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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陈文清《铁血飞虹》(托名《大侠独孤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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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3-27 13:25: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陈文清,台湾早期武侠作家之一,主要作品有《无极狂魔》,《万劫魔宫》,《骷髅血旗》,《九重天》,《神枭鬼侠》,《铁血飞虹》等等。 林保淳教授的《台湾武侠小说史》中把陈文清也归列到鬼派武侠一栏,但实际他的大部分作品相对陈青云,田歌来说,并不是那么血腥,滥杀,鬼气森森。 另外陈文清虽然在大陆黑书不少,但可惜署名他原名的作品几乎没有,这就是很多台湾三流作家当时在大陆的现状,作品都是盗版或者托名出版。今天连载《铁血飞虹》,(以托名卧龙生《大侠独孤雁》为底本校对)。(回目名相对原刊有修改)
 楼主| 发表于 2025-3-27 13:29:24 | 显示全部楼层
 陈文清《铁血飞虹》

  第一章 孤雁唳空,孺子寻亲人( 原回目:一、独孤雁)
  初秋。
  薄暮。
  呜咽的断魂河水奔流在塞外的原野上。
  西风落叶,野地荒烟,是一幅苍凉的画图,再加上夕阳残照,孤雁唳空,那情调就更悲怆,更凄迷了。
    就在这凄迷的景色与呜咽的流水之中,断魂河上游的山林里,传来了一串的答的马蹄声。
    不久——
  沿着断魂河畔,驰来了一骑骏马,马上是个二十不到的年青人,身着青衣,腰悬长剑,丰神秀骨,玉面朱唇,够得上英俊潇洒,俊逸出尘。
  然而,人和马都已疲惫得快到了不能支持的境地。
  马的口鼻中不停冒着白气,周身流着湿漉漉的汗水,马上的青衣少年则四肢松垂,软软地伏在马背之上。
  终于,他振作了一下,挺直身子纵目四眺。
  不远处有一座巨石形的天然高台,在夕阳余辉中,可以看到上面雕着三个模模糊糊的大字。
  由于那字雕得年代太久了,经过历年的风雨剥蚀,极难辨认,他再策马走了几步,方才看清那是“望乡台”三个大字。
  他震了一震,目光冷冷地盯注着那三个大字。喃喃自语道:“是这里了! ……”
  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但双足甫一沾地。却两腿一软,整个摔了下去,同时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原来他不但已经过度的疲累,而且还受了极重的内伤。
  他挣扎着跌坐起来,钢牙紧咬,瞑目运息。
  虽然他在极端的痛苦之中,但唇角间却含着一抹冷酷的笑意、那表情看来十分奇特,有一种嘲笑死亡,漠视一切的意味
  大约半盏茶后。他长身而起,跃上高台。
  视力所及,除开高山,乱树。与滚滚的断魂河外,则是荒草漠野,渺无尽头。
  他吁了一口长气,遥望着迷蒙的天边,悠悠自语道:“望乡台……我的家乡在哪里?我,也有家么?……”
  虽然这是感慨之言,但他的脸色却冷漠得可怕。声调中没有一丝感情。
  忽然——
  数声长啸划空而至。四条人影在夕阳中发射着淡淡的黄光疾掠而到,落于高台之前。
  扑来的是四名白髯垂胸,肩插长剑的老道人,四人俱皆面如重枣,气度飘逸,单由那乘风驭气般的轻功身法,就知四人都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青衣少年冷然扫了四人一眼,道:“四位想必就是名震武林的崆峒四剑了?”
  四名道人哦了一声,其中之一有些诧异地道:“施主何人?因何来至此处?”
  青衣少年朗然一笑,反问道:“四位又因何来此?”
  “贫道等是践约而来!”
  “在下也是!”
  “莫非施主是……”
  “啊……”
  崆峒四剑几乎要一下子跳了起来,方才开口问话的闪电剑玄修真人长宣了一声无量寿佛,道:“铁血秀士汪公凌呢?”
  青衣少年眉宇微微蹙道:“先师已于两月前谢世!”
  玄修真人怔了一怔,道:“死了?!……”
  慨然一叹,又道:“人死一了百了,今日之约也只好算了!……”
  眉宇间浮起一层失望之色,已有离去之意。
  与他比肩而立的无极剑玄云真人却打个哈哈道:“且慢……贫道想动问施主一句,令师是怎样死的?”
  青衣少年震了一震,双目光华四射,冷冷地道:“罹疾而亡!”
  玄云真人寒声笑道:“练武之人寒暑不侵,令师四旬不到,正当英年,若说罹疾而亡。未免是欺人之谈……”
  雷霆剑玄明真人,飞虹剑玄悟真人同声应道:“事有可疑,理应详查!”
  闪电剑玄修真人似是四剑之首,闻言略一沉吟道:“只需去一次贺兰山,真伪立判!”
  目光不屑的一掠青衣少年,转身当先而行。
  “回来!”
  声如三九寒冰,令人心头发凉。
  崆峒四剑收步转身,同声喝道:“娃儿,你想怎样?”
  青衣少年面无表情道:“四位忘记了一件事!”
  玄修真人微微一怔道:“贫道等忘了什么?”
  青衣少年冷冷道:“铁血门言出必践,在下代先师赴约,四位因何不顾而去?”
  崆峒四剑面色微变,玄修真人声调一沉,道:“小施主可知贫道等因何与令师订立此日之约?”
  青衣少年冷笑道:“三年前贵掌门清玑道长在此败在先师剑下……”
  玄修真人大喝道:“汪公凌那匹夫以狡计诡谋杀害了敝派上代掌门恩师! ……”
  青衣少年大笑道:“清玑道长经不起挫败,横剑自绝,已是江湖中尽人皆知之事,与先师又有何干……”
  玄修真人面色微红,道:“不论怎样说法,贫道的掌门恩师是死于汪公凌之手,这笔账只有向他头上去算,任何人无法代替! ……”
  青衣少年忽然微吁一声,道:“在下并没有欺骗你们,先师确然已在两月之前故去!”
  无极剑玄云真人厉喝道:“就算他真的已死。这笔账还是要找他去算!”
  青衣少年冷笑道:“道长想要怎样算法?”
  玄云真人叫道:“掘墓鞭尸,化骨扬灰!”
  青衣少年面色一连数变,忽地身形微动,飘落台下。
  玄修真人白眉微锁,道:“贫道等不愿与你动手,落个欺压晚生后辈之名!”
  青衣少年面含冷笑。倏然拔剑在手,冷森森的喝道:“不愿动手也行,不论五官四肢,每人留下一样。以抵出言辱及先师之罪!”
  崆峒四剑俱皆勃然变色,雷霆剑玄明真人首先拔剑出鞘,大喝道:“娃儿,这是你自己找死了!”
  长剑一振。洒起三朵剑花,攻了过来!
  崆峒派本以剑术精绝驰誉武林。崆峒四剑更是崆峒派中剑术造诣最深之人,玄明真人一剑攻出,先声夺人,威势凌厉,他因怒于青衣少年的口出狂言,故而一出手就是一记狠招!
  孰料青衣少年虽然早已持剑在手,但却并不接招,身形轻轻一转,躲了开去。
  不但玄明真人吃了一惊。连一旁袖手旁观的玄修真人等也都怔了一怔,因为青衣少年的身法太诡异了,在那样凌厉的攻袭之下,竟能轻轻一闪化开招式,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
  玄明真人咬牙喝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果然不愧是汪公凌之徒……为何不敢接招?”
  青衣少年冷冰冰地笑道:“在下不惯麻烦,想请你们四位一齐出手!”
  崆峒四剑名满江湖,几曾受过这种奚落,玄修真人涵养再好,也已按捺不住,掣剑在手,嘿嘿冷笑道:“贫道等虽有好生之心,你却有必死之意!……”
  目光向玄云、玄悟等一掠,道:“这倒不必有所顾忌了!”
  言下无异说明要以联手之力将青衣少年除去!
  四人心意完全相同,各自掣剑在手,四方合围,扑身抢攻!
  一时只见剑气四合,寒芒漫天,威势扩及数丈方圆,在夕阳残照之中,光耀夺目,蔚为奇观!
  崆峒四剑不但剑术精绝,而且更以快、奇见长,出手之间,已是五六招攻了出去!
  在银虹乱掣的剑芒之中。已看不出青衣少年是如何出招应敌,但却听得到一连串剑锋相磕的铿锵大响!
  就在那一串大响之中,崆峒四剑个个虎口发麻,俱皆退出了四五步远,青衣少年则傲然挺立,冷笑不语。
  崆峒四剑面面相觑。半晌作声不得。
  终于。还是玄修真人宣声佛号。开口道:“施主绝非汪公凌之徒,何必出言相欺!”
  青衣少年冷冰冰地道:“何以见得?”
  玄修真人皱眉道:“三年前汪公凌虽然击败了先师清巩。但胜来勉强,以贫道等四人联手之力,有足够的把握洗雪三年前先师惨死之仇,但……以施主的剑术而论,似还高出汪公凌数倍之上……”
  青衣少年面无表情的道:“那也不足以否定了我们的师徒关系!”
  玄修真人哼了一声,道:“更重要的一点是施主的剑招别具一格。与汪公凌风马牛不相及!”
  青衣少年冷然一笑道:“我所学的是他的道德学问.并不是他的武功!”
  玄修真人怔了一怔道:“那么施主是别有师承了? 不知……”
  青衣少年傲然道:“当世武林之中,还没有值得我拜认为师之人……”
  玄修真人奇道:“施主的武功难道是无师自通么?”
  青衣少年放声大笑道:“总算被你说对了,区区之学,正是自己悟出来的!”
  玄修真人双眉皱得死紧。频频摇头道:“荒唐。荒唐……这是绝无可能之事,就算你具有绝世才华,能够自创武技,但不经数十年的研练,也不可能有此成就!……”
  但他一语甫落,却见青衣少年身形连摇,口中喷出一股血箭。
  崆峒四剑俱皆怔了一怔,玄云真人旋即大笑道:“口气虽大,本领却也不过如此。娃儿,你已经伤得很重了!”
  青衣少年勉强支持住欲倒的身子,冷冷笑道:“我的确已经伤势很重,但是却并非伤在你们之手。凭你们莫说伤我,连碰也碰不到我……”
  崆峒四剑又是怔了一怔!
  不是方才交手时负伤,他又是伤在何时,果尔他早已负伤的话,又怎敢口出不逊,大胆挑战?
  玄修真人皱着眉头道:“小施主,不论你伤在何人之手。若想保全性命的话,对贫道等的态度至少要改变一下了!”
  青衣少年面如淡金,但他既不服药,也不运息,闻言双目一瞪,哈哈大笑道:“正好相反,在下仍然坚持要四位每人留下一样东西! ……”
  说话之间,忽见他身形鹘起,手中长剑撒起漫天寒芒,犹如一片大网一般,向玄修真人等罩了下来。
  崆峒四剑做梦也料不到他重伤之余居然还有这等神威。四人虽是剑术名家,但像这等玄奇诡异,气势磅礴的剑式,却还是前所未见,一时不由愕然失色。仓促间只有挥剑乱击,章法大乱。
  但见剑锋相触,火星四射,又是一串铿锵大响!
  青衣少年虽已负伤,但运力如山,运剑如龙,掣动的寒芒令人眼花缭乱,再难看得到搏斗的真实情形。
  战局并未持续多久,眨眼之间,优劣立判!
  崆峒四剑如触蛇蝎,同时惨呼而退。
  只见闪电剑玄修真人一条左臂齐肩削了下来,无极剑玄云真人则少了一只右耳,雷霆剑玄明真人被剑锋扫及面部,一只鼻子不翼而飞,飞虹剑玄悟真人右眼变成了一个血窟窿,成了独眼龙。
  青衣少年则微微喘吁,仍然挺剑而立。
  崆峒四剑早已面无人色,玄修真人仰天一叹,大叫道:“天乎?! ……命乎?! ……”
  长剑一横,就欲刎颈自尽。
  成了独眼龙的玄悟真人却连忙横身一拦,急喊道:“师兄, 不可……”
  玄修真人颓然住手,长叹道:“事到如今。尚有何颜立于天地之间!”
  玄悟真人含泪道:“凭崆峒四剑数十年的英名,栽在这样一个表甫弱冠的后辈之手,虽死九泉,何能瞑目!……”
  玄修真人微微颔首,目光黯然转注到青衣少年身上,道:“施主请留下姓名!”
  青衣少年凛然一笑,一字一顿地道:“独、孤、雁、!”
  “啊! ……”
  崆峒四剑不禁失声而呼!
  玄修真人张口结舌地道:“你……就是……独……孤……侠?”
  “正是在下!”
  “九大门派。三教七帮,以及江湖四方霸主派了近百名高手追杀于你,为什么你还没死?”
  独孤雁冷笑道:“至少现在我仍好好活着!”
  玄修真人忖思着又道:“那你为何要投身铁血门中,拜汪公凌为师?”
  “我已说过是敬重他的道德学问,并不是钦慕他的武功!”
  “举世之中,你有几个朋友?”
  “绝无仅有!”
  “你……”
  独孤雁突然长剑一摇,厉声道:“你问得已经够多了!如你们不愿就此而死,现在可以走了!”
  玄修真人悚然一惊,四人互望一眼,黯然转身而行。
  但四人走出不满十步,忽听独孤雁一声断喝道:“回来!”
  崆峒四剑面如土色,但却应声收住脚步,玄修真人呐呐地道:“独孤施主莫非……又改了主意?……”
  独孤雁冷冷一笑道:“铁血门言出如山,岂有改变主意之理……”
  “那么? ……”
  “在下想麻烦四位与武林各派传上一个口信,要他们派人到日月山葫芦峡去收尸!……”
  “收尸?! 难道……”
  独孤雁嘿嘿冷笑道:“他们之中大约无人能再办此事了!”
  玄修真人惝恍若梦的道:“但各派选拔的九十三位一流高手……”
  独孤雁平平淡淡地道:“都被在下超渡归西了!”
  崆峒四剑再度失声惊呼,喏喏连应几声。顾不得身上创伤的痛楚,转身飞奔,绝尘而去!
  独孤雁目注崆峒四剑去远,喘吁着横移几步,伸手扶住“望乡台”下面的巨石,以支撑他的体重。
  但他实在太萎顿了,终于缓缓地滑了下去,斜坐在那方巨石之下!
  他双目中有一道异样的光华,移注在模糊不清的“望乡台”三个大字之上,口中有些激动地喃喃道:“望乡台……望乡台……”
  只见他突然钢牙紧咬,右腕扬处,一掌劈了出去!
  但听一串乒乓暴响,尘沙飞扬,碎石如雨,那“望乡台”三个大字已被掌风扫平,再也寻不出一点痕迹。
  他几乎被尘沙碎石埋了起来,他想纵声大笑,但却笑不出声,只觉喉咙间像塞了一块巨石,同时鼻头一酸,两滴清泪流了下来。
  他心头震了一震,有些吃惊地喃喃自语道:“我哭了么?!……我为什么要哭?英雄流血不流泪,我不能哭!……”
  但眼泪却像开了.闸的洪水,他毕竟哭了,而且哭得像一个伤心的孩子!
  太阳整个落下去了,天渐渐黑了起来,呜咽的流水,飒飒的西风,偶而夹杂着一两声马嘶,在荒山漠野之中,更加寂寞苍凉了!
  一轮明月缓缓升起,银色的光辉洒满山林,照彻原野,大地间又慢慢的明亮了起来。
  独孤雁挣扎了一下,只觉头晕目眩,血浮气涌。大地间的一切都在他的眼前变得黯淡失色,他,已经是风前之烛了!
  但他不停喃喃着告诉自己:“我不能倒下去!……至少,要等再应付了这个约会,上一个约会是先师的,这一个约会却是我自己的……”
  于是,他艰难地跌坐起来,瞑目调息。
  忽然——
  一缕苍老低沉的吟哦之声悠悠而起。只听那吟声道:
  “朝闻游子唱骊歌
  昨夜微霜初度河
  鸿雁不堪愁里听
  云山况是客中过
  江湖纷扰是非多
  壮志已灰宝刀老
  谁为人间呜不平
  ……
  独孤雁一动不动,口中喃喃念道:“来了,这老秃驴原来早来了! ……”
  喃喃之间,只见三四丈外草丛中闪出一条黄色人影。慢腾腾地大踏步走了过来。
  原来那黄影是个年逾古稀的黄衣僧人。肥头大耳,红光满面。两条白眉直垂耳际,双目神光炯炯,另有种慑人气度。
  独孤雁依然瞑目跌坐,一动不动。
  那黄衣老僧在丈余外收住脚步,宣声佛号,哈哈大笑道:“独孤施主果是信人,谅来早到多时了!”
  独孤雁恨恨的咬牙道:“天龙老秃驴,大约你来得总比我早一些吧?”
  原来那黄衣老僧竟是江湖武林中颇负盛名的天龙禅师。闻言毫不在意地笑道:“老衲云游无事,是比独孤施主早到了一些,不瞒施主说,方才扶伤力创崆峒四剑之事,老衲早已看清楚了!”
  独孤雁长身而起,双目怒睁道:“老秃驴休要费话,今天你我是生死之搏!”
  说话之间身形摇了儿摇,几乎有些把持不住。
  天龙禅师微微一笑道:“三月前桐柏之约,相搏结果如何?”
  独孤雁嘿嘿冷笑道:“在下小受挫败,但却败得不服!”
  天龙禅师大笑道:“看来今日施主仍然是不服的了?”
  独孤雁怒道:“今日尚未动手,你怎知我会败于你手?”
  天龙禅师一本正经地道:“前次相搏,施主精力健旺,体躯无恙,今日伤重欲死,如再败于老衲之手,自然是更不服的了!”
  独孤雁哼了一声,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如再败于你手,就会心服!”
  天龙禅师微笑道:“既有条件,不妨说出来听听。”
  独孤雁仰首向天,道:“待我调息复原之后,再动手相搏!”
  天龙禅师白眉微锁,道:“要多久时间?”
  独孤雁昂然道:“三个时辰足矣!”
  天龙禅师哈哈一笑道:“三个时辰?!……以你的伤势而论,纵使安心调养三月,只怕也难复原如初……”
  目光凛然一转,又道:“难道你认为老衲不知你要用‘万流归宗’之术将全身残存真力汇于四肢,以图孤注一掷?……”
  独孤雁面颊微红,叱道:“知道了又怎样?”
  那样虽又使你功力暂时恢复如常,但一俟与老衲相搏之后,不论是胜是负,都将使你血淤心经,气涸丹田而死!”
  “哪个要你关心这些,只问你肯否等上三个时辰?”
  天 龙禅师摇摇头道:“不行,至少老衲没有这样好的耐心,三个时辰是太长了一些!”
  独孤雁勃然作色,嘶声狂笑道:“老秃驴,就此一分胜负生死亦无不可!”
  双臂微曲,两眼有如电炬一般逼射到天龙禅师脸上,就欲动手相搏。
  天龙禅师毫不为动,徐徐笑道:“这更不行,老衲要叫你败得心服口服!”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这倒难了,依你说想要怎样?”
  天龙禅师略一忖思,道:“这样吧,老衲赠你‘百草丹’一颗。服后可收压制伤势之效。使你保持像往常一样的功力,这样相搏可算公平?……”
  说着拂指一弹,一缕黄光射了出去,原来那颗药丸早就夹在他的指缝之间,显然是事先备好之物。
  独孤雁伸手接过,只见那药丸约有指顶大小,呈金黄色,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注视着掌心中滚动的那颗药丸。冷冷一笑道:“老秃驴,这不是毒药吧?”
  天龙禅师微微笑道:“独孤施主天纵奇才,若是毒药,大约瞒不过尊曰吧!”
  独孤雁自嘲地一笑道:“倘若败的是你,看在这颗‘百草丹’的份上,我答应留你一个全户!”
  说着将那颗药丸塞入口中,吞了下去;
  那药丸似是果然深具奇效,只见他略一调息,立刻容光:焕发·春风满面,拍拍身上尘上,朗声一笑道:“天龙老秃,这是你自己存心找死!”
  天龙禅师漠然一笑道:“施主功力是否已经复原?”
  独孤雁颔首道。“那药丸聚然甚有神效,在下已经功力尽复,但不知这药力能够维持多久的时光?”
  天龙禅师道:“最多一个时辰,最少半个时辰,药力一过,伤势仍然要发作!”
  独孤雁神光湛然地道:“半个时辰已经足够了,天龙老秃,现在可以动手了!”
  天龙禅师摇摇头道:“此次相搏如若败的是你,可会心服?”
  独孤雁哼了一声道:“须知你我今日是生死之搏,倘若败的是我。生命已不存在,还谈什么心服不心服!对你来说,也是一样!”
  天龙禅师顾自继续微笑道:“老衲不管这些,只要你说上一说!”
  独孤雁双眉微皱道:“好,倘若死于你手,我心服就是!”
  “上次相搏之前订的条件,你可接受?”
  “老秃驴怎的这等罗嗦,相搏之下,你我必有一人身死。还谈什么条件?”
  “老衲仍要你说上一说!”
  独孤雁不耐地哼道:“我完全接受,纵然你有新的条件,我也一并接受!”
