,池边有大树,有几个村童在池畔垂钓,远处炊烟袅袅,绿无堤但觉这是一幅人间仙景,心念一动,下了马坐在树下,边看孩子钓鱼,边掏出干粮啃着。
村童见到来了一个陌生人,哄然而散。绿无堤心头一沉,暗道:“难道连小孩也害怕我?”愀然不乐,倏地头顶上传来一阵“呱呱”的叫声,原来是宿鸟归飞!忽然一头乌鸦无声地,站在绿无堤对面的一条树枝上,偏头瞪着他。
看见乌鸦绿无堤心头便是一沉,思想像长了翅膀般,越飞越远……
×××
绿无堤自懂事以来便在一座山谷里生活,身边有二十来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后来才知道大家都是孤儿。
孩童的时候倒是不愁吃喝的,而且很小便得读书写字,五六岁开始便要学入门功夫,起初大家都觉得很好玩,算是他们今生至今最快乐无忧的日子了。可惜好景不长,七岁之后练武的要求越来越严,稍不如意不但没饭吃,而且还得遭受严惩。
他清楚记得,八岁那年他屁股被乌鸦打得皮开血流,连坐也坐不了;九岁那年更惨,被打得连发十多天高烧,谁都认为他必死无疑,但最后竟然奇迹地痊愈了。
自此之后,绿无堤发誓一定要在乌鸦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功课,此后只在十三岁及十五岁时再被惩罚过,在同伴之中,他是被罚得最少的一个,屡得乌鸦的表扬,以激励其他人。廿多个孩子经过几年的折磨,先后死了三个,还有四个无声无息地不见了,乌鸦虽然不说,但孩子们都心知肚明,他们必定凶多吉少了。
书读到十二岁便停止了,但学的东西却越来越多。起初是学拳脚,再是学内功、刀剑枪棒,接着是各式暗器及轻功,直至此刻,他们都还以为乌鸦只是要培养他们成为武林高手,虽然乌鸦的教导手法过于严厉,但大家都仍能接受,也心甘情愿地视他为良师。
十五岁开始兼学治伤、了解药性,随即要学毒药、下毒手段。这时候,绿无堤纵使心中有疑问,但仍闷在心里。对于毒药他心里抗拒,成绩不好,那一次他被独自关在山洞里,又被灌下毒药,每日发作两次,忽冷忽热,饱受折磨,过了半个月,他终于屈服,保证学好下毒功夫,乌鸦才放他出来,并为他解毒。
接着又要学习跟踪术、埋伏术、易容术、口技、骑马术、泅水、驾车等等,甚至男的要学御女术,女的则要学媚男术。这时候他再也忍不住,多次问乌鸦为何要学这种勾当。乌鸦十分严肃地告诉他们,这是求生的技能之一,将来他们一定会理解,而且会得益不浅。
十八岁那年,乌鸦便带他们下山。这是他们第一次接触到外面的花花世界,对这些孩子来说既新奇陌生,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恐惧,觉得山外的一切跟山上的有很大的不同。
更令他们想不到的是乌鸦居然带男徒到妓院,由经验丰富的妓女传授房中术,一呆一个月,尚要经过考核。之后又转移到别处,逛花街、学书法、学乐器。一年后,他们都已熟悉山下的生活了,而且产生了留恋,乌鸦却在此刻带他们回山。
回山之后,乌鸦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方式,必须自己烧饭、洗衣,食物也十分粗粝,最要命的对练武的要求更加严格了,有几个未能达到要求,被刷掉了。后来又有两个受不了,偷偷跑下山,但不过两天便被抓回来,当众凌迟处死,直至此刻,绿无堤耳际仿佛仍听到那两个同伴,凄厉的痛呼声,每想至此,常半夜惊醒!
也许乌鸦的手法成功,亦可能剩下的六男三女都能通过考验,此后再无人偷跑,而且也都能符合乌鸦的要求,直至现在。
随后则是要学习刺杀,最难受的是:要他们以自小便跟自己一起成长的同伴,为刺杀对象,虽然使用的兵器都是木制的,但如果被“暗算”成功,便要受严惩;相反,如果刺杀失败,也得被惩,这便意味着功夫尚未学到家。弄得所有人长期都处于极端的紧张状态中,无形中互不信任,多年感情消失于旦夕间。
此刻他们都隐约猜到乌鸦是要培养他们成为杀手,而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以致两年前当乌鸦正式告诉他们:自今日起你们便是在江湖上,让人闻名丧胆的“蝙蝠杀手”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惊诧。
在山谷受训规矩很多,而且必须百分百遵守,尤其是对乌鸦的命令,必须一分不能减地执行!虽然他们长期生活在一起,但师兄妹间却不得有男女私情,下山之前女的必须是处女,否则将被处死!
“蝙蝠杀手”都是文武双全,十八般武艺样样皆能,教授他们技艺的乌鸦,岂不是更非天才莫办?苟如是他又何必辛辛苦苦培养他们?他若需要钱,相信以这份心血去经营生意,也必能赚到,然则他又为何要干此为人鄙视的营生?
疑问一直横亘在众“蝙蝠杀手”的胸中,只有绿无堤一个怀疑乌鸦不止一只,尤其在他下山之后,更坚信自己的看法。当然他也同样想不通,乌鸦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心血来赚这种肮脏钱、赚这么多钱又来干什么?
目前他也没有心思去推敲这些“闲事”,对他来说,最最重要的事是活下去、脱离乌鸦的魔掌自由自在地活下去!他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
昨晚一夜难眠,但天亮之后,绿无堤还是依旧上路。反正时间不急,他不徐不疾地走着,一路平安,在六月初八日到了衢州。但走遍衢州城,却找不到老二“黄蝙蝠”黄河浪的踪影,心想可能离限期尚早,大概他还未到,便自己找了家客栈住了下来。
绿无堤在衢州一住三天,仍未见黄河浪出现,心情不由有点紧张,因为会衢州并没有什么知名的武林人物,料目标不会在此,那么他应该提早到此,以作准备,莫非他路上遇到危险?最大的问题是自己根本一无所知,无法替黄河浪预作准备。
六月十五日,仍未见黄河浪,绿无堤更如热锅上的蚂蚁,心里不断问着:“老二,你到底在哪里?”
×××
黄河浪刚杀了“天盗星”陶金城,这是他出道以来,做得最辛苦的一宗“生意”,虽然全身而退,但身心俱疲,乖乖地窝在阳羡休息了三天。然后施施然到常州,美美地吃了几顿河豚宴。他刚回到客栈,便收到乌鸦的信了:
字喻黄公子。六月二十五日前,杀白云庄主楚梦湘。楚深居简出,庄内高手如云,须预作准备,届时将派人协助你,并与你在衢州会合。邬字。即日。
黄河浪烧了信后,心中升起一股怒火,这楚梦湘本名楚汉生,早年因追求“洞庭飞鱼”柳湘湘,由鄂搬家至洞庭湖畔,结果神女无意,最后嫁给“洞庭铁汉”,但楚汉生仍不死心,苦苦痴恋,连名也改为梦湘。
天妒红颜,柳湘湘嫁后三年,得一急病不治,楚梦湘从此心灰意冷,搬至仙霞岭建白云山庄居住,十年来已极少下山,而且绝不踏足海滨湖畔,以免触景伤情。
这种人有谁想杀他?黄河浪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世间太多荒谬事,悲愤之心常盈塞胸臆!只恨自己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不能自主,否则他真有股要管尽天下不平事之慨!
次日早上,黄河浪便出发了,按说他该南下,可是他却向东行。到了平江折向南行,到太湖乘舟横渡。待他到湖州才六月初一,去湖州实是为自己先办一件私事。
今年初他到过湖州,认识了一位大善人:姚庆生。这姚庆生祖辈即经商,几代下来,攒积了不少家财,也常做些搭桥铺路的事;姚庆生父亲虽然娶了两房妻妾,都无所出,最后却是由一个收房丫环,为他生下庆生。
庆生出世后,全家人都视之如宝,不过也许庆生生母是丫环出身,无论读书做事都颇能刻苦,十七岁父亲过世后,便由他持家,在庆生接手十载后,家财更厚。有次他陪生母到娘家高邮,发现当地赤地千里,民不聊生,便在当地建了座善堂,除了收留孤寡,还经常派粥布施。
虽然他因此得到善名,但亦因此引起盗匪注意,多次光顾,使姚家濒临破产,犹幸姚家多代积善,泽及乡梓,远近俱知,生意伙伴均肯赊账,让其渡过难关;姚家虽勉可维持,但善堂却难以继续。
黄河浪经过暗中调查,知其所言不虚,这次他特别带上两张伍仟两的银票,准备捐给姚庆生,让他继续维持善堂。
到湖州归安,黄河浪先投了店,然后去余庆布庄找姚庆生。不料庆生不在,黄河浪告诉掌柜,道明姓名及住宿店名。掌柜道:“老爷下乡收账,可能要一两天后才能回来。”
黄河浪寻思一下,认为时间可以,便告诉掌柜最多等三天,他在外面随便吃了饭,便回客栈休息。第三天黄昏,姚庆生亲自登门拜访,黄河浪道明来意,并递上银票。姚庆生惊喜交乍,再三拜谢,并亲邀其到家里晚饭。
黄河浪感其诚,便随他到姚家。姚家院子很大,不过布置十分简朴,有些地方什么有空荡之感,姚庆生十分热情,但酒菜都非常普通。“黄兄,寒舍多番受盗匪光顾,为了维持善堂,不得不变卖一些祖传家具和字画,即使今晚这顿,也只能算是便饭;不过在下已觉得很不错了,时值战乱,有饭吃便很好了。”
黄河浪道:“姚兄若请在下吃山珍海错,在下内心反而难安,如今如此正如姚兄所说,已比很多人好了,而姚兄向善行善之心,更为在下所钦佩!”两人又聊了一阵,黄河浪便告辞了,姚庆生要送他回客栈,为他所拒,结果在门口挥手作别。
×××
时在二更。虽在盛夏,但夜风徐吹,把日间的暑气全吹掉,黄河浪刚才喝了点酒,此刻酒气上涌,把解开衣襟,让夜风吹着,惬意极了。
走过两条街道,黄河浪忽然听到夜行人的衣袂声,他下意识地跃上屋顶,暗中观察。俄顷,只见下面飞过一道纤细的人影,背后还有两个中年汉跟着。前面那人身上似乎受了伤,眼看背后那两个即将追到,忽然回身抛出两把小飞刀!
这一转头,黄河浪目光一及,登时吃了一惊!他认得这张人皮面具,这是九丫头“白蝙蝠”白若冰的!看身材也像,他根本没有留意,那两个中年汉是如何避过飞刀的,只决定既然让自己碰上了,便无论如何也得救下九丫头!
心念一动,他人已跃了下去,人在半空,宝剑已抽了出来,只手抱剑,向身穿锦衣那厮的后背刺去!那厮也厉害,听得风声,手中的雁翎刀及时回身一格,口中喝道:“原来还有同党!裴兄,前面那个便交给你了!”
前面那蓝袍汉子道:“岑兄放心,煮熟的鸭子那能飞上天!”几个起落,已将距离拉近几尺。黄河浪大急,看来这两个汉子都不是省油灯,白若冰受了伤,自己若不能尽快解决面前这个姓岑的,情况恐怕十分不妙!
他心念电闪,手中长剑丝毫不慢,哪知那姓岑的出手也极快,见招破招,虽然失了先机,但居然能在招架中,反攻一两招!说时迟、那时快!姓岑的倏地踢起一腿,直奔黄河浪小腹,这一记来得突然,把黄河浪吓了一跳,忙不迭向后急跳闪避。姓岑的手腕一翻,一口气劈了三刀,反占先机。
两人出招均快,眨眼间已互换了十多招,黄河浪心头越急,越是不济,不是几招,已落在下风。姓岑的冷笑道:“就这种三脚猫功夫,也敢出来丢了现眼!”
黄河浪踮脚向前一望,见白若冰形势极是危险,心头一急,竟然置姓岑的刀不顾,一剑直刺其胸!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姓岑的胜券在握,岂肯跟他同归于尽?,连忙收刀跳开!
说时迟、那时快!黄河浪左手一扬,两把飞刀已脱手飞出,同时人扑了上去!为了白若冰,他毫不犹疑地拼命了,而且不顾后果!
姓岑的也了得,身子跃高,避过下面那把飞刀,左手一抄,居然让他收下射向上三路那一把,就在此刻,黄河浪已扑至,长剑在其胸腹间刺了进去!他像一头发怒的老虎般,闪电般拔出剑来,闪身向前面那个奔去!
姓岑的“砰”的一声摔落地上,忽然回手将手上的飞刀射了出去!他临死一击,力道何等之大,速度更是惊人,以致黄河浪听到声音时,飞刀已射进其左后肩,直没至柄!
黄河浪发出一声暴喝,去势不止,挥剑直刺姓裴的;姓裴的使的也是长剑,他闪身跃开两步,手腕一翻,反削黄河浪的腰侧;白若冰见来了救星,踉跄退后几步,倚在墙上,不断地喘着气,“呛啷”一声,连长剑也握不住,掉落地上!
黄河浪吃了一惊,忍不住问道:“九妹,你怎样啦?”
白若冰喘着气道:“死不了……”
姓裴的此刻亦发现同伴倒在地上,不能动弹,惊呼声:“岑兄!”手上突然发力,将黄河浪的剑格开,闪身标前,查看同伴的生死。
黄河浪急喘一口气,转标前,抱起白若冰奔前。他跑动时,牵动伤口,痛得他满头冒汗,但仍苦苦支持,因为他料姓裴的若发现同伴已死,必会追来报仇,此刻他反而希望那姓岑的尚未死了!
果然,不过一阵,便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黄河浪转头四顾,无计脱困。
白若冰低声道:“二哥,放我下来……”
黄河浪估计抱着白若冰根本跑不掉,是以道:“好,你要支持下去!”将她放在地上,让她倚着墙坐。刚直起身来,姓裴的已来到巷口,喝道:“报上名来,今晚要你们血债血偿!”
黄河浪吸了一口气道:“既然要决生死,何必通姓名?”
姓裴的悲呼一声:“那便取你俩首级,以慰祝兄及岑兄在天之魂!”他边说边走进去,一步一个脚步,走得不徐不疾,表明此人行事冷静谨慎,绝非冲动鲁莽之辈。
黄河浪心头不由一沉,今夜自己死在此处不打紧,但自己一死,白若冰也必无幸理,因此,就算要死,也得先杀掉眼前这个敌人!
凭自己多年之经验观察,姓裴的武功不但在自己之上,而且也比姓岑的略高,黄河浪回头看了白若冰一眼,见她娇躯歪斜,连坐都坐不住,再拖下去,必会因失血过多而气绝,他心头泛上几丝不祥感觉。
刹那之间,他做出一个决定,要用最短的时间,以自己的生命换取姓裴的一条命,好让白若冰逃出生天!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能为自己心爱的人献出宝贵的生命,此生亦已无憾,起码比在刺杀中被人杀死,有意义得多!
姓裴的站在黄河浪八尺之外,长剑横在胸前,一股慑人的气势立即透体而出,连声音也透着杀气:“虽然你们不作声,但裴某仍然猜得出你们是杀手!既然是杀手,便人人得而诛之,更遑论你们还杀了某的挚友!”
黄河浪听了此言,气势为之一挫,不错,不管如何,杀手是个让人抬不起头的行当,在凛然正气之前,猛觉自己太过渺小。他眼神的变化,全落在姓裴的眼中,良机难得,只见他踏前一步,手臂暴长,剑尖直趋黄河浪胸膛!
这几个动作写来虽慢,实则疾如星火!黄河浪连忙横跨一步,宝剑翻起,不料姓裴的那一剑竟然是虚招,倏地见他手腕一横一沉,一招“雪压梅枝”,长剑改削其大腿!
黄河浪长剑击空,心知要糟,急忙向后一跳,可惜已慢了一步,左腿已中了一剑,姓裴的得势不饶人,白光过处,已一口气攻了三招,黄河浪先机既失,连退三步。白若冰喘着气道:“二哥小心,他是‘岁寒三友’的‘梅花剑’裴天斐……”
黄河浪暗吃一惊,忖道:“难怪这厮剑法如此了得!”心念未了,眼前已暴现三朵梅花般的剑花,他先机已失,只得再退一步。他退裴天斐立进,梅花剑法一招五式,分刺五穴,端得厉害。蝙蝠所学虽杂,几乎各大门派武功都有涉及,但所学均是散手,美其名是囊括各派精华,但此法有个缺点,招与招之间互不连贯,是故难以一气呵成,对方武功及经验较差的,往往三五招便能解决;但若果对方能挡得住前面那十来招的,便缺点尽露,越往下越不济。
如今黄河浪的情况正是如此,说得准确一点,此时即使他欲施展“玉石俱焚”的战略,也难以得逞!
本来白若冰所坐之处,乃在黄河浪之后,裴天斐又在黄河浪之前,但此刻黄河浪一退再退,裴天斐一进再进,已变成白若冰反在裴天斐后面。正在危急之时,只见白若冰自怀内掏出一枝喷管来,悄悄举起,对着裴天斐!
但见裴天斐手臂一直,数十道光芒,化作一点,直奔黄河浪胸前;黄河浪早想与他同归于尽,见状大喝一声,身子突然向后扑倒,同时左手伸手入怀,与此同时,白若冰手指一按,喷管射出七八枝钢针!
喷管的机筈声被黄河浪那道喝声掩盖,裴天斐毫无所觉,那些钢针全射进其后背!裴天斐惊怒地怪叫一声,回身向白若冰走过去;黄河浪已自怀内掏出两把飞刀来,忍痛脱手向其后背抛射!
“噗噗”两声,裴天斐后背中了飞刀,幸好黄河浪左后肩被伤,飞刀入肉不深。但此刻裴天斐已失去理智,不但不逃反向白若冰奔去,存心找个人垫背!
白若冰躺倒地上,吃力地轻轻滚动,她只是下意识的行动,因为根本逃不过裴天斐的最后一击!她万万想不到,这一步之差便救了她一命!
裴天斐一剑落空第二剑刚提起,黄河浪已将手中的长剑当作暗器抛射过去!这一剑用尽了黄河浪的气力,长剑出手之后,他已无力爬上来!这一剑由裴天斐后背穿入,刺进心房,只见他身子抖了两下,便向白若冰倒下!
白若冰娇躯被他压下,暗叫一声:“我命休矣!”几乎喘不过气来,不断地干咳着。一会儿,倏地清醒,伸手一推,裴天斐登时滚开,原来已经气绝。
黄河浪喘着气问道:“九妹,你无事吧?”
“没事,只是全身乏力……”白若冰目光一及,忽然惊叫起来:“二哥,你后背……”
黄河浪惨然一笑:“死不了,你无事就好……”
白若冰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忽然爬了起来,艰辛地走过去,用力把黄河浪拉起来。“这里不安全,快走……”
以他俩此时之情况,若有追兵又怎能跑得掉?黄河浪只好着她扶他去姚家。
×××
到姚家,黄河浪只好谎言遇到仇家,不敢告之实情。姚庆生并无多问,立即亲自照顾他俩,他先为白若冰裹伤,并着人熬了红枣汤,白若冰喝后,精神大有起色。
黄河浪道:“姚兄,今夜之事,请府上的人不可外扬,万一贼人尚有同党者,难免会为难姚兄一家,则在下万死不能赎其愆;另外请姚兄着人熬点稀饭。”
姚庆生脸色微微一变,道:“已着人熬肉糜,稍候即好,倒是下人们我得去告诫他们一下。”言毕告辞而去。
黄河浪道:“请九妹替愚兄拔出飞刀来……唉,这次真可说是自作自受了!”
白若冰身上伤口虽多,但都是皮外伤,只是久战乏力而已,休息了一阵,精神和体力均已恢复了不少。当下取出止血散及生肌膏来,拔出飞刀,鲜血立即喷出,她先并指封住伤口附近的穴道,又倒了三次止血散,方能上生肌膏。黄河浪痛得全身冒汗,咬牙苦忍。
白若冰看得心头不安,赧然道:“都是小妹不好,方连累了二哥……”
黄河浪苦笑道:“难道我能眼睁睁看着你……九妹你是否已做成了生意?”
白若冰点点头,低声问道:“那姓姚的可靠么?”她见黄河浪点头,又问:“二哥你怎会来湖州?”
黄河浪道:“愚兄要去衢州做生意,因要捐一笔钱给庆生行善,方假道湖州,没想到会遇到九妹。”
白若冰妙目倏地一亮,讶然问道:“为何捐钱给他?”
