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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芒砀怪客
沙七星等虽被曲世忠、吕嫣然等杀了一阵,损折了几名好手,挂彩的也有七八人,但得了飞蝠聂进,总算此行不虚,也无心与曲家庄多所纠缠,一行人向西奔去。
一口气便奔出三十里。天气炎热,马渴人乏,恰遇一条小河。沙七星指挥众人下马歇息,饮水擦汗,自己大踏步过来看视这费了好大劲才夺得的“聂进”。他本来惟恐曲世忠弄个假飞蝠来搪塞,后见吕嫣然拚命杀出,曲世忠又奋不顾身冲锋陷阵来抢,心中那点顾虑便消得干干净净。
万士奇被人抬下马背,平放在一片平坦的柳荫地里。这一路马背颠簸,他又得装作动弹不得,身上多处缠了白布,嘴上又粘了假须,头上太阳晒着,实在苦不堪言,燠热难当,汗水出了又干,干了又出,人也有些昏昏沉沉的了。
适才在庄前,他亲眼看到曲如兰从自己身畔走过。当时心中是一阵喜慰,只觉自己终于为她出了大力,死也甘心了。但在喜慰中也有一点儿憾意,那就是曲如兰急欲回到父亲身边,竟不及向自己看上一眼。当然,她不知躺在担架上的会是自己,她对“掉包计”一无所知,这怪她不得。
此刻,她安然待在家中,与父母团聚,想必也该知道舍命救她的是谁了。她会怎样想?她会不会挂念我?会不会求她父亲设法救我?倘若我死了。她会伤心么?会明白我是为她而死么……万士奇闭着双目,脑中想象着曲如兰俏丽而憔悴的面容,心中一阵甜蜜,一阵凄苦,一阵迷茫,一阵清醒……
便在他自慰自伤,肆纵想象之际,一阵沉重的步声来到身畔,跟着响起沙七星粗豪的嗓音:“你们给他喝了水么?”“是!轩主。属下已给他喝了水!”答话的是守护他的吊眼疤汉子。
万士奇心头凛然,顿时将思绪收回于眼前的境地中。他眼睁一线,竭力装出眩晕不敏的样子,嘶哑着嗓子道:“你是……沙轩主?在下……在下聂某……与你无……”
沙七星嘿嘿一笑,帮他把话接下去:“与我无亲无故!是吗?聂朋友,我沙某人虽与你无亲无故,但早就听说你来无影,去无踪,手段高强,是当世奇人! 对你好生仰慕。嘿嘿嘿!今日我能将你请来,实是莫大荣幸!哈哈哈!曲世忠自顾不暇,哪能护得住你?如今我带你去一处所在,可算万无一失!你伤得重么?”他俯身下来,要给万士奇搭脉。
万士奇所依仗的不过是满头绷带,一部假须,若叫他三指搭上自己脉门,那便原形毕露,真相大白了!虽说假相早晚得被揭穿,但瞒得一时是一时,拖的时间越久,越有逃跑之机。他急中生智,暗暗咬破舌尖,趁沙七星俯下身来之时,猛烈咳嗽,将一口血全数喷在他脸上。
沙七星“啊哟”叫着退开,用手一抹,掌上有血有痰涎,实在恶心,骂骂咧咧地奔到水边去洗脸洗手。“聂进”到现在还咳血,可见伤势沉重,不用再诊脉了。随即,沙七星命众人上路。那副担架又派上用处,仍让万士奇躺着,命两名汉子抬着他。
一行人仍往西行,此地地势平坦空阔,除了几处小岗子,方圆数十里望出去,看不到一个山峰。只有一个个绿树掩映的村庄,散布在平野之上。行了有大半时辰,原先在前头的太阳,忽移到右首去了,万士奇这才警觉,此刻已折向南行。
他本以为沙七星是太湖大豪,定当携己西入运河,随后水路北上。现在队伍明明向南走,这是要去哪里?心中纳闷,却又不敢问。
队伍一直南行,傍晚时分,到了一个绿树环绕的大村庄外,队伍停了下来。这时太阳已没入地平线,西天一片如火似茶的晚霞。隔着郁郁葱葱的树林,看得见白色的炊烟,听得到村中狗吠牛叫。一条小溪穿村而过,浣衣村姑与嬉水儿童的笑声循着水流悠悠浮来。众豪却不进村,只掏出干粮就溪水果腹。抬担架的汉子掷给万士奇两只干馒头,又将水罐递给他。他也当仁不让,拿来就吃,心想:天一黑,便有脱逃的机会了。
忽听得前头有人叫道:“来了!来了!”万士奇侧头看去,只见从村里出来两个骑马的,后头跟着一辆黑篷马车,车后又有两骑。前头那骑者着赭色衣,高叫道:“沙老大!得手了么?”万士奇听了一怔,此人是谁?竟将众豪之首威风八面的沙七星,称作“沙老大”?他心念未已,就听得沙七星道:“托你老的福,总算不辱所命!”语气十分谦恭。那赭衣人也不下马,道:“抬过来,抬过来!沙老大,你这回出了大力,相爷是不会忘记的。”
沙七星道:“不敢,不敢!小人能为相爷略尽绵薄,实乃三生有幸!”回头喝道:“快将那只蝙蝠抬过来!”
两名灰衣汉抬着万士奇,急急赶过去,一直抬到篷车旁。万士奇心里七上八下,微微睁眼,只见那赭衣人腰系玉带,足蹬快靴,满脸横肉,一部绕颊浓须,双目精光四射,相貌十分威猛,旁边另有一人穿着白袍,身材瘦削,右臂竟齐肘而断,缠着绷带。万士奇朝他脸上一望,顿时吓了一大跳:此人正是当日在瓜地追杀聂进,惟一逃脱的姚充。
那赭衣人不经意地望了万士奇一眼,转头道:“姚充,就是这只蝙蝠使得你断臂而逃?”话中充满讥诮之意。那姚充一见“聂进”,心中就怯,耳中听得赭衣人毫不容情的揭短讥笑,更是心慌意乱,羞惭万分,也不及细看,低头道:“是,大人!小人无能!”赭衣人哈哈一笑,光当丢下一副手铐,一副脚铐,命道:“把这只蝙蝠铐住手足,抬上车里!”
万士奇自看清姚充面容,心中已明白大半,侧脸向外,怕他认出。这时手足都被钢铐铐住,塞进车中,肚里暗暗叫苦。这两副钢铐锁住手足,那可如何逃跑?但到了这时,半点也做不得主。只听车外那赭衣人道:“沙老大,你对相爷忠心耿耿,很好!令郎在殿前司步军效力,相爷会提拔他的。你回去吧!”沙七星道:“相爷与时大人的恩德,小人父子永志不忘!时大人,要不要小人护送你老到临安?”“时大人”傲然道:“不必了!路上纵有十个八个毛贼,我时天翔也不放在眼里!”沙七星急道:“是的,是的,小人失言。时大人威名卓著,一手霹雳剑法当世无对,黑道上人闻风丧胆!”这一回马屁拍到点子上了。时天翔哈哈豪笑,拍马驰出。载着万士奇的篷车也驱动了。沙七星谄媚的声音自车后传来:“大人一路顺风——!”
天一黑,篷车内更黑。万士奇坐起身,拨开篷布一角望出去,只见路边树影飞速退去,星月被云遮住,大地罩着沉沉黑雾。静夜之中,蹄声答答,车声辚辚,一刻不停向南奔去。
他适才听了沙七星与时天翔对答,种种疑团均已解开。沙七星之所以不惜与曲家庄为敌,乃是受了官府中人的指使。官府为了捕捉无翼飞蝠聂进,可谓费尽心机,不遗余力。如此看来,聂进实非寻常侠盗,师父若不将他早早送走,必罹大祸。本来他见了姚充,便想早些脱身,此刻更忍耐不住。可是手足被钢铐铐住,略一动弹,便会发出丁当之声,惊动敌人。
车马前行,时间也一分分流去。万士奇取出匕首,插进脚铐缝中。他屏住呼吸,手上微微加力,只觉脚铐的缝隙微微张开了些。这时车身猛地一颠,“丁”一声清音,匕首断为两截。顿时他惊出一身冷汗,万幸未被前头车夫发觉。静俟了好半晌,他才又摸索着将手中那一半匕首重行插入缝中。这回使力更小心,慢慢地,终于撬开一只脚铐。撬另一只脚铐,费时更多,直花了小半时辰,才将脚踝脱出来,全身已是大汗淋漓。
他调息一会,缓过劲来,又去撬手上铁铐。手铐较脚铐为细,但打造得也较精密,接头的缝隙极小,匕首插不进去。万士奇试了几次均废然无功,心急起来,反在手腕上划了条血口子。
正在这时,忽听得前头声声尖锐的唿哨响起。驰在车前的时天翔与嫦充勒住了坐骑。马车自也停了下来。万士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揭开篷布看去,只见前头十余丈远处,影影绰绰一大堆黑乎乎的物事挡在道中。那大堆物事上,并肩站着两人,一高一矮,在黑夜之中显得十分诡异。
这是碰上劫道的黑道人物了!万士奇心中先是一怔,继之一喜,暗忖:“这样再好不过,两下里打起来,正好让我趁乱脱身!”只见时天翔拍马踏上数步,提气叫道:“前头是哪一路好汉?在下送重症病人赶去临安城看医生,请好汉让开道,容我们过去,感激不尽!”
那两人中有一人答道:“要过去不难,只须留下买路钱!”
万士奇听这嗓音颇为耳熟,睁眼看去,但隔得太远,天色又黑,看不清面容。
时天翔道:“好说,好说!”回头叫道:“常贵,取一百两银子,给两位好汉送去!”
跟在车后的两人中一人应道:“是!”拍马走上去。
劫道的两人中另一人笑道:“慢来,慢来!你们四骑一车,一百两银子太少了!当真拿我们当叫花子么?”
时天翔哼了声,道:“好汉要几何才够?”话声中已含怒气。
那人笑道:“这样吧!多了,谅你们也拿不出。我们兄弟两人,每人五千!拿一万两银子来,咱们好说好散!”顿一顿,又道:“若是你们身边不足此数,也不打紧,只须留下这辆车,便可放你们过去!”
那断臂的姚充当时天翔与对方搭话之际,留神注意四周,此刻确信贼人仅前头两名,别无帮手,胆气大壮,低声道:“大人,我们冲过去吧!”
时天翔不答,仰天发出一阵大笑,叫道:“当真是狮子大开口!我倒要看看你这两个毛贼有什么本事?我们过去!”他拍马先行,大家都紧紧跟上。
蓦地里,火光一闪,哄地一响,前头道上燃起熊熊大火。原来那隆起的一大堆,都是松毛柴禾。马匹陡见火光冲天,都惊得长声嘶叫,人立起来,畏缩不肯向前。
火头一起,那两人倏忽不见了影子。身法之快,似鬼如魅,出没无常,令人可怖。
时天翔倒也不慌,急命众人下马将篷车围住。他缓缓抽出一把宽面厚脊的宝剑,冷笑道:“鬼蜮伎俩,不过如此。吓吓三岁小孩犹可,在我时天翔面前耍这些花招,未免可笑!”一欠身,人已下马,剑横当胸,人如渊停岳峙,纹丝不动,果有大高手处变不惊的风范。
但那两个劫道人却似融化在黑夜之中,许久也不现身。柴禾噼噼啪啪燃烧着,迸裂出一丛丛火星,热浪阵阵涌来,烤得几匹坐骑惊慌倒退。
大火燃烧了一阵,火头渐渐小下去。那两人竟不知何故,就是不出来。姚充沉不住气了,小声道:“大人,他们既不敢过来,我们还是走吧?”前不着店,后不巴村,旷野之中,夜半之时,除却前头一堆越燃越小的红火,四下里是一片漆黑。漆黑里不知有多少敌人的眼睛死死盯着,着实令人心悸。他只盼速速离开此地。
时天翔不答,如石像般伫立车前,嘴角露出讥诮的冷笑。敌人决不会不战而退。他们之所以忽现忽没,旨在装神弄鬼,扰人心神。以不变应万变,看他们还有什么伎俩?
火焰渐息,只剩一堆红炭。黑暗从四周推移过来,仿佛极沉重厚实,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姚充与另两名汉子,不胜这黑暗的重压,情不自禁地退后,将背脊靠上了马车。
万士奇在车中也心慌意乱。他只盼劫道人快快动手与时天翔厮斗,如此不战不和,真急人。他最怕的是那两个劫道人忌惮时天翔这方人多势众、不战而退,那一来,自己的满怀希望便落空了。
便在此际,唿哨声又响起。忽而在东,忽而西应,忽而移到北面,忽而又转至南方。此起彼伏,倏近倏远,有晌有弱,似乎有许多人从四面八方围成了个大圈子。姚充等心头怦怦大跳。时天翔仍镇定如恒,连连冷笑,骂道:“狗贼!要战便战,偏有许多鬼把戏!”
他话音刚落,那片唿哨声突又一齐消失。一阵重重的踏步声从左首响起。此人似身躯极为庞大沉重,一步步踩在地上,如匠人造房打地基的木夯,一下一下,震得地皮微微发颤。步声渐响渐近,听来只有一人,“嘭!嘭!嘭!嘭!”过来,仿佛一下下夯在人心上,姚充等骇得出气也不匀了,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左首。
渐渐能看清了那人的身影,却是一个矮墩墩的人,他离车五丈处停步,叫道:“你们留下车,过去吧!”
时天翔忍无可忍,身子一晃而前,手中重剑挺出:“留下你个鬼!”当啷大响,金铁交鸣,火星四迸。两人各退一步。时天翔这一剑用了八成劲力,被那人格开,内劲反震过来,竟令自己也退了一步,手臂微感酸麻,不禁大出意外,方知贼人不徒以装神弄鬼见长,武功着实不弱。他的霹雳剑法大开大阖,手中剑又比常剑重了三四倍,一剑不中,二剑,三剑连绵刺出,劲透剑身,呼呼作响。一连三剑俱是中宫直进。对方一步不退,连格三下,“当!当!当!”大响三声。
时天翔心头一凛,飞身后退,护住马车,道:“你是何人?快通个姓名来!我时某人剑下不斩无名之辈!”
那矮墩墩的壮汉大步走上来。万士奇一看:原来是老相识,夺命双煞中的老大汤逢吉!难怪方才听那嗓音这等耳熟。他心念未已,只觉头顶“噗!”一声轻响,跟着是姚充等人“啊”的惊叫。汤逢祥在车顶笑道:“时大人!你不在浙西提刑司衙门作威作福,偏要来理会江湖中事,今日既撞到我们夺命双煞手中,只好怪你自己晦气!”
夺命双煞两兄弟,一个是大模大样从暗处由远及近走来。另一个是出其不意,突然飞身纵上篷车顶。众人只觉风声飒然,眼睛一眨,车顶已多了个人,身法固是快如风,更有一种诡异之处。
时天翔是浙西路提点刑狱司检法官,武功高明,办案捕盗每有所获,素有能员之称。这次他奉命缉拿飞贼聂进,只带四名下属,假手大豪沙七星,自己躲在幕后策划,一举成功。正因道路不宁,故连夜赶路,只盼早日将案犯押解丞相史弥远处,卸下重任,加官晋级指日可待。
他只道此去京师不远,道上纵有几个毛贼,只要抬出自己的名头,还不吓得屁滚尿流!哪知竟会遇到扎手人物。夺命双煞的名头,他也略有所闻,这两人心狠手辣,行踪飘忽,却甚少听说有拦路抢劫的劣迹。如此看来,这两人意在劫夺车中的犯人!
时天翔暗暗运劲,抬臂一挥,喝道:“给我滚下来吧!”劲随声吐,一道掌力凌空击去。汤逢祥竖掌一迎,猛觉一股阴寒彻骨的大力涌到,机灵灵打个冷战,竟尔抵挡不住,倒跃下来。双足才落地,随同时天翔押解人犯的一名干办瞧出便宜,手中钢刀劈落。汤逢祥与时天翔硬对一掌,胸口气血翻涌,一时无力格架,足尖一点,倒纵八尺。那名使刀的怎肯放过他,和身抢上,刷刷刷一连三刀。汤逢祥身子连晃避过。这一退一避间,他已缓过气来。眼见第四刀“力劈华山”劈到头顶,他拔剑一格,左手探出,倏地抓向对方咽喉。对方不料他出手如此狠辣,“啊”的惊叫。另一名干办斜刺里抢到,袖中铁锥突出,“围魏救赵”,锥尖径刺汤逢祥后心。汤逢祥不及伤敌,先护自身,旁纵出去,返身与两名干办交上了手。那边,时天翔与汤逢吉也重剑对铁斧,丁丁当当打得热闹。
万士奇在车中看得明白。时天翔与汤逢吉两人一高一矮,却势均力敌。出招俱直截了当,硬砍硬杀,毫不拖泥带水。汤逢祥身法灵动,剑招神出鬼没,步法如行云流水,以一敌二,反略占上风。但时天翔这方还有车夫及姚充未出手。判断情势,若他们一拥而上,以多敌少,双煞兄弟便要败北。
万士奇心想:双煞兄弟是来搭救自己的,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心下计议已定,暗暗掀开篷布一角,双手并拢,朝那车夫后背猛地砸落!
那车夫与姚充再想不到车里那个半死不活的“聂进”,会突然暴起伤人。车夫挨了这一重击,“啊哟!”痛呼,身子软倒,吐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姚充陡见车夫倒地、万士奇从车中跃出,骇了一跳,大叫:“时大人!犯人要跑!”左手提剑抢过来拦截。他右臂为聂进所断,左手剑斜斜刺去。万士奇手铐未脱,双手一分,用双铐间铁链挡住来剑,右足飞出踢他小腹。姚充急后跃躲过,他在聂进手下吃过大苦头,一见万士奇这假聂进先重创车夫,又对自己攻势汹汹,心下已怯,何况又是左手使剑,极不得力,被万士奇链打足踢一轮快攻,逼得步步后退。
那边时天翔心知姚充是个草包,极想赶过来助他,只奈汤逢吉这柄短斧攻势凌厉,分毫不让。他一分神,对方就一斧重似一斧挟风斫来,不容他有喘息闪避之机。与逢祥相斗的两名提刑司干办,对敌手那柄神出鬼没的长剑极为头痛,正自舍生忘死的苦斗,哪有余暇顾及旁人?
论功夫,万士奇实还不及姚充,只是他斗志旺盛,起先便占了上风,平日所练的那套拳脚功夫从未如此刻这般使得得心应手,斗到酣处,双铐砸落,姚充手中剑把捏不住,当啷脱手。万士奇踏上一步,双拳齐出,姚充左臂圈过来一架,虽将双拳架住,哪知铐上铁链荡过来,正打中他肚腹上的“中脘”穴。“中脘”是任脉要穴,姚充顿僵如木桩,动弹不得。这一着实是误打误撞。姚充哪知究竟,只道今日死定了,骇得魂飞魄散,惊叫道:“聂大侠饶命!”
万士奇本有一腿横扫的后着,突见姚充僵住不动,还道他有什么人所难料的精妙高招,硬生生将提起的腿收住,他远未到劲力收发如心的地步,这一下力使岔了,一个踉跄,才稳住身子,陡听得对方喊“聂大侠饶命”,不由愕然而惊,脱口道:“我怎会取你性命?”
姚充怔了怔,觉着这嗓音与聂进大异,定睛一看,万士奇头上绷布早已解去,唇上虽还粘着假须,但面容与聂进分明不同。他失声叫道:“你不是聂进!”
万士奇一怔,随即省悟自己说错了话,被对方看破真相,忙抬臂挡住脸,嘶哑着声音说:“我怎么不是聂进?”一腿横扫,将姚充扫倒在地。俯身过去,在他脑后摸着“风府”穴,用力一戳,令他说不出话来。跟着拎起姚充的长剑,转身看双煞的情形。
汤逢祥独斗二人,虽占上风,但要片刻间伤敌却还不能。汤逢吉与时天翔正斗得难分难解。一斧一剑化作两团黑光,你进我退,你退我进,风声霍霍。万士奇不知高低,想去助老大逢吉,还未挨近,就感到劲风刮脸,有如刀割。原来两人内力都发挥了十成,一丈之内布满真气,以万士奇低劣的功夫,如何插得进去?
他知难而退,转身纵过去相助老二逢祥。汤逢祥一边挥剑应敌,一边说道:“聂朋友不必管我们兄弟,这几个鹰爪孙,我们对付得了!你快骑了马跑吧!潘大侠一直在盼你脱险,等你去相聚!”他口中说话,手上丝毫不缓,足下飘移,已绕着敌人转了好几个圈子。
万士奇又是一怔,才知自己该是“聂进”,只是潘大侠云云,半点也摸不着头脑,一时不知如何才好。
汤逢祥见他愣站着不动,又道:“聂朋友还不快走?莫非是信不过我们兄弟的功夫来着?”话中已露出怪责之意。
万士奇忖道:“我还是快走,只须将话带给聂进,也就不负汤氏兄弟相救之恩了!”计议已决,连忙奔过去,见那车夫正醒转挣扎着想爬起来,即倒转剑柄在他头上一击。可怜那车夫再度倒地昏了过去。
万士奇认镫上马,往来路奔回。奔出十几丈远,猛地想起一事,又勒马回来,提剑割断马车的套绳,平剑在马臀上用力一拍,那马负痛,猛地向前窜出。他挥剑连拍,赶得几匹坐骑四下里逃散,奔得远远的被黑暗吞没,这才纵马向东北急驰而去。
一阵急赶,马不停蹄,直奔到东方发亮,估计已跑了三十余里,万士奇才让坐骑慢下来。想想脱险之奇,心下对夺命双煞很是感激,又记挂着他俩不知如何脱身,隐约觉着自己这一走了之,多少对他俩兄弟不住。
驱马涉过一条小河,见河岸有几块堤石,他跳下马来,用石头砸开手上铁铐,又拉去假须,洗了脸,顿觉精神一爽。小河如条发亮的带子,从西边流来,曲曲弯弯流向东南。河上蒙着一层乳白的晨雾。两岸的长草在晨风中抖落珍珠般的露珠。露珠掉进河中,叮叮咚咚如奏音乐。时有鱼儿“泼刺”跃出水面,银色的鱼肚一闪即没。万士奇忽想起昔日与曲如兰一同到河边捕鱼捉虾的情境:也是这样的小河,河岸上长满绿草野花。他手捏鱼叉巡逡在河边,不防曲如兰在身后猛地伸掌一推,他扑通掉进河中,弄得衣衫尽湿,曲如兰便在岸上拍掌欢笑。笑声如一串银铃,被风送出老远老远……
可自从聂进出现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日子了。他叹了一口气,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复又上马,向东北行去。他得尽快赶回曲家庄,劝师父将聂进送走。聂进是浙西提刑司缉拿的要犯,继续留在曲家庄,还不知会引来多少祸祟。官府虽无确凿证据,但显然认定聂进是为曲家庄收留,若被他们发现秘道,“窝藏要犯”之罪名,非同小可!
想到此节,万士奇才觉得饶过姚充实为不智之极。当时若狠一狠心,杀了他灭口,时天翔等还以为逃走的真是轰进本人,那就会满世界地去缉拿飞蝠,不会再留意曲家庄。此刻,姚充定是已将真相说破,时天翔等怎肯干休?师父危矣!万士奇满头的冷汗,他恨自己心慈手软,恨自己愚不可及。
他只嫌坐骑跑得太慢,不断抡拳打马。坐骑奔得发了兴:四蹄翻飞,载着他一程猛跑。耳畔风声呼呼,突然前头出现一道深沟。坐骑一时收不住步子,前蹄踏空,“格察”一响,折断了一条腿,顿时将他掀飞出去,重重摔在沟中,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昏晕过去。
待得醒转,太阳已一竿子高了。万士奇一摸头上,湿漉漉的一手血,头疼得像要裂开来似的。那匹断了一腿的坐骑不知走到哪里去了。他无心去寻找,手足并用爬出沟来,捡回长剑,辨明方向,慢慢儿向前走去。途经一口池塘,掬水洗去血污,摘两片莲叶揉碎了敷在头上伤处,心想自己真可算得无用至极,若非夺命双煞救援,万万逃不脱性命。
又行了一阵,肚子饿了起来,放眼前望,却除了竹子、水稻及茅草地,不见种有萝卜、豆子、玉米之类的田地。两里外的柳杉林后倒有个村落,他想自己这副样子,多半会被当作落单的强盗绑缚送官,自不便进村去觅食。便绕路到了村子北边。蓦地看到有一小块蚕豆地,夹在麦地与菜地之间。他心中大喜,急奔过去。见那豆夹饱满,粒粒鼓凸。当下钻进豆地里,剥豆生吃。豆子实已既老且硬,但聊胜于无,总算入口还有股清香。
刚吃了几十粒豆子,忽听身后簌簌响动,一个童稚的嗓音叫道:“你是哪来的贼?怎么偷吃我家豆子?”
万士奇转头一看,见是个七八岁大、系着红肚兜的小男孩。他手中提着一根细竹枝,瞪圆了一对小眼睛,很生气的样子,身边还有三只羊。万士奇忙赔笑道:“我不是贼。我是过路的,肚子饿了。摘几只豆子吃。”
那孩子道:“你还不是贼?你偷偷摸摸钻进我家地里偷豆子,手上还拿着刀子……来人哪!大家都来看!这里有个贼骨头!”他高声叫喊起来。不远处的草地上有几个牧童听得喊声,便奔过来。
万士奇一见势头不对,忙道:“好了,好了,我走便是,不要瞎叫乱说!”慌慌张张出了豆地,快步疾走。那群牧童居然追了上来。万士奇无奈,只得发足快逃。牧童们追了一阵追不上,就收步跳足乱骂。万士奇只作不听见,心想自己当真晦气,为了二三十粒豆子,被人当一回贼来拿,实在不上算。
行到傍午,见前头有座砖窑。窑周码着几大堆烧好的青砖,那窑顶却不见有烟雾。想来是今日不曾举火烧窑。万士奇怕手中剑惊吓了窑主窑工,脱下外衣裹起,向那砖窑走去。
窑场上有座房屋,青砖黑瓦,傍着一条小河。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窗台上趴着一只懒花猫。有几只鸡在屋前的柴草堆下刨食。屋后一棵极大的樟树,枝叶茂密,亭亭如盖,遮住了屋子,绿荫匝地,清风徐来,十分凉爽。
万士奇正欲开口叫门,忽听得屋内发出一声惊叫,叫声极短,似是才出声就给人捂住了嘴。他心下起疑,想这砖窑离村落甚远,四周既不见一个人影,屋内甚人惊叫?他上前几步,还不及伸手打门,那门便咿呀敞开,一个满脸横肉、袒胸露腹的胖大和尚挡在门口,鼓出一对肉泡眼,恶狠狠地打量着万士奇:“你是谁?来做什么?偷东西么?”
万士奇大感诧异,屋里出来个和尚,已令人奇怪,这和尚出言不逊,更令人不解,听他口音,显是中州一带人氏。便答道:“我是过路客人,想讨口水喝。师父在哪座寺庙出家?”
和尚道:“没有水! 没有水!快滚!”口气颇凶。
万士奇不禁着恼:“请问大师父,什么叫‘快滚’?你不是这里的主人吧?我向这屋子的主人讨水,与你什么相干?”他已看见里屋的门帘后有个人影,言语也提高了嗓门:“主人在家么?主人在家么?”
那和尚浓眉一立,喝道:“快滚就是快滚!”左足已飞起,朝万士奇胸口踢来。万士奇退了半步,单掌向他脚背切落。和尚未料他会还手,脚背已被他掌缘切中。万士奇突觉这一掌如切在硬石之上,震得手臂发麻,噔噔噔后退三步。眼前人影晃动,胸口已被对方抓住,双足离地,只见那和尚的脸离自己不到一尺,脸上的每条横肉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才知和尚是位高手,他心中大骇,叫道:“快放开!放开我!”
和尚像拎小鸡似地提着万士奇,骂道:“小王八蛋子,竟敢与老子动手!”单臂一挥。万士奇身不由己,呼地飞进门内,掉到屋角的柴草堆上,总算无所损伤。他一骨碌爬起来,见和尚返身进来,急拔出剑,指住那和尚,怒道:“你是哪来的野和尚?青天白日怎敢动手打人?”
胖和尚见他双足不丁不八,沉肩曲肘,含胸拔背,左手搭在右腕上,不由“咦”了一声,双眉一掀,脸现惊异之色,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曲世忠是你什么人?”
万士奇听他口气,似乎认得自己的师父,但恼他方才太过无礼,仍气冲冲地说:“你管我是谁?你再上前,我一剑刺过来了!”
胖和尚哼了一声,将个大肚子一挺,道:“凭你这几下子,还想拿剑刺我?”说罢,踏上一步,“我站着不动,让你刺十剑试试!”
万士奇见他如此托大,心想:你武功再高,终是血肉之躯,怎能挡得住我的钢剑?叫道:“我剑来了!”一招“乌龙出洞”斜刺他左肩。这一招蓄劲而发,剑去如电,虽不指望伤了对方,只盼和尚一让,便可逃出门去。哪知剑到中途,和尚两指一夹,就将剑身夹住,劲力从剑上传来,万士奇只觉掌心裂痛,再捏不住剑柄。一把长剑便给胖和尚夺了过去。
胖和尚道:“这下不算,你再刺过!”手一伸,将剑柄递到万士奇手边。万士奇一怔,拢指捏住剑柄,心想:这和尚相貌凶恶,人却不坏。他说过让我刺十剑,果守信义。人家大度,我也不能太小器。便道:“不用再刺了!你我无怨无仇,咱们就此别过。”收剑施了一礼,便想从旁绕过去。
和尚旁移一步拦住,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话呢!怎么能走?你师父是不是曲世忠?”
万士奇道:“正是!请问大师上下,宝刹何处?与家师是否旧识?”
胖和尚怔了一下,突然仰首大笑,似是遇上极为开心的大喜事。笑声如惊雷滚滚,震耳欲聋,万士奇听在耳中,只觉心惊肉跳,甚是难受,暗忖:这和尚疯疯癫癫,内力倒十分了得,只怕与师父不相上下。他在此地究竟干什么?他心念未已,和尚笑声忽止,把脸一板,森然道:“进去吧!”左手探出,又抓住万士奇领口,把他往里屋一送。万士奇半点也做不得主,跌进里屋,一头撞在屋中一人的怀里。两人一齐摔倒。万士奇却正好压在那人身上。
他撑起上半身一看,不禁吓得魂飞魄散。身下那人大瞪双目,表情僵硬,竟如是个死人。显然便是方才发出惊叫的那人。万士奇急滚在一旁,定神看去,才知那人只是被闭了穴道,动弹不得。
和尚跟了进来,伸足踏住万士奇的剑,足尖一碾,立将剑踩作两截,又一把将他提起,肘尖一撞,闭了他“膻中”穴,笑道:“我刚才向他买几只肥鸡,他反出口伤人。我只好给他一点儿苦头吃吃,好让他知道日后该如何礼敬过路客人!”顿了顿,又道:“小子!你只须老老实实听我吩咐,我不来伤你。你先到外头捉几只鸡,洗剥干净,煮熟了给老爷吃!快去!”手臂一挥,万士奇的身子凌空飞出,撞破窗户,跌到屋外。这一下可没柴草在底下给垫着,摔得他背痛腿疼,总算骨头没断。
胖和尚跟着从窗口跃出,足尖在他身上一点,给他解开穴道,粗声粗气道:“快捉鸡!”
万士奇从地上爬起来,斜睨着和尚,双臂环抱在胸前,昂起了头不理他。
和尚见他强头倔脑的样子,斥道:“你敢不听我的话?”万士奇哼了声,冷冷道:“凭什么要我听你的?你又不是我师父!”和尚怒道:“你讨打么?”叉开五指,“啪”地打了他个耳光。这一下虽未用上内劲,也打得他颊上杠起五条红指痕。
万士奇又恼又恨,心想:你今日便是打死我,我也决不低头!闭紧了嘴,挺立不动。和尚大怒,抡起钵大的拳头,骂道:“你是聋子么?快给我捉鸡!”万士奇只在鼻中冷笑,心知他这一拳打下来,自己不死也得重伤呕血,但毫不畏惧,挺胸向和尚怒目而视。胖和尚喝道:“好!我送你上西天!”五指展开,照他头顶一掌击落。这一掌含了内劲,呼的一声拍下来,若是击中头盖骨,定能将脑壳打得粉碎。哪知万士奇竟尔挺立不动,连眼睛也不眨一眨。掌心距他头皮半寸处,和尚硬将手停住,瞪目看了他半晌,道:“你不怕死?”
万士奇道:“我自然不愿死!”和尚道:“你既不想死,就得照我说的去做!”万士奇道:“你别以为自己武功高强,就想令天下不如你的人听由使唤!你是做梦!”和尚愣了一愣,道:“想不到你武功虽低,骨头倒还硬!你要怎样才听我的话?”口气已转温和,悬在万士奇头顶的那只手掌也收了回来。
万士奇道:“你如说得有道理,不恃强凌弱,你自己又有什么办不到的难处,客客气气恳求我,那倒还好商量。”和尚道:“我叫你捉鸡。是因我肚子饿了,想吃鸡,这里没有店家饭铺,只有活鸡走来走去,惹得我食指大动,馋涎欲滴。这是不是道理?我现在便恳求你,求你将这几只鸡宰掉烧熟给我吃。”
万士奇道:“这鸡是主人家的,你想吃就吃,那不是人的道理,是强盗的道理。你是佛门弟子,戒杀生,戒茹荤,要吃鸡更没道理!”.
胖和尚道:“谁说我是和尚?我是光头,我的头上不爱长头发,那是天生的。我却不是和尚。我有名有姓。我姓袁名安华,你师父该知道。我从来就不是强盗,我向主人家买鸡,他不肯,我才点了他穴道,不信你可以问他。”
万士奇听他言语傻里傻气,便说:“你闭了他穴道,弄得他不死不活,我怎么问他?”话音未息,袁安华已倒弹入屋,紧跟着人影一晃,他已提了那主人跃出来,一去一来,当真只有眨眼工夫,身法之快,世所罕见。
袁安华道:“你问他!你问他!我给没给他银子?”那主人吓得脸如土色,浑身发抖,袁安华手指一松,他便像一滩泥软在地上,哀求道:“大王饶命!大王要什么只管拿去。小人不敢要大王的银子……”言下之意,袁安华是给了钱,他不敢接,惹恼了那说傻不傻,说癫不癫,说蛮又不蛮的怪人,因此大吃苦头。
万士奇心想:任何人初见袁安华强凶霸道的容貌声气,决不会拿他当善类,也难怪主人害怕,便道:“主人家别怕。这位袁……袁大哥是好人!适才我与袁大哥也有些儿误会。”转身向袁安华躬身施礼:“袁大哥,适才多有得罪,请勿见怪。我姓万名士奇。”袁安华急忙还礼:“不怪不怪!有道是不打不相识,打过才明白。万兄弟,你看这鸡是捉呢还是不捉?”万士奇转问主人:“主人家,袁大哥向你买鸡,你究竟卖不卖?”主人慌忙道:“卖!卖!不,不,我送给两位爷!”毕竟是吓坏了,语无伦次。万士奇笑道:“袁大哥不会白要你的。”便捉了三只鸡,宰杀干净,借主人家的炉灶,煮得熟透,捞出来,放在盘中,向袁安华道:“袁大哥,若无别事,小弟告辞了!”
袁安华一把拖住他,嗔道:“你告什么辞?我‘恶弥勒’岂是小器鬼?三只鸡,一人一只!谁敢不吃,老子给他吃拳头!”拿起一只鸡,塞给主人:“你先吃!”主人吓了一跳,见他凶神恶煞似的,不敢不接,接了在手,却又不敢吃。袁安华双眼一瞪,他吓得一抖,忙道:“我吃,我吃!老爷别打……”袁安华又拿起一只熟鸡,递给万士奇:“你吃!若敢不吃,休想跨出门外一步!”
万士奇啼笑皆非,像如此强请客之人,当真平生仅见,真不负“恶弥勒”之名。便道声:“多谢了!”接过熟鸡咬了一口。袁安华点点头,露出欣慰的笑容,松开万士奇的手。万士奇一看自己手腕上,已被他捏出一圈青紫。
袁安华从裤带上解下一只酒葫芦,拔开塞子,放在鼻下一嗅,道声:“好香!美酒肥鸡,当真快活赛神仙!”仰头喝了一口,把葫芦递给万士奇:“你也来一口,我这酒中有七种毒药。等闲喝不到的。”
万士奇接过葫芦一闻,只觉药气冲鼻,原来是壶药酒,笑道:“七百种毒药我也不怕!”喝了一大口,只觉酒味辛辣无比,入口如刀,下咽似吞火。
袁安华道:“万兄弟,你师父武功不弱嘛,怎么你如此不济事?”万士奇脸上一红, 道:“我是家师第八个弟子, 入门才一月,资质又差。”袁安华点了点头,道:“怪不得!你出剑既慢,剑上又无内劲,我还道你耍什么花招呢!我想曲世忠的龙形剑若是这般模样,十个脑袋也叫人割了下来。”
万士奇道:“袁大哥,你……小弟孤陋寡闻,实不知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袁安华又喝了口酒,将葫芦晃一晃,递给万士奇,道:“我从芒砀山来。芒砀山听说过么?便是汉初刘邦斩蛇起义之地。我奉师命下山,去寻你师父。”
万士奇心念一动,暗忖:他寻我师父作甚?要比武较技么?还是别有所图?他这人看去已有四十岁了,武功又这般高,他师父该是有名的前辈高人!便道:“尊师是哪一位前辈?袁大哥找我师父干什么?”袁安华道:“我师父的名讳我也不知道,芒砀山的猎户樵夫都叫他孤鸿子。我找你师父自然有事,却不能跟你说。那是师父反复关照的,除却曲世忠,谁也不能说。我跟你虽投缘,但师命不可违。你可不要怪我!”
万士奇心中霎时转过无数个念头,自打曲家庄连遭武林人物骚扰、攻击乃至暗算,他不得不多长个心眼,这袁安华虽憨直质朴,焉知他来意是善是恶?便试探着问:“袁大哥与家师素识?”袁安华道:“二十年前见过一面,那时你还没生出来呢!你师父刚闯出一点儿名头。我随师父到东海沙龙岛去拜访铁杖公的师父,途经曲家庄,吃了你师祖的一顿饭。我与你师父过了几招……”万士奇忙问:“谁胜谁败?”袁安华把鸡骨头嚼得格察格察响:“嗯,谈不上胜负。好像是你师父脚下滑了一下,被我占了点便宜。”
万士奇一惊,心想二十年前,这袁安华最多才二十岁,武功已胜过师父,他二十年深山苦练,今日的功夫岂不更出色? 若是他来意不善,那可如何是好?一时心中七上八下,无话可说。
袁安华道:“这酒我可喝光了!”仰脖子将葫芦中酒都倒进口中,抹了抹嘴巴,又道:“不过,若论眼下的功夫,恐怕是你师父胜了半筹。”万士奇一怔,大凡武林人物都骄傲自大,他居然自认不如,倒也难得。袁安华又道:“这是为何呢?是因你师父另有奇遇。我为求速成,练岔了路子。这一进一退,让你师父走到前头去了。”他脸上露出沮丧之色。
说话间,两人已将熟鸡吃得干干净净。袁安华将空葫芦系回腰间,打了个饱嗝,说道:“我们走吧!你领路,省得我尽走冤枉路。江南人太狡诈,尽指给我错路,害我在这一带已转了三天,还没寻到曲家庄。”
万士奇站起来,心中忐忑,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该领他去曲家庄,若是引狼入室,铸成大错,那可糟了!但看这人性情,实非阴险奸诈一路。相识不过几个时辰,内心深处,实有一见如故之感,正沉吟间,突觉肚中一阵疼痛,仿佛肝肠寸断,他“啊”叫了声,捂腹蹲了下去,顷刻间冷汗直冒,脸色苍白,痛得说不出话来!
袁安华愣了一下,叫道:“万兄弟!你怎么啦?”万士奇觉得肚中似有千百把小刀在剜割,呻吟道:“我肚子痛!”袁安华抓过他脉门,突一拍自己脑袋,失声叫道:“啊呀!不好!你是中了我酒中之毒!”
万士奇听得清清楚楚,方知是着了道儿。心下又是愤恨又是伤心,眼中看出来,这袁安华面目狰狞,不亚恶鬼般可怖。他痛得跳起老高,大叫一声,身子一挺昏死过去。
袁安华慌了手脚,急将万士奇抱起来,放在桌上,又搭脉又翻开他眼皮看,口中连说:“糟糕!糟糕!平白害死一人,造大孽!”赶紧取下空葫芦,捏碎一片,两指一磨,磨成粉末,叫道:“主人!快拿碗水来!”连叫数声不见有人答应,回头一看,主人早躲得没影了。他大步冲到灶间,拿碗舀了碗鸡汤,端了进来,撬开万士奇的牙关,先将葫芦壳粉撒入他嘴中,又给他灌下半碗鸡汤。随后将他身子扶正,左掌贴在他腹前“气海”,右掌按在背后“大椎”,潜运内力,将真气输入。
过了顿饭工夫,万士奇“啊”的一声睁开眼来,但见袁安华的大肥脸就在眼前,怒气不可遏制,伸手“啪”的一掌。以袁安华的功夫,要避开这一掌本不为难,但他心下歉疚,便坦然受之,还说:“打得好,是该打!”
万士奇愕然而惊,心道:“他还想如何折磨我?”忽觉腹痛已微,体内数十道内息在经脉中窜来窜去,丹田处一片温暖,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情形,不由大惊,忖道:“糟糕,毒质钻入经脉、丹田,便是圣手华佗也救不得我命了!”害怕起来,颤声道:“你……你……你为何害我……我变作厉鬼也不饶你!”却不知在他体内窜来窜去的乃是袁安华输入的真气。他内功毫无根基,如何调息运气只是知其理而不知其味。体内一下子涌入许多外来的真气,他自己不加导引驾驭,自然循经脉乱窜。
袁安华道:“你不要说话。只存想于丹田则可。我并无存心害你。”
任何内功,都从入静起手修习。万士奇这是懂的,只因心中疑惧过甚,要想入静也大费周折。直将袁安华累得满头是汗,费了好大气力,才将他体内乱窜的真气慢慢归拢,导入丹田之中,喘道:“好了!好了!”
万士奇按了按肚子,只觉痛楚全失,转头看袁安华秃头上一片细密的汗珠,兀自喘个不停。不由大奇:“袁大哥,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当我今日要被你害死了!”
袁安华苦笑道:“我那酒中是有七种毒药。我调制了来喝,是为了增进内功。一则是久饮成习,体内自然生出抗毒性,二则我能运功化解。因而这毒酒于我无害,反而有益。适才一时高兴,忘了你内功全无,险些害了你性命。幸亏我这盛酒的葫芦是西域昆仑山异产,名曰‘老君葫芦’,其籽极毒,其壳却能剋制诸毒,掰下一片给你服下,又…输了些真气给你,这才……”他顿一顿,显出懊丧的神情,叹道:“我丢了三年的修为,真是报应!”
万士奇听了又惊又喜,原来竟是自己错怪了他,适才还打了他一掌,心下好生歉仄,道:“袁大哥,小弟适才情急,误会了你。你怎又说‘丢了三年修为’?”
袁安华道:“你倒试着运运内息看,可有什么异样?”
万士奇遵嘱暗暗提气,只觉丹田有股气机汩汩然、潺潺然涌出,循着经脉所行的线路流向四肢百骸,瞬时之间浑身上下俱是力气,他伸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戳,嚓的一下,竟将半寸厚的桌面戳了一个小孔。他吃了一惊,随即省悟,又是欢喜又是惶惑:“袁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你的内力跑到我身上来了?这怎么行?你还是取回去罢,我不能受你的!”
袁安华笑道:“笑话!呆话!师父从来没教我吸人内力的功夫,我怎么取得回来?你我算有缘,你无我有,给你些几又何妨?日头偏西了,还走不走?若不走,就得在此过夜了!”
万士奇凭空得了一身内劲,顿觉精力弥漫,浑身似有用不完的力气,又见袁安华直爽可爱,丝毫没有高手的架子,实也想交交这个新识的朋友,便道:“走吧!小弟白白受了你的内力,又令你元气受损,实在过意不去。怎生想个法子你将内力收回去,我才心安。”
袁安华托着他肘,轻轻一送,他便觉一股无可与抗的大力托起自己的身子,轻飘飘地到了门外。袁安华道:“你这人太婆婆妈妈,我不爱听!再噜哩噜哧,我不客气了!”万士奇双足刚落地,身后又一股推力沛然而来,将他送出四五丈远,身子向前一倾,险些跌倒。他知袁安华这一托一推并无恶意,只是要显示他武功如故,并未折损之意,好教自己安心。足见其粗豪之中也还有细致之处。万士奇心下感激,不再说什么。两人并肩行去。
袁安华足下甚快,别看他腆着个大肚子,人又生得臃肿,步子跨得也不见得如何大,但一展开轻功,足底生风,大袖飘飘,好似凭虚御风一般,半点浮尘不起,脸上兀自意态闲豫,毫不着力的样子。万士奇要竭尽全力,才堪堪跟得上他。这一路,袁安华教他运气调息的窍要。他已有内功为基,练了几遍,渐渐掌握提气轻身的法门,奔行之间也不像起始那般着力费劲。
傍黑时分,见前路桥头有一伙和尚坐着歇息。万士奇指指那伙和尚,又指指袁安华的光头,不由笑了起来。袁安华也不生气,只瞪目鼓腮,做个抡拳要打的样子。万士奇急忙笑着避开。
二人嬉闹调笑,早被那伙僧人看在眼中,待万士奇、袁安华行近,其中一僧悄悄将足伸出,绊了万士奇一下。万士奇不防僧人会捣鬼,前跌两步,上身一挺,才稳定步子。回头怒视,那僧人却别转脸,装作没事人。其余诸僧都笑嘻嘻地瞧着他。袁安华看得清清楚楚,道:“喂!你这和尚好没道理,为何绊我兄弟?”那僧转头向袁安华从上到下扫了一眼,又转过脸去,神态颇为倨傲。
万士奇见袁安华双目怒突,忙说:“袁大哥,算了,算了!好在我没跌倒!这位师父是跟我开玩笑。”
袁安华不理,又道:“我在问你呢!”伸手去推那僧的肩头。那僧一缩肩,左手翻上扣住袁安华手腕,喝道:“滚一边去!”内劲吐出,是要摔他一个跟头,以博同伴一乐。众僧眼看袁安华要糟,齐声叫道:“智元不可如此!”
哪知智元和尚内劲吐出,却似落在大海之中,毫无可着力之处,他心知不妙,正要松手。 自己的一个身子便倒飞起来,高可丈余,然后头下脚上向桥栏外河中栽落。
惊叫声中,众僧飞身抢上来欲救智元,其势实已不及。只见袁安华大袖挥出,卷住了智元的一条腿,猛地往上一提一甩,将他拖了上来。
万士奇看得心旷神怡,忍不住大声叫好。突见灰影晃动,五僧已将袁安华围在中间。其中一个身材魁梧、四十余岁的和尚,大声喝道:“施主是哪一方好汉,为何嬉耍我少林弟子?”
袁安华指着智元:“是他绊人在先!你少林弟子又怎么啦?强凶霸道的想吃了我么?若不看在昙云和尚的面子上,我今日可不放过你们!”