  天龙禅师哈哈大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独孤施主不要反悔!”
  独孤雁怒吼道:“铁血门最重信诺,一言九鼎,话出如山。难道你忘记我是铁血门的第二代传人了?”
  天龙禅师满意地道:“很好,现在可以动手了!独孤施主请!”
  独孤雁早已恨得牙根发痒,闻言并不客套,右手一扬,股掌力打了出去!
  出掌的招式平平无奇,但掌力一经发出,却听得一阵刺耳的呼啸之声匝地而起,向天龙禅师滚滚卷去!
  天龙禅师朗笑一声,同样的一振右腕,一掌迎了上去!
  双方力道一接。立刻互相推挤纠缠,旋滚不已,看来是势均力敌之势!
  独孤雁神态从容,忽地纵声一笑,大喝道:“老秃驴,这种普通掌力大概无法伤得了你,不过在下却给你准备了一记五行神掌!”
  说话之间,忽见他发掌的掌心之中突然激射出一股耀目的五彩光华,犹如一道彩虹一般,透穿掌力而过,笔直的向天龙禅师迎胸击去!
  天龙禅师毫无吃惊之状,发掌的掌心突的激射出一道金色光华,向独孤雁发出的五彩光华迎去。同时朗笑道:“老衲也早知你不会仅凭普通掌力取胜,早准备了一记‘佛心金印’神掌……”
  但听蓬的一声,两道耀目的光华一触,顿时消散无踪。
  独孤雁怔了一怔,大笑道:“老秃驴,你倒真有一手!”
  天龙禅师也笑道:“多承施主相让,勉维相平之局!”
  独孤雁冷哼一声。变掌为拳,平平捣来!
  天龙禅师忽然双手连摇道:“且慢,这等庸俗打法实在令人不耐!”
  独孤雁拳招一收,道:“要怎样才能免俗?”
  天龙禅师道:“老衲与施主相距两丈,各划一径尺圆圈。
  立于其内,不论拳剑掌指,任凭施为,被逼出圈外者为负,这办法可还新鲜?”
  “但你我是生死之搏,并不以分出胜负为止!”
  “老衲若被逼出圈外。即刻出手自栽。岂非一样?”
  这办法独孤雁立刻就同意了,于是两人量好距离。各划了一个尺许方圆的圆圈,站入其内!
  独孤雁傲然一笑道:“方才在下僭先出招,这次轮到你了!”
  天龙禅师恬然一笑道:“恭敬不如从命,独孤施主小心了!”
  拂袖一指,点了过去!
  独孤雁倒不由为之怔了一怔,因为这一招太平淡了。平淡得简直不值出手接招,当下身形一侧,躲了开去,冷笑道:“老秃驴,你想弄什么鬼?”
  天龙禅师宣声佛号道:“老衲自幼修持佛门,虽不敢夸称已到无我无相之境,但尚不至卖弄诡计,暗箭伤人!”
  独孤雁目光一转,笑道:“好!我信得过你!”
  反手一掌,推了过去!
  只见一股黑雾应势而出,数尺之外,即可嗅得一阵腥臭气味,令人忍不住要恶心作呕!
  天龙禅师面色微变,沉声一喝道:“好啊!原来你还擅于用毒!”
  右掌扬起。一片红蒙蒙的掌力迎了出来。
  独孤雁劈出的那股黑雾射至丈余之外。即与天龙禅师红蒙蒙的掌力迎在了一起,但听一阵嘶嘶怪响,那股黑雾即刻化成一团团黑烟,飘然四散。
  原来天龙禅师劈出的那片红蒙蒙的掌力,赤热灼人。与溶金化铁的烈火无异,天地间万物无不畏火。是故独孤雁含毒的掌力虽然霸道,但却禁不住烈火的焚烧,一时俱皆消散无踪。
  独孤雁咬牙大叫道:“贼秃,你虽能以‘乾离掌’破我的‘黑煞掌’,我还有一招专门克制你的‘玄冰掌’在等着降你!”
  左臂疾扬。掌心中一股溟蒙白雾激射而出,闪电般向天龙禅师推移而来的 ‘乾离掌’力撞了过去!
  又是一阵刺耳的丝丝怪啸,但见烟云蒸腾,白雾激生。两丈方圆之内俱皆寒凛袭人。同时,由于极热遇到极冷,蓦然相激之下,狂飚大起,飞沙走石。一时两人身形俱被漫天的尘土烟云遮盖了起来。
  独孤雁放声狂笑,大叫道:“贼秃,你还有什么本领!”
  双臂连振,‘黑煞掌’‘玄冰掌’一左一右。同时以十成功力发出,向天龙禅师连环涌到!
  但见一黑一白两股气流宛如横空矫龙,透过尘砂云烟。发出刺耳的吼啸之声,一时蔚为奇观!
  天龙禅师亦不禁为之吃了一惊,双掌疾掣,两股金光迎了出来!
  一时光耀夺目,彩华漫天,跟着是一串刺耳怪响。一黑一白两道光雾一时顿消,两道金色光芒也徐徐收敛了回去。
  两人俱皆静止了下来,待至尘砂渐落,烟消雾散,天龙禅师方才宣了一声佛号,道:“独孤施主,现在服输了么?”
  独孤雁剑眉一竖,狂笑道:“服输?!……我几时输给你了?”
  天龙禅师笑道:“施主已被老衲逼出了立足的圆圈,怎的还说未输?”
  独孤雁益发大笑道:“在下双足未曾动过一动,怎会被你逼出圈外?
  俯首看时,立足的圆圈早已不复存在。原来双方掌力互击,带起的劲风狂飚早已把划在地上的圆圈扫平,看不出点滴痕迹。
  天龙禅师笑道:“老衲仍然稳立圆圈之内,而施主⋯⋯”
  独孤雁怒吼道:“这原是你的诡计……”
  原来天龙禅师交手互搏之际,运出护身罡力,将附近数尺方圆之内俱皆护卫了起来,而独孤雁却疏忽了这一点。
  天龙禅师大笑道:“对敌交手,端在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不能有毫厘之失,施主计不出此。又能怪得哪个!”
  独孤雁恼羞成怒,大叫道:“狡计取胜,胜而不武,在武功上你我仍是平手……”
  天龙禅师忽然迈步走出圈外,长笑道:“老衲说过要使你心服口服。有多大能耐。现在不妨施来!”
  独孤雁钢牙咬得格蹦做晌,锵然一声拔出腰中长剑,大喝道:“贼秃,你可有兵刃?”
  天龙禅师伸手一扬道:“佛门金刚指,并不业于三尺青锋,施主尽管赐招! ……”
  独孤雁格格冷笑道:“在下有辔了!”
  长剑一挥。冷芒夺目,向天龙禅师当心就刺!
  天龙禅师微微一笑。拂指弹向独孤雁递到的剑身。
  独孤雁冷喝一声,招式不变,剑尖之上忽然传出一道五彩光华,暴长五尺左右。电掣刺到。
  原来他已到了练武之人梦寐难求的“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境,意动功生,可以藉物传力伤人!
  那一道五彩光华,就是他剑身传出的五行真气,只要略触肌肤,即可将人蚀为一滩粉屑。
  天龙禅师周身忽然涌起一层黄光,任由那五彩光华一刺而到!
  但闻一片龙吟似的大响。眼前形势突然为之一变。
  独孤雁体躯连摇,突然退后三步,一柄长剑几乎撒手。
  天龙禅师亦自立足不稳,庞大的身子也后退了一步。
  原来独孤雁透过剑锋挥出的五行真力已经实实地击到了天龙禅师身上,但却被天龙禅师的金胄神功封了回来。
  独孤雁多少把天龙禅师估得低了一些,没想到内力反弹之下,竟被震得血浮气涌,同时天龙禅师的金刚指也及时弹到了剑锋之上,独孤雁只觉右臂酸麻,身不由主,眼前金星大冒,差一点摔了下去。
  天龙禅师亦自微微喘吁,良久之后方才微吁一声道:“独孤施主。现在你还有话说么?”
  独孤雁经过一阵调息,哼了一声道:“尚有最后一招相搏!”
  天龙禅师白眉微皱道:“既然仍有一招相搏,不妨快些使来!”
  独孤雁收剑入鞘,突的双掌平出,大踏步走了过去。
  天龙禅师面色微变,讶然道:“独孤施主,你……”
  独孤雁厉声大笑道:“这最后一招乃是真力相搏!”
  天龙禅师步步后退,面色沉凝地道:“真力相搏之下,必难两全, 独孤施主……”
  独孤雁大笑接道:“你我两人绝难并存于世,今天非死上一个不可了!”
  突然双足加力,身形鹘起,双掌像有吸力一般。向天龙禅师前胸贴去。
  天龙禅师被迫无奈,同样的双掌平出,迎了过去,四掌相抵,身形微躬,于是一老一少,展开了一场生死之搏!
  真力之搏虽是生死之战,但表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威势。除开偶而带起一阵阵的呼啸狂飚之外,两人却平平静静,毫无响动。
  时光是在沉寂中慢慢溜走,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两人额头上俱皆滚下豆大的汗珠。
  两盏茶的时间也过去了,两人额间青筋暴露。双臂也开始颤抖。
  支持到顿饭时光,忽听两人同时大叫一声,身形倏分,似是各自被对方的大力震起,倒飞出了丈余之外。
  独孤雁面如白纸,口溢鲜血,挣扎了一下,似是想爬起身来,但头部抬得甫离地面,却又蓬的一声摔了下去。
  天龙禅师同样的横躺于地,但他的伤热显然轻了许多,四肢略一屈伸,立刻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连调息也不调息一下,立刻向独孤雁大步走了过去。目光微带慈悲地把他上下扫了一眼,低沉地叫道:“独孤施主,现在你服了么?”
  独孤雁勉强睁开双目,失神的望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一种愤恨不甘的火焰,但口中却无力地道:“服……了……!”
  天龙禅师忽然感慨地一叹道:“老衲为了听你这一句话,实在⋯⋯很难!”
  独孤雁不解地凄然一笑道:“服与不服,现在都已无关紧要,因为⋯⋯我就要死了!⋯⋯老秃驴能否补我一掌?”
  天龙禅师双目神光激射,道:“你死得甘心么?”
  独孤雁咬得牙关格格做响,默然良久,道:“人到必死之时,还有什么甘心不甘心?”
  天龙禅师轻宣一声佛号,道:“你一举坑杀各大门派九十三名高手,这等残恨手段,死有余辜,老衲不惜一开杀戒……”
  独孤雁痛苦地挣扎着道:“老贼秃,快些成全了我吧!……”
  天龙禅师摇头一叹道:“可惜你天纵奇才,是一株百年难遇。罕世难求的武林奇葩,使老衲动了惜才之念!……”
  独孤雁嘶声狂笑道:“休说废话,目前我已只求一死。”
  挣扎着伸手就向自己天灵之上拍去!
  天龙禅师见状不由哈哈一笑,原来独孤雁伤势沉重,功力全失,那一掌虽已拍到了天灵之上,但却毫无力道,夷然无损。
  独孤雁颓然低吁一声,瞑目不语。
  天龙禅师轻笑道:“施主还记得对老衲的承诺么?”
  独孤雁苦笑道:“铁血门最重信诺,但……”
  天龙禅师面色一沉,道:“不管你是死是活,只要你还记得就好!”
  当下哈哈一笑,不管独孤雁生死如何。转身大步就走!
  此际已入深夜,西风飒飒。颇有凉意。
  天龙禅师大步走出里许左右。方才在一带杂林前收住脚步。沉声叫道:“牛爷,还不出来么?”
  但听一串大笑传处。一道黄影由林间疾掠而至。势如流矢殒星,悄无声息地落于天龙禅师面前,
  只见来者是一名老道,头颅特大,双腿奇短,与高大的天龙禅师对面一站,仅及腰腹之间,看起来实在脊髓可笑。
  天龙禅师微微一笑道:“牛爷,你倒安逸,老衲却几乎把一条老命送到那娃儿之手……”
  那矮小的老道原来是与天龙禅师齐名并称的世外三奇之一——地阙道长,当下双手连摇,打断天龙禅师的话锋。道:“且慢说下去,你喊谁牛爷?”
  天龙禅师哈哈一笑道:“自然是喊你了,牛鼻子牛爷!”
  地阙道长怒容满面,吼道:“老秃,也许我该和无名老儿站在一齐,把你孤立起来!”
  天龙禅师哈哈笑道:“老衲名列世外三奇之首、老秃两字也是你叫的么?”
  地阙道长也卟哧一声笑了,待至笑声略收,方遒:“那孩子之事怎样?”
  “与老衲真力相搏,九经八脉,五脏六腑。几乎都已支离破碎,看样子活命的机会已是不多了……”
  地阙道长急道:“这样说来,你我的一番心血岂非白费了么?你不该出手如此之重!”
  天龙禅师伸手轻轻一拍前额,宣声佛号道:“那孩子天纵奇才,勇猛难当,饶是如此,我和尚这一条老命还差点送在他手上,如若不出全力。那结果就更难想像了!”
  地阙道长皱眉道:“他当真有这样大的成就么?”
  天龙禅师赞叹地道:“所以我说他是百年难遇,罕世难求的武林奇葩!只可惜他杀孽太重,心地太窄……”
  地阙道长接口道:“那是由于他的身世与遭遇,使他变得残酷暴戾,其实那并不是他的本性……只可惜他要死了!”
  天龙禅师大笑道:“可惜你也忘了一事!”
  “贫道忘了什么?”
  “我和尚善于观人气数,卜算休咎,当真他是短命之相,又何必费上这番心机?……”
  “那么他命不致死了?”
  天龙禅师凝重地道:“只能说他面无夭寿之相,其实老衲何敢预泄天机!”
  地阙道长打个哈哈道:“老秃,又端起来了!”
  天龙禅师微微一笑,旋又皱眉道:“我和尚还担心着可能发生一事!”
  地阙道长忙道:“何事?”
  “如若神差鬼使,被他遇到无名老儿,这……”
  “这问题的确严重,应该预防!”
  “预防? ……”
  天龙禅师苦笑道:“佛门首重因果,今日之果,正是昔日之因。你我岂能强扭天命。不知道家是否另有解说?”
  地阙道长冷然一笑道:“道家没有这多禁忌,贫道定要阻止此事发生,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贫道不惜抛开昔年交谊,将无名老儿除去,也不能使那孩子流入邪恶之途,以致酿成武林大劫!”
  天龙禅师摇头一叹道:“须知老衲苦心孤诣,目的也在于使这孩子成为板荡之世的中流砥柱,不论他遇到何等人物,有他答应老衲的条件,已经足够约束他的了!”
  地阙道长长眉一皱道:“也还有另一件值得忧虑之事!”
  天龙禅师一怔道:“何事?”
  地阙道长凝重地道:“铁血秀士汪公凌的生死之迷!”
  天龙禅师颔首道:“不错,老衲正要去查明此事……”
  目光一转,道:“牛爷,你不肯同来么?”
  地阙道长两眼一瞪道:“不!贫道要去一趟北邙山!”
  天龙禅师叹道:“如此你我又要分道扬镳了!”
  地阙道长面无表情地道:“请!”
  请字出口,人却如离弦之矢,腾空一跃,冲起七八丈高,在空中一个转折,有如大鹏展翅,一晃无踪。
  天龙禅师微吁一声,也自黄衣飘闪,风驰而去。
  且说重伤欲死的独孤雁。
  由于他的天赋太深厚了,虽然五脏六腑,九经八脉几乎都被击得寸寸而断,但他不但未曾死去,而且竟又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说不出心中究竟有什么感觉,一种失败后的沉重心情,使他痛不欲生,但他已觉得不能如此死去,因为他死得不能瞑目甘心!
  他更知道自己的伤势实在太重了,重得他几乎已经没有求生的机会与不死的可能。算来残存的生命至多不过还能苟延三四个时辰!
  他晃动着身子,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他并没有一定的目的,只是觉得自己不能这样等死。
  这也奇怪。经过了一段跋涉之后,他的步子竟然渐渐硬朗了起来,彷佛体力经过这阵活动,已经多少恢复了一些!
  于是,他继续漫无目标的向前走去。
  呜咽的断魂河水渐渐丢在了身后,他已走到了另一座山岗之上。
  忽然一阵马嘶之声起自身后,使他不禁为之吃了一惊!
  但他旋即失声笑了起来,原来是他所骑来的那匹枣骝马,随在他的身后,一路跟了下来。
  他微微一笑,待那马匹来至临近,方才轻轻拍拍它的脖颈,道:“不要再跟着我了,至少是现在不要跟着我了,因为你也许会为我引来强敌。现在⋯⋯我连江湖上的三流庸手也敌不过了……”
  他鼻头又有些发酸,眼角也有些湿润。但他强忍住不再流泪,当下不管马儿如何,又复举步向前走去!
  忽然,不远处的疏林之内,现出了一座绿瓦红墙的庙宇来。
  独孤雁心头暗喜,勉强挣扎着加快脚步,向那庙宇走去
  及至身临近前。方才发觉那是一座失修的破庙,山门半倒,蛛网尘封,显然人迹久绝。
  他信步踱进庙内,只见庙中范围不大,仅有正偏两间大殿,正殿中神像东倒西歪,一片凌乱,偏殿中则更是墙倒屋坍,已是一片废墟。
  其实这正是他所需要的理想之地,这种破庙已是人烟绝迹,即使在庙中藏上个十天半月,大约也不至被人发觉。
  于是,他在偏殿中的瓦砾堆里坐了下来。摒绝杂念,开始运功。
  他的伤势实在太重了,一经运息,立刻痛彻肺腑,几至晕绝,但他猛咬牙关,强忍痛楚,一遍两遍,反复不停……
  大约过去了顿饭时光,痛苦略减,呼吸停匀,伤势已经稳定下来。
  不久,他就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之中。
  时光慢慢逝去,已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
  他被一阵脚步噪杂之声所惊醒,心头一惊。连忙倾耳静听。
  只听一个重浊的声音道:“马匹就在庙外,庙中必然有人……”
  声音来自正殿之内。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道:“也许那是一匹离群的野马!”
  方才重浊的声音叫道:“那么庙外淋漓的血迹呢?”
  另一个声音道:“老二,你我本为避雨而来,何苦要管这些闲事?”
  独孤雁倾耳听去,原来此刻果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一时心中不由大急,虽然他原来身负绝世之技,但此刻却软弱得有如一个纸人,就算是不解武功的平常之人,只要伸手戳上他一指,也会使他立刻血凝心经,气涸丹田而死。
  无奈他此刻正当运功疗伤之际,纵然想要走避躲藏也不可能,只好把心一横,听其自然。
  只听那被叫做老二之人压低了嗓子道:“九大门派正出高价买 孤独侠的项上人头……”
  不待他说完,另外那人立刻斥道:“老二,你疯了么,孤独侠武功通玄,天下武林九十三名精英尽皆死于他手,咱们……”
  被称为老二的笑接道:“九十三名高手虽尽皆被他搏杀,但听说他也受了极重的内伤。说不定……倘苦能取得他的颈上人头,使我兄弟立刻就成了武林中的第一流人物,不怕九大门派掌门不降阶以迎……”
  那人被说得心动了,但仍有些忧虑地道:“既然如此,咱们先搜搜看,说不定是另外的江湖人物……”
  独孤雁一颗心立刻又悬了起来,只听钢刀出鞘的铿锵声响,随之又是沉重的脚步之声。
  而且那声音径向偏殿走了过来。
  独孤雁心头不禁一惨,由那沉重的脚步声中可以听得出两人武功平庸,若在平时,这两人根本不够一指戳的,但此刻,自己的性命却已悬于这两人之手。
  忖念之间,只见两个獐头鼠目的中年汉子,手中各持明晃晃的钢刀,已经踏入了偏殿之中。
  独孤雁勉强提住一口心头真气,双目大睁,逼射着两人,喝道:“你们是谁?”
  两个中年汉子见状似是吃了一惊,不自禁地齐齐退了一步,其中一个胸垂长髯的汉子应道:“愚兄弟陇右双枭,在下石飞虎……”
  伸手一指身旁的短髯汉子道:“这是舍弟石飞豹!”
  独孤雁咽下一口心头淤血,冷冷地道:“久仰了!”
  石飞豹三角眼一转,阴阴一笑道:“这位小哥尊姓大名,可有用得到愚兄弟效劳之处?”
  独孤雁双眉微皱,道:“在下独孤雁!借用此地疗伤!两位果然肯于帮忙,就请速离此地!”
  陇右双枭大吃一惊,又再后退一步,仍是石飞豹阴阴地道:“原来是独孤大侠……独孤大侠伤得……很重么?”
  独孤雁冷笑道:“倘若天下武林再选拔出九十三名高手赶来,大约我就完了!”
  两人面色倏变,石飞虎呐呐地道:“独孤大侠万安,愚兄弟不再打扰,就此告退了!”
  独孤雁喘出一口大气,心头暗道:“这一关大概过去了!”
  忽然——
  就在两人快要退出殿外之际,只听石飞豹阴冷地一笑,突然回身扬刀,道:“独孤雁,你今天算是完了!”
  独孤雁大吃一惊,但他气血正在运行之际,略一移动都会使气血离位而死,是以只有一动不动。
  但却应声叱道:“莫非你们两人活得不耐烦了么?”