黄河浪简略地将姚庆生的情况说了一下。“咱们造下不少孽,赚了很多脏钱,只须留下够用的,其他的还不如捐出去行善,心头也比较好过。”
白若冰目光又是一亮,低声道:“二哥心善,小妹好生佩服。”
黄河浪失声道:“杀手也说得上心善?算啦,别说了,你的目标是哪一位?”
“是‘岁寒三友’的‘七节竹’祝三青,刚才你杀死的那个是‘沧海劲松’岑奇松,小妹本来计算好一切的,想不到那祝三青突然跳下床,避过小妹的飞刀,迫得小妹只好出手,那厮好生厉害,小妹被他的‘七节竹’抽中两记,幸好不是要害,最后还是靠一管喷针,才能得手……”
黄河浪问道:“其他两人也在客栈内?”
“不,小妹佯败由其客房的后窗跳走,祝三青跟着跳出,小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立即给他一筒钢针,然后再补上一剑,没想到他临死的叫声,引来了其他两人。后来小妹才知道,他们一早约了在湖州见面,裴、岑二人因路上耽搁,因此半夜才到……小妹被他俩追上,又受了伤,更加不是对手,若非二哥从天而降,今夜小妹必死无疑……”
说至此,恰好姚庆生捧着一锅肉糜进来。两人吃了肉糜后,姚庆生收拾碗箸告辞,黄河浪道:“九妹,早点休息吧。”白若冰到邻房,因受了内伤,也不睡觉,盘膝运功疗伤,待内息运行了九个大周天后,天亦已亮了。黄河浪也想疗伤,可是脑海里不断闪跃着白若冰的倩影,无法进入忘我境界,天将亮时,方勉强入定。
早饭开在黄河浪房中,姚庆生十分体贴,用红枣肉碎熬了一锅稀饭,好让他俩滋补身子。午饭又熬了一锅鸡汤,还放上药材,白若冰见黄河浪伤重,十分担心。“二哥,你伤这么重,怎能去做生意?”
黄河浪堆下笑容道:“你放心,还有半个多月时间,何况老邬说有人协助愚兄;再说干咱们这行的,斗智多于斗力。”
白若冰道:“二哥是为小妹而受伤的,不如小妹也暗中助你一次吧。”
黄河浪道:“千万不可,万一让老邬知道,后果不堪切想!昨晚的事,你亦不可提及愚兄,免得节外生枝。”
白若冰赧然道:“此点小妹倒是晓得,只是难为了二哥,教小妹心头难安。”
黄河浪哈哈笑道:“受点伤能换回九妹一条命,这种事太便宜了,怎会难为我?师兄弟互相帮助,乃天经地义的事,九妹千万莫放在心上。”
姚庆生令家里的护院,日夜严防,提防黄河浪的仇家找上门,也不知是那夜杀‘岁寒三友’无人发现,还他俩运气好,居然平安无事。在姚庆生的悉心照料下,白若冰很快便恢复了,黄河浪伤口较深,但亦开始合拢。
在姚家休养了十天,本来黄河浪准备告辞,但姚庆生怎肯放他走?加上白若冰在旁相劝,黄河浪只好又住了三天,已是六月十六了,时间已不容他耽搁,便执意离开赴衢州了。两人离开时,白若冰拿出身上的一张两千银票,捐给姚庆生的善堂。
白若冰本欲送黄河浪到衢州,却被他以恐让乌鸦发现而婉拒了。
×××
六月十八日早上,绿无堤刚下床盥洗,房门忽被敲响,三轻二重,这是蝙蝠之间的暗号,绿无堤心头一喜,连忙开门。虽然黄河浪戴着人皮面具,但绿无堤仍然认得出他,让他进内,关上门后,即迫不及待地问:“老二,我来了十天了,你怎地至今才到?”
黄河浪见协助自己的是绿无堤,心头轻松了不少,因为不但蝙蝠公认他是能力最高的,就连乌鸦也对他赞赏有加。当下道:“对不起,因为路上有了点耽搁,累你久候了。”
绿无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今番咱们的目标是何人?”
黄河浪沉声道:“是白云庄主楚梦湘!”
绿无堤霍地站了起来,失声道:“什么?怎会是他!”
“你认为是谁?”黄河浪讶然问道:“老三,难道你跟他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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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2-26 22:38:4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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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2-27 08:00:1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孤鶴 发表于 2025-2-26 2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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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格式原因,有些侠友无法阅读,所以又重作了一份文档,如不需要,本人便选择停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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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大侠,最近正看西门丁  发表于 2025-2-27 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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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2-27 11:56:13 | 显示全部楼层
天涯明月生 发表于 2025-2-27 08:00
因格式原因,有些侠友无法阅读,所以又重作了一份文档,如不需要,本人便选择停更了。 ...

不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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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2-27 14:30: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冒险行刺

绿无堤不悦地望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老二,我不认识他,也与他没半点关系,不过,你也知道楚梦湘不是省油灯,最重要的是他深居简出,你居然至今才到此,莫非你已有了详尽的刺杀计划?”
黄河浪赧然地道:“老三,这是我对不起你……不是说过路上有耽搁么?”
“适才我方知道目标是楚梦湘,你准备怎样行动?”绿无堤淡淡地道:“此宗生意我只占三分之一,而且只是协助角色,一切听你的。”
黄河浪干咳一声,沉吟道:“老实说,愚兄对杀楚梦湘,至今犹如一张白纸……老三,彼此一场师兄弟,你不会袖手不理吧?如果你有什么好建议,欢迎你提出来。”
绿无堤余怒未息,道:“老二,我行事一向要求计划周详,必在有七成把握之下,方会动手,而且我不是神仙,怎可能立即生出计划来?再说计划也不是闭门造车的……”他忽然用力一嗅,问道:“你身上有药味,受伤了?”
黄河浪苦笑道:“是……还不轻,不过伤口已合拢,过几天便无碍了……”
绿无堤脸色再一变,失声道:“身上有伤,你还想去杀楚梦湘?不如求乌鸦将限期延后几天吧。”
黄河浪急道:“不,千万不能告诉乌鸦……若遇危险,由我一力承担,绝不会让你冒险……你也知道我的脾性,最多自己死耳……即使不能完成任务,也由我负责,不会让你吃亏!”
绿无堤叹了一口气道:“老二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愿咱们任何一人出事,能活到今天都不容易,也许我刚才话说得重了,我只是希望能尽快完成与乌鸦的协议,这种生活谁能够长期忍受?”一顿再问:“你是怎样受伤的?伤在哪里?”
黄河浪抬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道:“老二,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答应不许泄漏!”绿无堤缓缓地点点头。黄河浪道:“我伤在后肩,是为救九妹而伤的。”
绿无堤大出意料,万料不到黄河浪是因此受伤的,忍不住问道:“你协助九妹做生意?”
黄河浪摇摇头,这才将过程告诉他。绿无堤反而对姚庆生感兴趣,问道:“你查过那姓姚的,他真的拿钱出来行善?”
黄河浪道:“若未经查核,愚兄又怎肯将血汗钱交给他?”
绿无堤叹了一口气,道:“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种人……不说了,咱们去吃早饭吧,然后到白云山庄附近打探。”
×××
白云山庄在仙霞岭半山,距离衢州约五十里,山下有座小集,为山货之集散地,面积不大,却十分热闹,集上竟有好几家客栈,食肆更是举目可见,大出绿无堤及黄河浪之意料。
绿无堤低声问道:“白云山庄有多少人?靠什么为生?”
黄河浪苦笑道:“对白云山庄的了解,我跟你一样多。”
“为何乌鸦说白云山庄高手如云,看来你亦不知道了。”
“这点愚兄反而略知一二。”黄河浪道:“楚梦湘的父亲本是‘逍遥帮’第三任帮主,因为发现帮里的人,纪律越来越差,便将之解散,但帮内一些老臣子仍跟着他,到楚梦湘任一家之主时,这些人仍不离不弃,后来随他到白云山庄安居下来。”
“原来如此,看来白云山庄人口不少,食指必然浩繁,所谓坐吃山崩,他们必定要开源,否则如何维持?”
黄河浪用奇怪的眼神望着他,问道:“你有何高见?”
绿无堤低声道:“趁今天是墟期,咱们到市集上走走。”黄河浪不知他葫芦里面卖什么药,唯有跟着他到市集内闲逛。
忽然有个青年高声问道:“毛大叔,你这只山猫在哪里买的?”
一个胖嘟嘟的汉子,像是饭馆的老板,举一举手中的山猫,笑道:“当然是在白云山庄那摊上买的啦。”
“还有没有其他小兽?”
胖汉边走进饭馆,边回首道:“刚才还有,如今还有没有就不敢说了……”青年谢了一声,快步走了,绿无堤拉拉黄河浪的衣袖,尾随那青年。
集内人来人往,到处都响着叫卖声和讨价声,那青年显然是老马识途,在人丛中左转右拐的,很快便停在一个摊档前,但见那里放着好些用粗铁线织成的笼子,里面装着些小兽,有些已经空了,看来生意不错。
三个壮汉站在那里么喝,空气中弥漫着股腥臊味,中人欲呕,但来买货者却毫不在意。绿无堤在人丛中望了几眼,便拉着黄河浪走了,此时黄河浪也有点猜到绿无堤之用意,低声问道:“你想由此突破?”
绿无堤道:“咱们所知太少,能否利用此想到办法,还嫌太早。”他抬头望一望天色,道:“咱们去刚才那家饭馆吃饭吧。”黄河浪知道他何所指,心中暗赞他聪明。
两人走到毛大叔那家饭馆,四顾一下便走进去了。此时午时尚未届,店里空空荡荡,两人坐了一会儿,毛大叔方自厨房里走出来,啊了一声,然后过来招呼。绿无堤问道:“掌柜,你们店有什么好东西吃?”
毛大叔呵呵笑道:“两位客官有食福,刚宰了一头山猫,用山猫肉炖汤,又清又补,这时候最好是吃猫肉了,其他的太燥!”
绿无堤故意道:“大叔别看咱们是外地人,拿家猫来滥污充数吧?莫以为咱们不知道,别看山猫个头不大,可是极其凶残的野兽,寻常人只会被其咬死,哪有可能抓捕得到?”
毛大叔竖起拇指赞道:“客官果然有眼光,这山猫不但凶残,而且机灵快捷,一年也捕不了多少头哩,不过白云山庄就不一样了!”
黄河浪失笑道:“白云山庄养山猫?”
毛大叔拉开椅子坐下,道:“不是养的,我活了这么大,还未听人说过山猫能养的!这是白云山庄的人捕的,附近方圆百里,也只有他们才有这个能耐!”
绿无堤接问:“他们是专门捕猎山猫的?”
“你们是外地人,难怪不知道,白云山庄能人多,他们靠打野兽换粮食,故此每次墟期,他们都会将捕来的野兽拿下山卖。”毛大叔道:“附近开饭馆的都知道,墟期日一定来挑货,还有一些身体虚弱,需要滋补的,也都会来买,经常供不应求哩!”
“那白云山庄是干什么的?人多么?单靠卖兽肉就够吃饭?”
“白云山庄很大,不过这些年来,听说已死了不少人,人口应该少了许多,够不够吃谁知道?只要他们没有危害乡里,谁也不管。”
黄河浪接问:“大叔,你去过没有?”
“去过一次,那次是庄内有人娶媳妇,请咱们上去办酒席,不过已有七八年了。”
绿无堤问道:“平常有人上门拜访,或者去兜卖东西么?”
毛大叔想了一下方道:“好像很少人登门,你们如果想打听的,到市集里找山庄的人问一问就清楚了。嗯,两位客官想吃些什么菜?”
绿无堤见有食客上门,便道:“咱们只是奇怪随口问问而已,又不是包打听,吃饱就走,酒菜就由你来安排吧。”
×××
饭后,绿无堤和黄河浪找一家较清静的客栈住下,绿无堤吩咐小二蒸几个包子,与黄河浪换过衣服,带上干粮食水上山。
仙霞岭绵延数百里,他俩只知道约莫方向,跑了不少路,找了好一阵,也幸好白云山庄够大,由山上向下望方才隐约见到,否则摸至天黑亦未必能找到。
居高望下,一座大庄院,依山而建,错落有致,颇有气势。庄内分内中外三院,每院均以围墙分隔,外墙十丈内都铺着青石板,石板路之外,有许多大树。
两人看了一阵,慢慢向下移动,把庄内的地形布置,全记熟在胸。黄河浪低声道:“只要庄内置有暗椿,那十丈距离可难以飞越,天黑之后还可能有点机会吧?”
绿无堤沉吟道:“不,晚上咱们更难发现其暗椿,而且他们更会提高警惕,黄昏时分咱们试一试!山庄此时看来并无暗椿,但中院东北角及西南角的高楼,却可把四周情况尽收眼底!”
黄河浪面有难色,沉声道:“万一被发现,以后更难混进去……”
绿无堤反问:“可有万全之策否?”
黄河浪道:“如此进去,太过冒险了,若能想到办法混进庄内,那就太好了!”
绿无堤道:“长期的安稳,已令他们失去警惕,依小弟之见,他们防守并不森严,我注意那两座高楼已很久,至今未发现有人;再看庄后,还有人在种田哩!”白云山庄背后不但开发了一片梯田,种蔬菜和花生,附近还建了一排小砖寮,养猪和鸡,看来楚梦湘已无争雄之野心。
两人均想不通这种人,还有什么人欲取其性命,黄河浪心头沉甸甸的,忽然长叹一声道:“咱们先下去看看,若有机会便混进去,否则便另想办法,反正离限期尚有几天。”绿无堤不再反对,两人慢慢溜下去,在庄后种田的人,连头也不抬一下,看来正如绿无堤所料:长期的安稳,已使他们失去警觉。
×××
两人匿在庄外的树林内,暗中留意好一阵,均无发觉有什么暗椿,正在商量,要否冒险进庄,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两人同时跃上大树,藏在枝叶茂盛处。
一会儿,只见四五个健壮的中年汉,由山下上来,绿无堤依稀认出,其中几个正是在小集里卖小兽的。那些汉子或扛着粮食,或抬着铁笼子,大概生意不错,边走边说笑,状甚高兴。未几,走至庄门前,用力拍起门来。绿无堤及黄河浪闭起呼吸,双眼却没离开过他们一瞬。
过了好一阵,大门方打开,开门的是位十五六岁的少年,惊喜地道:“邵大叔,换了粮回来啦?”
一个大汉唔了一声,问道:“老杨呢?你不练武,等下他又要骂你了!”
少年笑嘻嘻去道:“师父去收花生,嘻嘻,我不来开门,难道要大叔们跳墙进庄么?咦,都卖掉啦?”
另一个笑骂道:“废话,咱们几时有剩货?还不关门。”
大门关上之后,绿无堤低声道:“看到没有?他们拍门这么久才有人来开门,证明庄内的人都在中内院。”
黄河浪问道:“咱们是否混进去看看情况?”
绿无堤点头道:“小弟先进去,若情况许可,便抛一块小石头出来,你再进内。”
黄河浪坚决地道:“不,这宗生意你只是协助,要冒险当由愚兄去。”
绿无堤略一沉吟道:“小心,情况若不妙立即出来,再另外设法。”黄河浪捡起一块小石头,四顾一下,此时天色刚晚,山里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几道宿鸟的啼声。他轻捷地标前,身子拔起,先落在墙头上,低头望去。
围墙内是一片广场,全铺着青石板,打扫甚为干净,右首那里有一排石屋,屋顶有烟卣,正冒着炊烟,看来是厨房。黄河浪咬咬牙轻轻跃下去,几个箭步射至厨房外。
他人贴在石墙上,运功凝神静听,只听里面有人道:“小超,海参及干鱿鱼放在哪里?拿来先泡水。”
一个年青的声音答道:“刚才邵大叔说,明天才送来。”
那人喃喃地道:“大后天就是庄主的诞辰,还欠这么多东西,届时做得不好,可不要怪我!”
小超笑道:“钱师傅,你不用担心,庄主做五十岁大寿,只是为了犒劳咱们而已,如果他要请客的,就会到小集里请人来做菜,今番只让你操办,说明不会请外人,庄主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担心?”
“说得倒是,唉,庄主的身体真让人担心,当年他又不肯娶个人回来传宗接代,如今……唉,楚家看来是没后啦!”
小超也有同感,叹息道:“庄主不愿娶妻的,身体好也没用,他已心灰意冷,完全无心于江湖,眼看白云山庄一天天凋零下去,邵大叔他们肯定……”
钱师傅笑骂道:“敢是你这个小猴子,自己耐不住寂寞,莫拿邵英杰做挡箭牌!”黄河浪见他们在说闲话,便转悄悄走了。
绿无堤久候不见动静,正想跃进去看个究竟,猛见黄河浪又跳了出来,两人重回树林,绿无堤问道:“探到情况么?”
黄河浪将情况说了一遍,道:“老三,大后天是楚梦湘的五十岁寿辰,庄内防备必松,咱们是否乘此混进庄内再窃机下手?”
绿无堤沉吟问道:“你没进中院?”
黄河浪摇摇头:“我怕打草惊蛇。”
绿无堤道:“咱们先下山再作打算。”
×××
扮作送海味的混进庄内,机会不大,因此他俩决定在楚梦湘五十诞辰时混进去,反正那天才六月二十二日,距限期尚有三天,主意定下之后,两人便在客栈里练功睡觉,黄河浪则加紧疗伤。
二十一日夜,绿无堤及黄河浪带齐装备,又换了夜行衣,然后悄悄离开客栈,漏夜上山。依旧先到庄后山坡上观察,待他俩藏好身后,天色方逐渐放亮。过了一阵,白云山庄已清楚地呈现在眼底下;再过一阵,方见庄内的人开始下床活动。
日头升高,中后院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只有前院有人来来往往,屋顶的炊烟冒个不停。今天大概是楚梦湘的寿辰,因此不见有人出来耕田,倒是有人出来抓鸡,还拉走一头猪。
绿无堤道:“咱们由后庄混进去比较容易,你看后花园虽然已荒芜,但假山及大榆树仍在,正是藏身之所。”
黄河浪点头道:“看来白云山庄真的没有防备,也说明他们没仇家,方会如此放心!咱们什么时候进去?”
“看情况,寿宴应该是在晚上才进行,咱们等他们吃午饭时再进去吧。”
这次他俩有充足的准备,每人两个装水的皮囊,还有一大包肉包子及烧饼,当然少不了杀人武器。日头渐渐移向中天,几个丫头和女仆提着食篮走进中院及内院。白云山庄有三圈,外圈前面是广场、厨房和柴房,后面是花园;中圈是一般人居住的地方;内院住的估计只是楚梦湘及庄内主要的人物了。每圈都有围墙,只是越往内,围墙越低。
绿无堤低声问道:“老二你可知庄内除了楚梦湘之外,还有什么高手?”
“听说当年的‘逍遥帮’刑堂堂主赵松坚、礼堂堂主邵英豪、红旗堂堂主卜笑天、绿旗堂副堂主蒋靖、香主邵英杰、黄旗堂副堂主黄成龙等人都跟随来白云山庄。”黄河浪道:“这还是愚兄有一次乘舟赴江陵,在船上无意中听人说的,乌鸦认为白云山庄已脱离江湖,并无有关资料。”
绿无堤问道:“对你说此事的,是什么人?”
黄河浪道:“不是对愚兄说的,有两个乘客在江夏上舟,其中一个是原‘逍遥帮’的香主,两杯下肚,对他朋友说的……”说至此他忽然叹了一口气,又道:“那厮还论及昔日旧侪的武功,可惜当时愚兄没有留意。”
绿无堤道:“时间差不多了,咱们下去吧。”边说边取出人皮面具戴上。
×××
两人轻而易举地到后花园,园里静悄悄的,只远处偶尔传来一两道笑声。绿无堤在围墙后听了一会儿,便向黄河浪挥手示意,首先逾墙进去。
大概此时庄内的人都在吃饭,不见有人,绿无堤向一座大屋窜过去,探头由窗口望进去,那是座大厅,里面张灯结彩,看来是为今晚的寿宴准备的,厅内安着五张大圆桌,坐满了人,正在吃饭。
绿无堤轻轻退开,见黄河浪也走了过来,便向他挥手示意,两人艺高胆大,不退反进,越过围墙窜进内院。
内院不大,只有三排房子,正中一座,前面左右各有一座,中间还建了个小花园。正中那座有声传出,黄河浪认出说话的正是昨天的那个邵大叔,料必是邵英杰,只听他道:“庄主,咱们蛰居多年,武功都没有放下过,若果此时出山,相信必有一番作为!”