这五名和尚正是来自少林寺的性空、智通、智元、智慧和智定。他们随映空东来曲家庄。映空在曲家庄西北十里岗遭暗算身亡。性空等本想回寺禀报方丈昙云禅师。走了一程,众僧都觉这不明不白地回寺,实大损少林威名,于是途中折回,定要查出谋害映空大师的凶手。在他们心中,第一个疑犯即是曲世忠。众僧精研佛学与武学,但缉凶访盗却非所长,方圆百十里内转了几日,一点头绪也没寻着。
众僧正烦躁不宁,听袁安华言语中对少林寺甚为不敬,无名火便冒将上来,都瞧着性空,只要性空使个眼色,便打算一拥而上,将他摆平在桥头。性空强压怒气,稽首道.“贫僧少林寺性空,请教施主尊姓大名?”
袁安华双目一瞪:“你问我尊姓大名作甚?我又不与你攀亲戚!我晓得你们是少林寺的,一瞧便知!一个个飞扬跋扈、无事生非、獐头鼠目、狼狈为奸、恶狗挡道。闪开了!让我过去!”
众僧尽皆变色,性空气得胸口一起一伏,话声也颤了:“你……你,你怎可出口伤人?”袁安华哼了一声,目露凶光。万士奇见状,忙插上来,道:“袁大哥,算了,算了!唉!都是我走路不当心!”智定见他想插进来,肩头微微一耸,膀对膀撞去。这一撞自是运足了内劲,万士奇猝不及防,身子一歪,那边的智慧叫道:“你小心些!”也用肩侧撞。两僧内功俱有相当火候,万士奇被他们来回两撞, 一时气血翻涌,难受至极。他为息事宁人,也不与计较,脸上兀自带笑,道:“是我不好,我向各位师父赔礼!袁大哥,我们走!”
袁安华又哼了声,向性空瞪了一眼,掉头便走。众僧不敢拦他,往两边一让。两人才下桥,便听得众僧在身后议论:“那恶汉是那里来的?莫非是曲家庄的?”“那小子是个窝囊废,怎会与恶汉搅在一块儿?”“师叔,咱们便这么放他们走?那恶汉贼头狗脑,定非善类!”一声高一声低的,显是要让袁、万二人听见。万士奇倒不去理会,袁安华却忍不住了,倏地收住步子。
众僧一直在注视着他,一见他停步,议论声立止。哪知袁安华并不回头转身,只直挺挺背向伫立片刻,又迈开步子。众僧一怔之后便哈哈哈、嘿嘿嘿、嗬嗬嗬哂笑起来。
笑声未歇,突见袁安华的身子平地弹起,向桥上疾掠而至,足未落地,大袖卷过,已在智通、智元、智慧、智定背上依次扫到。这一扫及四,内劲吐出,四僧竟尔立足不住。智通、智元相向而跌,额头对额头砰地一撞,四手交叉,总算没有跌倒。智慧、智定一个仰天,一个仆地,双双摔倒。
这固然是攻了个出其不意,但身法之快,袖上劲力之强,运力之巧,实是非同小可,直如兔起鹘落,迅捷无伦。万士奇看得翘舌不下。
性空大怒,喝道:“鼠辈敢尔!”左爪当胸虚悬,右爪嗤的一下,抓向袁安华的大肚子。这一抓,是他毕生功力之所聚,五根指头坚硬逾钢,纵是铁板铜块,也能抓出五个窟窿。袁安华的大肚子一吸,突然凹进半尺。性空收势不及,左爪跟着抓出。袁安华袍袖一拂,只听嗤的一响,袍袖上落下几片碎布条。袁安华退了一步道:“你这和尚倒还有几下子!”袍袖虽为寻常布质,但布满真气,已不亚一件兵器,居然被他抓破,足见其功力非凡,远在四智之上,倒不可小觑。
性空是少林好手,一套“少林龙爪手”练得娴熟无比。他知眼前这来历不明的胖大汉武功十分了得,心下不敢有半分轻忽,双爪连发,十指破空,嗤嗤大响,迅捷有力向对方攻去。
袁安华见招拆招,稳守住门户。他见对方这套龙爪手着着抢攻,却不守而守,毫无可钻之缝隙,心道:“少林武学果然不凡,这性空在武林中也没什么名气,身手已十分了得。要破他这套龙爪手,倒也不易。”当下凝神接战,暗思败敌之策。
“少林龙爪手”共七十二式,每式三种变化,是极刚猛的功夫。性空一口气使到五十几式,俱被对方或闪或避,或架或挡,轻描淡写地应付下来,心中实吃惊不小。智通等四僧见师叔出手,居然久斗不胜,俱起了敌忾之心。智通向智元使个眼色,努一努嘴,智元会意,两人从袁安华身后攻上去,口中叫道:“师叔!让我们来!”他俩出手在先,呼叫在后,实是偷袭,只道定能得手。岂知袁安华好像脑后也长了眼睛,双腿后曲跃高,足尖垂落,踢中智通、智元后心穴道,曲膝跪在了两人肩上。性空再想不到会有此突变,本拟抓向敌人的双爪,收势不住,便抓向了两名师侄的光头。这十指如抓实了,能在两颗光头上戳出十个血孔。危急之际,不得不将双爪硬生生收住。这一来胸口露出空门。袁安华长臂探出,已按住了他胸口,哈哈大笑。智慧、智定惊叫起来。
性空一着不慎,被对方制住要害,心知对方只要内劲一吐,便能震碎自己心脏,霎时间浑身冷汗淋漓,暗暗叫道:“我命休矣!”闭目等死。
万士奇一直在为袁安华担心,此刻见他一举制服三僧,顿时宽心大放,对这袁大哥出神入化的武功佩服不已,心道:“袁大哥的身手恐怕比师父强,他怎还自认不如?”叫道:“袁大哥,放了他们吧!”
袁安华应道:“好!”凌空后翻,随手解了智通、智元的穴道。
性空等少林僧只道少林武功为天下武学之源,少林寺在武林中地位崇高,少林僧行走江湖到处受人礼敬,哪知这回来到江南迭遭挫折,闹了个灰头土脑,这口气如何忍得下去?智通等四僧操起了兵器,欲冲上来与袁安华拚命。性空急忙喝止,目视着袁安华,沉声道:“施主武功高强,贫僧今日认裁!但施主若不留下姓名,不容我们日后再行请教,未免说不过去吧!”
袁安华笑道:“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便该老实服输!我听你口气,似乎是要日后找场。我说性空和尚,你是得道高僧,理该无嗔无怒,怎地心胸如此狭窄?输了一招半式便怀恨在心,还有几分出家人的味道?本来我的姓名告诉你也不打紧,只是我师父吩咐过,叫我不得与少林弟子动手。如今我已违背他老人家的慈训,所以不便奉告,以免你到我师父那里去告我的状!哈哈哈!告辞了!”他挽了万士奇的手,转身便走。
性空等没来由地受了一场折辱,又无法在日后报复,眼睁睁见袁、万二人扬长而去,心中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他们聚在桥头商议了一阵,决定派智慧、智定回寺报讯,性空率智通、智元, 再向曲家庄行去。
行了一程,万士奇回想袁安华方才独斗少林僧时展露的功夫,心中忽害怕起来,有句话在脑中盘旋来去,只是吐不出口来。这袁安华如此了得,若是跟师父有甚过节,前去寻衅报复,自己岂不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了?
天色渐渐黑下来,东南风把天边的一大片乌云缓缓推来。青蛙在水草丛中起劲鼓噪,蜻蜓贴地而飞,眼看一场大雨是躲不过去的了。
袁安华道:“万兄弟,快找个避雨的所在!你们江南雨水太多, 真叫人难受。”
万士奇道:“不妨,那片竹林后有座观 音庙,观音庙往……”他本想说“观音庙往东北五十里便是我们曲家庄”,话到口边,硬是咽回肚中,忖道:“我不能告诉他路程方位。”袁安华没留意,只催:“快走!快走!慢了就成落汤鸡!”
两人刚奔进庙门,豆大的雨点便啪啪的掉下来,溅得地上尘土飞扬。那天锅底也似的漆黑,电蛇裂云,雷声隆隆, 一会工夫,雨水瓢泼而下,来势好不迅猛。二人先在殿外廊下避雨,那雨水斜扫进来,不得已退入殿门内。
殿内先已有两人席地坐在观音大士的神坛下。万士奇与这两人一照面,三人俱是一怔。先到的那两人不是夺命双煞,还会是谁?汤逢吉、汤逢祥见到万士奇,肚中嘀咕:“这不是曲世忠的徒弟万士奇么?那胖大汉怎眼生得紧?”不由向袁安华多看了几眼。袁安华一瞥之下,已看出这两人身负武功,也暗自留心。
万士奇感激双煞劫道救己脱险,又庆幸他俩平安脱身,便上前见礼,道:“两位安好!我心里一直在牵挂着两位的安危!时天翔那厮真不是个东西。若非两位仗义……”说到这里,他猛然省起:双煞救的是飞蝠聂进,可不是你万士奇!若说破真相,岂非又生风波?心念及此,不由惶悚难当,一张脸已涨得彤红,额上青筋蚓曲,神态十分尴尬。
汤逢吉、汤逢祥脸色微变,两人对视一眼,双双跃起。汤逢祥手按剑柄,脸带微笑,道:“原来是万老弟,幸会幸会!你适才说的什么?我们不大明白,还请直道其详。时天翔怎么啦?你都瞧见了什么?”他俩一直在曲家庄附近窥探。沙七星率众威逼曲世忠,曲世忠交出聂进等事,他们都在暗中瞧了个明白。这才能在时天翔手中劫道救人。当曲世忠用聂进换回女儿、弟子之时,兄弟俩就大感气愤,在肚里将曲世忠的懦怯无义骂了个狗血喷头。这时听了万士奇的半截话,暗暗吃惊,只道中了曲世忠安排的厉害诡计,若不问个明白,怎能安心?
万士奇暗叫“糟糕!”但一错不能再错,霍地想起曲如兰与自己寻找汤逢祥的事,忙道:“汤二侠,日前我家小姐曲如兰蒙你们相救,心中十分感激,到处寻你面谢,走了许多路,可是不知道你们的侠踪。汤大侠、汤二侠何不与我们一块去庄上盘桓几日,我们曲小姐定喜出望外!”
汤逢祥还没回答,汤逢吉已抢上前来,一拳向伫立一旁的袁安华击去。他早知万士奇武功低劣,但这胖大汉身形凝重,站着像尊铁塔,更兼目蕴英华,显然内功精湛,是以先出拳击袁,而后反抓万士奇。行的是声东击西之术,要将万士奇掳住拷问。
万士奇不料汤老大会不问情由暴起打人,“啊”的叫了声,只觉身旁风声飕然,跟着后领一紧。袁安华已提起万士奇跃开一旁。
原来袁安华早有戒备,汤逢吉拳来虽快,哪有袁安华在近旁便捷?他也不出手迎敌,先将万士奇提开,跟着双目怒突,大声道:“你们想干什么?”他这一喝运上内力,当真是舌绽惊雷,正好天上也同时响了个大雷。两雷交响,双煞兄弟只觉心惊肉跳,耳中轰轰有如打翻了蜂窝。这一来,神色大变,双双后跃跳开,心中的疑忌更为深重。
曲世忠有如此了得的帮手,为何还向沙七星低头?说不定曲沙二人实是同谋,破脸断交之举,本就是掩人耳目的毒计。上当受骗的不止是官府那方的时天翔等人,一干想从聂进身上谋夺宝贝的江湖群豪,也都蒙在鼓里。如此看来,聂进又落到了曲世忠手里!“螳螂捕蝉,黄雀其后”,这个连环计可真毒辣!
汤逢祥“嚓”一下拔剑横胸,数点银光在剑身上流转不定。汤逢吉也提起了锈迹斑驳的短斧,齐声道:“夺命双煞汤逢吉、汤逢祥请教阁下的大名?”
袁安华见他俩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自称夺命双煞,暗自好笑,便答道:“我阁下的大名不说也罢!外号倒可以说给你们,我是恶弥勒。我倒要问问你们:你们与这万兄弟有何仇隙?他好意邀请你们去曲家庄,你们不去倒也没什么,为何凶巴巴的?适才有一伙少林和尚也是凶巴巴的,你们倒猜猜看:他们后来怎样?”
汤氏昆仲对视了一眼。老大问:“怎样?”
袁安华笑一笑:“被我打得跪地求饶!”
汤氏昆仲脸色又一变,也不想少林和尚会不会向人跪地求饶。汤逢祥道:“此刻阁下意欲如何?”话意已极明白,是对袁安华心存忌惮,能免动干戈,他们自不会先行出手。
万士奇殊不愿与双煞翻脸,忙道:“两位汤侠,袁大哥是说笑话哩!袁大哥,汤大侠与汤二侠于我有恩,为人最义气。你们多亲近亲近!”
袁安华笑道:“不错!是该多亲近亲近。我恶弥勒虽杀人不眨眼,但最爱朋友,尤其爱一见面就动刀动杖想杀人的朋友。两位汤朋友,这庙中的和尚尼姑都到哪里去了?是否已被两人切里格察杀光啦?怎不留下两个让我杀杀?”
双煞行走江湖,从未听说有恶弥勒其人,又听得他口中乱七八糟胡说,显是毫不把自己二人放在眼中,要摆在平日,早就剑斧齐上夺其命而碎其尸了,此刻心中记挂着聂进的下落,不拟与他拚个两败俱伤,讪讪地收起兵刃。汤逢祥道:“袁大侠取笑了,双煞名声虽恶,手底不伤无辜之人。这庙中的和尚正在后殿诵经,袁大侠一看便知。”
袁安华笑道:“汤二侠你叫错了,我姓袁倒不假,但名字不叫大侠。平生也没做过侠事。哪敢以侠自居?”
汤逢祥眉头一皱,心道:这恶弥勒究竟是什么来历?今日跟我们漂上劲了!转头向万士奇道:“万老弟,我们与时天翔交手,你都看到了是不是?”
万士奇踌躇难答,若答以是,对方定要问你怎么看到的?若说没见,二汤予己有恩,实不忍谎言欺骗。他支支吾吾,脸上一红一白。双煞自是瞧在眼中。老大汤逢吉道:“曲大宫人足智多谋,佩服啊佩服!”想到自己兄弟费尽心力,实是被人家玩弄于股掌之上,又气恼又惭愧,重重地叹了口气。
万士奇心中有愧,默默无言。
汤逢祥道:“哥哥,我们兄弟一直拿曲大官人当作是仁侠仗义、正直无私的正人君子,这回可真走了眼啦!可笑复又可叹!”
这言语已损及自己的师尊,万士奇不能再装哑巴,正色道:“汤大侠、汤二侠,这事与我师尊无关, 你们可不能胡乱揣测!要责备就该责备我。我实也不愿欺瞒两位,只是,只是……只是未得我恩师允可,有些事不能对两位说。我真是抱歉得很!不晓得该如何向两位赔罪!总之,要怪 就怪我一人。唉——师父其实是一片好心!”
袁安华全不知前因后果,听得一头雾水,便忍不住了,瞪目道:“你们三人说的什么?吞吞吐吐,唉声叹气,不阴不阳,不三不四!叫人气闷!”
汤氏昆仲只在肚中冷笑,也不再言语,呆呆地望着门外屋檐挂下的水帘。
门外的雨仍下得大,院中地上已一片汪洋,隆隆的雷声忽远忽近,天色更暗了,殿中红烛的火头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四人各怀心事,气氛甚是沉闷。
这时从后殿转出一名年轻和尚,突见殿中多了万士奇与袁安华两人,怔了怔,走上前来合什道:“两位施主可也要借宿?小庙只有一间空房,这便有些儿不好办了。”
袁安华道:“无妨,无妨!他们先来,空房给他俩。我们俩人胡乱在哪里睡一晚就是了!”
和尚道:“这个……西厢倒还有一间屋,只是漏得厉害,两位施主若不嫌,将就住一宿。请四位到斋堂用饭。”
四人便随和尚到后进斋堂吃饭。饭罢,各归宿处。袁安华见屋中板壁一片稀湿,顶上多处滴水如珠,所幸两张床上倒还干燥,自去门边的床上躺倒,笑道:“万兄弟,你师父做了什么不上名堂的事?汤家哥儿俩对令师颇怀恨意呢!”
万士奇愁眉苦脸地道:“他们有些误会!其实我师父是天下最好的人。”
“什么误会?你倒说给我听听看。我这人最能替人说合纠纷。”
万士奇迟疑了一下,道:“袁大哥,你是好人。只是此事未经我师父允可,我做弟子的不能说,请你见谅。”
袁安华冷笑道:“好一个乖徒儿!其实你不说我也明白:你师父吞没了一件宝贝,因此得罪了朋友。看起来,我这趟去曲家庄倒要费些周折呢!”
万士奇心中一动,暗道:“果然他有所图谋!”便装作不更事的样子道:“袁大哥,你是家师故友,几十年的交情了,难道还不知家师的为人?家师宁肯自己吃亏,也不能让朋友受委屈!休说金银财宝,便是自己的性命,只要朋友有甚危难,家师也是肯舍的!”他对师父衷心爱戴,这几句赞语由衷而发,情真意挚,声音也发颤了。
袁安华哼了声:“如此就好!我也不愿背后说谁的坏话。但盼他念故人之情,别叫我为难。”
万士奇道:“袁大哥,你究竟有什么事?何不说给我听听。”
袁安华一笑:“我也是因师父关照过,这话只能对你师父一人说,可不能告诉你。”
万士奇碰了个钉子,也不以为意。打了哈欠,上床睡了。
不过顷刻工夫,袁安华便发出响亮的鼾声,他一呼一吸间,几乎不辨气息吞吐的转换,鼾声也滚滚如潮,几乎没有顿止。起先其声似风穿洞孔,间杂嚯嚯的哨意,接着如隆隆远雷,又如阵阵松涛。万士奇的一点睡意,顿时被赶得干干净净。
侧耳细听,外头的雨声小了许多,万士奇暗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轻轻起床,见袁安华袒腹沉睡如故,鼾声如故,便悄悄溜出门去,摸到后院,恰好有一处院墙被大雨浇酥,塌了一截。他翻墙而出,还怕袁安华醒来循足迹追来,特地远兜了一个圈子,这才向曲家庄的方位奔去。
夜间冒雨赶路,头上无遮无挡,雨水顺脖流下,不一会便里外湿透。脚下泥路溜滑,三步一跌,四步一摔,才行里许,已摔了七八跤,浑身皆是泥浆。万士奇倒不以为苦,高一脚,低一脚挣扎前行,心想:双煞与袁安华都不怀好意,须及早报知师父,让庄上有个准备。
行了有顿饭工夫,回首一看,观音庙已看不见了,头上的雨脚也在不知不觉中收住。他心下一宽,只闻四下里一片蛙鸣,星光下前路银闪闪的,游动着无数的细水流。夜风掠来,湿透的衣衫贴在肌肤上,凉意入肉。
走着走着,忽觉四下里的哇鸣陡然一齐止息,好像有谁给了它们号令似的,惟有风声依然,水流声依然。万士奇心中起了一种异样之感,猛地收步转身回望,目光所及之处并无第二个人影。伫立着听了片刻,也不闻有第二个足音。他便知是自己疑心生暗鬼,不禁暗自惭愧,复举步向前,心里安慰自己说:“怕什么?袁安华心思纯朴,哪会料得我夜半抽身?纵然一觉醒转见我跑了,他也不识路径!”又想:“就是他追上来,我也不怕!只领着他乱走一气便是!”
心念方罢,忽见前方一个影子飞掠而过,钻进左首的林子里去了。万士奇悚然而惊,屏息睁大了眼睛东张西望,不留神脚下一滑,巴叉摔了个四脚朝天。他挣扎着爬起来,这回听得清清楚楚,后方有人咳嗽了一声。他蓦然回首,却不见人影,心里便发毛了,寻思:“莫非是鬼魂出来了?”他胆子本不算大,平日又从老农处听了许多鬼魂故事装在脑中,此刻孤身置于夜半旷野,见到树影摇风、长草刮脚,便要疑神疑鬼,何况清清楚楚听得一声咳嗽!他顿觉毛骨悚然,一颗心怦怦大跳而特跳,却又强自镇定,咬紧牙关,一个劲儿往前走。
正所谓慌不择路,埋头疾行了一会,一脚踏空,“哗!”的一声,眼前迸起大片水花,下半身已没入水中。定神一看,原来将一口水塘误作平地,幸好水不算深。急忙返身爬上岸来。一抬头,脑袋咚一下撞在什么东西上,不软不硬,却有弹性,后退了两步,才稳住了身子。抬眼看处,骇了一大跳:面前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
一声惊呼卡在了嗓子眼里未叫出来,因为这是一个人,而非鬼魂;因为这人是万士奇认得的。
此人便是夺命双煞之一,汤逢祥。
万士奇斜眼一瞥:左首七八步远处,一双眼睛灼灼有光,那是老大汤逢吉。
惊恐方消,心中又冒出了许多疑问,万士奇暗吸一口气,道:“汤大侠,汤二侠,咱们又见面了。”
汤逢吉不答,汤逢祥淡淡的道:“又见面了!”脸上毫无表情。
万士奇心中忐忑,定了定神,道:“两位可有什么见教?”
汤逢祥双眉一耸,脸上浮出浅笑,懒洋洋地道:“万老弟,你肚里该有数,我们哥俩不顾路滑天黑,跟随你到这野地里来,总不是为赏月散心吧,况且也无月可赏。”那汤逢吉嘿嘿笑道:“月黑风高,只宜杀人放火。万老弟是聪明人,又是曲门高足,该当明白事理!”
哥儿俩一吹一唱, 话中大含威胁之意。万士奇曾亲见他俩连诛相府三将,可说得上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辣之辈,知道自已若有一言不当,便立遭杀身之祸。他肚中叫苦,脸上却是茫然无知的神情,瞅瞅这个,看看那个,笑道:“两位有话直说就是,我年轻识浅,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多多原谅!”
汤逢祥道:“好!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问你:你们将无翼飞蝠聂进弄到哪里去了?我知道,这事与你无关,都是你师父与沙七星定下的计谋。你只说你瞧见了什么?”
万士奇愣了一下:“汤二侠这话从何说起?那沙老贼串通官府,又掳去我家小姐为质,还对我师父下毒暗算,是一个人面兽心的恶贼,家师与他反目成仇,恨不得拿住他碎尸万段才称心!这是我亲眼所见,哪里会假?两位误会了!”顿一顿,又道:“两位是在下的恩公,在下得以生还,全拜两位所赐,大恩大德容图后报!”说罢, 深深施了一礼。
汤氏昆仲哪知其中过节,于“恩德”云云,更莫名所以,但见他言语恳切,礼数恭谨,实不似作伪,一时愕然不解。汤逢祥道:“小子!你别给我们灌迷魂汤、打马虎眼!我们哥儿俩与你毫不搭界,你叫一百声‘恩公’也没用?”右手探出,三指扣住了万士奇的喉结,厉声道:“快说!聂进在哪里?若有半点虚言,我立取你命!”他手上微一用力,万士奇便呼吸为艰,眼前阵阵发黑。他松开手,让万士奇得能呼吸说话。
万士奇大口大口喘了一阵,方缓过气来,道:“我的性命是两位所救,两位要取我命,我无话可说!但千万别误会我恩师!”
二汤大起疑心,对看了一眼。汤逢吉粗声道:“小子! 你且说明白了!我们什么时候救过你?”
万士奇忖道:“那姚充已认出我面目,便告诉他俩也无妨。”便道:“两位忘了么?昨夜时天翔押解的篷车中人,便是我。若非两位援手,我怎么脱得身?也难怪两位认不出。我冒充聂大侠,身上、头上绑了不少白布,又粘了一撮假须。沙七星、时天翔等都没看破。你看,我手腕上铁铐印痕犹在。”
汤逢吉、汤逢祥抓过他手腕察看,又细细端详他面容,知他言语不假。这一来,两人相视苦笑,昨晚与时天翔等苦斗半夜,结果救了个假货!然则,真货又在何处呢?
“既是我们救了你,你方才在庙中就该告诉我们。”汤逢吉道。万士奇无言以对。在庙中因有袁安华在旁,自不便明言,然而袁安华待他甚好,不告而别,已是对不起人了,岂可再将他对袁安华的疑忌宣之于口?
汤逢祥道:“你说你是假聂进,虽无佐证,我看你忠厚老实,谅也不会说假话。聂进仍在你们曲家庄么?”
他这一问,随口而出,万士奇刚要答“是”,心念一动,道:“这个,我不知道。”心下对二汤颇感歉仄,脸上一红,好在天黑,汤逢祥看不出来,却听出话中有漏洞,冷哼道:“多半是不肯说罢! 旁人若说不知道,我还信几分,你既甘心假冒聂进,再说不知道聂进的下落,鬼才信你!我有法子叫你开口!”一言既罢,又是右手探出,来抓万士奇咽喉。
万士奇已吃过一回苦头,见他右肩微耸,急往旁移身避开,叫道:“你有话……”一股劲风扑面袭来,将他下半截话压回肚中,他一个后纵跃出丈余。汤逢祥如影随形猱身而上,右手疾伸,仍要抓他咽喉。万士奇抬臂格开,嗔道:“你这人怎如此不讲理!”
汤逢祥两抓不中,也颇出意外,心道:“这小子数日不见,武功大进了嘛!”再想不到他受了袁安华的内力,身手较前敏捷了许多。当下住手不发,大声道:“姓万的,你只须好好跟我说,我瞧在你师父面子上,不来为难你!否则,休怪我辣手无情!”
万士奇虽觉双煞与沙七星不同,昨夜劫道救人似乎不存坏心思,但他被人骗苦了,何况双煞行事邪僻,决非正人,再不肯轻信上当,急转身发力狂奔。
双煞怔了一下,拔足追去。汤逢吉叫道:“你这贼小子竟敢逃跑! 当真是不要命了么?”汤逢祥足尖一踮,腾身跃起,凌空打个跟头,长臂向万士奇后心抓去。“嗤!”一响,抓下一条布片。万士奇只觉背心一痛,也不知有无受伤,拚命向前头那片黑黝黝的竹林跑去。这时他情急逃命,全力以赴,双煞虽轻功佳妙,但起动得稍晚,十丈之内还追他不上。
万士奇眼看已离竹林不远,心想只要钻入林中,大有脱身之望,然而便在此时,头上风声飕然,汤逢祥如大鸟般飞跃而过,落下来正好挡在他面前。万士奇定不住冲势,双拳齐出,奋力击去。汤逢祥冷笑一声,出手一引一带,将万士奇从头顶掼将出去,砰地摔在竹林边上。
这一下摔得万士奇眼冒金星,骨痛欲裂,哪里还爬得起来?汤逢祥伸左足踏在他胸口,回头对赶来的汤逢吉道:“大哥,毙了这贼小子如何?”汤逢吉道:“且慢!看他可还有话说。”向万士奇道:“小子,你听到了么?我们哥儿俩可没工夫与你夹杂不清!”
万士奇双手去扭踩在自己胸口那只脚,却哪里搬得动?怒道:“你们讲理不讲理?我与你们无怨无仇,你们怎能杀我?我师父决不与你们干休!”
汤逢祥笑道:“令师将你假充聂进交给沙七星时,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我看你这人笨到家了,愚不可及!”他足上运力踩落,万士奇只觉肋骨根根内陷,压得心脏像要爆裂一般,痛不可挡,心知他再加两分力道,自己定被踩死当地。这时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双手一绞, 只听“格察”一响,汤逢祥痛呼一声,身子向后跌出,摔了个仰巴又。
汤逢吉大吃一惊, 急抢上扶起乃弟问道:“二弟, 你怎么样?”汤逢祥咬牙道:“我腿骨脱骱了!让我来结果了他!”他推开兄长,硬靠单足站立,缓缓抽出长剑,忿忿道:“小子!我要砍断你双脚双手!你起来!”他见兄长绕过去堵后路,叫道:“大哥!你走开!让他逃,且看是他腿快,还是我剑快!”他忿恨至极,竟不顾脱骱的痛苦。
汤逢吉知兄弟对此人已恨到极点,非得亲手杀了他方能泄愤,便收住步子,目不转睛地瞪着方从地上爬起来的万士奇。
万士奇适才出于求生本能,只是想搬开汤逢祥的脚,却未料到竟扭脱了他腿骨,此刻见他双目喷火,钢牙怒咬,知道他是起了杀心。那汤逢吉在一旁虎视眈眈,仿佛是只随时就要暴起伤人的猛兽。这个阵势,逃也无用,不如认命!万士奇道:“我不逃,你快快动手!”便闭上双目,引颈待戮,心头陡然生出凄凉之意。
汤逢祥手中长剑划了一个弧,斜斜向万士奇左肩削落……
呼的一响,突然从竹林飞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撞在剑上,汤逢祥身子一震,长剑把捏不住,脱手飞出。他真也了得,应变奇快身子斜飞出去,一个“燕子掠水”,在空中抓住了剑柄。他右足还未及着地,呼呼呼连响,一团团黑乎乎的物事接连飞来。汤逢吉一看兄弟有危,抢过来抡斧舞成一团花,要将射来之物挡住。总算他眼疾手快,只听啪啪连响,挡是都挡住了,只是那附在飞物上的内劲太强,每挡一记便退一步, 挡了七八记,便退了七八步,持斧的手臂又酸又麻,胸口亦隐隐作痛。汤逢祥足痛难忍,内力又较兄长为逊,挡了两下,长剑再度脱手。这一来,兄弟俩都知今日遇到了绝顶高手,对方是手下留情,若再不知机,便有杀身之祸,双双返身逃跑。汤逢祥单足跳跃,终究慢了慢,背心上挨了一下,向前栽倒,吐出一口血来。
幸而林中那人不再掷物。汤逢吉急抱起兄弟,看他背心上粘着一团泥巴,更惊得目瞪口呆。他兄弟两人行走江湖,会过无数高手,以今日败得最为狼狈,居然被十几团泥巴打得落荒而逃,想想实在不甘心。汤逢吉叫道:“林中是哪一位高人?请示知尊姓大名!容夺命双煞日后报答!”
林中传出一个威严的声音:“吾乃少林寺昙云与峨嵋派清心是也!你二人若再胡乱杀人害命,老子决不轻饶!滚吧!”
汤逢吉吓了一跳,抱起兄弟便逃。汤逢祥究竟聪明些:“大哥! 那决不是昙云和清心,他骗你的。出家人怎会自称‘老子’?”汤逢吉听兄弟说得有理,却强辩道:“你懂什么?咱俩折在昙云禅师与清心师太手下,虽败犹荣!”汤逢祥知兄长爱面子,又想自己两兄弟再练二十年,也休想找那人报仇,也就不再作声了。
万士奇死里逃生,实不敢相信自己有这等好运气,呆在当地, 心中一片迷茫。
竹影摇晃处,出来一人,宽袍大袖,敞怀袒腹,正是恶弥勒袁安华。
袁安华道:“万兄弟,你太不仗义!撇下我偷跑出来。我本不想救你,只为试试我新近练成的‘烂泥巴打狗功’。夺命双煞忒也无用,如此不经打,倒让你占了便宜去!”
万士奇愧怍难当, 叫声:“袁大哥!”双膝一曲,便欲跪下叩谢救命之恩。袁安华袍袖轻拂,发出内劲托住他身子,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动辄下跪,太没志气!你带不带我去曲家庄?若是不乐意,咱们一拍两散,各奔东西!”
万士奇见袁安华不让自己行大礼拜谢,只得躬身作了一揖。想起适才汤逢祥拿剑比着自己的情形,此刻心中犹有余悸。若非袁安华相救,早已魂归地府。面对救命恩人,若仍口是心非,支吾搪塞,如何说得过去。他心下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又是迷惘,低头思索了好一阵,才说:“袁大哥予小弟太多,小弟虽武功低劣,也知人以义来,我以义报的道理。只是近日诸多江湖人物来寻家师的晦气。袁大哥若对家师怀有敌意,引路之命,恕难遵从!小弟斗胆要请袁大哥示知来意。”
袁安华听他如此说法, 不由为之一愕, 嗔道:“你倒是令师忠心不贰的弟子!我早就说过,我有话只对你师父一人讲,不能告诉你。友耶?敌耶?全在令师一念之间!你不肯引路,我就找不到曲家庄么?笑话!笑话!”怒冲冲地袍袖一甩,转身便走。
万士奇见他当真恼了,心下十分过意不去,情不自禁地拔足追了数步,一声“袁大哥留步”儿欲冲口而出,但想到师门恩重,强自忍住,怔怔地望着袁安华的背影没入夜幕之中,心中抱愧殊深,忖道:“我虽不负师恩,却是亏了友道。在他心中,定是将我当作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凉薄小人了!”心念及此,不由滚出几滴热泪。一个人自艾自怨了片刻,长叹一声,踽踽踏入归途。
八、 暗器伤人
曲家庄上下乱套了。夫人相氏从内院哭出来,当着众弟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个不休,边哭边骂众弟子无能寡义,好容易劝住了,由两名丫鬟扶回内院,一到自己房中,又哭将起来,这回是哭自己命苦,丈夫无情,女儿忤逆。
七弟子自姚兢以下,人人脸色阴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对叹气,苦笑摇头。
舅老爷相东游手持铁锏,肚子一鼓一鼓的,大踏步地进进出出,一脸的怒容,好像想找人打架,却又寻不到对手。众仆役见了他这副吹胡子瞪眼的恶煞相,无不远而避之,惟恐那两根碗口粗的大铁锏招呼到自己头上来。
娇小姐曲如兰屋里的丫鬟倒了大霉,家生也在劫难逃。两个丫鬟各得了个耳光,半边脸颊红肿;闺房中的梳妆台已碎成两半,瓷花瓶的碎片撒了一地,茶几变成一堆碎木头。
凡此种种,只因了一件事:曲家庄的当家人曲世忠失踪了。作客曲家庄的墨剑仙子吕嫣然也一同不见了人影。
最早发现的,自是夫人相氏。虽说丈夫耽溺武学, 日日夜半起来修习武功,疏于夫妇房帷,相氏内心虽有怨怼,但知他别无专宠,对一干婢女丫鬟也是规规矩矩、道貌岸然的;自己肚子不争气,亦曾劝他纳妾讨小,他却不允。因此丈夫偶有习武废寝,夜不归宿之事,相氏也不以为意,并不往忿路上揣测疑忌,无事生非。
昨夜丈夫又不曾归宿。相氏只道他这几日迭遭大事,心力交瘁,元气有损,要练功自补,也就独个儿睡了,临睡前还吩咐老仆熬人参燕窝羹,给丈夫送去点饥。
今日一早起来,相氏洗漱方毕,也不用婢女陪伴,独自去书房,意欲与丈夫商量女儿如兰的终身大事。以相氏看来,这次曲家庄遭逢大难,究其根本,全因如兰人大心大而起。曲家簪缨世族,丈夫虽不曾入仕,但究是名扬天下的一号人物,若是闹出丑事来,人言啧啧,曲家何以存世?是以她忧心如捣,只觉得天下事,无过于女儿婚事、曲门清誉为重。
小院里鸟声叽啾,茑萝缘壁,作花墙头,葡萄垂绿,月季绽红,甚是清静。书房里寂然无声,相氏推门进去,见丈夫不在里头。初时也不在意,出来打发家人、婢女去找。找了一圈,均回禀说找不到,于是将兄弟相东游及七弟子召来询问,众人皆说不知。相氏这才慌了,将众人派出庄去,四处寻找,均无所获。
到了这时,非仅相氏着急,相东游及众弟子也忐忑不安,不约而同地想到:曲大官人悄然离庄,多半是去搭救万士奇了。这话当着相氏,怕她更添忧急,均觉不宜出口;更不能说有吕嫣然相伴同去,以免横生枝节。偏偏相氏想到了那位容貌佳丽、风姿绰约的墨剑仙子,一问之下,众人不敢隐瞒。于是相氏醋缸倒翻,便哭闹起来。
众弟子聚在厅中商议。以彭兴邦、石守义之见,当备马携械,赶去太湖听涛轩,为师父打个接应。说师父武功虽高,又有吕嫣然相助,但沙七星老奸巨猾,人多势众,要救八师弟万士奇,恐非易事。而黄循礼、周仁却持异议,说师父不辞而别,恐别有要事,谁敢担保说他老人家定是去救万士奇了?护庄也是件大事,还该谨慎勿妄动,说不定再俟片刻师父即回来了。这一说也合理路,众人又没了主见。吴遵德道:“这几日先是少林僧,后是沙七星那老贼,接连二三上门来寻衅生事。说不定师父不胜其烦,特意出去散散心,避避风头……”他话未说完,孟平和彭兴邦便吆喝起来:“吴师弟休得胡言乱语!师父他老人家最有担当,岂是怕事之人?”吴遵德也知自己失口,红着脸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吭声。
姚兢是同门之首,皱了下眉头,道:“师父去向不明,自有他老人家的深意。咱们做弟子的不要胡乱揣测。更不可以已之心,度恩师之腹!”他瞥了吴遵德一眼,续道:“万师弟失陷敌人之手,以我想来,未必会有性命之虞。为何呢?那沙老贼指名要的是飞蝠聂进,万士奇易容冒称,被人识破,最多是受些皮肉之苦,要他性命又有何用?咱们师父最爱惜弟子,万师弟是要去救的,但也不争在一时。少林神僧映空大师在十里岗遭人暗算,性空等疑在咱们师父身上,洗刷嫌疑、访拿真凶,是一件大事,师父决不会置之不理,但这非一蹴而就之事,三数日内未必能见功。
“此刻,我也不必瞒着师弟们了。我与孟师弟从京城赶来,是有大事禀报师父。我们在京城中得了个讯息,朝中颇有几名权贵疑心是咱们恩师收留了无翼飞蝠聂进。飞蝠聂进是朝廷屡缉不获的侠盗,‘勾通盗匪’的罪名非同小可。我们挂念师父安危,急速赶来知会师父。想劝师父别管这人,以免惹祸。师父说此系捕风捉影,不必理会。这样,我们便放心了。咱们师父名头大,又爱朋友,所谓树大招风,名高谤至,历来如此,倒也并非自今日始。讵料又波澜横生,沙七星老贼掳了黄师弟与小师妹为质,口口声声要师父交出聂进。师父不得不行‘掉包计’,搭上一个万士奇,才将黄师弟与小师妹换回。在此之前,又不断有江湖群豪或上门骚扰,或在附近争斗殴击。流言蜚语,皆冲这莫须有之飞蝠而来。我反复思量,其因有二。一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想借刀杀人,危害咱们的师父。虽说浮言可以事久而明,众嗤可以时久而息,终有真相大白的一日。但到了那时,曲家庄也元气大伤了。别的不论,便是沙老贼,说不定即刻就会去而复来……着实可虑啊!”他脸露忧色,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众师弟频频点头,都觉大师哥剖析得合情合理。
姚兢又道:“这二呐?我也不怕得罪各位师弟,你们都老实说,你们中间有没有谁想学那扶危济厄的大侠客,出于好心救了飞蝠聂进?致令咱们师父跟着受累!”他倏地拔高嗓门:“有就有,咱们一同来想法子!再隐匿不说,那是既害师又害己!”说得这里,他已是声色俱厉,震得窗纸簌簌而抖。
彭兴邦、黄循礼、周仁、吴遵德、石守义五人面面相觑。黄、周、吴三人毫不知情,隔了一会先后说:“没有!飞蝠聂进是男是女,我也不知。”“我没有这样的事。”“我也没有。”
石守义把眼睛看着彭兴邦。彭兴邦道:“大师哥,我们怎敢背着师父自行其事?”石守义也道:“我不知道啊!”两人心里都在想:“师父把那姓聂的藏到哪里去啦?莫非早已送走了?或者根本就未带进庄里来?”跟着又想:“这姓聂的究竟有什么古怪,师父竟不惜舍了万士奇一条命?”
吴遵德道:“大师哥,那飞蝠到底是什么奢遮人物?官府要拿他,江湖人物也盯住不放?”这问题在众人心中盘旋多时,吴遵德口没遮拦,冲口而出。大家都是眼睛发亮,看着姚兢。
姚兢向一旁的孟平望去,孟平微微点头,姚兢正要开口,厅门嘭地推开,怒容满脸的曲如兰右手揪着小猫头的耳朵,将他拖进来,提足砰地把他踢倒在地。小猫头“啊唷!”大叫。
“小师妹,怎么回事?”厅中诸人见状,无不讶然,好几人问道。
曲如兰脸罩寒霜,怒气冲冲地指着小猫头:“你们问他自己!他仗了谁的势,竟敢诽谤我爹爹!”
小猫头捂着痛处爬起来,见厅中各人都迷惑不解,叫道:“我怎敢……小姐,你这可冤枉我了!我只想问一问我义兄的事……”
曲如兰大叫:“你还抵赖?我听得清清楚楚!你……”扬起手臂,又欲打他。孟平离座跃出,伸臂格开她的手,道:“小师妹,你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曲如兰道:“适才我从里头出来,这贼小子猛地从回廊后蹿出来,拦住了我,我吓了一跳。念他是万师弟的拜弟,也不怎么与他计较,只说:‘小猫头!你在我们这里不要乱钻乱跑。’这贼小子道:‘小姐,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们把我义兄推到火坑里,什么时候救他回来?’我说:‘沙老贼人多势众,救万师弟一事须周密筹划,我爹爹自有安排,无论如何都要救他出来!’他说:‘救不回来怎么办?’我说:‘一定能救他回来!我爹爹说过话没有不作数的。眼下敌人势大,不可力敌,只有智取,要从长计议。’这时,他的话就难听了,他说:‘等你们从长计议妥当,我义兄早已被敌人杀害了!’我忍着气,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敌人不会杀他的。我被敌人掳去这么多天,不也活着回来了?你放心!’他倏地变了脸,道:‘你能活着,是靠我义兄的一条命付出去才换来的!你是千金小姐,性命金贵,是你爹娘的心头肉。我义兄的命贱!草芥一般的人!你爹爹只会拿弟子的命去保你平安,决不会拿你一根头发去换回我义兄的命!’”曲如兰讲到这里,满脸通红,怒火又旺,大声道:“各位师哥!你们说,这小子满嘴喷粪,诋毁我爹爹,该当何罪?”
姚兢等听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才好。小猫头的话固属不敬,但也不纯为信口雌黄。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聂进,已将万师弟舍出去了,倘若再有第二个沙七星,师父故技重施,又会轮到哪一个弟子倒霉?
孟平道:“小师妹,你欲如何处置他才好?”
曲如兰挟怒而来,自是要师哥们狠狠责罚小猫头,不料孟平反而问道于她,她怔了怔,向泪痕满面,惶恐不安的小猫头瞥了一眼,若说打他一顿,逐出庄去,未免对不住万士奇,若是轻轻放过,又难消心头之怒,便哼了声,道:“若依我的脾气,当撕烂他那张嘴!师哥们看呢?”
石守义当日说万士奇笨,被师父当众斥责,至今耿耿于怀,这时便大声道:“叫他自己掌嘴一百下,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姚兢殊不愿横生枝节,睃了石守义一眼,心中嫌他小题大作,口上却说:“好吧!就这样办。小师妹与石师弟将他带出去罢!咱们谈正事。”
曲如兰与石守义便去拖小猫头。小猫头心知活罪难逃,突然暴怒起来:“你们放开我!你们号称侠义道,只会欺负弱小,算什么英雄好汉?快放开我,让我去与万大哥死在一起!”
彭兴邦叫了声:“且慢!黄师弟先带这小兄弟出去。”又道:“大师哥,我有几句话说。”
彭兴邦在同门师兄弟中位份居三,因姚、孟二人早离师父跟前,自立门户去了,故在曲家庄的师兄弟中,实是以他居首。他学艺既勤,性子沉穆多思,虑事周详,最得师父信任和同门敬重。黄循礼便应声而出,将小猫头带出门去。
彭兴邦道:“这小猫头言语不检,但终是万士奇的拜弟。士奇为师门立了大功,一切看士奇的面上吧!咱们若是打了他,士奇回来不好交代。小猫头的嘴又臭,到江湖上添油加醋胡说一通,于曲家庄的名头……”他摇了摇头,转向曲如兰笑道:“小师妹,我是要想息事宁人,小事化了。你要责怪,只怪我一人罢!”
众人听了他的话,都点头称是,说犯不上与个没教养的小乞丐一般见识,没的自跌身份,当以师门声誉为重。曲如兰闹了一通,胸中怒意本已渐消,见众师哥都不欲作恶人,一切不是又堆到了自己身上,心中懊恼增到十分,用两个手指塞住耳孔,跺足叫道:“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你们都是好人!我对不起万士奇,我该受那小乞丐的辱骂……”
众人都知她既娇且骄,刁蛮无理,最不听人劝,便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让她去撒泼。本来这种时候都由石守义温言抚慰,软语宽解,将她哄得由嗔变喜。但当他知曲如兰一颗心全在夺命双煞之一的汤逢祥身上后,心也冷了许多,这时听她越说越不像话,便道:“小师妹,师父去向不明,万师弟生死莫卜,敌人或会去而复来。咱们实无精力来理会芝麻绿豆的小事。你若怒气难消,这会儿赶出去,对那小丐或打或杀,都由你。只是别在这里徒乱人意……”
在曲如兰,也只是发作一通,稍减胸中烦恼即可,并无将事闹得不可收拾之意,这时听了石守义不阴不阳的几句话,气得俏脸发白,贝齿怒咬,星眸喷火,娇躯乱抖,指着石守义:“你,你,你……”
黄循礼推门进来,道:“那小猫头走了!是他自己要走的!他说他要去救万师弟。还说……”一见曲如兰这副样子,便将以下的话吞了回去。姚兢等均知小猫头还说了些难听的话,此刻无暇理会。
孟平道:“小师妹息怒!种种事由,皆因那个莫须有的聂进而起。我们正在这里合计,不知那谣言因何而起,造谣的祸首又是什么人……”
曲如兰道:“这也不算谣言……”话甫吐出,方知说错了。聂进一事,是爹爹手叮咛万嘱咐,决不能向人泄漏的。沙七星数番以死相胁,她也坚不吐实。这一下失言,虽说厅中俱是师兄,并无外人,也已违背了父命。她心中懊悔,又无法转圜,红着脸跺足道:“我什么也不知道。要问去问我爹爹!别来问我:”转身便奔了出去。
厅中陡然静下来,人人心中有许多疑问,只是难以出口。忽然,吴遵德自言自语道:“听小师妹的话意,那聂进是与我们曲家庄有什么干系?这就奇了!师父为何还要让万师弟去冒险呢?我真不懂,一个是自家的弟子……”
他话未及说完,姚兢双目圆睁,厉声道:“吴师弟!你还胡说八道?不怕烂舌头么!奸人故意将屎盆子扣在咱们头上,挑动官场、武林与师父为难。当此危难之际,咱们正该惟师命是从,同心协力,共抗外敌才是!”
吴遵德受了这顿训斥,一张脸红白不定,再不敢言语,把头低了下去。
姚兢向孟平看了一眼,道:“眼下师父不在庄中,又不曾交代什么话。相大侠虽是长辈,但毕竟是客。我们曲门弟子该当担起护庄之责。彭三弟、周五弟,你二人带些庄丁到北面巡察,以防沙老贼卷土重来。黄四弟与石七弟率人守把东、西门,陌生人一个也不许放进来!吴六弟守南门!孟二弟与我留在此处,一有动静,速速来报!”