  石飞豹大笑道:“你内伤已到了不能支持的境地,正在运功疗伤,是么?”
  原来石飞豹胆量虽小,心思颇细,因为他想到以孤独侠在江湖武林中的往日行为而论,两人冒然闯来,绝难逃出他的掌下,但孤独侠却言语缓和跌坐不动,而且额间汗珠隐隐,正是运功疗伤之象。
  任凭一个武功多高之人,当运息疗伤之际,也是形同废人无异,故而他放心之至的又复扬刀回身,要取独孤雁的性命!
  独孤雁急怒攻心,忽然昂道高叫道:“罢了,罢了……”
  一时鲜血狂喷,栽倒于地。
  由于孤独侠的名字太响亮了,虽是喷血倒地,陇右双枭仍是趑趄不前,石飞豹钢刀护身,试探着喝问道:“看在你英雄末路的份上,愚兄弟可以接受你的遗言,替你办一件死后难安于心之事!”
  独孤雁形同已死,瞑目无言。
  石飞豹瞄了石飞虎一眼,又放声叫道:“独孤雁,难道你没有遗言么?”
  忽然——
  一声娇叱传了过来:“留遗言的应该是你们兄弟!”
  只见一条翠绿人影,迅逾流矢,由殿外疾射而入,不待身临切近,已经点出两股指风,将陇右双枭的穴道尽皆闭了起来。
  原来来者是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绿衣少女,杏眼桃腮,艳比花娇,陇右双枭但感一阵香风扑面,已经全身僵直,成了两段木头。
  绿衣少女眸光一转,立刻扑向独孤雁身边,无限怜惜的抚摸着他沾满血渍的双颊,喃喃叫道:“独孤雁,独孤雁,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
  独孤雁唇角间犹自流着泊泊鲜血,早已昏迷不醒人事!
  绿衣少女又悲又怒,蓦然站起身来,恨恨地道:“陇右双枭,今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待话落,狠狠两指点了出去!
  但听卜卜两声,指风过处,陇右双枭兄弟头颅之上俱皆鲜血四溢,脑浆迸流,同时死于非命!
  绿衣少女意犹未尽,纤掌一扬。又欲拍下!
  但她扬起的手掌却被另一只手掌托住了,一个身着青衣的妇人不知何时已经进入殿中,适时接住了她的纤掌。
  绿衣少女大叫道:“娘,你别管!”
  但那青衣妇人却牢牢握住她的玉掌,满面肃容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既杀其身,又毁其尸,不嫌太残忍一些么?
  绿衣少女跺脚道:“他们杀死了独孤雁!……”
  青衣妇人仍是面色冷凛地道:“独孤雁并非直接死于他们之手,何况,独孤雁本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们杀了他正好替江湖除去一大祸害,与你又有何干?纵使独孤雁与你有关,杀了他们替他报仇,也已经足够了,你还要怎样?”
  绿衣少女被青衣妇人一顿教说,弄得张口结舌,但她略一呆怔,却又扑身向独孤雁身边,哭道:“独孤雁,你不是说自己是铁打的金刚,铜铸的罗汉,永不会死的么?为什么你……”
  她只一味地连哭加闹,忘记了查看独孤雁是否真的已死,此刻方才想到自己的糊涂,连忙去检查他的伤势。
  只见独孤雁心头微温,鼻息间若断若续,仍有一缕丝般的气息。
  耳际间只听那青衣妇人沉声叫道:“孩子,可以走了!”
  “走?! ……”
  绿衣少女忽然转身奔向青衣妇人面前。叫道:“娘。你要救他!”
  “救他?! ……”
  青衣妇人微怒道:“孩子,你疯了!”
  绿衣少女忽然双膝一屈,跪了下去道:“娘,我跪下来求你,求你救他一命!”
  青衣妇人无动于衷地道:“孩子,为娘不会害你,这人绝救不得,而且,为娘纵想救他,也是救不了他,他心脉已断,已是注定非死不可了!”
  绿衣少女无限凄惋地道:“娘,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不救他我于心不安,不但因为他曾救过我一命,而且,因为……”
  但她因为了半天,却没因为出个所以然来。
  青衣妇人冷冷地道:“我知道,因为你爱上了他,但这人是爱不得的,他金玉为貌,但却豺狼其心,杀人无算,毫无愧疚之情, 而且……”
  目光凛然注视到绿衣少女脸上,语重心长地道:“你大概早已向他表达过爱慕之意,他可曾表示过爱你没有?”
  绿衣少女面颊羞红,俯首无语。
  青衣妇人道:“一定没有,否则他也不会叫做孤独侠了!孩子,听为娘的话,快起来随为娘走吧!”
  绿衣少女挣扎了一下,叫道:“不行,娘……我没有办法!”
  青衣妇人微怒道:“孩子,你是这样没出息么?”
  绿衣少女红着脸叫道:“不管怎样,我也非救他不可!”
  青衣妇人面色一连数变,冷冷一笑道:“如果为了救他。你也不惜断绝母女之情么?”
  绿衣少女震了一震,道:“娘,您不会那样绝情吧……”
  青衣妇人疾言厉色地道:“那就要看你了,如你随为娘而走,只有抛了独孤雁不顾。否则,母女之情将从此而断!”
  说罢之后,即刻转身而行,向殿外走去。
  绿衣少女双目蕴泪,眸光看看青衣妇人再看看倒卧在血泊中的独孤雁,一时进退两难,脚步动了一动,却又停了下来。
  青衣妇人已然走至偏殿之外,头也不回地叫道:“孩子,你不来么?”
  绿衣少女突然双泪滚滚。哽咽着叫道:“娘!您……别逼我了, 我……”
  青衣妇人喟然一叹,道:“好吧……”
  突然探手入怀,掏出了一颗红色药丸,抖手掷了过去,道:“这颗药丸大约可使他支持上三天不死,此后,为娘就无能为力了……”
  不待话落,身形鹘起,疾跃而去。
  绿衣少女失声叫道:“娘……”
  但她叫得十分多余,青衣妇人身形如电,早已影踪俱失。
  绿衣少女呆呆怔了一刻,急忙赶向独孤雁身边,将那颗药丸向他口中塞去,同时伸指一点他的结喉穴,但听咕嘟一声,药丸已然咽入腹中。
  然后,她紧张地注视着他的变化。
  只见独孤雁僵直的身子慢慢在扭动,似是那药丸已经发生了效力。
  大约盏茶之后,肚腹中也有了响动。
  绿衣少女长叹一声,俯视着独孤雁那英俊、苍白而又血渍斑斑的面孔,自语般地喃喃道:“独孤雁,独孤雁,你可知道我为了你连自己的亲娘都开罪了么?”
  独孤雁身子虽然开始扭动,但却始终昏迷不醒,绿衣少女在他身边守候了三四个时辰之久,也没有见他苏醒过来。
  她在殿中逡巡踱步,无限焦灼地绞扭着双手,口中不停喃喃道:“怎么办呢,他只能活上三天了!”
  忽然,一个意念掠过脑际:“对了,只有去找他,也许能救得了独孤雁的性命!”
  一念既决,不再迟疑,连忙俯身将独孤雁抱了起来,平托在她的臂弯之中,出殿而去。
  山门外有一匹枣骝马正在啃食野草,见到绿衣少女抱了独孤雁出来,立刻昂首一阵长嘶。
  原来那正是独孤雁的坐骑。
  绿衣少女连忙抱持独孤雁上马,认准方向,策马而行。
  此刻已是白昼之间,但西北边疆的草原荒山之中,整日罕见人踪,故而一路之上并不曾遇到过一人一骑。
  绿衣少女心急如火,策马疾行,半日之间已经出去了数百里之遥。
  此刻又到了黄昏过后,但见荒草连天,一望无际。
  绿衣少女踌躇着收住马缰,迟疑着喃喃自语道:“计算路程,应该到了, 为何……”
  忽然——
  只听一阵衣袂啸风之声大起。
  绿衣少女微微一惊,连忙探手扣上三枚暗器,准备应变。
  只见一条青影横空而堕,大喝道:“什么人,报上名来?”
  原来来者是一个身形瘦小的青衣老儿,拦在绿衣少女马前,神气无比。
  绿衣少女双眉一皱道:
  “一定要告诉你么?”
  那青衣老儿目光滴溜一转,笑道:
  “老夫是一番好意, 因为……”
  伸手遥遥一指道:
  “前面是陇右出名的百回岭,姑娘如果地势不熟,只怕费上三五日的时光,也走不过去!”
  绿衣少女见他说得一本正经,不由相信了起来,当下展颜一笑道:
  “老前辈能指引我们一条捷径么?”
  青衣老儿再度朝马上昏迷不醒,揽在绿衣少女怀中的独孤雁瞄了一眼,沉吟着笑道:
  “不知姑娘要去何处?”
  绿衣少女毫不迟疑地道:
  “北邙山!”
  “北邙山?! ……”
  青衣老儿忽然放声哈哈大笑道:“姑娘已经到了!”
  绿衣少女啊了一声,道:“这里就是北邙山?”
  说话之间,放目看去,只见右侧一带岭坡,上面俱是累累青冢,后面山峰相连,果然是一座大山。
  青衣老儿微微一笑,忽然抖手一扬,只见三支曳着绿磷闪光的袖箭发出一串刺耳的尖啸之声,立刻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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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3-27 13:32: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生死顷刻,天无绝人之路
  绿衣少女见那青衣老儿抖手之间打出三枚曳光的袖箭,微微吃了一惊,当下右臂疾扬,叱道:“你这是何意?”
  那青衣老儿双手连摇,嘻嘻笑道:“北邙山近十年来未曾到过一个访客,姑娘专程而来,乃是一件喜事,老朽先传讯驰报,以便家主准备迎接!”
  绿衣少女狐疑莫决,收住欲发的暗器,皱眉问道:“你们主人在么?”
  青衣老儿笑道:“家主人十年多以来,不曾离开过白骨洞一步,怎会不在?”
  绿衣少女双眉深锁,忖思着道:“你们主人贵姓大名?”
  青衣老儿闻言怔了一怔,两眼滴溜一转道:“姑娘取笑了,既是专程而来,自然是知道家主人姓名的⋯⋯”
  伸手抓住马缰,又道:“老朽为姑娘带路了!”
  绿衣少女突然沉声喝道:“且慢⋯⋯你们主人可是复姓东方?”
  青衣老儿眼珠又复滴溜一转,唇角间浮起一层阴阴的笑意,连忙接道:“自然,家主人正是藜薇子东方岳,姑娘何必多此一问?”
  绿衣少女释然地一笑道:“十年不出洞府,想必他老人家又在炼什么奇药了!”
  青衣老儿连连颔首,含含糊糊地应道:“正是,正是……姑娘……”
  绿衣少女看看揽在怀中,依然气若游丝,昏迷不醒的独孤雁,忙道:“那就有劳你快些带路了……”
  青衣老儿喏喏连声,拉起马缰,向山岭间走去。
  山上除了及膝的连绵荒草,就是大小不等累累相连的坟冢,青衣老儿走出大约二十余步,忽然收住脚步,转身笑道:“姑娘请下马来吧!”
  绿衣少女望望坟冢累累,一片荒凉的山岭,奇道:“为什么?前面没路了么?”
  青衣老儿颔首笑道:“家主人居此十余年,虽然不曾离开洞府一步,但却使属下略事修整建筑过一番,外观上虽是乱冢荒山,但其中也有类似宫室之美……”
  伸手向前一指道:“此处就是洞府的正门了!”
  绿衣少女向他所指之处看去,只见那是在累累荒冢中最大的一座古坟,下层铺以巨石,坟前有一座石碑,并有八个石翁仲分列两侧。
  绿衣少女困惑地投注了那座巨坟一眼,忽地一个疑念浮上脑际,忍不住开口问道:“这里僻处塞外,百里之内难见人烟,怎的会有这样多的坟墓?”
  青衣老儿哈哈大笑道:“约当百年之前,此地曾是西夷入侵华夏的战场,那一战死伤逾万,后来全葬于此,要不然此地也不会叫做北邙山了……那巨坟之中埋葬的就是一位征西的将军……”
  绿衣少女把独孤雁抱在臂弯之中,翻身一跃下马,莲步姗姗,向那巨坟前的古碑走去。
  由于年代久远,加上石质不佳,经不起风雨剥蚀,上面的字迹已然模糊不清,仅只能看到果有“征西将军”四个大字。
  她不由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感慨,方在观看凝思之际,只听那青衣老儿又道:“姑娘请退后几步,老朽为姑娘开门……”
  绿衣少女困惑的依言退后了几步,立于两排石翁仲之前。
  她只知藜薇子隐在北邙山,却是从未到过,想不到这里竟然如此恐怖神秘。出现在荒山乱坟之间,令人不禁心泛寒意。
  方在忖思之间,只见那青衣老儿向左侧第三个石翁仲走了过去,双手扳住石翁仲的头颅,扭得转了一圈。
  原来那石翁仲头部竟是活的。
  一扭之下,只听一阵轧轧大响,那座巨坟忽然整个地向后移去。
  绿衣少女不禁吃了一惊,勉强定下心神看去,只见巨坟之下并无棺木,却是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道。
  那暗道约有七八尺宽,倾斜着向下伸展,俱是青石铺嵌的石阶,在荒山乱冢之中,突然出现了这样一条整齐的地道,倒使人有耳目一新之感。
  青衣老儿微微一笑道:“由此而前,只怕姑娘要弃马步行了!”
  绿衣少女虽然骇异,精神却不由为之一振,向地道内张望了一下,道:“这里面范围很大么?”
  青衣老儿忖思着道:“其中盘旋曲折,高低起伏,计算起来,也有三四里路的距离!”
  绿衣少女天真的一伸舌头道:“这工程实在浩大极了,恐怕至少要费上个三五年的工夫吧?”
  青衣老儿哈哈一笑道:“从开工到完成,花了整整十年……”
  “十年?! ……”
  绿衣少女讶然赞叹了一声,旋又双眉微蹙道:“我那外祖父毕生致力医理药性,不曾听说他老人家对阴阳五行,土木建筑之学有何兴趣,这一座庞大的建筑……”
  青衣老儿面色微变,道:“原来姑娘是家主人的外孙女,怎的十多年来没见姑娘来过,而且,老朽似乎也从未听家主人提过!”
  绿衣少女粉脸微红,俯首道:“只因他老人家对家父母的婚姻不满,所以⋯⋯所以我自小就没与我那外祖父见过一面……”
  青衣老儿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道:“这就难怪了……”
  目光一转,傲然接下去道:“不瞒姑娘说,这一座地下建筑都是老夫设计,督工所修建的!”
  “噢,这样说来,你一定是我外祖父所宠信的红人了!”
  “蒙家主人抬举,忝为本山总管!”
  绿衣少女淡淡扫了他一眼,道:“还没请教你的贵姓大名呢!”
  青衣老儿微笑道:“老夫复姓司徒,单名一个巧字,外号人称笑面鲁班!”
  绿衣少女也不由笑了起来,道:“果然名符其实,司徒总管不愧一代巧匠! ……”
  笑面鲁班徒司巧满面笑容地道:“姑娘过奖……老朽给姑娘带路了!”
  说罢之后当先向地道之中走了进去。
  他对绿衣少女的来意以及她怀中所抱的血渍斑斑昏迷不醒的独孤雁始终不曾问过一句,彷佛并无一丝好奇之感。
  绿衣少女虽仍感到困惑,但却毫不迟疑地举步跟了进去。
  刚一踏入地道,忽听一片喊声传了过来:“属下等恭迎总管回洞!”
  绿衣少女不禁又吃一惊,只见地道两侧共有十二名衣履鲜洁,佩刀挂剑的武士,喊话之间,同时躬身施了一礼。
  原来那些人紧贴两壁而站,加之洞中漆黑无光,绿衣少女也未仔细查看,故而未曾发觉。
  笑面鲁班大刺刺地颔首一笑道:“尔等先去禀报洞主,本座引导贵宾随后就来。”
  十二名佩刀挂剑的武士又是一声轰然暴喏,其中六人旋身一转,健步如飞,顺着地道向内驰去!
  另外六名则徐徐向洞门退去,旋即听得一串轧轧大响。那移开的巨坟又缓缓移了过来,将洞门密密封了起来。
  绿衣少女微微感到一阵忐忑,只听笑面鲁班道:“这是本洞的十二煞星,专司守卫洞门之责!……”
  说话之间,继续举步向内走去。
  洞中本极黑暗,那巨坟被洞门封堵起来之后,益发黑暗得伸手难辨五指,幸而绿衣少女内功精湛,依然能看清眼前景物,当下亦步亦趋,随着笑面鲁班向内疾奔,眨眼间已深入三十余丈之遥。
  地道愈来愈宽,两旁均是巨大的青石铺嵌,当真是工程浩大,巧夺天工,除非亲历其境之人,万难想到这荒山乱冢。之下,会有这样一座巨大的建筑。
  忽然,面前现出一丝光亮,绿衣少女讶然心喜,暗忖定是有孔洞与外面相连,看来这里并非深入地下。
  但她立刻就发觉了自己的这一判断是多么错误,原来愈向前走,愈加明亮,而那光亮传来之处,却是镶嵌在壁间的一颗明珠。
  那明珠约有鸡卵大小,光耀夺目,在石壁反射之下,光亮直达十丈之外,但十丈之外,又是一颗明珠镶在壁间。
  于是视力所及,洞中光亮如昼。
  绿衣少女不禁为之呆了一呆,这简直是使她几乎难以相信之事,一颗像鸡卵大小的夜明珠,已是价值连城之宝,这地下洞室之内不知镶有多少颗这样大的明珠。
  笑面鲁班司徒巧似乎已几发觉了她的惊奇,当下微微一笑道:“这些明珠俱是殷周时期的古物,老朽督工修建此处时出土所得,共是三百二十四颗,正好派上用场。
  绿衣少女惊疑道:“三百二十四颗?!……”
  笑面鲁班接道:“这宠大的洞府之中也正需要这么多的明珠点缀,否则,这里将是伸手难见五指的一片黑暗了!”
  绿衣少女再度半信半疑地向那颗明珠看了一眼,心中暗暗忖道:“莫非这是假的,否则哪会有这样多的珍宝埋藏此间,但那明珠毫光四射,却又看不出一丝假来。
  笑面鲁班细眯着两眼看了绿衣少女一会,哈哈一笑,继续放步走去。
  来路所经,俱是一条直路,但此刻面前出现了无数条岔路,很像排列整齐的“非”字图形。
  绿衣少女怔了一怔,心想:里面岔路如此之多,如不熟记途径,无人带路时只怕不易走得出来。
  忖念之间,笑面鲁班已向左侧中间的一条岔路走去。
  绿衣少女默默记在心中,跟随笑面鲁班之后,继续向前而行,但走出不及十丈,面前又出现一排“非”字形的道路。
  笑面鲁班回首一笑,又向另一条岔路走去,他步履轻快,满面笑容,似乎是对他这一地下建筑的杰作十分自傲。
  七弯八拐,瞬息间已连走了十几条岔路,绿衣少女虽然拼力想记住一路所经之处,但这等七弯八拐的走法,早已使她头晕眼花,哪里还有一点印象。
  当下索性不再理会,顾自跟着笑面鲁班向前走去。
  又转了两条岔路,面前忽然现出了一间石室。
  那石室中间设有一桌四椅,四面各有一条通路,放目望去,在许多明珠的光辉照耀下,看得清清楚楚,每条通路中俱都悄寂无人。
  笑面鲁班在石室中收住脚步,道:“家主人居住的洞室已在附近,且待老朽派人传禀后,再引领姑娘晋见⋯⋯姑娘且请稍息片刻!”
  绿衣少女怀抱着独孤雁奔行良久,早已有些疲累,闻言并不客套,就在桌前一张坐椅坐了下来。
  笑面鲁班双手轻轻一拍,喝道:“来人……”
  绿衣少女不禁又怔了一怔,因为那桌椅处于石室中心,…张目四顾,四面成十字形的四条通路俱都看得清清楚楚,至少二十丈不见人踪。
  但她思念未毕,忽听一声轻啸,一条人影由右面的通路中电掣而到,身法之轻灵快捷,使任何武林高手都会瞠乎其后。
  由于那“人”来得太快了,在未停身之前,绿衣少女连那人的形状都不曾看得出来,出于一种防卫的本能,她立刻运功戒备,蓄势待发。
  那“人”腿不屈膝,足不点地,像被一条无形的绳索拉了过来一般,已经立于笑面鲁班司徒巧面前。
  任凭绿衣少女如何胆大,也不禁轻轻啊了一声,悚然变色。
  因为来的并不是人,而是一俱骷髅骨架,左腰间束了一条红布,骷髅头微点,像是向笑面鲁班施礼致敬。
  笑面鲁班淡淡吩咐道:“快些禀报洞主,贵客已到,请示洞主是否即刻接见?”
  那具骷髅两排白森森的齿骨连动数下,发出一阵格蹦格蹦的轻响,立即旋身一转,发出一阵刺耳啸风之声,仍然腿不屈膝。足不点地,直驰而去,瞬息之间,消逝于地道的尽头之处。
  笑面鲁班目光犀利的投注了绿衣少女一眼,道:“这是本洞的二十四位驾前侍卫之一,专司洞主驾前听候传唤驱遣之责!”