一个苍老的声音轻笑一声:“蒙古大军不久便将席卷江南,你仍认为下山有可为?”
另一个接道:“咱们学武的人所为何事?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蒙古鞑子凶残,所到之处奸淫掳掠,杀人如麻,咱们学武之人,空负一身武功,不能为国为民尽一分绵力……唉,说起上来真让人感到窝囊!”
苍老声音料便是楚梦湘,他轻叹道:“咱们所学,在两阵对圆、千军万马之中,能起多大作用?时机未至,时机未至……”
另一个问道:“庄主口中的时机未至,不知是什么意思?”
“天下大势,又岂是几个武夫能扭转得了?大宋气势已尽,鞑子正盛,此时让你们下去,无异送死而已,待鞑子气势开始衰弱,你们下山才有用处,届时我还要赶你们下去哩。”
邵英杰道:“若人人均如庄主所言,鞑子的气势又怎会转弱?鞑子势不弱,咱们今生不是要老死于此?”
“老死于此还好过被鞑子杀死,不是教你们怕死,而是要保存实力,好好教下一代,除了学武功,还要读读兵书,即使自己这辈子寂寂无闻、无大作为,下一代也会替你完成心愿。”楚梦湘语气忽然一转:“啍,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鞑子若果一味凶残,又岂会长久?大宋腐败,不堪造就,只等英明之主出现,赶走鞑子,届时天下苍生方有望过上好日子!”
绿无堤心里寻思道:“楚梦湘足不下山,但他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而且颇有见识,倒是个人物!”当下向黄河浪打个招呼,两人闪到屋后匿起。
黄河浪在他耳边道:“如今人多,不能下手,咱们要退出去么?”
绿无堤回道:“退时容易,再进便难了。”他蹑手蹑脚由左首那座房子,转往中间那一座,仍伏在窗下。
此刻又听楚梦湘道:“杰弟若认为非要下山的,我也不再阻拦,不过豪弟及卜老哥可不能离开,下一代孩子还需要你们栽培,一定要让他们成为文武全材、马上马下都是一流的好手!”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答道:“老哥哥真的老了,还走得动么?庄主放心。”
邵英杰道:“庄主的高见,今日小弟总算明白了几分,这次下山,小弟只是了解一下形势,绝不会鲁莽行事,作无谓的牺牲,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便回来。”
楚梦湘喜道:“杰贤弟能明白,我就放心了,曹贤弟你也跟他去吧,两个人一起也有个照顾。你们也去休息吧,今晚再好好喝一顿。”随即听到一片告辞之声,脚步声起,人已走光。
绿无堤心头怦怦乱跳,若只剩楚梦湘一个人,这正是下手的良机。转头望去,只见黄河浪呆呆地蹲在地上,他心头一怔,却也没问他,悄悄探头由窗口望进去。只见一个身穿墨绿袍子的汉子,坐在一辆小车上,他旁边还有一个青年,只能看到背影,看不到面庞。
忽听楚梦湘低声道:“小前,你一向在外面跑,依你看,大宋真没希望了么?”
青年道:“正如庄主所说,朝政在严嵩把持下,颠倒黑白,大多数的官员只顾自身利益,罕有真个为国家着想者,即使有者,亦无法过得了奸佞之辈的毒手,如此之下,还有什么希望?”
“局势如此,夫复何言?罢了罢了,你也去休息吧。”
青年道:“不,待小侄送你进房。”说着推着车子,向右转去。绿无堤心头一震,恐泄露行踪、连忙缩回窗下,他万料不到楚梦湘已经残废,因为那匆匆一瞥,他已发现楚梦湘一对脚出奇地枯瘦,分明是下半身已瘫了!
绿无堤回心一想,这可是件好事,对他俩来说,刺杀时将增加胜券,他蹲下身低声将情况告之黄河浪,只见他目光微微一亮,却没有太大的惊喜。绿无堤又是一怔,问道:“老二,你担心什么?”
黄河浪瞿然一醒,长身而起,有点心慌意乱地道:“没什么,没什么……咱们过去看看。”他当先向右边那方走去,绿无堤跟在他后面。
到了窗外,黄河浪缓缓探头望内,只见一个满头白发、额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的老汉,盘膝坐在一辆小车上,正低头想着心事。黄河浪心中暗道:“他才五十岁,怎地如此苍老?难道情之一物真的如此伤人?”
心念未了,楚梦湘倏地抬起头来,喝道:“谁?”与此同时,黄河浪见被发现,迫不得已铤而走险,左掌在窗缘上一按,人已射了进去,同时伸手去抽剑!
绿无堤全身肌肉立即绷紧,亦忙不迭跃进房内。黄河浪足尖落地,标前一步,长剑抬起,便向楚梦湘刺去。楚梦湘脸上只有诧异之色,并不惊惧,只见他左手一翻,竟以手指弹开剑刃,右臂拍出,一股罡风自掌心涌出,直击黄河浪胸膛!
黄河浪料不到他功力如此深湛,险险被他一掌拍中,急忙中偏身一让,虽然闪开,却已惊出一身冷汗。楚梦湘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外面忽然传来刚才那青年的声音:“庄主,发生什么事?”
绿无堤心知要遭,长剑自旁斜削过去,与黄河浪左右夹攻,楚梦湘双臂齐出,分对一对长剑,嘴上却道:“来了一对小毛贼!”
绿无堤见楚梦湘了得,料一时难以得手,左手摸出一枝喷管来,在长剑的遮掩下,倏地将七八枝钢针喷射过去。楚梦湘虞不及此,下半身又不能动弹,待他惊觉,转身挥掌将钢针震落,已被射中两根!
与此同时,他情急转身,却将右边的空门呈现在黄河浪的眼前,黄河浪长剑过处,在他胁下刺了一剑!楚梦湘大叫一声,左掌夹风向绿无堤拍去。绿无堤双脚急错,闪了开去,奔向房门处,喝道:“快,人来了便跑不掉!”
话音未落,那青年已到,只见他双手各执一把宝剑,右手那把长约两尺五六,左手那把只有一尺四五,不管三七二十一,扑向绿无堤,双剑并举,甚是凶悍。绿无堤长剑挥舞,先架开右剑,再指向左剑,这是崆峒派的“野马分鬃”,他应对恰当,可是对方的左手短剑,忽然划了个弧圈,刺向自己的后腰!
绿无堤从未遇过这种招式,冷不提防,几乎被刺中,忙不迭闪开,那青年一招争得先机,岂肯放过?揉身再上,双剑齐出,奇招不绝,杀得绿无堤只有招架之力!
激斗间,他扭头侧望,见黄河浪仍未得手,大喝一声:“咱们换换对手!”这一叫把邵英杰等人全惊动了,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使得黄河浪当机立断,忽然脱手将手中的长剑向楚梦湘抛射过去!这招是他的绝招,已几番为他立下大功,并多次被乌鸦在蝙蝠面前当众赞誉。
只见白光一闪,剑尖已射进楚梦湘的胸膛三寸,此刻,楚梦湘的双掌方将剑刃挟住!黄河浪左拳击在他头面上,使他楚梦湘上身向后仰了一下,黄河浪右手握住剑柄,用力抽出!鲜血如泉涌,把他一袭绿袍都染红了。
就在此刻,门口已跑来一个老汉,此人便是前“逍遥帮”红旗堂主卜笑天!“逍遥帮”外三堂依次为红、黄、绿三旗,卜笑天能位列三旗之首,武功之高可想而知,他人未到已喝道:“柳侄,你去保护庄主!”却不知此刻黄河浪已割下楚梦湘的首级。
黄河浪将楚梦湘的首级别在腰里,叫道:“快退!”喷管一指,向那姓柳的青年射出一篷钢针。那姓柳的身法及步法甚是了得,轻轻一转,已经闪开;不过如此一来,却挡住了卜笑天,绿无堤乘机退开,首先由窗口跃出!
黄河浪手上又摸出一枝喷管来,遥指着姓柳的,也趁机跃出窗外。只听卜笑天高声呼道:“莫放走了刺客!”
绿无堤与黄河浪跃出窗外,立即奔向围墙,一道尖啸声起,屋顶上飞下一道人影,黄河浪眼角瞥及,赫然是邵英杰,他人依然斜跃而起,长剑横胸,邵英杰挥刀劈下!两人在空中交错,黄河浪长剑挥出,格开钢刀,左手的喷管同时射出一篷钢针!
邵英杰哪里料到他有此一着?大叫一声,笔直跌了下去,墙头上飞下一根细绳子,缠住黄河浪的腰,将他扯了上去!绿无堤收了绳子,喝道:“走!”当先跃下。
刚跑了几步,卜笑天亦已跃过围墙,高声呼喝,中院里的人已知道来了刺客,有好几个汉子在前拦截!绿无堤料硬闯不了,忽然推开一扇房门,冲了进去,一道女人的惊呼声立即响起,他这才发觉床上躺着一个少妇!
绿无堤一个虎跃上前,封住了其晕穴,随即将她抱起,塞在床底下。与此同时,黄河浪将房门关上,绿无堤将后窗推开,人却跃起,一手推开承尘,人如泥鳅般射了上去!
就在此刻,脚步声已来至房门外,黄河浪已来不及爬上承尘,只好由后窗穿射出去!此行他是主,绿无堤是副,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引开敌人,因此行动毫不犹疑!
绿无堤见状,连忙将承尘放好,与此同时,房门已被踢开,卜笑天怒道:“跑了,快追!”
另一个惊呼道:“他们把霞妹抓走了!”声音倏地远去。绿无堤知道,只要外面有人见到,只黄河浪一个人跳出去,自己很快也会暴露,是以立即跃落地上,一个箭步冲至门后,悄悄探头外望。
外面居然无人,大概都追到前面去了,绿无堤当机立断,闪出房外,反向内跑去。一直来至靠内院,方听到脚步声,连忙闪进一间卧室,伏在窗后向外望。几个人自内院走出来,神情或悲愤或痛哭流涕,都在咒骂,不久便向前面走去了。
绿无堤又再窜出去,翻过围墙,跃落内院,随即射至左边屋后,沿屋后前进,绕到右边屋后,再翻过围墙,落在另一边中院。此时中院人声沸腾,到处都听到哭声和骂声,但都在另一边;绿无堤一连经过几间房子,再闪进一间卧室,将门关上,取出火折子,将床上的被褥点燃,最后由后窗离开,闪进另一间房,重施故技,又点了火。
此处离开中院围墙已不远,绿无堤翻墙而出,刚落足地上,便听到一个尖叫声:“人在这里!”
绿无堤目光一扫,见是个胖子,看样子似是厨师,他提气标前,一拳望他头面击去,不料那胖汉也学过几天功夫,身子一蹲,也一拳向绿无堤的胸腹打去!
说时迟、那时快!绿无堤早已一脚踢出,正中胖汉的小腹,那胖汉怪叫一声,身子倒飞七八尺,仰天摔个四脚朝天!绿无堤身子几乎贴着他标前,胖汉刚落地,他手指一落,封住其晕穴!
这些事写来虽慢,实则疾如白驹过隙。解决了胖汉,绿无堤又向柴房飞去,踢开木门,取出火折子来引火。可是隔壁的厨房有人,听到声音,跑了过来,叫声:“你在干什么?”
绿无堤见来的只是厨子,根本不放在心上,右手挥剑挡住厨子,继续点火,直至火势已成,哈哈笑道:“你们缠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去救火!”舞动长剑,冲出厨房。心里想道:“不知老二逃出了没有?”听见内院人声喧哗,估计他仍未脱险,便绕着围墙跑过去。
围墙内黑烟冲天,房子已起火,只听卜笑天叫道:“不要中贼人调虎离山之计,分一半人灭火、一半人搜查,万不能让他们溜掉!”
另一个叫道:“蒋贤弟、曹晓光,你俩带人守住外墙!”
忽又传来一个惊呼:“不好,外面也有火头!”
混乱中,一个破锣般的声音远远传来:“找到人了,在这里!”
绿无堤飞快地脱下夜行衣,里面是一套粉绿色的劲装,他倚在墙上,取出射空了的喷管,装上钢针,乌鸦给蝙蝠每人两枝喷管,钢针用罄则须自己解决,不过每个蝙蝠都备了充足的钢针!然后他又再逾墙,重回中院。

第四章 因祸得福

黄河浪跃出后窗,抬头四顾,见前面有人冲了过来,他身子一转,由旁边通道闪进去。中院房舍颇多,建得比较杂乱,屋与屋之间常有狭窄之通道。黄河浪穿过通道,伏在另一头,俄顷,那汉子一头冲了过来,黄河浪一掌切在其后颈上,那厮未吭一声,便瘫软落地。
黄河浪得手之后,立即闪进一座小院,目光一掠,窜进厨房,不料里面有个妇人正在洗碗,突见有陌生人进来,不禁失声惊叫,黄河浪忙封住其晕穴,推开窗子,忽然心头一动,学绿无堤之技,猛地转身跑出厨房,窜入隔壁的柴房。
柴房内,堆满了干柴干草,黄河浪掀开干草,钻了入去,随即将干草放好,盖住身体。此时外面因听见妇人的惊叫声,有人跑进来查看,黄河浪闭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他这样做虽然出人意料,但亦十分冒险,万一被人看穿把戏,在门窗外截住,自己便九死一生了。
所幸,那些人扰攘了一番,便转去别处搜查了。黄河浪暗中嘘了一口气,取出那两枝喷管来,装上钢针,静候机会。心中忖道:“不知老三逃出去了否?”内心觉得对不起绿无堤,若非自己精神不集中,致让楚梦湘发现,而被迫仓猝出手,便不会造成如今这种险境。
想到楚梦湘,他心头便是一阵难安,楚梦湘分明已无心于江湖,而且见识非凡,自己却将他杀了,到底是谁要他的首级?目的何在?黄河浪至今都想不通。
耳际不断传来卜笑天等人的呼喝声,黄河浪知道此时并非现身的良机,便决心跟对方比拼耐性,只是对绿无堤是否已安全离开一项,牵挂不已。绿无堤一向计划周详、胆大心细、擅长制造时机和把握时机,他的武功、暗杀技巧、聪明机智着着俱在同侪之上,并得到公认;乌鸦更赞誉他行事稳、准、狠,常将最危险的“生意”交给他,每次他都出色地完成。因此同侪都认为,绿无堤一定会完成,乌鸦为蝙蝠定下的契约,成功取得解药,不再受乌鸦控制。
到白云山庄行刺楚梦湘,这是黄河浪出道以来,最艰难的一宗生意,却偏偏自己又受了伤,没有充足的时间策划,因此他对绿无堤有一份深深的内疚。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叫声:“后房起火了,贼子一定是在那边!”
又听卜笑天怒道:“不许走,不可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计!”
另一个比较年长的声音道:“如果那边无人,怎会无端端起火?”
卜笑天没奈地道:“分一半人过去看看,邵兄你负责那边吧!”
黄河浪心里忖道:“老三果然厉害,能抓住时机制造混乱!”一顿又忖道:“咦,他这不是要将山庄内的人吸引过去么?他是为了救我!”
想到此,黄河浪拨开干草,钻了出去,摸出火折子来,敲打火石引火,火终于点燃,就在此刻有人推门进来,见到他登时大呼起来。原来他刚才拨草时,发出“沙沙”响声,惊动了一直站在小厅里的宅主,忍不住跑过来探个究竟。
当下黄河浪匆匆将点着的棉纸,抛落干草堆,收起火折子,仗剑冲前:“喝道:“挡我者死!”宅主见他来势汹汹,本能地闪开一边,黄河浪乘势冲出去!
只听一道长笑,一道人影如疾风般自大门处卷了进来!“老夫久候了,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卜某从此之后,便不再动武!”话音未落已一掌望黄河浪拍去。
卜笑天外号“天罡掌”,内力掌法均是上乘,此刻蓄势挟怒而发,掌未至,掌风已括得黄河浪衣袂飘飞,旁人见卜笑天出手,咸认为刺客必死无疑,是以都悄悄退开一边。
所谓行家出手便知有没有,黄河浪见状便知道,来人功力远在自己之上,不敢撄其锋,闪身让开,意欲先耗掉对方部分精力再作打算。卜笑天满腔怒火,一出手招招进攻,每掌均注了七成真力,掌风呼呼,把桌上的茶杯都刮落地上。黄河浪就像沧海中的一叶小舟般,避开巨浪,在空隙中进退。
卜笑天怒道:“死贼,有种杀人,无胆接招,老夫若是你的话,早已一头撞死!”
黄河浪知道他在使激将法,岂会中计?只是卜笑天掌力不断加强,他进退越来越困难。旁边一个青年道:“卜叔,小侄下场迫他跟你真刀实枪干一下,您看如何?”
卜笑天冷笑道:“不必,他熬不了多久,你只需好好替我盯紧,别让他溜走就行!”话音刚落,外面又有人呼叫外院也起火了,他怒啍一声,喝问道:“臭小子,你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黄河浪道:“一共来了十个,要将白云山庄烧光铲平!”
卜笑天勃然大怒:“那老夫便先拿你祭旗,再杀另外那九个!”双掌一翻,由“天下一家”化为“天道不容”,双掌直奔黄河浪胸膛。
黄河浪仍不肯与他硬碰,扭腰翻步向左闪开,同时长剑下刺其膝盖。哪知卜笑天已知他不会轻易跟自己正面对斗,这“天道不容”看似有去无回,实则是虚招,黄河浪刚一动,他已跨步化作“天马行空”掌势随黄河浪移动!
黄河浪大吃一惊,猛地顿足拔身而起,卜笑天哈哈大笑,也振衣跃起,双掌齐出,两股掌风自下向上卷去!这招“天王托塔”他随势而出,估计即使未能击实黄河浪,也必将其打伤,摔回地上!
可是他却不知所有蝙蝠,都要长期接受绝地求生的本领,因此反应特别快,掌风未至,黄河浪左手早已翻起,勾住横梁,腰腿猛地用力,变成头下脚上,向斜上方射去!卜笑天那一掌就像是有意送他一程般。
“哗啦啦”一声暴响,黄河浪双脚已踢穿屋顶瓦片,人亦乘卜笑天的掌势穿洞而出!
卜笑天身在半空,他掌风击碎屋顶,破碎的瓦片像暴雨般倾泻而下!耳听屋顶上的黄河浪一声长笑:“多谢前辈相送之情!”
瓦片泻下,卜笑天本能地拧腰闪开,体内真气转浊,身子笔直落地,只听他怒喝一声,双脚猛顿,再度拔身而起,穿过破洞,落足于屋顶上,放眼望去,黄河浪人已在另一座屋顶上,正与曹晓光缠斗,他长啸一声,身子始天马行空般,飞射过去!
黄河浪忌惮卜笑天,却未将曹晓光放在眼内,只是卜笑天来得太快,他左手的喷管立即按动,七八根钢针向曹晓光迎面射去,他人即向旁闪去,正想发力跃至另一座屋顶,卜笑天双掌已挟风击至!
黄河浪新力未生,无法再跃开闪避,只好蹲下身,反手回剑横削而出!双方动作电光石火,黄河浪虽然正面避过掌风,但后肩被掌风扫及,人如滚地葫芦般,由屋顶向下滚去!他那一剑也削中卜笑天的小腿,只是刚触及,他人已滚开,故此入肉不深!
黄河浪向地上滚落,总算他临危不乱,凌空转身,双脚落地,猛觉后肩一阵疼痛,刚合拢的伤口又再裂开,后衣立即为鲜血染红!
卜笑天喝道:“往哪里跑!”如飞将军般自天而降!黄河浪受伤更不敢怠慢,顾不得喘口气,立提气往两屋之间的通道窜去!
眼看即将离开通道,忽然出口冒出一道人影,黄河浪大喝一声,身子却突然跃起!那厮虞不及此,宝刀劈在空处,黄河浪人已落在屋顶上!他怪叫一声,也顿足跃起,不料人在半空,忽然发出一声惨叫,便摔落地上,只见他后背钉着两把飞刀!
卜笑天怒不可遏,再度跃起,此时他已不敢托大,呼道:“快拦住他!”话未说毕,只见迎面飞来几把飞刀,直取其胸腹,卜笑天连忙挥掌震飞飞刀,说时迟,那时快,又有两把飞刀奔至,他真气一浊,人又落回地上!