彭兴邦等俱领命而去。姚兢站了起来,道:“孟师弟,我想到师父书房里瞧瞧,说不定师父会留下字柬示知他的去向;只是师娘没找见罢了。”
孟平点了点头:“不错,是该仔仔细细、角角落落都找上一找。我去陪相大侠说话。”言罢,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出厅分头行事。
姚兢曾在曲家庄住过十年,但师父这间僻院书房却未进过几回。曲家庄上下均知这间书房属禁地,除却曲大官人的贴身仆役,任何人不经允可不得擅入。因此,当他走行院门时,明知师父不在庄中,一颗心还是按捺不住,怦怦而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步子。
院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是相氏叫人锁上的。姚兢一看附近无人,暗提内息,一个“一飞冲天”,双足刚触上墙头,突听身后有人“啊”的惊叫。急转头看处,但见一个叫曲贵 的老仆手持竹帚刚从拐角处转出来,脸上是错偔神情,似是对曲门大弟子白昼踰墙大为不解。
姚兢心头凛然,忙返身下墙,脸上堆出笑容,迎上去道:“曲贵叔,你可真勤快呀!师娘叫我到书房里取些纸笔,又忘了给我钥匙开锁。我懒了一懒,是以便……嘿嘿嘿!”
曲贵已七十挂零,对主人极为忠心,他是老太爷手里的人,早就该安享余年、万事不管了。但一辈子劳作惯了,哪里闲得住?平日里除了数落庄中年轻后辈这个懒惰、那个滑头而外,便是捏一把秃扫帚,到各处划捡几下。书房钥匙正该他掌管。他听了姚兢的话,瞪圆了昏花老眼,嗔道:“夫人屋里的秋菊、春兰两个丫头越来越懒了!夫人要纸笔,怎么差你来取?老太爷和老爷定下的规矩又不是不懂得!你在此等着,我开了门,我取给你。”他一边絮叨,一边去解裤腰带上的钥匙开锁。
姚兢心中七上八下的,忖道:“此老最多嘴喜管闲事,说不定一转身便会将‘春兰、秋菊懒’的话嚷遍全庄。留着他是个祸根!”计议已定,挨近曲贵,等他刚开了院门,手起掌落,击在他头上。曲贵毫不提防,掌力入脑,顿时毙命。尸身前倾,倒进门内。姚兢伸足将他尸身拨了个转身,闪进门里,反手关上院门。里头书房的门也锁着。姚兢不及从曲贵身上取得钥匙,单掌贴在窗上,运力轻推,“格”的一响,便将窗子震脱了臼。他手在窗台上一搭,身子如狸猫般蹿入屋内。
姚兢无暇去品评壁上顾恺之、关同、巨然、李成、范宽、米芾、李唐诸名家的书画,对古玩架上的秦罐汉瓶也只匆匆一瞥。书柜里有一些曲世忠历年收罗所得的武学拳经剑谱,姚兢抽出几本翻了翻,也无甚趣味,随手插回。
书房隔成里外三间,中间那间不过一榻、一几、一案、两椅,系曲世忠起居之所。最里头那间门上又挂一把黄铜大锁。到了此际,姚兢无所顾忌,轻轻抽出一把晶亮的匕首,锋口按在锁头上用力一削,铜锁应刃而落。推门一看,里头黑乎乎的,一股扑鼻霉味,地上是厚厚一层灰,四口大书柜贴墙而立,另有十来只箱笼从地上叠到屋顶。角落里老鼠吱吱乱叫乱窜。竟是一间库房。
姚兢微感失望,心道:“难道师父未将人藏在书房内?但不藏这里,又能藏在哪里?这屋子的架构,不像有夹墙暗室,难道庄内另有藏人的隐秘处所?”
他不敢在屋内多所逗留,轻手轻脚出来,带上房门,一眼瞥见院内地上曲贵的尸体,忖道:“我连人也杀了,还有什么忌讳?”又想:“哪怕能找到一点有关飞蝠的物证,也可向相爷交代了。”
他调匀呼息,定了定神,重行入屋,细细搜索起来。终于在李唐的那幅《风雨归牧图》画轴后,发现壁上有块青砖四周的缝隙特别宽,他掌心贴在砖上,运力使了个吸字诀,那青砖应手而出,露出里头一个铁环。
姚兢大喜过望,一颗心怦怦大跳而特跳,手心汗也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三指套进铁环,正要运力拉动,猛听得外头一声尖叫:“啊呀!快来人哪!快来人哪!曲贵老儿死啦!”
姚兢闻声一惊,忙松指返身出屋,足尖一踮,飞身上屋,只见有个仆役正背向自己跳着脚大呼叫人。趁他没瞧见自己,急从西北角翻落。
却说那仆役名叫花荣,是庄上的花匠,途经院门,正好一阵风吹来,将院门吹开一掌宽的缝隙。花荣也不以为意,正欲将门合上,忽见门缝里地上有堆隆起的东西,凑眼一看,青衣青裤,身边一把秃帚,不正是曲贵老儿么?花荣大惊,便直着嗓子叫起来。不一会便有几名仆役闻声赶来,格于大官人多年严命,谁也不敢踏进院门一步。内中有一人道:“你们在此守着!我去禀告舅老爷!”另一人道:“曲贵是老太爷手里的人,还该报知夫人!”还有一人道:“夫人这两日心里正烦,别拿这事去扰她!”儿人正叽叽喳喳各抒己见,姚兢到了,问道:“你们在此地干什么?适才我听到有人喊叫。”
众仆一见姚兢,一齐躬身道:“姚大爷,曲贵倒在门里,看起来是死了,也不知是死透了还是中风一时昏厥。”
姚兢推开门望了一眼,嗔道:“还不快将他弄出来?”众人皆知这两日是姚兢在当家,便一涌而入,将曲贵的尸体搬了出来。姚兢装模作样地搭了搭脉,摇头道:“心脉已绝,老人家是故去了!可怜,可怜!这么大年纪还不肯歇着,劳作了 一辈子……”说着,眼睛连眨,挤了两滴眼泪。
众仆见曲贵果真死了,霎时悲从中来,都落下了眼泪,有一人还呜咽出声。姚兢叹息数声,道:“你们先将他抬去,选口好棺材,休要委屈了他,我去请示夫人、舅老爷后再作料理。这院门仍给锁上,钥匙我去交予夫人收掌。”又叫 住花荣问了几句,提着钥匙走了。曲家庄仆役成群,一个老仆死了,算不得什么大事,花荣等也只以为曲贵油尽灯灭,何况姚兢那一掌使的是阴劲,不碎头盖骨,外表上看不出来,谁会去疑心他?便抬着尸体去收殓。
姚兢三言两语将一场风波消弥于无形,松了一口气,心想书房内的秘奥已为自己所知,下一步当谨慎戒惕,万不可莽撞失风,而致功亏一篑,便向师娘的院中行去。
一进门,便见丫鬟春兰在廊下给鹦鹉添食喂水,屋里传出相氏、相东游和孟平的说话声。相氏道:“我一见那狐狸精的一双桃花眼,心里就不是个味儿。妇道人家不在家中相夫课子,拿着一把剑在江湖上东颠西跑,有几个是正经的?这几日我右眼皮老是跳个不休,就晓得要出事。你们又什么都不跟我说,只瞒着我一人!”接着是相东游、孟平的劝慰。春兰一见姚兢,便盈盈一福,转头叫道:“夫人!姚大爷来了!”里屋传出相东游的声音:“进来罢!”
姚兢进屋依次向师娘和相东游行了礼,抬头一看,相氏两只眼睛肿如红桃,心下窃笑,脸上不动声色,禀道:“师娘,适才花匠花荣等报讯,说曲贵中风故世了。曲贵后事如何料理,要请师娘示下,弟子才好吩咐他们去办。”
相氏吃了一惊:“什么?曲贵死了?怎会死呢?昨日我见他还挺健旺的!”
姚兢道:“我去看了他。想来是跌仆中风,一下子就过去了。这是他掌管的钥匙,请师娘收好!”将串钥匙递给相氏,又道:“曲贵是师祖手里的旧人,是否等师父回来再择地安葬?”
相氏怔怔地又流下两串眼泪,小声啜泣一会,道:“谁知你师父什么时候回来?你去吩咐管家,命他给曲贵厚殓厚葬,不可委屈了他!”
姚兢应道:“是!”向孟平使个眼色,退了出来,回到前厅。不久,孟平便匆匆进来,看了看姚兢的脸色,轻声问:“如何?可有什么发见?”姚兢道:“才初见眉目,须半夜再探。刚才好险,差一点便……”孟平道:“我听你说曲贵死了,心中便猜个八九不离十。别的倒还罢了,那位舅老爷人很精明,城府又深,须防他一脚。适才我与他参详师父的去向,他说师父定是到太湖去了,万士奇失陷敌手,师父不会不救。我说既如此,咱们就该赶去赴援。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你师父性子高傲,既孤身前往,必是胸有成算,不肯让旁人插手。你师父那日假作中毒,非但瞒过对头沙七星,连庄内大众全蒙在鼓里,计谋之深,虑事之周,岂是常人可比?’我看这位舅老爷是知道师父的去向的。”
两人正在商议,只听得外头步声杂乱,似有数人奔了进来。有个欣喜的声音高叫:“大师哥!大师哥!万师弟回来啦!万师弟回来啦!”
姚、孟二人急开门迎出去,见万士奇由吴遵德相伴,后头跟着小猫头,已来到厅前大天井里。姚兢抢上前,扶住万士奇双肩,嗬嗬笑道:“好!好!你平安归来,我心中一块大石才算落地。这两日我们都在挂念你的安危,当真是食不甘、寝不安,恨不能胁生双翼,飞去救你啊!快进屋说说,你是如何脱险的?孟二弟,你快去禀告师娘,就说士奇已平安归来!让她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万士奇在厅中坐下才喝了碗凉茶,相氏、相东游、曲如兰等得了讯息,相继来到,围着他嘘寒问暖乱了好一会,这才叙次落座,由万士奇禀告脱险之经过。万士奇不见师父的影子,心中纳闷,几次想问,但要回答大家七句八舌的提问,一时不得空闲,只得将所历所经之事,从头到尾叙来。当说到沙七星将自己交予时天翔、姚充等,姚兢、孟平、吴遵德大骂沙七星勾结官府,甘作鹰犬,彻头彻尾是个江湖败类。相东游却声色不动,只淡淡说了句:“沙七星如此行事,从今后江湖上再没有他这号人了!”当说到夺命双煞劫道救人,众人都露出惊诧的神情,曲如兰更是星眸闪光,鼻翼翕动,胸脯起伏,十分激动。万士奇见她这副神态,心中一酸,心想:“她对汤逢祥之思慕,并不因遭磨难而稍减。这两日,恐怕她想到我的时候,还不及想到汤逢祥的十分之一。汤逢祥被我拗跛腿骨一事,还不能当她的面说呢!”
万士奇道:“双煞兄弟敌住了时天翔等,执意要我先逃,我拗不过他俩,便趁机脱身。师父不在庄里么?我有事要向师父禀报!”
相氏的脸顿时挂了下来,哼了声道:“你师父不在,去了哪里,连我也不知。”
曲如兰着急地问:“小师弟,你怎么只管自己逃命。他们……汤……后来怎么样啦?”一言出口,脸已红得像块大红布,双眼犹直视着万士奇。
万士奇答道:“双煞武功高强,自是打退敌人,从容脱身。”
曲如兰道:“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说那时天翔也十分了得么?”
万士奇支吾道:“我,我后 来 又 遇见他 俩。他俩好好的………”
曲如兰问:“你在什么地方见到他俩?他俩识破了你是假冒的么?”
相氏眉头一皱,道:“兰儿!不相干的人和事咱们少管。士奇历经奇险,总算吉人天相,平安到家,这就够了!我这几日老在想,若是士奇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曲家怎对得起人?门下弟子口中不说,心里也会嘀咕:给曲大官人做徒弟,得拿性命来换师父女儿的平安!”这番话辞气平和,骨子里甚是厉害,当真是所谓“绵里针”,刺得曲如兰神色大坏,万士奇也坐立不.安。只小猫头大畅所怀,背过了脸窃笑。
相东游赶紧道:“姐姐,你先回房去。我们跟士奇还有话要说。”
众人送走了相氏,又回到厅中,曲如兰被继母当众损了几句,心中十分恼怒,也气鼓鼓地回房去了。小猫头不便与闻庄中事,万士奇着他在外相候。
相东游道:“士奇,你师父不在庄里,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归来。你还遇到什么,跟我们说,也是一样的。”
万士奇道:“相大侠,我被时天翔手下的姚充识破了。他知我是曲家庄的人。这事不可不防。还有,我在途中遇到一个叫袁安华的高手,他自称恶弥勒,来自芒砀山,说是奉他师父孤鸿子之命,来寻我师父。问他来意,他怎么也不肯说。就是这两件事可虑。”
姚兢道:“相大侠,孤鸿子与恶弥勒袁安华是什么来历?我从未听说过这两人。”
相东游道:“孤鸿子是一武林异人,嗜武成癖,一生便以精研武学为业,极少在江湖上走动,也不理会武林中事,独来独往,是以声名不显。据说其修为不在四大高人之下。恶弥勒袁安华这人我也是初闻,既为孤鸿子门徒,也当是一流高手了,谅是他艺成下山,遍访成名人物以验证其所学吧!士奇被人识破真相,实属在所难免。我姐夫当日为沙七星所迫不得已出奇计应付过去。用士奇假冒聂进,在当日是险着,今日思来非但是寻常险着,更是留有后患之险着。假冒只可蒙混一时,早晚得被人识破真相。本来聂进只是莫须有之人,躲在曲家庄是莫须有之事。现在你曲家庄既推出个假冒的,旁人不以为是你形势格禁,反认定你藏起了真的。弄得你百口莫辩,跳进黄河洗不清!这事才真可忧虑呢!唉——”
姚、孟、吴、万四弟子听了,半晌做声不得,均觉相东游将利弊剖析得十分精当,但事已如此,无可更改,如何是好?
孟平叹道:“曲家庄永无宁日了!除非那聂进现身,该杀该剐一人承当,但……谁知他躲在何处?却拿我们师父来背这黑锅!”
吴遵德心直口快:“没有就是没有,官府要不信,就让他来搜上一搜。省得疑神疑鬼!”
姚兢也说:“吴师弟这话倒也有理。他搜不出来,又奈我何?我担心的是,倘若一搜果真搜出个人来,就糟了!那可是灭门的泼天大祸!”
相东游微微一笑,讥刺道:“姚兢,你着官服,吃官饭,行官礼,说的也是官话!灭门?他灭我个鸟!曲大官人是响当当的汉子,又不是一踩就碎的软豆腐。真到那个份上,大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还未知是谁灭谁呢?”
姚兢腾的红了脸,讪讪道:“相大侠,我也是为师门安危着想。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师父家大业大,毕竟不同于纵横江湖,笑傲山林的游侠……”
相东游道:“游侠有甚不好?你们师父一身功夫,不到江湖上做番事业,埋没于田园之间,于国于民毫无作为,我瞧是可惜了他那副大好身手!自然啰,你们不忘师恩,也属难能可贵。此刻危机四伏,你们师父又不在家,我只望你们师兄弟同心协力,沉着应付,共度危难,切不可在此关头疑虑重重,自乱阵脚。”
孟平道:“正是,正是!适才大师哥分派大家护庄时,讲的也是这个意思。相大侠,你是长辈,我们有不当之处,你要多多教导!”
相东游朗声道:“教导两字不敢当。我人在曲家庄,或要多管些闲事,指手画脚讨你们的嫌!哈哈哈……”他放声豪笑,声震屋宇。
姚兢笑道:“相大侠言重!有相大侠在,我们就有了主心骨。”孟平、吴遵德也咧嘴陪笑。万士奇不知怎的,只觉姚大师哥的这张脸与往日有所不同,却一时又说不出不同在哪里。他正当脚酸肚饥,便告辞出来。
才转过庑廊,便见小猫头提着一只竹编食盒,笑嘻嘻地站在月桂树下。小猫头道:“大哥,快回屋去,我给你找来了好吃的!”
万士奇是在回庄的途中与小猫头相遇的,硬将他劝了转来。这时见小猫头如此关怀自己,心下感动,忖道:“他与我相交不过数日,便欲舍了性命去救我,这份情谊世所罕见!”便亲热地拍拍他肩,以示谢意。弟兄二人一同往偏院走去。
回到房中,小猫头掀开食盒盖,将从厨房取来的卤牛肉、烩鱼块及一大碗米饭摆上桌,催道:“大哥,你饿狠了吧!快吃快吃。厨头老陈真小器,他锅里炖了只老鸭,就是不肯给我,说是要给小姐喝汤补养的。你为他们曲家几乎把命都搭上,他们连只鸭子都不给!”
万士奇道:“你不要乱说。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厨头老陈不知我今日回来。再说我又不是饭桶,肚中哪装得下这许多东西?兄弟,你也来吃一点吧!这几日,你在庄里没闯祸吧?”
小猫头捞了块牛肉放在嘴里咀嚼,话声便含混不清了:“我闯什么祸?只是被那母夜叉似的千金小姐……”方说到此处,他突然卡住,瞠目望着出现在门口的曲如兰。
万士奇扭头一看,慌忙站起来:“啊!小师姐!”曲如兰显已听见小猫头的话,朝他瞪了一眼,板着脸跨进门,顾自在椅上坐下,道:“你先吃,吃完了,我有话跟你说。”口气冷冰冰的,垂下头看自己的手。
万士奇知是她跟小猫头怄气,便说:“兄弟,你先出去玩。”小猫头向曲如兰做个鬼脸,走出门去了。万士奇见她容颜比先前清减了些,脸色略现苍白,心中泛出一股怜惜之意,柔声道:“小师姐,你在沙七星那里,吃了不少苦吧?都怪我当日没保护好你,在竹林小屋中了那姓聂的妇人设下的圈套!我曾经想过,若是你有个闪失,我是不能活着的了。总算天 老爷保佑!”
曲如兰霍地抬头,双目如电光一闪,道:“是我对不起你!你说这话,岂不是存心来呕我么?”
万士奇一惊,不知她是什么意思,跟着想到,定是她回庄后受了爹娘重责。迁怒于人,本是她习性使然,万士奇已见多不怪了,只咧嘴笑了笑,低头扒饭,心中对她来意已猜到几分。
顷刻工夫,万士奇风卷残云,将饭菜一扫而光,笑道:“小师姐,你要跟我说什么话?”他计议已定,决不告诉她汤逢祥的行踪,以免她二度出走,再生事端。
曲如兰款款站起,柔声道:“小师弟,你坐好了!”突然双膝一曲,跪倒于地,拜了下去。万士奇大惊失色:“小师姐,你这是干什么?”忙伸手去扶,却已慢了一步,曲如兰“咚”的叩了个响头,站起身,凛然道:“小师弟,你救过我命,我无以为报,只有给你叩头!”万士奇万料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是惶恐,又是惊诧,叫道:“小师姐!”曲如兰神情肃然:“你什么也不用说!我欠你的,我自会偿还。师兄弟中,你对我最好。我叫你做什么事,你心里纵不情愿,也从不违拗于我。我这次中了敌人圈套,险遭不测,曲家庄里真心实意挂念我的,除了我爹爹,第二个就是你。为了我,你不惜自投虎口。这份恩情,我永远不会忘的……”
万士奇急道:“小师姐, 你不要说了!”曲如兰道:“不, 我要说的!我曲如兰也不是没心没肺的木头人。我失陷于沙老贼手中那些日子,想了很多。脱险回家之后,方知是你以一条命将我换了回来,我想得更多。今日见你平安归来,我高兴得只想痛痛快快哭一场。若是你回不来,我这一辈子就再不会快活的了!”
万士奇听得血脉贲张,一颗心怦怦大跳而特跳,只觉为了曲如兰这番情深义重的言语,自己便是再死十次百次,也是心甘情愿。他情难自己,眼睛已湿了,颤声道:“小师姐,你不知道我……”
曲如兰上前一步,握住他手,柔声道:“小师弟,我知道,我全知道。我现在只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允我。你答不答允我呀?”
万士奇握着她温软滑腻的双手,眼中所见是她的星眸桃腮,鼻中所吸是她身上阵阵粉香,登时如受电击,一阵迷乱,嗫嚅道:“你说,你说。我什么都答允……”
曲如兰嫣然笑了,笑容灿如春花,美若云霞,她耳语似地轻轻说道:“你告诉我,你快告诉我,那汤逢祥现在何处?他身子还健吗?”
虽然这几句话声细若蚊,万士奇听在耳中,却似一声惊雷,登时身子剧震,不由放开了她手,后退一步,一股寒意从头顶掠到脚心,仿佛将全身的血液也冻住了。“她念念不忘的只是那个汤逢祥!我怎会这么蠢?她哪会看得上我?我不过是个既丑陋又愚笨的乡下小子罢了。她几句好话一哄,我便神魂颠倒,竟而痴心妄想,真是羞耻!”
曲如兰本道自己略施小计,定能如以往那样,将万士奇玩弄于股掌之上,这时见他脸上忽红忽白,胸脯起伏不定,眼神忽而炽热似火,忽而寒冷似铁,才知自己想错了,心下又恼又羞,又感歉疚一时想不出话来,脸上也热辣辣的。
一霎之间,万士奇心中转过了许多念头,既有受骗上当的痛苦,又有对汤逢祥的嫉妒;既恨自己失态,又有对曲如兰的怨怼;既有相思成空的凄楚,又吃惊于自己不再对她俯首帖耳,死心塌地……
两人怔怔地相对而立。过了顷刻,万士奇暗叹一口气,心道:“我曾发誓要使她快活高兴,怎能转瞬便忘?”如此一想,心神渐渐宁定,道:“小师姐,你也要答允我一件事,行不行?”
曲如兰精神一振,倏地睁大了眼睛,热切地说:“你快讲!我都会答允的!”
万士奇道:“等师父回来,征得他老人家的允可,我便亲自去找汤二侠。此刻,师父不在家,曲家庄在强敌环伺之下,外患未已,我们惟有一心一意护庄保家,再不能起什么风波了!”
曲如兰大失所望。她为了与汤逢祥见上一面,经历大劫大难,思恋之情非但并没因此减弱,反更为强烈,现知万士奇不久前才与汤逢祥见过,恨不得即刻插翅飞去,与心上人相会,否则自己那番九死一生的磨难便一文不值了。此刻听了万士奇的话,身上凉了半截,半晌作声不得。待要拂袖而去,一则士奇所言皆在理上,二则若无他指点,自己再盲人瞎马乱闯,极可能南辕而北辙。她中心栗六,反复思量,只是答应不出。脸上的神情似哭非哭,似怒非怒。
万士奇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十分难过,不由对她大起怜惜之意,温言慰道:“小师姐,你放心!等到这场危机过去,我若不把他给你找来,誓不为人!”
曲如兰眼中泪珠儿滚来滚去,终于突眶而出,落在胸襟上,咬咬牙,叫了声:“你这没良心的!”掩面奔了出去!万士奇心中一痛,情不自禁拔足追出门,曲如兰却已没影了。
小猫头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冷笑道:“大哥,你们这位小姐脾气恁坏!你不要去睬她!”敢情他并未走远,全听得一清二楚。万士奇黯然神伤,怔怔出了一会儿神,忖道:“她别是又像上回那样,独个儿偷跑出去寻那姓汤的罢?”心念及此,悚然而惊,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能让她由着性子胡来!”便向前院赶去。
才转过前院的照壁,只见有个庄丁神色慌张地奔了进来,口中叫道:“不好啦!不好啦!吴六爷被人打伤了!”万士奇吃了一惊,拖住那庄丁问:“是谁打伤了吴师哥?在什么地方?”庄丁道:“就在庄南门外,一个从没见过的外乡人!”万士奇暗道:“难道是袁安华?”放开那庄丁:“你快去禀报姚大爷和舅老爷相大侠。不要乱叫乱喊!”足下加快步子,直奔南门。
守把南门的众庄丁,正张弓搭箭簇拥在门内,吵吵嚷嚷的。万士奇好容易才挤上前去。但见门外的空地上,六师哥吴遵德与三个庄丁匍伏在地,不知死活。一旁袒腹而立的,正是恶弥勒袁安华。他抬脸向天,浑不将五丈外的几十副强弓劲弩放在眼里。
万士奇暗暗叫苦,镇定心神,叫道:“袁大哥!袁大哥!小弟是万士奇。你把我师哥怎么啦?”
袁安华瞪眼一瞥,朗声道:“原来是万老弟,你脚头倒不慢!你不肯引路,我不也是找到了?令师曲大官人呢?怎么还不出来?”
万士奇道:“家师出门未归。袁大哥,你把我吴师哥怎么啦?”
袁安华斜睨着地上的吴遵德:“这熊包还是你师兄?他对我无礼,我也没怎么他,只将他点了穴道!”
万士奇略感放心,走上去俯身要将吴遵德扶起来。袁安华袍袖轻拂,内劲发出,将万士奇推了个趔趄,道:“你想作什么?去叫曲世忠出来!我要问一问他:曲门弟子是如何接待远客的?”
万士奇见他蛮不讲理,心下恚怒,正要反诘,听得姚兢在身后叫道:“万师弟回来!在下姚兢,来客请示知尊姓大名!”
万士奇扭头一看,见姚兢、孟平已率各位师哥赶到门首,却不见相东游的影子,忙道:“姚师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位袁安华。”袁安华笑道:“不错!还有个外号恶弥勒,你怎不告诉他?”
姚兢踏上数步,拱手道:“原来是袁大侠……”袁安华摇头笑道:“非也!非也!我老袁从不扶危济难,什么‘侠’不‘侠’的?你别给我脸上贴金!”姚兢续道:“家师出门数日,至今未归。袁大侠有什么话,与我说也是一样。”袁安华道:“不一样,不一样!若能告诉你,我早就跟万老弟说了。何必巴巴地赶到曲家庄来,受你们这班不懂礼节的小辈的气?你说老曲不在庄上,我却不信,让我入庄找找看!”说着,迈开步子,摇摇摆摆走上来。
姚兢叫道:“且住!”左手一摆,他身后的弓箭手都张弓控弦,对准了袁安华。
袁安华脸上怒色一现:“小辈敢尔! 我一把火烧了你这鸟庄,看你曲世忠出不出头?”脚下不停,大步走上前来。
孟平取过一副弓箭, 叫道:“看箭!”引弦一发。 一支羽箭飞出,直射袁安华挺出的大肚皮。他呼喝在前,发箭在后,谅对方定能避开,只是要阻他前来。哪知袁安华既不躲避,又不伸手接矢。箭去似流星,正中袁安华的肚子,噗的一响,竟尔插在他肚子上。
更奇的是,袁安华直立不动,叫道:“你再射一箭试试!”声音洪亮,震得人耳鼓发麻。他大肚子一腆,那箭掉在地上。肚皮上连个印子也没有。原来他肥肚大腹,肌肉收控自如,竟将箭上劲力尽数化解了,还以肚腹上的皱褶将箭夹住。姚兢、孟平等隔得远了,还当箭头入肉。这时见他利箭及身而无损伤,显见“铁布衫”功已到极高境界,不由尽皆失色。
一个声音高叫道:“好! 我来射你一箭!”叫声未歇, 弓箭手们纷纷闪开,让出一条通道,相东游手执一副铁胎弓,大步走了出来。他一直躲在众人之后,见姚兢等应付不下来,只好挺身而出。
袁安华见相东游豹额环眼、猿臂狼腰,双目精光四射,颏下一丛漆黑的短须,神态不怒而威,心想:“曲家庄还有这等人物,倒不可大意了。”朗声笑道:“与后辈们开个玩笑倒不妨。对尊驾我倒不便再以肉体受箭,以免让人说我轻狂。尊驾可否通个姓名?咱们手底下见真章罢!”
相东游道:“在下相东游。曲世忠是我姐夫。袁兄有什么事,可言便言,不可言请改日再来。不必对小辈们为难!”他脸色端肃,双目一眨不眨直视对方,挺如劲松,静似山岳。
袁安华怎肯示弱,也向相东游瞪目而视,冷笑道:“你便是相东游?好!曲世忠避而不见,却差你出来应付,想来总有几下子啰?来来来,咱们两个过几招如何?”
万士奇见识过袁安华的身手,知道他要比相东游高出甚多,急忙插上来道:“袁大哥,相大侠!你们两位听我说一句!”转头对着袁安华,“袁大哥,你到我们曲家庄究竟是显功夫来的,还是别有要事?家师不在家,你要见识曲氏绝学, 自有我们师兄弟接着!倘有要事,只有等家师回庄再行请教!”
袁安华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曲世忠不在家,哪个肯信?我从芒砀山万里迢迢赶了来,茶水不给一口,反倒着一帮弟子对我又打又杀,曲世忠也太不讲交情了!好歹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你们只须将他唤出来,我把话说完,拍手便走!”
万士奇还想再说,相东游一把拖开他,沉声道:“姓袁的,我相某说曲大官人不在,便是不在,难道还来骗你不成?你若要到此地来撒野,相某奉陪到底!”双手从背后翻出,已擎着一对方楞大铁锏,脸上煞气陡现,模样甚是威武。
袁安华踏上一步,双手抬起在胸前,傲然道:“很好!在下若是输个一招半式,马上就走!若是侥幸得胜,你得让我见一见曲世忠!”
相东游在武林中名头不小,见对方竟要以空手接招,气不打一处来,瞪目怒道:“姓袁的!你要空手接我兵刃,不觉太狂么?”
袁安华笑道:“岂敢,岂敢!在下未携兵刃,就借你这张弓一用!”俯身捡起方才相东游丢在地上的铁胎弓。姚兢等见两人放对,都赶了过来。孟平、彭兴邦乘便扶起吴遵德及三个庄丁,解了他们的穴道。万士奇站在一旁,心中实不愿袁、相二人厮斗,只是人微言轻,无由插喙。
相东游右手锏横胸,左手锏在头顶盘出个花式,呼地向对方斜击而去。他知对方身手了得,这一招“豹尾颧石”只是虚式,手上使了三分力气。袁安华轻轻错步闪过,手中铁弓横转,也是一沾即退。两人交了数招,都只在试探对方的虚实。
万士奇见他俩出招谨慎,过了七八招,两人兵刃还未相交过一次,各自展开腾挪功夫闪避。便知两人均自重身份,只比招式高低,不是拚命相斗,心下略感放心。姚兢等与袁安华无亲非故,心情与万士奇又自不同,只盼相东游奋起神威,将袁安华打倒,心中反嫌他出手不狠。
相东游见对方身法滑溜,一张铁胎弓作兵刃,居然使得颇见章法,有守有攻,心中暗暗称奇。他在一对铁锏上浸淫了数十年工夫,近年纵横江湖,鲜逢敌手,今日陡遇劲敌,自是一点也不敢轻忽,两根铁锏使开来,舞成两团黑花,寻瑕抵隙。锏上劲力也一分分添加,铁锏挟风,渐渐发出呜呜的微响,专往对方的弓上招呼,只要一锏击断对方的铁弓,便可见好就收了。曲氏弟子都知相东游武功高强,但究竟怎么个高明法,却是心中无数。现见他将一对沉重的大铁锏舞得如同灯草般轻巧灵动,不由暗暗佩服。
转瞬间,相东游已攻出三十几招,这一轮快攻虽未得手,却已逼得对方连连后退。他占了上风,一身功夫更是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锏法忽而一变,右锏沉重有力,砸、压、扫、荡、靠、劈,使的俱是重手法,挟万钧之力,呈泰山压顶之势,激起呼呼的劲风,围观众人只觉锐风割脸,纷纷后退;左锏却是点、挑、戳、弹、刺、捺、碰,揉合了剑、铁笔、小花枪的许多招式,灵动迅捷,十分活泛,宛如灵蛇捕食,斜进直击,电伸电缩,极为好看。姚兢等看得心旷神怡,暗道:“相大侠端的不凡,两根铁锏一轻一重,一正一奇,一阴一阳,举重若轻,当真令人大开眼界!”每当相东游使出妙着,便轰然喝彩。
在接连不断的彩声中,相东游却越斗越感惊慌。他平生身经百战,不知会过多少高手,还从未如今日这般与人斗了数十招,连兵刃还未相交过。只觉对方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如鬼似魅,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轻轻避开。更可惧的是,自己的兵刃递出,仿佛落进一张柔韧而无形的网中,隐隐有反弹之力。自己使力越大,所感的弹力也越强,这样子斗下去,如何才是个了局?
袁安华手中固是拿了张铁胎弓,但毕竟未练过“弓法”,用以充作兵器,迹近儿戏。只是武学一道,一法通而百法通。一张本用来射箭的强弓,在他手中,也能随意使出攻守皆备的奇招。在对方层出不穷的妙着之下,虽不免时有手忙脚乱之感,但看了数十招,已将对方的武功家数摸清,眼见右锏斜砸而至,手中铁弓一挥,已将锏身套住;左手迎上抓住了相东游的左锏,叫道:“不要斗啦!”
相东游双锏一夺一送,使足了劲力,却毫无着力之处,心下大骇,只怕对方乘虚而入,自己无可招架,急松锏后跃。哪知袁安华如影随形,紧紧跟上。相东游只觉铁锏又回到自己手中,慌乱中不暇多思,十指一紧抓住了铁锏,见对方已将铁弓丢在地上,负手而立,不禁呆在当地,脸色大变。
相东游不得已松锏后跃,袁安华送还铁锏,松锏还锏不过一瞬间事,除了当事两人外,旁人谁也没看清其中奥妙。只见两人突然罢斗,都感惊诧。
袁安华道:“相兄锏法高明,在下十分佩服!今日天时已晚,在下肚饥力乏,无力再战,要请兄台见谅!”
相东游已知自己与对方差得太远,他这般说话,乃是给自已极大的面子,心下好生感激,拱手道:“袁兄顾全相某颜面,相某岂有不知?相某明明大败亏输,不敢胡混抵赖!”
袁安华道:“你我今日只斗了个平局,兄台还有十八路飞龙锏法未使,说什么输赢?”
相东游又是一惊,飞龙锏法是师父所创的上乘锏法,威力极大,他内功修为不到,从不敢用以对敌,这姓袁的又从何得知?
袁安华微微一笑,道:“令师出尘子与敝师孤鸿子神交已久。敝师常说出尘子前辈是武林中绝无仅有的奇才,可惜谢世太早,以致悭缘一面!”
相东游在出尘子门下学艺十年,出尘子染病西归,临终前嘱咐弟子:你武功不精,我死后你不得在外自称是我的传人,以免坏了我的身后之名。相东游恪守师命,此后讳言师门,今被袁安华从他武功招数上识破来历,心中又是惭愧,又是得意,脸上一红,道:“袁兄真好眼力,令师孤鸿子前辈的大名,我也曾听先师多次说过。先师对尊师也是极仰慕的。”
两人相视一笑,莫逆于心,都生出一股亲近之意。相东游笑道:“袁兄远来是客,请进庄盘桓数日,我姐夫虽不在家,却也不会怠慢贵客!请!”
万士奇见一场杀气消弥于无形,自是喜出望外,他受袁安华恩惠良多,殊不愿与其分为敌体。彭兴邦等因师父不在家,不欲多生事端致应付为难,刻下见袁、相二人叙起渊源,化敌为友,颇觉意外之幸。姚兢、孟平对相东游深具戒心,极盼他与袁安华斗个两败俱伤,眼睁睁地见所望成空,相、袁二人反而握手言和,心中既气恼又沮丧,寻思:“这姓袁的到来,相东游平添臂助,如何是好?”形势格禁,不得不随众师弟上前,与袁安华见礼。
众人簇拥着来客向大门走去。相东游道:“袁兄武艺极高明,小弟是心服口服。尊师身子可还康健?甚时要请袁兄引见,小弟亟于拜见他老人家。”袁安华笑道:“家师已八十二岁高龄,无病无痛,倒还健旺。他老人家在芒砀山住惯了,已有十多年未曾下山。我……啊!你干什么?”
袁安华一声惊叫,抡臂荡转,劲力到处,周围的人俱跌出一丈开外。他左手反捂己背,右手戟指,满脸怒容,一双眼睛睁得大于铜铃,恶狠狠地盯着相东游:“你……你……你竟暗算于我……”庞大的身躯晃了一下。
奇变陡生,众人都惊呆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竟令适才还谈笑风生的客人突然变得如同凶神恶煞。
相东游适才被袁安华耸肩震开,胸口隐隐作痛,他不明所以,惊叫道:“袁兄!你说什么?谁暗算……”话未说完,只觉人影一晃,一股雄浑无比的劲力迎面涌来,百忙中无暇多思,自然而然抬手一挡。“砰!”一下,相东游的身子飞跌出去,他身后一丈处两名庄丁不及闪避,三人一齐倒地。庄丁压在底下,肋骨齐断,顿时毙命。相东游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脑中一晕,什么也不知道了。
袁安华狂怒之下,一掌打伤了相东游,眼见姚兢、孟平等持剑封住了大门口,自己身中毒伤,不耐久战,斜窜出去,大袖挥出,已将万士奇卷在腋下,向姚兢等喝道:“快让开!”
姚兢大叫:“师弟们!这奸细已中了我的毒钉,大伙儿齐上,不能让他活着出去!”众师弟不明究竟,大师兄有命,谁敢不遵?齐刷刷地挺起长剑,指向袁安华。
若在平时,袁安华哪会将面前七柄光闪闪的长剑放在眼里?此刻先中带毒暗器,又恐曲世忠安排下更厉害的陷阱对付自己,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和身一纵,带同腋下的万士奇高跃半空,双足齐踢,将墙头两个弓箭手踢了下去,借力越过墙头,落下地来。
姚兢大叫:“放箭!快放箭!”弓箭手们得令,俱持弓引弦,但见万士奇犹在敌人手中,一时迟疑不发。有人问:“姚大爷,伤了万八爷怎么办?”姚兢大怒:“快射!快射!不管他!”彭兴邦一听不对头,叫道:“使不得! 不准射!”
如此一来,袁安华挟着万士奇已奔出十七八丈。他双足踢起滚滚浮尘,犹如腾云驾雾般飞掠而去。姚兢无暇与彭兴邦争辩,从一名庄丁手中抢过弓箭,开弓如满月,正要发箭。彭兴邦也急了,抢过来在他肘底一推,姚兢猝不及防,这一箭就射高了,转脸怒道:“彭师弟,你干什么?”
彭兴邦脸色铁青,沉声道:“大师哥!你怎知姓袁的是奸细?你的毒钉又是哪里来的?”曲门八子中,以他最谨慎细致。师父从不准门下弟子使用喂毒暗器,适才姚兢情急之下,脱口喊出“他中了我的毒钉”的话,已使彭兴邦生疑,又见他不顾万士奇生死喝令放箭,更觉不妥,因此挺身阻拦。
姚兢被问得一怔,强辩道:“姓袁的一进门便暴起伤人,不是奸细又是什么?对恶贼不用讲江湖规矩!彭师弟,你护定姓袁的,究竟是何居心?”
彭兴邦冷哼一声,并不答话,顾自己走过去扶起相东游,一按他脉门,觉其脉细而沉,显是伤得甚重,叫道:“石师弟,你帮我将相大侠抬进屋去。相大侠负伤了。”
姚兢、孟平回身再看庄外,袁安华已奔得没了踪影。忽听身后曲如兰惊叫:“舅舅!舅舅怎么啦?”声音发颤,带着哭音。两人相视一瞥,均轻轻摇了摇头,进门来看视相东游。
袁安华挟着万士奇一气奔出五里多,渐感心浮气喘,眼前阵阵发黑。他瞥见离树林不远,暗提真气,只觉胸中空空荡荡的,心中大骇:“不好!我要死在此地了!”想到死字,极为激愤,左手提起万士奇,右手五指向他喉咙叉去,怒道:“我死前……也要……先找个……垫背的……”在他看来曲家庄人人是奸恶之徒,因此下手毫不留情。
万士奇被他卡住脖子,顿时无法呼吸,身子吊起在空中,手足齐动,拚命挣扎,只苦于喊不出声,使不出气力。袁安华五指越收越紧,决计在自己昏厥之前掐死他。万士奇喉头剧痛,胸中憋闷难当,脑中却是异常清醒,当此生死关头,不是你死便是我死,再无第三条路可走,曲起双腿,狠命一挣,足底正踹在对方鼓出的肚腹之上。
袁安华已是强弩之末,一口气提不上来,往后便倒,晕死过去,自然而然放脱了万士奇。
万士奇死里脱生,从地上爬起来便没命地猛逃。逃出二十余丈,不闻袁安华随后追来,扭头一望,只见他仰卧在地,一动也不动,竟似死了一般。万士奇一惊,寻思:“他是真死呢还是诈死诱我?大师哥为何用毒钉伤他?本门不准使用毒药的规矩,大师哥为何带头违逆?”
他又逃了一程,回头望去,袁安华仍是倒地不动。他心头剧震,陡然升出一股深深的悲悯之意,想起袁安华对自己的关怀爱护之恩,觉得若任其曝尸荒野,让狼啃鹰啄,良心上实在过不去。转过身子,一步步走了回去。
红日西沉,倦鸟归林。万士奇挨到袁安华身畔,俯身望去,见他印堂泛黑,嘴唇发紫,伸手一探,鼻中还有微弱的气息。
“袁大哥!袁大哥!”他叫了两声,袁安华毫无反应。他本来还怕袁安华会跃起杀死自己,此刻又恐救不活他。急忙将他身子翻转,撩起衣衫一看,后背上果然插着一枚透骨钉,周围碗口大的一片肌肤黑如墨染。
万士奇撕了几片草叶裹住手指,小心捏住钉尾,将毒钉起了出来,凑在鼻端一闻,只觉其臭无比,中人欲呕,不知喂上了什么毒质。他将毒钉插入土中,转看袁安华犹自昏迷不醒,心下甚为忧急。此处离曲家庄不远,若赶回去向姚兢讨解药来救,或还来得及。但姚兢视袁安华为大仇,岂肯付给解药?说不定反而会赶来杀人呢!
万士奇一时徬徨无计,绕着袁安华转圈。天色渐暗,林中鸟雀鸹噪,天边隐隐传来雷声,大片乌云自东南滚滚涌来,眼看着要下雨了。忽听左首草丛中簌簌有声,举目细视,鳞光闪动,却是一条长蛇游动。蛇头昂起,形作三角,蛇身银环成圈,正是乡人称作“五步蛇”的毒蛇。万士奇吓了一跳,急捡起几块拳大卵石,慌慌张张向蛇头砸去,连掷几块,都未中的。那毒蛇受了惊吓,掉转方向,急急游走,倏忽不见了踪影。
万士奇还怕近处草丛中伏着毒蛇伺机伤人,捡了根枯竹,绕圈击打驱赶蛇虫。突然脑中电光石火似地一闪,猛地想起乡里农人遭毒蛇噬咬的解救之法:用嘴吮出伤口毒血,再敷以金钱草、七叶一枝花等凉血祛毒的草药,每有奇效。袁安华所中虽非蛇毒,不妨试一试,总胜于袖手观死。
他心念及此,赶紧跪蹲在袁安华身畔,强忍着令人作呕的异臭,凑口伤处,用力猛吸,随吸随吐。一直吸了二十几下,弄得头昏眼花,上气不接下气,才见伤处流出的血色转红。他也不知此法可能奏效,先到溪边搜肠刮肚大呕一阵,漱了口,又循溪觅采草药。金钱草遍地都有,俯拾即是,偏生那七叶一枝花一株都找不到,他捞了几十片水中浮萍,与金钱草一起俱放嘴里嚼烂了,回到袁安华身边,将药糊敷在伤口周围。
待得料理完毕,铜钱大的雨点已噼噼啪啪掉了下来。闪电掠空,雷声隆隆,狂风怒号,卷着草屑尘土腾空疾飞。万士奇慌忙四顾,想寻个避雨之处,忽听得袁安华呻吟了一声,转头看处,他正以手撑地,慢慢坐了起来,睁着一双失神的大眼,呐呐道:“这是哪里?我没死么?”
万士奇大喜,叫道:“袁大哥!袁大哥!你没死!你活着!天老爷保佑!”袁安华缓缓转头,怔怔地望着他,眼中露出凶光:“好小子……害得我好苦!我……我……捏死你!”抬起右手向万士奇抓来。万士奇往后一退。他伤后乏力,啪地又扑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息。
万士奇见他对自己深怀敌意,乍一醒转便思报复,若等他元气恢复,自己哪是他对手?倘若死在他手里,岂不冤枉!赶紧退开数步,恳切地说:“袁大哥!我大师哥对你有些儿误会,令你身中毒伤,我深感歉仄。适才我已给你吸出伤口毒血,又敷了些草药,也不知对不对症。但愿你吉人天相,早日康复!我去了。雨下大了,你到林中避一避吧!”
他一边说,一边后退,正要转身离去,心中一动,寻思:“他手足无力,若是再被毒蛇咬一口,岂不送了性命?救人须救彻!我总得等他能起立走动再离去。”跟着又想:“他对我误会极深,非欲杀我而甘心,我守在他身畔,大是凶险。还是快快离去为好!”心里两种念头转来转去,委实难下决断。眼见雨水已将袁安华全身淋湿,天上一个霹雳接着一个惊雷,声势极为可怖,暗忖:“他未脱险,我怎能离去?何况他还于我有恩。昨晚若非他援手,我已死在汤逢祥剑下。我不能抛下他不管!”计议已定,快步奔上前,双手插入袁安华腋下,将他拖了起来。
大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快。万士奇刚将袁安华拖到林边,天上阴云已散,雨点也稀疏细小了。万士奇让袁安华靠着树身坐端正。经这一番折腾,他脚酸手软,累出一身的汗,脑袋晕乎乎的,倚在另一棵树上喘息不已。
袁安华低垂双目,慢慢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倾出两粒丸药,纳入口中,随着闭目调息,再不理会万士奇。
万士奇看在眼中,知他神智已清醒,以他的内功修为辅以灵药效力,当能迅速复原,此时离开,正是良机。哪知提步迈出,陡觉天旋地转,眼前黑翳层层,心中惊道:“不好!我也中毒啦!”四肢软绵绵的,丝毫不听自己使唤,身子晃了两晃,“啪嗒!”摔倒在地,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万士奇睁开眼来,只见身畔有个火堆,袁安华背向自己坐在火堆旁。红光映着他的秃顶,仿佛涂上一层红釉。鼻中闻到一股烤肉的香味。天上繁星闪烁。身下软软的,是一层厚厚的松枝。游目四顾,身处之地已非原来的林边,竟是在一片高岗之上,两侧是黑黝黝的松林。
袁安华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道:“万兄弟,你饿了吧!”递给一只烤得油漉漉、香喷喷的野兔后腿,语气温和,神态友善,显是不将他当作敌人。
原来,万士奇为袁安华吸吮背上毒血,毒气入脑,终感不支而晕倒。袁安华先服了自备灵药,又运功化解净体内余毒,睁开眼来,见万士奇躺在身边地上,心中大为惊讶。回想万士奇先前所说的话,又摸到背后的药糊,略一思索,已明白前因后果,知道是错怪了他。当下取出解毒丸药,给他服下。万士奇中毒较浅,灵药入腹,便即无碍。袁安华见此地离曲家庄不远,万一姚兢等追踪赶来,大是不妙,便点了万士奇昏睡穴,抱起他来到十里岗。捕兔点火,待将兔肉烤熟了,才拍开他的穴道。
万士奇接过兔肉,咬了一口,心中仍忐忑不安,故意装出轻松的神气,试探道:“袁大哥,你不杀我啦?”