  绿衣少女身上寒意未消,但却镇定了一下心神,从从容容地道:“想来这也是司徒总管的杰作了!”
  笑面鲁班摇头笑道:“驱尸役鬼,非精通玄学阴功之人不能办到,除洞主之外,当今之世只怕还无人能够办到!”
  绿衣少女皱眉头道:“这似乎与外祖父的志趣不合,他老人家怎会弄起这些邪门左道的玩艺来了?……”
  不待她说完,笑面鲁班一笑接道:“这是渊博精深的独门神功。姑娘怎可指为左道邪门,姑娘从未见过洞主,又怎知与他老人家志趣不合……”
  绿衣少女皱皱眉忖思道:“自己对外祖父的一切无非都是从母亲口中听到的,而母亲与外祖父已经断绝父女之情,二十年之久,二十年中可以发生很多事故,也许是他老人家这二十年中新学的玩艺。
  当下只好皱眉不言,静待那具骷髅骨架禀后的结果。
  笑面鲁班也在绿衣少女面前坐了下来,双目灼灼,注定绿衣少女与她怀中的独孤雁微笑道:“在见到洞主之前,老朽还有一件重大之事想先与姑娘商议一下!”
  说话之间,两眼骨碌乱转,唇角间也浮起一层阴鸷的笑意。
  绿衣少女有些意外地道:“司徒总管有话尽管明讲!”
  笑面鲁班笑容一收,幽然一叹道:“老朽蒙洞主青睐相看,视为知己,委以重任,故而感恩图报,纵使赴汤蹈火,亦所不辞! ……”
  绿衣少女困惑不解地道:“司徒总管不但尽责,而且重义……”
  笑面鲁班不理绿衣少女的夸赞之言,顾自接下去道:“洞主到此之后,因匿居洞中不出,专心习练一门上乘神功,不慎被洞中积年凝聚的一股腐蚀之气侵及内脏,而变成了一种难治的痼疾……”
  绿衣少女讶然一惊,道:“他老人家病了?!……很严重么?”
  笑面鲁班沉凝道:“周身瘫痪,双腿失灵!”
  绿衣少女大惊道:“这样说来,他老人不是形同废人一样了么?”
  笑面鲁班沉重地颔首道:“一点不错,但并非没有救治之法,只是⋯⋯这药物十分难求!”
  绿衣少女急道:“他老人家就是当世的第一名神医,若是他自己也治不了,只怕世上更没人可以医治了!”
  笑面鲁班又恢复了阴阴的笑容,道:“老朽已说过,洞主的痼疾并非无法可医,而是药物比较难求!”
  绿衣少女双目大睁道:“要用什么药物?”
  笑面鲁班道:“要以鹤顶红,蟾苏液为引,吞服三颗生死玄关已通的武林高手的心!……”
  绿衣少女失声道:“怎么会用这种奇怪的药物?”
  笑面鲁班答非所问道:“两味药引,并不是希奇之物,只是三颗生死玄关已通的人心……”
  绿衣少女苦笑道:“这就难了,生死玄关已开,必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不易降伏,而且,外祖父毕生抱济世活人之心,要他杀害三条人命,来救治他自己,必然也是他不愿为之事,看来,他老人家的病……”
  情不自禁的一阵哽咽,嘶哑着说不出话来。
  笑面鲁班神秘地一笑道:“洞主目前的看法并不如此,因为他医理精深,如若功成病愈行道江湖,必可救治无数的伤病之人,则牺牲三条人命,并非划算不来之事……”
  但三颗人心已经有了一颗,那是洞主到此不久后,亲手降伏的一名恶人,现在囚在本洞囚牢之中备用,至于另外两颗……”
  目光阴鸷的投注在绿衣少女与独孤雁的身上,又道:“两位想必俱是生死玄关已通之人吧!”
  绿衣少女勃然作色,大叫道:“司徒总管这是何意?”
  一面暗运功力准备应变。
  笑面鲁班慢悠悠地笑道:“姑娘即是洞主的外孙女,为了洞主的生死,牺牲上自己的性命,以尽孝道,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目光转注到独孤雁身上,又道:“至于此人,已然重伤欲死,那就更算不得什么了!”
  他说得从容平淡,彷佛这是一件十分简单之事。
  绿衣少女的脸色数变,最后却平静了下来,道:“果然如此,小女子何惜一死,但却必须见到我外祖父之后再说!”
  司徒巧阴阴地道:“依老朽看来,最好不必了,洞主最是心慈面软,也许舍不得自己的外孙女为他而死,使姑娘无法成全孝道。”
  绿衣少女暗暗将昏迷的独孤雁推开一些,运聚全力,准备出手一搏,她已清楚地看出笑面鲁班司徒巧不怀好意。
  她暗恨自己的轻率大意,在这等神秘繁复的地下建筑之内,无异于已经落入了对方的罗网之内,除非出其不意,动手制住司徒巧,迫他立刻引见外祖父,或是送自己走出洞外,否则今日之局只怕不甚乐观了!
  她无从判断司徒巧的武功究竟怎样,但料想必然不是庸手,必须以自己的煞手绝招一举之下使他就范,否则,那结果就颇难想象了!
  但司徒巧的脑筋似乎动得比她更快,哈哈一笑,伸手一拍桌面,突然连人带椅闪电般向正对背后的地道中移去!
  绿衣少女犹豫之间,动作不免慢了一些,是以不待她出手,司徒巧已经迅捷无俦的退入了地道之中。
  同时,一阵轧轧大响起处,四条地道俱都同时被石壁封了起来,于是,她与独孤雁当真成了笼中之鸟,釜中之鱼。
  轧轧之声一停,忽然传来了司徒巧的放声大笑。
  四面地道俱被石壁封了起来,整间石室似乎已没有一丝通风之处,但司徒巧的大笑之声却又清晰入耳,如在眼前。
  笑声一停,只听他阴鸷的话声又传了过来,道:“姑娘,老朽救主心切,只好出此下策,如果姑娘肯于慷慨赴死,献心救亲,千载万世,永为美谈,否则,老朽还有一个更为歹毒的办法……”
  绿衣少女气得眼泪流了出来,应声大骂道:“司徒老贼。快些打开门来……”
  司徒巧顾自得意地笑道:“如果姑娘硬是不肯同意,老朽就只好用另外的歹毒办法了……”
  不待话落,左侧的石壁忽然响起了一串轧轧之声。
  绿衣少女把独孤雁扶得斜欹地下,闻得石壁的轧轧声响,立刻扬掌欲发。
  那石壁在轧轧声中缓缓上升,但升到半尺左右,却停了下来,只不过打开了一道可供猫儿出入的缝隙。
  司徒巧的声音继续传来道:“洞主昔年游历南荒时,曾捕获一对奇兽,名为“狻狸”,专门吸食人血人脑,姑娘既不肯自己将人心献上,就让这一对奇兽先把你们两人鲜血脑髓吸光,老朽再动手剖取人心也是一样!……”
  而后是一阵哈哈大笑,随之声息寂然。
  一时石室中静得出奇,绿衣少女全神贯注着那道石壁下的隙缝,掌力也运到了十成以上。
  她不曾听说过狻狸之名,也不知是什么模样的奇兽,但看那道隙缝,谅来不会太大,凭恃自己的武功,倒也不太怎样放在心上。
  不久,只听一阵低微的咻咻之声由缝隙外传了过来。
  绿衣少女右掌暴扬,心想:只要你略一探头,立刻就把你击成肉饼。
  大约停了半盏热茶之久,方见一条毛茸茸的东西,像一条扫帚一般,由隙缝中缓缓伸了进来。
  绿衣少女早已守得不耐,立刻挥掌欲劈!
  但她立刻又收势停了下来,原来他发觉那不过只是那怪兽的一条尾巴。
  她又惊又疑,心想这怪兽倒是十分狡猾,当下索性屏息不动,不理不睬,静以观变。
  那尾巴左右轻轻摆动了一阵,忽然向上一翘,发出了吱的一声。
  绿衣少女看得惑然不解,不禁为之怔了一怔。
  方在困惑之间,只见又是一条尾巴伸了进去,同样的向上一翘,吱吱连响。
  绿衣少女终于明白了过来,原来那是它们在放臭屁,心头一惊,只觉一股怪味已然冲入鼻中。
  那怪味十分刺鼻,绿衣少女顿时咳嗽喘吁,刺激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又气又怒之下,双掌同出,两股匝地狂飚卷了出去。
  两记掌力虽然十分强猛,但绿衣少女却不禁吃了一惊,原来她发觉在那股怪味刺激之下,竟已功力大减,至少打了一个对折。
  就在她掌力劈出的呼啸声中,只见两只比狸猫略大,通体金黄,拖着两条长及五尺形同扫帚般的尾巴的怪兽,嗤的一声冲了进来。
  同时吱吱连响,臭屁猛放。
  两只狻狸瞪着血红的一对小眼,与绿衣少女采取鼎足而三的方位,似乎深谙对敌搏战的道理。
  绿衣少女不敢怠慢,右手一扬,一蓬寒星随手而出,分取二兽。
  但那两只狻狸的动作实在太快了,绿衣少女暗器甫行打出,嗤嗤两声,二兽又窜向她的身后!
  绿衣少女强提一口心头真气,拳脚交施,掌指并用,使出混身解数,展开了一场人兽之战。
  两只狻狸不但动作奇快,并且体逾金铁,有几次已被她掌指扫中,但仍然被它滑了开去,而且丝毫无伤。
  除开那条打开的隙缝之外,石室中密不通风,两只狻狸东窜西跑,依然臭屁吱吱不停,石室中的怪味也就愈来愈浓。
  绿衣少女渐渐感到窒息,功力也愈来愈加不能提聚,最后已是娇喘吁吁,香汗淋淋,已到了快要难以支持的境地。
  两只狻狸却精神百倍,毫无疲惫之状,而且似乎已看出绿衣少女的不支,其中一只旋身一转,向昏迷中的独孤雁扑去,向他太阳穴上就咬!
  绿衣少女大惊失色,一声尖叫,扑了过去,纤手拍向那只狻狸,人却整个的压倒在独孤雁的身上。
  只见独孤雁的左太阳穴上已被咬了一个小洞,鲜血泊泊而出,两只狻狸窜了一圈,又复到了两人面前数尺之处,展露着尖尖的利齿,作势欲扑。
  绿衣少女被那股怪味醺得心头窒闷,功力不能提聚,人已疲倦到了极点,伏在独孤雁身上悲伤的哭叫道:“雁哥!雁哥……我断绝了母女之情,一心救你,料不到却要与你同死此处! ……”
  面前的两只狻狸忽然不见了,但却觉得足踝上一阵刺痛。
  她想回手劈击,无奈她的双臂似乎已有千斤之重,无论如何再也抬不起来,一阵绝望的悲哀袭上心头,不禁暗暗叹道:“完了……”
  她把独孤雁搂得更紧了一些,不停地喃喃道:“雁哥!雁哥……能和你相抱而死,我也该满足了,到阴世间咱们就可做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她双目紧闭,眼角间有泪水流出,唇角间却浮起了一层满足的甜甜笑意。
  又是一阵刺痛袭击到她的身上,她全身震了一震,银牙紧咬,但却把独孤雁抱得更紧些!
  忽然——
  她身子又震了一震。
  但这次不是她自己震动,而是被她压在下面的独孤雁……
  她微微吃了一惊,忽然瞥见独孤雁紧闭的双眼已经睁了开来。
  她说不出是惊是喜,连忙沉声急叫道:“独孤雁,雁……哥……”
  独孤雁确然醒了过来,但他却有些意识不清,木然盯视着绿衣少女,惊异而又困惑地道:“沈倩华,你……”
  大约是那两只狻狸又在他足部咬了一口,只见他一语未完,忽地轻轻一推,把绿衣少女推了开来,探臂一掌,拍了出去!
  他的掌力看来并没有多大威势,但却与绿衣少女的掌力多少有些不同,只听一声怪叫,随之蓬的一声,一只狻狸被他一拍而中,摔到石壁之上,立刻化做了一滩血肉掉落于地。
  另一只狻狸嗤的一声,就向打开的隙缝逃去,但独孤雁手法何等之快,功力何等之强,拂手一指,点了出去,那狻狸方将逃至隙缝之前,已被指风点中,登时穿胸洞腹。血流满地,相继而死。
  独孤雁出手之间,连杀两只狻狸,方才挺身而起,目光四外一掠,困惑地道:“沈姑娘,这是什么地方?那是两只什么东西?你我怎会同在此处?……”
  他有无数的疑问,想在一时之间完全明白过来。
  沈倩华却不答反问道:“你的……伤……怎样? ……”
  她上气不接下气,喘吁不已,连话也有些说不清楚。
  独孤雁也已嗅出了石室中的气味刺鼻。略一环顾,跃身扑向那裂开隙的石壁,双手轻轻一托,立刻响起了一片轧轧之声,那石壁登时升起了四、五尺高,一阵冷风随之扑入室中,刺鼻的臭味顿时消散了不少。
  就当他出手劈死两只狻狸,晃身托起石壁之际,脑海中已然清醒了许多,把他与天龙僧互搏受伤,在断魂河畔附近的破庙中疗伤被陇右双枭闯入窥出破绽,欲行加害之事完全记了起来。
  但他当时气血逆转,人已昏迷,以后的事情则已茫无所知。
  然而,他本是天赋异禀,悟力极强之人,以后的事情不难推测,沈倩华及时而至,救下了他的性命,带他异地求医,不慎受人隐害,困入此处。
  他知道自己的伤势沉重,运功疗伤时,又被陇右双枭惊扰,弄得五腑离位,气血逆升,按说他已绝无生理,为何现在却又苏醒了过来!
  他把目光投注到那两只死去的狻狸身上,又摸摸左太阳穴上被咬的伤洞,忽然若有所悟地道:“沈姑娘,可知这两只怪兽叫什么名字?”
  沈倩华深深的吸了几口气,精神体力已经恢复了许多,眸光凝注着他道:“好像听司徒老儿说过这两只怪兽叫什么狻狸!”
  独孤雁闻言略一忖思,旋即放声哈哈狂笑了起来,声如春雷爆发,在石室回音激荡之下,震得沈倩华的耳膜嗡嗡作响。.
  她有些焦灼地跺脚道:“你笑什么,你还有心情笑,你的伤到底怎么样?”
  独孤雁勉强收住狂笑之声,仍然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那司徒老儿是谁?”
  沈倩华双眉深锁,只好先行答道:“这里是北邙山白骨洞,司徒老儿是这里的总管,洞主是我外祖父……”
  “就是江湖第一神医藜薇子?”
  “正是他老人家,听说他得了一种难治的痼疾,司徒老儿擅作主张,要用你我的人心给他老人家治病!”
  独孤雁大笑道:“你相信么?”
  沈倩华怔了一下,道:“我不相信也没有办法……嗨,你的伤究竟怎么样了?”
  独孤雁沉吟了一下,道:“我被天下武林各派高手九十三人追杀,在日月山葫芦峡中虽被我一举完全坑杀,但我也受了很重的内伤,断魂河望乡台前力创崆峒四剑,与天龙和尚真力相搏,二度受了严重的内伤,性命岌岌可危,更糟的是当我在运息疗伤之中,被陇右双枭所扰,以至五腑离位,气血逆升……”
  沈倩华着急道:“我是问你现在……”
  “现在! ……”
  独孤雁放声狂笑道:“现在,暂时是不要紧了!”
  “你不能说详细一点么?”
  “狻狸性情狡滑凶狠,活至百年以上者,体逾精钢,刀剑难伤,专门吸人血人脑,但它体内却具有一种培元固本的精髓,在吸食人血时会在一呼一吸间度入人体之内,我离位的五脏六腑,以及将涸的元气,淤滞的心血,就靠了它这一点培元固本的精髓暂时流畅平复了下来!”
  沈倩华深情款款地凝注视他道:“那么只要你运功自疗,就不难很快地复元了!”
  独孤雁摇头一叹道:“没有用!我的伤势太重了!而且,以眼下的情形而论,你能替我护法,让我静静的运息行功至少一天一夜么?”
  这的确是一个难题,眼下两人身在虎穴之中,随时均将有不测之变,沈倩华武功虽然不弱,但由方才的经过看来,如要为独孤雁担当护法,使他在这石牢中平安无事地运息上一天一夜,那简直是毫无可能之事。
  沈倩华双眉深锁,十分忧愁地道:“那么咱们快些想法子离开这里,然后找一处僻静之地……”
  独孤雁拦住她的话锋道:“也是没用,离开这里,至少要经过一场苦斗,我的伤势只是暂时的平复,一经运功用力,必会很快地复发,还是死路一条!……”
  沈倩华双目泪光晶滢地道:“你不用顾虑得太多,干脆就开始运功疗伤,我会尽力为你护法,也许皇天见怜,能使你在这石室中伤势复原!”
  独孤雁毫无表情地大笑道:“还是没用!”
  沈倩华气得跺脚道:“为什么?”
  独孤雁冷冷地道:“就算你真有这份能耐,我也不能接受!”
  沈倩华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连声大叫道:“为什么?为什么? ……”
  “因为我已经对天立过誓,今生今世不再接近任何人,尤其是女人!我已经寒透了心……”
  沈倩华哽咽着道:“为了救你,我断绝了母女之情,陪你共履艰危,不惜牺牲性命,你就这样冷冰冰地对待我么?……”
  独孤雁双目望着别处,仍是毫无表情地道:“龙首山中我曾经救过你一命,如今你救了我,正好两相抵销,今后不论你活我死,我死你活,咱们谁也不欠谁什么!”
  沈倩华气得大哭道:“独孤雁,你的心是铁的么,我不了解你, 我恨你! ……”
  独孤雁丝毫不为所动,目光犀利地一转,道:“不论你我关系如何,咱们目前还是要合作一下,先冲出此地再说!”
  一种女性柔顺的天性,使沈倩华软弱了下来,她幽幽地叹息了一声,无可奈何地道:“我的心也被你割碎了,随便你怎么样吧!”
  独孤雁漠然一笑,忽地挥手一掌,向迎面的石壁拍去!
  只听一阵刺耳的丝丝之声起处,一股耀目的五彩光华由他掌中激射而出,蓬然击到了石壁之上。
  随之是一阵哗哗的细响,细沙如雨,由壁上落了下来,顷刻之间,现出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圆洞。
  原来那一掌正是蚀物成粉的五行神掌。
  独孤雁傲然一笑道:“前途如何虽不可知,至少该先离开这间石室了!
  沈倩华有些忧虑地道:“杀死怪兽,击穿石壁,难道他们会一无所知么?”
  “正好相反,他们知道得十分清楚!”
  独孤雁淡淡地道:“第一,他们想利用这里的机关埋伏使你我就范,因为他判断你我都不解五行建筑之学!……”
  沈倩华两眼睁得滚圆地道:“你我本来是不懂嘛。”
  “方才在下那一掌若是击在任何一处,大约此刻早已发生剧变,不会如此平静无事了!”
  沈倩华讶异地道:“但你我上次见面时,对机关布设之学,似乎你还茫无所知,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
  独孤雁傲然接道:“一个多月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坦白点说,我研究八卦九宫阴阳五行,以及土木建筑机关布设之学,不过仅仅费了三天的时间!……”
  沈倩华呐呐地道:“你真是一个使人神秘莫测的怪杰,但……”
  独孤雁顾自又道:“另一个原因是他们知道我重伤而起,单凭独孤雁三字,就足以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至少要另做一番布署……”
  沈倩华呐呐无言,目注独孤雁,深深地吁一口长气。
  她对独孤雁钦服到了极点,也爱到了极点,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独孤雁偏偏冷若寒冰,使她满腔幽怨无从倾诉!
  独孤雁淡然笑了一笑,又道:“其次,还有一个原因,这白骨洞中似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使那什么司徒老儿等一时难以兼顾到咱们了!”
  沈倩华怔了一怔,道:“不速之客?!你……怎会知道?”
  独孤雁傲然扫了她一眼,道:“我听到的!”
  沈倩华困惑地叫道:“为什么我听不到一点声息?”
  “沈姑娘能听多远?”
  沈倩华也傲然应道:“十丈之内,可辨落叶坠地之声。”
  独孤雁不屑地一笑道:“在下听人呼吸之声,可及百丈之外!……到此的不速之客,至少当有两人,如果你我幸运,也许能平安冲离此处!……”
  不待话落,当先向那蚀破的洞穴之外钻了出去!
  沈倩华听得舌头一伸,但却毫不迟疑,相继跟了出去。洞穴之外,是一条笔直的地道,独孤雁头也不回,一路向前走去。
  幸而他似是有意放慢脚步,方使沈倩华能够追赶得上,眨眼之间,已出去了三十余丈。
  面前忽然现出了三条岔路。
  独孤雁略一顾视,乃向对面的一条地道走去。
  一丈之外,是一间十分宽大的石室,其中巨椅高桌,陈设得十分整齐,似是一间客厅,顶部镶着四颗明珠,照耀得丝毫毕现。
  但除了来路的地道之外,却别无通路。
  沈倩华微微皱眉道:“独孤雁,这条路有些不对吧!”