黄河浪双脚刚落在屋瓦上,只见对面跃上一个人,叫道:“你先跑,我来殿后!”原来是绿无堤及时赶到。
黄河浪道:“小心那老头!”他后肩不断淌血,不敢恋战,自屋后跃下去,奔向围墙。绿无堤迫落卜笑天,也紧随黄河浪跃落地上,他双手不停,飞刀向左右发射,迫得山庄的人纷纷闪避,两人终于翻过围墙,落身在外院。
守在外院的人,见到他俩出现便纷纷跑过来,黄河浪摸出几把飞刀给绿无堤,道:“我左肩伤口迸裂,无法发射,你拿去吧。”
绿无堤接过飞刀,却将两枝喷管给他,黄河浪刚将一枝射空了的喷管给他,那些人已奔至跟前。绿无堤脱手射出两把飞刀,人即随刀扑上。这是他的杀人绝技,因为对方刚格开飞刀,已来不及挡他的剑了,可惜对方人多,旁边斜伸出一柄鬼头刀,将他的剑接下。
绿无堤借刀上传来之力弹开几尺,他眼观六面,耳听八方,感觉有人自围墙上飞过来,左手一扬,射出一把飞刀,再一扬又再射一把。第二把飞刀比第一把快,很快追越上去,刀尖射中第一把的把上,第一把去势更快!
跃飞过来的正是满腔怒火的卜笑天,他见飞刀突然加速,暗吃一惊,急忙挥掌,以掌风将其扫落!在其想像中掌风一发,两把飞刀均会被扫落,岂知绿无堤第二把飞刀发射时用了巧劲,撞到第一把后,便向下一沉,避过了掌风,射在其大腿上!
卜笑天在楚梦湘因练功走火入魔,引致半身不坠后,便一直自诩武功乃白云山庄第一,他人虽老,火气和争胜之心,不亚于年轻时,想不到今日两番受伤,气得几乎喷出血来!他双脚落地之后,连刀也不拔,便向绿无堤标去!
绿无堤左手又向他一扬,喝道:“老不死的,再吃少爷一刀!”同时挥剑挑开鬼头刀,身子如泥鳅般滑开。卜笑天见他手一扬,本能地向旁闪开,岂知竟无飞刀,不由气得哇哇大叫:“臭贼,老夫今日若不将你粉身碎骨……”
话未说毕,黄河浪已接口道:“便终生不动武,是么?”
绿无堤道:“分开跑!你先走!”他忽然向卜笑天扑过去!黄河浪尚在犹疑,却激怒了绿无堤:“还不跑?你想害死我么!”
卜笑天见他扑过来,不怒反喜,他一直希望对方能与他正面交锋,如今方能如愿,双掌提足了劲迎上去。“小子你有种的,便不要又是虚晃一枪!”
绿无堤奔前时早已看清形势,人至中途,忽然身子一拐,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一个青年的手臂,向卜笑天推去,人却改向望后山方向跑去。卜笑天推开庄丁,边骂边追。绿无堤不忘回头向另一端望去,见黄河浪正向前门奔去,背后虽然有人苦追,但他估计他能逃出去,便放心加速前进。
卜笑天功力虽深,但轻功却非其所长,正好绿无堤的轻功、水性及飞刀功夫,在众蝙蝠中独占鳌头,又起步较早,因此距离反而拉开。卜笑天高声叫道:“快拦住他!”
前面果然闪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年纪已逾花甲,绿无堤估计他必是邵英豪,但他去势依然不变,卜笑天叫道:“老邵,小心他的飞刀!”
话音未落,绿无堤长剑已笔直刺出,他连人带剑冲前,去势之猛,无以复加,邵英豪不敢撄其锋,闪身挥刀旁击,哪知绿无堤左手早已抓了一把飞刀,人经过邵英豪身边时,才倏地向其下身射出!
这一着十分阴险,邵英豪大吃一惊,忙不迭跃开,绿无堤道了声谢谢,已自其身旁窜过,同时左手再一扬,另一把飞刀直取旁边的一个青年。他几个起落,已驰至假山之旁,忽然伸手将他刚才放在那里的一个包袱扯了出来,这里面还有他的一些救命事物,拿了包袱之后,他登时安心了不少。再一个起落,已至围墙下,立即振衣跃上。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背后射来一把飞刀,绿无堤人在半空,虞不及此,这一惊非同小可!原来卜笑天眼看他即将逃脱,一急之下,拔出腿上的飞刀,向他射去!
千钧一发之际,长剑向后乱舞,“当”的一声,幸好长剑将飞刀磕飞,斜插在其后肩上!绿无堤不敢怠慢,左掌在墙头上一按,身子飞越围墙,人未落地,伸手拔下肩上的飞刀,幸好入肉不深,他发力向山上跑去,回头望去,卜笑天及邵英豪亦已飞出围墙。
绿无堤急急如丧家之犬,只管往树多之处驰去,卜笑天苦追不已,可惜他腿上两处受伤,影响行动,根本无法缩短距离。绿无堤见状稍松一口气,但对方人多,他还是不敢大意,再几个起落,已射进一丛树林。
绿无堤一口气穿林而出,见林后山坡上,既有岩石,亦有一座座坟墓,他鼓起余勇,再两个起落,闪身在一块大岩石后,急急蹲下喘息。耳际隐约听到卜笑天的叫声:“须提防贼子在树林内,预设伏兵!”
绿无堤听后,心中暗喜,过了一把盏茶工夫,绿无堤喘息稍定,方探头望出去,大概卜笑天等人仍在树林内,正在小心翼翼地搜查,是故不见有人。绿无堤当机立断,再向山上移动,仍匿在大岩石后,再探头望下,仍未见有人,转头探察身后之地势,附近只有一座巨大坟墓,绿无堤觉得有点奇怪,何人的坟墓建得如宏大?当下窜了过去,目光一掠方知埋葬的是赵松坚,赵松坚是原“逍遥帮”的刑堂堂主,难怪得此礼遇!
绿无堤伏在墓后,掏出水囊喝了半囊,然后才处理伤口。待他包扎好后,蓦地发现地上有血迹,换而言之,卜笑天等人最后都会循血迹而找到自己!心念及此,他不敢耽搁,再踪身向山上驰去!
忽然下面传来一阵叫声:“刺客在上面!”
绿无堤回头望下,见林外有七八条汉子,正抬臂指着自己。他猛吸一口气,去势更快,几个起落已越过山头,向山的另一边跃落,一路上专往树木多的地方钻,有如丧家犬。自他出道以来,从未试过像今次如此危险和狼狈的!
也不知跑了多久,绿无堤发觉无人跟踪,知道已摆脱了追兵,于是觅路返回小集。待他到了小集,天已黑了,他不敢在集上露面,着店小二送饭菜到房里。
吃过饭,洗过澡,又为伤口上好药,仍未见黄河浪回来,心里不禁担心起来:“老二不会失手被擒吧?”回想当时追击黄河浪的,并没有什么高手,而且他起步在先,应该可以摆脱追兵的纠缠,安全脱险归来,方稍稍放心。
绿无堤一夜未合过眼,待到天色大亮之后,仍未见黄河浪回来,便决定换了装朿去找他。离店时交代了小二,若黄河浪回来,便告诉他自己先走了,叫他按原订计划出发。
他换了一张面具,在小集上饱餐一番,又买了一包干粮,这才觅路上山。这次他由白云山庄的前门方向上山,不走山路,爬山而上,沿途未见有人,但却发现几处树木有刚折断过之迹象,看来黄河浪有可能由此逃跑,精神一振,加速上山。
待他远远见到白云山庄,方停下来,匿在一棵大树后窥视。今日山庄外有不少庄丁在巡逻,庄丁们的神色悲愤紧张,荷枪佩刀,防备森严。绿无堤不敢多呆,忙悄悄下山,寻路回小集。
返回客栈一问,黄河浪尚未回来,他在客栈斜对面草草裹了腹,未敢在小集逗留,独自骑马离开,未找到黄河浪,他心头的阴影始终难以驱除。
×××
黄河浪后肩伤口血越流越多,但他知道生死就在此一刹那,回头一望,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展开轻功,如旋风般卷至,暗吃一惊,忙提气尽力一跃,越过围墙,落足青石板上。心头一动,摸出喷管来,凝神倾听,突然顿足跃起!
就在此刻,那青年已越过围墙飞了出来,黄河浪刚好跃起,立即按动喷管,七八枝钢针应声射出!那青年虞不及此,猛见钢针射至,急切间凌空折腰闪避,可惜距离太近,仍有一半射中其身子,登时如铅石般坠下!
黄河浪落地之后,顾不得喘气,随即转身发力向山下冲去。他不敢走山路,只往树木多的地方,笔直跑下去,沿途压断了好些小树枝。此时追踪的人只是山庄的几个寻常庄丁,武功虽然平常,但初生之犊悍不畏死,加上楚梦湘在他们心目中有如神明,知道凶手就是眼前这个人,苦追不遏。
黄河浪如丧家之犬般,慌不择路,忽然他收起长剑,摸出一把飞刀来,回身向一个青年射去,同时喝道:“你们不要再追,我身上还有许多毒粉,不想杀你们!”飞刀虽然没有射中人,但却起了阻吓作用,那些庄丁不敢追得太近,双方距离逐渐拉开,黄河浪方稍稍安心。
又跑了一阵,黄河浪边回头边走,见庄丁因追不上他,已转身向山上爬去,黄河浪松了一口气,窜至一棵大树后,打算稍为处理一下伤口,冷不防脚下“啪”的一声响,接着脚底及脚背传来一阵锥心的刺痛,忙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心慌意乱之下,竟踩着了一个捕兽的夹子,两片锯齿铜片全嵌进脚内,疼得他冷汗直冒!
倏地,一阵麻痹感袭上心头,知道铜片上涂有麻药或毒药,更是如陷冰窖,想不到自己不死在卜笑天手中,却死在捕兽的两块铜片上!
他心头一片悲凉,这刹那,脑海中忽然泛上白若冰的影子来,心里叫道:“不,我不能死在这里!”鼓起余勇,踉跄地往山下跑去,脚上麻痹感越来越强,他连滚带爬只跑了六七十丈,便一跤摔倒,不醒人事。
×××
三个相貌相似的青壮汉子,手持钢叉和刺刀边说边上山。忽然前面那汉子惊呼一声,叫道:“大哥,你看前面有个人倒在地上!”
后面一个年纪稍大的叫道:“快去看看!”当下三人一齐标前,抱起黄河浪,大哥伸手一探鼻息,喜道:“还有气息!”
另一个道:“原来他是踩中了咱们的夹子!”
大哥吃了一惊,道:“夹上有毒,快抱他去找池大夫!”三个汉子轮流背着黄河浪下山,山下有一匹驴子,原是准备用来驮载捕到的野兽的,此刻将黄河浪放在驴背上,一个拉缰、一个扶着黄河浪急跑。
他们三人沿山脚往南跑,一口气跑了八九里路,到了一个叫打虎镇的地方,三个青年已累得气喘吁吁,汗如浆出,举步维艰,但仍拼命沿街急跑,一直跑至“三壶回春堂”药局外,大声呼道:“池大夫快救命!”
药局内跑出一个头发灰白,满脸麻子的中年汉子来,他身材颀长,体骼健壮,问道:“什么病?”
二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大夫,他中了你……配给咱们……捕兽的毒!”
中年汉便是这家药局的池大夫,道:“快抱他进来。”忽然目光落在黄河浪的脸上,神情倏地一变,胸膛急促起伏,一会儿,目光倏地变得锐利无比。
那大哥见状颤声问道:“大夫,咱们来迟了?他已无救了?”
池大夫厉声问道:“你们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大哥见他声色俱厉,心头一怔,但仍依实答道:“他在仙霞岭踩中了咱们事先设置……用来捕兽的夹子……咱们一口气跑了快十里路,如果救不了,咱们可是造孽哪,求大夫您……”
池大夫神色稍缓,低声道:“放心,死不了,你们去办事吧,过几天来看他就是。”
那三个青年将黄河浪放在一张床上,欢天喜地连声致谢,又要给药费,却让池大夫婉拒,三兄弟再三多谢才告辞。
池大夫送他们出门,举目四顾一下,然后将大门关上,唤道:“小毛,若有人上门看病,便说我今天上山采药。”言毕也将诊室的门关上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黄河浪才悠悠醒来,睁开双眼见面前凑着一张陌生的面孔,吃了一惊,想坐起来,却动弹不得,这才知道自己被人封住穴道,他颤声问道:“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正是池大夫,他声音冰冷地道:“我正想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我在山上无意中中了毒……”
“啍,你背上的伤口也是在山上得来的?”
黄河浪不知对方的身份,脸色晴阴不定,哪里作得了声?池大夫冷啍一声,取出一张人皮面具,问道:“这是你的?”黄河浪脸色一变,只好咬牙点头。池大夫蓦地喝问道:“你这张面具得自何处?何时得到的?”
黄河浪不知他何事对这张人皮面具,如此感兴趣,更不敢告诉他实情,沉吟了一阵方道:“这是朋友送的……与你无关……”
池大夫怒道:“你不说以为我便不知道?告诉你这是乌鸦给你的!”
黄河浪这一惊非同小可,若非他被封住穴道,早已跳了起来。池大夫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虽然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蝙蝠杀手!”
蝙蝠杀手这十多年来,已成了武林公敌,如今自己不能动弹,只能任人宰割,黄河浪大惊过后,心情反而平复下来,反问:“你凭何说我是蝙蝠杀手?还有,你又怎会知道乌鸦?”
“因为这张面具,原本是我朋友的!”
黄河浪一怔,问道:“贵友是什么人?”
池大夫语气平淡,不答反问:“你老实说,杀了多少人?”
黄河浪只好继续装糊涂。“在湖中跑过几天的人,谁没杀过人?”
池大夫厉声问道:“我是问你,你替乌鸦杀了多少个人!”
黄河浪心头一动,沉声道:“今日真是天官赐福,居然在此处让我遇到一位前辈!不错,我是第三代蝙蝠,你是第几代的?”
池大夫勃然大怒:“放屁!谁是你的前辈?”
黄河浪充满信心地道:“你若非前一代蝙蝠,又怎会对此如此了解?”
池大夫双眼紧紧瞪着他,过了半晌才问道:“是乌鸦叫你来的?”
黄河浪叹息道:“我如今方知道你为什么不承认,原来前辈是怀疑我是乌鸦派来杀你的!若我说不是,你大概也不会相信。”他见池大夫仍然瞪着自己,并不躲避他的目光,续道:“如果你的确是咱们的前辈,我不但为你庆幸,也让咱们看到希望,就算乌鸦要我来杀你,我宁死也不会来!”
池大夫冷笑道:“蝙蝠若不怕死还会去杀人?”
“那得看杀什么人,若是杀不相干的人,为了自己活命,自然下得了手;但若要我杀自己人,或者与自己相同命运的人,则我宁愿自杀!”黄河浪一顿又道:“当然信不信由你!”
池大夫忽然走了出去,黄河浪心头忐忑,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如今只能任人宰割,又未知凶吉,喜的是池大夫极可能是上一代的蝙蝠,则自己大可以从其身上了解乌鸦,亦可预知他日自己完成了契约,乌鸦会否依约替自己解掉身上的毒!
时间过得比蜗牛还慢,其实池大夫只出去了一阵,便拿着一块碗进来,一声不吭地将碗内的药膏涂在他后肩伤口上。黄河浪暗中嘘了一口气,问道:“前辈是完成了契约,乌鸦为你解掉身上的毒?”
“啍,你想得真美,你想他会让你活着,将其秘密泄露出去么?最后那几宗生意,一宗比一宗难,即使你都能完成,他便自己下手,将你灭口以保秘密!”
黄河浪倒抽了一口冷气,脱口问道:“既然如此,你又怎能活下来?”
“我是蝙蝠么?”
“你当然是,若非蝙蝠的,谁能知此秘密?”
池大夫忽然叹了一口气:“我也不会杀与自己命运相同的人……”一顿又道:“我是‘地蝙蝠’涂生金!你这张面具本来是‘天蝙蝠’的,制作一张人皮面具极不容易,乌鸦将面具给你,说明师兄是死在他手中!”
黄河浪轻啊一声,第一代蝙蝠因为只有一个,因此没有外号,第二代蝙蝠有三只,以天、地、人为号,因此涂生金是第二代蝙蝠。“前辈,你离开乌鸦多久了?”
涂生金不悦地道:“什么前辈?我今年才三十二岁!离开杀手生涯才六年。”
黄河浪吃了一惊:“什么?你看起来怎么会这样老?”
涂生金淡淡地道:“我是用药水故意把自己弄老的,脸上的麻子也是弄出来的,不如此,你以为能瞒得了乌鸦?”
黄河浪心头一震,他一直以来只担心乌鸦会否背约,却从未想得这么深入,半晌才问道:“依你这样说,你今日能活下来,是另有原故了?”
涂生金冷笑道:“什么叫另有原故?我是冒险取得的!”
黄河浪道:“可否请您念在曾经同门的份上,略作介绍?还有,这些年来,乌鸦可曾派人来过?”
涂生金反问:“若来过,我还会在此么?你们这一代的蝙蝠一共有几只?”
“九只。”为了取得他的信任,黄河浪详细地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他,甚至每只蝙蝠的特点,都仔细为他分析。
涂生金微笑问道:“你不怕我会出卖你们?你不怕这样做可能会对不起同门?”
“我自信绝对不是卖友求荣的人,而我也相信你,你不但不是这种人,且对同门还有一份同情和怜悯!如果我看错的,我便自尽以谢同门!”
涂生金冷冷地道:“你自尽能挽救别人的生命么?你行事欠思量,将来必会吃亏!”一顿又问:“你为何会受伤?今番去杀谁?”
黄河浪毫不隐瞒,将刺杀楚梦湘的经过告诉他。涂生金恨恨地道:“他连一个遁隐江湖的人也不放过,还不知要造多少孽!”
黄河浪道:“杀楚梦湘应不是他的本意吧?他只是收钱替人家造孽……”
涂生金怒道:“收钱杀人便不造孽?照你这样说,蝙蝠杀人也没罪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黄河浪叹了一口气:“若非孤儿,又怎会沦为蝙蝠?若非身上被他下了毒,谁愿意杀人?是以蝙蝠杀人跟一般杀手杀人,可不一样……咱们是被迫的,而他们则是纯粹为了金钱,这一点师兄应该清楚。”
涂生金倏地哈哈大笑起来,笑毕双眼突然淌下两行泪水,沙着声问道:“谁说咱们是孤儿?”
黄河浪神情一震,涩声问道:“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涂生金声音充满了恨意:“咱们孤儿的身份,是乌鸦制造的!咱们本来都有个温暖的家,都有名有姓,上有双亲、下有兄弟,怎会是孤儿?”
黄河浪如遭电殛,嘶声叫道:“你是说咱们的家人,都让乌鸦杀死了?”
“乌鸦发现资质好的孩子,认为是可造之材,便设法杀死其家人,再将孩子抱走,训练他们成为替他赚钱的摇钱树!”涂生金眼泪又淌了下来:“只是这些孩子当时有的才几个月大,他们怎会知道实情?”
这件事对黄河浪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只觉脑海空空荡荡,心中却似塞满了泥巴,堵得说不出话来,眼泪也跟涂生金一样,禁不住淌了下来。
涂生金咬牙道:“是以所有蝙蝠与乌鸦都有血海深仇!”
黄河浪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你如今已不受他控制,为何不找他报仇?”
涂生金又大笑起来,笑声沙哑,令人听了十分难受。“报仇?谁不想?我做梦都在想!但去哪里找他?你也猜得到乌鸦不止一只,而且乌鸦背后还有鸦神,凭我一个人报得了仇么?”
黄河浪道:“从今以后,你已不是一个人了!”
涂生金冷笑一声:“你身上的毒解了么?”黄河浪登时如泄气的皮球般,长长叹了一口气。涂生金又道:“如今你最重要的是解掉身上的毒,保不住自己的命,还谈得上报仇么?杀了一只乌鸦,鸦神还会再培养另一只!”
“所以最重要的是要找到鸦神,他才是一切罪魁祸首!”
“言易行难,此事只能慢慢打算,万万不能急。”
黄河浪咬牙道:“若不杀此獠,不是有更多无辜的人要被其残杀?还有,会继续让他制造更多的孤儿、更多的人受其迫害!”
涂生金叹了一口气:“咱们的力量不足以跟他们周旋,最可恨的是蝙蝠本身双手便沾满了鲜血,无法得到白道的谅解……只能自己想办法,不能外求。”
黄河浪问道:“你怎会当起大夫来?”