袁安华哼了声道:“要杀前!只不过要让你做个饱鬼,死而无憾!”
万士奇吓了一跳,忽见他眼中含着笑意,才知他是开玩笑,这才放心,笑道:“你已杀过我一回了,只是没能杀死。”袁安华道:“幸亏没杀死你,否则有谁来救我?你的师哥要杀我,你做师弟的却舍身救我。曲世忠真好本事,调教出来的弟子颠颠倒倒!”万士奇忙道:“袁大哥,真对不起你!我大师哥对你有误会。你不知道,我们曲家庄近日迭遭危难,师父又不在家,他不免对外人心存疑忌……”
袁安华冷笑一声,打断了万士奇的话:“什么心存疑忌?明明是故设陷阱,笑里藏刀,暗箭伤人!我与他素不相识,毫无仇怨可言,即使对我心存疑忌,也不该用致命毒物伤我。我看此人心术不正。你师父怎会有这样的大弟子?我真不明白!这个仇我是要报的!”
万士奇无言以对。姚兢不惜使用师门严禁的毒钉刺袁,几乎将他置于死地。其用心之毒,下手之狠,实令人不齿,“误会”二字,在万士奇自己也难圆其说,更别提用来劝解旁人了。姚兢今日的行为,大悖常理,其因何在?却无由索解。他暗自问道:“师父究竟去了何处?若师父在家,断不会发生这件事。”他知袁安华对姚兢深怀仇恨,既说要报仇,日后两方对峙,自己又该帮哪一个……想到这里,心烦意乱,只觉世事难测,决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明了。
袁安华向火堆上添了几根湿柴,顿时冒出一股浓烟,火舌舔着新柴,吱吱作响。万士奇忍不住呛了起来。袁安华忽道:“别呛了!有人来了。”仍端坐不动。
万士奇屏息谛听,耳中只闻风声、虫鸣声、林涛声与火柴的爆裂声,此外并无所觉,暗忖:“深更半夜,怎会有人来此?莫非是袁大哥听错了!”心念方罢,袁安华提气朗声道:“林中那位朋友,请出来吧!”
他喊声未歇,林中果有一串脚步声急速远去。似乎是怕了袁、万二人,拔足遁去了。
万士奇好生纳闷,看了看袁安华,见他嘴角含着冷笑,神色镇定如恒,似乎已料定对方没有现身的胆量。“难道是大师哥带人追来?”万士奇心念一动,脑中顿时出现一幅图画:袁安华状若疯虎,将众师哥打得稀里哗啦,或死或伤……他怕了起来,轻声道:“袁大哥,咱们还是走吧!”
袁安华嘴唇微张,吐出一个“不”字,不再说话。过了片刻,他左耳奇异地抖动了数下,小声道:“他又回来了,你别出声。”
万士奇听力远逊,要从这夜半天籁中辨出林中那人的轻微足音,哪里能够办到?他东张西望,要想找出那人身影,但除却火堆周围两丈方圆之地,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正在这时,突听耳旁风声簌然,袁安华已腾身高跃,向左首疾掠而去,少顷,林中“啊”的一声叫,跟着便是袁安华粗豪的声音:“你这兔崽子,鬼鬼祟祟的想暗算老子!”
袁安华大步走出松林,万士奇看得真切,被袁安华揪住后领提出来的正是义弟小猫头。
万士奇失声叫道:“啊呀!小猫头,你怎么半夜里跑出来啦?袁大哥,快放开他!他是我结义兄弟!”袁安华怔了怔,放下了小猫头,虎起脸道:“万兄弟,你搞什么名堂? 若非我觉出他不会武功,他哪还有命在?你怎会有这么个瘦猫义弟?”
万士奇无暇回答。他见小猫头怕得浑身发抖,上下牙格格打架,忙道:“兄弟,你别怕!这位袁大哥是好人。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师父有没有回来?”
小猫头看了看袁安华,吞吞吐吐地道:“你被一个……他抓去了后,我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后来下雨了,后来我睡着了,后来庄子里闹起来,再后来我就出来找你。看到了火光……大哥,你真的没事么?我还道你……死……死了呢?……”他见到袁安华的相貌,实难相信这会是个“好人”。
万士奇道:“袁大哥曾两次救我于绝地。你放一百个心,他不会伤害你我的。你说庄里闹起来,那是怎么回事?”
小猫头道:“详情我也不知,只见许多人乱叫乱喊,举着火把、刀剑奔来奔去。我没心思去理会,便是乘乱糟糟的当儿溜出来的。”
万士奇又问他相东游的伤情,小猫头茫然无知。袁安华冷冷道:“我那一掌只有平日五成气力,他是死不了的。”万士奇心中发愁,想了想,站起身来道:“我们得赶快回庄,师父不在定又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大事!”袁安华哼了一声:“你回到庄上,令师兄问你如何从那姓袁的魔头手中逃脱?你如何回答?”
万士奇一愕,讶然道:“这有什么?我自然照实情说话!”袁安华仰天打个哈哈:“好,好!令师兄正好给你按个‘背叛师门’、‘勾结匪人’的罪名,‘咔嚓’给你一刀!”小猫头道:“这位前辈说得很对!大哥,我看你的师兄没几个好的。我们已出来了,还回去干什么?不如去找何九公,学好武艺,将来也不会再听人使唤,受人欺侮!”
万士奇瞪了小猫头一眼:“你别胡说!”又向袁安华拱手道:“袁大哥,后会有期!”拉起小猫头,转身便走。只听袁安华在嘿嘿冷笑。
小猫头实不愿再回曲家庄。在他看来,曲家庄里人人天性凉薄,丝毫不顾万士奇的生死安危。走了一程,他说:“大哥,我反复思量,方才袁前辈的话确实有理。曲家庄上下都视袁前辈为死对头,恨不能剥他的皮,抽他的筋!你若说他是好人,哪个肯信?你可不能犯糊涂啊!照我看……”
万士奇眉头一皱,不悦地道:“你不要多嘴!好人坏人我还看不出来?我大师哥对他误会虽深,究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我倒是担心有外敌潜入庄里,危及师娘与小姐!我右眼老在跳,咱们快走!”
两人急行了半个时辰,已看得见曲家庄模糊的轮廓静卧在迷濛的夜色中。庄里一片宁静,偶尔有一声两声狗吠传来。万士奇一直担心的事并未出现,不由长长吁了一口气。
突听身侧“冬”的一响,小猫头不知因何踣倒于地,万士奇道:“你跌伤了么?”急俯身去扶,身后风声簌然,他还不及转头,胁下一麻,也被人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万士奇做梦也没想到在家门口翻船,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惊惧,正欲张口呼救,一条黑影转到面前来,出指连点,又封住他双颊“迎香”、“颊车”穴,令他叫喊不出。
星光下,万士奇看得真切,此人双眉斜插入鬓,俊目含嗔,正是“夺命双煞”中的汤逢祥,再斜眼一瞥,五短身材的老大汤逢吉亦从暗处闪出来。万士奇落到这个对头手中,自知无幸,只是牵累了小猫头,肚里暗暗叫苦。
九、 混水摸鱼
汤逢祥提着万士奇后领向西北角行了十余丈,将他往地上重重一搡,冷笑道:“贼小子,你的帮手呢?你没想到吧,还会再撞在我手里!”汤逢吉道:“二弟,跟他多说什么?做掉他便是了。此地不可久留,惊动了曲世忠倒还罢了,就怕耽误了正事!”汤逢祥道:“大哥,此人曾仗他人之力令小弟栽了个跟头,若就此杀了他,谅他心下不服。”说着在万士奇身上拍捏推拿儿下,解开他穴道,站开两步,手按剑柄。
万士奇站起身来,心中寻思:“他不杀我,意欲何为?”一边游目四顾,察看逃跑的路线。正面是汤逢祥挡着,侧面有汤逢吉虎视眈眈,那边小猫头又不能丢下不管。他心念急转,难有脱身良策,便道:“两位汤兄,咱们并没有解不开的大仇。昨夜我得罪了汤二哥,深感歉疚,我向你赔罪!”躬身深施一礼。
汤逢祥冷哼一声:“你卸我腿关节,一句话便想揭过这梁子?”万士奇赔笑道:“汤二哥,你是名驰江湖的英雄豪杰,又是我家小姐的救命恩人,如兰小姐与我对你只有敬重仰慕。昨夜冒犯,实是我无心之过,还望你大人大量,宽宥则个!”
汤逢祥见他言辞谦卑、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面色稍和,向乃兄望了一眼,道:“你此刻没有人给你撑腰啦?万士奇,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万士奇忙道:“这个自然!汤二哥武功高强,家师也是十分佩服的。”他急于脱身,不惜以谀言奉承对方,心中虽感羞赧,但除此之外,实无他法,“汤二哥游侠江湖,除暴安良,仁义过人,哪里会杀我呢?只是跟我开个玩笑罢了!两位汤兄既到了曲家庄,便请进庄喝几杯水酒,如兰小姐极盼有面谢汤二哥的机缘,反复叮嘱我,若遇到两位,务请大驾光临!”
汤逢祥虽然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但究竟还是喜欢听好话的,便道:“你既有悔过之意,要我饶你,倒也未尝不可。我们要想拜访曲庄主,又不欲惊动旁人。你倒说说看,庄中哪几处无人把守?”
万士奇道:“家师……”猛地想起一事,硬生生将“不在庄上”四字咽回肚里,寻思:“昨夜他们向我逼问聂进的藏身处;今夜又要拜访师父,却不欲让人知晓,究竟有什么图谋?我若照实说师父不在庄里,他俩武艺精强,若是挟技硬闯,相大侠身负重伤,众师兄怎生抵御?”他心中一凛,急切间无言应付,道:“这个……这个……”却没了下文。
汤逢祥面容一沉,目露凶光:“你又不肯吐实,是不是?”万士奇一慌,急道:“汤二哥不要生气!二位要进庄,家师求之不得,容我先去通报一声如何?”汤逢吉道:“谁要你去通报?快快回答我二弟的话!”万士奇道:“这一阵时有江湖人物来骚扰,庄里各处都有人丁把守。我晓得两位是聂进聂前辈的朋友。聂前辈安然无恙!若有半点虚言,叫我舌头生疮!头顶流脓!”
汤逢祥冷冷道:“你师父既拿你鱼目混珠,去哄骗时天翔等人,聂进自然仍在曲家庄养伤。谅你师父还不肯委屈他。这份恩惠,我们是要报答他的。你师父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我们这两个恶名昭彰的黑道魔头去见你师父,若叫旁人知道,传到朝廷耳朵里,于你师父大为不利。你懂了么?你身为曲门弟子,难道忍心让尊师博个‘交通盗匪’的‘美名’不成?”
这番话合情合理,确实是为曲世忠身家性命着想。万士奇从小到大都在曲家庄,知道师父的家世渊源,也晓得他虽在武林中大名鼎鼎,但极少与黑道人物交往,一向洁身自好,爱惜羽毛,与打家劫舍,劫富济穷的江湖豪客不同。于是,他决定说实话:“不瞒两位汤兄,家师出门已有数日,至今未归。日里有位来自芒砀山的贵客要见家师,也扑了个空。两位若不信,我去将如兰小姐叫出来,两位可问她。”
汤逢祥“哦”了一声,转头去看汤逢吉。汤逢吉沉吟道:“你师父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万士奇答道:“我确实一无所知!连我七位师哥也都说不知道。家师是夜里出去的,什么话也没留下。”
汤逢祥道:“好!你去请你家曲小姐出来。别让旁人知道。”万士奇应了声“是”,又说道:“那位是我义弟,可否……”汤逢祥摇摇头:“你将曲小姐请到此处,我们自会放了他。”言下之意,还是信不过万士奇,要拿小猫头当人质。
万士奇无奈,谅来双煞这类江湖豪客讲信义、守然诺,只要能将曲如兰请到此地,不再会为难小猫头和自己。正是四更已过,不到五更的天时,四下里一片漆黑。万士奇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向庄上摸去。
这一夜,曲如兰睡得甚不安枕。日间舅舅相东游被怪客袁安华掌伤呕血,脱险才归的万士奇又被怪客掳去,曲家庄上下人心危惧,都道是风水转了,曲家庄将遭不测大祸,只瞒了相氏一人。众师兄们聚会计议,有的说该速发人手四处去寻师父回来主持大事;有的说该设法搭救万士奇;孟平主张先诛袁安华,说他已中毒伤,定跑不出多远;彭兴邦提议万事都该持重,师父不在家,咱们做弟子只有守好曲家庄,以防奸人捣乱……众说纷纭,各持己见,也商议不出什么结果来。
曲如兰见庄中纷纷扰扰的,庄丁们都像丢了魂儿,没头苍蝇似地乱走乱撞,不得不抹下脸来,令人将两个相互殴斗的庄丁捆起来,每人各赏了五十板子,命道:“若有人敢再犯庄规,严惩不饶!”这才将局面整饬成个样子。她戌末亥初才回房歇息,躺下不久,便听有人大叫:“贼人进庄啦!水根被人杀害啦!”急披衣下床奔出门,只见一个个庄丁的黑影子来回乱窜。她赶紧取了兵刃赶出去,迎面碰上石守义。石守义道:更夫水根被人杀死在小书房院外墙根。众师兄都已会齐于书房外,估计贼人窜到了书房里,但格于庄规,不敢入内搜拿凶手,特来请小师妹拿主意。
曲如兰随石守义赶赴现场。姚兢说:“庄里各处都已搜过,没见贼人踪影。彭三弟猜贼人躲进了师父的书房。师父又不在,大伙儿未奉师命,不敢进去。小师妹你说怎么办?”
曲如兰虽是曲大官人嫡女,一向骄横任性,但究竟年纪幼小,生平头一次见众师兄恭恭敬敬请自己拿主意,不免也有受宠若惊之感,一时不知该如何办才好,脑中乱作一团,良久,才道:“彭三哥,你说该怎么办?”
彭兴邦道:“小师妹,师父这间书房,向有不奉召不得擅入的严规。今日事出非常,万一贼人藏在里头,咱们若听之任之,岂非埋下一个心腹大患?依我之见,事急从权,须得有人入内搜寻一遍。书房重地,也不用大家伙一涌而入,须得有四人在外守住四角,小师妹点两人一同入内搜索即可。”
曲如兰听他言之成理,便道:“彭三哥与石七哥陪我进去吧!大师哥你看如何?”姚兢今夜复来书房探秘,打开了地下秘道的洞口,入内一看,不禁大失所望,秘道内既无聂进其人,也没什么金珠财宝、武功秘笈之类东西,只得回上来,关好洞口石板,才踰墙出来,不料被更夫水根看见,不得不杀之灭口,悄悄回到寝室。还不及与孟平商议,巡夜庄丁发现水根的尸体,便叫起来。姚兢自忖做得干干净净,没留下印迹,便装模作样与众师弟四处草草搜索一遍。这时见彭兴邦执意要入书房寻找凶手,又有曲如兰的允可,乐得顺水推舟,道:“就这样办。你们三人须小心些,我们在外头围住,贼人若当真躲在里头,定叫他插翅难飞!”
曲如兰、彭兴邦、石守义三人瑜墙而入,在书房里外找了一遍,毫无所见,只得回出来。孟平道:“如此看来,贼人早已远飏,咱们还是晚了一步。说不定就是袁安华那厮的同伙。咱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当真防不胜防!为今之计,只有在各门增派人手,休要让贼人再度潜入。师父要早些回来就好了!”姚兢道:“师父一离庄,便闹出这许多乱子,我忝为同门之长,实惭愧不胜。师父回来,我怎生向他老人家交代?”
接着,众弟子各归职司,率领庄丁在四面八方守卫巡察。曲如兰回到闲房,寻思:“爹爹究竟到哪里去了?瞧来连舅舅也不知他老人家的去向。这事委实叫人不解!”又想:“听说舅舅负伤,是因大师哥先发毒钉激怒了那个怪客。大师哥怎敢使用毒器?他与那怪客有何深仇大恨?此事若叫爹爹知道,又会如何处分大师哥?”脑中冒出一个个疑团,哪里还睡得着。再想到万士奇被怪客挟为人质,也不能不为他担忧发愁。跟着便想:“若是同门师兄中有双煞兄弟那样的人才,谁敢到曲家庄来撒野生事?”心念及此,眼前便浮出汤逢祥那英俊的面容,不由芳心激跳,晕生双颊,身上感到一阵阵的潮热。心中烦乱郁闷,悄悄披衣起床,推开房门,来到院子里。
她仰望着深黛色的星空,暗问:“你究竟在哪里?我现在想你,你可曾想到过我?你说你办完了事定上曲家庄来看我,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她一个怀春少女,初尝男女情味,相思难遣,独个儿悄立院中,更感寂寞凄凉,不免自伤自怜,心中五味齐全,想到伤心处,不由珠泪暗弹,埋怨造物弄人,自己命苦。
正在此时,忽听门上“笃笃”有声,有人小声叫道:“小红姐姐,开开门。”听来仿佛是万士奇的嗓音。曲如兰一惊,隔门问道:“你是士奇么?”万士奇答道:“小师姐,是我。我是万士奇。”曲如兰大喜,忙打开院门,立在门外的果然是万士奇,不由大喜,道:“小师弟,那怪客放你回来啦?”万士奇道:“是的。那位袁大哥是好人,大师哥对他误会太深。相大侠伤势怎样? 师父可曾回来?”
曲如兰见他身上没有伤痕,道:“你回来就好!舅舅伤势不轻,吐了好几口血,须得调养些时日,方能康复。爹爹仍未回家。前半夜有贼人潜入庄来,杀了更夫水根。孟师哥说定是那袁姓怪客的同伙所为。那怪客怎肯放你?”
万士奇道:“袁大哥独来独往,哪来的同伙?此事以后再说。现下有个人在庄外,说要见一见你。”
“谁?你怎不把他领进庄来?”
万士奇道:“是汤逢祥,他不想叫旁人知道。小师姐,你去不去见他?他兄长汤逢吉也在。他们是要问你师父去向及聂前辈的下落,我看未必安有什么好心。”
曲如兰听得“汤逢祥”三字,犹如耳畔打了个焦雷,半边身子都震麻了,哪还理会万士奇以下的话语?一时她心中迷乱、欢喜、惊讶、委屈、羞涩兼而有之,芳心突突,脸庞飞红。有心想回屋描眉敷粉打扮一番,一双脚却带着她往外走,更忘了身后还有一个万士奇。
两人着庄丁打开西北角小门。守门庄丁不敢违拗,心里却在嘀咕:“大小姐一大早便跟着万士奇出庄,究竟算个什么名堂?老爷不在,什么规矩也不讲了!”脸上便露出暧昧的微笑。
晨光熹微,白雾缭绕,露水晶莹。万士奇瞥瞥走在身旁的曲如兰,心中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那曲如兰犹不辨是梦是真,只跟着万士奇默默无声地走着,脸上是一股迷惘之色,好像误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前路茫茫,不知哪里才是尽头,更不知尽头是祸是福。走着,走着,她忽然说道:“小师弟,我不想去见他了。”倏地收步停住。
万士奇大为错愕。汤逢祥是她心中藏之、无日不忘的人,为了见他一面,她不惜中夜出走,数经奇险,几乎性命不保;便是昨日,她还缠着自己追问汤逢祥的行踪,恨不能插翅飞去相会。如今此人自行来到,她怎么反而不想去见他?万士奇迷惑不解,脱口道:“我也不愿你去见他!但是……”小猫头犹在双煞手里,不能不去!他一念及此,不由黯然神伤。
“你说,他会对我怎样?我心里很怕。我怕那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他压根儿就没将我放在心上……”曲如兰自言自语地道,“他那么骄傲,从来就没有正眼瞧过我……不,我一定要亲口问一问他。这许多日子里,他到哪里去了,为何不来看我?”她急急迈开步子,向前行去,胸膛剧烈起伏,脸庞忽红忽白,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万士奇见她状若中邪,言语颠三倒四,心下十分难受。至此他方知曲如兰对汤逢祥钟情之深,一如自己对她,不由得心如刀割,暗想:“我将她带到,立刻转身就走,以后再也不要见他们!”
汤逢祥从一棵大樟树后闪了出来,向曲如兰行礼:“曲小姐安好!”曲如兰如遭雷击,顿时定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直愣愣地看着汤逢祥。万士奇道:“汤二哥,我已遵嘱将曲小姐请来。请你放了我义弟。”话声刚毕,“呼”地一响,汤逢吉从大树上挟着小猫头跳下地来,把小猫头往万士奇怀中一推,粗声道:“你们可以走了!”小猫头无缘无故被他们挟持半晌,又惊又怕,拉着万士奇的手,颤声道:“大哥,我们快走。”
万士奇向曲如兰望去,见她含情脉脉,如痴如呆地凝视着汤逢祥,便知这时她目中所见只有一人,自己的话,她不会听的,心中一酸,也不说什么,拉着小猫头便走。
小猫头问道:“大哥,那两个恶人是谁?为什么对我们施以暗算却又放了我们?”万士奇低头不答。小猫头又道:“大哥,那曲小姐性子刁蛮,与他们倒是一路。”万士奇不禁回头望了一眼,但相隔既远,晨雾浓厚,已看不见曲如兰的人影,只隐约有几下娇笑传来,伴在鸟儿的鸣叫声中,甚是悦耳动听。他心头蓦地涌出一股凄苦之意,赶紧加快步子。小猫头哪知他的心事,还道他余悸未消,惧怕汤氏兄弟追来。
一程疾行,曲家庄南门高高的门楼已在晨雾中显现出来。万士奇倏地收步停住,暗道:“她会不会跟了双煞兄弟离去?师父、师娘问起来怎生交代?”小猫头问道:“大哥,我们不进庄了?”万士奇道:“我们在此等一会,待她回来后一同进庄。”忍不住踮足引颈向来路张望。小猫头嘟哝着道:“她若不来,我们就……”话未说完,只见雾霭飘动处,夺命双煞与曲如兰三人快步走来。万士奇大为惊诧,沉吟道:“他们一起赶来,发生了什么事?”
曲如兰叫道:“小师弟,快去通报大师哥、三师哥!就说汤大侠、汤二侠要进庄给我舅舅治伤!”她眉花眼笑,脸蛋红喷喷的,神情是三分欢喜、三分得意再加三分的害羞。
万士奇对双煞殊无好感,但想他俩曾从卜恨人手里救下曲如兰,算得上于曲氏有恩,现刻又愿为相东游治伤,便咧嘴笑了笑,道:“如此有劳二位!”心里却想:“你们方才还说不愿连累我师父,说过的话怎转眼就忘?”瞥了曲如兰一眼,转身上前去叫门。
守门的庄丁将大门开了半扇,万士奇与小猫头先行入内。正好吴遵德打着哈欠从耳房出来,奇道:“万师弟,你怎么又出去啦?大师哥方才找你找不到,还跟我发火呢!一口咬定说是我放你出去的……”万士奇拦住他:“吴师哥,小师姐将夺命双煞请来了!”
吴遵德吃了一惊,还不及询问,曲如兰已伴着汤逢吉、汤逢祥走了进来。吴遵德当日与石守义被卜恨人所擒,是双煞出头救出,忙上前行礼道谢,跟着便将他俩请进客厅,命一个庄丁速去通报姚兢、孟平等。
姚兢、孟平才睡下不久,听说夺命双煞来了,赶紧披衣着履,知会众师弟,速来会客。曲门八子中除吴遵德、石守义、万士奇外,其余五人是头一回见到这两个驰名江湖的黑道人物。见汤逢吉形貌丑陋凶恶、乃弟汤逢祥却丰神俊朗,一表人材,无不暗暗称奇,均想:“无怪曲如兰一见倾心,竟至于中夜私奔,原来是这么个英俊的人物。”
宾主寒暄了一阵,姚兢道:“两位汤兄光降,我们深感荣幸。家师外出未归,两位有什么见教,只管吩咐下来。大家都是武林中人,不用见外客气。我这小师妹及吴、石、万三弟,都曾受过两位的恩惠,我们心中是十分感激的。”
汤逢祥笑道:“姚师兄太客气了!令师曲大官人是我们仰慕的武林前辈,我们兄弟是早该来拜谒的,只因怕唐突冒昧,故延搁至今。适才曲小姐、万师兄盛情相邀。我们若再不前来拜庄,各位师兄定要说我们哥儿俩矜持做作,是以觌颜前来。虽未见到曲大官人,但拜识了众位师兄,也不胜荣光。听曲小姐言道,相东游大侠遭奸人暗算,受了点儿伤。我兄长粗通岐黄之道,身边也备了点儿自制伤药……”
姚兢道:“两位高义,令人钦佩!相大侠是受了点儿轻伤,不过已经服药调治,不碍事了。适才我去看视过了,他正在沉睡。”他不明双煞来意,又对相东游怀有戒心,相东游伤重卧床,无暇旁顾,正合他心意,是以一口回绝了双煞的好意,但怕自己的心思被众师弟看破,又道:“汤大哥的灵药,定是治伤良药,若肯惠赐少许,我们感激不尽!”
汤逢吉便取出一只黑瓷小药瓶,递了过去,道:“这瓶中有两粒药丸,早一粒,晚一粒,以酒水吞服。虽无起死续命之功,但对内伤呕血之症稍有补益。”
姚兢收下,又连连称谢。汤逢祥道:“我们哥儿俩行走江湖,听人言道:近来时有各路武林人物来曲家庄撒野。我们敬重曲大官人,是以曾出手代为料理了几拨人马。却没想到曲大官人外出,奸人竟到贵庄生事,还伤了相大侠。曲大官人于我们有大恩惠,知恩不报,枉为人也!我们哥儿俩商议了,愿听众师兄驱使,为保护曲家庄略尽绵力!”
此言一出,众人大感意外。这夺命双煞在江湖上凶名卓著,近日常在方圆百十里出没,虽曾从卜恨人手中救下曲如兰、吴遵德、石守义三位,但曲世忠念正邪有别,也并不怎么感他们的情,而对双煞杀相府三将的行为,更深怀疑忌。曾命门下弟子若遇见双煞,当敬而远之,不可轻予结纳。今日曲如兰引他们入庄, 已令众人措手不及,不得不待之客礼,与之虚与委蛇一番,然后送鬼出门。哪想得到双煞还欲登堂入室,想与曲家庄结盟?谁知他俩打的什么算盘。孟平见姚兢猝不及防,颇有难以应对之窘,忙笑道:“两位大德,我们永记在心。但曲家庄一向有个规矩,本庄事务,只能由本庄自行料理,不得仰仗外人之力。如今家师不在,我们做弟子的更不敢坏了规矩。两位好意,只有敬谢不敏了!哈哈哈……”
汤逢吉脸上黑气一现即逝,汤逢祥却是脸红过耳,十分尴尬,便向曲如兰望去。曲如兰自请到汤氏兄弟,喜心倒翻,一入厅中,便目不转瞬地看着汤逢祥,听他说愿意留下来护庄,更是求之不得,感到十分欢喜、十分骄傲,讵料被孟平一口拒绝,好像自己受了极大侮辱,不由怒气上冲,大声道:“孟师哥!你这是什么话?人家一片好心帮我们。爹爹不在家,庄里生出这么多事来。昨夜又有贼人潜入杀了水根,也没见你们抓住贼人的一根汗毛。还要强充英雄!哼!”
孟平脸孔血红,双目喷火,倏地站起来,沉声道:“小师妹!你太放肆了!师父虽不在家,也还轮不到你来发号施令!我孟平纵死在邪魔外道手里,也决不向不相干的人乞援,以免坏了师父的名头,坏了曲门弟子的名头!”说着,目光如炬,直射二汤。
这番话义正词严,说得曲如兰瞠目以对。彭兴邦等人也均觉曲如兰当着外人指责师兄,实在太过分,齐向双煞瞪目而视,有几人情不自禁按剑站起。
厅中气氛陡然沉重起来。汤逢祥哈哈笑道:“孟师兄不必动怒。这是我的不是。曲家庄既能独抗强敌,那是再好不过了。适才我言语失当,谨向各位谢过。”站起来作了个团圈揖,又道:“我们该向各位告辞了!曲大官人回来,就说我们哥儿俩向他多多拜上。”
众弟子原就对双煞心存疑忌,这时更不留客,一齐站起送他俩出去。曲如兰却如淋了一头的冰水,从心里往外冒冷气,咬着下唇狠狠瞪了孟平一眼,急切间想不出留客的由头,脸色发白,几欲哭了出来。
刚将双煞送到二门,便有一名庄丁飞奔而来,叫道:“姚大爷!彭三爷!不好啦!昨日打伤舅老爷的那个怪客又来啦!”
众弟子闻报变色。姚兢向万士奇斜睨一眼,道:“万师弟,这是怎么回事?”目光中显出猜疑之色。
万士奇一直没机会向众师兄分说自己脱身回庄的经过,这时听得姚兢喝问,又见众师兄均用怀疑的目光盯着自己,身边还有两个外人,心一慌,支吾道:“大师哥,他不是坏人。你误会他了。他是师父的朋友……昨夜我反复向他解释过了,他怒气未消。你……你还是不见他为好……”他见姚兢神情越来越严厉,两道眉毛竖了起来,不敢再往下说。
姚兢“哼”了数声,向孟平使个眼色。孟平便悄悄挨到万士奇身后,以防他异动。姚兢向双煞说:“两位请!”命庄丁开了大门,将他俩送出去。
双煞早已看见离大门百步之外的苦楝树下站着袁安华,也暗暗吃惊,心想:“此人不是万士奇的朋友么?曲门弟子何以视作大敌?倒有一场好戏可看了!”面上不动声色,向姚兢等拱一拱手,转身向西行去。
袁安华一见庄门开启,涌出大群人来,又见夺命双煞也在其内,心中一动,不即上前索战。待等双煞并肩西行,才提气叫道:“姓姚的狗贼!快过来给你爷爷磕头,爷爷便饶你一命!若是不依,爷爷一把火烧了你这鸟庄!”
他叫声中贯上内家真力,姚兢等虽与之相距百十步远,但仿佛有人在耳边吼叫,震得耳鼓发麻。姚兢大惊,忖道:“这听中了我毒钉,一夜之间便复原如常,难道竟有神助不成?”
眼见袁安华大步走来,急命道:“弓箭手准备!”
一声令下,墙头露出一排庄丁,人人搭箭引弦,对准了来人。
袁安华见这阵势,倒也不敢造次,略一踌躇,停住步子叫道:“庄上人听着,我与你们无冤无仇,只与姓姚的有过节!姚兢!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毫无来由用毒钉害我,又不认错赔礼,我岂能放过你。是好汉子便自己走过来领罪,休要牵累旁人!”
姚兢见他怕了箭弩不敢上前,哈哈大笑:“姓袁的!你有种走过来与姚老爷见个高下,没种就快滚得远远的!老爷没工夫与你磨牙!”
袁安华斜眼一瞥,左边七尺外有株碗口粗丈五高的梧桐树,便一步纵过去,右掌掠出,“卡察!”一响,将那梧桐树拦腰劈断,双手提起断树,在身前挥动,向庄前快步行来。
姚兢叫道:“放箭!”墙头庄丁乱箭齐发,都向袁安华身上射去。袁安华挥动断树,劲力到处,等于在身前竖起一面丈余方圆大盾牌,利箭射到,不是被纷纷扫落,便是被劲风荡歪了去势。
姚兢见他来势猛恶,须臾间便抢到近处,惊得呆了。孟平拉了他一把,叫道:“大师哥速退!”将他拉进门内。五寸厚的大门缓缓合上。
姚兢等急从木梯登上围墙,只见袁安华已近在五丈处,只须三纵两跃,便可达墙下。乱箭既挡他不住,围墙更无法阻他。若让这魔头跳进庄内,无人能与其对敌。这一急,姚兢急出一身冷汗,不禁失悔自己昨日下手不狠,致遭今日之祸。转眼一看,众师弟人人面带惧色。突听右边有人“啊!”的大叫,栽下墙头。原来袁安华百忙中腾出一只手,接过飞箭,反手一掷,将一名庄丁射伤。众射手一惊之下,不敢再放箭。
便因了这一间隙,袁安华大喝一声,倒转手中断树往地下一撑,身子已跃在空中,疾如鹰隼地挟风扑至墙头,双足踢出,“砰砰”两下,将两名庄丁踢了下去。他挺立墙头,纵声大笑,状若天神骤降,威风凛凛,令人不敢逼视。
姚兢大惊失色,脱口道:“你……你……你想干什么?”忽从旁窜过万士奇,张臂挡在姚兢身前,叫道:“袁大哥!使不得!”姚兢听他将来犯之敌以“大哥”名之,心念一动,出手如电,扣住了万士奇背心穴道,伸剑架在他脖颈上,大叫:“姓袁的!你再不退出我就杀了他!”
这一着不光令袁安华错愕无已,彭兴邦等众弟子也迷惑不解,万士奇更是无比惊诧:“大师哥,你……”
姚兢狞笑道:“万师弟,你背叛师门,勾结敌人作内应,谋害众师兄,当我不知道么?袁安华,这是你的同伙,你再不退出去,他第一个丢命!”
袁安华冷哼道:“姚兢,你心肠真毒!曲世忠怎会有你这样的弟子?万士奇!你这下可该看清楚了吧?你的大师兄是个什么人!”
万士奇脑中一片混乱。他对师门忠心耿耿,在袁安华面前百般回护姚兢,万想不到姚兢居然血口喷人,诬陷自己。他心中急怒交集,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手足发凉。
彭兴邦等与万士奇相处多年,素知他虽憨头憨脑,笨手笨足,但对师父是极忠心的,也深得师父的信任,实难相信他会与外人结党谋害师兄。但眼前以退敌为第一等大事,均不作声,各挺兵刃,成扇形兜了过来。彭兴邦道:“大丈夫恩怨分明!姓袁的,你究竟跟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直说便是,若要恃强胡为,我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袁安华双眼一翻,愠道:“我与你们毫无仇恨可言。只与那姓姚的有过节!姚兢,你为何用毒钉害我?”
姚兢用万士奇挡灾,本是不得已之下所行险着,若是袁安华不顾惜万士奇的性命,以他的功夫, 自己接不下三招。现见袁安华果然不敢逼上来,心神稍定,眼珠子转动,冷笑道:“不错,你与我素不相识,谈不上什么怨仇!但你自恃武功,想一人挑了曲家庄扬名立万,又伤我恩师的至亲相大侠,我既为曲氏首徒,岂能袖手不管?再则,我这万师弟好端端一个人,你以小恩小惠诱他叛师负友,为虎作伥! 我们怎能容你胡作非为?”
一人若是满口假话,自易被人识破。姚兢在真话中夹了几句假话,说来振振有辞,显得理直气壮,彭兴邦等众弟子也不由不信了他几分。袁安华武功虽高,但不常在江湖上行走,昨日吃了大亏,今日挟怒前来报复,原拟只在手底下见真章,三拳两脚料理了姚兢,却未料到对方嘴巴上的功夫如此高强,一时急了,瞪眼斥道:“你胡说八道!你放开他,咱们两个斗一场!你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干什么?你敢伤他一点皮,我抽你筋,拆你骨!”
姚兢笑道:“你们两人里应外合的奸计已被我识破,还抖什么威风?你快退出去!姓袁的,我看你也是条汉子!万士奇甘冒大险为你卖命,你竟不爱惜他的性命么?”说罢,剑锋轻轻一拖,在万士奇脖子上划开一条血痕。
袁安华投鼠忌器,一时措手无策。姚兢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万士奇于己有救命之恩;今日情势,只有放过了姚兢,他说:“好!姓姚的!我识得你的手段了!你放开万士奇,咱们以往过节一笔勾销!这辈子你休要再撞在我手里,便可安享天年!”
姚兢知道如袁安华这种人最重然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既说饶了自己,便不会再纠缠不休, 当下移开宝剑,在万士奇背上一推,道:“万士奇,你不能再在曲家庄了,跟了他去吧!”顿一顿,又道:“若待师父回来,知你犯下这等欺师灭祖的大罪,我也救你不得了!”
万士奇骤遭生死大变,懵懵懂懂,一时间未体味到姚兢话中的深意,又被他一推,便身不由己地向袁安华奔了几步,陡见袁安华向自己含笑伸手,蓦地领悟了姚兢话中有个陷阱,倏地收步转身,满脸血红,道:“大师哥,你冤枉了我!”
姚兢哼了声,并不答话,只感慨地摇头叹息。万士奇见众师兄皆以鄙夷的眼神盯着自己,心中更是惶恐不安:“彭师兄、黄师兄、周师兄、吴师兄、石师兄……你们都知道的,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没有错!大师哥误会我了!我从未起过半点异心。袁大哥是好人……小师姐,你说……”
彭兴邦等亲见袁安华为救万士奇而尽捐前嫌,虽未必因此认定万士奇甘作敌人的“内应”,但袁、万二人交情非比寻常,却是一目了然,再无疑问的了。敌我对阵之际,万士奇竟尔糊涂至此,安他一个“通敌”的罪名,实不为过,所以大家都默不作声。曲如兰大声道:“各位师哥,万士奇从不说谎,我是信得过他的。他决不会背叛师门!这位姓袁的胖子是何来历,我一概不知,但你硬闯曲家庄,显是要与我们为敌。小师弟,你过来,不要上他的当!”
万士奇身处疑地,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气愤,正当有口难辩、孤立无告之际,听得曲如兰这几句话,不啻玉旨纶音,精神大振,急忙奔回来,颤声道:“小师姐……”喉头哽咽,热泪几欲涌出。
姚兢的脸色一变,以目向孟平示意。孟平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师妹,万士奇认敌为友,这里人人都看见的。相大侠昨日便伤在那姓袁的掌下,你一味回护于他,如何向相大侠交代?师父回来,又怎肯饶了万士奇?你须想明白了!”
曲如兰道:“孟师哥,小师弟倘若果如你们所说的‘认敌为友’、‘勾结奸人’谋图不轨,该由爹爹回来发落,怎可私 相卖放?”她无论如何也不信万士奇会有异心,一句话便将孟 平顶了回去。
袁安华见万士奇有曲如兰回护,谅来不致有甚凶险,便哈哈笑道:“曲世忠门下这许多弟子,竟都不及一个小小姑娘明白事理!万兄弟,你好自为之,做人不可太善良!我去了!”双袖一振,飘身下墙,摇摇摆摆地去了。
汤逢吉与汤逢祥出庄后并未走远,本想让袁安华与曲门弟子打得难分难解时再出头干预,既可杀杀姚、孟二人的气焰,又可趁机讨巧卖乖,眼见袁安华攻上了墙头,却因一个万士奇而抽身退出,赶紧从树后抢出来。汤逢吉叫道:“姓袁的慢走!”
袁安华早就知双煞躲在树后,闻声止步,转头道:“两位有何见教?莫非想请我喝酒吃肉?”那晚水塘边,他用烂泥巴吓走了向万士奇逼供的双煞,心中实瞧不起他俩。
汤逢吉嘿嘿笑道:“日前庙中相逢,我们见你与曲门弟子万士奇谈笑甚洽,还道你是曲大官人的朋友,故对你好生相敬。今日才知你们两人商商量量,原来是要趁曲大官人外出之际,里应外合一举挑了曲家庄! 我们既知你居心不良,若容你从容逸去,未免对曲大官人不住!”他口中说话,脚下疾奔,转瞬奔近,与汤逢祥成犄角之势,将袁安华退路封住。
双煞现身向袁安华挑战,使曲家庄众弟子大感意外,纷纷爬上墙头观望。曲如兰见汤逢祥去而复返,手执长剑,英姿飒爽,欢喜得心花怒放,娇声娇气地叫道:“汤二侠!请你将那胖子拿下了。昨日他打伤我舅舅呢!”
袁安华大为惊愕:“曲世忠什么时候与你们两个成了莫逆之交?听你们的口气,好像要杀了我为曲世忠出气?真是笑话奇谈!凭你们两人管得了这档子事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脸!”
汤氏兄弟一挺长剑,一提短斧,踏步向前。汤逢祥手腕一抖,长剑颤动,发生嗡嗡之声,说道:“恶弥勒,你的兵刃呢?”
袁安华拍拍衣衫,笑道:“老子一向只用一双肉掌捉鬼,用不着兵刃!你们俩一起上吧!”
汤逢吉知他武功了得,也不多说,猱身欺上,抡斧便斫。他这柄锈斧,长仅尺半,他人矮臂短,霎时之间即迅疾地斫出十儿斧。袁安华只以袍袖轻拂,便将来招轻描淡写地一一化解。两人的招式,一人刚猛无伦,又仗着兵器之利,着着抢攻,十分霸道;另一人神态闲适,只用两只轻薄柔软的布袖上挥下拂,仿佛掸尘驱蝇,却不守而守,不攻而攻。
汤逢吉自出道而来,短斧下不知伤了几多成名人物。他虽个头矮小,但天生神力,又有一股无坚不摧的狠劲,与敌人过招,下手不留半分余地。他右斧展开七十二式“赶尽杀绝斧法”,左手使的是“断子绝孙十八抓”,专攻敌人下阴,威力丝毫不逊于右手斧。
姚兢等人在墙头见了汤逢吉的身手,无不骇然,均想:“难怪他名头那么大,一身功夫果然不凡!若是换作我,只怕连他三十招也接不下。”
汤逢吉越斗越勇猛,出招之际,双目怒瞪,口中“嗨!嗬!”发出怪声,咬牙切齿的。短斧劈、斫、砸、推、切;左手曲指成爪,电伸电缩,嗤嗤有声,直欲将对方撕成碎片。哪知数十招使出,却连对方一片衣襟也没捞着。他焦躁起来,怪啸一声,短斧的斧柄突然长了尺半,割下一片破布。
袁安华不料他斧柄上另有古怪,险遭开膛之祸,也吓了一惊。眼见他斧头再度斫来,左袖拂出,卷住了他的斧柄,运劲一夺。汤逢吉只觉手心剧痛,几欲拿捏不住。汤逢祥看兄长要败,长剑划出一道光弧,一招“仙人指路”,剑头直指袁安华左肩。袁安华侧跨一步,袍袖松开了斧柄。
这一来,战局已成两斗一的清形。汤逢吉得兄弟相助,精神大振,怪叫着抢上去贴身近攻。汤逢祥双足飘移,忽前忽后持剑游斗。
万士奇在墙头观看,心里为袁安华捏一把汗。他见双煞各持利刃,袁安华却是赤手空拳,况且以二敌一,更是不公平,若非为避嫌疑,早就叫了起来。曲如兰在他身旁,一见汤逢祥出手助攻,便拍手叫好,使他更觉心烦,心里说:“两个打一个,又有什么好?”姚兢等见袁安华连连后退,只道双煞胜券稳操,索性下墙开了大门,一涌而出,只待袁安华倒地不起,便上前捆人。
三人走马灯似地又斗一会,袁安华托地跳出圈子,叫道:“且住!你们两个也该玩够了罢!再纠缠不休,惹得老子发怒,烂泥巴又要招呼过来了!”俯身在地上抓了两大块泥土,脸上现出讥嘲的笑容。
汤家兄弟愣了愣,对视一眼,同声道:“是他!”他俩自被数块烂泥巴打跑后,一直在猜测那个躲在暗处掷泥巴的高手是谁,此刻才明白便是眼前此人。此人武功奇高,哥儿俩联手斗了许久,兵刃就是递不进他双袖发出的力网。旁人是看不出来,他俩肚里有数:对方若出全力,自己兄弟早已落败。此刻对方给了自己面子,再不知趣,便要在曲家庄门前丢大丑啦!
汤逢祥心思转得极快,当即长剑还鞘,抱拳笑道:“袁大侠既说已玩儿够了,我们兄弟也已兴尽!袁大侠请便吧! 日后若有缘,我们再领教你兵刃上的功夫!”
他这几句话说得极为漂亮。旁人听来还道他俩自重身份,不肯伤害空手之人。袁安华知他死要面子,哈哈一笑,双手齐扬,两大块泥巴同时飞出,挟着呼呼的风声,分击二汤。汤家兄弟吓了一跳,急忙矮身,泥巴早已在他们头上五尺高处飞过,“嘭嘭”两响,将他们身后十丈处两棵大海碗粗的水杉拦腰打断,上半截树身忽啦啦倒下来。
泥巴是软的,从十余丈外飞来竟能击断树干,靠的自是附着其上的内劲。若是打在二汤身上,哪还有命在?
汤氏兄弟惊得目瞪口呆。姚兢等见了袁安华这手神功,俱是呆若木鸡,只听自己的一颗心在怦怦怦乱跳,才明白双煞为何甘愿中途罢手。
待众人醒过神来,已不见了袁安华的影子。夺命双煞到了此际,方知袁安华的功夫比自己兄弟高了不知几何,无颜久留,遥向众人施礼。汤逢吉道:“这位袁大侠对贵庄果无敌意。否则,今日我们兄弟已成孤鬼游魂了!告辞了!”说罢,与汤逢祥转身而去。
姚兢心底里极盼双煞将袁安华这祸根除了,岂知竟会如此了局。他听了汤逢吉的话,暗骂:“滑头鬼!”转眼一瞥,见彭兴邦、黄循礼、石守义等人皆眉头微蹙,脸上现出思索的神情,显已为“袁大侠对贵庄果无敌意”一语所打动,忙大声道:“回去!回去!关上大门!那恶弥勒还会再来捣乱!”孟平喟叹道:“夺命双煞恁大名头,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
曲如兰见汤逢祥临去时没向自己看一眼,心中十分难受,这时涨红了脸说:“孟师哥!你是说双煞如此没用呢?还是别的什么‘如此’?”
孟平只笑一笑,并不作答。姚兢道:“小师妹,人家的长短,咱们不用去理会。双煞与姓袁的狗贼斗也罢、和也罢,都与咱们无关。曲家庄的事,不用外人插手。咱们与恶弥勒的过节,也不是哪个说句话就可了结的。相大侠此刻还卧床不起呢!”
他面对曲如兰,但有意要让众师弟听见,便提高了声音,最后那句话,更是一字一顿,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中。众人俱是一凛,心知姚兢不会放过万士奇。
大家回到庄内,还在议论方才恶弥勒与夺命双煞的那场厮斗,突听得姚兢厉声喝道:“孟师弟、彭师弟!快将那吃里扒外、交结匪人的万士奇拿下了!”
孟平本就站在万士奇身后,闻声扑上,五指扣住了万士奇后颈“风池”、“风府”、“脑户”诸穴。彭兴邦惊愕道:“大师哥!这……”姚兢摆摆手:“彭师弟,恶弥勒昨日打伤相大侠,今日又来骚扰,扬言要烧掉我们曲家庄,这都是大伙儿亲见亲闻。昨夜贼人潜入,更夫水根被害。今日万士奇与那恶弥勒眉来眼去,互相标榜,大伙儿眼睛不瞎、耳朵不聋,自也一清二楚。大敌当前,恶弥勒的功夫你们也都看明白了,谁能抵敌得住?若非顾全这小子的性命,方才他杀了进来,大伙儿早已尸横当地了。眼下之势,我们只能以护庄为第一要务,抵挡恶弥勒,只有靠这小子了!彭师弟倘另有妙策,无妨说出来让大伙儿听听!”
他已把话意挑明:袁、万二人沆瀣一气,只有以万士奇的性命来要挟袁安华,方可令后者不敢轻举妄动。彭兴邦默然而退。万士奇要穴被制,动弹不得,只有瞪目大叫:“冤枉!冤枉!”