  独孤雁睬也未睬,一迳踏入室中,运目四顾。
  彷佛那石室中果然有些名堂,以致独孤雁也皱着眉头查看了几乎有一盏热茶之久。
  沈倩华似是看惯了独孤雁的冷漠,声调轻柔地又道:“雁哥,恐怕是你错了吧!”
  “我想不会!”
  声调仍像三九寒冰,听不出一点感情的成份。
  沈倩华幽幽地叹了口气,不言语了!
  忽地,独孤雁冷冷一笑,道:“沈姑娘小心,咱们也许就要遭遇劲敌了!”
  沈倩华眸光四掠,看看沉静的石室,四壁砌得密不通风,顶底均是巨石镶嵌而成,倾耳听去,连一点风吹草动之声都没有。
  当下半信半疑地道:“人数多么?”
  独孤雁道:“人数多寡还在其次,这些人似乎很有些与众不同之处,倒是莫测高深!”
  沈倩华若有所悟道:“大概是那二十四位驾前待卫吧,他们都是些死人骨头架子!”
  独孤雁哼了一声道:“这白骨洞主既有驱尸役鬼之能,倒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物了!”
  说话之间探手抽出腰中长剑,向石壁悬挂着的一幅屏条之下点去!
  那屏条之下,有一块较为凸出的石块,经剑尖一点,立刻迅快地缩了回去,随之响起了一阵轧轧的响声,石壁缓缓向一旁移去,打开了五尺宽窄的一条暗道。
  只听一阵刺耳的呼啸之声,夹着一阵腥风迎面扑到。
  独孤雁狂笑一声,长剑疾挥,但见剑锋上幻起一片五彩光华,森森剑气,直逼丈余之外,令人眼花缭乱。
  在耀目的光华与丝丝的锐啸声中,但见四具骷髅骨架双臂大张,以惊雷奔电之势,疾扑而至,随之是一阵咔嚓乱响。展开了一场人鬼之战。
  但这一场大战并没持续多久,只见累累白骨,已然化做了一滩滩细碎的粉屑,撒落了一地。
  而后是一片平静,似是四具骨架之后,并无援手。
  独孤雁轻轻嘘了一声道:“这白骨洞主果然不是简单人物,这些骷髅骨架都已练成了百练精钢之身……”
  原来那些骨屑细粉之中,仍然有一块块的碎骨,未曾完全蚀坏。
  沈倩华听得吃了一惊道:“那么你这手中宝剑,必然是一柄千古神兵了!”
  独孤雁面无表情地笑道:“这不过是一柄凡铁,所以能蚀物成粉的原因,是我藉剑锋传出了无物不蚀的五行神功……”
  微微一顿,又道:“如我判断不错,由此而外,至少可脱出这些恼人的地道围困了!”
  话锋一落。当先向外走去。
  外面仍是一条地道,但地道中没有了镶嵌的明珠,显得黑漆沉沉,同时一阵冷风扑了过来,显然已出了地下建筑的范围!
  沈倩华啊了一声,随后追上来道:“已经离开白骨洞了么?”
  独孤雁脚步略收,皱皱眉头道:“此处不似什么洞府,只不过是一处诱人的陷阱,若非深谙五行九宫等变化,绝难走得出来,而且,即使走得出来,也必会被那些在各处通路把守。身含强烈阴毒,骨逾精钢的尸魔所杀……至于白骨洞,可能另有其所……”
  说话之间,早已走出了最后的一条地道,原来出口之处是在一座巨坟之下,类如一个天然的洞穴。
  夜凉如水,繁星在天,约当三更左右。
  只见此刻置身于一片乱冢之间,四面环山,树木阴森,但却静谧无声,寂无所闻。
  独孤雁倾耳静听一下,运目四掠一阵,又发出一串阴冷的笑声。
  沈倩华困惑地道:“你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
  “方才你曾说有什么不速之客……”
  独孤雁道:“方才确然有人在此小博,但此刻已经去了别处! ……”
  沈倩华卟哧一笑道:“你不是说百丈之外有人呼吸,你都可以听到么?”
  独孤雁目光一转道:“你可知道这些高坟乱冢是什么名堂?……这是阵法中最为上乘,也最为邪门的‘魔冢阵’,不但能困住身具奇功的武林一流高手,而且能阻声隔音,就算天崩地裂,虽在咫尺之间,也无法听到!”
  沈倩华听得毛骨悚然,但这话出之于独孤雁之口,却使她无法不信,因为独孤雁虽然不爱她,但却没对她说过一句谎话。
  一时之间,不由望着那些乱树荒坟呆了起来。
  独孤雁神情之间始终看不出任何表情,目光微微一动。看也不看沈倩华一眼,冷冷地道:“沈姑娘还想要见藜薇子么?”
  沈倩华略一忖思,道:“不见了,我之所以要见他,不过为了求他救你,现在……”
  独孤雁不待她说完,淡淡的嗯了一声道:“现在,我可以带你离开了!”
  话落顾自向前走去。
  沈倩华咳叹一声,连忙随后跟了上去。
  说也奇怪,甫行走出数步,面前景色忽然为之一变,四面山岭已然难以看到,眼前只有参天的古树,小山一般的坟冢,再也找不到一条通路。
  独孤雁步履若飞,毫不犹豫地穿越坟冢而行,霎时之间,面前景色再度一变,耳际间只听独孤雁道:“现在已穿出了魔冢阵,在下的马匹可以相赠,姑娘快些走吧!”
  沈倩华定神看时,只见已经到了她与司徒老儿相遇之处,那匹原属于独孤雁的枣骝骏马仍在附近留恋未去,见到两人同来,立刻一阵昂首长嘶。
  独孤雁实在冷凛得可以,说过之后,即刻返身欲行。
  沈倩华怔了一怔,失望地叫道:“你要去哪里?”
  独孤雁冷冷地道:“我的伤只怕很难将息得好了,临死之前,我要做上一件有意义之事,倘若白骨洞主是个危害武林江湖的败类,我就要出手将之除去,同时,这也算我信守对天龙僧的诺言! ……”
  沈倩华气得冷笑道:“你曾一举坑杀天下高手九十三人,做的还不够狠么?为什么还要去杀我外祖父,他老人家本是一个济世活人的良医……”
  独孤雁淡淡地道:“只怕白骨洞主已不是你的外祖父了!”
  “什么, 你是说……”
  “这只是我的判断,实情如何尚难断言!……”
  沈倩华忽然双目蕴泪,上前扯住他的衣襟,哭求道:“独孤雁,我与你认识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我只求你听我这一次话,快陪我离开这里,先把你的伤势养好,然后随便你怎样,我都不管!”
  独孤雁冷冰冰地道:“姑娘为何要这样?”
  沈倩华红着脸道:“因为我……爱你……”
  独孤雁恍如未闻地道:“那是姑娘白费心机了!”
  沈倩华周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咬着牙道:“独孤雁,我知道你说的不是真心话,我知道你也爱我,要不然你也不会送我出阵了,为什么你要装得那样冷酷,为什么你怕你自己爱我,独孤雁,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独孤雁蓦然伸手轻轻一拂,将沈倩华推得踉踉跄跄,退出了三四步远,仍是那样冷冰冰地道:“记住,你我无恩无怨。谁也不欠谁什么,你没有理由继续对我这样,你……还是走吧!”
  沈倩华被推得怔了一怔,双泪交流,嘶声大叫道:“独孤雁,我要你亲口说上一句,你不爱我,我立刻就走!你说吧!……你说呀! ……”
  独孤雁面色铁青,板得死紧,口唇蠕动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最后微吁一声,蓦地纵身而起。一冲六七丈高,有如一头巨鸟,向乱树荒冢之中扑了下去,一晃之间,身形已失。
  沈倩华跺脚狂喊道:“独孤雁,你这禽兽!我……恨你……”
  她觉得全身瘫软,几乎没有力气再支持自己的体重。她确然恨上了独孤雁,恨得想一口把他吞了下去,但她也更爱独孤雁了,爱得也想一口把他吞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爱他,那是无可奈何,没有办法解脱之事。
  她忘记了自己眼前的处境,爱情的折磨,使她柔肠寸断,痛不欲生,天地间的万物都在她眼前黯淡失色了!
  忽然——
  一声洪亮的“阿弥陀佛”之声起自身边。
  沈倩华沉浸在无边的哀痛之中,耳目早已失去了应有的灵敏,不但那声长宜的佛号未能打断思绪,而且尚未发觉到有人到来。
  此刻抬头看时,不禁吃了一惊!
  只见数柄长剑剑锋早已罩在自己前胸后背数处死穴之上,另外尚有数人扬掌骈指,做势欲击。
  她颓然苦笑一声,叱道:“你们这是何意?”
  巍然立在她正面的一位古稀老僧,再度宣了一声佛号道:“老衲等无意伤害施主,但却要委屈施主帮一件小忙!”
  沈倩华皱眉道:“老禅师上下怎样称呼?”
  古稀老僧合掌道:“老衲天心!……”
  沈倩华惊叫道:“当今少林一派的掌门?!……”
  天心禅师白眉微动道:“正是老衲……”
  伸手一指道:“此位是武当掌门三禅道长,此位是武夷掌门静慈师太……”
  原来当世九大门派的掌门人已到了五位之多。
  沈倩华心有所料,但仍故做不解地道:“诸位老前辈困住小女子是为了什么?”
  少林掌门天心禅师沉声道:“独孤雁横行江湖,大肆屠戳,日月山葫芦峡中一举坑杀各派高手九十三人,此子不除永无宁日,听说姑娘与他⋯⋯交谊颇笃,可知他是去了哪里?”
  沈倩华哼了一声,余怒未息地道:“交谊素笃?!……我救了他一命,他理都不肯理我,我怎么知道他去了哪里?……”
  武当掌门三禅道长宣声无量寿佛,道:“贫道耳闻江湖间盛传无双女沈倩华是独孤雁唯一的情人,而且方才你们还同在此处,怎的推称不知?”
  沈倩华气呼呼地道:“既然知道他方才在于此处,为何方才你们不来?”
  三禅道长老脸微红地道:“贫道等来得晚了一步,才被他兔脱而去! 否则……”
  武夷掌门静慈师太叫道:“这丫头盛气凌人,和她客气什么,且先绑了起来,慢慢拷问,若不敲打着问她,大约不会问出什么来了……”
  接着反身一喝道:“还不动手么?”
  在她身后立刻转出两名高头大马的中年女尼,不容分说。立从各自腰间取出一条牛筋绳索,捉头牵足,将沈倩华按翻在地,两手双足,俱皆牢牢反缚了起来,捆得像肉球一般,滚在地下。
  沈倩华此时虽想挣扎,但数柄抵在胸前背后的长剑,使她丝毫没有挣扎的余地,只好一任她们施为,被捆了起来。
  武夷掌门尖声厉叱道:“丫头,现在你肯说了么?”
  沈倩华挣扎着叫道:“他就在面前的北邙山内,你们去找吧……”
  少林掌门天心禅师插口道:“三禅道长精于阵图之学,试看这一座‘魔冢阵’,可能找出出入门户,与破解之法?”
  武当掌门三禅道长目光四射,查看多时,道:“白骨洞主也许不致与各大门派为难,任凭这魔冢阵如何厉害,也不致真就危害我等,所值得忧虑的仍然是独孤雁一人……”
  微微一顿,忽然果决地道:“诸位请随贫道来吧!”
  身形晃处,当先向荒林乱冢之中走了进去。
  其他之人跟随继进,只见僧道尼俗,不下二十余人之多,俱皆相继走了进去,在乱坟之间失去了踪影。
  如今且说将沈倩华送出阵外又复返身而入的独孤雁。
  他虽表现得冷酷无情,实则心头也有一份难以形容的沉重之感,费了许久时间,方才把沈倩华的影子从心头抹去。
  他仗恃着绝世才华,对变化繁复的“魔冢阵”视同无物,疾飞电奔,向阵中的核心驰去。
  一路之上除了巨树高坟,似乎没有其他任何变化布设,使他多少增加了一份困惑之情。
  忽然——
  耳际间似是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吼笑之声。
  他不禁微微吃了一惊,因为由那笑声之中可以听得出发声之人的武功实在高得可以,想必与自己不相上下。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举世之中,除了天龙和尚之外,他不相信还有功力高过自己之人,但那笑声……
  同时,他也知道,那发笑之人与自己的距离已不会超过一丈,虽然他视听之力超过常人十倍以上,但在“魔冢阵”中,一旦听得到声音,必然已在咫尺之间。
  于是,他放慢脚步,展开绝顶的轻功身法,恍如一缕轻烟一般,循着发声之处,悄悄掩了过去。
  一片奇景立刻出现眼前。
  只见一座巨坟之前,摆了一副棋枰,一俗一道,似是对奕已罢。
  那道人身形奇矮,双腿极短,白髯垂膝,神光炯炯,一看就知是一位道行深厚的武林奇人。
  那俗者则更是引人注目,只见他身着一袭白衣,长髯飘洒,双目有如一对夜明珠般放射着凛人的绿色光芒。
  在那白衣老叟两旁,则并列着两排骷髅骨架,每排六名,白骨森森,在这深夜乱坟之中,实在有些令人不寒而栗。
  此外则有一名青衣老叟恭谨地立于一侧,神态肃然,动也不动。
  独孤雁施展开最上乘的轻功身法,匿身于一方巨石之后,静以观变。心中暗暗忖道:“这白衣老儿想必就是白骨洞洞主,而一旁肃立的青衣老儿定然是那位什么司徒总管了!”
  忖思之间,只听那白衣老儿轻轻一拍桌面,哈哈笑道:“老牛,一别数年,棋艺上怎的还是不曾长进!”
  那身形矮小的道人长吁一声道:“窝心马遇上高吊炮。我这一步是死棋了!”
  白衣老叟笑吟吟道:“岂止棋死,连人也够活的⋯⋯”
  那道长轻宣一声佛号道:“这局棋虽输了给你,但另外的一局,你却落了败着……”
  白衣老叟哈哈大笑道:“何以见得?”
  “贫道一局之负,虽然心神大伤,却无大碍,而且,不论从哪一方面看来,你既不敢杀我,也无法杀我,贫道所欲完成之事,已在不知不觉中功德圆满,岂不是你也输了一局!”
  白衣老叟故做不解地道:“牛爷,你何不说得详细一些!”
  原来那道长正是世外三奇之一的地阙道长,闻得白衣老叟不停喊他牛爷,不由微露怒意,但却仍然尽量保持着平静之色,道:“眼下武林之中出了一个少年奇才,挟其绝世才华,在弱冠之年已经纵横江湖,睥睨武林,若能导入正途,必可驱魔荡邪,成为栋梁之材……”
  白衣老叟大笑道:“如此说来,是怕他与老朽有所遇合,被我这老不死的导入邪门了!”
  地阙道长毫不隐讳地道:“事实就是如此,贫道特来阻止此事!”
  “你怎知他必会来此?”
  “天龙老秃的袖内八卦从无失误!”
  白衣老叟大笑道:“原来是天龙老秃算准了的……那位少年奇才来了么?”
  地阙道长笑道:“来是来了,但现在大约早已远离此处了……此事如问上一问贵总管,当可知道一些端倪!”
  一旁肃然而立的司徒巧面色微变,额头见汗,显然这事他并未向那白衣老叟禀报。
  白衣老叟并无愠意。微微摆手道:“老牛,别忘了老朽也懂一些星卜之学!”
  而后,跟着是一串震天大笑。
  地阙道长微微一怔道:“你都知道了么?”
  白衣老叟笑道:“那也是老朽算准了的!”
  地阙道长面色微变道:“你算准了什么?”
  白衣老叟道:“与天龙老秃所算的大同小异,只不过与你所说的略有出入。那位少年奇才确已离去,但他去而复转,又回来了!”
  目光转向一旁觳觫失色的司徒巧道:“本洞主并不怪你。虽然你未禀命而行,但却是一番好意,那正是对他考验的一个机会,老朽已对他发生了极大的兴趣了!”
  独孤雁匿身巨石之后,相距不及一丈。一切自然看得清清楚楚。心中确然嘀咕不已,大叫怪事。
  难道他们所说的少年奇才是他!
  只见地阙道长忽然凝神倾耳,静静谛听起来。
  良久,显然一无所得,面部不禁浮起一层困惑之情。
  白衣老叟目光奇异地盯注地阙道长身上,大笑道:“老朽虽然双腿失灵,但对江湖动态,武林消息,大约比你还灵通一些……”
  地阙道长怒道:“你究竟是在捣什么鬼?”
  白衣老叟从容不迫地道:“近月中,他的所作所为,老朽早已尽知,以他的武功成就而论,大约不致于不懂‘星缠迷踪’之法吧!任你视听之力如何敏锐,又怎听查得出他的所在?”
  地阙道长不由又是一阵脸红,正欲发作,却听白衣老叟又放声大喝道:“独孤雁,你行踪已露,还不现身等待何时?”
  独孤雁大大吃了一惊!但行藏既露,自然也没有再隐藏下去的必要,当下身形一闪,落于两人面前。
  地阙道长虽仍端坐未动,但面部勃然变色,低低一叹,未曾开口。
  白衣老叟微微一笑道:“老朽就是此地主人,双腿失灵,难于行动,请恕怠慢了……”
  转身轻轻喝道:“快与鼎鼎大名,震动江湖的铁血门第二代传人孤独大侠看坐!”
  总管司徒巧立刻应声移来一张石墩,独孤雁并不客套,一歪身坐了下去,淡然一笑道:“在下路径不熟,对尊驾山前布设,小有损毁,并且失手误杀两头狻狸,尚祈勿怪!”
  言辞冷傲,薄含谴责不满之意。
  白衣老叟平平淡淡地笑道:“好说好说。那更见出阁下武功高人一等,使老朽倍加钦服!”
  独孤雁向他腿部看去,只见长长的白袍把他双腿尽皆包裹了起来,看不出实情究竟如何?
  一直不曾开口的地阙道长突然哼了一声,道:“你可识得贫道?”
  独孤雁冷冷地道:“正要请教!”
  地阙道长大声道:“贫道法号地阙,与天龙老秃以及这位白衣老儿并称世外三奇!……”
  独孤雁不屑地打断他的话道:“久仰大名了……”
  目光转向白衣老叟道:“尊驾呢?”
  白衣老儿笑容可掬地道:“老朽无名叟!”
  “无名叟?!”
  “有什么不对么?”
  “不!只是这名字很怪,人皆有名,为何独你无名?”
  无名叟大笑道:“老朽确然无名,故而自称无名叟,实则无名叟也就是老朽的名字!”
  独孤雁忽而又目光激射,大笑道:“你我倒有些同病相怜……”
  无名叟也大笑道:“看来阁下的大名也是自己杜撰的了?”
  “不错,独孤雁三字却是我自己取的!”
  “这样说,阁下定有一个不平凡的身世了!”
  他把不平凡和身世都说得悠长沉重,同时,双目神光突变,像两支犀利的羽箭逼射在独孤雁脸上。
  独孤雁悚然一惊,目光一凛道:“这也算是一门武功么?”
  无名叟目光一敛。毫不掩饰地笑道:“移神大法,也算得是一门上乘玄功,凭一双目光,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意念心志,阁下如果敢于和老朽对望上盏茶时光,心中就会对老朽产生出无可抗拒的敬仰钦慕之意,甚至会祈求老朽收为弟子!”
  独孤雁大笑道:“只怕未必!”
  “何不试上一试!”
  地阙道长突然大声吼道:“独孤雁,莫忘了你与天龙老秃赌输的条件,无名叟邪中之邪,贫道与天龙老秃早已与之割袍断义, 划地绝交……”
  独孤雁双眉微锁,打断他的话道:“在下与天龙僧赌输的条件,自会信守不渝,用不着道长饶舌,而且,纵使在下违约,也只有天龙老秃有资格找我理论……”
  地阙道长受了一番抢白,心头大感不快,却又不便发作,当下长宣一声无量佛,道:“贫道抱悲天悯人之心,只不过提醒施主一句罢了!”
  说过之后,胡子翘得老高,瞑目不语。
  独孤雁大感扫兴,目光一掠无名叟道:“这种‘移神大法’,不过是效妇人女子的销魂眸光,无异于秋波媚眼,值不得仿效学习!”
  无名叟大笑道:“阁下何必口是心非!口中虽说不值一学,心中却已打定主意,欲要费上半日时光,细加揣摩,只怕下次相遇,阁下的‘移神大法’,将要超过老朽之上了!”
  独孤雁面色微变,坦坦白白地道:“你怎会知道我心中所想之事?”
  无名叟笑道:“虽然你不曾说了出来,但你的目光中却已经告诉我了! ……”
  微微一顿。又道:“只可惜阁下内伤过重,不久必死,人死一了百了,任凭何等雄心壮志,也不得不放手了!”
  独孤雁为无名叟之言所动,不禁心头一阵黯然。
  地阙道长忽又双目一睁,道:“无名老儿,你又想动什么诡计……”
  话锋一顿,转向独孤雁道:“请恕贫道饶舌,此非善地,你我都可以走了!”
  独孤雁朗声道:“道长欲走,尽管请便,在下并不与道长同路⋯⋯何况在下确不会活得太久,临死之前,先要完成一事!”