“脱离蝙蝠生涯,我便开始拜师学医,总算在乌鸦那里学到些基础,因此进步极快,两年前满师便来此行医。我学医有两个目的,一是济世,凭以前杀人赚来的钱,对穷苦人家赠医送药,以稍减自己的罪孽;二是借此研究破解乌鸦的毒药。”
黄河浪急问:“破解了没有?”
涂生金摇摇头。“至今尚未有头绪。”
黄河浪颓然道:“小弟找过许多名医,亦无一人能解,甚至还有的还认为小弟身上根本无毒!”
“如果这么容易破解的,乌鸦又凭什么控制蝙蝠?”涂生金道:“你失血太多,今日不要再说话了,我去煮点吃的东西,饭后你最好睡一觉。”言毕开门出去。
涂生金虽已不在,但黄河浪心情却难以平复,今番进白云山庄行刺,虽然受了伤,但总算做成了“生意”,而且巧逢师兄,知道了不少秘密,算得是因祸得福。
忽然想起绿无堤,不禁担心起他的安危来:“不知老三怎样了?他能脱险么?他会否因为不见我回小集,而到处找我?更不会因此再入白云山庄打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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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2-27 21:43:2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莫干山上

距离七月初七,尚有十余天,衢州到莫干山又不远,因此绿无堤策马缓缓北上。走了两天,忽然心头一动,忖道:“乌鸦必定会提早到达,反正无事,何不早点去那里……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回心一想又觉得太过冒险,万一被乌鸦发现,后果不堪切想,但此念一起,再难遏止,最后决定先到莫干山,再视情况才定行止。主意一定,拍马急驰,直趋莫干山。一路上晓行夜宿,不一日已至莫干山下,绿无堤将马匹寄放在农舍,向农家买了几个馍馍,再仔细易了容,然后觅路上山。
×××
黄河浪在涂生金药局休养了几天,精神及伤疲恢复了不少,这天涂生金把午饭端进他房内,两人坐在小桌一齐共进,黄河浪忍不住再求他:“师兄,到底你是如何取得解药的,可否介绍一下,他日小弟也好做参考。”
涂生金道:“乌鸦又不蠢,相同的计谋,他不可能中两次!因此,你必须懂得变通,而且要有冒险的精神。”
黄河浪道:“要自乌鸦身上取得解药,无异火中取栗,这点冒险精神,小弟还是有的。”
涂生金将饭咽下,道:“好,吃了饭便将经过告诉你。”
×××
“地蝙蝙”涂生金埋伏在汉水之畔已经三天了,他带来的干粮下午便已吃光了,但仍不敢移动,对他来说,是生是死、将来是荣是辱,全在此一天!
按照他约定的日子,乌鸦昨夜便应该来了,但至今未见踪影,不过涂生金却觉得乌鸦昨天黄昏便已到达,可是他却没有现身!
这次他潜到河北杀了投靠蒙古人,陷害忠良的武林败类:“飞花神剑”柳残杨,经历九死一生,身上受了多处剑伤,犹幸不但取了柳残杨的首级,还成功摆脱柳家堡及蒙古高手的追杀,实在值得他自豪!
接杀“飞花神剑”柳残杨这个武林败类的任务,涂生金十分乐意,这是他最后一宗“生意”,若能成功,起码能稍替自己赎罪!
但当他成功逃离险境,便自然而然会为自己的生存打算。雇主言明一定要取柳残杨的首级,以拜祭被其陷害的忠良。如今柳残杨的首级便放在囊中,用石灰包裹,以免腐烂。他约了乌鸦来此取首级,并以此交换解药。
乌鸦为何不现身?他在等什么?他有什么打算?柳残杨的首级报酬极高,他料定乌鸦一定不会放弃,一为钱;二为声誉。既然如此,他至今不出现,便说明这里面必有原因!
如果不能破解乌鸦的阴谋,则自己今生便输光了!想到此,涂生金心念电转,他决心今夜便决定生死荣辱!第一件事便要先找出乌鸦的藏身之所,他立即瞪大双眼,向四周扫射。
×××
残阳如血,映得江水一片血红,连江边芦苇也披上一层血光,让人看得心悸。
天色终于渐渐黯淡,却开始起风。芦苇在风中起伏不定,发出阵阵沙沙响声,如波似涛,动人心魄。
就在此刻,涂生金听到一个异响,有别于风吹芦苇,他全身三万六千个毛管全部竖起,如果此声是发自乌鸦的,那就太恐怖了,自己一早埋伏在此,被其迫近居然事先毫无所觉!
这刹那,涂生金悄悄伸一伸双腿,双臂轻轻伸展一下,然后缓缓吸了一口气,再闭住呼吸,使自己进入状态。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只野兔自四尺外掠过,涂生金一动不动,双眼紧盯着前面。左手抓起一块小石头,向后面抛去。
几乎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往左首直窜过来,涂生金如豹子般扑起,左手发出三件小铁蒺藜,右手一把三尺长的尖刺,向黑影剌去!
那黑影倏地跃起,左袖一拂,洒下一团梅花针,电光石光之间,只见涂生金左臂再度举起,“刷刷”两声,两枝袖箭直射过去!
梅花针轻,袖箭反而后发先至,但听黑影痛啍一声,凌空转身,右袖飞出一条链子锤直奔而出,涂生金袖箭一出,人早已向前标去!正在暗暗高兴,猛觉地上窜起一人,一掌望自己胸膛击至!
变生肘腋,涂生金急切之间只好勉力退后,同时右臂猛地剌前,这全是无意识之行动,可是因两人均使得急,距离极短,涂生金胸膛固然被击中,那厮胁下也被刺中!
涂生金身子向后抛飞,以便卸掉一部分力,第一个黑影艰辛地走前,链子锤向涂生金后背击去,但力道明显不足,涂生金闻到风声,一个千斤坠落地,左臂向后一翻,抓住铁链,再用力一拉,那厮脚步不稳,登时蹭前几步!
说时迟,那时快!第二个黑影又扑了上来;涂生金立即用力一旋,第一个黑影应声向第二个撞去!他内腑本已受伤,此刻用力过猛,一口血立即喷了出来!
第二个黑影拨开第一个,急然问道:“老二,你怎样了?”
“他袖箭有毒!”
涂生金臂上用力一拉铁链,将第一只乌鸦拉至身前,冷声道:“我替你们杀了十五个人,你们不但食言,还想卸磨杀驴?”
第二只乌鸦阴恻恻地道:“是你先生异志的,否则为何会躲藏在此,岂能反怪咱们?”
“放屁!我如何生异志?是你们先动手的!”涂生金边说边拉着第一只后退。“如今不必多说废话,交换解药吧!”
“柳残杨的首级呢?”
“在我身上,交换解药之后,我自然会将首级给你回去领赏!”
乌鸦头面都包在黑布袋中,看不到他的表情。第二只乌鸦不断跟着上前,冷冷地道:“你逃不了的,何不落个好死?”
此刻涂生金已退至江边,冷笑一声:“我的解药见水即化,你一拒绝,我便跳进江里,大家一齐死!还有你如今是否也觉得胁下开始麻痹?”
第二只乌鸦怒道:“你尖刺上也淬了毒?”
涂生金哈哈笑道:“我早料到你们不会放过我,我又怎会客气?我死也要抓你们来陪葬!”
第二只问道:“老二,你觉得如何?”
第一只道:“已全身麻痹,连嘴唇也开始失去感觉……老大你不要管我,失去解药你回去如何交代?”
涂生金一怔,脱口问道:“你们还要向谁交代?”
第一只乌鸦道:“其实我们比你们好不了多少,我们上面还有鸦神。”
“鸦神?鸦神是管乌鸦的?”
“不错,你们本来便得在任务完成之前死的,你很幸运,几番都被你避过;这次咱们等到你得手之后,本来要暗杀你的,奈何蒙古的大内高手追来,咱怕杀了你,首级也来不及取出,因此老二只好冒险引开蒙古人,由老夫跟踪你,却想不到居然被你溜掉!”第二只乌鸦道:“因为要等老二来了才动手,方让你多活了一天!”
涂生金这才知道原委,不由怒道:“这种卸磨杀驴的行径,比杀手更加不堪!”一顿又道:“两条命换一条命,对你们来说,已占了便宜,到底换不换?”
第二只沉吟道:“解药就在老二身上。”
涂生金立即伸手进第一只乌鸦的怀内掏,想不到他里面的东西还真不少,既有银票、银子、药丸还有几个药瓶。忙问:“那个装的是真正的解药?”他边说边将银子及银票塞进怀内,手掌上放着一颗药丸及三个瓷瓶。
老大问道:“我们的解药呢?”
“你先告诉我,解药是那一种,我自然会将你们需要的解药给你,再拖下去,恐怕你的老二返魂无术了!”
老大道:“红色那一个瓷瓶,里面装的便是解药。”
涂生金问道:“我如何相信你?”
老大冷笑道:“亏你跟老夫学艺十多年,会说这种傻话!老夫毒死你,自己不是也得不到解药?不信你打开来看看。”
“这颗药丸是什么作用?”
“你平时半年服一次的。”
涂生金再问:“黄色和绿色装的又是什么药?”
老大语气十分平静:“黄色的装的是毒药,绿色的装的是其解药,快点将咱们的解药给咱!”
涂生金小心翼翼地将东西纳进怀内,只留那个红色的,当下将木塞打开,但见一股红烟冒了出来,他猛地觉得一阵晕眩,说时,那时快!老二不知为何竟然可以活动,转身一拳向他胸膛击出。涂生金知道要糟,尽力将身子仰后,此时离江水已不远。
涂生金强忍内腑翻腾的气血,掏出柳残杨的首级,向远处抛去,随即转身标前,“巴”的一声,跳落江中。
猛听老大叫道:“糟了!”
此时正值涨水,涂生金一落江中,立时被江水冲开几丈,头泡在水中一会儿,脑袋忽然清醒起来,忙吸一口气,沉落水中,放软手脚,任由江水将自己向下冲送。过了好一阵,他才冒出水面,游到对岸,爬了上去,不敢稍息,立即连爬带滚,向前逃去,最终脱离了险境。
×××
说至此,涂生金倒了一杯水喝,黄河浪忍不住问道:“师兄,你的解药在何处?你又是怎样……”
涂生金止住他,道:“我上岸之后,运气很好,让我找到了一匹马,马虽劣却也能代步。当时我若非事先在身上缠了一块牛皮,哪还能跑得动?饶得如此,受伤也不轻,便利用在马上慢慢调息……内伤足足调养了三个月才痊愈。”
黄河浪忍不住再问:“他俩都中了你的毒,亦活不成,你还担心什么?”
涂生金道:“我在袖箭及兵器上只是涂了麻药,并非毒药。”
“原来如此,难怪第一只乌鸦后来又能动弹。”黄河浪一顿又问:“你为何不涂毒药?”
涂生金白了他一眼,道:“如果涂了毒药,万一救治不及,不是连我也完蛋了?我意是用麻药制服他,再慢慢迫他取出解药,谁料竟有两只乌鸦!”
“后来你怎样辨认出解药来?”
“这倒简单,因为黄瓶有三颗药丸;绿瓶则只有一颗。心想这种解药不可能有太多,因此我便冒险服下绿瓶的药丸,果然让我猜对了。”涂生金道:“我想鸦神不会放过我,因此后来用炒热了的砂子敷在脸上,变成如今这副麻脸……”为了躲避乌鸦,他真的费尽心机,不惜毁容以求自避过乌鸦耳目!
黄河浪听后心潮起伏,半晌方问:“这是几年前的事?”
涂生金已恢复了常态,淡淡地道:“快七年了。”
黄河浪叹息道:“师兄事先做了周详的计划,但这中间还有几分是运气……不过世事艰难,有几多件事,是在完全有把握的情况下进行的?”
涂生金道:“你不能依样画葫芦,须别出心裁方有成功之希望。”忽然神色转厉,沉声道:“还有,在此遇到我之事,你必须答应我,不许泄漏半个字,包括对你那些蝙蝠兄弟!”
黄河浪忙道:“此事小弟自知轻重,岂敢陷师兄于险境中?若违此誓,教我死于非命、五雷轰顶、万箭穿心!”
涂生金神色转缓,点头道:“你们的武功全是传自乌鸦,有朝一日若要与他兵戎相见,你有几分把握?”
黄河浪心头一沉,他从未想到此一点,登时作声不得,过了一阵方摇摇头,问道:“师兄有以教我?”
涂生金道:“我只能给你一个建议:武功方面也得别出心裁,方可出人意料,才有侥幸得手之机!你离开时我会送你几样东西。我得去看病人了,你加紧运功疗伤吧。”
涂生金关上房门后,黄河浪思绪起伏,联想翩跹,心神难以平静,更遑论进入天人合一之境了。
×××
绿无堤一口气爬至洗剑池,一匹白练似的瀑布自峭壁上泻下,击在五六丈下的池上,发出震耳的响声,池水腾起袅袅白烟,在落日余晖斜照下,幻起一弯彩虹,绿无堤这刹那,忽然想起前朝大诗人李白的一首七绝诗来: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此处虽非庐山,但与此诗之意境,庶几近之,绿无堤只觉神为之一夺,烦恼尽消,几乎忘了此行之目的。他歇了好一阵,方觅路再上。
峭壁之上,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就像一座大石台,中间有一道笔直的裂缝,倒有几分像被宝剑切开,难怪被誉为试剑台,石台甚大,能容十多个人盘膝而坐。
石台对面丈余之外,有一座小小的山神庙,绿无堤走进去看,但见长年失修,已颇为残旧,庙宇甚小,只八尺见方。石台旁边又是一堵峭壁,高约四五丈,隐约见到另有一座寺庵,绿无堤一个急冲跃起,他只能跃起二丈七八,力将尽时,左右双掌连番击在石壁上,再借力跃起,终于落在峭壁上。
上面是个土坪,约有两亩地,上有一座以紫竹建成的小庵,牌匾上用金漆以隶书写着三个字:紫竹庵。也不知是庵内本无出家人,还是因为天色已晚,庵门紧闭。绿无堤迅速在庵外绕了一圈,背后是悬崖,低头一望,足足有三四十丈深。
看情况,乌鸦尚未来此作布置,绿无堤不敢多耽,立即由原路跃下去。待到了洗剑池旁,才发现峭壁对面有一座小山包,虽只有一二丈高,但山上树木苍苍,灌木丛生,他又在附近走了一匝,然后下山。
绿无堤取回马匹,驰了几里路,然后再走进一条小村借宿,此行虽然没有什么收获,但了却他一个心愿。
×××
黄河浪眼看伤口已渐合拢,且七月初七之约期已将届,便向涂生金告辞。“师兄,如果你想报仇的,跟小弟去莫干山,便能找乌鸦。”
涂生金道:“如今时机尚未成熟,不宜轻举妄动。”
黄河浪问道:“什么情况下才算成熟?”
涂生金道:“最低限度咱们需要有三四个人,而且都应该已解掉了身上的毒;即使如此还要具备许多条件。”一顿又道:“涂生金这名是乌鸦叫的,我已改名池靖平,日后不可再提涂生金三个字!”
黄河浪问道:“下次小弟来找你,是否仍来此处?”
池靖平笑而不答,却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来,道:“这是我无意中得到的一本软剑谱,你暗中苦练,将来报仇时必用得着!”
黄河浪谢了一声,伸手接来,只见册子上写着“七星耀乾坤”,不由脱口呼道:“莫非这是翟北斗前辈遗留下来的剑法?”那翟北斗被誉为百年来,软剑第一人,虽已过世逾三十年,但黄河浪对其名头如雷贯耳。
池靖平道:“正是。”同时送他一柄软剑,一具袖箭喷筒,六枝袖箭。“这些东西对你较有用,便送给你吧。”
黄河浪再三致谢,掏出一张二千两的银票,道:“师兄在此济世,小弟亦稍尽点绵力。”池靖平也不客气,谢了一声便收下,并由后门送他离开。
×××
黄河浪离开打虎镇后,不敢回小集下取回马匹,走了两天,方找到一匹劣马代步,连夜赶路,于在七月初七天亮前赶到莫干山下。天色蒙蒙,隐隐见到前头有个人倚树而立,他心头一怔,待走近几步,方认出那是九妹白若冰,不由大喜,拍马上前。
白若冰见到他亦十分高兴,迎上去道:“二哥平安回来,小妹便放心了!”
黄河浪见她关心自己,心头甜滋滋的,含笑低声道:“这次多亏老三,否则我是回不来了!嗯,九妹在此多久了?可有见到老三?”
白若冰摇摇头道:“小妹刚到两盏茶工夫,因见天色尚早,便且在此等候,以便结伴同行,你是第一个到的了!三哥他、他可有受伤?”
“分手时他没受伤,倒是愚兄伤口迸裂,差点死去。”
白若冰歉然地道:“都是小妹没用,才累二哥受伤,幸好二哥能成功回来,否则小妹今生……”
黄河浪截口道:“没事便好,同门之间理应互助,九妹万勿介怀。嗯,你身上的伤?”
白若冰嫣然一笑,仿似鲜花盛放,她平日冰若冰霜,不苟言笑,骤然见到她的笑颜,黄河浪竟看痴了,双眼只死死地盯在她脸上。
“多谢二哥关心,已好了……”白若冰目光一及,粉脸泛红,敛容转身道:“小妹曾来过此处,记得上面有位老伯开了一爿小店,咱们上去吧,小妹请你吃早饭。”言毕拉马先行。
黄河浪暗恋这个小师妹已久,只是白若冰平日一副拒人于千里之态,加上乌鸦不许蝙蝠之间有恋情,他只能够将自己的感情,牢牢地收藏在心内,未敢表露。此刻跟在她身后,晨风送来她身上阵阵的处女幽香,心神俱醉,失魂落魄地跟在她背后,想走近点嗅她身上的香气,又怕唐突佳人,患得患失间,猛被一个马嘶声惊醒。
他本能地转头向下望,耳际已听到白若冰的欢叫声:“三哥!”
绿无堤挥手与他俩打招呼,两人遂停下来候他。绿无堤人未至,声先至:“你们来的好早啊!”待走近又低声道:“老二,你没事吧?我次日再上山找不到你,回小集又等不到你,只好先走了。”
黄河浪忍不住抱一抱他,也低声道:“老三,这次若非你,愚兄怕已回不来了!”
绿无堤拍拍他的肩膊,淡淡地道:“你若回不来,难道我便回得来?”两人相顾一笑,联袂上山。“九妹怎地也这么早来?”
白若冰含笑道:“小妹是特别早点来请两个哥哥吃早饭的!”
黄河浪暗道:“九妹遇到什么高兴事,今天怎会开起玩笑来?”嘴上却道:“不说犹自可,一提吃饭愚兄肚子真的饿了!”
白若冰道:“那小店快到了,就怕还未开店。”果然再上了一条石级,到了一座土坪,有七八户人家,前面那家门外安着三张小桌子,一个老头正在拭抹椅桌。白若冰喜道:“老伯有东西吃了么?”
老头看到她像见到自己的孙女般,笑眯眯地道:“有,有。今天准备的东西可多着哩,只是还得等一下。”
黄河浪连夜赶路,早已腹如雷鸣,闻声叫道:“饿死了,先来点东西充充饥!”
那老头连忙跑进去,切了一碟卤猪头肉及卤鸡蛋出来,接着又端了三碗豆奶,道:“有面条及饺子,你们要什么?”
黄河浪道:“有什么就来什么,不会短你一文钱。”边说边箸如雨下。
绿无堤问道:“老二你跑去何处?为何不回小集?”
黄河浪叹了一口气道:“愚兄逃得狼狈,无意中踩到猎人布下的捕兽夹子,那夹子有毒,幸好猎人好心,抱我去找大夫救治,待伤口合拢得差不多才赶来。这次咱俩都能平安,真是菩萨保佑!”
绿无堤轻啍一声:“菩萨还会保佑咱们这种人?”黄河浪哑然失笑。
闲聊了一阵,老头又端出一大盘青葱炒鸡蛋和饺子来,黄河浪要他再下几碗汤面。正在举箸间,忽听有人叫道:“哈,看来我真有食福!”三人回头望去,来的却是赤如火,他拴好马匹便走了过来,老头忙替他加了一对竹箸。
赤如火边吃边叫:“老丈,有好东西都送上来,饿死我了!你们放怀吃吧,今天我请客。”
白若冰道:“老大要跟小妹争东道。”
赤如火指指绿无堤道:“我欠老三一个人情,九妹你便不要跟我争了!”
白若冰撇撇小嘴道:“欠人情才请吃这种东西呀?老大你也太小气了!”