姚兢见曲如兰张口欲言,忙抢在头里道:“小师妹,万、袁二人究竟有何图谋,一时半会儿也查不清楚,但他二人交情非比寻常,你也该看得出来了!我现不敢假公济私,只将他拘押起来,一切由师父回来审理发落,你说好不好?”
曲如兰把眼一瞪,噘嘴道:“你是大师哥,你说怎样便怎样!”走到万士奇跟前,伸指在他额头一戳,骂道:“你这糊涂虫!怎会去跟那恶胖子称兄道弟?连我也没法为你说好话,说了也没人肯听。”又对孟平道:“孟师哥,是非曲折须等我爹爹亲自处分。你可不能打他!”孟平笑道:“这个自然!我与万士奇多少还有点儿同门之义。只要他认错改过,大家还是好兄弟!”
庄北园中有间堆放杂物的小石屋。万士奇被点了手足穴道,推进小屋内。门一合上落锁,里头便黑咕隆冬的,什么也看不见,鼻中闻到一股浓重的阴霉之味,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喷嚏一打,便听得屋角有簌簌响动,似乎另有一人。万士奇问:“是谁?谁在那里?”话声刚落,便有一个黑影扑了过来:“大哥!大哥!果真是你么?我适才做了个梦,梦见你来救我了……原来不是梦!”竟是小猫头。
万士奇十分惊愕:“小猫头,你怎么也在这里?谁把你关到这里来的?”
小猫头在暗中摸摸索索,摸到了万士奇的手,一把捏住,急切地说:“大哥,我们快出去!这里不是说话之处。反正曲家庄里除了你,没一个好人!”
万士奇凄然道:“兄弟,我们出不去。我也是被关进来的。是我累了你!我好生惭愧。”
小猫头一愣,摸遍他手足,未发现有绳索,猛地省悟:“大哥,你被点了穴道?你……他们一定是说你‘勾结敌人’、‘谋害相大侠与众师兄’,对不对?”万士奇讶然道:“你怎么知道?”小猫头答:“我被两个凶巴巴的庄丁关进来时,他们便给我安上类似的罪名,还说是奉了姚大爷和孟二爷的命令。大哥,你究竟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昨日若依我之见……唉!”
万士奇道:“兄弟,大师哥对我有些误会。师父不在家,千斤重担压在他身上。昨日相大侠伤在袁大哥掌下,大师哥便对我生了疑忌之心,这也怪他不得。事情总弄得清的。我受点儿委屈不打紧,只是累你吃苦,令我好生不安。”
小猫头嗔道:“大哥!你到如今还把他们想得那么善?要不是姓姚的狗贼先发毒钉伤人,袁大胖子怎会出手伤人?你不是说他与你师父有旧吗?明明是姓姚的故意挑起争端,想把水搅混。我看他居心不良!是存心翦除异己……大哥,咱们得想办法逃出去,在这里太危险了!”
万士奇心头凛然:“有什么危险?我怎看不出来?”小猫头道:“你将他们当师兄来敬重。他们诬陷你,把乌有的罪名架在你身上,你还当他们只是见事不明,用心却是好的。照你这样想去,他们把刀架在你头上,你脑瓜子落地,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呢!”
万士奇蓦地想起墙头上姚兢将剑架在自己脖根那一幕,此刻思来,犹有余悸。那时若非袁安华的义气,当真是脑袋掉了,还不知是怎么死的。一个是相识才数日的新朋友,一个是自己敬重爱戴的大师哥,若论情分义气,后者居然远不及前者。他心念及此,不由暗自叹息,隐隐觉得小猫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不徒属无据妄测。
小猫头又道:“大哥,我听说武功高明之士能自运内力冲开被封穴道。你倒试试看。”
万士奇暗叫“惭愧”,忖道:“我竟不及小猫头有见识,真也算无能之极!”说道:“好罢!我试试看。”当下澄虑静心,调匀呼吸,存想于丹田。他内功本全无根底,幸赖袁安华给输入了一些真气,又教给了粗浅的运气调息的法门。运功良久,渐觉丹田中真气凝聚成团,便导引真气循经脉而行,欲先冲击大腿上的“伏兔”穴。但运气解穴乃内家高深功夫,岂是他一时三刻便可无师自通的?这股真气往“伏兔”一撞,即如以卵击石,往四下里涣散,当真是一触即溃。他倒也不气馁,又从头开始。如此反复多次,时间一分分过去,仍是徒劳无功。
万士奇叹道:“兄弟,我功夫不行,解不开穴道。你别管我,自行设法逃出去吧!”
小猫头本来满怀希望,听他一说,顿觉十分沮丧,心道:“我不会武功,怎么撞得开门?原指望你有脱身之术,看来你也不比我强得太多。”便道:“你师父也该回来了吧?你师父总不能偏听偏信,冤枉好人!”
万士奇道:“这个自然!只要师父回来,你我就不会在此受罪了!唉——也不知现在是什候,我倒有些困了。”说罢,打个长长的哈欠。
小猫头不由苦笑了,义兄在这当口还有睡意,真正不知深浅。但被困黑屋,出,出不去;急,没有用,惟有听其自然。只片刻功夫,便听得万士奇鼻息深长,自是睡着了。小猫头暗暗摇头叹息了一会,蹑手蹑足摸到门边,扒着门缝向外看,只见有两个提刀的庄丁在门外来回走动。刀片雪亮,闪射着寒光,叫人看了心里发慌。看这情形,是将自己两人当作重犯。小猫头的一颗心,忽悠悠往下沉,坐在门后,肚里不住念佛叫天。
到了傍晚,庄丁“哐鸣”打开门,送进来一堆馒头、一瓶清水,复又锁上房门。万士奇被惊醒,由小猫头喂着吃了几个馒头。小猫头道:“大哥,你多吃几个,吃饱了即刻拖出去杀头也还是个饱鬼。”
万士奇“噗哧”一笑:“你别胡思乱想了!谁敢随便杀人?大师哥要拿我挡灾呢!”便将袁安华日间来寻仇,姚兢挟己为质之事说了一遍。小猫头喜道:“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担惊受怕。如此看来,他们极怕袁大胖子,只要袁大胖子一日不除,他们便不敢把你我害了!”接着,又忿忿地骂姚兢阴险毒辣,是无情无义的小人,咒他不得好死。
万士奇道:“大师哥、二师哥虽对我有极深的疑忌,小师姐却是帮我说好话的……”一想到曲如兰在众师哥面前为 自己辩白,心头热烘烘的,感慨道:“我这位小师姐脾气虽然大些,毕竟与我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与旁人不同。紧要关头,只有她对我深信不疑。所以,我受点委屈,也值得的……”
小猫头原对曲如兰心怀不满,这时也受了感动,道:“这位小姐倒看她不出!她既肯帮你,也算个好人。”他自知性命无碍,心情好转,与万士奇说说笑笑,直至深夜,方就地睡下。
两人正在好睡,门又“哐鸣哐鸣”打开了。两只血红 的灯笼荡了进来,顿时红光满室。小猫头一骨碌爬起来,惊叫道:“你们,你们干什么?”
进来的是姚兢与孟平。孟平一把推开小猫头,俯身提起万士奇,解开他的穴道,和颜悦色地说:“士奇,你受苦了。这几日危机四伏,祸患接连,我们如此行事,实也是迫不得已。你休要怨恨我们。大师哥要问你些事,你随我来吧!”
姚兢、孟平将万士奇带至园中西首的一座小竹楼里。这座竹楼以粗竹为梁柱,编篾为墙壁,房中桌几椅凳皆以竹制,楼前楼后密植秀竹,最是清幽雅致,是曲世忠消暑沐风,修身养性之所。屋中器具一尘不染,泛出一片碧汪汪的釉光。
孟平令万士奇在门边竹椅上坐下。姚兢又笑容可掬地亲手端上香茶。万士奇见两位师哥忽而变得如此友善和气,甚感诧异,忖道:“是师娘知道我受了冤屈,责备了他们呢还是相大侠出面给我说了好话?”心念未已,姚兢、孟平两人并立他面前,躬身深施一礼。
万士奇大惊,急站起来:“大师哥、二师哥!你们这是干什么?”
姚兢上前一步,双手搭在他肩上一按,硬使他坐下,笑嘻嘻地道:“小师弟, 日间多有得罪,愚兄好生愧疚,特向你赔罪!”孟平也道:“小师弟忠厚老实,同门兄弟中若论谁最孝顺师长?谁对师父最忠心?我们岂能不知!日间那场戏,乃是大师哥与我说好了,演给别人看的。让你蒙在鼓里,受了委屈,我们甚感歉疚!”
万士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着姚、孟二人,不明白他们说些什么。日间姚兢利剑架颈、孟平点穴拿人,没有半点香火之情,同门之义,倒似对付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怎么说是“做戏”?
姚、孟二人见他脸上神色怪异,相视一笑。孟平道:“小师弟,这话要从头说起了。我先问你:师父救了一个官府通缉的大盗聂进,你知道不知道?”
万士奇心道:“这与聂进有何牵涉?”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定定地看着他。
孟平微微一笑:“师父去了何处,你知不知道?”
万士奇摇摇头,暗忖:“师父定是怕沙七星去来复来,故带着聂进走了,要将他送到一个妥当的地方去。师父一生谨慎,不将去向示知门下弟子,自是怕泄漏行踪,于己于人都不利。”
孟平向姚兢看了一眼,又道:“我也不知。此事只大师哥一人知道。师父临去时,曾交代了大师哥一些话。”
姚兢道:“师父交代我的话很多,但又命我不得转告旁人,是以我对孟师弟也不说。”顿一顿,续道:“师父自救了聂进后,曲家庄便不安生了。各路江湖人物络绎而至,名义各别,用心则一,都是冲着聂进来的。那聂进,武功虽非一流,轻功却极了得。飞檐走壁、挖洞钻孔,无所不能,妙手窃物,神乎其技。是以江湖上称他无翼飞蝠。他曾数入临安大内窃取财宝,均满载而归,自己毫发无损。官府只知其名,却不知他形貌年龄,因而久捕不获。此人有一宗好处,到手钱财大多用以济贫赈难,故而颇有侠名,在黑道上也算一个难能可贵的好汉。他多年行窃,手头也留下几件武林中人人羡慕的宝贝。诸如少林寺内功心法《般若心经》、前代异人匡庐翁留下的半瓶解百毒的万灵丹、海内仅见的越王剑、金国兀术的一件入水不沉的蛟皮甲等等,据说都落到他手中。那日少林僧众来讨取武经,也并非全然是无的放矢。而如卜恨人、墨剑仙子吕嫣然、夺命双煞汤氏兄弟,以及命丧荒野的相府三将、巴蜀鹰王、皂衣帮尤十三等人,湘北十八刀那些下三滥,无一不是为着夺人得宝。至于沙七星那老贼,索性撕下面皮硬干。
“本来,聂进在此养伤之事极为机密,江湖上无人知晓。除非是咱们庄中出了内奸,故意将风声放出去,群豪闻风而至,这才将曲家庄搅得七颠八倒,无一日安宁。师父留心查访,那奸细极为奸滑,竟不现一点破绽。师父百思无计,只得暂且抽身,命我守护庄子。师父说:‘我离开庄子,那奸贼无所顾忌,定会乘机作乱。待他露出狐狸尾巴,我们揪出内奸,就不惧外患了!’又如此这般地告诫了我一番。
“师父将这样一副千斤重担压在我肩头,我挑不动也得挑!这两日,我暗中留心,已发现了那奸贼的蛛丝蚂迹……”
万士奇听到这里,不禁栗栗危惧,背上掠过一股寒意,脱口道:“大师哥,那是谁?”
姚兢苦笑道:“昨夜更夫水根被杀,我察看了水根的死状,乃是死在逍遥掌掌力之下。凶手自是同门中人。因水根之死引起我警觉,再去检验曲贵尸体,也是在头上中了逍遥掌,因有毛发遮盖,若非细察,极难发现。”
万士奇倒抽一口冷气,凶手竟是同门师兄弟中一人,此事太过严重,要不是姚兢提及,他连想都不敢想。此时脑中迅速浮出彭、黄、周、石四位师兄的脸容,只觉个个正气凛然,并无邪恶之色。
姚兢道:“正因奸细藏在同门师兄弟中,若非找出铁定不移的证据,我不敢有丝毫大意。我与孟师弟反复筹划,决计引他自行败露行迹。所以定下一策,当众指你万师弟为‘内奸’,将你拘押起来。以我所料,此人现刻必是既喜且惧,极盼与你取得联络。他在庄中孤立无援,倘能得一臂助,获一同道,何乐而不为?”
万士奇有些懂了:“大师哥、二师哥,你们的意思是说:他会来救我?凡是来救我的人,便是奸细?”
姚兢、孟平深深点头,宽慰地笑了。
万士奇又问:“倘来救我的是小师姐呢?”
姚兢闻言一怔,孟平反问道:“师弟你说呢?小师妹是师父亲生爱女,虽爱使小性子,大关节上倒还把持得住。”
万士奇身处石屋之时,心中早已盘算多次,能来救自己脱困的只有曲如兰一人。此刻听了姚兢、孟平的“引蛇出洞”之计,自然便想到了她。既然曲如兰不在此例,他稍觉安心,但还有一个疑问:“假如并无人来救我,两位师哥的妙计岂不落空了?”
姚兢斩钉截铁地道:“这一节我们自己想到了。此计不成,我们另作打算。无论如何,要将这好贼除去!否则,后患无穷!”
孟平站起身,神色郑重,道:“万师弟,我这便送你回石屋。今日之事,你万不可与第四人提及。曲家庄的安危存亡,都系在你身上了!”姚兢也说:“士奇,我们兄弟同心,再难的事也要做成功它,方不负师父之恩!”
万士奇心地纯朴,哪想得到姚、孟二人会欺骗自己?他心中委屈尽消,还以为两位师哥为保全曲家庄殚思极虑,赤胆忠心令人钦佩。这时,他心甘情愿地跟着孟平回到小屋,深以能替师门忍辱负重为荣。
小猫头自他被姚、孟二人提去后,便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现见他平安回来,周身毫发无损,心中一块大石放下,俟门一关上,便急着问:“大哥!他们没折磨你么?都问了你些什么?”万士奇答道:“没什么。他们对我的误会尚未消除。兄弟,恐怕你我在这里还得关几日。”小猫头道:“单是关着,给吃给喝,我倒没什么。就怕要杀要打或是将你我分开。”万士奇笑道:“那倒不会。”
小猫头奇道:“你怎知他们不会起黑心?”万士奇笑笑不答,事关重大,他自不能说给小猫头。
却说孟平回到竹楼,姚兢迎上来问:“孟师弟,那小子没起疑心么?”孟平笑道:“那小子是个大笨伯。正等着捉拿‘内奸’立大功呢!”
姚兢吁了一口气,道:“如此看来,那只蝙蝠确曾在秘道中住过。那小子是知情人,只是连他也不知师父携着姓聂的去了何处,我们守在这里,又有何用?”说着皱起眉头,在房中来回走动,显得甚是烦躁。
孟平凝神思索片刻,缓缓道:“办法倒还不是没有。只是如此一来,未免,未免……”
姚兢道:“你不要吞吞吐吐,有好法子快快说出来!”
孟平脸上肌肉抖动了一下,苦笑道:“他总是我们的师父。那样一来,我们要遭世人唾骂……”
姚兢责备地瞪视着他:“嗨!孟师弟,你我既已身入官场,还讲什么师徒之情?一月限期转瞬即过,若是到期仍是两手空空,史相爷的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丢官事小,只怕还要祸及家小!”
孟平深深呼吸数下,双拳捏得“格格”脆响,脸上神情十分怪异。他正要开口说话,姚兢忽然摆摆手,又指指屋外,意思是“隔墙有耳”。孟平不禁浑身一抖。两人凝气屏息,侧耳细听,屋外只有风动竹叶窸 ar作响,此外并无异常的声音。
孟平望着姚兢摇了摇头。姚兢却狠狠眨眼,重重点头,又乱打手势,叫孟平不可轻忽。听得方才屋外有两只蟋蟀一直叫着,此刻声息全无,显是受了惊动。
姚兢轻轻抽出长剑,提起一张竹几从窗口掷出,跟着双足力蹬,整个人如脱弦飞矢,腾跃出窗,剑光霍霍,护住了周身要害。双足落地之际,又使一招“夜战八方”。
孟平也紧跟着从门口提剑抢出来。两人游目四顾,只见竹影婆娑,月华如水,哪里有什么人影?两人心中疑惑,绕竹楼环行一周,仍无所见。回到楼前,孟平道:“大师哥,你听错了吧?此地冷僻,夜已深了,谁会来此?”姚兢是满腹狐疑,说:“万事小心些总不会错……”一言甫毕,蓦见竹楼里一个黑影映在壁上,微微晃动。他应变极快,心念一转,左手一把透骨钉已暴射而去。“啪啪啪”一阵急响,竹片壁上射穿七个小孔!
两人一从门口,一从窗口跃进,双剑交叉剪削而出,剑到中途,不由都怔了怔。原来是屋中悬系着一袭青布长袍,黑影投在墙上,极像人影。两人不禁哑然失笑,方将剑收回来,猛地省起一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袭青布长袍是姚兢嫌热脱了搭在椅背上的,却又是谁将它用细绳子吊在梁下?
姚兢与孟平面面相觑,两人都觉有一股寒意从心里透出,恐惧亦悄然而至,使人忍不住要打哆嗦,忍不住想要转头瞧瞧,瞧瞧身后可有一个利齿巉巉的恶鬼。
两人不约而同反手将长剑刺出,同时移形换位,背靠着背在屋中疾转一圈。
没有人。
有时,没有人比有人更可怖,因为他俩虽没看到人,却清清楚楚听到外头有“嘿嘿嘿”三声冷笑。姚兢正面向南而立,觉着冷笑声来自屋后北面;而孟平却正相反,认为冷笑声发自南边大门外。
紧攥着剑柄的手心里冒出冷汗。两人如石像一般,一动也不敢动。但当真要不动也甚为难,两人的脚微微颤抖,手中剑也微微晃动,全不听自己的吩咐。
两人均为武学好手,明知自己身处危地,须得静心净志、排除杂念,不为外邪所惑,形神合一,意随气走,方可应付敌人的雷霆一击。道理虽然明白,但无力照道理去做,这才叫人最感懊丧烦恼的。
两人背靠背伫立良久。摇晃的烛火,将他们的影子忽而伸长,忽而压短。烛泪无声流落,在桌面凝结成块。屋外风止息了,草虫的嘶鸣又远远近近的响起。几只花脚蚊子绕着他俩头脸打转,似是寻觅落足叮咬的膏血丰腴之处。而屋外发笑那人再无声息。
冷汗一片一片冒出,姚兢觉着自己要瘫了,他从未经历过如此诡异恐怖的阵仗。倒是孟平胆子大些,鼓了鼓气,颤声叫道:“外头的朋友,请现身罢!有甚需索,直言便是,我们自当遵命,不敢违拗。”
屋外无人答应。渐有一个足音自远而来,“嚓嚓嚓”,仿佛踏在人心上。姚兢、孟平屏住呼吸。从这渐行渐近的足音听来,来人武功并不极高。两人仍不敢慢怠,蓄力于臂,只待那人一现身,便奋力搏击。
足音到了门首,顿住了,有人叫道:“屋中谁在那里?”
是彭兴邦的嗓音。姚、孟二人听在耳中,这一声问,不啻天上仙乐,十分美妙悦耳。两人久绷的神志劲道,顿时松弛下来。姚兢叫道:“是彭师弟么,快请进来!快请进来!”随着两人收起剑,方觉身上湿漉漉的,都是汗水。
彭兴邦走进屋内:“大师哥,噢,二师哥也在啊!我见这里有灯光,便过来看看。”
姚兢道:“我们两个正在发愁。师父一走,连个音讯也没有,相大侠又受了伤。护庄的担子,我真挑它不动。彭三弟,你这一路来,没见到什么人么?”
彭兴邦见二人神色不甚自然,微感诧异:“没有啊!有什么人来过么?”
孟平道:“不,不,没有人来过。”心中寻思:“原来那人已走了。却不知他是什么来路。这人武功之高,难以测度,若对我们有恶意,我与姚兢万万不是他对手。若无恶意,为何又作弄我们?”蓦地里脑中如电光石火似地一闪,顿时想起一个人来,暗叫:“啊呀!不好!莫非是他……”随手扯下吊在屋中的那件长袍,悄悄捏摸,果然在领口以下隔布摸到一个小硬片。
姚兢见彭兴邦双目不瞬地注视着自己身后,转目一瞥,暗叫“不好!”适才自己用透骨钉射穿的七个小孔被彭兴邦看到了。墙壁本以竹片编成,不甚牢固,他发钉时用了十成劲力,相距又近,顿将竹壁穿透,这时被彭兴邦看到,得用话消除他的疑心:“适才我与孟师弟谈论武功。讲到暗器。孟师弟认为暗器微小,难以及远,冠以‘暗’字,便有偷偷摸摸的意味,不够光明正大,言下之意对暗器颇为轻视。我说,武学中拳脚、器械、内功、轻功、暗器五类,无论哪一类倘能练精,都能令人不敢轻视。暗器之‘暗’,并无偷偷摸摸的意思,乃是兵法上‘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之意。与刀剑枪戟一样,都讲究章法,都须有内力为根基。暗器微小,但集大力于一端,非但能及远,更能穿壁入石,大具杀伤力。孟师弟不信,我便试给他看,将这竹壁穿了几个小孔。彭三弟久随师父习武,获益良多,进境自比我们要快多了!哈哈哈………”
彭兴邦笑道:“大师哥过谦了!小弟资质欠佳,生性疏懒,在师门或比两位师哥多几日,但功夫差得太远了。便是大师哥这手暗器功夫,我再练十年也追不上。”他心下好生疑惑,时值非常之秋,曲家庄正经历大风大浪,这几日众师弟人人忧心忡忡目不交睫,为护庄日夜辛劳,姚、孟二人竟还有中夜谈武的雅兴,这实在叫人难以置信。他心中起了疑心,脸上声色不露,道:“两位师哥早点歇息吧!我再去各处瞧瞧,但愿这一夜平安无事!”便告辞出门。
孟平一俟彭兴邦走远,掩上房门,叫道:“大师哥,你猜那装神弄鬼的是谁?”
姚兢道:“我不知道呀!”见孟平神色怪异,心中一动:“你已知道了?”
孟平道:“你看!”展开左掌,是一片寸许长的铁片,黑黝黝的,上面还有花纹,“便在你这件袍子里找到的。”
姚兢取起铁片,细细一看,铁片上刻着一个骷髅头,十分诡异。他脸色大变,脱口道:“是鬼使阴雄的‘催命符’!他来作什么?怎么连个照面都不打?”
孟平不禁苦笑:“大师哥,此人是相爷手下红人,他将‘催命符’送到,便已交代了来意,照面不照面又有什么干系?”顿一顿,续道:“这是第一道‘催命符’,已有怪责我们拖延之意。他们日日在广厦华堂之中听歌看舞,哪管我们前虎后狼、步步荆棘!”
姚兢端详着手上刻有骷髅的小铁片,脸色十分难看,沉默良久,方缓缓道:“孟师弟,我们命操人手,后无退路,只有硬着头皮向前,打开他一条生路出来!但教大功告成,咱们也未始不能居广厦、住华堂,一边饮酒一边令千媚百娇的美娘们给咱们唱,给咱们舞!事到如今,你那些个婆婆妈妈的软心肠趁早丢他妈个干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老头子将姓聂的占为己有,不也贪图他那些宝贝?你脑瓜子聪明,足智多谋,好好筹划一个法子,成功后,头功归你!”
孟平摇头道:“小弟无意功名利禄,但教家小平安,已是上上大吉!此外别无所求。”说到这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显出伤感的神情,“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小弟方寸已乱,说出来的话未必能面面俱到。一切由师哥拿大主意。”
姚兢一眼便看穿他既想吃羊肉,又怕羊臊气的心思,笑道:“你我是一根藤上结的两个瓜,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你无须瞻前顾后,快将妙计说出来罢!”
孟平先到门首张望了一阵,跟着关门闭窗,随后向姚兢招招手,示意他“俯耳过来”。两个脑袋便凑拢一堆,嘀咕了好一阵。
石屋门窗紧闭,除一日三餐庄丁送来饭菜之际透进点亮光,平时漆黑一团,几乎不辨昼夜。
万士奇与小猫头被囚已三日。三日中,曲如兰曾来探视过两次,第一次送来一只熟鸡,劝万士奇耐心等待,爹爹回来定能明察秋毫,为他洗刷嫌疑。第二次带了一包卤牛肉,说起庄内庄外情形,令万士奇稍感安心:相东游已能下床走动,多亏汤家兄弟惠赠的药丸灵验;袁安华虽仍在附近逗留不去,却未再上门寻衅,有人见他与一伙来历不明的江湖人物打架,打得对方十几人屁滚尿流;还有人从北方来,说太湖听涛轩沙七星的老巢叫人给挑了,沙七星逃亡在外,这说不定是爹爹的朋友所为……万士奇问起师父的音讯。曲如兰告诉他:众师哥会商了半日,决定派人分头去找,同时送信给各地的至交好友,请他们鼎力相助。她已与朋友约好,一起去找爹爹……
万士奇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已猜到她所说的“朋友”是谁,却还忍不住问:“朋友?是哪一位呀?”
曲如兰在窗外低低笑了几声,脸颊上飞起两片红霞,向万士奇斜瞟一眼,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自然是汤……汤家兄弟。他俩武功高强,见多识广,朋友众多,面子又大。我们定能比旁人先找到爹爹。你可不能告诉旁人、
万士奇顿感胸闷气促,说不出的难受,默然有顷,道:“师父他老人家这回出门,自有深意在内。师哥们只要守护好庄子就可,实不必出门去寻找的。却不知是哪几位师哥去?人一走空,谁来护庄?”
曲如兰道:“孟师哥往北,彭师哥向南,石师哥朝西,分三路寻找。这是大师哥的主意。我瞧也没什么不妥当。爹爹出去这许多日子,连个口信也不叫人捎回,你不焦心么?”
万士奇顿时语塞,过了一会,道:“小师姐,不是我信不过汤氏昆仲,你自作主张跟他俩出去,实在不妥当。若被师父知道……”
曲如兰陡然变了脸,嗔道:“我悄悄去,悄悄回,你不告密,我爹爹怎会知道?我不跟你说了!爹爹他自己不也是不告而别么!”砰!”一下,将窗子合上,怒气冲冲地去了。
万士奇在窗前伫立良久,心里倒海翻江乱作一团,好久才平复。
这三日,众师哥谁也没来石屋探望,这倒使万士奇暗暗高兴。姚、孟二人的嘱咐一直盘绕在他心中,师哥中谁来探望,谁便有内奸之嫌。他刚彭兴邦以下四位师兄素怀敬重,实不愿好细出在他们中间。
枯坐在石屋中,时光过得特别慢,也使他能从容思索一些事。渐渐地,他觉得姚兢、孟平的话中颇有牵强附会之处。那日袁安华攻来,姚兢挟己为质,哪有半点作假演戏的成分?师父临去前既交代过姚兢,姚兢怎又主张派人去各处寻找师父?再一个,姚兢究竟为了什么,竟不惜触犯门规、用毒器暗算袁安华?
种种疑窦萦绕于胸,令万士奇心中渐渐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格于同门情义,他不能也不敢更往深处想去,甚至不肯认为自己受了骗。他惟有以“我脑子太笨”来自解自嘲。
夜幕垂落,屋内更黑暗。小猫头片刻前还在咬牙切齿咒骂这牢狱之灾,此际已发出轻轻的鼻息,堕入梦乡。
万士奇数着远处传来的梆子声,想到也是这样静寂的夜晚,曲如兰与自己潜出曲宗庄,踩着夜露浓湿的草地,望着点点飞舞的荧火虫,两人并肩而行,去寻找汤逢祥⋯⋯此刻想来,似已是十分久远的事了。如今,相伴曲如兰漫游江湖的当是那英挺潇洒的汤逢祥了。这一回,她不再忧容满脸,不再有愁苦,不再会遭遇危险。有汤逢祥陪着她,她心中定是充满愉悦与欢乐,旷野之上,定是处处回响着她银铃似的笑声……
愿你幸福!快乐!他不禁喃喃地祝祷。他仿佛看到明月的清晖洒落在暗银色的旷野上,两匹雄骏的坐骑载着一对俊逸的男女,如风一般轻盈地驰向远方。
门外的守卫响亮地打个啧啧,把万士奇从遐想中惊醒。他翻了个身,听得老鼠在梁上奔逐,吱吱乱叫。他坐起来,口中轻轻呵斥数声,老鼠受了惊吓,尼音一路往屋角响过去,戛然而止。
左右睡不着,他便习练内功。这几日被囚石屋,闲来无事,正可修习“宏阳功”,居然略有进境。入静片刻,即觉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等六条经脉中有气机汩汩而行,上下流转,甚是有趣。他既专心练功,心无旁顾,也不觉时光之流逝。待到收功躺下,大约已是后半夜光景了。
正自朦朦胧眬睡去,忽听得外头有人嘶声惊叫。起先是一人在叫,跟着数人齐叫,语音杂乱听不清楚。万士奇心念一动,暗问:“莫非又有敌人来袭?”一骨碌爬起,小猫头也被惊醒,问:“大哥!发生什么事啦?”万士奇道:“不知道啊!”急奔到门边,凑眼门缝,向外望去。门缝宽仅分许,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得守卫的庄丁的步声从东响到西,又从西响到东,显然也惊慌不安。
万士奇大叫:“沈七哥! 沈七哥!发生什么事了?你快告诉我!”
那庄丁应道:“似乎是着火了,南边有片红光升起!水火无情,这可如何得了!”话声透出焦急。
万士奇吃了一惊,听得远处步声杂乱,忙道:“沈七哥!火光有几处?大不大?”
那庄丁道:“啊呀!有好儿处火光,西南边也红了!不得了!不得了!火神爷爷降临了!遭劫,遭劫!”
万士奇脑中嗡的一响,用力撞门:“沈七哥,快开了门,让我出去救火!快开门呀!”那门以厚木板做成,经他大力撞击,只微微摇晃。
那庄丁慌了,急奔过来,在门外叫道:“万八爷!你别撞了,我不敢!姚大爷要杀我的!”
小猫头初听火起,也十分惊慌,怕大火漫延过来,将自己烧死,后知着火处均在南边,与此地相隔甚远,便起了幸灾乐祸之心,暗道:“烧得好!烧得好!这便叫恶有恶报!”知道这正是个脱身良机,也叫道:“你不开门,等老子出来也杀掉你!”却不想人既出不去,又如何杀人。
两人在内合力撞门。沈七便慌了,一边用身子抵在门上,一边央求道:“万八爷,万八爷!你不好害我的!是姚大爷、孟二爷要你关在这里。我要喊人了!我要喊了!”
万士奇与小猫头撞了几下,门坚固异常,哪里撞得开?听得忽忽的燃烧声渐响,庄中锣声垱垱,叫喊奔跑乱作一团,他心急如焚,转头道:“兄弟,门撞不开,如何是好?”小猫头以手往屋顶指指,轻声道:“将顶瓦掀开,或可出去!”灵机一动,冲门外喊:“沈七哥!我们拜托你去问一问姚大爷,可能放我们出去救火?”
沈七奉命看守石屋,甚是尽责,只怕万士奇、小猫头用强破门而出, 自己吃罪不起,这时听屋内人不再撞门,便说:“好,好,我就去问,就去问。你们不可使蛮!”握着钢刀步步退开。走了十几步,他猛地想起一事,举手在自己额上一拍:“啊呀!我真昏头了!他们是行调虎离山之计,骗我走开后正好破门逃走!”急快步赶回来,刚至屋前,只听“格察察!”大响,屋顶碎瓦四飞,一个人从破洞里钻将出来,已翻上了瓦背,看身形正是万士奇。
沈七这一惊非同小可,手中虽有一把吹毛得过、磨得雪亮的快刀,但相距既远,又不会纵跃窜高之术,急得在地下直跺脚,哭丧着脸叫道:“万八爷,你把我害苦了!这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一时忘了喊人。
万士奇垂下腰带,将小猫头吊了上来,展目一看,只见东南、正南、西南共有四股火头窜起老高,已快连成一片,映得半个天空血红。火光下,人影绰绰,来去奔跑,哭爹叫妈之声大作。他心头大急。忽听得沈七放开了嗓门喊:“来人呀!来人呀!囚犯逃跑啦!”他这时呼喊实无济于事,庄中人人不是在救火,便是从着火的屋中抢搬家生,或受了惊吓,没头苍蝇似乱跑,谁有心思来理睬。
沈七的嗓门颇为洪亮,听在刚从牢房脱身的小猫头耳中,却大具威慑之力。他掀起一片瓦,运劲掷去。准头取的是沈七脑袋,不料却击中他手中钢刀上。“当!”的一响,刀口迸出几星火花。沈七猝不及防,手臂剧震,五指一松,钢刀落地。他怔了一怔,正弯腰去捡,只觉头上风声飒然,万士奇抢在他前头,一脚将钢刀踢飞出去。小猫头也跟着跳下地来。沈七大为惊骇,退了两步,颤声道:“万八爷,你,你,你要杀我?”身子便不听话地抖个不住。
万士奇道:“沈七哥,快去救火呀!还站在此地干什么? 袁……袁大哥是好人!适才我与袁大哥也有些儿误会。”转身向袁安华躬身施礼:“袁大哥,适才多有得罪,请勿见怪。我姓万名士奇。”袁安华急忙还礼:“不怪不怪!有道是不打不相识,打过才明白。万兄弟,你看这鸡是捉呢还是不捉?”万士奇转问主人:“主人家,袁大哥向你买鸡,你究竟卖不卖?”主人慌忙道:“卖!卖!不,不,我送给两位爷!”毕竟是吓坏了,语无伦次。万士奇笑道:“袁大哥不会白要你的。”便捉了三只鸡,宰杀干净,借主人家的炉灶,煮得熟透,捞出来,放在盘中,向袁安华道:“袁大哥,若无别事,小弟告辞了!”
袁安华一把拖住他,嗔道:“你告什么辞?我‘恶弥勒’岂是小器鬼?三只鸡,一人一只!谁敢不吃,老子给他吃拳头!”拿起一只鸡,塞给主人:“你先吃!”主人吓了一跳,见他凶神恶煞似的,不敢不接,接了在手,却又不敢吃。袁安华双眼一瞪,他吓得一抖,忙道:“我吃,我吃!老爷别打……”袁安华又拿起一只熟鸡,递给万士奇:“你吃!若敢不吃,休想跨出门外一步!”
万士奇啼笑皆非,像如此强请客之人,当真平生仅见,真不负“恶弥勒”之名。便道声:“多谢了!”接过熟鸡咬了一口。袁安华点点头,露出欣慰的笑容,松开万士奇的手。万士奇一看自己手腕上,已被他捏出一圈青紫。
袁安华从裤带上解下一只酒葫芦,拔开塞子,放在鼻下一嗅,道声:“好香!美酒肥鸡,当真快活赛神仙!”仰头喝了一口,把葫芦递给万士奇:“你也来一口,我这酒中有七种毒药。等闲喝不到的。”
万士奇接过葫芦一闻,只觉药气冲鼻,原来是壶药酒,笑道:“七百种毒药我也不怕!”喝了一大口,只觉酒味辛辣无比,入口如刀,下咽似吞火。
水泡,衣衫上俱是破洞,站在人丛中望着火场垂泪。他这副模样与奋勇扑火的庄丁并无二致,故谁也不曾留意。
相东游撑着病躯来了,哑着嗓子问姚兢:“你查清了么?夜间不是有人巡察值夜的么?怎能让火势蔓延开来?我听说是多处同时起火,定非不慎失火,而是有人暗中纵火!”
姚兢也是毛发俱卷,脸上污迹斑斑,耷着双肩,一副要哭的神气:“相大侠明鉴!这火起得既怪又快,竟教人来不及扑救。这里头定有古怪!周师弟,你还记得那日袁安华那厮说的话么?”
周仁一愣,愕然道:“哪一句话?那厮说了好些话!”姚兢皱皱眉头,怫然不悦,正要开口提示,吴遵德拍手叫道:“大师哥!我记得的!那日袁安华上门索战时说:‘姓姚的狗……贼,快过来给你爷爷磕头,爷爷便饶你一命!若是不依,爷爷一把火烧了你这鸟庄!’大师哥,是不是这句话?‘恶弥勒’若要潜入庄来纵火,这班巡夜的庄丁哪能发现!原来是他这狗贼作恶!”
姚兢当众被吴遵德骂作“狗贼”,虽是复述袁安华的言语,仍感难堪。他瞪了吴遵德一眼,朝相东游说:“正是这句话。弟子们都听到的。”他将手划一个圈,黄循礼、周仁都点头道:“不错,‘恶弥勒’是有这话。”姚兢又道:“弟子还道他仅是虚言恫吓,哪知这狗贼当真做出来了!”
相东游久历江湖,自知江湖人言出必践,郑重其事宣之于众的事,纵然千难万险,也要去做,否则会被认作无信小人,让人轻视。听吴遵德复述的原话来看,倒是戏言的成份居多。但对袁安华那样的人,不可以常理度之。他念念不忘报仇,自也会说得出,做得到。曲家庄人手众多,但以恶弥勒的身手,要潜入庄来纵火,算不得什么难事。姚兢所言,倒也不为悖理妄测。只是恶弥勒惟对姚兢毒钉暗算耿耿于怀,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他要报仇,自可找姚兢一人了断,何以伤害许多条无辜的性命?
相东游沉吟良久,抬眼问:“你们还发现什么?”
周仁、黄循礼、吴遵德等只顾着扑灭大火,哪有余裕理会别事,一齐摇头。姚兢道:“以弟子想来,恶弥勒不徒为泄忿纵火,或还有重大图谋也未可知。从火头所起几处看来,一处是厨房、一处是柴堆、一处是仓廪、一处是布帛库房。这四处俱易燃之地,恶弥勒怎能知道?除非有奸细在内接应指点!”
万士奇杂在庄丁们中间,听得“奸细”二字,心头一跳,暗忖:“大师哥又提到奸细。孟、彭、石三位师兄已外出寻找师父。庄中只有黄、周、吴三位,难道奸细在他们中间?”竖起了耳朵倾听。
只听相东游道:“噢?你可知奸细是谁?”姚兢道:“弟子刻下尚不知是谁。有一人与恶弥勒交结,彼此称兄道弟。弟子已将他拿下了。此人当有同伙,只须他肯开口,便能将奸细一网打尽!”万士奇听到这里,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姚兢口中所说“那人”,指的不正是自己么?他心中忽起了一种极大的恐慌,觉着大祸即将临头,不由往后退了一步,蹲下身子,双手在地上摸些黑灰,往脸上一抹。他的面目本已因扑火燎伤而叫人难认,用焦灰一抹,更像灶君菩萨,与本来面目大异。
相东游问道:“你说的那人莫非就是万士奇?兰儿跟我说,士奇对师门忠心耿耿,不会叛师作恶。我看他质朴憨厚,想不到‘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人在哪里?”
姚兢还未及作答,吴遵德抢着说:“救火时有沈七来报,说万师弟与那小丐趁乱逃走了。当时我一片心思全在灭火上头,竟将这事忘了!”
姚兢一顿足:“糟糕!沈七呢!沈七呢!”有一庄丁回禀:“姚大爷,沈七为救火不幸身亡,尸体就在那边。”姚兢恶狠狠地瞪视吴遵德:“吴师弟,大事坏在你身上!你怎么说?”吴遵德吓了一跳道:“我当时跟沈七说:‘你去禀告大师哥得知!’他没来向你说么?万师弟是你抓的,也是你派人看守的。他趁乱逃跑,怎能怪到我头上来?这罪责我是不领的!”
姚兢眼中冒火,脸色铁青,盯着吴遵德,双拳捏得“格格”响。吴遵德心中害怕,不由低下了头去。
正在此时,一个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丫鬟跌跌撞撞奔来,哭喊着:“相老爷!姚大爷!夫人不见啦!夫人不见啦!”
相东游、姚兢等认得她是相氏的侍女秋菊,齐声叫道:“秋菊!你说什么?”“秋菊,怎么回事呀?师娘怎会不见呢?”
秋菊哇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涂了满脸:“昨夜火起,夫人听得声响异常,命我出来看看。我刚到院子里,突见两条黑影从屋顶翻了下来。我吓了一跳,才叫出半声,嘴巴就被人捂住。两个黑衣人俱用黑布蒙面,十分怕人。一个说:‘夫人可在这房中?快说!’跟着拿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搁在我颈下。我一骇,便晕了过去,直到此刻才醒转,到房中一看,春兰、夏荷、水仙都如死人一般,怎么也叫不醒。再到夫人房中,见帐幔塌了,花几倒了,夫人不在床上!我前前后后找遍了,不见夫人的影子……”
相东游等脸色大变,众庄丁也耸然动容。姚兢一挥手,叫道:“快去看看!”拔足便行。黄循礼、周仁、吴遵德扶着相东游紧跟上去。
万士奇跟了几步,蓦地停住,心想:“大师哥只有一句话说对了,昨夜大火定有内奸捣乱,一面纵火,一面使人掳去师娘,计谋之毒,无与伦比。他要再度将罪恶加于我身,决不会是让我去引出奸细。至少也是为了推卸责任!我不可自投罗网!”
计议既决,转身走去。庄中迭遭大祸,人心混乱,庄丁们不是豪堆议论,便是在清理废墟,谁也没去注意他。万士奇不敢从正门出去,转到一段无人看守的墙头,翻墙出庄。
万士奇打定离庄的主意时,脑中只有避祸一念。他急急如丧家之犬,向西奔行了十余里,断定身后无人追来,这才放慢了步子。
脸上的水泡如火灼般疼痛,嗓子眼干得似要冒烟,所幸前头竹林后有口池塘,伏下身去灌了一肚皮的池水,又洗去脸上烟灰,摘几片野菱叶揉碎了敷在水泡上,疼痛减轻了些许,继续举步前行。
行了一程,见农夫在地里劳作,咿咿呀呀唱着小曲。割倒的稻子码成小山,待牛车来运回去脱粒。未开割的稻田里,蛙声咯咯,响成一片。麻雀一群群散落田中,又被戴草帽的小孩挥动竹竿一群群惊飞,射上高远的蓝天。又见豆荚碧绿,玉米穗吐红,葫芦饱实,南瓜花绽黄,农夫农妇的脸上挂着安详的微笑。他不由心有所感,暗忖:“我若是生在农家,便不会知道世上还有这等风波,少了许多烦恼。如今,我又能到哪里去?纵不成也与小猫头一样行乞四方?”又想:“即使师父回来,或也会听信大师哥一面之辞,将我视作叛徒逆子。我这般顾自逃命,该不该?师门遭难,以这一次为最,贼人如此狠毒,究竟为了什么?”
他一边思索,一边行路,心中隐隐觉着自己当此危难之际抽身避祸不大对头,却又无返身赶回锐身赴难的勇气,只随意行去,也不管什么方向路径。
到得午后,估计离曲家庄已百里之遥。腹中固是饥肠辘辘,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好生不安。前路上有辆运稻谷的牛车左轮卡在干沟里,赶车的老农小鞭子往牛身上乱抽。那牛四蹄力撑,瞪眼喷息,使尽了全力,终是无法脱困。万士奇急赶上前,双手掰住轮辐,运劲于臂,大喝一声,将木轮托出干沟。
老农自是称谢不迭,见他面容陌生,便问他来历去路。万士奇支吾其辞,别了老农,向前行去。
又行了顿饭工夫,见前头林子后露出一角红墙。墙内殿宇高耸,碧瓦飞檐,像是一座庙宇。走近了一看,山门外立一座青石牌楼,上镌三个斗大的字“景龙观”。他在心中默念了两遍,恍然有悟:常听师兄辈说起景龙观观主山阳真人与师父交好,想不到景龙观就在此处。山阳真人既是师父的至交好友,正好向他打听师父的行踪,或有意外之获也未可知。
当下检视衣衫,见到处是焦破的窟窿,实不成体统。逃亡在外,也无法理会仪容,草草整理了一下,便上前敲门。
观门咿呀开了半扇,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道士。那小道士生得眉清目秀,半新旧的道袍上不沾半点浮尘,见了万士奇,不由眉头一皱,脸上显出厌憎的神情,没好气地道:“去,去,去!要讨饭也该瞧瞧是什么地方!”竟是将万士奇当作乞丐了。
万士奇忙赔笑行礼:“烦道兄通报一声,曲家庄弟子万士奇欲拜见山阳真人。恳请他老人家拨冗垂见!”
那小道士一愣,舒眉笑道:“你是曲家庄的?听说曲家庄昨夜失火,看来倒是真有那么回事!烧得怎样?死没死人?怎么如此不当心?”
万士奇不料曲家庄失火的讯息传得如此之快,黯然道:“损伤惨重,一言难尽。请道兄通报一声,就说曲门弟子万士奇求见山阳真人!”
小道士打了个哈哈,笑道:“你弄错了吧?本观并无什么山阳真人!”
万士奇愕然道:“山阳真人是家师好友,一向在景龙观清修,怎会没有?道兄跟我开玩笑吧?”
小道士笑得打跌:“你才开玩笑呢!我在观中学道已逾五年,上上下下谁不识得?跟你说没有就是没有,谁还来骗你不成?”
正在这时,门内有个声音道:“清风,你在跟谁说话?”随即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道,长眉斑白,一脸清气,手中捉着一柄拂尘。小道士清风叫了声:“师伯!”指一指万士奇, 道:“这位自称是曲家庄曲大官人的弟子,定要到我观中找个什么山阳真人。我说没有。他偏不信。”
老道向万士奇瞥了一眼,见他衣衫焦破、脸上有伤,神情惶惑,年纪才十八九岁,便道:“曲世忠又收弟子啦?你叫什么名字,在师门行几?”
万士奇见老道目光湛然,容色祥和,躬身答道:“弟子万士奇,新近蒙恩师收录,排行第八。老道长可是与家师熟识?”
老道“哦”了一声,道:“你是错了。山阳真人是在临安景龙观修道……”万士奇“啊呀”一声,顿时大窘,忙谢道:“弟子无知,多有得罪!敢请老道长与这位道兄原谅!”清风忍俊不禁,捂嘴而笑。那老道笑道:“不知不罪也!敝观距曲家庄一百三十里,万小哥谅也该肚饥腿痠了,倘别无急事,何不进观稍歇片刻,老道也有事要向你打听呢!”
万士奇见他不提与自己师父是否熟识,本想便即离去,这时听说有事要问,只得遵从。跟着老道进门,绕过大殿,穿过两重天井,到了后院。老道推开一扇小门,里头又是个小院子。青砖铺地,绿藤附墙,十数盆茉莉,白花喷香,三株南天竹,几有人高。南边三间小屋均以不去皮的松杉构筑,古朴而又雅致。
老道请万士奇在院中的圆石桌旁坐下,道:“我先给你找点儿吃的米,你填饱了肚子再谈别事。”说罢,出门去了。
万士奇满腹疑云,想不通老道为何对自己这般关顾,心道:“莫非他仰慕我师父,爱屋及乌,令我跟着沾光?”少顷,小道士清风笑嘻嘻地提着食盒来了,将饭菜摆上石桌,说:“吃吧!你运气好,这是新米饭。”
万士奇谢了,问道:“清风道兄,那位老道长的道号我还未请教,贵观观主是哪一位神仙?”