  无名叟微露困惑之色,道:“何事!”
  独孤雁大笑道:“杀你! ……”
  “杀我?! ……”
  无名叟先是一怔,复又大笑道:“阁下这话不嫌太唐突一些了么?”
  独孤雁忽地霍然而起,探手抽出腰中长剑,剑尖轻颤,发出一片龙吟之声,朗声喝道:“在下虽不知你素行如何,但像这等修筑秘室,驱尸役鬼,意图饮啖人心,恶行已彰,留你在世,岂非流毒无穷!”
  无名叟丝毫不为所动,仍然从容大笑道:“阁下一举坑杀武林九十三名高手,又岂是侠士之行?依老朽看来,咱们倒是惺惺相惜……”
  独孤雁厉喝道:“其次,还有一件杀你的原因,白骨洞原为藜薇子练药之处。贵总管也曾伪称洞主是他,但他的人呢?”
  无名叟怔了一下,大笑道:“老朽不愿多说什么,最好的解释,就是不解释,阁下如认为老朽所行是善,则不妨好颜相向,交上一交,阁下如认为老朽所行是恶,则不妨动手一搏……”
  目光一转,慢悠悠的接下去道:“不过,老朽还要提醒你一点,你的伤势,已非运功自疗所能痊愈,除开老朽之外,世间已没有能够救你之人。其次,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阁下虽是天纵奇才,但毕竟火候尚浅,不见得就能杀得了老朽!……”
  独孤雁放声狂笑道:“生死荣辱,在下早已不放在心上,所行所为只求不愧于天,无怍于地,对得起铁血门传人的名头, 也就够了……”
  话锋一转,厉喝道:“阁下可有什么搏斗的意见?”
  无名叟眼珠一转,笑道:“这样吧,我们打一赌赛如何?”
  “什么赌赛?”
  倘若两败俱伤则无话说,如果一胜一负,则败者须接受胜者一个条件!”
  独孤雁皱眉道:“可否说出条件内容?”
  无名叟斩钉截铁道:“不行。内容由胜者随意提出,败者不得拒绝,老牛鼻子可为见证!”
  独孤雁眉梢一扬道:“也好……动手吧!”
  长剑一摇,疾刺而至!
  一旁的地阙道长却蓦地一声大喝道:“且慢!这办法万万使不得!”
  同时身形一动,迅捷无比的拦在了独孤雁与无名叟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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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英雄胸襟,邪怪又何足畏
  独孤雁已然挥剑出手。刺向无名叟,地阙道长却疾电忙横身相拦,大叫道:“且慢,这办法万万使不得!”
  独孤雁长剑一收,沉下脸来道:“在下念你是天龙和尚之友,不愿斤斤计较,为何你要横加干预,试问我俩相搏,与你有何关系?”
  地阙道长老脸一红,沉吟着道:“无名老儿双腿已残,形同废人,如你一剑把他刺死,对你并不是一件多么光彩之事……”
  无名叟动也未动一下,闻言哈哈大笑道:“老朽还不至那样草包!”
  地阙道长顾自说下去道:“其次,贫道今日适巧在场,江湖间传言往往混淆黑白,必然会说贫道与你合谋杀死无名老儿! ……”
  独孤雁嘿嘿笑道:“依你应该怎样?”
  地阙道长大声道:“速离此处,永勿再来!”
  独孤雁目光奇异地盯注着他,笑道:“道长以什么资格身份向在下说这种话?……”
  地阙道长老脸红得像晚霞般,一时呐呐无言。
  独孤雁目光利箭般一转,继续笑道:“道长如怕江湖谣言中伤,倒也有一个最妙的办法:立刻离开此地。在下可以延至一个时辰之后再行动手,那就不致于累及道长的清誉了!”
  地阙道长有些恼羞成怒地道:“须知你已受着天龙和尚条件的限制,不能再随便与他人订约相搏,贫道受天龙和尚之托,不能不略尽责任!”
  无名叟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道:“老牛鼻子,毕竟说出你的真心话来了,恐怕他败于老朽之后,破坏了你和天龙老秃的计划! ……”
  地阙道长仍欲反驳,但他的话声却被独孤雁的大笑声压了下去。
  无名叟目光投注在独孤雁身上,待他笑声一落,接道:“老朽不便强人所难,果尔阁下以老牛鼻子之言为然,阁下尽管离去,老朽可派司徒总管相送出山!”
  独孤雁冷冷地道:“在下既经决定之事,绝不因任何阻挠而至改变初衷。何况……”
  双目冷电般射向地阙道长。接道:“在下不论为胜为负,都将因牵动内伤而死,幸而获胜,则可为江湖武林除去一害,正符合天龙和尚所订的条件,如若不胜,则在下不久即死,不论无名老儿提出何等条件,也是没有用处了!……”
  无名叟捋着胸前长髯,从从容容地笑道:“事实确然如此!”
  地阙道长胡子撅起老高,老脸已成猪肝之色,愤然大叫道:“贫道后悔今日之来⋯⋯独孤雁,贫道与天龙老秃处心积虑,想把你引入正途,无奈你自己不肯成材上进,那也是没有办法之事! ……”
  独孤雁双眉微皱。笑道:“如此说来,道长就要走了?”
  “不! ……”
  地阙道长吼道:“坐山观虎斗,也许是人生乐事之一,贫道要看你们互相残杀!”
  说罢飘身一闪,退回原座。
  无名叟调侃着笑道:“欢迎之至,老朽双腿已残,自知凶多吉少。如念在昔年江湖共事之谊,帮忙料理一下后事,老朽就感激不尽了!……独孤雁,现在可以开始了!……”
  地阙道长怒极反笑,但面孔紫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独孤雁长剑一摇,大喝道:“小心了!”
  仍是当胸一剑,刺了过去!
  无名叟端坐不动,待剑锋刺至胸前数寸之处时,忽而右手五指箕张,向剑锋上抓了下去。这一着倒是大出独孤雁意料之外,而无名叟出手迅若闪电,一抓之下,已然尽入掌握!
  无名叟身材枯瘦,五指有如鸡爪,但却坚逾精钢,犀利的剑锋抓在掌中,竟然若无其事。
  独孤雁但觉剑锋之上一股暗劲弹了过来,震得手腕微微有些发麻,心头一惊,正欲运力反击,无名叟却五指一松,哈哈大笑道:“阁下果然不负‘少年奇才’四字!”
  独孤雁微怒道:“方才在下若将五行神功运出,只怕你已半身化为粉屑了!”
  原来他那一剑本是试探虚实之招,不但未运神功,而且未出全力。
  无名叟从容不迫地道:“若你运出了五行神功,老朽另有应付之法,也许不致如你想得这般简单!”
  独孤雁冷哼一声,又是一剑劈了出去!
  这一剑与方才的一剑已经大为不同,只见剑锋之上一道五彩光华激射而出,威势直达丈余方圆!
  地阙道长似赞似叹地咳了一声,道:“如此奇才,可惜野性难驯!”
  身形晃处,躲于丈余开外。
  笑面鲁班司徒巧以及十二具骷髅骨架亦皆纷纷后退,躲避不迭。
  但是那道五彩光华有如银河彩虹,向无名叟横缠竖绕,完全笼罩其内,尖锐的丝丝啸声,令人不自禁地心生寒意。
  在炽盛的耀目光华之中,无名叟已被整个的吞没其内,并没有看出他出手应战,似是任由独孤雁运出了五行神功的长剑一连劈了几下!
  一时光华渐敛,数招已过。
  无名叟端坐如前,人却矮了许多,原来他所坐的一个石墩被“五行神功”蚀成了一滩粉屑,人已坐到了平地之上。
  面前所有的石墩棋枰,俱在独孤雁数招猛攻之下,化做了一滩滩的粉未,连丈余之内的草木也都完全蚀化。
  然而独孤雁也不免露出一层困惑之色,他并没看出无名叟是如何接下的这几招,也未感觉到他有反击格拒的动作。
  但他却仍夷然无恙,端坐如前,显然这几记狠毒精绝的剑招对他并不曾发生多大的作用,好像他是一团虚而不实的幻影一般。
  忖念之间,不由微微怔了一怔。
  无名叟目光扫掠着四面的滩滩石屑,微微笑道:“五行神功果然歹毒非常,若非老朽,换了他人,只怕早已一命鸣呼了!”
  独孤雁双目大睁,轻摇着手中长剑道:“你这算什么功夫,竟能不格不拒而接下我融铸了五行神功的剑招?”
  无名叟目光傲然一转,道:“莫非阁下垂涎老朽之学么?”
  独孤雁呸了一声道:“我已是必死之身,还垂涎你的绝学何用?”
  无名叟意味深长地一笑道:“练武之人最是见不得武学上的宝卷秘笈,神功绝学,虽是垂死之际,也难免生觊觎之心……”
  哈哈大笑了一阵,略带诱惑地道:“阁下虽然天赋绝世才华,但这门神功却不是凭恃天才慧心就能够悟得通的,……除非由老朽说出习练的功诀……”
  独孤雁皱眉道:“这门功夫确然不俗,但在下并不垂涎,却很想知道是何名称?”
  无名叟淡漠地道:“瑜珈神功!”
  独孤雁仰首向天,笑道:“瑜珈神功?……原来是西域天竺之学,没有什么希奇!”
  无名叟也呆了一呆,道:“要怎样才算希奇?”
  独孤雁大笑道:“独创!”
  无名叟冷冷哼了一声道:“老朽正要领教阁下的独创之学!”
  独孤雁锵然一声,将手中长剑还入鞘中,却俯身抓起两把被蚀碎了的石屑,十指运力。一阵揉捏。
  但见他指缝间立刻有一缕缕的浓烟冒出,本是白细的石屑,顿时变成了黄澄澄的橘橙之色。
  无名叟面色微变,道:“这叫什么名堂?”
  “金沙掌!”
  “金沙掌?!……好像古已有之,也不新鲜!”
  “在下的金沙掌不赖掌风掌力,专以手中金沙伤人,虽是一把黄土,立可变做数万利箭,只要被一颗沙粒击中,立刻贯穿肺腑,必死无疑……尊驾能依赖瑜咖神功接下来么?”
  无名叟心中倒起了一阵忐忑。他虽是久经大敌,武功通玄之人,但独孤雁实在太神奇了,他无法查知这金沙掌究竟有多大的威力,自然也就不敢冒然应承。
  犹豫之间,只听独孤雁沉声喝道:“老匹夫小心,在下要出手了!”
  双掌暴扬,两蓬黄沙抖手撒了出来。
  但听一片丝丝之声大起,有如一片黄云向无名叟涌了过去。
  一旁观战的地阙道长,见状也不由咋舌难下,从心中泛起一份钦服之意,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未经明师指点,能有这种成就,的确是令人难以想象之事。
  无名叟已不是先时的那种沉着,只见他双掌同出,挥出一股白蒙蒙的雾气封了过来。
  那股雾气立刻凝聚成形,像一堵长墙一般,把那一片黄云封挡在外!
  独孤雁哈哈一阵长笑,朗声叫道:“无名老儿,以白骨神功封挡在下的金沙掌,只怕力不从心,须知金能生火,玄阴之气, 遇火必灭……。”
  无名叟也振声大笑道:“老朽的白骨功中,蕴聚了足以克火的玄寒煞气,不见得会输你一着!”
  说话之间,一白一黄两蓬云雾般的劲力已经激撞在一起,但见雾气蒸腾,丝声震耳,宛如一桶冷水浇到了热火之上。
  而后,烟雾渐消,表面看来,两人功力相比,是相平之局。
  独孤雁心头一沉,暗忖:“这老儿武功较之天龙老儿并不逊色,难道自己垂死之前,当真要折到他的手中么?”
  无名叟仍然跌坐原处,双目绿光荦荦,一副令人莫测高深之状。
  独孤雁金沙掌未能取胜。心头已经凉了半截,因为纵然他尚有奇功高着,但内腑创伤已被逐渐引动,看来已注定了是惨败之局!
  无名叟静待移时,从容叫道:“独孤雁,为何你住手不攻了?”
  独孤雁神情肃穆,双目微瞑,摇首不答,只见他身子微微一晃,张口喷出了一口鲜血!
  无名叟似是有些奇怪地盯注了他一眼,旋即平淡地一笑道:“是了!想是你强运功力之下,引发了内腑旧创,……既然你已无再战之能,你我的搏斗可以到此为止了!”
  独孤雁默然无语,唇角间有一抹凄苦的笑意,可以看得出他心情的沉重。
  观战的地阙道长忽然飘身逼了过来,沉声道:“贫道有一句持平之论,无名老儿已经输了!”
  无名叟冷笑道:“老牛鼻子,你何据而云此?”
  地阙道长朗声道':“情形十分明显,金沙掌与白骨神功之搏,虽是相平之局,但独孤雁扶伤对敌。自然应算胜的一方!”
  无名叟凝重地道:“如此说来,你是愿做见证之人?”
  地阙道长毫不犹豫地道:“这是必不容辞之事!”
  无名叟微微一笑,转向独孤雁道:“阁下以金沙掌与老朽对搏之时,伤势是否已经发作?”
  独孤雁黯然摇头一叹道:“没有!”
  “功力可曾因伤势而有所损失?”
  “没有!”
  地阙道长气得长髯根根直竖,怒哼一声,大叫道:“算是贫道多事,你们就算不分胜负之局吧!”
  殊料无名叟哈哈一笑道:“并非胜负不分,老朽尧幸占先一筹!”
  独孤雁瞑目不语,地阙道长则讶然叫道:“无稽之言!……”
  无名叟悠然笑道:“独孤雁自己亦曾说过,金能生火,金沙掌乃是势力极强的一门绝技,老朽的白骨神功,性属至阴,玄寒煞气,其性极寒,现在……见证人不妨查看一下独孤雁的衣袂之间有何变化!”
  地阙道长闻言一惊。此时方才发觉独孤雁衣袂前襟之上都有一层薄薄的白色东西,竟是水气凝结而成的雪花一般的冰凌。
  无名叟从容笑道:“如何?”
  地阙道长喟然一叹,仰天长呼道:“罢了!罢了!贫道妄图强扭天命。结果无异自取其辱!”
  不待话落,突然双肩微动。平飞而起,有如穿林巨鸟,向“魔冢阵”外穿去。两个起落间踪影尽失。
  无名叟沉默移时,徐徐说道:“独孤雁!你可是认败服输了?”
  独孤雁咬牙道:“在下并未否认!”
  “阁下不愧是铁血门传人,豪气纵横,令人心折!”
  独孤雁身子摇了几摇,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但他却强撑着欲倒的身子,沉声大叫道:“趁在下未死之前,快些提出你的条件吧!”
  无名叟不慌不忙地反问道:“设若败的是我,不知阁下将提什么条件?”
  独孤雁眉宇深蹙,不假思索地道:“迫你自裁一死!”
  无名叟颔首笑道:“老朽与阁下之见大致相仿,只不过手段稍有不同,老朽备有一颗经过悉心配制,其性绝毒的药丸,意欲请阁下吞服下去,静待死亡!”
  “这就是尊驾所提的条件么?”
  “阁下如不愿守约,仍可就此离去!”
  独孤雁豪壮地大笑道:“无名老儿,你把我独孤雁看成什么人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生死事小。失节事大,何况在下已是必死之身……”
  右手一伸,坦坦然然地道:“拿药来吧!”
  无名叟脸上掠过一阵神秘的笑意,道:“虽是绝毒之药,但却得来不易,故而老朽一直珍藏洞中,除老朽而外,无人知其存放之处,要烦你一同去取了!”
  独孤雁强做笑容道:“这也算条件的一部分么?……带路了!”
  无名叟目光向肃立一旁的司徒巧投注了一眼,笑道:“老朽双腿失灵,行动需人,司徒总管……”
  笑面鲁班司徒巧微露困惑之色,但却毫不迟疑地连忙奔了过来,恭谨地道:“洞主有何吩咐?是要属下背负您回洞么?”
  无名叟神秘地一笑道:“正是要劳动你一次!”
  笑面鲁班连忙俯下身去,将无名叟背了起来,侍立两旁的十二具骷髅骨架似是深解人事,中间两名同时转身伸出白骨森森的手掌。向后面巨坟前的石碑推去。
  一阵轧轧之声过后,巨坟移开半边,现出一座宽阔的门户。
  笑面鲁班背了无名叟举步向内走去,越过十丈左右的地道,进入一间颇为宽大的石室。
  笑面鲁班把无名叟轻轻放于正中的一张虎皮椅上,退立一侧。
  十二具骨架骷髅仍然守在洞外,无名叟待独孤雁进入石室,立刻拂指一扬,点出了一股指风。
  但听一阵轧轧大响,大开的石室正门立刻密密地关了起来。
  笑面鲁班司徒巧变颜变色地道:“洞主请示明毒药放置之处,属下……”
  无名叟忽然噗哧一笑道:“老朽记意欠佳,这药原来早已带在身上了!”
  说着探手怀中取出一个细小瓷瓶,轻轻一摇道:“老朽当年费尽心血,只弄成了这么一颗,今天给你服下,实在……实在有些舍它不得!”
  话虽如此说法,但却迅快地拔开瓶塞倒了出来,只见一颗大如红枣的药丸,已然捏在他的指缝之间。
  独孤雁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只感胸头像塞了一块巨石,啼笑皆非,同时,迸发的伤势也使他到了无法支持的境地。
  耳际间只听无名叟凛然喝道:“张开口来!”
  独孤雁心头一惨,果真应声把嘴巴张了开来。
  他固然输上了一条性命,其实纵使不吞服无名叟的毒药,他也将死于严重到无可医治的内伤,既是注定必死,也就不再有悲伤之念。忖思之间,只见无名叟抖手一扬,一缕红光射了过来,正好落入喉咙之中。
  他并不曾问过那药丸中用何种药物配制,但一经吞入腹内,却不免兴起一阵困惑之念,因为那药丸清香沁人,与一般穿肠毒药大异其趣。
  无名叟眼见他将药丸吞了下去,纵声笑道:“阁下早已履行了老朽所提的条件,或留或去,可以任凭自便了!”
  独孤雁原认为那药丸服下之后,必会立刻毒性发作,倒毙当场,不料肚腹中竟然滋生出一阵清凉舒畅之感,不但未曾即刻死去,反而连沉重的内伤也似略略的好了一些。
  当下苦笑一声,道:“这药要多久才会发作?”
  无名叟又是神秘的一笑道:“药力的散发因人而异,这倒难说了!”
  独孤雁挣扎着狂笑道:“人死一了百了,何须营坟造墓,在下死后说不得还要烦你破费一点蚀肌化骨之药,使我独孤雁形销迹灭,永离人间!”
  说毕就地坐了下去,双目一闭,静静等死!
  肚腹中果然渐渐起了变化,但那变化并不如何剧烈,而是那股清凉沁人之气由肺腑下沉丹田之后,慢慢变成了一股暖流,不用他运功催动,竟自自然然的循经走脉,缓缓运转起来。
  独孤雁大惑不解,虽然他是个才华横溢,天赋奇能之人,但无名叟的这颗药丸却把他弄糊涂了。
  依理而论,无名叟不会容留他活在世上,但……
  忖思之间,又发生了另外的一件变故,使他不由更感骇异了!
  他虽是瞑目等死,但神志却越来越加清醒,药力在体内自动的运行不已,严重的内创在药力浸润下,不但毫无痛苦。而且竟有一种十分舒适恬畅的感觉,这哪里是致人于死的穿肠毒药!
  石室中有一段短暂的静寂,不久,似是笑面鲁班耐不住寂寞,轻轻开口道:“启禀洞主,属下是否先去取‘销肌化骨散’来备用?”
  无名叟哈哈笑道:“不必了,那药丸本身就有销肌化骨之能,大约他体质较常人为佳,能够多苟延上一时,迟早难逃厄运!”
  司徒巧嘻嘻干笑了一声,试探着又道:“属下尚有几桩大事待办,可否先行告退?”
  无名叟微笑道:“司徒总管有事尽管请便!”
  “但洞门机关……”
  无名叟大笑道:“司徒总管有笑面鲁班之称,难道还要本座为你开门么?”
  司徒巧面色大变,呐呐地道:“属下钝驽之材,如何敢与洞主相比,洞主亲手所建的洞府机关,属下委实难窥堂奥……”
  无名叟笑声一收,道:“十年来你处心积虑,早把本座的一切秘密俱已侦知,但有一点是你永远没法知道的,那就是本座心底的秘密!”
  司徒巧俯首躬身,呐呐地道:“洞主明鉴,这话叫属下如何担当得起?!十年来……”
  无名叟淡淡地道:“这样说来,本座如不开门,你是走不出去的了……”
  司徒巧低声下气地道:“洞主若无吩咐,属下也不敢擅离!”
  话虽仍然说得谦卑,但言词语调之间,却有几分诡谲意味。
  无名叟沉声一笑,突然一晃身飘然落地,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独孤雁大为意外,不觉啊了一声,双目大睁。
  定神看时,只见他两腿挺立虽如常人,但却听得出轻微的咯吱之声,显然那是装上去的义肢。
  笑面鲁班司徒巧.则毫无惊奇之感,显然这是他早已知道之事。
  独孤雁本是一代天纵奇才,早已窥查出了事情的大概原由,眼下他所难以猜透的是那颗药丸究竟是什么药物所配制,怎么能有这样神效,当下默然不语,静静运功调息,导引药力遍行五内六腑,四肢百脉。
  无名叟轻轻迈动了两步,慢悠悠地道:“你在‘淳于世家’中,是什么地位?”