赤如火一怒,看了她一眼,道:“也罢,这顿便吃你的,下顿我再请你们吃顿好的!”
白若冰一本正经地道:“如此才有点像做老大的样子!”赤如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白若冰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那老头手脚倒是甚为利落,又端出两碗汤面来。
吃得正欢,又来了一个人,只见他眉清目秀,却有点阴沉,身材与绿无堤差不多,不温不火地道:“小弟可否坐下吃?”
黄河浪道:“自己拉一张竹椅过来吧。”老头又端了一碟卤猪杂和一双竹箸出来。
赤如火道:“老七,这顿是九妹请的客,你要吃可得先谢谢她。”
“黑蝙蝠”黑七郎道:“小弟迟到,岂有让九妹请客之理?再说咱们五个自下山以来,好像还未聚过,九妹是女儿家不算,小弟是最小的,能够请三位大哥吃顿面,可真是荣幸哪!”
赤如火道:“若论嘴巴,老七最厉害了,九妹你便让他荣幸一次吧!”
白若冰道:“只要老大不吃醋,小妹怎敢不让老七荣幸?”
“老大你看,九妹嘴巴比小弟还厉害哩!”
众皆大笑,碍于乌鸦的规矩,人多谁都不敢随便说话,这顿饭越吃越沉闷,赤如火道:“老七会账吧!”当下五人将马匹寄放在老头店前,便联袂上山。
走了好一程,终于到了洗剑池,五人神情均是一松,黄河浪脱口道:“真是个好地方!”
黑七郎笑道:“二哥他日大可选择此地隐居。”
赤如火哈哈大笑:“老二若在此隐居,可得先娶个老婆才好,否则咱们可要替山上的尼姑担心了!”
白若冰啐道:“二哥才不像你,狗嘴长不出象牙!”
赤如火不悦地道:“九妹你怎知道,老二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说不定他比老六还好色!”
白若冰冷啍一声,扭头先走了,丢下一句:“早说你狗嘴长不出象牙,你还不承认!”
赤如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望着她的背影,双眼似要喷出火来。绿无堤在他背上轻拍了一记,半开玩笑地道:“老大你又不是狗,何必计较能否长出象牙来?”
赤如火悻悻然地道:“老三,你看九妹越来越没规矩了,说话全不顾会否伤着自家人!”
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珠儿走玉盘的娇笑声:“老大,谁没规矩?”
众蝙蝠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火红色劲装,身材玲珑浮凸,杏脸桃腮,眉目如画,神情高傲的少女快步走上来。黑七郎道:“五姐来了!”
赤如火没好气地道:“谁敢背后非议五妹?总不是说你!”他知道乌鸦最疼惜她,谁都敢得罪,可不敢惹她。
少女是“红蝙蝠”红晓彤,只见她不屑地撇撇小嘴,好像表示她早知他没这个胆子。当下冷冷地道:“你们站在此处作甚?”
黑七郎道:“五姐,此处风光如画,又恬静怡人,正在打算日后在此结庐隐居哩,不过小弟知道五姐,一定不会跟咱们一起隐居。”
红晓彤“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问道:“为什么不会?”
黑七郎笑道:“谁不知五姐爱洁?怎肯跟咱们几个臭男人在一起!”
红晓彤眼角瞥了绿无堤一下,笑骂道:“好啊,如今连你这个小猴子也敢来讽刺我!早知你小时候尿床时,该多打你几记屁股!”
赤如火道:“五妹,你如今还可以打他屁股,大哥支持你!”
红晓彤怒瞪了他一眼,冷声道:“难怪九妹骂你狗嘴长不出象牙!”言毕也独自登山去了。
赤如火心头有气,忖道:“怎地这几个丫头,全没给我好面色看!”心中恨恨不已。
绿无堤道:“时辰快到了,咱们也上去吧!”当下鱼贯攀登而上。
×××
红晓彤跃上石台,只见上面已坐着三个人,除了白若冰之外,尚有老四“蓝蝙蝠”蓝关云、八妹“紫蝙蝠”紫玉花,不由一怔,脱口道:“你们倒来得早!”
紫玉花满脸笑容地道:“五姐,你身材越来越标致,教小妹好生羡慕。”
红晓彤脸色一阴,冷冷地反诘:“愚姐知道八妹话中的意思,你是说我脸蛋不如你好看!”三只女蝙蝠都是大美人,但各擅胜场:红晓彤身材出众,有勾魂夺魄之功、紫玉花脸蛋最迷人,当真是如诗如画,令人看后如痴如醉、白若冰气质最典雅高贵,几分忧郁、几分冷淡,教人又爱又怜。
当下蓝关云道:“五妹你误会了,愚兄敢信八妹是由衷之言。”
“你是八妹肚子里的蛔虫?”红晓彤瞪了他一眼,道:“姑娘家说话,你一个大男人插什么腔!”蓝关云登时闭嘴,伸手扫掉衣袖上的草屑,以掩窘态。
紫玉花不以为忤地笑道:“五姐就是爱欺侮小妹,老要为难我;你若看上小妹的脸蛋,不如咱姐妹对换一下。”她笑脸迎人,红晓彤倒不好再说什么,轻啍一声,也觅地坐下了。
过了一阵,绿无堤等人都上来了,赤如火点了一下人数,道:“就欠老六一个了。”
黄河浪抬头望了一下天色,道:“还未到午时,不急。”
黑七郎笑道:“说不定六哥被女人缠住,一时脱不了身。”
赤如火轻啍一声:“老六这脾性若不改,终有一日会毁在女人身上!”
黑七郎笑道:“好不好色,分别只在于死在女人的身上,还是死在身边而已!”
赤如火盯了他一眼,问道:“老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想,就算你不好色,终也会娶妻生子吧?年老死在妻子身边,很平常吧?妻子还不是女人?”
赤如火笑骂道:“就不许妻子比你早死?”
红晓彤冷冷地道:“最怕你还未娶妻便已死了,连想死在女人身边的机会也没有!”
黑七郎叫了起来:“五姐你这不是咒我么?”
蓝关云接道:“因此老六才会一天到晚,都泡在妓院里,大概怕被五妹不幸言中吧?”众皆大笑,唯有绿无堤独自默默坐在石上,双眼盯着山神庙。上次他来时,山神庙门板早已不见了,今日庙门处却挂了一块布帘,他心想乌鸦是否已在庙内?
红晓彤问道:“三哥你在想什么?”
“有什么好想?咱们来此只有两个目的,一是取药,二是领取下一个目标的名单,这都已安排好了的,想不想都不能改变结果!”
赤如火转头向山下望去,低坡道:“还不见老六来,他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吧?”
蓝关云冷冷地道:“终日打雁,终有一日被雁啄眼,这有何奇怪?三哥不说话,大概他是在为自己的前途担心,不像你们只顾眼前!”
“胡说!谁不在意自己的前途?”赤如火道:“咱们兄弟姐妹难得聚首一次,开开玩笑有何打紧?老三一向是这个脾气,见怪不怪!”
白若冰忽然吟哦起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想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紫玉花道:“九妹最爱诗词歌赋,不过这诗不好,遍插茱萸少一人,这不是说老六来不了么?”
白若冰淡淡地道:“即使这次九个人都来齐了,下一次呢?谁敢担保能一个不少?”这话说得有理,众人心头都似压上一块铅石,再无人开腔。
忽然山神庙里传来一声低沉郁闷的咳嗽声,众人不由得心头一震,暗叫一声: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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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2-27 21:46: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冒险行动

绿无堤暗自忖道:“他是几时在里面的?刚才他们说的话,不全被他听在耳内了么?”乌鸦神出鬼没,花样百出,手段毒辣,他暗自庆幸没有再来冒险探秘。他虽想着心事,但表面上仍装出一副专心聆听之态。
只听乌鸦道:“老六未到,但时辰已届,不等他了。老大,你那天受伤,老夫要你将经过详细写出来,你写了没有?还不拿进来?”
赤如火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跳下去,又听乌鸦道:“将信放在地上,由帘下推进来!”赤如火又应了一声,依言将信由帘下推进去,然后重新返回石台坐下。
一会儿,乌鸦问道:“老三,老大的信你看过没有?”
绿无堤望了赤如火一眼,答道:“当日他写后曾给我看过。”
“一切如信上所写?”
绿无堤心头一跳,只好硬着头皮道:“是。”
乌鸦声音充满怒意:“你俩骗我!老三,老大给你什么好处,为何你要替他遮瞒?”
绿无堤心头一震,怒瞪了赤如火一眼,涩声道:“他没给我好处……‘九环飞龙’安显名不是省油灯,受点伤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
“你俩感情真好,不给你好处还替他隐瞒!”乌鸦忽然冷笑起来,沉声道:“受伤当然不奇怪,但我最恨被人欺骗了,当时只有安显名及其徒弟两人,什么突然跑出个‘芙蓉剑’香妙影,因此才受伤!你以为老夫这么容易骗!”
赤如火脑袋几乎垂到胸前,绿无堤内心如波如涛,但仍坐得挺直。乌鸦喝道:“老大,你承不承认骗老夫?知不知罪?”
赤如火声如蚊蚋地道:“我知错了……”
“大声点,老夫没听见!”
赤如火只好抬头高声道:“我错了,但这事跟老三没关系……”
乌鸦冷冷地道:“有没有关系是由你定的么?既然你承认欺骗老夫,顾念你知错,老夫罚你多做一宗生意,你服不服?”
听到这里,白若冰及黄河浪心头均是一紧,其他人同样噤若寒蝉,石台上静得只闻粗浊的呼吸声,无人敢插腔。
赤如火哪敢表示不服?又闻乌鸦道:“老三,这件事你是帮凶,虽然你立了不少功,但老夫素来恩怨分明,便罚你多干半宗生意,你别不知好歹,老夫还有一事问你,去年你是不是杀了‘桐柏三条蛇’的青竹蛇?”
绿无堤高声应道:“是!”
“你忘了老夫的叮嘱?你们下山之前,老夫曾经再三交代,不许无端结怨,否则将来你在江湖上更加寸步难行,青竹蛇没有犯你,你为何要杀他?你不知他还有两个结义哥哥?”
绿无堤高声道:“当时不是在做生意期间,那竹蛇要奸杀的是一个少妇,她还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有孩子又如何?那少妇跟你非亲非故,你何必多管闲事!”
不料绿无堤竟然激动起来,声音更大:“少妇若被杀死,那孩子不是要成为孤儿么?”
乌鸦忽然没有作声,石台上的蝙蝠此时都能明白绿无堤当时的心态,大多暗暗同情他。一会儿,乌鸦大笑起来,笑声郁闷之至,甚为难听:“孤儿又如何?你们不也是孤儿么?如今你们最少的那个,也赚了七八千两银子……”
忽然红晓彤道:“并不是所有的孤儿都能像咱们这般好运,老三出手可以理解和原谅,如果我在场,也会出手。”
绿无堤向她送过一个感激的目光,其他人都暗暗佩服红晓彤的仗义,乌鸦又好一阵不作声。良久才听他道:“这件事老夫便不与你计较,但记住,下不为例,否则两罪俱发!顺便告诉你,其他那两条蛇,老夫已为你解决了!”忽又提高声音问道:“罚你多做半宗生意,你服不服?”
绿无堤心里暗暗冷笑:“我不服,你还不是照罚?解药在你手上,谁敢说个不字!”嘴上却高声道:“我服!”
蓝关云忽道:“老六来了!”
乌鸦却问道:“老四,你今番与八丫头是否扮成一对夫妇?”
蓝关云心头一沉,但回心一想,此行并没有什么犯规之举,便坦然应是;哪知乌鸦勃然大怒:“既扮成夫妇,为何同房不同床?”
紫玉花急道:“你并没有规定,扮夫妇一定要同房同床,是我不让四哥上床的!”
乌鸦冷笑一声:“八丫头,老夫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同床并不一定要你们做出什么事来!试想想既是夫妇,为何一个睡床,一个坐在椅上假寐?不怕让人思疑?”
红晓彤道:“你怎可以到人家房内偷窥?”
乌鸦冷冷地道:“你莫以为老夫有特殊嗜好,老夫不需进房也能知道一切!”
大部分的蝙蝠都吃了一惊,觉得乌鸦就像是鬼魅般,神出鬼没、无所不在,令人透骨心寒!红晓彤却抗声道:“你又不是神仙,这话怎能令人相信!”
乌鸦问道:“八丫头,当晚你们房的窗子,是否东西对向?那晚是否月光很亮?”
紫玉花想了一下,她见红晓彤想顶撞他,胆子也大了起来,高声问道:“那又如何?”
说至此,老六“青蝙蝠”青山翠已爬了上来,不断地喘着大气,一跤坐在黄河浪的身边,黄河浪将水囊递给他,他一口气将那半囊水喝光,犹不停地喘息,低声问道:“谁身上有干粮?”黑七郎递给他一个馒头,他立即大口大口地啃起来,生似几天没吃过饭般。
与此同时,乌鸦却道:“老三,这个问题,你来答她!”
绿无堤故意想了一下才道:“那晚既然有月光,窗子又是东西向的,一定是将老四的身影映在纸窗上。”话说毕众人心头均是一动,暗问自己为何没有猜出原因。
乌鸦冷冷地道:“五丫头,你听见了没有?不是老夫进房偷窥吧!八丫头,你为何不让老四上床?”
紫玉花低声道:“因为没有规定……而且没有洗澡,身子很臭……”
“这是理由么?你可知道因小失大的后果么?很可能要赔上你们两条小命!此事老夫只作警告,不处罚了,省得你们认为老夫吹毛求疵,借机压榨你们,但下不为例!”乌鸦顿了一顿又问:“老六,你为何迟到了?”
青山翠喘了一口气才道:“因为点子临时与友人北上,路上都找不到机会下手,一直到信阳才觅到机会,我已连夜赶路,昨午到如今未有半粒米下肚……”乌鸦有规定,不能向任何无关的人,泄露被杀者的姓名,因此他出点子代替。
“你觅到什么机会?为何路上找不到机会,反而在信阳有机可寻?”
青山翠道:“他在淮南遇到王胜阳,王胜阳在他面前吹嘘,信阳国香苑的小飞燕如何如何的漂亮,又说跟国香苑的老鸨有交情,可以让小飞燕侍枕,点子听后大喜,便拉着他上信阳……”
乌鸦道:“即使如此,时间还是足够的,何须迟到?莫不是你自己也被小飞燕迷住了吧?”众蝙蝠皆发出会心微笑,盖青山翠好色又好嫖,人人均知,他自己亦从不讳言。
青山翠道:“我事先已做过仔细的调查,点子表面上道貌岸然,骨子里十分好色,心想既然如此,应在他跟小飞燕颠龙倒凤时下手,最有把握,因此路上虽有机会,因我一直隐忍不发,以免打草惊蛇。到了信阳,谁知小飞燕那淫妇居然行欲擒故纵之策,故意吊点子之胃口,弄得点子神魂颠倒,这些日子他与王胜阳又天天焦不离孟,使我无法下手,直至第四天晚上,小飞燕方肯让点子入港,我才伺机下手!”
乌鸦问道:“顺利么?”
“一切顺利,只是信阳离此不近,一来一往的,路上花了不少时日,是故方会稍为迟到了半个时辰,下次我一定注意。”
乌鸦道:“不,你做得好!咱们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一要成功、二要安全,宁愿事先事后辛苦一点,做足准备,在有七八成把握时才下手!老六,你在此事做出了表率,老夫奖你二千两!”
青山翠脸露得色,高声称谢。乌鸦冷冷地道:“这二千两可不是让你去花天酒地的,你赚了不少,但老夫算过,钱数你花得最凶,相信你的积蓄,不超过一千两!”
青山翠道:“钱赚来便是要花,有钱不花,等于娶了美人做老婆,却去出家做和尚一样的傻,总之我不会让你失望就是!”
乌鸦冷啍一声,忽然高声道:“老二,如今轮到老夫问你了!”白若冰心头怦怦乱跳,暗中看了黄河浪一眼,希望不要因为帮助自己而让他受罚。
这刹那,绿无堤忖道:“不会是杀楚梦湘时,出了什么纰漏吧?”若黄河浪有事,恐怕自己亦难以脱离干系,心头忐忑不安。
黄河浪也是心头一沉,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讷讷地道:“请问……”
乌鸦声音冰冷,让人不寒而栗:“最近你为何频频到高邮军活动?意欲何为?”
黄河浪心头一沉,去高邮军是为了调查姚庆生行善的真伪,如果乌鸦跟踪自己,则可能会连累姚庆生,自己可是百死难赎其咎,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定一定神才抗声道:“我去高邮军,可不是在做生意期间,当日你曾经说过,不在做生意期间,咱们行动自由……”
“不错,老夫是说过这话,但我亦再三警告你们,若非为了生意,不可轻易到江北,尤其是靠近鞑子的边境,你为何忘记了?”
黄河浪不敢作声,乌鸦喝道:“你为何不答话?”
黄河浪只好道:“高邮离边境近三百里,离鞑子远着哩……”
乌鸦再问:“你说,你为何要去高邮?去高邮办什么事?”
黄河浪自然不能暴露姚庆生,咬牙道:“根据彼此之约定,既然不在做生意期间的行动是自由的,因此我没有义务答覆你!我很少去江北,到那里走走看看,十分正常,否则万一有一天我的目标在江北,我又如何能完满地完成?这次老六不是也要到淮北做生意么?”
乌鸦忽然长笑起来,笑声不止,众人都替黄河浪捏了一把冷汗。笑声骤遏,乌鸦阴阴地道:“老二,你记性很好,也真有出色!说得好,彼此都要严格执行约定,此事就此揭过!”
众人均料不到乌鸦会如此轻易放过黄河浪,只有黄河浪心里不踏实,估计乌鸦会在背后暗下毒手,不过此时他亦不得不有所表示。“今后若非做生意,我不会再到江北。”
乌鸦只轻啍一声,道:“你们都将完成契约,希望继续努力,完成未了的生意,幸运的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拿祇解半年毒的药!”众蝙蝠听至此,心中都升起几丝希望。乌鸦一顿又道:“解药放在洗剑池后面的山洞里,分颜色藏在竹筒内,你们各依自己的颜色取同色的竹管,里面还有各人下宗生意的指示!”
众人只听不答,乌鸦又道:“你们还有没有什么事要问?”
红晓彤问道:“如果咱们完成最后一宗生意,到何处找你取最后解药?”这问题与众蝙蝠都有关,是以人人都聚精会神。
乌鸦道:“用不着你来找老夫,接最后一宗生意时,老夫会将交药的地点告诉你们,待你们完成后,老夫当会依诺送上解药;从此之后,你们便自由了,不过不许将与此有关之事,泄漏出去,否则便莫怪老夫心狠手辣!还有什么事没有?”无人作声,乌鸦便宣布解散。
黄河浪第一个跃下石台,往洗剑池后面走去,第二个是白若冰;绿无堤走在最后,他走进山洞果然见到地上放着一只髹上绿漆的竹管,他弯腰捡上,放在怀内,再施施然离开。待他出洞,已不见有人,当下转头向峭壁望了一眼,随即快步标前,几个起落,已至对面那座小山包下。再回头四顾,最后飞上山包,跃上一棵大树,藏身于枝叶浓密处。
绿无堤倾出竹管内的药丸及一张白纸,他收起白纸,将药丸抛进嘴里咀嚼,然后和涎咽下,随又在树上运功,以助药力发挥。内息运行了两个大周天,绿无堤散功抬头向峭壁上望去,只见一道黑影自石台上,射进山神庙!
绿无堤一跳,忖道:“这是谁?乌鸦?不像!”若是乌鸦,他只会自内出来,决不会自外进入!如此此人是谁?他意欲何为?胆子何其大!他心头忽然急促地跳动起来,极欲知道此人之身份!心念未了,那黑影又自山神庙飞了出来,抬头略一注视,振衣向山上紫竹庵方向飞去!
那人轻功显然还不如绿无堤,跃起二丈五,再双掌连续拍在山壁上,身子借力飞上壁顶!
绿无堤一颗心尚未定下来,猛见又有一道人影自山神庙后面飞了出来,一个起落,越过石台,像大鹏般向下飞落!
定睛一望,此人中等身材,一身褐衣,脸上戴着人皮面具,脚尖轻巧地在池边一点,身子再度窜起,向山下飞去!
“乌鸦!”绿无堤几乎脱口呼出,虽然他脸上戴着人皮面具,但凭多年的接触,他还是能够肯定此人必是乌鸦无疑!