清风道:“我师伯道号长阳。敝观观主是长阳师伯的师叔,道号玉统真人。”万士奇道:“长阳老道长留我在此,究竟为了何事?”清风笑道:“你不必问。师伯留你,自有他的道理。你慢慢用吧!”便顾自去了。
他呆了片刻,觉着今日此事太过蹊跷,只怕是个圈套,诱引自己往里头钻。饭菜的香气一股股往鼻中钻,惹得肚中咕咕直叫,他却不敢碰一碰,惟恐其中下有毒药。
枯坐良久,忽听外头步声嚓嚓近来,猜测是长阳道人来了,万士奇急忙起立相候。长阳道人满面笑容,进得门来,往石桌上一看,饭菜俱未动过,不由“咦”了一声,显出诧异之色,随即微微点头,嘴角一牵,讥道:“原来小哥信我不过。”抓起竹筷,在每一盘菜中挟了一筷,送进自己嘴里,笑道:“你看我像个下毒害人的恶道么?”
万士奇面红过耳,不敢作声。长阳道人将竹筷一放,道:“你若放心了便快吃,吃饱后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万士奇心中一动,忖道:“他先前说有事相询,此刻又说带我去见一个人。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瞧他身形步法,不像武学之士。”胸中疑窦丛生,却再不敢多说,坐下来风卷残云似地将饭菜一扫而光。
长阳道人道:“你跟我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 穿过一个月洞门,到达一扇大石门前。石门上方有彩笔绘着一个老大的太极图。其时已近黄昏,夕阳映在太极图上,光彩夺目。
老道伸手一推,石门缓缓打开,一股药味冲鼻而来。只见当门屋中有座炼丹炉。老道让在一旁,说声:“请吧!那人便在里头等你。”
万士奇心念电转:“老道若要害我,我也无力与抗。既来之,则安之,一切听其自然吧!”微一踌躇,便鼓足勇气,昂然入内。石门当即合上了,丹房内顿时一片黑暗。
他一惊,心道:“终究是着了他道儿!只不知他是何居心?”忽见丹炉后透出一线亮光,凝神看去,原来有个门洞,里头黑黝黝的,似乎极深。到了此际,惟有硬着头皮向前。
绕过丹炉,走进门洞,摸着冰凉的石壁小心向前行去。走了十几步,通道左弯,眼前豁然开朗,大片强光照得他睁不开眼。
耳旁突有一个十分熟悉、十分亲切的嗓音响起:“士奇!果真是你!”
十、 皇帝密诏
万士奇睁开眼来,但见一片鲜花绿树之间,有一座小小木屋,屋前那个清须飘拂的汉子,正是师父曲世忠。
这一来,他突觉胸口发闷,喉咙发干,脑中晕陶陶的,不知眼前景象是梦是真? 鼻子一酸,眼泪便如断线珠子扑簌簌掉下来,他抢上去,双膝着地,叫了声:“师父!”蓦地里百感交集,哇地放声大哭。
曲世忠也颇为动情,轻轻抚着他的肩背,口中轻轻道:“士奇,好孩子,你受苦了!起来吧!”两手一提,将他托了起来,道:“你来看看,屋里还有个你认得的人。”话声方落,便有个声音道:“万兄弟,多日不见,我一直在挂念你!”
万士奇循声看去,只见“无翼飞蝠”聂进手扶门框站在门口,他不禁又惊又喜:“啊! 聂前辈! 你好啦!”
聂进点点头,瘦削的脸上露出笑容:“要不是你们师徒,我早就变成一只死蝙蝠了!尊师不惜耗损自己的内力,日日帮我打通经脉,我才复原得这么快。那日你顶替我被沙七星那老贼掳去,我知道后,急得不行。我本不信神佛之说,那几日,天天向上苍祷告,盼老天发慈悲,保佑你平安。今日见到你,心中实在欢喜!”
万士奇道:“前辈快别这么说,那是我该做的!你重伤初愈,吹不得风,快去歇着吧!”
聂进知他师徒有许多话要说,便笑着回进屋中去。曲世忠携着万士奇走到一株大树下,师徒席地而坐,各道别来经历。
当日曲世忠计退沙七星后,深感危机重重,猜知聂进定有重大事情隐瞒未说,否则不会招惹那么多凶神上门逼索。
反复思量,决计告诉聂进实情:“聂朋友,听涛轩主沙七星,与我一向交好。他得到讯息,说你在我这里养伤。竟然抛却十数年交情不顾,先掳我爱女,后下毒暗算,今又率众上门,要我交出你。我爱女落入他手中,不得不行‘掉包计’,令小徒万士奇冒充聂朋友,暂且将他应付过去。但他一旦识破真相,自会卷土重来。到了此际,你该告诉我,你究竟得罪了谁?竟令官府与武林两条道上的人均必欲得你而甘心?我曲世忠不是怕事,但终须明了实情,方可筹措御敌之策!实话跟你说罢,外敌倒还不足为虑,可虑的是身边人中若有异图,便令人难以防范!还有如墨剑仙子吕嫣然、‘夺命双煞’汤氏兄弟,与我素无交情,却先后相助示惠,其心难测。更有少林神僧映空在我地面上遭人暗算丧命,少林众僧疑到我身上,也是件棘手的事……”
聂进呆了半晌,苦笑道:“在下不胜惭愧!大官人为我这不相干的人实已仁至义尽,纵是我亲生父母、同胞兄弟,也未必会对我这等关怀爱护。我若再隐匿不言,枉为人了!大官人,外界传闻,说我聂某拥有几件武林奇珍,这话倒也并不全然误传。一柄越王剑,我已跟大官人说过。一件是蛟皮软甲,相传是金兀术南侵渡江时用过,穿上入水不沉,此外并不能抵挡利刃,因其罕见,也算一宝。还有一样,便是给我招来大祸的物事,即少林寺达摩祖师亲笔撰写的内功心法《般若心经》。江湖上群豪频频光顾贵庄,大半即为此物。盖因少林寺自丢失这部秘笈后,曾宣示:无论是谁,能为少林寺觅回《般若心经》,是本寺僧侣,即为下一任方丈;是寺外的好汉,酬以三套少林武功,并允录副本。这部书,未必便是什么至高无上的内功心法,只因系达摩祖师的墨宝,失之不可再得,因而格外宝贵。至于官府追索此书,却是别有缘故。这几件奇珍,我分藏在各个隐秘之所,世间没有第二人晓得。
“少林寺丢失《般若心经》,乃七年前的事,究竟是谁在武学高手云集的少林寺将此书盗出,至今仍是个谜,这就不去说它了。我得到此物,却是在五月间,离今也不过三个月。大宫人,你知我在何处窃得?恐怕你再也猜不到。我是在当朝权相史弥远书房的案头看到的。史弥远权倾一时,气焰薰天,朝士进黜,全在他一人的好恶。听说皇帝老儿也受他摆布,与前朝的秦桧老贼在世时差可仿佛。但官场中勾心斗角也罢,相互倾轧也罢,与我毫不相干,自也犯不着为受屈的官儿去抱不平。只因那史弥远重用一班以搜刮为能的贪官,害得百姓苦不堪言。我便起意要跟他开个玩笑,取些他巧取豪夺得来的财宝,带便也给他一个警告,让他知道天底下还是有不怕他威权的人!
“史弥远作恶多端,也怕受对头暗算。相府里警卫森严、高手众多。我在他相府附近踏勘了三日。恰逢第四日史弥远给他的一名小妾做寿。府中张灯结彩,大摆筵席,唱戏舞狮、燃烟火放鞭炮,热闹非凡。临安城内一班趋炎附势的大小官儿蜂拥而至,送礼的队伍竟达数里之长。那晚我混进相府,相府里华屋精舍不知有几百间。我摸来摸去,摸到了一间书房。便见那书案上有只方方正正的栗色漆匣,看去与首饰盒相仿。正好房中无人,我便窜进去,掀开匣盖一看,顿时傻了眼,匣中并无金银珠宝,只有一本书。仔细一看,竟是少林寺丢失多年的《般若心经》!不知是哪个江湖败类窃来送于奸相的。在我倒是意外之得。匆忙中也不及细阅,便随手揣入怀中。心想日后奉还少林寺,也算一件善事。原打算要偷他几件值钱的东西,这时喜出望外,明人不作暗事,便在他书案上以粉漏子印上一只蝙蝠作为标记,告诉史弥远:我飞蝠来过了。跟着即寻路溜了出来。
“我回到客栈,将木匣取出,捧了《般若心经》翻阅。这一翻不打紧,却在书页子中掉出一件叫人意想不到的物事来!”
聂进说到这里,双目灼灼闪光,脸上的肌肉簌簌抽动,显得十分激动。曲世忠心道:“《般若心经》只是一本书,书中所夹,不外书信、便笺、信签之类东西。怎能说得上‘意想不到’?哦,是了!聂进不是读书人出身,不懂这些。”
聂进喝了几口茶水,咳了儿声,续道:“那物事是一方薄如蝉翼的黄绸绸,上面写满核桃大的字,还有一个大红印章‘皇帝之宝’。大官人,我是个粗人,不识多少字,但也听说‘皇帝之宝’是皇帝老儿的印戳,你们文人是唤作御玺什么的。只有圣旨诏书上方用得着,便如我飞蝠的粉漏子,只在偷盗得手后用一下。
“说实话,我初时也不以为意。想那史弥远位极人臣,皇帝老儿写封书子给他,当是常事。他拜读了,随手往书中一夹,也不足奇。再没想到别事。
“我是江湖上的人,从未见识过皇帝老儿的书子,心中有了这么点好奇之念,便展开黄绢,想看看皇帝老儿给史弥远说些什么事。黄绢上有些字我不识,连猜带懵读了三四遍,才将大概的意思弄明白。原来这通书子并不是下给史弥远,而是写给皇子赵竑的,竟是一道密诏!密诏中说:史弥远擅权用事,专任俭壬,有大不敬之心。朕病重难起,察弥远欲乱国统。故遗诏予你,立你为新君。待朕万年之后,你立召忠贞大臣,将朕之诏书张布朝堂云云……
“我吓了一大跳。临安城里街谈巷议,是有皇太子与史弥远不和的传闻。说皇太子曾指着宫内墙上舆地图中的琼州、崖州说:‘吾他日得志,置史弥远于此!’上年七夕之日,史弥远为讨好太子,进乞巧奇玩给太子。太子正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将史弥远送来的礼品俱砸得粉碎,给了他一个大大的难看。史弥远回到相府,对左右心腹说:‘竖子辱吾太甚,他日吾必报之!’两人之间,势成水火。
“皇帝老儿下给太子的密诏,如何会到了史弥远的案头?我难知详情。想来多半是史弥远心腹密布朝野,皇帝与太子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道密诏事关重大,可说是牵涉到太子与史弥远两人的性命!
“当时,我曾起意想将密诏送达皇太子手中,跟着又想到:皇太子连如此要紧的物事都管不住,足见也是个糊涂虫,哪里斗得过老奸巨猾的史弥远?将密诏送还给他,说不定反送了他性命。
“但这件东西在我身边实在太危险,史弥远定要派人追回。何况我已在他书房中留下飞蝠图形标记。于是我连夜缒出临安城墙,将《般若心经》连密诏埋在一个妥当的处所。后来的事,大官人都已明白,不用我多说了。”
曲世忠听得惊心动魄,浑身出了一层冷汗。如此看来,史弥远一发现密诏丢失,在派人追捕聂进的同时,即着人在江湖上放出风声,说聂进盗得了少林寺的内功心法《般若心经》,以此为饵,诱使一干贪婪的江湖人物如苍蝇逐臭似地钉住聂进。那样一来,等于是许多江湖豪强在助他追寻聂进的踪迹,比单靠相府高手及官府的鹰爪要有效得多,又可乱中取事。自己出于仁义之心,救了重伤待毙的聂进,无意中引火烧身,才成为众矢之的。
想到此处,他心中悚然而惊。保护聂进,已不单是顾全义气,而是关乎国运的兴衰。他本系一介布衣,无意于功名勋业,也不大理会朝政大事及江湖纠纷。可说心如浮云,志在山林,不隐而隐,闲适恬淡。不愁吃,不愁穿,多行善,平平安安过日子。身入武林,自不免要与人动手过招,较量武艺。他不显棱角,不露锋芒,与人较技,总多存容让之念,下手极有分寸,尽量顾全对方的颜面。因此声望虽隆,却无什么仇家。这时突然碰到如此沉重的一副担子,从无心理准备,顿生出不胜重荷之感。一时间,思如潮涌,又是烦恼,又是惶恐,望着闪跃不定的油灯火苗,怔怔出神。
这事一沾上手,便如被蛛网网住的飞虫,越挣扎,粗丝越往身上缠绕,再也无法摆脱。弄不好,祖传基业便毁在自己手里,妻女安危也无法顾及。因为他面对的不仅是武林豪强,而是权倾朝野、野心勃勃的当朝宰相史弥远!要抽身退出,此刻也还来得及。他与聂进素不相识,对他已做到仁至义尽,只须从此袖手不管,自能远灾避祸。聂进是生是死,全靠他自己的运气如何……
曲世忠理事,一向果决明快,这一回干系太大,不由得心中两个念头反复交战,一时委决不下。聂进是何等角色?他久经江湖,对人情世故可算熟透,见曲世忠沉吟不语,便笑道:“大官人,我有一不情之请,请大官人俯允。我在贵庄盘桓多日,给大宫人添了无数麻烦,那也不必说起了。我在巢湖有个结义兄长,姓谢名昌,捕鱼为生,家境也还过得去,为人又极义气。我想去投奔他。此刻我还不能行路,因此要向大官人借一辆马车,一名车夫。”说到这里,他想到曲世忠未必会应允,又补充道:“或者请大官人派个精细的家丁,速去巢湖给我义兄谢昌送个讯,请他来接我。”
曲世忠一怔,心道:“你若早说一日,我自会从你所请。现刻说来,却已迟了。”一转念间,恍然悟到:聂进是不愿给自己惹祸,故意想出这么一条路来。那谢昌的名头从未听人说起过,纵会武功也高不到哪里去,怎能保护得了他!心念及此,胸中陡然涌出一股豪侠之气,暗想:救人须救彻!若知难而退,还成什么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宁定心神,说:“聂朋友,那道密诏的事慢慢商议。巢湖之行,待你伤势痊可,再提不迟。这里是不能再住的了。不瞒你说,我已觉察到庄内也有人在打你的主意。那墨剑仙子吕嫣然不邀自来,更心意难测。我已想到一个极妥当的地方,今夜便与你同去!”
曲世忠想到的,便是景龙观。景龙观中道士不会武功,都是炼丹诵经、修身养性之士。武人再想不到武学高手曲世忠会托庇于一群不谙武功的道士。五年前,曲世忠偶在坊间觅得一卷唐代书家钟绍京用小楷书写的《灵飞经》,用重金购下,送给了景龙观。观主玉统真人感激不已,将曲大官人奉若神明。曲世忠带着聂进夤夜而至,说明来意。玉统真人自一口应允,将他俩安置在观内。
曲世忠借景龙观暂住,还有一重用意。是此处离曲家庄仅百余里,便于打听消息。因此万士奇脱逃归庄、袁安华上门求见中毒钉、相东游受掌击负伤等等情事,他均略有所闻。就是昨日曲家庄大火,也很快便为他所悉,只不知详情。
这时听万士奇细叙连日来发生的种种大事,曲世忠心神大震,恨恨骂道:“奸贼!好奸贼!为一己富贵,竟敢劫持师娘,要挟师父,这等大㚥大恶的贼子,当真世所罕见!”
万士奇心中一动,问道:“师父,大师哥、二师哥是说弟子们中有心怀叵测的内奸,曾想以弟子为饵,诱他现身。师父,这内奸究竟是谁?”曲世忠微微冷笑道:“士奇,你太老实,哪知人心险恶,难以度测。俗话说:纸包不住火!任他如何奸诈阴险,兽心人面,终有现出原形之时。烈火炼真金,疾风知劲草,为师八个弟子中,现下我只信得过你!纵火也罢,劫持师娘也罢,用意无非要逼我现身,迫我就范。他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一着:我曲世忠岂是受人恐吓逼迫的!哼!”
万士奇问道:“师父,师娘下落不明,如何是好?那袁安华大哥武功高强,待我甚好。弟子去找一找他,求他帮忙访查师娘的踪迹如何?”跟着便想到曲如兰,只怕夺命双煞也心怀鬼胎,那曲如兰便危险得紧了。
曲世忠脸色微变,傲然说道:“士奇,男子汉大丈夫立身处世,纵是万斤重担,也当一肩挑起!切莫动不动便生倚仗他人之心,没的叫人小看了你。恶弥勒昔年是与我有一面之缘,事隔这许多年,他突然不远千里,前来寻我,究竟是何居心,此刻也还难说得很。你师娘不会武功,她又不知我在何处,眼下虽落入敌手,谅还不致有性命之虞……”他口中如此说,心里实焦虑万分。相氏是个弱女子,今因自己所累遭遇大难,万一敌人痛下毒手,自己怎么对得起她?
蓦地里,抽身自保的念头又跳进曲世忠脑中:只要让聂进交出《般若心经》与皇帝的诏书,一场大祸便可消弥于无形。甚至这事大可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取出这两样物事后,趁夜将其悬挂在县衙门前的旗杆上,让官府与江湖人物各取所需。若是他们为争夺此物大打出手,自己正可在一旁看热闹……曲世忠想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地向聂进所住的小屋投去一瞥。
此计大妙!既保住了聂进的性命,又不会使自己的名声受损。说得上面面俱到。从此,他曲世忠在官府眼中,仍是个安分守己的良民;在武林朋友眼中,仍是个持正不阿、洁身自好的高人,或还能博得见宝不取的美誉。
曲世忠胸中的郁闷舒散了不少,脸上也渐渐现出笑意。万士奇见了好生奇怪,小心地问:“师父可是有了搭救师娘的法子?”在他想来,师父仁侠兼备,文资武略均高人数倍,更兼足智多谋,无所不能,天塌下来也顶得起。师父转忧为欢,定是已有救人歼敌的万全之策,在钦佩之余,自己的信心也陡然大增,续道:“师父,弟子愿随你老人家去搭救师娘!”
曲世忠正在心中盘算自保之策,被万士奇一打岔,见他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情,道:“此事急不得。待我再仔细想一想!”心道:“这孩子心地甚好!”
万士奇又说:“师父,史弥远那奸贼祸国殃民,他立意与咱们作对,咱们可不能放过他!待救出师娘后,咱们到临安去,索性将皇帝的诏书张布在闹市中,好叫京城官民人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曲世忠不禁哑然失笑:“真是童言无忌!那京师重地,到处有史弥远的鹰爪走狗,岂能容你率性而为!再说京城里稍明是非的官民又不是不知道:史弥远作恶多端、劣迹累累,干坏事并非才从今日始,他……”曲世忠倏地收住了口,暗自问道:“我既知史弥远阴鸷险恶、祸国殃民,既知那密诏有除奸之效,却想为一己平安,交出密诏。该是不该?”
万士奇不知师父心中所思,仍眉飞色舞地道:“这一回有了足以致他死命的利器,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他!好法子总是有的。若让这奸贼篡了大位,百姓苦不出头,我们大宋也要亡了!”
曲世忠心下一凛,忖道:“我竟不及这黄口小儿有见识!”
霎时间,一颗心怦怦而跳,手心里湿漉漉的,一片冷汗,“我一向教导弟子要明是非识善恶,要时时存仁侠之心,行仁侠之事。无事不可生事,有事不必怕事。人生于世,当做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我适才心里所想与平日口中所说全然背道而驰。纵使旁人不以为非,我自己岂能以非为是、以恶为善,宁不亏心,不自责么?”想到这里,脸上热辣辣的,有七分羞惭,三分昨非今是的欣慰,长长吁了一口气,点点头:“士奇,你说得不错!做人是当有为国为民的大心胸,为师的活了四十多年,见识还不及你高,真是惭愧!”
万士奇哪知师父曾有抽身自保、避祸远灾的念头,得他如此一赞,还道句句是讥刺的反话,不由惶恐无地,脸色也变了,心道:“我说错了么?”偷看师父脸色,并无愠意,只是眉头微蹙,神色端肃,双目深如秋潭,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其时天色渐暗,一群群归巢的鸦雀绕着大树聒噪。前头殿中传来道士的诵经声。风掀檐下铁马,叮咛作响。曲世忠伫立树下,一动不动站了许久。
戌牌时分,万籁俱寂。星月的微光如银粉落在树上、地上。景龙观的一扇角门轻轻开了,门内出来一个黑衣人,劲装结束,腰悬利剑。黑衣人牵出一匹黑马。
那黑衣人跳上黑马,双腿内收,微微一夹,黑马便迈开四蹄,小跑着向东南行去。马蹄上谅是裹扎了厚棉絮,四蹄着地,声息轻微。黑马载着黑衣人跑出里许。黑衣人口中一声轻斥,那黑马双耳竖起,长鬃后扬,忽如支离弦之箭,扬蹄飞奔。一人一马,通体漆黑,很快便融入沉沉夜幕。
那黑马极为神骏,一路狂奔不停,才到丑时,便即奔出百余里,到了座拔地而起的山峰下。黑衣人弃马步行上山,他展开轻功,双足足不点地似地往上疾行,须臾即至半山亭。游目四顾,果见亭右一棵大树,老枝虬曲、亭亭如盖。从树北数过去十九步,长草丛中有一块四四方方的大岩石。他力贯双臂,将大石移开,取剑掘了十几下,坑中露出一个方方的油布包。他抖去包上浮泥,解开油布,里头是个黑漆生光的木匣。打开匣盖,见那两件东西确在里头,不由吁了一口气。复用油布重重叠叠包好,揣入怀中,跟着移石复位,循路下山,跃上马背,飞骑奔回……
此人,正是曲世忠。
同一夜,太湖南岸青龙帮的议事堂中,一灯如豆,四人围桌而坐。上首是个面容白皙、胖胖的汉子,细眉长目,当门两颗大金牙,一开口金光灿然,颏下有几茎三寸黄须。下首的是个长脸盘、鹰钩鼻、神态精悍的汉子,手背上青筋贲起,臂膀上肌肉虬结。左右打横的正是夺命双煞汤逢吉、汤逢祥。
汤逢吉喝了口酒,向上首白胖汉子道:“潘大哥,那曲世忠被沙七星一搅,从此销声匿迹,影踪全无,却叫我们兄弟没地方去寻,只好来向你讨个主意。下一步该当如何?”
汤逢祥也说:“曲世忠城府极深,就连他女儿也不知他去了哪里。这一回,我将他女儿哄了来,一路套问她,那聂进确是被曲世忠所救。说起来,我们实在帮了他不少忙。那些觊觎少林秘笈的江湖汉子,只要一落单,都被我们干掉了。连那上门索经的少林神僧映空,我们也替他打发了。原指望着示惠于他,日后好与他情商。哪知他躲得无影无踪。”
那被称为“潘大哥”的是青龙帮帮主潘壬,与下首的长脸鹰鼻汉子潘丙为同胞手足。潘丙道:“沙七星那老小子的窝巢,已被我带人给挑了。这份厚礼,曲世忠不能不领情。大哥,我看咱们不必再跟曲世忠捉迷藏了。索性由大哥出面,与曲世忠开诚布公谈一谈,我们不要少林秘笈,只要密诏。曲世忠若是懂交情、讲义气的,新君不会亏待他。他本是将门之后,又有一身好功夫,便给他个领兵大将做做,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他若是帮定了史弥远老贼,咱们也不用跟他套近乎,干脆撕破了脸硬干!”他一拍桌子,桌上的几只酒碗叮o当跳将起来。
潘壬急忙竖指唇前,又指指后边,嗔道:“二弟,你怎如此沉不住气?当心吵醒了曲小姐。此事拖是不能再拖了,太子的生父希瞿公已派人送来口信,说皇上病入膏肓,说去便去。一旦驾崩,太子手中拿不出先皇遗诏,到手的龙椅便会眼看落空。我早年会试下第,流落京师,身上不名一文,又受了风寒,眼看要冻毙雪地。是希瞿公解衣衣我,推食食我,又给我治好了病,慨赠回乡盘缠,才使我有今日。这番私恩不能不报。从公论,史弥远是祸国巨奸,狼心狗肺,凡君子正人,人人得而诛之。我们江湖中人,虽一向不理会国事朝政,但既有为国效力的机缘,自也不甘后人。”
汤逢吉道:“原来太子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
潘壬拈须道:“正是。当今皇帝无有儿子,将希瞿公的公子拿了来当儿子,嘉定十三年立为皇子。从名份上说,还不是正式的皇太子。不过大家都知他是储君,日后要得继大统的,故口头上说起来,也称以太子……这事不必去说他了。吾料曲世忠多半仍在曲家庄左近。他是大家公子,断不致为一部《般若心经》撇下妻儿老小、万贯家财而独自一人远走高飞,他究不是吾辈江湖汉子,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二弟说得不错,吾是得亲自出马,去会一会曲大官人!吉、祥二弟也随吾同去。适才吾已卜了一卦,明日即是宜于长行的好日子。”
方说到这里,忽地一阵风吹来,烛火噗地灭了。屋中顿时一片漆黑,只听得青龙帮帮主潘壬惊慌的声音:“啊呀!这阵风来得突兀,不知主何凶吉?”叫声太大,竟将睡在隔壁客房中的曲如兰吵醒。
亦是同一夜晚,距曲家庄东南三十里的一片沼泽地里,苇草密厚,高过人头。风吹草动,哗哗如潮。沼泽地中间,泊着两只平底乌篷小船。船篷上插满芦苇,便在白天望去,也难看出苇下是船。到了夜间,更浑然一体,无法辨认。
西边的小船寂然无声。东边的船头坐着两个人影。
一个说:“曲世忠那厮真沉得住气。咱们烧了他的屋,掳了他婆娘,整整一日,他竟不露面,莫非当真不在近处?”
另一人道:“他耗得起,咱们可耗不起。那婆娘娇滴滴的,今日粒米不进,若是饿毙了,才叫不好呢!”
先一人道:“饿毙就饿毙,却又怪得谁来?莫非是你看中她徐娘风韵,还想留下她不成?嘿嘿嘿……”笑声中充满邪意。
另一人嗔道:“你放什么臭屁?这婆娘一死,还拿什么来逼勒曲世忠?咱们干冒大险将她掳了来,便是要着落在她身上追回那物事?”
先一人道:“那物事究竟是什么金珠宝贝?竟要花这么大的气力!连时大人也不辞辛苦,昼伏夜出,任让蚊叮虫咬。”
另一人道:“天晓得为了什么宝贝!史相爷之命谁敢不从。时大人又算得了什么?相府主簿花人杰也已亲率高手来了!那飞贼也真够大胆的,好偷不偷,竟偷到相府中去了。岂不是到老虎口边拔胡须么……喂,你看那边的苇子!”
“怎么啦?”
“那边有根苇子动了一下!真奇怪……一大丛苇子,别的都不动,单单它一根会动,莫非……”手一抬,一星寒光从掌中射出,将那根苇子击断。
“咄!你别疑神疑鬼的了!这沼泽地只有你我两个苦命鬼,再加那船舱里的婆娘。此外,半夜三更,阴森森的,哪个怪物敢来呀?”
“我说你讲点口采好不好?半夜三更,阴气大盛,你满口鬼呀怪的,真要把鬼怪引来怎么办?”
一阵夜风掠过,长长的芦苇稀里哗啦摇摆不定,有只大鸟“呱呜”的叫一声,扑动双翼从两船之间飞掠而过。船头两人正惊惧不已,骇了一大跳,嗖嗖钻进船舱。小船剧烈摇晃了一阵,渐渐平稳下来……
还是这个夜晚:
投宿观音庙的少林众僧突然听得庙后有打斗之声,性空等纷纷披起僧袍,操起兵器,循声赶去。朦胧月光下,远处有两条人影各挺利刃厮斗。纵高伏低,腾挪闪跃,身法飘逸,剑招神奇,堪称一流身手。不等性空等赶到,那两人忽然收剑罢手,有如惊鸿一瞥,分头遁去,霎间即不见了影子,轻功之高,罕见罕闻。
众僧瞧得目瞪口呆,黑夜沉沉,竟不敢再追,惟恐中计上当……
曲家庄中一夕数惊。护庄庄丁一俟天暗,便战战兢兢,人人都怕横祸再降。一应火种尽皆踏灭,连火把、灯笼、蜡烛、灯盏也不敢点燃,全庄黑如墨浸。上半夜有个小女子内急如厕,睡意朦胧之下,一脚踏空掉进粪缸,惊得长声惨呼。众庄丁以为贼人又来掳人,乱作一团。下半夜,有一守南门庄丁熬不住困乏,倚墙睡去,梦见大队敌人涌来,一刀将他头颅砍落。该庄丁一惊而醒,捧头大叫:“我的头!我的头! 我的……”叫到第三声,倒地而毙,竟自己将自己活活吓死。众庄丁骇得狼奔豕突,纷纷说是恶鬼索命,于是人人念佛,哀求菩萨保护。
时辰将到次日寅时之际,有一骑者驱马风驰电掣般奔到曲家庄南。控缰一勒,胯下坐骑前蹄腾空,人立起来,“希律律”一声长嘶,响彻四野。庄内众人纷纷露出头来看,晨光熹微,看不清来人面容,只见那坐骑毛色赤红,十分雄壮,骑者一身绿袍,块头也极大。众人惊疑不定,正自猜测多端间,来人高叫:“有书子一通,专达曲大官人!”叫罢,取弓引弦,剧的一箭射来。飞箭越过墙头,突的钉在庄内一棵柳树上。众人转头看去,箭身上果然缚着一卷纸。忽听庄外蹄声答答,那人已拍马绝尘而去,片刻间即不见了身影,惟闻急遽的蹄声犹穿雾传来……
待相东游得知有人将一信射进庄内之事,天色已经大亮。厅中姚兢、黄循礼、周仁、吴遵德个个愁眉苦脸,不发一言,对桌上的早点稀饭谁也不看一眼,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读信的相东游,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破解难题的希望来。
相东游因姐姐相氏夫人被劫,忧急攻心,几乎一夜未曾合眼,两眼布满血丝,额上一片虚汗,捧着信笺的双手,微微颤抖,鼻中气息,越来越粗。那信上说:
曲大官人世忠台鉴:
诗曰: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君缨簪之裔,名门之后,文武兼资,才勇过人。名飞白云之上,身托田园之间。啸傲东轩,醉卧西窗。识者皆谓君乃当世高士、达命俊杰。察祸福之相易,明利害之为邻,当无人及君。处身端正,敬礼肃法,更堪为百姓表率。然靡哲不愚,世之常理也。彼聂进其人,奸宄也!盗贼也!善以伪言惑人。巧辩纵横,颠倒是非,是其专长。君子诚信,焉知小人之奸诈阴险?一时之不明,人所难免,其仅君乎?夫误一而不可再。改过不吝,善莫大焉!君若知迷即返,非但伉俪团圆,更兼功在国家,扬名不朽,荣华及于祖宗。倘仍执迷不悟,曲氏绝祚,即在顷刻。孰去孰从?惟君自择。草书专达,顺颂
大安
花人杰暨时天翔顿首
相东游看了书信,一张脸已气得铁青,问道:“时天翔便是与沙七星勾结的那个浙西提刑司的官儿,我早就猜到有他插手。也只有那班不知廉耻的狗官,才会干绑票勒索的下三滥勾当。花人杰又是谁,他列名在时天翔之上,官儿比他还大么?”
姚兢道:“花人杰是史丞相相府主簿,有京师第一高手之称。但谁也没当真见识过他的功夫。他等闲不出京城,年纪已六十多岁,这次亲自出马,恐怕是志在……必得了。”他双眉紧锁,忧心忡忡,不住地叹气,又道:“从这书子来看,他们未具职衔,显是为我师父留了余地。”
黄循礼道:“那还有什么‘余地’可言?他们要聂进,师父说聂进不在这里。榫头对不上,又从哪里去变个蝙蝠给他们?再说现在连师父都不知去了哪里。”
姚兢斜睨了他一眼:“师父的心思,谁能测知?人家指名道姓索要聂进,必是打听了详实的。相大侠,这事只有你老人家劝一劝师父。一头是师娘、一头是姓聂的,总不能胳膊肘外拐。人家已逼上门来,躲是躲不过去的。”
相东游知姚兢所说是实情。他在江湖上闻得讯息,说窃得《般若心经》的飞蝠聂进避难曲家庄,便赶了来,巴望着得以一窥少林内功要诀。他知曲世忠为人方正,心中横亘着“渴不饮盗泉”的君子之念,未必肯允己所请。因此嘴上只字不提聂进的姓名,反而热心助姐夫退强敌,解危难,以期事成之后直接向聂进情商。江湖上讲究恩怨分明,聂进性命保全,不能不倾其所有报答救命大恩。那时自己只求能抄录一个副本,便心满意足了。从此勤加修习,武功必能更上层楼。
哪知曲世忠对隐藏聂进一事只字不漏,装作没事人似的,对舅子相东游也怀疑忌,到后来干脆一走了之,连个招呼也不打。相东游大为不满,不由得心生疑窦。觉得姐夫的心思极难捉摸,看他的行径,竟似要独占秘笈,便是郎舅至亲,也不与之共享。这样想来,先前他那种不求富贵闻达、非吾所有一毫不取的君子风范,竟是伪装出来的;骨子里实是个名心欲念极重的贪鄙之夫。如此一来,相东游灰心丧气,若非姐姐再三挽留,便负气去了。待到受伤卧床,细想与袁安华交手过招至姚兢发毒钉伤袁的整个过程的种种细节,更疑心姚兢是受了师嘱,假手他人重伤自己。顺着这条路子想去,曲世忠就不仅是贪婪吝啬,更兼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胸中恨意油然而生,依他性子,恨不能立时将姚兢毙了,以泄心头之愤,只奈元气大伤,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隐忍不发,耐心养伤。
这时姚兢那番含有骨头的话,一句句与他所想若符合节,心中一股火头窜起,冷冷道:“不错。你们师父的心思谁也摸不着。我姐姐的祸福安危,未必会放在他心上。我的话,他更不会听。只恨我……”他以拳击掌,十分沮丧,毕竟姐弟亲情非同一般,想姐姐这么个弱女子,竟遭这么大的罪,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当真忧心如焚,暗道:“倘姐姐有个三长两短,我决不放过曲世忠!”
姚兢、黄循礼、周仁、吴遵德见相东游脸色十分难看,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厅中气氛沉甸甸的,压得人呼吸为艰。良久,黄循礼看着姚兢道:“为今之计,只有找到师父才是上策。二师哥他们去了两日, 怎连个音讯也没有?”
周仁道:“黄师哥,你这话等于什么也没说。师父不在家,千斤重担,咱们做弟子自该一力承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敌人上门,咱们豁出了性命拚它一场就是了!”
姚兢冷笑道:“周师弟,倘拚出一命能救回师娘,谁也不会说个‘不’字。如今庄内空虚,敌人自是有备而来。若是硬拚,我们丢命事小,害了师娘,罪孽就大了!此事终须师父亲至才能了断。无论如何,一定得使师娘平安回来!我就不信师父会不顾师娘的安危。”
吴遵德道:“大师哥的话有理。先救回师娘,去了后顾之忧,咱们再轰轰烈烈大干一场。小弟以为师父上回用过的‘掉包计’不妨再用一次,只可惜万士奇那厮溜了。他若在此,再扮一回聂进……对了!咱们可寻个庄丁来冒名顶替!”他说来说去,俱是让别人去冒险,还洋洋自得,“此是上策!大大的上策!不用等师父回来即可施行!相大侠与各位师哥以为如何?”
相东游冷哼了一声,扭转脸不理他。姚、黄、周三人都苦笑摇头。吴遵德见众人都不以为然,凉了半截,兀自不肯死心:“你们摇头作甚?如此妙计,还有什么不妥当之处?”黄循礼心感厌烦,没好气地说:“吴师弟,敌人上过一回当,岂肯再上第二回当?你道人家都比你还笨!”吴遵德碰了个硬钉子,倒并不生气,两眼连眨,将黄循礼的话细细想了一遍,觉得自己的主意果然不妙,不由泄了气,脸现忧色,着急地说:“然则,总得想个万全之策才好!”
姚兢低头沉吟片刻,自言自语道:“只有这样了……就怕师父性子执拗……”黄循礼等听得没头没脑。吴遵德性急,问道:“大师哥有什么好计策,说出来让小弟听听。”黄循礼、周仁也说:“正是。 说出来大家参详。”
姚兢长叹一声,面现戚容,指指桌上那封书子, 道:“我想来想去,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救回师娘比什么都重要!敌人说来就来。敌人来时,若师父尚未到家,咱们只有代师父应承下来,先保住师娘的性命。待师父回来,再拿姓聂的去换回师娘。师父若是不肯,咱们只有硬求了!”
黄、周、吴三人听了,微微点头,均想:除此之外,也别无良策。只是,“如何个硬求法?”黄循礼问:“万一师父忍不下这口气,性子拗起来,如何是好?”
姚兢看了看三个师弟,又瞥一眼相东游,迟疑了一下,方道:“但愿师父能顾惜师娘性命,能体谅弟子们的一片苦心,不致让我们难以做人。”
话意不明,颇费思索,但想一想便明白了:倘师父当真到了丧失人性的地步,众弟子也不必再顾忌师徒之义,撒手不管就是。黄、周、吴三人想到这一节,不禁心头怦怦乱跳,神色大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齐把目光对准了相东游。
相东游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一个人倘连亲情都不要了,那便已是个疯子!”言下之意甚是明白:对待迷失了本性的疯子,怎么干都不为过,只要能保得相氏性命。
姚兢所顾忌的,便是相东游一人。相东游已点头允可,他心中再无挂碍,不禁喜动颜色,腰一挺,从椅上跃起,笑道:“相大侠体谅弟子们的苦心,肯给我撑腰,我胆子便壮了!”
相东游见他如此高兴,心中一动,暗忖:“不得已向敌人低头认输,又有什么可高兴的?莫非这小子……”狐疑满腹,嘴上却淡淡地,“我不来管……咳咳……管你们的事……咳咳。”
扶椅站起,回转后堂,自去服药调养。
姚兢当即分派黄循礼、周仁、吴遵德带人分三路迎出十里,只要一见到花人杰与时天翔的人,即奉邀来庄,商谈条件。黄循礼心想师父一世英雄,铁骨铮铮,如今不战而屈,将成为武林中的一大笑柄,再无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自己身为嫡传弟子,既不能救得师娘性命,又保不住师父的名声,还要厚颜卑词去侍候敌人,想想实在不甘心,也不跟姚兢顶撞,一个人回房收拾了换洗衣服,打成个小包负在背上,提了剑,悄悄溜出门走了。待姚兢得到讯息,他早已去得远了。周仁的心思与黄循礼相仿,殊不愿向敌人屈膝。他带了两名庄丁从东路去,只走出三里,便折了回来,向姚兢禀报,说东路上没人马过来。姚兢见他这么快就回庄,心中恼怒,却也无奈其何。倒是吴遵德人既怕死,名心又重,见大师哥、二师哥身入官场,经年在临安花花世界里吃香喝辣,羡慕得不行。因此欣然驰出十二里,立马道中,不顾炎阳的晒烤,一心要在自己手里请得官员的大驾,以便为日后身入仕途埋下台阶。姚兢在庄内调度,先命庄丁大开庄门,洒扫庭除,准备迎接贵客,另一头着厨下杀猪宰羊、剖鱼剥虾,安排酒席犒劳众庄丁。这批庄丁日夜担惊受怕,活过今日不知明日,听说姚大爷已与敌人讲和,主母即将归来,自然欢声雷动,只道从此可以安居乐业,不必再遭罪了,都赞姚大爷精明能干,独撑危局,又能化干戈为玉帛,果然是做官的,见识、本领均高人一筹还不止。
傍晚时分,吴遵德得意洋洋地将四位服色华贵、器宇不凡的贵客迎进了曲家庄。他在路上已与四人混熟,知这四人分别姓赵、钱、孙、李,便均以“老爷”称之,自己甘居“小人”。
给姚兢一一引见了,得意之下,也没留意姚兢与四老爷互使眼色,本是旧识。吴遵德笑道:“大师哥命我们师兄弟三人分往三支路上去迎接老爷们的大驾,偏偏只有小人接着了。可见小人与老爷们实有缘份。请,请!”他见四老爷中以“李老爷”年纪最轻,身材最矮小,瘦骨嶙峋的,浑身割不出几斤肉来,想掂掂他的份量,“请”字出口,右手便去托他肘底。岂知“李老爷”甚是机警,手臂一曲,反绕过吴遵德的肘底,五指如钢爪一般,捏住了他上臂。吴遵德只觉半边身子酸麻难挡,身不由己,反被“李老爷”推进厅中,左足在门槛上一绊,重心偏移,险些跌了个“狗吃屎”。“李老爷”俯身长臂,一把揪住他后心,笑道:“吴兄当心!”只手将他双足提离地面,跟着轻轻一放。吴遵德正要站稳,忽觉一股大力推来,急忙运劲与之相抗,蓦地这推力陡然消失,他力道使猛了,倒退两步,又要仰跌。“李老爷”哈哈一笑,伸手扶住,道:“吴仁兄一口酒未喝,便醉步踉跄,敢情是使‘醉八仙拳’?”赵、钱、孙三人哈哈大笑。
吴遵德顿时臊得面红耳赤,明知是“李老爷”弄鬼,却不敢哼一声,待要赔笑凑趣,到底羞恶之心尚存,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是似笑似哭,非笑非哭,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姚兢给他打圆场:“吴师弟,你快去寻周师弟,请他速来会客!相大侠身子不适,就不必惊动他了。黄师弟不知去了哪里,且不管他。”吴遵德如得了赦令,忙应声出厅,耳中听得身后的嘲笑声如根根尖针刺在背上,不由感到一阵惭愧与耻辱,跟着又想:“大丈夫能屈能伸,不算什么。古时韩信忍得胯下之辱,才为汉祖打下江山。后人提起韩侯,谁不赞一声‘大英雄”!”如此一想,心里好过了许多。
庄丁们已在开怀饮酒吃肉,到处有人喝五吆六,划拳拚酒。刀剑弓箭丢了一地,酒屁醉话充盈空中。吴遵德里里外外寻了一大圈,犹不见周仁的影子,后听一庄丁说,周仁在马房与马伕头儿喝酒,醉倒在草料房中。他赶去一看,果见周仁酩酊大醉,软得像一滩稀泥,扶起一放手便即栽倒,如此模样怎能会客?吴遵德没奈何,只好独自回来向大师哥复命。姚兢也不在意,即命他入座陪宴。
来客四人中,以姓赵的白瘦汉子年纪最大,头发已然花白,两手干枯如树枝,身子略弓,看上去如个病夫。酒过三巡,姓赵的干咳两声,道:“姚兄、吴兄,咱们哥儿四人奉命差遣,到贵庄来办事。听两位说来,令师与姓聂的并不在庄内。这事就难办了!两位何以教我?”皱起眉头,神情甚是不快。
姚兢在京城为官,知眼前四人均是相府中的高手,听他口气,犹信不过自己,便小心赔笑道:“赵爷,这事急不得,兄弟已打发几路人马分头去寻,谅来一二日内必有确讯。只是我师娘……”
姓赵的老者哼了一声:“令师娘好端端的,不劳挂怀。只要令师交出聂进,花主簿不会动她一根毫毛。届时咱们以人换人,成与不成,就要看两位有无诚意的了。”
吴遵德一迭声道:“有诚意,有诚意!赵老爷与各位老爷请放心!”
姓李的斜睨着吴遵德:“两位仁兄识大体、有见识,我们自放心得很。不放心的是:令师若临时变卦,心思钻到牛角尖里去,执意要跟史相爷为敌,那便如何?吴兄定是帮定令师的啰?哈哈, 哈哈!”
吴遵德顿时语塞。这一节其实他早已想到过,每每想起,便觉作难,这时见十道目光齐刷刷对准自己,其势实不容自己有所闪避,只好嘿嘿干笑两声,道:“小人有什么主意?小人只听大师哥与众位老爷吩咐就是。”一言甫出,好生惭愧,脸上一红,好在有酒盖脸,红上加红,仍是个红,只微微透出紫气,色近猪肝相似。
那五人要的便是要他这一句话,互相使了个眼色。姓赵的举杯道:“吴兄公私分明,又识时务,我敬你一杯!”吴遵德受宠若惊,手忙脚乱之下,带翻了面前的酒杯,便在这时,忽听得耳旁有一个极熟悉的叹息声。这声叹息里充满惋惜、懊悔之意。吴遵德身子一震,失声叫道:“师父!”不禁霍地站起。
赵、钱、孙、李、姚五人一听吴遵德叫出“师父”二字, 各从椅中跃起,双足还未落地,已抽出兵刃,五双眼睛盯着厅门,一眨也不敢眨。
那厅门却毫无动静。良久,姓赵的呛一声还剑入鞘,转头瞪视着吴遵德:“吴兄,你怎么搞的?”
吴遵德明明白白听到了师父的声音,却不见他现身,心中又是害怕,又是疑惑,嗫嚅道:“确实是师父,他的声音我最熟……清清楚楚在我耳边……不会错,只是……”他打了个冷战,说不下去了。姓李的骂道:“你见鬼了!我们五人都是聋子么……”蓦地里省起一事,暗暗点头:“是了,曲世忠武功了得,必是练成了‘传音入密’之术,难怪只有他一人听见。”说道:“大家都到外头去,曲大官人既已归庄,咱们自该与正主儿说话!”他一记劈空掌发出,掌力无形有质,立将厅门震开,跟着大步跨出门去。钱、孙、李、姚鱼贯跟出,吴遵德犹豫了一下, 也出门到了院中。
但院中、屋顶、花树后俱无人影。六人正自疑惑,忽听得厅中嗒一响,一人长声豪笑, 道:“四位老爷不是要寻我说话么? 请进来吧!”
六人俱是一惊,抬头看去,只见厅中酒桌旁曲世忠巍然踞坐,手中捏着一双牙筷伸向一只红烧蹄子,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赵、钱、孙、李愕然而惊,跟着便想到:这厅中另有门户,他趁大家出厅之际从别的门户闪进来,那也不足为奇。姚、吴二人却知此厅别无第二扇门,师父的身法当真似鬼如魅,快得出奇,十二双的眼睛都没能看住,想想就不寒而栗。见师父的神情并不如何可怕,迟疑了一下,便跟着赵、钱、孙、李踏进厅中,先向曲世忠行礼问候,接着给师父介绍四人来意。姚兢还掏出早间射进庄来的书子,奉给师父。
曲世忠脸上浮出笑容,拱手胸前为礼:“四位辛苦了。曲某外出多日,才刚到家,多有怠慢。幸而有两位小徒代我款客,不致令我太过失礼。四位请坐,容我看一看信。”
这四人是花人杰统率的好手,奉命为使,来到曲家庄,虽有姚兢为内应,但曲世忠大名远播,乍见之时,心下不无惴喘。现见他神色祥和,客气有礼,惧意去了大半,纷纷落座,但不敢坐实了,仍暗握兵器,八只眼睛都盯着主人,连口大气也不敢透。姚、吴二人分立师父座后,心头也怦怦大跳。厅中气氛十分沉闷,静得仿佛连枚针落地也听得见。
烛火微微颤动。一只蛾子从门口飞进,径向柱上的红烛扑去,吱地烧毁了双翼,啪的掉在地上,一时不死,在地上翻来滚去。
曲世忠将书子看完,随手放在桌上,缓缓道:“聂进这人我知道他在何处,要将他交给花、时两位,也不算难事。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想要请教。”
姓赵的欠了欠身子:“不敢!大官人请直言便是。我们知无不言。”
曲世忠微微一笑:“史丞相是国家重臣,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有用得着曲某处,只须开口言讲便了。何须兴师动众,将内子劫持了去?这么干,恐有损国家体统、丞相威名?”