  司徒巧震了一震,辩道:“洞主如此多疑,连相随十年的属下都不能信任,那……属下实在无话可说了……”
  无名叟顾自微笑道:“淳于世家在九大门派,三教七帮,以及武林中略有声望的门、道、村、堡之内无不或多或少的派上了卧底之人,老朽僻处塞外,埋名遁居,却蒙淳于世家的主人如此看重,将你这等高手派来,十年以来代老朽大修迷宫秘道。不但使得老朽的白骨洞增色不少,连老朽的身价也抬高了很多……”
  司徒巧仍然分辩道:“属下别无所长,兴建迷宫秘道也是为了洞主的安全着想,何况一切均是禀明洞主而行,难道就因此指属下勾通淳于世家么?”
  无名叟哼了一声,道:“十年相处,看你也还像条汉子,如此狡赖,也当不了什么……淳于世家中除了要你监视老朽之外,还要你做些什么,依你所修建的迷宫秘道来看,大约淳于世家将来要在此地设立一处分舵吧!”
  司徒巧阴阴笑了一笑道:“洞主既是定要如此说法,属下也没有办法,不过,淳于世家确然已经东山再起,放目当世武林,只怕很难有抗拒的门派人物,洞主如若诚意归附,将不失一方霸主之位……”
  “可惜老朽壮志已灰,并没有这等野心了……”
  伸手向独孤雁一指,道:“那两头狻狸由何而来,先使它吸血度气,再剖腹摘心,确然是大滋大补的无上妙品……是谁要享受这样的口福,是你?还是淳于世家的主人?……”
  司徒巧嘿然一笑,恨恨地道:“可惜我疏忽了一事,未曾先把它的四肢打折……”
  无名叟大笑道: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件事你不但疏忽,而且简直大错特错,你可知道独孤雁是淳于世家最为顾忌的人物之一?你可知道江湖间血腥处处,一般认为是独孤雁所杀之人,大部份都是淳于世家之人所为?你可知道天下各大门派选拔高手九十三人将独孤雁诱往日月山葫芦峡,是出之于淳于世家的暗中策划操纵⋯⋯当独孤雁伤重晕迷,被你诱入迷宫秘道中时,如果你发动机关将之除去,那确然是举手之劳,而且将是淳于世家最大的功臣之一,但现在……就算老朽放得过你,只怕淳于世家也饶不了你……”
  司徒巧面色大变,嘿嘿冷笑道:“现在也还不算太晚……”
  抖手一扬,一蓬寒星撒了出来,满天花雨一般向双目微瞑的独孤雁劈头盖顶的罩了下来。
  显然他要在独孤雁运息之间,遽下毒手!
  他下手的手法够得上狠毒,去势迅若电闪,独孤雁瞑目跌坐,情势危殆,顿时险象环生。
  但见那蓬暗器忽然发出一阵叮叮咚咚之声,像碰到铜墙铁壁之上一般,完全落在了独孤雁面前。
  原来那是二十余支细小的袖箭,箭尖上蓝光隐隐,一看就知是淬上了绝毒的毒药,足以见血封喉。
  独孤雁忽然发出一阵春雷般的笑声,双目大睁道:“无名前辈!”
  无名叟也发出一阵宏亮的笑声,道:“独孤雁!”
  独孤雁徐徐长身而起,道:“这药有价么?”
  “有,就是你输给老朽的条件!”
  “在下生平不愿欠人涓滴之恩,这……”
  “老朽已说过那是你输的条件!”
  “老前辈邪中之侠,在下这双眼睛该挖去了……”
  目光瞄了瑟缩颤抖的司徒巧一眼,话锋一转道:“在下可否代劳除去此獠?”
  无名叟摆手一笑道:“不必了,在他背负老朽来此之时,老朽已经给他下上了玄煞寒毒,方才他投掷暗器之时,虽是用力轻微,但也已经引发了毒伤……”
  说话之间,只见司徒巧面色惨白如纸,牙齿嗑碰得格格有声,全身抽缩着坐了下去,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独孤雁眉宇微蹙,道:“淳于世家,在下也曾稍有所闻。听说是若干年前武林中早已经没落的一户家族,而且听说他们历代以来,子子孙孙都患有一种恶性的麻疯之疾,差不多已经死亡殆尽,方才老前辈之言,使在下实在难解所以!……”
  无名叟大笑道:
  “江湖中神秘古怪之事,多之又多,阁下虽是天纵奇才,智慧过人,但毕竟经验阅历差了一些,淳于世家一直就是武林中最大的一件神秘之事,其实情况如何,不但老朽难明究竟,就算司徒巧这由淳于世家豢养出来的爪牙,大约也说不出真实的情形。总之,眼下江湖武林之中已经蒙上了一层阴霾,大有山雨欲来之势,淳于世家像一个无形的幽灵。魔掌已经伸展到江湖中的每一角落,至于他们企图何在,却还是一个难解之秘! ……”
  “前辈可知淳于世家所在之处?”
  “雁荡山中……但这却仅是传说如此……”
  独孤雁怔了一下道:“传说?!……这话使在下不解!”
  无名叟微吁一声,道:“说是传说。只因无人到过淳于世家,那并不是说无人敢去,而是所去之人无一生还!是以淳于世家在雁荡山的什么所在,仍是一个未解之秘!”
  独孤雁的脸色仍是一副冷漠之态,但语调却有些激动的叫道:“在下要踏平雁荡。扫除淳于世家!……”
  “壮志可嘉, 只是……”
  “怎样?”
  “只怕力不从心!”
  独孤雁面色不由一红,因为他已败于无名叟之手,以无名叟之能,对淳于世家尚且畏之如虎,自己当然又差了一筹!
  虽然如此,但他仍然豪气干云的叫道:“在下既经决定要做之事,绝不能因任何困难罢手,事若不成,以死继之!”
  无名叟颔首笑道:“老朽并未阻止于你,只不过有一言相告,凡事应谋而后动,思而后行,须知暴虎凭河,不过匹夫之勇! ……”
  独孤雁心头大震,无名叟与天龙僧、地阙道长划地绝交,而且就外表看来,也是一个邪道巨擘,为何他竟有这样出人意外的行为,存心……
  他本已重伤必死,败于无名叟之手更该是死路一条,哪曾想到无名叟的条件竟是要他服下一颗仙丹般的灵药。
  虽说那是他自愿的条件,但也仅是方式不同,无名叟仍然是救他性命的恩人,这使他不安。
  他不愿对无名叟有进一步的感恩表示,但也想不出还报之法,默然良久,方才尴尬的一笑道:“多承指教,在下……想就此别过了! ……”
  “你要走?”
  “在下仍要一去雁荡……”
  微微一顿,又道:“除先师铁血秀士汪公凌外,前辈是第二位值得在下敬佩之人,虽说前辈施恩并不望报,但在下却耿耿于心,日夜难安,他日若有需要在下之处,只要一纸相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无名叟大笑道:“不要说下去了,既然要走,尽管请便!”
  话说得十分干脆,神色间也看不出是恼是喜。
  独孤雁暗暗忖道:“这人简直比自己还要孤独,还要冷漠。”
  无名叟不在意的一笑,忽然拂指一点,向密闭的室门点去,但听轧轧之声随之而起,室门缓缓打了开来。
  独孤雁心头忽然滋生了一种难以述说的情愫,一时说不出是悲是喜,以至迟迟不曾迈动脚步。
  无名叟爽朗的大笑道:“阁下还在迟疑什么?”
  独孤雁忽然有些颓然的摇头一叹道:“在下也有一言相告,老前辈遁世隐居,似乎该找一处山明水秀之乡,这样与坟墓骷髅为伴,似乎……似乎有些不大合宜!”
  无名叟嗯了一声,道:“人各有志,岂可相强,像阁下年纪轻轻,却以孤独侠自称,又岂是合宜之事……”
  独孤雁微微震了一震,才转话锋道:“在下就此告……”
  忽然——
  独孤雁一言未完,只听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喝道:“慢走……”
  石室门外立刻鬼魅般出现了一条黑影。
  独孤雁、无名叟两人不由俱皆为之吃了一惊,因为那人来得太神秘飘忽了,在他现身之前完全没有丝毫征兆。
  以两人视听之能,至少石室周遭与地道之内的些微风吹草动之声,难以瞒得过两人的耳朵,但这人却完全像一团幻影一般,有如从地下冒出的鬼魂,再加上那冰冷的语声,使人不由心头感到一阵寒意。
  独孤雁冷声大喝道:“你是人是鬼?”
  无名叟则笑接道:“不用多问,老朽已料到他们早该来了,老朽的魔冢阵,现在大约早已不复存在了吧!”
  独孤雁此刻方才真正的看到了那人的形状,只见他一身青衣,中等身材,但却生得十分纤弱,头部蒙着密密的纱巾,看不出长相模样,由方才的喝声听来,则颇像妇人女子!
  独孤雁回顾了无名叟一眼,沉声冷笑道:“想必是淳于世家的主人到了,这倒省却在下远去雁荡山了!”
  那青衣蒙面人声调嘶哑,格格冷笑不绝,但身形堵在石室门首,却没采取进一步的举动,似是隔着重重面纱,在向室内细细打量。
  独孤雁再度回身道:“淳于世家的主人是女的么?”
  无名叟平静的笑道:“是男是女,同样的是未知之谜,不过老朽可以打赌,这人绝非淳于世家之主,但可能是淳于世家中的人了!”
  独孤雁道:“前辈能肯定么?”
  无名叟道:“淳于世家的主人虽然十分看重你我,但却不会迢迢数千里亲自由南疆赶来漠北,但他蒙上了重重面纱,却又是淳于世家中人无疑,因为他这一家族之中,子子孙孙每人都有一张见不得人的丑脸!”
  独孤雁大笑道:“不管他是男是女,也不管他是丑是美,在下却要与他同行同宿,去上一趟雁荡山……”
  说话之间,双臂一振,右手五指如钩,去扣他的腕脉,左手却向他的面纱撕去!
  两招并出,诡绝无伦,而且这是他独创的招式,不同于任何宗派之学,但诡奇凌厉之处却为任何宗派所不及。
  当下但闻指锋啸风之声,丝丝入耳,同时那青衣蒙面人身前幻起了一片缭乱的指影。
  原来独孤雁所立之处与那青衣蒙面人相距已不及数尺,探手可及,加上他快速无伦的手法,局外人已看不出闪手实情。
  但那青衣蒙面人却不慌不忙,凛然大喝道:“你们两人今天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话声未落,人已一个前扑,越过独孤雁,抢入石室之中。
  独孤雁未见那人出手,原认为自己一举之下必可将他立制手下,料不到那人竟然虚若无物,连衣袂也没碰到一下。
  同时,那人横身而过之际,一股寒气逼了过来,只觉凉彻骨髓,不由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战。
  独孤雁大为骇异,霍然转身看时,青衣蒙面人已到了石室中央。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怪事,他自出道以来,折服了无数的武林高手,使他觉得武林之中几乎没有值得自己一顾的人物,日月山葫芦峡一战,虽然身负重伤,但却坑杀了九十三名各大门派简拔出来的一流高手。
  天龙僧、无名叟虽然先后使他尝到了挫败的滋味,但却是在他身负重伤之后,而且他有深切的自信,只要稍假时日,连三个月的时间都不要,他就能使自己的武功高出两人之上!
  然而现在,使他一颗心又受了重重的一击,一个看来不值一顾的人物,竟然从容无比的避开了自己的两记精猛之招,世上的能人难道真的如此之多么?
  他目注着立于室中的青衣蒙面人的背影,心中暗忖:“这人若非当真武功高得不可思议,谅他是真的是一个幽灵。”
  他本不信鬼神之说,但此刻却不由相信了起来,在荒山乱冢的地下石室之中,这事也就更增加了可能!
  忖思之间,只听无名叟忽以传音入密道:“来人不是弱者,你我要小心应付!”
  言下之意,显然是要独孤雁切勿鲁莽,听他的主意行动。
  青衣蒙面人巍立石室中央,扭动顾视了瑟缩欲死的司徒巧一眼,道:“十年为仆,这就是你的酬报么?”
  声调冷凛如冰,不掺一丝感情,但独孤雁却更加肯定了他是一个女人,声音略带苍老约在四旬左右。
  无名叟巍立在虎皮坐椅之前,微笑道:“老朽已算是宽厚的了, 否则……”
  青衣蒙面人面对着两名绝世高手,却像面对着两名顽童一般,不待无名叟把话说完,声调嘶哑的冷冷一笑道:“否则怎样?”.
  “否则要将他丢入腐尸洞中,慢慢溃烂而死!”
  蒙面妇人格格一笑道:“好主意,老身就要这样处置你这老狗……”
  不待话落,蓦然衣袖一振,一股冷风打了出去。
  但她那一记冷凛的掌力并非拍向无名叟,却是向瑟缩欲死的司徒巧扫去!
  原来那是一记回旋掌力,但见刺耳的狂飚起处,司徒巧的身子立刻被卷了起来,像一团肉球般向室门之外射去!
  同时只听她沉喝道:“红儿,接住!”
  独孤雁又惊又怒,右掌电掣一挥,向凌空卷起的司徒巧拍去,一股黑茫茫的掌力立刻激射而出。
  但听一声娇叱,独孤雁顿感眼前一花,一股暗劲由石室门外封了过来,将他的掌力完全化解了开去。
  司徒巧的身子丝毫未受阻挡的平飞而出,落到石室之外。
  原来石室外不知何时又来了一红一黄两条人影,那条红影接住了司徒巧的身子,黄影则封住了独孤雁的掌力。
  独孤雁不禁又呆了一呆。
  一红一黄,看来是两名年轻少女,但两人同样的厚纱掩面,看不出面目。
  使独孤雁吃惊的不但是二女像蒙面妇人一样的出神入化的轻功身法,而是那黄衣少女竟能封得住他的一掌!
  无可置疑的,二女也是淳于世家中人。
  独孤雁既惊且怒,探手拔剑,攻了出去!
  但见剑锋上五彩光华不停激射,向二女扑头盖顶罩去。
  那红衣少女右肋下挟了一个司徒巧,看来该是动转不灵,难以应战,但实则却大谬不然。
  只见她左臂转动如风,与黄衣少女同时以掌指应战,两人指影纵横,飒飒生风,竟将独孤雁的剑招完全封挡了起来。
  独孤雁一连数招,未能攻出室门之外,不由勃然大怒。蓦然一声虎吼,剑招大变,一片龙吟般的刺耳之声随之而起。
  两名蒙面少女似是抵挡不住了,身形不住后移,手中指法也已大变。
  独孤雁振声一笑,剑招又复一变。
  这一来剑招更凌厉了,二女立被笼罩于漫天彩虹之中,像被罩入了网中的两条人鱼。
  独孤雁狂笑不绝,剑招一招狠似一招,他不相信凭两个蒙面的少女就能阻得住他的攻势。
  二女虽是面部深掩,看不出神态表情,但显然也因独孤雁的威势而大为吃惊,相持不久,那名黄衣少女忽然发出一声尖叫,肩头上一缕鲜血透衣而出,已然中了独孤雁一剑。
  于是,二女立陷危机之中。
  进入室中的蒙面青衣妇人也已与无名叟动手打了起来,两人的打法更是怪异,只见青衣妇人十指如戟,指尖上发射着缕缕的黑气,皆有尺许长短,一伸一缩,分取无名叟周身大穴。
  无名叟则双掌翻飞,掌心中各有一片白雾射了出来,封堵青衣妇人十指所激射的黑气,每一接触,都发出一阵阵飒飒之声。
  表面看来,两人是势均力敌之势,一时难分轩轾。
  青衣妇人一面与无名叟拼力对搏,一面并没忘记了红黄二女与独孤雁之战,及见二女陷于危机之中,立刻放声大喝道:“还不快用‘白癫掌’等待何时?”
  二女似乎略一犹豫,终于扬掌一振,各自掌心中射出一团白蒙蒙的雾气。
  那雾气似乎未用内力催逼,一离掌心,立刻飘然四散。
  独孤雁并未如何在意,但耳际间却传来了无名叟焦灼的喊声,道:“快退!那掌风不能沾到一丝一点!”
  声调急迫,与他的冷漠之态完全不同,显然这是一件极为严重的大事,独孤雁微微一惊,左掌急挥,一片长墙般的掌力封了出去,把二女迫得退了两步,然后一式惊龙回头,手中长剑彩虹疾射,向青衣妇人背后刺去一剑!
  青衣妇人功力虽然又奇又高,但独孤雁的威势实在太大了,迫得她不得不把身子侧了一侧,让开独孤雁的剑锋。
  独孤雁大喊一声,一连三剑又复相继出手!
  青衣妇人嘶哑着喉咙格格一笑,突然一纵身扑了上来。
  独孤雁长剑挥洒出一片光幕,硬封硬挡。
  但青衣妇人的武功实在太出人想象了,独孤雁的剑招虽然精奇,但竟仍然封挡不住!只见她身形晃动之间,已然逼入了剑光圈内,同时双掌扬处,两蓬白茫茫的雾气撒了出来。
  无名叟微微有些喘吁,在独孤雁出手攻向青衣妇人时,略略借机调息了一下,及见青衣妇人出手打出那蓬白茫茫的雾气,立刻振声大叫道:“小心!那掌力万万接近不得!”
  独孤雁也看出了事态的严重,立刻弃剑出掌,两记五行神掌同时出手,无名叟也从旁打出了两记红蒙蒙的掌力。
  一时石室中掌风呼啸,五彩闪烁,同时热浪灼人,青衣妇人掌心中所发出的‘白癫掌’力在一阵丝丝尖啸中完全消逝无踪。
  青衣妇人也被震得踉跄出了三四步远。
  独孤雁趁着她一退之际,俯身向地下一抓,只听一阵咔咔之声起处,硬把地面上的巨石抓出了两个大洞,两把碎石已然握在掌中。
  显然他要以金沙掌出手。
  青衣妇人被独孤雁、无名叟两人合击之力震得一退,似是怔了一怔,旋即发出一串嘶声大笑,道:“看你们还能活上几时!”
  不待话落,身形一转,有如一团黑烟,向石室外冲了出去。
  两名蒙面少女仍然堵在石室门口,黄衣少女肩头被剑锋划破了一条半尺长的裂口,肌肤处露,血迹隐然。
  红衣少女肋下仍然挟着司徒巧,见青衣妇人冲了出来,声如银铃般的叫道:“二婶,这一老一小就这样放过他们了么?”
  青衣妇人大笑道:“一个时辰之后,咱们再来收尸吧!”
  大笑声中,当先沿着地道向外驰去。
  两名蒙面少女并不多言,相继随后赶了上去,三人身法诡异似魅,眨眼之间消逝无踪。
  独孤雁双掌中的石屑已灼成了金黄之色,但当他奋身欲追之际,却被无名叟轻轻一把拉了下来。
  独孤雁望望空空的地道,颓然一叹,手中的两把金沙无力的撒了一地。
  他的傲骨壮志,又受到了一次重大的打击。
  虽然他用长剑刺伤了黄衣少女,获得小胜,但却胜得很惨,对青衣妇人之战,更是迫得把长剑掷之于地,全力出掌,与无名叟合力拒敌,方才幸免为蒙面妇人所伤。
  这实在是他以前所做梦也不曾想到之事。
  正在茫然忖思之间,只听无名叟慨然叹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现在你体验得出了吧!”
  独孤雁扳着脸道:“那‘白癫掌’究竟有多大威力,使前辈如此畏如蛇蝎!”
  “只要掌力略沾肌肤,即会使你染患上一种绝症,慢慢全身溃烂而死!”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可是那恶性麻疯?”
  “一点不错,这种病目前世上尚无药可医!”
  独孤雁捡回长剑,还入鞘中黯然摇头道:“在下看来势须重回贺兰山铁血峰先师庐墓之侧,苦守三年了!”
  无名叟沉凝的一笑道:“以阁下的天赋才华,三年潜研,自可出类拔萃,堪称天下无敌。不过等到那时,只怕武林间早已变了模样……”
  微微一顿,又道:“而且,若发觉你我未死,淳于世家必会倾全力对付我俩,又岂能容你在贺兰山安居?”
  独孤雁略一忖思,道:“以她们的奇门邪功,当真一旦发动,只怕会立刻席卷江湖,使武林动摇……”
  无名叟接道:“那三名女人依老朽估计,不过是淳于世家中的二三流人物,当世之中能与你我功力相等的并不太多,发动起来。那结果自然不难想见。”·
  独孤雁双眉深蹙。忽的顿足道:“前辈珍重,在下要告辞了!”
  说着就要举步离去。
  无名叟淡然一笑道:“且慢!…:…”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前辈还有什么吩咐?”
  无名叟苦笑道:“那青衣妇人离去之时曾说过什么?”
  独孤雁皱眉道:“她似乎曾说要一个时辰之后回来收尸,但那不过是一句恐吓之言,前辈何必要放在心上?”