既然此人才是乌鸦,那么刚才那人又会是谁?绿无堤本能地又抬头望去,恰好那黑影又自紫竹庵飞了上来,向后山射去!绿无堤一怔,忖道:“后山是悬崖,他如此跃下去莫非有人接应,还是另有预备?”
忽然一个念闪了上来:“莫非是某只蝙蝠?他好大的胆子!这是谁?”乌鸦躲在庙后,显然他已发现,后果如何真不堪切想!
绿无堤轻轻吸了一口气,取出白纸展阅之:
字喻绿公子。七月二十二日,太平州当涂大富客栈,等候进一步指示,在此期间一切行动自由,但必须遵照约定。邬字。即日。
绿无堤取出火折子,将白纸烧了,然后跃下树,下山取了马匹之后,决定越过天目山西行。这天到了宁国地界,背后忽然响起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绿无堤将马拉停在路旁,旋见三骑人马如风般驰至,马上骑客全是虎背熊腰、佩刀带剑的武林人士。
左首那汉子忽道:“骆兄,听说‘一剑震长江’韩师道的三儿子,下月初要娶‘湘江钓叟’的独生女儿,咱们反正没地方去,不如找到老七后,一起上太平州凑凑热闹?”
右首那姓骆的道:“咱们的身份够不上,何况又没请帖。”说着两骑人马已由绿无堤身旁越过。
又听左首那汉子哈哈笑道:“如果要帖子、要身份才能参加的,韩师道也不叫韩师道了!”
刹那间那两骑已经去远了,绿无堤心头一跳,忖道:“乌鸦要我去太平州,莫非是要我暗杀他?”心头猛沉,越想越觉得有此可能。韩师道侠誉极佳,又乐善好施,活人无数,被誉为穷人救星,更可说是白道之代表人物,绿无堤觉得如果自己杀了他,等于杀了很多人,这个孽造得可大了!
一路上他心中惦着这件事,觉得自己太过自私,为求自己活命,却要用无数条命来交换,天理难容。忽然窜上一个念头:“反正还有半年命好活,身上又有钱,不如趁此几个月好好享受一下?大不了提早自尽!”
有了主意心头反而轻松了不少,忽然心头一动,忖道:“反正还有时间,何不先找个地方游玩?人说黄山美绝天下,离此处不远……”心念及此,当即拨转马首,向西驰去。
×××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
绿无堤一登上黄山,即深感此言不虚。放眼望去,一片白蒙蒙的云海,远处山峰黑黝黝的耸立在云上,就像是一幅泼墨画;近处的松树,千姿百态,与他处大不相同;岩峰更是雄奇,教人叹为观止。
绿无堤信步而行,但觉两旁景色如诗如画,令人目不暇接。俄顷,一阵山风吹过,云海翻动,景物又是一变,如幻如真,彷似置身仙境。绿无堤深觉不枉此行,心情放松,不觉将烦恼忘得一干二净。
来至一处,远眺云海深处,有一岩石突出云上状似猴子,正在惊叹造物之奇,忽闻有人叹息道:“真不枉称为‘猴子探海’,此景只应天上有!”
绿无堤循声望去,原来斜前方一棵松树前,有一身穿青色袍子的汉子,正陶醉在美景中。绿无堤此时颇有知音之感,应声道:“诚哉斯言,诚哉斯言!”他忘了世俗,不觉放浪形骸,席地而坐,随即取出带来之食物,撕下一条鸡腿,张嘴大吃,双眼仍不离美景。
“好香好香!这位大叔有肴无酒,小可却有酒无肴,何不互通有无,岂不快哉?也不枉此人间仙景!”
绿无堤乍听大叔二字,不由一怔,继而方醒起自己戴了张中年汉的人皮面具,不由失笑:“此时此处无酒,不但愧对美景,亦无天理!小哥提议正合吾意,请坐请坐。”他目光一及,方发现青袍汉子年约廿五六岁,一袭袍子已洗得有点残旧,虽有点不修边幅,但唇红齿白,剑眉星目,懒散中隐呈英气,惹人好感。
青年依言一屁股坐下,老实不客气地伸手去撕鸡肉:“想不到大叔也是位妙人!”
绿无堤把手一伸,道:“有酒才妙,无酒便大大不妙!”
青年哈哈大笑,学他语气道:“诚哉斯言,诚哉斯言!”自腰上摘下个酒葫芦,拔开木塞,仰脖骨嘟嘟地喝了几口,然后将之递给绿无堤。
绿无堤接过来,也学他仰脖大口地喝,只觉得入喉如遭火烧,却是劣质的烧刀子,看来这青年境况并不好,不过他却活得很潇洒,脱口赞声好。青年看了他一眼,道:“大叔不老实,明知酒不好,却要赞好,意欲安慰小可?”
绿无堤不以为忤,含笑道:“小哥误会了,第一我赞的是你活得潇洒,并不是赞酒好;第二酒好不好在此时此刻,根本无关宏旨。喝酒最重要的有两个因素……”他故意顿住,看其反应。
青年果然被他勾起好奇心,脱口道:“小可愿闻其详!”
“第一喝酒最重要的是对手,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最怕是喝独酒、喝闷酒,不知然否?”
青年赞道:“有理有理,不知第二点又是什么?”
“第二点便是气氛了,此时饮酒赏景,景是主酒是次;再说景物如此激动人心,若喝的是软绵绵的黄酒,岂不大煞风景?就像你让西楚霸王拿绣花针一样别扭!”
青年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小可看大叔是个商人,想不到居然有此见解,哈哈,想不到在黄山竟能觅到个知音人!”
绿无堤见那只烧鸡已吃得差不多,又掏出一包卤猪杂来。“做生意不过是为了糊口而已,总不能让家人挨饿吧?而且做生意也没规定不能读书,不能附庸风雅!”言毕一阵大笑。
青年也大笑起来:“这是小可没见识,失言失言!”一顿又道:“小可路修远,请问大叔如何称呼?”
绿无堤略一沉吟,道:“生意人名字粗俗,说了小哥幸勿见笑!”一顿方吐出三个字:“钱万里。”
青年路修远一怔,脱口道:“这名好生贴切,大叔是贩商,钱赚自万里之外,令尊为你起这个名,实在好得很!”
绿无堤道:“彼此彼此,路漫漫其修远兮,好名字好名字!”两人相顾大笑,竟似多年老友。两人边谈边喝,一人一口,不觉把那壶酒喝个精光,犹觉意未能尽。“可惜这酒太少了!”
路修远长身道:“难得遇到知音人,别再看这捞什子死物了,咱们下山沽酒去!”
绿无堤今生从未试过像今日这般忘形忘忧的,闻言欣然道:“人生得遇知己,远胜美景醇醪!走。”两携手觅路下山。路修远对着山谷发出长啸,万谷回应,绿无堤学他长啸,把心中的抑郁尽情发泄。
路修远问道:“大叔心中似有许多不如意之情?”
“承你不嫌弃,视作知音人,今后请勿再以大叔相称!”绿无堤叹息道:“世事烦忧多,岂能尽如人意?何况在商场上营营役役!”
“如此小弟托大,便称你一声兄台了!”路修远随即吟哦:“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钱兄,以前的烦忧且放开,今日请尽情放纵一下。”
绿无堤觉得他活得洒脱,心生向往,不知自己何时也能似他这般,无忧无虑,啸傲风月。
下山时,彼此均发觉对方都有一身不俗的武功,但谁都没有询问对方。
×××
山下有一小集,集内有酒家,环境不佳,但两人志在于酒,叫了两壶酒,几碟小菜,忘形吃喝,时而放声而歌、时而忘情大笑,幸而酒家内食客极稀,方不致引来不快。
绿无堤问道:“路老弟下一站去何处?”
“小弟要去合肥看一个朋友。
绿无堤道:“愚兄还以为你要去韩师道家哩。”
路修远讶然问道:“钱兄何出此言?韩师道家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韩师道三子下旬娶亲。”
路修远冷笑道:“这种锦上添花的事,岂是小弟愿做的!何况小弟本就看不起沽名钓誉的俗人!”
这次轮到绿无堤惊诧:“哦,韩师道是个沽名钓誉的人么?”
路修远冷冷地道:“小弟承认他做了不少好事,但做好事须让众人知道么?江湖上行侠仗义的事,天天有人做,却不见得别人会知道,因为人家行侠是出于善心,但求心安,不求扬名;而江湖上天天都有人在为韩师道宣传……韩师道若不将消息放出去,谁会知道?”
绿无堤道:“果然高论。”
“钱兄说要去太平州,莫非是为此而去?”
绿无堤心头一沉,却不露声息地道:“愚兄学武是为了防身,又非武林中人,怎会去凑这个热闹?”
路修远道:“来,干杯,不要说这种败兴的话!”两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喝了七八壶,醉后伏桌而眠。
绿无堤睡梦中忽然惊醒,睁开惺忪眼睛,见路修远拖着踉跄醉步,拉开店门,忍不住问道:“贤弟,何去乃匆匆?”
“兄去太平州为生意,弟对此最不感兴趣,就此一别,有缘再会!”
绿无堤追出门外道:“愚兄要去太平州当涂,贤弟要去庐州合肥,大可在芜湖再分手,路上还可多个酒友为伴!”
路修远看了他一眼,哈哈笑道:“好一句路上还可多一个酒友为伴,那小可便在铜陵过江吧!”绿无堤抛下一锭银子在桌上,抓起包袱出店,两人骑马上路。
路修远文武全材,绿无堤其实也不遑多让,只是因自己扮成商人,未敢显露,以免露出马脚,不过沿途有说有笑,相处甚欢,每到一个地方便沽酒买醉,乐也融融。路修远全不因他是个商人,而稍有不敬,每日同床而眠,对绿无堤毫无防范之心。
这天到了铜陵,路修远道:“钱兄,几天相处下来,令小弟对商人刮目相看,也多谢你沿途请喝酒,让你破费良多,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他日有缘再会!”
“贤弟且等等。”绿无堤到附近买了一囊酒和一包卤猪杂,塞在他手中,道:“贤弟独自一人在船上,必然孤寂,正好以酒为伴!”
路修远忍不住抱一抱他,道:“钱兄真不愧是我大哥,如此体贴教小弟感动,他日若能回来,当再谋与兄一醉!”
绿无堤道:“愚兄走过不少路、见过不少人,却未遇过像贤弟对朋友这般赤诚者,希有缘重逢!”他送路修远至渡头,又悄悄塞了两锭银子在其包袱内,然后挥手作别。
小舟离开渡头,缓缓向对岸驶去,路修远的声音却自舟中,随风传了过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散发弄扁舟!”
绿无堤望着江水,喃喃地道:“此人生性洒脱,对友又赤诚,实乃一奇男子也!来去自如,率性而行,真让人羡慕!不知何时自己才可过这种生活?啊,为何自己是只见不得光的蝙蝠?”独自一人,闷闷地继续北行。
×××
七月十七日,日落之前,芜湖城经已远远在望,绿无堤抬头望一眼西天,落日余晖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显得格外妖娆。他陡然升起一股希望,觉得前途光明、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轻吸一口气,催马前进。
就在此刻,旁边树林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绿无堤催马而前,到得树林前沿,飞身下马,向内驰去!几个起落,窜进七八丈,远远见到有人在内打斗,绿无堤匿在树后,探头观察。
只见林内血流满地,倒着两匹马儿、一个身穿蓝袍的壮汉,四周还躺着三个蒙面汉;远处两个蒙面大汉正在围攻一位大腹便便的少妇!那孕妇以一敌二,一手挥剑,一手扶着肚子,情况十分危急,两个蒙面汉无视此情,鬼头刀毫无顾忌地砍杀!
绿无堤看得目眦欲裂,立即自树后冲了出去,因为他最看不惯男人欺侮孕妇,登时把乌鸦的警告抛到爪哇国去。他人未至,长剑已先刺出,直奔一个蒙面汉的后背。那蒙面汉也非省油灯,闻得兵刃破空之声,间不容发地扭腰闪开。
绿无堤手腕一翻,剑尖改刺旁边另一个。这一剑不但变化快,而且犹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那汉子虞不及此,后背已被剑尖刺进!只听他大叫一声,顾不得杀孕妇,回身一刀劈头劈面向绿无堤砍去!
绿无堤一剑得手,早已一个移形换位,迎向第一个蒙面汉的鬼头刀,同时左手一扬,两把飞刀已射进其胸膛!这几个动作兔起鹘落,一气呵成,令人目不暇接,可怜那蒙面汉连敌人是谁还未看清楚,便赴阴曹报到了。
孕妇见来了救星,精神一松,立即皱着眉趺坐于地,状甚痛苦。
另一个蒙面人见死剩自己一个,惊怒攻心地喝道:“报上名来!”
绿无堤长剑见招破招,冷冷地道:“阎罗王会告诉你!”这蒙面人武功显然较高,而且知道今日不拼命,根本没有生机,是以鬼头刀全是进手式,意图拼个两败俱伤。绿无堤不为所动,长剑在身前洒下一片剑网,不给对方机会。那厮观其武功似是这群蒙面人之头领,而且经验十分丰富,见状攻势更猛,绿无堤仍以守为攻。
那厮一口气尽力攻了十六七招,气力稍衰,绿无堤目光如炬,趁他新力未生,手腕一翻,剑尖突破刀光直抵其胸膛;不料那厮早有准备,长剑未至人已倒翻出去,足尖一点,一个转身,向前急驰。
绿无堤的作风一向是斩草除根,岂肯放过他?,双脚微一用力,身子如离弦之矢射出,两个起落,经已追近,长剑再度刺出,这次取的却是其背心要害!
说时迟,那时快!忽见那厮身子向前弯下,堪堪避过长剑,左足尖立地,身子拧腰一旋,头已转至绿无堤腰前,此时刀在外反而用不上,只见他左手向上抓去,右臂向内猛拉,刀柄反撞绿无堤后腰!这几记使来极是畅顺,在在显示其造诣及经验!
绿无堤吃了一惊,暗骂他奸狡,急切之间左足一蹬,身子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右移开两尺,堪堪避过刀柄,可是脸上那一抓却避不过,人皮面具被他扯了下来!那厮暗呼一声可惜,扑落地上和衣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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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2-28 10:25:1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女中丈夫

那厮打着如意算盘,只要再滚开三五尺,便可曲腰弹起,如此逃掉之机会便大增。可惜他高兴得太早了!绿蝙蝠是所有蝙蝠杀手中最难应付的,连乌鸦对他都另眼相看,又岂是省油灯?那厮才扑落地,他已料到其打算。只见他走前两步,手上抓着两柄飞刀静候良机。
那厮感觉绿无堤并没在身边,立即曲腰弹起,未待他双脚落地,后腰已中了两把飞刀!他应声踣倒于地,正待作最后挣扎,后腰已被一只脚紧紧地踩住,紧接着后背一阵疼痛,直传至心房,随即失去知觉!
绿无堤弯腰小心翼翼地拉开其手指,取回那张人皮面具,再将之戴回脸上,拭干净剑刃,将剑插回匣内,抬步向林外走去。
“大侠,大侠……”背后传来那孕妇沙哑的叫声。
绿无堤住步,头也不回地道:“事情已经解决,我也得走了。”
“大侠……看来贱妾是要生了……你,你替我找个接生婆……”
绿无堤一怔,虽说他什么都要学,但可没学过接生,对女人生产之事亦一无所知,当下道:“此处只有到城内才能找到接生婆,对不起……”言毕又举步前行。
那孕妇叫道:“既然如此,你刚才又何必相救,让那些杀千刀的一刀捅死还痛快一点,省得活活被折磨死!”
绿无堤苦笑一声:“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孕妇突然大声呻吟起来,还夹着几声尖叫:“大侠……请你撕一块布……”
绿无堤心想这可做得到,当下转身过去,见地上便有一个包袱,便解开观之,里面都是些大人的衣物,他依言撕开一幅布来,抛在孕妇身边。孕妇喘着气道:“来不及了,你会接生么?”
绿无堤摇摇头,心内忖道:“刚才她已看到我的真面目,要不要杀她?”
孕妇道:“也罢,请你替我解开裤带,我自己来……对啦,你还有飞刀么,请你用火消毒一下……”
绿无堤又忖道:“我此刻若杀死她,她孩子不是也得死么,罢了罢了,待她生了再说吧。”
“请大侠……转身……”
绿无堤走到树后道:“我替你把风。”取出一把飞刀,神魂不附地用火折子地烘着,耳际却不断听到孕妇尖厉的叫声,绿无声虽然受过严格的训练,但不知为何此时居然觉得心惊胆跳。
孕妇嘶叫道:“孩子,你爹已死了,你就不会顺顺娘,早点出来呀……啊!”
绿无堤不耐烦地道:“出来了么?”
“出……刀,拿来……”孕妇显得有气无力。
绿无堤走过去,只见布幅上躺着个满身血迹,健壮的男婴。孕妇道:“把脐带割断……”绿无堤有点手足无措,割了好几下,才将脐带割断;孕妇扎好脐带又道:“请大侠抱起孩子,拍他的屁股。”
绿无堤愕然,孕妇一味催促:“一定要他哭出来。”也不知是绿无堤不敢用力,还是那孩子异常,打了好几下都不哭。孕妇声音似哭:“邻居张婆说孩子出生一定要哭,宝贝你快哭呀!”绿无堤不觉用力一拍,那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甚是响亮。
妇人大喜,道:“让我看看。”绿无堤感到抱在手里的是一个崭新的生命,他的生死就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少妇说些什么,他根本没听见。“是男的还是女的?”
绿无堤道:“男的。”
“男的……幸好是男的……”妇人忽然哭了起来。
绿无堤冷冷地道:“你哭什么?”
“他爹已死了,就是那个……”少妇指一指地上那具穿蓝袍的男尸,泣道:“幸好我替他留下一条根。”一顿尖叫道:“快把孩子给我看看!”绿无堤这才将孩子交给她。少妇脸上露出神光,不嫌孩子脸上血水,低头在他脸上亲个不停。
绿无堤心头一跳,只觉浑身燥热,他自小未曾接触过母亲,不由看痴了,心底升起一阵温暖,忽然对这个陌生的女人产生一种亲近的感觉。妇人抬头,见他痴痴地望着自己,苍白的脸色泛起一阵红晕,低声道:“请大侠挖个坑,把外子葬了吧。”
这件事绿无堤倒甚乐意做,捡起一把鬼头刀,尽力在地上挖起来。他不但埋了妇人的丈夫,又再挖两个大坑,把那几但蒙面人也埋了。待他弄好这一切,天已黑了。他心头一动,又去挖坑。妇人道:“天色不早了,算啦,那两匹马不用埋啦。”
绿无堤心头一震,她哪里知道绿无堤挖这个坑是为了埋葬她母子?他心中不断问自己:“我要不要杀她?杀了她孩子怎办?把孩子也杀了?”
少妇道:“大侠,你好像心事重重,我说话你都没听见!”她忽然哼起歌来:“可怜的孩子,一出生便没了爹爹……宝宝不要怕,没有爹爹还有娘……宝宝长大学好武功杀坏人……”杀坏人三个字一入耳,绿无堤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随又升起一股怒火。
少妇见到绿无堤,脸上毫生羞涩之色,道:“大侠,如今天色已晚,请你送咱们一程如何?”
“你要去哪里?”
“随便在附近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再说。”
绿无堤心想:“你这是自找死路,届时须怪不得我!”当下爽快地应好。拉过马匹抱妇人上马,再将孩交给她,自己拉着马缰慢慢走出树林。
走了一阵,少妇道:“大侠,按如今这等走法,也不知要走到何时,彼此都是江湖儿女,如果大侠不嫌弃贱妾身子污秽的,请上马扶我,放缰急驰如何?”
绿无堤略为沉吟一下,轻轻跃上马背,一手握缰,一手扶着妇人的后腰,妇人又道:“不要进城,往西去。”驰了七八里,少妇指着右首道:“转入小路,里面有一座小村。”
路窄只好慢行,加上马背颠簸。那少妇刚生产体力不济,娇躯几乎全靠在绿无堤身上,绿无堤心头升起一丝异样感觉,忖道:“我以后也要娶妻生子,一定要当爹!”
少妇忽欢声道:“呶,便是前面那座小村!”
绿无堤心头一跳,沉声问道“你怎知道这里有小村?你在这里有亲戚?他是什么人?”
少妇怔了一怔,柔声道:“两年前,贱妾与外子曾由此经过,故知道这里有座小村,大侠是我母子的大恩人,难道贱妾还会害你不成?”