姓赵的笑道:“大官人说的是!不过那是底下人不得已为之,史丞相可并不知情。嘿嘿!若早知大官人如此爱朋友、懂交情,便不会有那等事了。”
曲世忠点了点头,又道:“我还有一问:那聂进究竟偷了丞相的什么物事,可否见告?四位爷台既拿我当朋友看待,就得顾全我的颜面。曲某人也是一条响哨哨的汉子,总不能落个‘卖友求荣’的恶名在外头,让天下人指着我脊梁骨骂祖宗!以我之见,史丞相追缉聂进,无非是为了失物,只须劝得聂进物归原主,其余不相干的事,就不必计较了。放他一条活路,也好显得史丞相雍容大度,不愧为一代名相!”
姓赵的与同伴们交换了眼色,又沉吟片刻,脸上现出亲切的笑容:“大官人,不是我们哥儿几个驳你的面子;也不是我们自跌身份。那姓聂的到底拿了相爷什么东西,除了花主簿一人,连时大人也不一定详知底细。总之是十分紧要之物。那姓聂的也合该晦气,便是偷皇宫大内也没什么,怎么就偷到史相爷家中去了呢?这事……我们几个实在作不了主,要请大官人体谅!”
曲世忠顿时变了脸:“赵爷,这就是花主簿的不是了!他既不让我做人,难道我就不能叫他覆不了严命?他以为劫了我内人,便可叫我俯首帖耳、乖乖从命?笑话!你们叫他打听打听去:曲世忠可是个受人随意摆布的孱头孬种?想要我出卖朋友,那是做梦!”说着一拍桌子,“嚓”的一响,桌面陷下去一只掌印,竟有半寸深浅,仿佛是木工拿凿子凿出来的。
这桌面以三寸厚的硬檀木做成,随意一掌,桌面陷而不碎,这份内劲非同小可。赵、钱、孙、李四人脸上微微变色,心想这一掌若击在自己身上,哪还有命在?姓赵的呆了一呆,赔笑道:“大官人息怒。大家武林一脉,凡事都可商量。我们这就回去将大官人的意思转告花主簿与时大人,必不能让大官人作难。”他站了起来,孙、钱、李三人跟着起立。
曲世忠仍端坐不动,嘴角含着讥刺的微笑,双目向天瞪视,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钱、孙、李见他这副神情,心中直打鼓,惟恐曲世忠一怒之下,出手伤人,或者留下自己为质,那就可糟了!各人盯着曲世忠,不由运气蓄劲,暗自戒备。
曲世忠忽然长眉一轩,朗声笑道:“四位爷台,你们倒猜猜看,曲某不用帮手,可能留下你们四位?”
赵、钱、孙、李一听,再无犹豫。姓孙的飞起一脚,想要将桌子踢翻,乘乱逃走。姓李的暗藏了两根牙筷在袖中,抬手分射烛火。姓钱的更狠,发出三枚飞镖,射向曲世忠双目与印堂。姓赵的颇为持重,拔刀在身前舞成一团花,先护自身要紧。这四人自知身入险地,丝毫不敢轻忽,出手出腿几无先后之分,心想只要将曲世忠阻得一阻,便有逃生的机会。
姓孙的一脚,使出十成力道,桌子断无不翻倒之理。哪知脚底甫及桌沿,受一股大力反震,身子倒飞出去,背心重重撞在砖墙上,疼得像是浑身的骨头都震碎了。李、钱二人牙筷、钢镖刚发出,迎面涌来一股暗劲,顿时气息为之一窒,更可怕的是牙筷与钢镖在半空中一撞,竟然掉头飞回,两人赶紧低头弯腰躲闪。姓赵的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跟着手上一轻,钢刀不知去向,骇得急步连退,后腰上一麻,已被点中了穴道。
钱、李二人转身便逃。曲世忠哈哈一笑,夺自姓赵的钢刀一掠,钱、李二人只觉后颈刺痛,顿时呆如木人,僵立不动了。
原来曲世忠以钢刀使铁笔打穴的手法,刀尖及体,内劲透入,封住了穴道,却不令皮肤破损。
这四人为相府护院,虽非顶尖高手,但也不是凡庸之辈,平日在京城里白吃白拿,耀武扬威,也闯下不大不小的名头,临安百姓称之为“豺狼虎豹”。岂知一招间悉数为曲世忠所擒,方知天外有天,山外有山。这时人人动弹不得,心中又是懊悔又是恐惧,不知还会受什么罪。
曲世忠身形飘动,仿佛凌虚御风,足下半点声息也无,在厅中转了一圈,轻轻四掌拍出,赵、钱、孙、李各自“啊”地叫了一声,被通了经脉,一个个舒臂直腰,恍惚如在梦境。转头看处,只见曲世忠倒提钢刀,正站在门口,神色平和,不怒而威。
赵、钱、孙、李到了此际,还说什么骨气、尊严?姓赵的低头道:“大官人,我们四个人捧人家的碗,吃人家的饭,实是身不由己。你老人家大人大量……”
曲世忠朗声大笑:“四位爷台受惊了!适才是跟各位开个玩笑罢了!得罪,得罪!四位请回去上覆花、时二位,就说我已取得史相爷的失物,后日卯时在七里桥恭候他俩。咱们一手交物,一手领人!四位请回吧!花主簿那里,要请多美言几句。”
赵、钱、孙、李四人几乎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好运气,把头点得如同鸡啄米似的,满口应承着,慌不迭逃出庄去。
姚兢、吴遵德两人一个心中有鬼,一个心中有亏,自师父现身后一直不敢多话。这时姚兢道:“师父,你老人家本该将那四人留下,也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曲世忠道:“史相爷权重一时,我犯不上与他过不去。这四人是相府的护院武师,打狗也得看看主人面呢!我不在时,你辛苦了!”又转对吴遵德道:“遵德,你武功并不比姓李的低,内力也不比他弱。他使那招‘锁肘拿肩’跌你时,你怎不以‘伏虎手’反跌他?只因你先存侥幸之念,但一遇反击,便慌了神,泄了气,急欲‘金蝉脱壳’,逃之夭夭,故为他所制。我常说:学武须练气。这‘气’不单指内功,更是一人之胆气、骨气、勇气。临敌之际,你气势盛、胆气壮、骨气坚,那是最要紧的。两人功力相若,谁能在气势上稍胜,便能制敌而不制于敌。”
吴遵德脸一红,低头道:“是。弟子记下了。师父,你早就到了么?弟子们记挂你得紧。孟师哥、彭师哥、石师弟与小师妹他们分头去寻你,已有两日。”
曲世忠不答,转头看着姚兢:“我回来时遇见士奇,庄中所发生的事都已明白。你们的师娘……事已至此,后悔已来不及了。我们先去看看东游,他好些了么?都因我一人之故,牵累了大家!”
姚兢一听师父将吴遵德与姓李的进门时较量的过程说得一清二楚,显见他早已到庄,自己与赵、钱、孙、李密谈之事自也瞒他不过。一瞬间,遍体冷汗,心头狂跳,面无人色,双膝一软,扑通跪倒,砰砰砰叩头。吴遵德本不知姚兢的底细,见大师哥跪倒,也跟着跪倒。
曲世忠心感厌恶,胸中陡然腾起一股怒气,恨不得将姚兢立毙于掌底,除了这条卖师求荣、狼心狗肺的奸恶之徒。右掌甫提,蓦地里想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风雪弥漫中,一名小丐被群犬追逐,跌倒在雪窝里, 一溜子鲜红的血线在雪地里显得分外触目。这小丐便是姚兢。自己从群犬的利爪尖牙下救了他,给他治伤,给他饭吃衣穿,后来还收他为徒。八弟子中,以姚兢的出身最苦,为人也最乖觉听话。有一年春上,自己忽患时疾,高烧不退。是姚兢独自跑到临安,请来一位名医才治好的。那一年他才十三岁,去临安的途中遭强人劫掠,身上只剩一套单衣裤,一个铜子也没有。在名医家门口整整跪了十个时辰,名医大为感动,才破例出城来曲家庄出诊……一想起这些往事,曲世忠心肠忽地软了,暗暗叹一口气,道:“起来吧!这事也怪你们不得,说来说去,是为师的见事不明。此刻多少大事未了,也不是分说责任之时。”
姚兢心怀鬼胎,起先以为自己的一切阴谋俱为师父洞察,慌乱紧张之下,身不由己地下跪求饶,待一跪倒,猛地省起:自己因与赵、钱、孙、李四人不熟,见那四人不过是花人杰派出的喽啰,故说话颇为谨慎,机密的事并未涉及。纵使悉数为师父所闻,也构不成大罪。所以他只叩头不说话,是要探一探师父究竟知悉几何。这时他心中一宽,挤出几粒眼泪,颤声道:“弟子身为词言之长,受师父、师娘养育大恩,未能保得师娘平安,又累相大侠受伤,当真罪该万死!”又叩一个头,爬将起来,腮边挂着泪痕,显得极为痛心与自责。吴遵德不知就里,也跟着学说几句自责无能的话,站了起来。
便如此缓得一缓,曲世忠心下计议已定,决计暂将此事搁一搁,不子理会。一则避免打草惊蛇,横生枝节;二则,在内心深处还盼姚兢悬崖勒马,改过自新。因此,他点了点头,带着二徒走向后堂,去探视相东游。
十一、 虚虚实实
江南之地,气候温暖,雨水繁多,河道稠密,有水利之便。而千百条水流,不论发源于何地,途中如何曲折盘绕,到了后来,终归东流入海。
河流既多,桥梁舟楫亦多。单是一条长仅百里的桂香河上便有大小桥梁十来座。七里桥即其中之一,单孔石砌。因年头久远,桥栏坍了三数处,石缝中长出长草、小树及苔藓,远看是绿蒙蒙的耸起一大蓬。河两岸桂树不知有几千百棵,到了深秋,桂花绽金,香飘百里。
七里桥的北边,是一大片茅草地,草长及肩,秋风掠过,即绿浪翻滚,良久方息。
七里桥桥顶立着一群人。
为首的曲世忠,皂袍过膝,面容端肃,微眯的双眼望着天际一缕蚕絮似洁白的浮云。风拂动他颏下清髯,鼓起他宽大的袍袖。他如塑像般直立不动,唇际一缕似有若无的冷笑。
在他身后的,有不时踮足远眺,显得焦躁不安的相东游。他伤已好了七成,不顾曲世忠劝阻,执意要来,还不肯坐轿,定要骑马,以示自己伤病已愈,危急之际大可上阵一战。再后面如扇形排开的,是奉召昼夜兼程赶回来的曲门弟子,一个个神色紧张,各怀心事。
倒映着蓝天白云、碧树黄花的河水静静地从桥洞里穿过,静静地流向东方。桥顶上人也静静地伫立着。有的人静如河水,有的人形静心不静,不时偷偷地东张西望。
忽有蹄声响起。蹄声从东首隐约传来。答答答,答答答,仿佛在五里以外,若非刮着东风,桥上众人未必能听见。蹄声愈来愈远,终于杳不可闻。
姚兢等一众弟子你看我,我看你,心中有许多疑问,却谁也不敢开口,最后将目光一齐对准曲世忠的背影。曲世忠并不回头,似乎这古怪的蹄声,他压根儿就没听见。相东游喃喃道:“这帮家伙,搞什么鬼?”
他话音方落,又有一阵蹄声响起,这回是来自桥南,从一排柳杉林后驰来一乘快马。马是栗色,人着黑缎劲装,一阵风似奔驰而来,转眼即达桥堍。来人伸掌在马头上一按,身子飘起,凌空打个跟头,双足稳稳地落在马前,那栗色马振鬃一声长嘶,更显得一人一马,两相精悍。
这人约三十七八岁,宽肩细腰,长眉斜飞,鼻直口方,只可惜一张脸太白,像是涂了厚厚的一层白粉,两只吊梢眼白多黑少,叫人看了不舒服。来人躬身道:“在下阴雄,拜见曲大官人及相大侠!”
曲世忠拱手还礼。相东游失声叫道:“尊驾便是鬼使阴雄?久仰,久仰!”鬼使阴雄是黑道枭雄,以三十六式攫魂手及一身暗器功夫称绝于武林,因其杀人后必留下一面镂有骷髅的铁牌为记号,江湖上称他为鬼使。此人辣手无情,无党无朋,不管是谁,只要出价五十两银子,他便甘作刺客。相东游与侠义道的朋友曾想诛灭他。他不知从何得到风声,销声匿迹已达三年。今日竟出现在此,令人好生意外。众弟子更是耸然动容,纵沉稳如彭兴邦,也不由手按剑柄,怒目相向。
曲世忠道:“阴朋友这一回是受谁驱使,有何见教?”
阴雄怎不知曲世忠话中带刺、相东游与一班曲门弟子敌意毕露? 这些人中单是曲世忠便难应付,若一拥而上,乱剑齐下,自己当真要去见阎罗了。但他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岂肯稍露怯意?反而踏上一步,脸带微笑朗声道:“在下奉花人杰老爷与时天翔大人之命,特来奉告曲大官人。请大官人移驾长命塘,花、时二位及曲夫人正在长命塘恭候,不知大官人敢去不敢去?”
此言一出,相东游与众弟子又惊又怒,齐声呵斥。相东游双足一蹬,身子如箭一般向阴雄射到。阴雄侧身一避,相东游已转到他身后,封住了他的后路。彭兴邦长剑出鞘,黄循礼、周仁、吴遵德、石守义与万士奇跟着拔剑,围了上去。姚兢与孟平对视了一眼,也一齐拔出剑来。
阴雄身后是相东游,面前是八柄寒光闪烁的长剑,不禁微微变色,叫道:“大官人,你们若杀了我,尊夫人也休想活命!”
曲世忠哈哈哈朗声大笑了一阵,道:“阴雄,你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高啦!你一个亡命之徒,双手沾满鲜血,虽然投靠了史丞相,充其量也不过一条走狗而已。杀了你,谁也不会替你喊冤,是不是?”
阴雄愣了愣,顿时语塞。他作恶多端,被侠义道追杀,不得已投靠花人杰。花人杰嫌他名声太坏,不肯重用他,只差他跑腿送信当小厮使唤。他脾气又臭,动不动与人争吵,相府护院武师中没一个朋友。若是今日当真死在这里,花人杰等断不会替自己报仇。他在心中叹道:“罢了,罢了! 老子今日要归位!死就死!可不能叫他们笑话!”他惨笑道:“我运气不好,没有话说。老子自己了断,不用你们动手!”说罢举起右手,要掌击顶门自尽。
曲世忠喝道:“慢着!”声如惊雷,阴雄浑身一震,愕然道:“你不让我自尽?”曲世忠道:“你今日就死,心中定然不服,要说我们以众凌寡,以多欺少。论你罪恶,便是将你碎割了也不足惜:今日我们且不杀你,你去告诉花、时二位,就说曲世忠不怕阴谋诡计,随后即到。东游,放他走吧!”
相东游忿然道:“姓阴的,今日暂放你一马。你若不洗心革面、改过自新,下一回就没这么便宜了!”
阴雄沉着脸不语,向众人拱一拱手,跃上坐骑,双腿一夹,向东急驰而去。
姚兢手中已扣着一枚毒钉,打算着阴雄若在死前咬自己一口,即发毒钉杀他。现见阴雄安然离去,不由松了一口气,道:“师父,他们临时变换地点,要的什么奸计?”
曲世忠微微冷笑,道:“花人杰狡猾透顶,惟恐我们预设埋伏……咱们走!”举步下桥,向坐骑走去。
众人均想:“难道花人杰不会在长命塘预设埋伏?”但见曲世忠已然上马,心中虽有疑忌,也不敢问,纷纷跳上坐骑。
曲世忠勒住缰绳,回头笑道:“你们可知花人杰、时天翔等究竟为了何物而来?”
自从相府三将到曲家庄逼索飞蝠聂进后,众弟子便在私下猜测多端。其后,曲家庄迭遭变故,大家对师父私匿聂进一事更无怀疑,私底下不免时有怨言,尤其是当师父突然出走,更有人猜他是带了聂进掘宝去了。这时听了师父的话,好几人在心中嘀咕:“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聂进私蓄极丰:秘笈、宝剑、宝甲,还有无数价值不菲的珍奇,怎不令江湖豪士眼红、官府缉拿不放?”但脸上却装出茫然无知的样子。吴遵德问:“师父,他们完竟是为了人呢还是为物?弟子实在猜不出来。”
曲世忠微微一笑,从怀中抽出一只扁方漆盒,道:“便是为了此物。聂进施展妙手空空之术,从史弥远书房里取来的。他一直隐瞒不说,直至你们师娘被掳为质,我再三逼问之下,他才吐实。这匣子里装着一部达摩手书的少林内功心法《般若心经》,可谓价值连城!武林中有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得,少林神僧映空大师竟为此而丢了性命!”说到这里,他神色戚然,摇头叹道:“我日后无颜去见昙云方丈了!更无面目见映空神僧于地下!”他将漆盒缓缓放回怀中,一抖缰绳,说声:“走吧!”
众弟子本已猜到了大半,这时见到漆盒,仍是心头大震。世上武学之士,虽秉性相异,各有所好,有的贪财,有的慕权,有的迷色,但对于载有上乘武学的拳经剑谱、心法要诀的偏爱,均无二致。少林武功为天下武学之源,达摩更是名垂百世的大宗师,他手撰的内功心法,定是震古铄今的大学问,谁有幸一窥全豹,必能成一代高手。如此宝贵的一部秘笈,将要拿出去给别人,想想实在太可惜,但做主的是师父,要救的是师娘。纵有人心中如剜去一块肉,也不能说个不字。心思敏捷如孟平、吴遵德、石守义等跟着便想到:师父说不定已录下了副本,至少也已读熟了内文。侥幸之念,聊作自慰,总比毫无希望的好。
相东游心思又更深了一层,心道:“一只木匣子,谁知里头是空的还是当真装有秘笈?花、时二贼非等闲之辈,休想瞒得过他们。届时你若不念夫妻之情,说不得,我也要对你不起了!”他这回到曲家庄省亲,实也为了聂进的《般若心经》,偏生姐夫对他不露半点口风,以己度人,不免想到岔路上去了,还道姐夫意欲一人独吞,故心怀不满,还怕姐夫贪欲一起,会不顾姐姐的性命。
曲世忠似看穿相东游的心思,微微苦笑道:“贤”,你姐姐一个弱女子,为我吃这么多苦头,实令我惭愧无地。先前我不肯将聂进一事告诉大家,一则,是怕走漏风声,二则,实也有点儿小小的私心,想我曲家世代簪缨,到我这一代,还算得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实不愿与朝廷官府过不去,也不愿众弟子学我的样,去跟江湖人物交往,致遭物议,故索性不让大家知悉。在我,实也没料到救人一命,竟会惹出泼天大祸。唉!”他长长叹息了一声,拨转马头便行。
曲世忠领头,一队人马首尾相衔,在道上拉成一线,马蹄翻飞,向长命塘奔去,惊得道侧田地里觅食的鸟雀一群群冲天飞起。
长命塘,是阻挡钱江潮水的堤坝。钱江潮乃天下之伟观。起潮时,海水从辽阔的江口涌入,受两旁陡狭的江岸约束,形成涌潮。波涛后推前阻,涨成壁立江面的一道水岭,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雄豪。每每决堤破坝,倒屋淹禾,为祸惨烈。历朝历代为防潮汐之患,在钱江两岸筑海塘,起堤坝,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工物料。长命塘建于五代吴越间,石砌土雍,后世又不断加以修葺巩固,巍然高耸,状如巨龙。
曲世忠等一行策马行了顿饭工夫,长命塘便遥遥在望。凝目望去,塘上并无一个人影。众人正疑惑间,忽听一声尖锐的哨子响,从塘内的一片杨树林中涌出十五六乘马来,在树林前排成一列。马上骑考一律蓝缎密扣劲装,黑色幞头,刀剑齐举,弓箭俱备。
曲世忠见这阵势,举手命众人停步。突听得又一声哨子响,对面那十五六名骑者同声高喊:“恭迎曲大官人及众位英雄!”这些人都是喉粗声宏的壮汉,同声一喊,仿佛平地一声雷,震得人耳鼓发麻。相东游低声骂道:“狗贼偏有这些臭把戏!吓三岁孩子么?”曲世忠只微微冷笑,双腿一夹,催动坐骑走上前去。众弟子紧紧跟上,虽然面无惧色,内心不免惴惴,均想:“前头树林中,定还伏有大队人马。”
两拨人马相距七八丈时,对方中间那人拍马上前几步,拱手道:“曲大官人请了!在下薛金彪久闻大官人英名,今日得见尊范,真乃三生有幸。花老爷子片刻就到,请大官人稍候。”神色恭谨,礼数周到,与先前虚张声势时大异。
曲世忠点了点头。相东游觉此人面容依稀熟悉,似在哪里见过,睁眼一看,不由失声叫道:“白马薛金彪!你甚时投靠了官府?”薛金彪脸上一红,道:“相兄取笑了!花老爷子是在下的师叔。长辈柬邀,敢不从命。”相东游脸一沉:“说得好听!你枉称侠义道,居然为虎作伥1劫持我胞姐的下流勾当,你也有份吧?”薛金彪哼了一声,不以作答,显是默认了。相东游大怒,抽出双锏,瞪目叫道:“来,来!我先与你这枉披人皮的狗东西拚个死活!”便要催马上前厮杀。
曲世忠伸手挽住他的马缰,低声说:“东游,这笔帐以后再算。你看。”他下颏一抬。相东游转眼看去,只见左右五十丈以外,有两队绿衣武士快速奔跑,显是要将自己这十人包围起来,裹在中间。他心中一凛,不得不收起双锏,狠狠地向薛金彪瞪了一眼,骂道:“姓薛的,只要老子今日不死,日后必去寻你!”薛金彪扬起下颏,只当作不听见。
眼见敌人的包围之势已成,众弟子心中发毛,齐向师父看去,见他神色平和,似乎对眼前的局面早已料及,胸中自有应对之策,不由稍感放心。
又一声哨子划过长空,余音未息,大堤上出现三条人影。众人看得清楚,这三人并非从塘内林中走出,又不是从堤上走来,显是从面江的堤外翻上来的。三人突然现身,身影衬着碧清的晴空,衣袂飘举,颇有天外来客之致。
三人中一人叫道:“曲大官人请移驾上塘,老夫花人杰迎迓来迟!哈哈哈……”声音苍老,而中气十足,相隔数十丈之遥,便如在面前说话发笑,一字一字极为清晰,显见得内功造诣已达甚高境界。
薛金彪说声:“请!”拨转马头,在前引路,他率领的骑士立即闪开两旁,让出一条道。而两侧与后面的绿衣武士,即举步走拢,仍是个包围之势。
曲世忠提步走上长命塘,一眼便看到塘外江边泊着一艘双桅木船,船头岸边,都有长身大面武士手执兵器肃立守卫。这才明白,花人杰乃是乘船来的。倘所料不错,相氏该当在船舱之中。一想到相氏或被关在黑乎乎、臭烘烘的底舱里,手足被绳索勒出血痕,口中塞着烂棉絮,饶是他端肃沉穆,也不禁向木船多看了一眼。
须眉半白、中等身材的花人杰笑道:“曲大官人不必担心,尊夫人一切安好,只是几日中不肯进食,略显憔悴而已。嘿嘿嘿……少停你夫妻便可团圆,老夫还想讨一杯团圆酒呢!”
曲世忠岂不知他话中讥刺之意?说道:“久闻花老爷子既是武林前辈、又是相爷心腹,威名及于四海五湖,想不到竟如此看得起世忠,不惜效下三滥的卑劣行径,月黑纵火,夜半劫人,直似黑道高手,江湖匪类,真令人扼腕叹息!”
花人杰涵养工夫极好,对这当面斥骂只付之淡淡一笑。他左边的时天翔却黑了脸,右首的沙七星更攘臂瞪目,叱道:“曲世忠!你有几个脑瓜?花老爷面前怎敢如此放肆!”
相东游一见沙七星便来气,当即骂道:“曲世忠只有一颗人头,哪像你有七条狗命!”
时天翔皱了皱眉,左手一举,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刀剑相磕的声响,叮叮o当犹如同时开了十家铁匠铺子,吵得人心烦意乱。他把手放下,噪声便即止息。他说:“废话不要多说了。若要论是非黑白,须到公堂之上,不必在此多费口水。曲大官人既肯给我们面子,大家便都是好朋友,没有什么解不开的过节。何必像冤家似的,你咬我一口,我踢你一脚?大官人识时务,日后我们还要借重于你呢!”
曲世忠笑了笑:“时大人这话我要听的。过往之事都不必谈它了。花老爷子请吩咐吧!”
花人杰笑道:“曲大官人将那物事带来了吧?咱们双方验看一下,也好彼此放心。免得一会儿大官人说我们使‘掉包计’,我们又怎担当得起?哈哈哈!”他话意双关,兼刺当日曲世忠以万士奇假冒聂进骗过了沙七星一事。
曲世忠不动声色,将那栗色漆匣从怀中取出,递给姚兢,道:“这件东西你收好了!”姚兢一惊,双手接着,只觉份量不重,心中忽起疑心:“师父将此物叫我收着,莫非是个圈套?”一瞬间,塘上塘下百十道目光一齐盯住姚兢手上的匣子,静得连声咳嗽也无,惟有江风猎猎,江水哗哗。
花人杰手下虽众,但无一人确知相府失物为何。对那道密诏,史弥远固讳莫如深,花人杰更只字不漏,只说是件无比贵重的东西。众人见到“无比贵重”的只是个寻常的漆匣,纷纷在心中乱猜,有的猜是夜明珠,有的猜是大宝石,有的猜为宰相印,有的猜作千年参,更有人自逞想象,猜为三足金蟾、四翅飞龙、神仙金丹、王母凤钗一类奇异之宝。内中自也有人猜到是少林秘笈《般若心经》的。
相东游这时已确信曲世忠拿秘笈换回姐姐,望着姚兢手中的木匣,心中怦地一跳,蓦地想起自己也曾对此物怀觊觎之念,不由暗暗叫了声“惭愧!”斜目向曲世忠望去,只见他神色宁定,眼中带着讥诮的微笑,并不因此宝失去而稍显痛惜。
在场诸人中心绪最乱的却是姚兢。这次师父回家,既未追究他自作主张与敌方妥协之事,也未责备他护庄不力,至于毒钉伤袁、两家丁暴毙之事更不闻不问,言谈间信任如故,但隐隐有客气多于亲切之感。这都使他心神不定,疑神疑鬼,老觉得师父已洞悉己好,随时都有丧命之忧。此刻他手捧匣子,为众目所视,只觉浑身上下扎满了芒刺,内心惶恐惊惧无以复加,恨不得拔足便奔过去,求花、时二人保护,但一碰到花人杰那冰冷的眼神,勇气顿消。一张脸白了红,红了白,肌肤频频抽搐,难以自制。只觉匣子越来越重,双手也颤抖起来。
花人杰一见栗色漆匣,便知是原物。惟其是原物,心中陡然生出戒惧戒慎之意,他略一思索,向身边的时天翔使个眼色。时天翔会意,回头叫道:“请曲夫人上岸!”
叫声甫落,木船上有两名水手钻进船舱,将一位坐在椅上的妇人抬上船头,又循着倾斜的堤岸抬上塘顶。
曲世忠等看得真切:那头发蓬乱、衣衫肮脏、面容憔悴、目光哀怨的椅上妇人,正是相氏。相东游脱口叫道:“姐姐!”曲门弟子纷纷乱叫“师娘!”万士奇心中一酸,滚出泪来。曲世忠乍见爱妻,身子微微一震,随即宁定,看着花人杰道:“姚兢!把匣盖打开,请花老爷子及众位大人老爷验看真伪!”
此言一出,众人又将目光注到姚兢身上。人人都想看一看,这匣子究竟装了什么东西。只见姚兢脸色苍白,将匣子交到左手托着,右手去掀那盒盖……
“慢着!”一直意态闲适,笑容可掬的花人杰变了脸,两根半白的眉毛竖了起来,眼角的皱褶一根根绷直,神情又是冷傲又是严峻,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爆豆声。姚兢吃了一惊,愕然不解。曲世忠冷冷道:“花老爷子的意思是……”
花人杰忽然发出一阵朗笑,跟着又干咳了数声,道:“曲大官人是何等样人,老夫岂有信不过之意?只是奉命差遣,不能不小心办事,请大官人见谅。匣中之物么,只请时大人一人验看即可。大官人以为如何?”这许多人中,只有他才悉知密诏的内容,纵使时天翔,也只知有一道密诏,至于诏书中写些什么,花人杰既不明言,他也不问。他久在官场,看惯了勾心斗角、你倾我轧的伎俩,有些不该知道的秘密,不去打听,反倒于自身长保爵禄有利。这时听花人杰要自己单独验看,便知他怕密诏的内容泄露于众,酿成不测之祸。要自己一人承当如此重大的责任,不禁对花人杰的滑头感到不满,事情办成固然有功,倘办砸了,祸患不小。便如此迟疑了一下,即听曲世忠道:“花老爷子说怎样便是怎样。便请时大人过来验看!”
其势已不容时天翔从容计较得失。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提步过去,花人杰忽捏住他的左手,在他耳边轻声道:“时大人,匣中当有两件东西,一卷《般若心经》倒还罢了,另一物关乎相爷生死荣辱,乃是皇上的一道密诏,写给万岁巷的皇子赵竑的。你须仔细了!”他以“传音入密”的功夫把内力凝成极细的一线,送话入时天翔耳中,便是近在身旁的沙七星,也只字未闻,惟见他口唇微微开合颤动。
时天翔心中凛然,暗忖:“果然是这样一件东西,难怪史相爷不许我以官身明查,这道诏书定是对他大大不利。”默默地点一点头,说声:“我理会得!”便大步走了过去,想到在场这许多人中只有自己得见《般若心经》与皇帝密诏这两件罕见之物,内心生出栗栗危惧之感。
曲世忠从姚兢手中取过漆匣,挥手命门下弟子与相东游退开,然后双手托着匣子,说:“请时大人验看明白。”
时天翔正要伸手去接,忽见曲世忠嘴角含笑,神色怪异,心念一动,暗暗运气于臂,缓缓伸出双手,手背朝上,手心向下,向漆匣抓落。他十指还未触及漆匣的边缘,便觉着指头上微微发麻,有一股真力抵着自己的双手,不令下落。
时天翔心道:“好哇!你伸量我来着!”当下扎好马步,劲贯双臂,抓住木匣两头,向上猛地一提,只道这一下定能将木匣拿过来,岂知曲世忠平摊的掌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极强的粘劲,粘住了木匣,竟然拿不过来。
时天翔大吃一惊,这时拿既拿不过来,待要松指放开却又怕人嗤笑,顿时落进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一张脸已涨得血红,犹咬紧牙关苦苦撑持。低头一瞥,只见自己的两脚已陷入地上寸余深,犹在一分一分下沉,而对方却神定气闲,微带笑容,浑不当作一回事。时天翔心下明白,自己和对方差得实在太远,然则如何脱出困境又不伤面子?正在无计可施、窘迫异常之际,突觉匣上粘力蓦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来他上提的数百斤力道全回击在自己双臂之上,两膀一阵酸麻,上身后仰,若不后跌化解这股大力,便要受极重的内伤。只听得曲世忠笑道:“时大人拿好了!”双掌倏地翻将上来,在他小臂上轻轻一捺,恰好将那股大力抵销。曲世忠缩手后退一步,神态祥和地站在当地。
时天翔知他手下留情,不令自己当众出丑,心下好生感激,低声道:“多谢。”忙收慑心神,轻轻打开匣盖,果见匣中是一册小书,纸质泛黄,香气扑鼻。翻了几页,已知确是一部武学典籍。小书底下,是一卷黄绢,稍稍抖开一角,“……皇帝诏曰……”四个字赫然入目。他不禁一阵心跳,不敢再看下去,赶紧盖上匣盖,交还给曲世忠,躬身行了一礼,退回到花人杰身旁,低声道:“确是那两件物事。”
花人杰虽知时天翔为人精细,但此事太过重大,不能不问个明白:“你可看真切了?”时天翔被他当众一问,心下不悦,粗声道:“不错!”心里说:“你既不放心,何不自己验看!”花人杰愕然而惊,不知他为何突然生气。
曲世忠重行将漆匣交予姚兢,大声道:“花老爷子,既然双方都已验看无误,那便将内子送过来,我们同时把此物交付予你!”
花人杰点头说声:“好!”双掌互击,啪的一响。两名武士便抬起椅子,快步上前。那边姚兢也捧盒往中间奔去。双方交叉擦过。曲世忠、相东游双双抢出,接回了相氏。姚兢也将漆匣交到花人杰手中。
曲世忠手指连动,解开了相氏身上被封的穴道,低声道:“夫人,你受苦了!老天有眼,得教我们夫妻团圆。东游,扶着你姐姐,你们快走!”
相东游见敌势强大,倘花人杰忽而变卦,大是凶险,当即背起姐姐,忽听得花人杰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得意之情,心头便起了种不祥之感,一抬头,见塘下塘上的敌人围了上来。
花人杰双眉一轩,高声叫道:“曲世忠,你今日还想走么?你勾结盗贼、图谋作乱,快快束手就缚,跟我们到京城去走一趟,我可放过你的妻舅弟子!否则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此地!”
相东游与众弟子大惊,想不到花人杰当真会出尔反尔,丝毫不顾武林规矩。呛啷!呛啷!一阵乱响,人人抽出兵刃,背靠背站成一圈,将曲世忠、相东游、相氏三人护在圈子中间。
姚兢尚在花人杰一边,正因大功告成而沾沾自喜,突见骤变,不由自主地奔出几步,猛然省悟,慌忙返回。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张皇失措,底细尽露无遗。他心中一阵悔疚,脸上青红不定,低下了头,犹觉着师父与师弟们的目光如刀子般扎过来。
花、时二人手下武士重重迭迭,围成三堵人墙,刀剑闪觉,步步逼了上来。
曲世忠伫立不动,嘴角含着轻蔑的冷笑。
孟平撑不住了,手中剑微微颤动,恐惧如利爪般攫住了他的心。他突然发出一声怪叫,o当!手中剑落地,他面色如土,踉跄奔出,奔向花人杰那一边。
曲世忠冷哼一下,喝道:“还有谁?”
这一声暴喝,使吴遵德浑身一震,心头狂跳,心中虽想弃剑逃生,手足却不听使唤,上下牙“格格格”捉对儿打架。
花人杰笑道:“曲门八弟子,已去其二。你们若想活命,替我将曲世忠拿下了!”
万士奇再也忍耐不住,长剑一挺,瞪目骂道:“花老狗你做狗梦!小爷做鬼也饶不了你!”万士奇这一骂,仿佛给师哥们做了个样子,彭、黄、周、石也纷纷破口大骂,只有吴遵德呆如木人。
曲世忠道:“花人杰,你不要狂!你叫手下人让开路,曲某一人做事一人当,跟你去便是!”双臂往外一分,挺身从圈子里走了出来。彭兴邦等齐声大叫:“师父!去不得!要死大家死在一起!”奔上来拦截。曲世忠回身横臂一挡,厉声道:“此事与你们无关!若还算是我弟子,便从速护着师娘离去!我曲世忠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又有什么可怕的!”说着向众弟子连眨眼睛。
花人杰与时天翔对视一眼,瞬间目语,已得默契。花人杰道:“曲大官人敢作敢当,真是一条好汉!你们让开,叫不相干的人都走!”他早从姚、孟二人传出的讯息得知:除曲世忠外,余人皆不知聂进究竟窃得何物,是以不必牵涉过多,以免招惹物议弄巧成拙。
众弟子看到师父递给的暗号,心想他或暗中已有安排,但让师父一人前去,毕竟凶多吉少,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担忧,三步一回头地走下塘去。
曲世忠见众弟子一个个上了马,簇拥着相东游与相氏离去,心下略感放心。
花人杰催促道:“曲大官人,咱们也该启程了。”曲世忠转过身来,哈哈一笑:“不错!是该启程了!花老爷子,你真是好手段,行事无比周密。竟能说动我的两个大弟子欺师叛门,死心塌地为你效命。若论识人之明,曲某自叹不如,佩服!”双目倏张,目光如剑,直刺躲在花人杰、时天翔身后的姚兢与孟平。姚、孟二人吓得一抖,忙弯腰低头。
花人杰笑道:“过奖,过奖!大官人是人中之龙,若非如此,老夫怎能使你就范!哈哈哈!”他大功告成,心中无比得意:“大官人,此去临安尚有两日路程,恕老夫放肆,要先点了 你的穴道!”说罢,大步走过来。
曲世忠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笑声如潮鸣雷响,轰轰发发,震得人耳鼓发麻,心烦意乱,似乎浑身的骨节都要被震酥了。武士中一些内功稍逊的人,被这挟着雄浑真力的笑声一摧,脸色苍白,胸中烦恶,几欲拿不住兵刃,身子摇摇摆摆,如醉如痴,心中只盼他笑声快快止息,口中却连半个字也喊不出。
花人杰神色大变,忖道:“这厮的内功如此霸道,若让他笑下去,只怕有一半人要被他摧垮!”心念急转之下,也顾不得自己大高手的身份,右手食中两指一弹,发出一杖透骨钉,直取曲世忠咽喉。
曲世忠长笑摧敌之际,留意周遭动静,忽听破空之声响起,侧目斜睨,瞥见一星黑光电射而来,心道:“我若闪避不显手段!”当即鼓气迎着那飞来之物一吹,玄将暗器的路线吹歪,从他颈旁飞过。有名武士“啊”惨叫一声,被那透骨钉透脑而入,倒地毙命。
这一来,曲世忠的笑声固然止息,但花人杰用以偷袭的暗器反而伤了自己的一名下属,高下之数不言而明。花人杰脸上黑气一现,正欲发令,曲世忠突然问道:“花主簿、时大人,你们可知我因何发笑?”
这一问,十分突兀,花时二人俱是一怔,脱口道:“你说为了什么?”
曲世忠道:“我笑你们两人太蠢,太笨,是一对愚不可及的大傻瓜!”
花人杰勃然大怒,提掌欲击,掌到中途,见曲世忠负手而立,一脸讥嘲的笑容,细辨他话中滋味,心念一动,硬生生收住掌势,怒道:“你且说明白了!”侧脸向时天翔望去,两人心思相仿,不约而同地说:“莫非那物事……”
“不错,那物事不一定靠得住,也不一定靠不住!”曲世忠一字一顿地说。
花人杰身子一震,脑中嗡的一响,两眼连眨,怔怔地看着曲世忠,似乎没听懂他话意所指。时天翔猛地想起上回中计之事,顿时面无人色,嘴唇发抖,退了一步, 叫道:“你……你……你……”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愤怒,不知该如何措辞才好。匣中的密诏若是假货,心血白费倒还是小事,史弥远断断不会轻饶自己,杀头该算是最轻的处罚了。
曲世忠肚中暗笑,又正色道:“两位何必慌张?那物事经时大人亲自验证,哪会有什么差错呢!在下不过跟两位开个玩笑而已。”
花人杰看看时天翔,又看看姚兢,见两人俱是满脸惊惶之色。这一来,饶是他见多识广,老奸巨猾,也不自禁地心慌意乱,一霎间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暗道:“那物竟是假的?难怪他有恃无恐。这该如何是好?”顿时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强自镇定,笑道:“大官人是最识时务的,咱们一切都好商量。咳咳……你们都下去!”
众武士本拟一拥而上捉拿曲世忠,这时见花人杰忽而变卦,也不知他是做作还是当真,齐齐后退数步,却又站住,均望着花人杰。花人杰突然瞪眼怒喝:“叫你们滚下去,你们还不快滚!快滚!”反手一掌,将姚兢打得身子斜飞出去,骨碌碌滚下塘。
众武士吓了一跳,慌不迭收起兵刃,四散下塘。转眼间,塘顶只剩下花人杰、时天翔与曲世忠三人。
曲世忠见众武士俱已退开甚远,此时若要脱身,正是良机,但秘笈与密诏势非取回不可,花、时二人心神大乱,已一步步走进他所设圈套之中而不觉,他岂肯离去!
花人杰心思深沉、诡计多端,惟因如此,自也生性多疑。他被曲世忠拿言语一挑,疑心大起,对匣中之物的真伪难作判断,但又非得断明真伪不可!平日他自负才智见识过人,哪知碰上个高深莫测的曲世忠,竟而被治得缚手缚脚,处处落在下风。心中虽是极为恼怒,但既失先机,不得不加倍小心,先支开手下武士,以免失风。
塘上三人相对而立,六眼互瞪,一动也不动。江风劲急,呜呜作声,碧涛滚滚,哗啦大响。良久,花人杰嘻嘻一笑,斜退一步,道:“曲大官人,兄弟多有得罪,你请便吧!”他反复计较之下,觉着要判明匣中物事的真伪,只有着落在曲世忠身上,决计以退为进,试他一试再作道理。同时,从怀中抽出那只漆匣,托在手上,心想:“究竟是真是假,一看便知。不怕你捣鬼!”
曲世忠微微一笑,道:“花主簿宽宏大量,曲某感激不尽。这就告辞了。两位好自为之。”说罢,拱了拱手,转身便行。
“慢着!”花人杰见曲世忠如此从容,疑心又生,脱口叫道,他纵身跃出,抢在了曲世忠前头,袖底发出一股劲风,以防他出手进击。
曲世忠见了他身法快捷飘逸,端的是名家身手,心中也叫好,暗忖:“不怕你奸似鬼,只要你疑心不消,我定有机会夺回秘笈与密诏。”于是,双眉一扬讶然道:“花主簿还有什么话?”
花人杰嘿嘿笑道:“大官人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我们感激无已。只是这匣中之物适才时大人验得匆忙了些,未及细看。我们想当着大官人的面,再验一次,以免有甚差错,我们又要到府上去打扰!”
“差错?会有什么差错?时大人验得 明明白白,看得仔仔细细,决无差错!曲某走了!”他话音未落身子已往后弹出。时天翔正自戒备,踏上一步,十指如钩,向他腰间及背心抓落。曲世忠身子尚未转过,背上却似长着眼睛,勾腿反踢,便如驴马趵蹶子似的。时天翔从未见过这样的怪招,只见两只脚正向自己腕上踢来,若不变招,腕骨要断,急忙向左一让,抬腿横扫。这时曲世忠双足犹在空中,已无借力之处,右手一抹,指缘正自时天翔足背上擦过。时天翔如受电击,足上一阵酸麻,赶紧收腿后跃。曲世忠稳稳落地,距他不过五尺。
花人杰身子一晃,抢过来挡在曲世忠身前,急得脸也黄了,怒道:“曲世忠!你不要不知好歹!以花某在武林中的身份,便留你片刻时间,你都不给面子,究竟是何居心?待我们复验无误,你只管远走高飞,谁也不来拦你!”到了此际,他只想尽快证实密诏的真伪,再顾不得别事。
曲世忠道:“花老爷子,你不讲信义,惯会出尔反尔。抓我放我均出于你口,叫我无所适从。”
时天翔的心比花人杰更急,疑虑也更多,忙道:“大官人,只要匣中之物无误,我们若再留难于你,就不是人养的!”
曲世忠笑道:“你们要复验,自无不可之理。但有句话要说在头里:匣中之物是真是伪,我无从考证,倘是真的, 自然最好!倘是假的,也不关我事!”
花人杰被他虚虚实实耍弄得气塞胸臆、眼冒金星,颈上额角青筋贲张,嘴角肌肉不停抽搐,强捺着心头怒火,左手托匣,右手便去掀盖。
正在将掀未掀之际,塘下传来一声虎吼般的啸声,花人杰不由转眼一瞥。曲世忠等的便是这稍纵即逝的良机,闪电般窜过去,提掌向花人杰右胁击到。这一掌蓄势已久,迅若奔雷,挟排山倒海之力,隐隐带风雷之声,出手之快,力道之强,方位之奇,时刻拿捏之准,俱是曲世忠盘算了又盘算,掂量了又掂量的精心之作。
好个花人杰!他一觉身周有异,当即回右臂格架,同时右足后退半步,转过上身,既避敌锋,又可正面迎敌,丝毫不乱了次序。
可是曲世忠这突如其来的一掌却是虚招。花人杰右掌挡了个空,左手上一轻。被曲世忠以一招“顺手牵羊”,将匣子夺了过去。
花人杰武功不可谓不高,经验不可谓不丰,性子不可谓不谨慎,戒心不可谓不重,却万万想不到身陷重围的曲世忠竟敢抢夺匣子,心神便稍懈了分毫,已被曲世忠得手。
花人杰大惊失色,愕然瞪视着曲世忠:“你……”脑中电光石火地一闪,猛然省悟过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匣中有一卷武林中人人梦寐以求的《般若心经》,想不到连曲大官人也喜欢。好吧!那卷《般若心经》便送给你,别的物事还给我。咱们就算两清了!”他想秘笈与密诏孰轻孰重不言自明,曲世忠既敢冒险,必伏有厉害后着,当务之急,是取回密诏,纵使舍却秘笈,那也顾不得了。
曲世忠一举夺回漆匣,对花人杰的言语听而不闻,目光四下一转,已将塘上塘下情势看清。左边是江流,前面是花、时二人,后面及右边相隔十几丈,是花、时带来的武士们。要突围,只有从右边或后面寻路。他把匣子揣进怀中,长笑声中拔起身子,迅如脱兔向后纵出。
花、时二人一见他揣匣,便暗叫“不好!”双双纵跃而前。两人虽一同跃出,花人杰却快了一倍,叫道:“站住!”一记冰箭掌拍出,掌力凝聚成一线,直取曲世忠后心。这一掌纯是阴劲,无声无息,去势又快,虽不拟打中,但只须对方回身招架,便抢得了先手。这时曲世忠身子凌空,拧腰转身,抬掌应招。两掌相交,波的一响,曲世忠借来掌之力,弓腰又前窜两丈。花、时二人哪里肯舍,发力猛追,同声大喊:“快快截住了曲世忠!”众武士见塘上三人动上手,纷纷挺刃赶来。沙七星、阴雄、薛金彪脚下较众人为快,沙七星居中,阴雄、薛金彪分为两翼,各挺兵刃兜上来。
曲世忠脚下不停,呼的一掌拍出。他抬臂之际离沙、阴、薛三人尚有六七丈距离,待掌力吐出,已只余一丈,其快似风。沙七星不敢怠忽,右刀左掌,同时迎击。岂知曲世忠掌势略偏,一股浑厚的掌力转向阴雄袭去。阴雄大吃一惊,忙使个“燕子掠水”,身子斜飞,闪开来掌,扣在手中的一把暗器电射而出。曲世忠见他机变甚快,倒也不敢大意,和身高跃,只听“嗖嗖嗖”连响,一片密如飞虻的暗器均从足底掠了过去。
这时,他已将正面沙、阴、薛三人的合围之阵扯开一个空档,而身后花时二人尚未追及,正是突围良机。忽听塘下喊声大作,百忙中斜眼一瞥,见彭兴邦、周仁、石守义、万士奇已与七八名武士战在一起,他心中一震,暗道:“糟糕!你们怎如此糊涂!”身子一屈一折,向塘下掠去!