绿无堤跳下马,拉缰而行,脸色晴阴不定,杀与不杀两个念头纠缠在一起,一时之间难以委决,耳际又闻那少妇道:“请大侠找户人家借宿吧,贱妾与犬子感激不尽。”绿无堤如遭魔法催动般,就往跟前的一座灰砖屋走去,伸手敲门。
户主是一对老夫妇,知道情况之后,喜不自胜,一个忙着烧汤,一个忙着烧饭。绿无堤丢了一锭银子给他们,道:“日后多多辛苦。”
老头道:“小哥你这不是要折煞老朽么?一顿饭那用得了这许多?”他怎知道绿无堤另有打算?绿无堤不由分说,把银子塞进他怀内。趁妇人跟孩子在洗澡时,绿无堤在床上盘膝运功调息,可是灵台总是无法清净,杂念丛生,没奈何索性放弃,暗叹一声:“我若杀死那女人,孩子由谁抚养?落在这对老夫妇手中,如何调教,将来能出息么?说不定还会走歪路!”
想到孩子他日可能又会步自己后尘,当个人人痛恨的杀手,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俄顷又泛上一个念头:“我若不杀她,乌鸦知道后,又岂肯干休?以前所杀的人不是白杀了?前功尽废尚好,只怕乌鸦惩罚的手段,更加难受……”思想及此,心情烦躁。
又觉得那妇人十分坚强爽朗,颇有男儿之风,似非寻常人,忖道:“不知她丈夫是什么人?娘家又是甚背景,若是出生在普通人家,绝不可能有此素质……不如待她洗完澡,将她一剑结果,然后悄悄离去,省得夜长梦多……那孩子……管不了……”
正在胡思乱想,房门“呀”的一声打开,老婆婆喜孜孜地道:“小哥,恭喜啦,你娘子虽然在野外生产,但母子身体都十分健康,真是菩萨保佑!”
绿无堤冷冷地道:“她不是我娘子!”
老婆婆一怔,嗫嚅地道:“你俩还未正式成亲么?”
绿无堤不知妇人跟她说些什么,不耐烦地道:“什么事快说!”
老婆婆吃了一惊,忙道:“你娘子……她洗好澡了,有话跟你说,请你进去……”
绿无堤暗道:“她这不是自寻死路么!”却道:“夜了,你去睡吧。”
老婆婆结结巴巴地道:“饭还没煮好……”话音未落,绿无堤进房,同时将门用力关上。
×××
少妇神色自若,指着床前的椅子道:“大侠请坐。”绿无堤抬头望去,明亮的月光透过纺窗映射在她脸上,泛起一层银辉,显得甚是圣洁。她斜倚在床架上,怀内的孩子似已睡着,神态安详,哪知道死神已经降临?
少妇道:“大侠怎地不坐?”绿无堤颇感窝囊,要杀人的气势,反为将要被杀者所夺,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当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想看看她还有什么能耐。
少妇道:“刚才失礼之至,大侠是我母子的救命恩人,贱妾居然忘了请教大名。”
绿无堤淡淡地道:“姓名不过是个记号罢了,夫人不必挂怀。”
少妇道:“既然大侠洒脱,我亦不愿做个俗人!大侠,你觉得犬子可爱么?”
绿无堤一怔,问道:“尊夫刚逝,夫人不觉得伤心?”
这次轮到少妇一怔,反问:“你认为一个女人死了丈夫,便得嚎啕惨哭、捶胸扯发,投缳跳河,这才算得上是贤妻?”
绿无堤微微一呆,料不到她有此一问,一时间答不出来。又听妇人叹息道:“我与拙夫感情之笃,你不可能知道,不,连家父母也不知道!”绿无堤心头大奇,不由怔怔地望着她。
少妇声音似诉:“外子家道中落,武功又不是很高,当时人人都认为我选错对象,包括家父母。我为自己的理想,毅然下嫁给他。今日他死于非命,我怎能不伤心?可是多哭几声他便能复生么?我目前最大的心愿,便是将他留下来的这条根抚养成人,便尽了做妻子的责任,也对得起他了,相信他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我需要的是勇气,不是眼泪!”
绿无堤静静地听着,完全插不上腔,祇觉得这女人,样貌虽然不是十分出色,但性子与众不同,也令人刮目相看,堪称是个奇女子。
“我自小性子便是如此,一旦决定了的事,便不会改变,父母既然反对我嫁与外子,出嫁之后便一步都不回娘家,也不拿家里一件嫁妆!我虽然是个女子,但向来认为做人最重要是要有骨气,我绝不会为荣华而折腰,故而对大侠行侠仗义不留名,深为敬佩!”
绿无堤脱口道:“我并没有你所想象的清高,我自小便是个孤儿,连个名字也没有!”
少妇一怔,道:“啊,原来大侠也有段伤心的往事!嗯,你人已这么大了,总有个自拟的名字吧?”
“有,我叫仇养吾!”
“仇养吾?这名好怪!”少妇讶然问道:“大侠有仇人?你是为仇恨而活的?”
“是,仇人不但很多,而且十分厉害,故此我得不断更换面目,以防被他跟上!”
“原来如此,不知大侠的仇人是谁?”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绿无堤忽然想起乌鸦,狠声道:“但终有一日我会将他们杀光!”
“好,有志气!”那少妇忍不住高声喝彩:“大侠侠骨琴心,你的仇人必定都是大奸大恶之辈!”
绿无堤心中有愧:“我如今所杀的人,大都是好人……咳咳,我该不该对她下手?”
少妇见他沉吟不语,讶然道:“大侠,我说错了么?”
“没错,那些人都该死,就像今天这几个!”
少妇脸泛起悲愤之色道:“他们是天目山来的‘一窝蜂’,奸淫掳掠,坏事干尽,前年我跟外子插手教训了他们一个兄弟,今日趁我身怀六甲来寻仇……”一顿,转口问道:“大侠,你喜欢犬子么?”
绿无堤心头一跳,一时不知她的意思,只好点点头。
少妇脸露喜色,道:“仇大侠,刚才在林子内见到你的脸孔,估计你才二十出头,恕我倚老称你一声弟弟吧,你不会介意……”目光落在绿无堤面上,见他神色极是可怕,眼露杀机,不由吃惊地道:“弟弟,你发觉仇人追上来了么?”
这声弟弟叫得绿无堤心头一暖,脸上杀机稍敛,胸膛起伏了一阵才道:“我在十七岁那年,发誓谁见到我的真面目,便得杀谁,数年来,从未违背誓言!”
少妇脸色遽变,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感情上就像由云端掉下深渊般。忽然吃吃地笑起来:“所以你一早便想杀死我是么?我真傻居然虞不及此,先前发觉你行为神态有异,还道你性格使然!”
绿无堤静静地望着她,手掌已悄悄地落在剑柄上。
少妇脸色迅速平静下来。“我本应死在林子里,孩子也不可能生下来,如今死在你剑下,已属不幸中之大幸,不过我有一件事求你。”言毕抬头望着绿无堤。
绿无堤但觉她双眼神光湛然,毫无畏惧之色,自己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靴尖上,有气无力地问道:“什么事?”
少妇语气平静地道:“你既然喜欢犬子,便收他为义子,杀我之后,请将他抚养成人。”
绿无堤心头猛地一跳,这刹那他竟然想起乌鸦,不由怪笑起来:“你要我养虎为患?”
少妇道:“我并不希望他长大后替我报仇,事实上如果没有你出手相救,他根本不能来到这世上;再说你大可以告诉他,杀死他父母的是‘一窝蜂’,你武功比他父亲高多了,我孩子在你调教下,一定能出人头地,届时我夫妇在九泉之下,对你之恩义必定感激不尽!”
“为什么你不希望他为你报仇?”
少妇微微一笑:“刚不是说过了么?死在你手中和死在‘一窝蜂’手中,严格来说,并无多大分别。不过你杀死我后,我家也不再欠你任何恩情,你将他抚养成人,只是你喜欢他而已,何况他长大后说不定还能替你做许多事!”
绿无堤轻笑一声:“你怎会相信我,在杀死你之后,还会将你的宝贝儿子抚养成人?”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神色:“说不定我会故意虐待他!”
“我不会看错人的,虽然你未必是好人,但因为你本身是孤儿,你绝对不会让他跟你一样吃尽苦头,甚至不会让他遭人白眼!”
绿无堤虎躯一震,全身气力似被人抽干般,身上的杀气,在她毫不在乎生死的态度下,消失的干干净净,他不由自主地发出轻轻的呻吟声。
少妇抱着孩子,低头在他脸上连亲几口,然后走下床,将他递给绿无堤。
绿无堤身子本能地向后一缩,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孩子是无辜的,他刚来到世间,难道你忍心杀他?你若连一个孩子也害怕的,便是一个弱者,甚至与‘一窝蜂’没有分别,教我死了也看不起你!”
绿无堤不由自主地接过孩子,祇见他睡得正香,哪知道抱着自己的这个男子汉,正想杀他母亲?耳际又闻她的声音:“对啦,他还没有名字哩……嗯,弟弟有什么好建议?”
绿无堤没好气地道:“他有没有名字与我何关?”
“你是他义父,怎会无关?啊,做人最重要的是正大光明,也是父母对子女的期望,他爹姓向,便唤向光明!”
正大光明四个字听在绿无堤耳内,心头如遭针刺,涩声道:“你啰唆有没个完?”
“完了,来吧,对准我的心房!”妇人挺起胸膛,双眼却死死地望着儿子,对绿无堤连看也不看一眼。
绿无堤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抓住剑柄,默默地站起来。不知为何他又不是第一次杀人,今日竟然把持不住,抽剑时剑刃不断碰撞剑匣,发出轻微的格格响声。房内气氛甚是怪异,却静得落针可闻。
长剑终于脱匣而出,月光一映,如同一泓秋水。月光下看得分明,剑刃上不知是刚才杀人后,未曾揩抹干净,还是因长期饮血,而不断闪动着红光。
那少妇目光仍未离开孩子的脸,甚至轻轻地哼起儿歌来,绿无堤觉得一阵虚弱,他长长吸了一口气,举剑而起,剑尖离她丰盈的胸膛还有三寸,绿无堤忽觉手上重逾千斤,再难伸前半分,他额上蓦地冒出一片汗珠。
就在此刻,少妇忽然转头望着他,轻声问道:“你懂得点穴么?还是不要用剑的好,免得明早吓坏房东夫妇。”她对生死看得极淡,这世间除了刚出生的儿子外,已没半点牵挂。
绿无堤收起长剑,举起右手,食中二指合并,对着她的太阳穴,暗道:“你自个要找死,须怪我不得。”
少妇柔声道:“弟弟,只要你肯抚养光明儿,姊姊便再无牵挂,能够早点到下面去陪伴他爹,还得感激你,只是孩子刚到这世上,你需含辛茹苦几十年,姊姊无以为谢,祇好向你叩个头了。”说着便待跪下。
绿无堤收回剑指,一把抓住她,喝道:“你干什么?”
少妇挣脱他的手掌,坚持下跪。绿无堤胸膛起伏不定,冷眼下视着她,心中却颇不是滋味,自己要杀人灭口,哪知在她心目中反是做了一件好事。少妇叩毕,长身而起,道:“来吧,男子汉做事不要婆婆妈妈。”
绿无堤暗道:“既然你想下去与丈夫团聚,杀了你也不用难安。”解除心头障碍后,他浑身上下发出一股澎湃的杀气,月亮忽被乌云遮住,房内登时伸手不见五指。
也不知是杀气太重,还是母子连心,孩子忽然惊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十分凄厉。
绿无堤杀气登时一敛,少妇哀求道:“不要让孩子哭,我受不了啦,快下手!”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老婆婆的声音:“饭菜烧好啦,快出来趁热吃!”
绿无堤猛吸一口气,将孩子往少妇怀内一塞,急道:“快抱他,不要让他哭,他一哭我心便乱了!”少妇边哄孩子边问:“你改变主意啦?”
绿无堤沉声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可以放过你母子。”
少妇脸上并无太多喜色,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把我忘掉、把我的相貌忘掉、把这一切忘掉!”
少妇微微一怔,问道:“就这么简单?”绿无堤点点头。少妇忽然吃吃地笑起来,随即不屑地道:“便因为害怕我将你的情况传出去,你便要杀我?那为何又要舍命救我?你不明真相便冲进树林救人,到底有否想过前因后果?万一错方反是我夫妇呢?你这不是助纣为虐?”
“好人会蒙面么?几个大男人打一个孕妇,会是好人?”
“那也未必,坏女人便不会怀孕?”少妇道:“且不论此点,由树林到此时,也有一段时间,难道你还不清楚我的为人?我早看出你不是普通人,虽然不知道你干什么勾当,但我却肯定你本质不坏,否则怎会将儿子交给你?行走江湖必须有知人之明!”
外面又传来敲门声,这次是那老头:“吃饭喽!”
少妇低声道:“先去开门,把饭菜端进来,咱们再慢慢说。”
×××
绿无堤把饭菜端进房内小桌上,少妇已将光明置于床上,奇怪那孩子此刻又睡着了,少妇倚在床架上,她气力似已不济,道:“弟弟你先吃,姊姊累了,先歇一会儿。”
绿无堤肚子的确饿了,坐下扒起饭来,桌上有一碟炒鸡蛋、一碟清炒白菜,一锅红焖鸡。少妇低声道:“弟弟,你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为何怕人认得你?大丈夫理该光明正大、顶天立地。像你这样畏首畏尾,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绿无堤怒道:“莫以为你叫我几声弟弟,我便不会食言,要杀你只需动个小指头!”
少妇夷然不惧,冷笑道:“你若是个反复无常、惊东怕西的匹夫,更不值得我多费口舌,要杀即管下手,我若皱一下眉头的,便不算是女中丈夫!”
少妇的气势压得绿无堤透不过气来,半晌,他才叹了一口气道:“我的情况,你根本不能想象。”一顿声音转厉:“总之你得将我的相貌忘记,这一点你必须做到!”
“我是人,女人也是人,你是我母子的救命恩人,你的相貌又怎能忘掉?但见你戴面具,我知道你必有苦衷,你既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又怎会将你的事泄露出去?你如今应该知道我的性格,杀死我我亦不会做出忘恩负义的事!”
绿无堤似斗败公鸡般摊在椅子上,喃喃地道:“我只是不愿意见到孩子跟我一样,成为孤儿罢了……”事实上是否这般简单,连他也说不清楚。
少妇忽然道:“弟弟,我忽然有胃口了,你盛碗饭拿来给我吃吧。”
绿无堤依言盛了一碗饭,还挟了不少菜,然后端到床前给她。少妇又道:“喂姊姊吃几口。”绿无堤如着了魔般喂她吃饭,她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吃了几口,她道:“弟弟,感谢你对犬子的眷顾,你武功又不错,待他长大一点,送他去你那里跟你学武如何?”
绿无堤身子一抖,急道:“不行不行……我……”
少妇微微一怔:“犬子资质太差,不堪栽培?”
“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多久……再说我身怀大仇,也不宜有牵挂。”
少妇道:“姊姊是明理的人,这事当然等你报了仇再定,难道你连这样也不肯圆姊姊的心愿?”
绿无堤吸了一口气,道:“好,我答应你,但如你能替他找到更适合的师父,便不要死守诺言,以免误了孩子的前程。”
少妇笑道:“当然,我才不会这么傻,反正你已是他舅舅,难道便不会教外甥?嗯,饱啦不吃了,你还没吃饱,再去吃一点吧。”
绿无堤放下饭碗道:“我吃饱了。”他抱抱拳:“再会。”转身欲行。
少妇叫道:“你就这样一走了之?”
“难道你还要为我饯行?”绿无堤心中忖道:“这女人果真与众不同,换作是别人,早恨不得我早点跑了!”
少妇道:“我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韩名胜珠,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要想杀我,只需在附近贴张告示,我便会自动送上门。”
绿无堤心头一跳,脱口问道:“你跟韩师道有何关系?”
“他是家父,不过他是他,我是我,有事我亦不会请他出面。”
绿无堤轻哼一声:“你这次分明是回娘家,还说得这么好听!”
“我自出嫁之后,从未回去过,这次若非三哥亲自到寒舍邀请,我才不会去凑这种热闹!”
绿无堤问道:“就因为他反对你嫁给尊夫?”
韩胜珠涩声道:“何止反对?家父当众声明若我嫁给外子,便与我脱离父女关系!”
绿无堤对此忽感兴趣,问道:“有人说他沽名钓誉,你觉得如何?”
“为人子女者,实不宜在背后月旦父母,不过就这件事来说,他是有点虚荣。”
“也许他是为你着想,生怕女儿嫁出去后要吃苦。”
“向家不富贵,却也是小康之家,重要的是女婿待女儿好,他是嫌向家不显赫,配不起韩家,并非为女儿着想;否则怎会宣布脱离父女关系?”
绿无堤心中忖道:“乌鸦要我去太平州,说不定便是要我刺杀韩师道,如果她事后知道,又会是什么态度?如果乌鸦知道我救了她女儿,更可能气得吐出血来!”
韩胜珠道:“弟弟,我不想问你的经历,不过有一句话劝你:做人必须光明磊落,如此虽死亦无憾。不知你以为然否?”
绿无堤专做背后下毒手的事,闻言心房似被人捅了一刀,脸上发烧,幸好戴着人皮面具,不虞被她发觉。当下轻咳一声:“多谢教诲,后会有期,此处未必安全,天亮后最好另觅居所。”
“弟弟把马带走吧,我家里是去不得了,怕‘一窝蜂’上门寻仇,娘家也不想去了,你若经过太平州,烦你捎个信给我三哥,说我夫君新丧,不便去吃喜酒。”
绿无堤不敢告之实情,忙道:“不,我要赶着去金陵。”
韩胜珠道:“如此不麻烦你了,我会在附近找地方住,要找我很容易,祝你一切顺利,早日报却大仇,届时再来找姊姊!”
绿无堤含糊地应了一声,悄悄丢下两锭银子,推开窗户,跃进夜色中。
×××
绿无堤在附近树林里过了一夜,次早换了一套衣服,扮成游历书生,这才施施然走进芜湖城,他在城内找了家客栈,赁了一间上房歇下。
他心情郁闷烦复,神绪不定,左思右想,难以静心,除了出去吃饭之外,整天都窝在房内。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屋顶。
瓦下墙角有一只蜘蛛正在吐丝结网,不断来回忙碌着,过了好一阵,网已结成,蜘蛛躲在靠墙之处。又过了一阵,一只小蛾飞了过去,被蜘蛛网粘住,它不断地挣扎着,可是网结得又密又结实,根本挣不脱。
蜘蛛这时候才沿丝前进,迅速将其攫住,然后慢慢噬之。绿无堤忽然想起自己的境况来,自己早已陷在网中,正如那只小蛾,而乌鸦就是蜘蛛,只看他几时要吞噬自己而已。想至此,他心头一片悲哀。
×××
次日,绿无堤吃过早饭便策马北上,由芜湖到太平州的州府所在地当涂,不过百里左右,绿无堤赶在天黑前入城。
当涂虽是州府,但其实并不大,但陆路上离建康不远,又靠近大江,交通货物颇盛,因此倒甚繁荣热闹。
当涂城在武林史上,籍籍无名,近年却因为出了个“一剑震长江”韩师道,名头才在武林中响起来。韩师道今年五十七岁,娶了两房妻妾,共生了七子三女,尚有十名徒弟,俨然已成为一股势力,足以与任何一个帮会争一日长短。由于他疏财仗义、乐善好施、急公好义,为同道排解纠纷,又能秉公处事,因此江南许多热心的武人,便欲推选他为江南武林盟主。
不过江南武林从来没有盟主之设,加上韩师道亦公开拒绝,表示自己行侠施善,并非为了权力,如果推选他当盟主,等于陷他于不义,那些热心者只好作罢,由是声名更如日方中。
后来江南武林同道,便合资做了一块“义动江南”的牌匾给他。韩师道不当江南盟主,其他人更无人敢当,由此亦可见其威望,无人能出其右矣。
今日才七月十九日,但绿无堤依然到大富客栈投宿。他开了一间清静大房,着小二送水洗澡,澡毕,爬上床去,想睡一阵,岂知一闭上双眼,不知为何韩胜珠的影子突然在脑海中出现。
前天的遭遇,如今想来,就像是发了一场梦般,韩胜珠给他的印象极之深刻,她行为性格真不愧是女中丈夫,相信自己今生绝对忘不了她。也幸好遇到的是她,否则自己必定又多杀两个人。这刹那,他忽然想起乌鸦来,乌鸦对他的警告,此刻想来,是对是错,一时竟难以分辨,只觉得自己对杀人已经厌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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