十二、各得其所
却说众弟子簇拥着相东游与相氏离开长命塘,行了三里多路,彭兴邦方将师父的计谋说出。原来曲世忠早已筹划妥当,待救回相氏后,要伺机夺回漆匣,决不能任其落入史弥远手中。一拨弟子护卫相氏先行回庄等候,另一拨悄悄掩回长命塘,虚张声势扰敌心神,以助师父夺宝脱身。众弟子本在担心师父安危,这时听了彭兴邦转述师父的计策,方明白师父甘冒大险、自处危地的用意,当下纷纷要求回去接应师父。彭兴邦道:“大家不必争了。请相大侠、黄师弟、吴师弟三位保护师娘,余下的都跟我来!”于是下马循原路悄悄赶回长命塘。
局势的演变大致不出曲世忠所料之外,当彭兴邦等掩近长命塘之际,花人杰正欲掀盒盖复验密诏之真伪。彭兴邦一发啸声,使花人杰心神略分,他乘隙出手夺回了匣子。接下去便强行突围,料想以自己的功夫,当有六成胜算。
若依曲世忠事先安排,彭兴邦等不应与敌人接战,长啸惊敌之后,当急速退去,跑得越快越好。岂知众弟子一见师父在塘上受五大高手围截,心下焦急,纷纷现身冲上,意欲接应师父脱险。他们人数既少,武功又非极高,与敌人战不几招,便渐渐陷入重围。
曲世忠千算万算,没算到四弟子救师心切,居然会不顾一切投身险地。变成画蛇添足,将自己的谋划打乱。
战场上局势千变万化,已不容他从容思索。他飞身掠下,陡见眼前竖起一片刀剑的银光。灼灼光华中更有一团黑乎乎、圆鼓鼓的重物挟风撞来,势道甚是强劲。他不敢用手硬接,一弓腰侧身闪过,只觉劲风割面,隐隐疼痛。这时一杆铁枪又从左撅来,枪尖雪亮,直指己腹。来势也是极快。他抬腿一撩,足尖踢中枪杆。那持枪的武士只觉双臂剧震,再拿捏不住,一支八尺铁枪直飞上天。曲世忠闯入敌阵中,双手倏伸倏缩,勾带拍拿抹打,只听叮叮当当响声不绝,兵刃落了一地。原来被他施展擒拿手法,夺了敌人兵刃便掷在地下。到这时那杆铁枪方始落下,噗地扎进土里,枪尾抖动不已。众武士发声喊,齐退三丈。
曲世忠足尖在地上一挑,一柄单刀呼地跃起,他接在手中一挥,喝道:“都给我滚开!”当真神威凛凛,令人望而生畏,众武士谁也不敢上前。
突听得一个嘶哑的声音叫道:“谁毙了曲世忠赏银万两升官三阶!”是花人杰、时天翔、沙七星、阴雄、薛金彪追了来。其实一众武士中一半为江湖豪客,另一半是相府卫士,花人杰“升官三阶”的奖赏实在不伦不类。只因他上了大当,急怒攻心,立意要格杀曲世忠泄愤,竟至口不择言。但众武士见花人杰等赶到,精神复振。有个身材横阔满脸紫疮的壮汉大吼一声,举起手中厚背薄刃大环刀,饿虎扑食似地抢上来,仿佛要将曲世忠一劈为二。眼见曲世忠纹丝不动,这一招下去就是万两银子,壮汉大喜若狂,一招“力劈华山”,大环刀自上而下。只见呼的一下,壮汉的右臂齐肘而断,断手犹攥着大环刀飞起数丈之高。他看着自己的断臂,呆了一呆,才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
曲世忠以快捷无伦的刀法削断壮汉的手臂,大踏步向前。众武士不敢与之交锋,步步后退。花人杰足尖一点,身形拔高丈许,从一排武士头顶跃过,袖中两支链子枪如灵蛇出洞,嗖嗖分取曲世忠双目。曲世忠横刀一磕,手臂一震,知花人杰功力深厚,不在自己之下,急忙后退卸劲。忽闻身后金刃劈风,时天翔长剑、沙七星单刀双双攻到。花人杰自重身份,不肯上前夹攻,让他们三人战成一团。
曲世忠以一敌二,运剑法使刀,敌住了时天翔与沙七星。他曲氏武功讲究身法飘逸,剑招奇幻。寻瑕抵隙,多走偏锋奇势,偶尔光华一现,使出极沉重的刀法硬劈。时天翔与沙七星两人一时攻不进他身周三尺之地。曲世忠明白,时、沙二人尚不足虑,劲敌是在旁观斗的花人杰,若是他出手夹攻,自己便难抵敌了。
彭兴邦、周仁、石守义与万士奇四弟子却已快支持不住了。起先他们仗一股刚勇之气,冲击敌阵,确使敌人为这支突然出现的奇兵所惊扰了一阵子。尤其是彭兴邦甫出剑即伤了一名敌人的左颊,更有先声夺人之威。但众武士究非庸手,待看清来敌仅只四人,仗着己方人多势众,一拥而上,将他们围在中间,顿时便稳住了阵脚。
四弟子中,彭兴邦沉默寡言,学武专心,武功最高,剑势大开大阖,气势如虹。石守义聪明机灵,于龙形剑法领悟较多,手中剑灵动飘忽,时有旁人意想不到的怪招使出,叫人防不胜防。周仁的剑法虽不及彭、石二人,究习武多年,一招一式规规矩矩,有章有法,倒也不露破绽。万士奇初入师门,尚未登堂入室,手中虽拿着一柄剑,却是乱砍乱削,乱刺乱戳,但在敌人眼中看来还道是曲门高第剑法奇妙。四人四剑联手,与敌人相持不下。
围攻四弟子原有十多人,地狭人多,挤成一堆,事先又未习练过联手合斗之术,互相牵制,碍手碍脚,又得防误伤同伴,又震于曲氏武功的威名,武功大打折扣。斗了一阵后,有一半人分去堵截曲世忠,余下八人反觉有了用武之地,你近身搏击,我外围游斗;你攻上三路,我使地趟刀砍脚脖子,渐渐占了上风。更有人看出万士奇有滥竽充数的模样,兵刃专往他身上招呼。幸亏彭兴邦、石守义在两旁照顾,替他接过敌人厉害的招式,才不令他受伤。但一旦心有挂碍,彭、石二人剑法上的精妙之处便难以发挥,越打越落下风。片刻之后,四弟子徒有招架之功,再无反击之力。
万士奇听得身旁彭师哥、石师哥气息渐粗,心中又愧又恨,暗想如此斗下去是个必败之局。自己丧命倒还罢了,连累了师哥,良心何安?眼见一枪朝自己刺来,枪尖乱转圈子,不知是刺胸腹还是咽喉,他忙伸剑格架,那枪尖倏地一沉,却刺向自己大腿,这时回剑已不及。彭兴邦急垂剑一撩,替万士奇格开枪尖,这一来左边露出空隙,他左臂上中了一刀,不由哼了一声。万士奇心头一颤,暗道:“这一个伤本该是我受的。”他再也忍不住,叫道:“彭师哥,石师哥!你们不要顾我,快快突围要紧!”他话刚说完,寒光闪处,右腿上中了一镖,身子一歪,几欲跌倒。
便在这时,突听得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呼:“狗贼们!你祖宗爷爷来了!”万士奇心中大喜,抬头望去,只见恶弥勒袁安华腆着个肥肥的大肚子,大踏步从西边奔来。
有个使棍的武士见他来得突兀,手上又不带兵器,转身迎上大叫道:“吃你爷爷一棍!”铁棍一挺,便向他的大肚子戳去。袁安华脚不停步,瞥见棍头捅到,左掌倏出抓住棍头一抖,那武士只觉一股大力自棍上传来,忙运力与之相抗。袁安华抢上一步,右手在棍下一托,顿时将那武士挑起半空。那武士身在高空,还不肯松手放棍。袁安华骂了声:“去你妈的!”双臂一振,连棍带人掷了出去,竟达七八丈之高。那武士吓得长声号叫“啊——”随即落下来,“砰”一下震得地皮发颤,人摔得魂魄俱消,而叫声犹在半空回荡。
这一来,惊得众武士翘舌不下。有十几名武士在阴雄、薛金彪率领下,分两侧兜上去。袁安华大步冲入敌丛中,伸臂抓住一人即往后掷出。他出手奇快,连抓连掷,一霎间,只见人影此起彼落在空中翻飞,砰砰嘭嘭落地声不绝。被抓住的固不及出招闪避,未被抓到的吓得腿也软了。袁安华飘行一圈,地上已横七竖八躺倒七八人。阴雄、薛金彪一看势头不对,两人四手齐挥,钢镖、袖箭、铁莲子、钱镖、飞蝗石、透骨钉、飞刀、牛毛针、梅花镖、飞鱼镖……诸般暗器层出不穷射去,打算着能有一二枚中的,即可煞一煞对方锐气。空中嗖嗖之声大作,暗器横飞、斜飞、直飞、转圈飞,密如急雨,蔚为奇观。
袁安华在原地滴流流旋转一圈,已脱下长袍捏在手中,运劲一抖,力透布端,长袍舞成一根长长的布棍,拍开射到的暗器,大步直抢上来。
阴雄、薛金彪见这许多暗器也奈何他不得,急忙取出各自的兵刃。阴雄右手是一件攫魂爪,柄长三尺,连着只人手形的铁指爪,五爪尖暗红色,喂有剧毒;左手是根用十三只铁球相连的钢鞭,鞭头铸成张口的蛇头形,蛇口中又有两根毒牙,名为毒龙鞭。薛金彪只是一对泼风刀,刀身又细又长。两人齐吼一声,阴雄纵身高跃,薛金彪着地滚去,分攻上下。
袁安华却不与之正面交锋,脚步一错,身子斜刺里滑开,布棍在地上拖过,已卷起三五片碎石,一提一送,碎石挟劲飞出,分射上下两敌。薛金彪双刀使个盘花挡开。阴雄身在空中,眼见碎石射到,急伸攫魂爪一拨。当一响,手臂大震,攫魂爪脱手飞出,他吓了一跳,身子一折,毒龙鞭往后一撩,龙口凌空咬住攫魂爪,追回了兵刃。
袁安华见他身法如此快捷,不由叫了声“好”!本来他这时手中布棍挥出,阴雄实难抵挡,只为心中起了爱才之念,不肯乘隙进击。阴雄双足甫沾泥地,足尖似安了弹簧,又纵身高跃,飘飘忽忽扑击而来。薛金彪也使地趟刀法,双刀舞成两团雪光,着地攻来。袁安华不欲与他俩多所纠缠,转身便奔,好像是逃跑一般。跑动当中,布棍后甩,啪啪两响,跟着右足带起两块拳大的石块着地滚去。阴、薛二人哪见过这般怪招?阴雄人在空中,手中兵刃与布棍一撞,蓦地里一道大力涌倒,气息为之一窒,身子连翻跟头,被震出三丈有余方始落地。他本该双足落地才对,这时身不由己,却是头先落地,幸而着地处泥土松软,不曾脑浆迸射,却也是眼冒金星,脑中昏晕,不知东西了。薛金彪在地上滚动,躲开第一块滚石,躲不开第二块,双刀奋力一架,当!只觉肩以下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虎口破裂流血,双刀俱当中折断。那块滚石余势不绝,从他脸旁滚过,撞中他大腿,总算力道已衰,未将腿骨打断。
围攻四弟子的众武士见袁安华赤裸上身奔来,吓得发一声喊,四下里逃散。彭兴邦等人人挂彩,本已在作困兽之斗,实无转败为胜之望,这时得袁安华搭救活命,想起日前曾与他为敌作对,又是惭愧,又是感激,纷纷上前道谢。袁安华却神色冷冷的不予理睬,只拉着万士奇的手道:“万兄弟,你倒没死!万幸,万幸!我本来是不管这档闲事的。只是你我相交一场,若见死不救,未免不成话。你腿上的伤重不重?”
万士奇道:“我的伤不要紧。袁大哥,你救我师父一救!”
这时,曲世忠与时天翔、沙七星已从塘下斗到了塘上。三人走马灯似地转圈激战,外围又是一圈武士。曲世忠发髻已散,一柄单刀上下翻飞、左右盘旋,堪堪敌住两人。高手比斗,斗到酣处,全神贯注,无暇顾及旁事。因此袁安华在塘下救出四弟子,塘上激斗的三人还不知情。
袁安华凝目看了一会,心道:“曲世忠武功较昔时虽有长进,但也不见得如何高明呀!莫非他见我在此,故意藏私不成?”便说道:“万兄弟,你师父武功在我之上,为人又自负得紧,我若插手,反扫他面子。姚兢那狗贼呢?”眼中精光大盛,四下搜索。
姚兢自被花人杰一掌打下塘后,幸未受伤。孟平将他扶了起来。两人卖师求荣,内心不能毫无愧疚,心想大功告成,还是早些开溜,少与师父朝相,以免尴尬。商量了几句,便偷偷溜上木船,躲进船舱,也算置身事外,即使师父被花人杰杀死, 自己手上不沾鲜血,日后夜晚也可少作些恶梦。存了这一番自欺欺人的心思,塘上塘下打得昏天黑地,他俩充耳不闻,只苦脸相对,不敢出舱看上一眼。袁安华虽目光如电,却找不到这两人的影子,只看到树林中有两个人影一闪即没。跟着林中传出一声凄惨的叫声,有名武士手捂胸口,踉跄奔出,奔了四五步,踣倒于地。
四弟子挂念师父安危,提剑冲上塘去,与众武士战作一团。袁安华径向树林奔去,刚奔近林边,忽闻头顶风声微响,一左一右两条人影如苍鹰飞掠而下,半空中交叉而过,左边那人落到右首,右边那人落到左首,却是两个美貌女子。左首那人大了几岁,提一把墨色长剑,右首那人提一把白色长剑,正是墨剑仙子吕嫣然与碧云仙子水清扬。
袁安华不知她俩来历,只道也是花人杰的帮凶,见她俩轻功了得,兵刃奇异,倒也不敢轻视。吕、水两姐妹却早见了袁安华与花人杰手下厮斗的情形,当他也是来抢夺《般若心经》的江湖豪客。吕嫣然叫道:“喂!胖和尚,我们先帮曲世忠打退敌人再论其他!如何?”
袁安华怔了怔:“你俩是谁?我虽胖,却不是和尚!”吕、水二人不答,从他身边掠过,向塘上奔去。袁安华茫然不解,自言自语道:“什么‘再论其他’?”
这时又有五骑马从北边飞驰而来,袁安华凝目看去,前头两骑正是夺命双煞汤家哥俩,中间那女子是曲世忠的千金曲如兰,后头两人却未见过。五马神骏非凡,快如追风逐电,转眼即近,五人跳下马来,曲如兰高叫:“爹爹!我们来啦!”
袁安华大感诧异,心想:“原来曲世忠帮手不少。倒显得我多事了。”心念未已,忽见南边奔来三位僧人,定睛看去,为首的正是性空和尚,竟是少林众僧到了。他又是一奇:“和尚是来帮谁的?”
吕嫣然、水清扬脚程最快,一气奔上塘顶,即与四弟子联手,两柄宝剑神出鬼没,杀得众武士无力还手,纷纷逃窜。双煞等随后赶到,加入战团,这四人俱出手无情,追上一个杀一个,追上两个杀一双。
时天翔与沙七星正斗不下曲世忠,突见敌方来了那么多了得的帮手,杀得己方手下武士抱头鼠窜,心下先自怯了。沙七星一招使得过老,胁下露出空门,被曲世忠踹了一脚,痛呼一声,转身便逃。曲世忠恨他入骨,一掌荡开时天翔的重剑,举起单刀奋力一投,但见刀去似闪电,直取沙七星的后心,眼看要将他扎个透心凉,蓦地里从一旁闪出个花人杰,袖中链子枪突出,在刀上一挑,那刀直飞上天,高飞十余丈,去势方尽,翻着跟头落下来。
花人杰大喝一声:“都住手!”这声喝,响若惊雷,塘上塘下众人俱是一惊,纷纷罢手不斗,却慢慢围了拢来,将花人杰、时天翔、沙七星等人围在中央。
曲世忠森然道:“花老爷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时,众武士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剩下几人缩在花人杰身后,眼见敌势强大,已成合围之势,面对着刀光剑影,不由吓得脸色发灰,簌簌而抖。沙七星虽死里逃生,但斗志全失,又想自己与曲世忠结怨太深,必不会轻饶自己,心中惊恐无已,“呛啷”一下丢了手中钢刀。时天翔与沙七星合力,双斗曲世忠多时,至此实已力竭,兀自喘个不停,一想到自己双手沾满江湖人物的鲜血,又见双煞射过来冰冷的目光,心知今日断无侥幸,但要如沙七星那般弃刃低头,向敌人示弱求饶,却还做不出来,颤声道:“众位,我……我……我是官家所遣……”还打算搬出自己的身份,盼对方有所顾忌,但一见到敌人眼喷怒火,下半段话便吐不出来。
三人中,以花人杰最为镇定。他看也不看围迫而近的众豪,脸带微笑,负手而立,道:“曲大官人,这班人俱是我带来的,老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他们无干!你在武林中也算大有身份的人。今日老夫败于诡计,无话可说。大官人便与你的各位帮手齐上吧,老夫能死在这许多好汉手下,深感荣幸!”
他话音方落,石守义厉声叫道:“花老贼,你这时倒来讲江湖规矩啦?适才你们背信弃义,以数十人围攻我恩师时,怎么不讲讲江湖规矩!”
汤逢祥也叫道:“这可怪了!连大官老爷们也懂得江湖规矩?”
曲世忠把手一摆,令弟子们毋躁,冷笑道:“花老爷子也太自负了些。我这里的朋友们可不像花老爷子所说的那般没出息!来吧!花老爷子,我与你过几招!”
此言一出,吕嫣然、袁安华等众豪自不便再多说。众弟子闻花人杰有京师第一高手之称,又是生力,师父在一场恶斗之后再与他交手,实无取胜的把握,心中十分担忧。曲大官人名头甚响,这里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瞧着,若是输个一招半式,这个人就丢大了。但看曲世忠的神情,却仿佛是成竹在胸,并未怎么将花人杰放在眼里,于是心中的担忧又稍减几分。
那花人杰本是江湖豪强,后投入史弥远门下。他武功高强,人又精明,深知武林好汉敬重不怕死的汉子。今见败局已定,惟有挺身而出,独力挑起重担,拿言语挤兑住众豪,一对一单打独斗,才是死中求活的妙策。此刻见曲世忠一口应承,心中一宽,笑道:“既如此,请大官人赐教!”
万士奇忙将自己的长剑递给师父。曲世忠见花人杰空着双手嘴角含笑,便摇了摇头,道:“花老爷子,你出招吧!”
花人杰见曲世忠不接兵刃,显是要在拳脚上见高下,自不便取出链子枪。他习武数十年,早已臻一流高手之境,用不用兵刃,实也无多大差别,当下气沉丹田,左掌虚提立在胸前,右拳从小腹下翻出,呼地直击而出。曲世忠侧身移步,还了一掌。两人俱是大高手,享誉已久,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肯失了身份,故过了七八招,拳掌还未相交,皆是一沾而退,一触即分。
众豪中潘壬、袁安华、吕嫣然都是大行家,知曲氏逍遥掌向以身法飘逸、招数奇幻著称,今见曲世忠连施七八招,都是平平实实,毫不出奇,反是花人杰纵前跃后、旁闪侧趋,使了七八招,已变换三种拳法,均想:“曲世忠藏巧用拙,显是欺敌之策,以逸代劳,要让对手急躁起来,再寻破绽。”都微微点头。
花人杰也知曲世忠的用意,他身经百战,经验丰富,虽陷入险地,心神丝毫不乱,这一战非但关乎自己一生令名,或还事关生死,是以每一招决不使老,虚虚实实,不给对方有丝毫可乘之机。曲世忠已恶斗过一场,元气不能无损, 自己还是生力,大大占了便宜,只须拖得越久,便胜机越大,因此决计跟曲世忠比拚耐力。
两人都怀了持重之心,缠缠斗斗,须臾百招即过,谁也不占上风,只战成个平手。花人杰所学甚博,这时拳法又一变,左手使玄阴指,右手使八极绵掌,间或又夹进几招赵太祖长拳的家数,四成攻,六成守,却也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曲门弟子哪见过如此渊博的武学高手,不由为师父捏一把汗。
曲世忠也暗暗吃惊,此老号称“京师第一高手”,果然名符其实。须知世间各派功夫,无不经千锤百炼、琢磨砥砺而成,一个人若能精擅一门便已不易,花人杰竟然熟谙几十门,实是位武学奇材,不可等闲视之。他深吸一口气,运起本门宏阳功,一掌比一掌更为用力。
花人杰在相府统领一批武士。他悟性高,每见到别派功夫中的妙着,便缠着人家要学招,是以杂七杂八学了许多在身,若用以对付二三流好手,自是极有效的手段。而当曲世忠的掌力如潮涌而来,花哨的功夫究难抵挡。这时不得不应以本门功夫,使出了“寒阴黑沙掌”。
这寒阴黑沙掌是一门阴毒功夫,招数奇幻还在其次,更厉害的是掌心蕴毒,一沾敌体,即运内力将毒质送出,腐肌蚀骨。只因使这门功夫最耗真元,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轻用。便是时天翔和沙七星,也不知他有这门阴毒掌法。
花人杰眼见曲世忠立掌向自己左肩拍来,当即以脚跟为轴,旋身半圈,右掌迎上,波地一响,两掌两交。曲世忠只觉手心如挨尖针锥刺,一阵锐痛,又见花人杰左掌斜击而至,欲待抽身后避,岂料自己的一只手掌似被对方粘住了,暗叫不好,其势已不容闪避,不得不沉肘运气,硬挨了他一掌,倒退三步。
花人杰一招得手,哪肯容曲世忠调息运气,抢上前去,双掌连发,意欲将他一举击倒。曲世忠身上挨掌处又麻又痛,心知对方使的多半是毒掌,急欲运气驱毒,错步闪开。花人杰如影附形,紧紧迫上。两人一进一退,优劣之势已明。众豪见了,暗暗叹息。袁安华叫道:“曲世忠!你退下,我帮你打发那花老狗!”拍拍肚腹,便想上前。吕嫣然忙拦住他:“喂!胖秃头!曲大官人未必会输!”她口中虽如此说,手中已扣了一枚暗器,若曲世忠有性命之虞,那便也顾不得什么江湖规矩了。曲门弟子见师父一退再退,缓不出手来还击,心下更焦虑,一个个拔剑出鞘,目不转睛地望着曲、花二人。时天翔和沙七星只道花人杰胜券在握,皆喜动颜色。
眼看着曲世忠神色惊慌,除退避躲闪而外,竟无招架之功,花人杰不禁起了疑心,自己的毒掌虽然厉害,但曲世忠不应如此不经打,他一味退避,莫非有甚诡计?刚想到这里,只觉眼前一花,曲世忠已纵身高跃,拔起六尺多高。他长笑声中,两足交互踢出,力挟千钧。花人杰心中一寒,头一低,向前鱼跃扑出,总算应变甚快躲开这致命一击,但也吓得心头狂跳。
众豪见状,高声喝彩。时天翔和沙七星却目瞪口呆。
原来曲世忠借连退之际,逼出身上寒毒后,立施巧招,反击敌人。也幸亏花人杰见机得快,才未着了他道儿。
这时曲世忠对花人杰的真实功夫已大致摸清,当下使出逍遥掌法中的妙着,足下如凌波虚步,忽而在前,忽而在后,双掌翻飞,随意挥送忽慢忽快,浑身骨节噼啪爆响,渐渐将花人杰罩在掌力之下。花人杰越斗越是心惊,身法亦渐显迟滞,眼中看出去,曲世忠如生了十七八只手掌,将自己前后左右都拦住了。更可惧的是,他掌上发出的劲力炽热异常,使自己如身处火炉中烤炙,掌心的寒毒非但送不出去,反向自身回涌。内寒外热,滋味极不好受。他数次想出袖中链子枪袭敌,但那样一来,众豪定放不过自己,因此又强行忍住。他心中杂念一生,招数中便显出破绽,被曲世忠一招“列子御风”,在他右胁打了一掌。花人杰眼前一黑,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心中暗叹:我命休矣!恍惚中见曲世忠一掌已拍到自己头顶,不由双目一闭待死。
曲世忠突见花人杰闭目就死,这一掌便未击实,问道:“花老爷子,还打么?”
花人杰睁开眼来,一提内息,竟然提不上来,喉间腥味冲出,似又有大口鲜血要喷出来。他强行压下,惨然笑道:“我输了,该杀该剐任由你处置。老夫今日死得其所!”
曲世忠道:“我杀你作甚?你们都走吧!”又叫道:“沙七星!你下回别撞在我手里!”接着斜退一步,让出了路。他见花人杰甚是硬气,又想这干人究是他人的爪牙,杀不胜杀,便放他们一条生路。
花人杰不料曲世忠会网开一面,斜眼瞧了他一会,满脸是狐疑之色,道:“你耍什么花招?曲世忠,你得明白:你今日放过我,我日后仍不会放过你的!”末一句,已声色俱厉。
众豪见他到这地步犹自嘴硬,均勃然大怒,纷纷挺起兵器指住了花人杰、时天翔和沙七星。时天翔和沙七星吓得面无人色,只有花人杰兀自倔强如故,对攒刺而至的兵器瞧也不瞧一眼,嘴角含着讥诮之意,一瞬不瞬地看着曲世忠。
一时之间,曲世忠心中转过许多念头。今日这场恶斗之后,已与官府撕破了脸,再难做一良民,论花人杰唆徒叛师、纵火杀人之罪恶,实该一剑斩讫,方泄心头之恨,但看他视死如归的样子, 算得一条硬汉, 便说道:“花人杰, 曲某并非言而无信、反复无常之徒,既说了放你, 自不怕你日后找场!”又说:“这里各位朋友给曲某人一个面子,让他们走!”
众豪一听曲世忠如此说法,心下纵不以为然,也不能不看在曲世忠的面子上,纷纷收起了兵器,让开一条路。
花人杰睨着曲世忠冷哼了几声,掉头便走。在这班武士中,无论身份武功,俱以他为首,不料与曲世忠单打独斗,仍大败亏输,一生威名顷刻间付之流水。他既恨今日之败,复悔在史弥远面前把话说得太满,回去难以交待,故满腔怨怒之下,宁可激怒敌人命丧当地,也好过从此受人嗤笑。哪知曲世忠执竟不杀,一瞬间,他心灰意冷,胸中空落落的再鼓不起狠劲来。时天翔、沙七星意外捡回性命,急忙收拢马匹,命手下搭起伤者,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灰溜溜地走了。
曲世忠得众豪援手,方始转危为安,反败为胜,便上前与各位见礼。袁安华、吕嫣然是旧识,水清扬、双煞、潘壬、潘丙却是初会,少不了一番客套。那少林三僧却远远站着,并不过来见礼,个个神色冷峻,似带敌意,曲世忠也不去理会。
吕嫣然、水清扬听说过双煞的名头,今日相见,彼此间神情俱是冷冷的,不住用戒备的目光打量对方。曲如兰一见水清扬就来气,拉拉父亲的袖管,说道:“爹爹!就是这个女人当日用蒙汗药麻倒我,又将我掳了去。她不是好人!”
水清扬抬起下颏,一脸傲气,说道:“不错!我不是好人。当日本该不用蒙汗药,该用毒药!”吕嫣然踢了她一下,赔笑道:“兰小姐不要生气。我师妹当日对你是有不当之处。但今日误会已消,大家都是好朋友!来来,兰小姐长得真美,我这只镯儿送给你玩。”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拉着曲如兰的手,亲自给她套上。
曲世忠早知吕、水姐妹的来意,故只一笑而已。他对双煞及那个青龙帮帮主潘壬与潘丙的突然出现,心下也不能毫无疑心。这些人都有援手助拳之恩,本该延请到家,设宴款待,但想到史弥远必不肯干休,自己既不愿上山为寇,又不肯任由官府斩割,只有从速举家远遁,才是惟一生路。他沉吟片刻,说道:“曲某多承各位朋友搭救,方得脱大难,大恩大德,永铭于心。 曲某一向安分守己,只为多管了一件闲事,才落到这个地步。现刻我已有家难投,决计远走高飞,以防权相史弥远的迫害。各位有什么见教,恳请直言相告,以便曲某择善而从!”
潘壬笑道:“曲大官人文武双全,仁侠仗义,在下心仪已久。今日得瞻风范,大慰平生。大官人若不嫌太湖青龙潜水浅难养大鱼,何不移驾敝处,也好使我青龙蒂上下数万弟兄时聆明教!”
曲世忠、吕嫣然等从未听说江湖上有“青龙帮”这么个帮会,这时听他说“数万弟兄”,便知他是大言欺人。吕嫣然撇撇嘴,侧目斜睨,显然很看不起他。曲世忠微微一笑,待要开口谢绝,见了夺命双煞的身材形貌,心念一动,暗自问道:“这两人我们在哪里见过。”便向双煞笑道:“向日小女遭难,多蒙两位汤兄弟援手,曲某感激不尽!”汤逢吉、汤逢祥还礼不迭,口称“不敢”!
曲世忠又笑道:“两位汤兄弟近年在武林中闯出好大名头,真是了不起!”话声方落,他突然抢上三步,一招“手挥五弦”挥掌向老二汤逢祥拍去。众人不料有此奇变,俱“呀”一声惊叫。汤逢祥更是摸不着头脑,但习武之人,突遭来袭,自然而然会趋避招架,他斜退一步,也是一掌劈出。两掌相交,波一声轻响。曲世忠已飘身退开一丈,双目瞪视着汤逢祥与汤逢吉,轻轻点头;森然道:“原来果然是你们两个!”转脸向潘壬道:“多谢潘帮主厚爱,小弟心领了!”
众人不知曲世忠是什么意思,看他神色,显对双煞怀有敌意,又看汤逢祥,满脸彤红,神情慌张,而汤逢吉黑着脸,一手捏斧柄。潘壬眉头一皱,转头问二汤:“你们两个冒犯过曲大官人? 快快向大官人赔罪!”
汤逢祥咬着下唇看看潘壬,又看看兄长,两兄弟踏上一步,躬身向曲世忠施礼,齐道:“昔日冒犯之处,尚请大官人原宥!”
双煞一向心狠手辣,此刻竟如此驯服,对潘壬丝毫不敢违逆,这使众人大为惊奇。而曲世忠素来待人谦和,今日竟不给双煞颜面,更是一桩怪事。众人都不知双方有甚过节,只在心中乱猜。曲世忠对双煞只冷哼一声,他见了双煞身材,便在心中起疑,出手一试,立知当日在林中施暗算袭杀少林映空和尚的,即是双煞兄弟。若非潘壬等于己有援手之德,他当即便要给双煞一个难看。
水清扬道:“曲大官人,你们打的什么哑谜?你答应过我师姐的话,谅来不会忘记吧!我不跟你兜圈子。你只须将《般若心经》给我们录一个副本,就算是报答过我们了!”
她话音又脆又响,连塘下的少林三僧也听得清清楚楚。性空等心神大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声商议几句,人人操起兵刃,目不转睛地盯着塘上众人。曲门众弟子见她口气侮慢,更是人人怒目瞪视。
汤逢祥道:“水女侠豪气于云,佩服,佩服!只不知你把塘下那三位少林寺的高僧置于何地?又把我们青龙帮置于何地?”
水清扬不顾吕嫣然递来的眼色,俏脸一板,叱道:“汤小哥,听说你剑法了得,专会欺软怕硬,伤害不会武功的良善百姓。是不是?我跟曲大官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话音未息,白光一闪,汤逢祥还不及拔剑,水清扬的宝剑已抵在他心窝处。
曲门弟子均见识过汤逢祥的身手,以为他剑法甚高,在年轻一辈中罕有其匹,哪知水清扬出剑之快,远在其上。不由暗叹:碧云仙子当真名下无虚!汤逢祥神色大变,他要害被制,一动也不敢动。
吕嫣然叫道:“师妹,不得无礼!不怕让潘帮主笑话么?”
水清扬手腕一翻,“嚓”回剑入鞘,手法极为利索,众人仍只觉白光一闪而已。
潘壬笑道:“水女侠的剑法造诣固是极高明的了,只是尚不能算得上一流。老夫曾见过一位默 默无闻的剑士使剑……”水清扬怎容得他当面指摘自己的功夫?她双眉斜挑,嘴角下搭,嚓一响,故技重施,又挥剑刺去。这一回众人看得清楚,潘壬竟以两指钳住了她的剑头。他口中仍不停地说:“他使剑不求其快,亦不求其招式奇特,乃是以心御剑,心意到了何处,剑亦到何处。便是这样。”他两指一转一带,已将宝剑夺过,随手一送,“嚓”一响,宝剑飞回水清扬腰间的剑鞘中。
众人耸然动容。这个白白胖胖,像个乡下土财主似的青龙帮帮主潘壬,竟有这等莫测高深的武功!一时大家都惊呆了,过了片刻,才轰然喝彩。而以塘下的少林僧人彩声喝得最响。
水清扬脸色煞白,咬着下唇向潘壬投去怨毒的一瞥。吕嫣然见师妹受窘,不能不为她出头:“潘帮主的剑法想来该是一流的了,他日有缘,我们姐妹再向你请教。 曲大官人,今日你该有一句话吧!自然啰,今日你们人多势众,硬要食言而肥,我们也没法子可想!”
曲世忠点了点头,向潘壬拱一拱手:“潘帮主,在下确曾答应过吕女侠,那《般若心经》也确实在我身上。大丈夫当言而有信,不知潘帮主以为如何?”在他想来,潘壬或也有意染指秘笈,今日情势非常,索性把话挑明了,免得日后纠缠不清。
潘壬道:“有劳大官人下问!我以为无论大官人如何定夺,均不会有负‘道义’二字!”
曲世忠一怔,心想:“你这是什么话?”心念一转,恍然悟到他的话意乃在“道义”二字。他望了望塘下众僧,缓缓从怀中抽出那只木匣子,揭开盒盖,先取出密诏藏好,然后盖上盖子,双手捧着,朗声道:“吕女侠!这部《般若心经》乃达摩祖师亲撰,少林寺视为镇寺之宝,世忠于无意中得之,现请你亲自还给少林高僧!”
吕嫣然愕然难解,心道:“少林寺僧人就在塘下,你要做好人也只得由你,为何要我转交?”心念未已,曲世忠双手一分,木匣已落在她手中。她又是一惊,眼见面前诸人均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心想:“我若不如他所嘱,恐怕难以生还!曲世忠,你可真狠毒!姑奶奶不会放过你!”她默默转身,顺坡下塘,阴着脸对性空道:“大和尚,你收了去。这里大家都看到的,日后有甚差池,可不能赖到我身上来!”
性空接过匣子,掀盖看了看,确认无误,将木匣交给身旁的智元,合什道:“多谢吕女侠归还经书。方丈大师曾有言:无论是谁归还经书,允录副本,并赠以三项少林武功。小僧等便在观音庙挂单,敢请吕女侠三日内前来一晤!”
吕嫣然“啊”一声,恍然大悟,方知曲世忠此举实是送了自己一个大大的人情,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心潮激荡之下,不知说什么才好。
性空等又一齐向塘上行礼,叫道:“曲施主,少林寺深感大德!”顿一顿,性空又道:“曲施主,小僧还有一事相求。”曲世忠拱手还礼,说:“请讲!”性空道:“我映空师兄死于何人之手,曲施主倘已知悉,还盼示知。”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凛,皆把目光对准了曲世忠。一瞬间,静寂无声。据性空的口气,杀死映空的凶手显在塘上诸人之中。性空等三僧虽不足虑,但少林寺岂是好惹的?曲世忠倘一口道破,眼看又是一场厮杀。
曲世忠虽恨双煞辣手无情,但自忖受惠良多,于情于理均不宜揭穿双煞的底细,故对性空的问询,深感为难,正沉吟间,忽听汤逢吉哈哈一笑,大声道:“映空和尚是我兄弟所杀。你少林寺若要报仇,只管来寻我们‘夺命双煞’便了!”
众人又是一惊。曲世忠也不料双煞会自承其事,心想:你今日既坦然承认,当日何必要蒙面作案?心念一转,便已明白:原来双煞志不在武学秘笈,而在那道密诏。青龙帮至多只是个江湖帮会,何以为一道皇帝密诏处心积虑,兴师动众,莫非竟与太子一方有甚牵连?
性空等见汤逢吉出头认帐,大睁眼睛,狠狠地盯着双煞与潘壬、潘丙,一步步走近来。看他们的神色,是恨不得将双煞等一举击毙,为映空报仇。双煞挺刃在手,脸上神情却满不在乎,显然有恃无恐。潘壬肃然道:“性空大师,映空神僧归西,吾深感悲悼。少林寺若定要报仇,也不必急在一时。青龙帮既认下这笔债,决不会抵赖,咱们日后再算如何?”
性空虽性子暴躁,却也知潘壬武功甚高,若当真动手,己方定讨不了便宜,这笔帐只有日后再算,当下又向双煞瞪了一眼,似要将他俩面容深印脑中,这才率二僧转身离去。众人到此都松了一口气。
水清扬与师姐忽斗忽和,为的便是一睹《般若心经》,今得圆满结局,可说全拜曲世忠所赐,心中不无感动,向曲如兰道:“小妹子,以前确是我的不是!你打我几下出出气!”便凑脸过去,要曲如兰动手。
曲如兰吃了一惊,还不及开口,水清扬捉住她一只手,啪!啪!在自己脸上重重打了两下,向曲世忠等人歉意地一笑,叫声:“师姐,我们也该走啦!”姐妹俩飘然而去。
曲如兰这才省过神来,吐了吐舌头,道:“这位水姐姐真有点儿滑稽。万师弟,她也得罪过你,你也该打她两下。”
万士奇蓦地想起当日与曲如兰荒郊夜行的情景,向曲如兰咧嘴一笑,心道:“原来你还没忘记。”却见曲如兰已转过脸去,向汤逢祥迈了几步,又偷看她爹爹一眼,顿时脸儿绯红,退回一步,显是怕她爹爹责怪。万士奇看在眼里,忖道:“汤逢祥形貌英俊,但心如蛇蝎。小师姐竟对他如此倾心,真不知是什么缘故。”又想:“我对她一往情深,在别人看来,不也感奇怪么?”他不由呆呆出神,连腿上伤痛也不觉得了。
潘壬微笑着走过来,向曲世忠拱手道:“大官人,在下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大官人可能俯允?”
曲世忠一见他神情,便知其意,心想:以双煞的人品来看,这潘壬也不是个可以倾心结纳的人,那道密诏留在自己身边并无用处,他既与史弥远作对,倒不如交付予他,也可了却一桩心事,便点了点头。潘壬道:“请借一步说话。”转身走下水边。曲世忠跟了过去。
这时,天边隐隐有雷声响起。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海口方向,江面上横起一道白线,原来是大潮来了。那潮头渐移渐近,状如万马奔腾,呼啸而来,声势极为猛恶。
岸边原泊着一艘花人杰等撑来的木船,船上水手早已逃得干干净净。姚兢与孟平一直缩身舱中,不敢露头。这时听得涛声雷震,仿佛山崩地裂一般,心中害怕,悄悄伸出头来,却见师父、师弟及袁安华、潘壬等都在塘上,哪里敢登岸送死?正急得不知如何自处,忽见恶弥勒袁安华大吼一声,从人丛抢出来,原来被他看见了。
众人正在观潮,突闻袁安华连声怒吼,又见船上两个人影一晃,依稀是姚兢和孟平,跟着见袁安华飞身跃出,奔向木船,都惊呆了。
姚兢一见袁安华奔来,骇得腿也软了。孟平一步抢过来,挥剑向船缆砍去。缆绳一断,那船便荡离岸边。待袁安华奔到水边,船已距岸三丈有余。孟平手提铁尖竹篙,站在船尾。
“好奸贼!哪里跑!”大喝声中,袁安华一个肥大的身躯腾空跃起,身子一屈一伸扑向船尾。孟平大惊,百忙中竹篙挺出。袁安华身在半空,无可闪避,伸臂在篙头一搭,借力上跃,双足已踩上竹篙,一步步走过去。
孟平本拟一篙将他打落水中,岂料反给他搭桥,眼见袁安华瞪目咧嘴步步近来,吓得魂飞魄散,双手一放,转身便逃。
这一放手,“嘭!”水花四溅,袁安华连人带篙一齐掉入水中。他武功虽高,水性却差,连呛几口水,身子直往下沉。这时万士奇、彭兴邦等俱已赶到水边,不及脱衣,便双双跃入江中,将他救上岸来。那船已去得远了。
袁安华浑身水淋淋的,恨恨骂道:“便宜了姓姚的恶贼!”在岸边拣了几块拳大的石块,奋力掷出,一则距离太远,二则心浮气躁,石块未飞到船上便掉入江中。众人见他如耍小孩子脾气,也不敢劝他,只掩嘴而笑。
这时,潮头已近,江面上竖起一堵水墙,以排山倒海之势,轰轰发发地压过来。喧嚣之声震耳欲聋。众人都忙不迭退至塘上。只见千座冰峰、万座雪山飞驰而至,汹涌澎湃,令人不自禁地生出畏惧之意。潮水涌过脚下时,大地也微微颤动。惊涛拍岸,溅起的水花一直扑上海塘。潮头过去了许久,众人心头还怦怦而跳,难以宁定。
万士奇目光追随着远去的潮头,突然脱口惊叫:“咦!那只船不见了!”但见江面上浊流翻滚,哪还有木船的影子。
曲世忠叹息一声,黯然道:“造化之伟力,凡人无可与抗。”想到姚兢、孟平终于葬身水底,心里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众弟子回想两位大师哥为一己私利,甘为奸佞所用,结果落了这么个下场,什么权势名位、荣华富贵,转眼成空,也不禁喟然叹息。
潘壬道:“大官人为贵人立了这么大一场功劳,贵人是决不会忘记的。用不了多久,你我便可在京城再会,届时,潘某还要靠大官人提携呢!哈哈哈!”
曲世忠明白他话外之意,心里说:“知我心者谓我心忧,不知我心者谓我何求?我只求心安而已!”这番话不必出口,说了,潘壬也不相信,便微微一笑:“潘帮主免我往来跋涉之劳,我已十分感激。”又转向汤逢吉、汤逢祥,本想劝他们几句,转念一想:这两人嗜杀成性,岂是几句话即可劝转的?多行不义必自毙,让他们去吧!便拱了拱手,并无言语。
潘壬、潘丙和汤氏昆仲一齐躬身告辞。曲如兰一直捞不到机会与汤逢祥说话,这时见他连瞧也不瞧自己一眼,便转身离去,心中十分恼怒,待要骂他几句,又怕为人所笑,一张脸涨得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忽觉有只大手搭上自己的肩头,耳畔听得父亲温和的声音:“兰儿,适才我身陷重围之际,只道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曲如兰这时再也忍不住,泪水突眶而出,忙低下了头,偎在父亲怀中。
曲世忠转向袁安华:“袁兄,我听小徒说,袁兄要问我一句话,可否明示?”他与袁安华道义相交,故一切感激的话都是多余的。
袁安华道:“是有这档子事。我问你:你宏阳功中缺陷可已补全?其实我是多问的。我瞧了你的武功,不问也有数了。”他一直以为曲世忠的武功较自己为高,今日见识了曲、花一场剧斗,才知自己想错了。他是有话直说的性子,又道:“对不起得很,曲老兄,你功夫不及我。”
众弟子在旁听得清清楚楚,觉得袁安华非但对师父不恭,简直是当面施辱。石守义叫道:“姓袁的!你怎敢辱我师尊!”彭兴邦与周仁也涨红了脸,向他怒视。
曲世忠反手在身后摇了摇,转头说:“你们乱吵什么?不得无礼!”他万没想到袁安华万里东来,要问的只是这么一句无足轻重的话,便笑道:“袁兄法眼无差。小弟二十年前即不及袁兄,今日差得更远了。”
袁安华道:“远到并不十分远,差个一筹二筹是有的。我师父令我将一件东西交给你。”说着摸出一卷白帛,虽已经水浸汗渍,帛上仍墨迹鲜明,字字清晰,“我师父叫你参详参详,或许于你有益。”
曲世忠接过一看,不由大惊。袁安华的师父孤鸿子是前辈高人,一生耽溺于武学,不问世事。这卷字帛,是他的武学心得。曲世忠如何肯受,忙双手捧还,道:“世忠何幸,得蒙尊师如此厚爱!袁兄请收回去,敢请上覆尊师:就说世忠无德无能,万万不敢受他老人家的大恩惠!”
袁安华把眼一瞪,粗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怎如此婆婆妈妈?我师父说:倘你已修习《般若心经》,这东西就不给你了。你既未修习,又把《般若心经》给了少林和尚,这东西就非收不可!莫非你看不起我师父?莫非你要跟我比划比划?真正岂有此理!真正是莫名其妙乱七八糟!哼!”他把字帛向曲世忠扔去,摇摇摆摆去了。走出十数丈,又回头叫道:“万兄弟!过几年我再来找你玩!”
曲世忠捧着字帛追了数步,高声喊叫。那袁安华竟不回头,几个纵跃,人便去得远了。众弟子见他言语古怪,行事奇特,不禁又惊又喜。万士奇知袁安华这一去后,再难相见,回思这位奇人对自己的种种关顾爱护,心下不无留恋,望着袁安华远去的背影,眼眶也红了。
这时,长命塘上只剩下曲世忠等六人。江风徐来,涛声哗啦,阵阵送入各人耳中。望着塘上塘下十数具相府武士的尸体及断刀折剑,曲世忠心头蓦地涌出一股悲悯之意,重重叹一口气,令众弟子将尸体都拖到一个浅坑中,挖些泥土草草埋了。然后他将手一挥,令众弟子和女儿曲如兰上马,自己也跨上坐骑。
太阳已西斜,远处的草丛中飞出一群鸟,鸣叫着飞上高空。曲世忠回想自己短短数月中的一番经历,心中感触良多,对身旁的女儿说道:“兰儿,这一回我们是当真要飘泊江湖了!”却不闻女儿答应,转头一看,曲如兰不知什么时候拔了一把苇子,正坐在马鞍上专心编织一个蝈蝈笼子。万士奇搜罗了三四件兵器,正往马鞍上安放。他不禁暗叹:“当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跟着他想到将抛弃父传基业及习武课徒的安逸生活,从此亡命天涯,浪迹江湖,居无定所,自己倒也罢了,累得妻子女儿也成江湖游客,受那餐风宿露之苦,为正人君子嗤笑,心中十分歉疚。又想到已历两世的曲家庄将湮没无名,更是百感交集,难以自已了。
彭兴邦过来禀道:“师父,一切都已停当,只怕相大侠与师娘都等急了。我们走吧?”
曲世忠猛地省悟,暗道:“我是怎么啦?怎恁的婆婆妈妈!·江湖游侠也是人做的,百年前又有什么曲家庄?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处世立身但对得起天地良心,又管什么旁人如何评说?后世名声如何?”他深深吸一口气,说声“走”!便催动坐骑,行在头里。众弟子赶紧拍马跟上。一行人策马快行,蹄声答答,须臾远去。
长命塘上再无一个人影,只有一只长脚鹭鸶,独脚立在一块方方的青石上,俯视着亘古不息的滔滔江流。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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