  无名叟郑重地道:“那并不是恐吓之言,你我都已受了重伤!”
  独孤雁仍是不信地道:“在下并无受伤之感,前辈为何要故作耸人听闻之言?”
  无名叟轻叹道:“至邪极阴之功,往往伤人于无形之中,你何不运息一下试试?”
  独孤雁半信半疑,记起那青衣妇人闯入室中之时,曾感到一阵沏骨的寒意,难道说就是那时受了暗伤。
  忖思之间,连忙运功调息,功力一匝,并未觉出异样,但当他运行到第二匝时,却觉得“三焦”之处有一阵微微的刺痛。
  那刺痛之感愈加严重了起来,宛如刀刺剑戮一般,额际间顿时流下了一层豆大的汗珠。
  无名叟淡淡地道:“如何?”
  独孤雁喟然一叹道:“不错,这暗伤十分奇特,运功自疗,反而更加严重,想来果然是被她的至阴极邪之功所伤!”
  无名叟颔首道:“老朽对搏之际,虽然已出全力,仍然比她稍逊一筹,以致同样的受了至邪极阴之伤。”
  独孤雁苦笑道:“此种伤势前辈可知如何疗法?”
  无名叟摇头道:“阴邪之功多至十数种,既不能运功而疗,只有借重药物,但药物不能乱用,否则不但与伤势无益,还会有相反效果!”
  “那么! ……”
  无名叟默然无语,却忽然慢慢转回身去,轻轻一拂,将那张巨大的虎皮坐椅推到了四五尺外。
  但听一声轻响,地面上慢慢闪出一个五尺见方的洞穴,一条倾斜的石阶向下伸展开去。
  无名叟回首一笑道:“这是老叟独自之秘,白骨洞上上下下虽然也有数十人之多,但却没有一人知道这一条秘道!”
  说话之间,缓缓走了下去。
  独孤雁亦步亦趋,相偕而下。
  下面的建筑十分简陋,只有一条可容一人俯身而行的土路,想是无名叟独力挖掘之故。
  那条土路只有两丈余长,尽头处是一间低矮窄小的窑洞般的石室。
  独孤雁不知无名叟在弄些什么把戏,定神向内看去,只见其中有一个白髯垂胸的老儿,正俯在一个小小的火炉之前,聚精会神的注视着烧煨的一只吊锅。
  锅中不知煮了一些什么东西,发散着一股股的薰人气味。
  那老者对两人进入石室之事视如不见,目光连转动也不曾转动一下,无名叟也不去惊动于他,也注视着锅中出神。
  独孤雁借机细细打量,只见室中四壁摆满了木架,木架上堆满各种各样干枯的花朵,成捆的草根树皮,还有一笼一笼的毒蛇毒虫,与数不清的瓶瓶罐罐,把一间低矮的小屋堆得满坑满谷。
  独孤雁眉头微皱,悄声道:“这位可是藜薇子?”
  无名叟也悄声道:“正是,但这是任何人都不知之事,就以跟我十年的司徒巧而论,也只知道藜薇子早在老朽初到之时,已将之杀害,殊不知我俩早已约好,实在此配炼一种药物,只可惜十多年以来……”
  独孤雁接口道:“配练一种药物,也要耗上这么多的年月么?”
  无名叟摇摇头苦笑道:“虽然耗上了十多年的时光,但现在仍没有配制成功!”
  “配制的是什么药物,要这等耗时费力!”
  “治疗恶性麻疯之药!”
  “啊! ……”
  独孤雁跳起来叫道:“你们两位这等苦心孤诣,虚耗上十多年的时光,去为一个为祸武林的世家配炼疗疾之药,这……未免太过于荒唐了吧!”
  无名叟微吁一声道:“须知淳于世家原在括苍山中,扬名于百年之前,当时颇有侠名,也做过几件轰轰烈烈有益武林的大事。但武林之中本来就是一个互相猜忌攻击的世界,淳于世家成名之后,立刻遭到了无数人的嫉忌不满,于是,目标俱都指向淳于世家。不论淳于世家中人的武功如何精湛,终于在天下若干群雄之前倒了下来,淳于世家中有妇女被人奸淫,老弱被人残杀,该说是武林中的一大惨事。其后,漏网的淳于世家中人避开了强敌的追杀,逃入了雁荡山中,但更为不幸的事也相继接踵而来,那就是他们家人俱都患上了这种怪病,而且子子孙孙累代相传,百余年来几乎无一幸免。虽然淳于世家一直在不幸之中延续,但在武功方面却日新月异,有了长足的进步,于是,当他们觉得足以横扫武林,席卷江湖的今日,就不甘永远匿居在雁荡山中了……”
  独孤雁听得颇为神动,忍不住接口道:“如此说来,他们是要报复当年他们祖先的仇恨了?”
  无名叟叹口气道:
  “这也十分难说,若说报仇,当年行凶逞蛮的武林人物,早已先后凋谢,而且当时混乱之中,淳于世家老一辈的人物多被诛戮殆尽,也不见得后辈就会知道仇人的姓名,自然,他们心中都有一股愤恨不平之气,加上病魔的胁迫,使他们俱都有一种嫉恨人类的心理,也许他们要把江湖武林中人俱都杀光,也许他们要把这种无药可医的恶性麻疯传播给所有江湖中的武林人物,眼下他们凭恃着绝世的武功,收罗了无数的羽翼爪牙,已经遍布于天下各大门派之中,至于真正的用意企图,却是十分难以猜测之事。……”
  独孤雁吃惊地道:“淳于世家大肆蠢动,江湖中岂非立时就是一场血腥大劫!”
  无名叟皱眉道:“淳于世家中似乎至少有一个稳健老练之人在操纵着一切,因为就他们所行所为看来,一切都是缓慢渐进,非常有计划的展开行动,否则,淳于世家如果纵情盲动,只怕江湖中早已面目全非了!”
  独孤雁道:“也许那淳于世家的主人是个懂事明理之人,可以和他见面谈判……”
  无名叟频频摇头道:“须知这种计划的行动,比盲动还要可怕!”
  独孤雁道:“以前辈看来,究竟有什么较好的办法,来阻止淳于世家为祸江湖?”
  无名叟淡然伸手一指道:“炼药!”
  “给他们医病示恩?”
  “至少要使他们知道江湖武林之中并非全如他们想象的尽是坏人,有人在费十年心血为他们炼药,而且,设若药物炼成,为他们治愈了那种难治的怪病,则使他们心理恢复正常,也许能消弭一场大劫!……”
  微微一顿,又道:“试想他们之所以将魔爪伸入武林,兴风作浪,欲图造成一场亘古大劫,那是由于先代的仇恨,与他们不幸的环境遭遇所造成,其事虽不可原谅,但其情却有可怜之处,纵使能有武功高过淳于世家之人,将之完全诛杀殆尽,于心又何能安乎!”
  独孤雁嗒然良久,忽然叹口气道:“在下每以为论学问道理,以先师铁血秀士汪公凌为天下第一,但前辈的恢宏气度,远大眼光,较之先师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名叟淡然一笑,并未因独孤雁的夸奖而滋喜色。
  藜薇子仍在凝神注视着锅中的那团黑糊糊的酱糊,对两人不理不睬,只见他不住凝神忖思,似是极费脑筋。
  忽然,他双目之中放射出一股神光,额头上也流下了一片汗珠,显然他若有所获的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终于,他颤抖着右手,抓起了一个小瓶,将半瓶红色粉末倒入了那架在火炉上的吊锅之中。
  只见那红色粉末一经倒了下去,与那团黑糊糊的浆糊立刻相融,冒起了一片红色蒸气。
  藜薇子更是双目大睁,一瞬不瞬的凝注着锅中的变化。
  锅中的蒸气由红变黑,由黑变红,最后却发出一阵丝丝之声,由锅底下冒起了一缕白气。
  藜薇子面色大变,大叫道:“罢了,罢了……”
  猝出一拳,打到了吊锅之上。
  但听蓬乓一阵乱响,一只吊锅已被打于墙壁之上,砸得粉碎,锅中的东西也咂翻了一地。
  独孤雁此时方才注意到墙壁之下瓦片堆积如丘,显然他曾打碎了不少的锅子!
  无名叟身子震了一震,双目微瞑,长吁一声,道:“又失败了?”
  藜薇子半晌没有言语,几乎有一盏热茶之久,忽然双手重重的一拍膝盖,大声道:“正巧相反,成功了!”
  “成功了?! ……”
  无名叟与独孤雁几乎都跳了起来,同声道:“既然成功了, 为何却……”
  藜薇子叹口气接道:“虽是成功,也等于失败!”
  无名叟困惑的皱眉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藜薇子慢悠悠地道:“老夫穷十年岁月,埋首在这土坑之中,试验每一种药物的药性,经过四万多次的配炼,今天……终于试验出了结果,找到了治愈恶性麻疯所需的各种药物……”
  无名叟焦灼不解的接道:“既然找到了配制之方,该是一桩大喜之事,为何又说成功等于失败,这⋯⋯”
  藜薇子颓然接下去道:“配制此种中药,共需四十二种药物,其他之物都不难求,只有一种金丝草,却是难以弄到之物!”
  无名叟噗哧一笑道:“难道说世上没有这种‘金丝草’么?”
  藜薇子苦笑道:“有虽有,只是不能弄到!”
  无名叟坦然笑道:“这又奇了,十年以来,只要你所开出的药物,不论山南海北,老朽无不立刻可以取来,为何这‘金丝草’就不能取到? ……”
  藜薇子苦笑道:“因为它生长在雁荡山鬼愁涧中!”
  “雁荡山?! ……”
  无名叟也怔了一怔,道:“那不正是淳于世家的所在么?”
  藜薇子颔首道:“老夫有此发现之后,已确定了淳于世家就是住于鬼愁涧内!”
  无名叟道:“‘金丝草’既是可以治疗恶性麻疯之药,为何你能确定淳于世家是在鬼愁涧中?”
  “金丝草虽可治疗那种可怕的怪病,但却必须与其他四十一种药物配合,始有此效!设若单独用之,却是致病之原……”
  微微一顿,又道:“金丝草,叶似春菲,背面有金丝条纹,茎长约三寸,折断之后,会有白汁溢出,这种白汁只要沾及皮肤,则最多三月之后,就会染此一无药可医的怪病,更可怕的是代代遗传,甚难绝迹,淳于世家中人不解这种毒草的可怕,想是前代之人俱都被这种草液沾及过皮肤,以致弄到这步田地。其次。鬼愁涧,顾名思义必是十分险峻低洼之处,当年淳于世家中人躲避强敌追杀,自然要找一处隐秘险绝之处……”
  无名叟接道:“这话不错,至少现在已经知道了淳于世家的确实所在之处了……”
  略一忖思,又道:“不论怎样,这事还是要烦丐帮之人冒一次风险!”
  说话之间,怀中掏出一幅绢条,在一张矮几上找到笔墨,匆匆书写起来。
  独孤雁凝重地道:“前辈意欲何为?”
  无名叟投注了他一眼,停笔道:“老朽遁居于此,虽是与世隔绝。但却有一个帮派始终与老朽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不论采集药物,打探消息,都是靠这班任侠重义的朋友帮忙……”
  “那么前辈要丐帮之人冒险去采集金丝草了?”
  “除此而外,老朽实在想不出更为妥善之法,只要以飞羽传书之法,通知丐帮帮主,他们必可全力而为,只要能把金丝草弄到,他们这险就冒得有了代价!”
  独孤雁摇头道:“依前辈说法,淳于世家中大多是心性失常,类如疯狂之人,他们个个武功高不可测,如何肯容虎口上捋须,只怕丐帮之人必将个个有去无回!”
  无名叟慨叹一声,道:“老朽何尝不知,只是⋯⋯老朽双腿失灵,一旦进入雁荡山,必会立被淳于世家中人发觉……”
  独孤雁胸脯一拍道:“有我,在下尚可为此一尽绵薄!”
  无名叟目露奇光道:“但这是十分危险之事!”
  独孤雁几乎要跳了起来。沉声吼道:“在下岂是畏死之人,其实即使前辈没有采药之事,在下也已决定一探雁荡山淳于世家!”
  无名叟尚未回答,藜薇子却一跃而起,东翻西找。忽的从一张木架下拉出了一卷油布小包,抖手甩了过来道:“金丝草毒性极重,弄到之后,装入油布包裹之中,并且要保持湿润,免使干枯,立刻兼程而回!”
  独孤雁伸手接过,大笑道:“只要在下头颅尚在,一定可以圆满完成此事!”
  无名叟无话可说了,当下议定,仍由无名叟飞羽传书通。知丐帮之人,全力协助独孤雁,并在雁荡山周围百里内布下一道大网,独孤雁入山之后,以三日为期,三日不出,则是出了意外,仍由丐帮飞羽传报无名叟。
  独孤雁心急如火,既经议定,立刻就要上路。
  但无名叟却沉声一叹道:“设若就此而去,只怕你离不开北邙山,就要长离人世了!”
  独孤雁怔了一下道:“前辈是说方才那三名蒙面女人并未离去……须知在下……”
  无名叟苦笑道:“你忘记身受的阴邪之毒了?”
  藜薇子一旁大叫道:“什么,你受了阴邪之毒了?”
  无名叟笑接道:“不但他,老朽也是一样!”
  藜薇子大叫道:“你们已活不过一个时辰了!”
  无名叟笑道:“守着你这位天下第一名医,这点阴毒之伤大约还不至死!”
  藜薇子面带怒容,吹胡子瞪眼,但却迅快的找出了两颗白色药丸,抖手丢了出来。叫道:“拿去!”
  无名叟伸手接过,分了一颗与独孤雁道:“这是他精炼的‘白梅灵丹’,专解阴邪之毒,只是炼制不易,所以他有些痛心,难以舍得。”
  藜薇子嘟着嘴呆在一旁,一声不响。
  独孤雁也不觉笑了起来,伸手接过,吞入了肚腹之中。
  那药一经入肚,立刻有一股暖流激荡而生,循经走脉,布达四肢,独孤雁运气道引,只觉三焦之处的痛楚渐消。不消片刻,已然复原如常。
  他不由仔细的向藜薇子投注了一眼,心想,这又是一个怪之又怪的人,很显然的他把毕生的精力都用到了医药之上,否则也不会有这样高深的成就。
  他曾想把沈倩华找他之事说了出来,但最后还是压制下这份冲动,因为沈倩华也许已经远去,而且他们从来不曾见过面,又何必扰乱他平静的心湖。
  忖思之间,只见无名叟忽然走了过来,拉住他的手臂,声调激动地道:“独孤雁……”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前辈还有什么吩咐?”
  无名叟沉重的叹口气道:“此行任重道远,整个武林的安危存亡都寄托在你的身上!”
  独孤雁心头也感到从未有过的一种沉重之感,当下朗声道:“前辈尽管放心,在下尽力而为,绝不辱命⋯⋯”
  眉头一皱,又道:“前辈此处是否安全……”
  无名叟大笑道:“老朽当年尚有一个雅称:‘老孤狸’,狡兔尚有三窟,我这老狐狸尚不需你为我担心……”
  独孤雁并不留恋,在无名叟引导下,大步向外走去,不一时就被无名叟送出了石室地道之外。
  一声珍重,无名叟发动机关,掩住了秘洞入口,于是独孤雁又到了荒草乱坟之中。
  此时仍当深夜,独孤雁像由一个恶梦之中醒来,环顾四周,但见坟冢累累,一片萧然。
  巨坟之前,十二具骷髅骨架已经变成了一滩枯骨,想来是三名淳于世家中的女人所为。
  魔冢阵已解,有几座巨坟已被掌风夷平。
  四外不见一个人影,触目一片凄然。
  正当他茫然四顾,举步欲行之际,忽听一阵啜泣之声传了过来。
  那声音悲怨凄惨,间以无比的恐怖之声,一听就知出之于一个少女之口,独孤雁略一倾听,并不迟疑,立刻晃身而起,向声音传来之处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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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义救佳人,花落又逢君
  独孤雁走出白骨洞外,正欲离去之际,忽被一阵隐隐的哭声所动,当下身形疾射,像一缕青烟一般,朝哭声传来之处扑去。
  魔冢大阵早已破解,四周景物清晰入目,原来那哭声是由乱冢尽头的一片杂林中传来。
  独孤雁悄疾无声,有如一只投林巨鸟,飘然落于一株虬松的顶巅之上,分枝拨叶悄悄向下看去,不禁为之讶然一惊!
  那少女鬓发不整,手足反缚,悬空吊在枝桠之上,不停飘来荡去,一个老年女尼手中拿着一支马鞭,沉声喝道:“哭呀!只要独孤雁听得到你的哭声,一准会来救你!……”
  原来那被吊在树上的绿衣少女正是沈倩华,手持皮鞭的老尼则是武夷一派的掌门人静慈师太。
  静慈师太虽已年逾古稀,而且毕生修持佛门,但火性却特别之大,不待话落,刷刷刷一连七八鞭抽了下去。
  她下手的力道极重,沈倩华四肢被缚,无法运功抵拒,每一鞭都实实落落的抽到了她的娇躯之上。
  在绳索与皮鞭折磨下的沈倩华,果然连声惨呼着哀哀的哭了起来。
  少林掌门天心禅师白眉微锁,宣声佛号道:“依老衲看来,那独孤雁大约早已离此远去了!……”
  言下之意,似乎并不满于这种做法。
  武夷掌门静慈师太两眼一翻,哼道:“老禅师能如此肯定么?”
  天心禅师目光四外一转,道:“我等在此已不下顿饭之久,独孤雁耳聪目敏,只要在此数里方圆之内,大约不致于听闻不到……如果不是他已经远去,就是对于此女并无怜恤之心,对她的死活并不置顾……”
  沈倩华银牙紧咬;恨恨的大叫道:“一点不错,那独孤雁根本就不是人! ……”
  静慈师太轻摇着手中皮鞭,奇道:“他不是人,又是什么?”
  沈倩华仍然恨恨的叫道:“他没有人性,没有人心,如果我能找到他的尸首,一定把他开膛破肚,挖出他的心来看看是不是铁的?”
  静慈师太微笑道:“你真的这样恨他么?”
  “没法说有多恨他了! ……”
  “恨之深,爱之切,贫尼是过来人,懂得⋯⋯”
  但她立刻发觉自己失言,不禁老脸一红,倏然收住话锋。
  幸而所有在场之人并没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也就无人注意到她的窘态。
  武当掌门三禅道长急急走了过来,沉声喝道:“姑娘,你方才说如果找到独孤雁的尸首,要把他开膛破肚,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
  沈倩华道:“他早已重伤欲死,眼下无非受了一对狻狸的元气之助,但也支持不了多久,也许现在已经死了!”
  三禅道长目光四掠,向天心禅师等人道:“这话靠得住么?”
  一时群雄讶然四顾,谁也无法说出一句肯定的话来。
  静慈师太哼了一声,忽然手起鞭落,又是五、六鞭抽了下去,沈倩华哀哀嚎哭之声又随之而起。
  天心禅师白眉深锁,袍袖一振,拦住了静慈师太雨点一般的皮鞭,摇头叹吁一声,道:“师太休怪老衲多事,这女孩子不能再打下去了!”
  静慈师太怒冲冲地道:“老禅师这是何意,干涉贫尼么?”
  天心禅师笑道:“独孤雁迟迟不至,想来必已凶多吉少,这样鞭打一个年轻女子,传扬开去,只怕连我九大门派的脸上具无光彩。”
  静慈师太哼了一声,道:“依你说该怎样?”
  “踏遍北邙山,搜查白骨洞,也许可以查出一些头绪,至少可知独孤雁的生死下落……”
  武当掌门三禅道长打个稽首道:“贫道深以为然,如此守株待兔,果然不是办法,倘若独孤雁一夜不来,就把这女孩子打死,也是没有用处!”
  言下对静慈师太所行所为,也有一些不满之意。
  静慈师太气得像一只盛怒的青蛙,但她目光转处,接触到的是一双双冰冷的目光,只好把一口气硬行压了下去。
  因为她知道群雄之中没有几个是支持她的人。
  但她一腔怒气无处发泄,抖手一甩,手中马鞭飞了出去,击向林边的一匹枣骝色骏马。
  原来那马匹正是独孤雁所乘的坐骑。
  静慈师太盛怒出手,虽是一条马鞭,却无异千斤金戈,但听啸风之声尖锐刺耳,眼见那匹马必然立丧鞭下!
  说也奇怪,那支马鞭在将要击中马儿之时,却忽然劲力消失,啸风之声嘎然顿止,向虬松树电掣击到。
  静慈师太以武夷一派掌门之尊,武功自有不凡造诣,双掌并出,自是全力施为,不论为胜为负,至少那株虬松将被击得枝飞叶堕,面目全非。
  但怪事又发生了,虽然她两掌挟雷霆万钧之力轰然击出,但掌力未曾出到一半,却又变得毫无力道,彷佛仅是双掌虚空扬了一扬,连松针也没动上一动。
  所有群雄无不大惊失色,但他们大都是久经大敌的成名高手,虽惊不乱,蓦地身形齐动,将吊在树上的沈倩华团团围了起来,掌指齐出,俱皆罩定她的周身大穴。
  显然,他们从直觉中已知道来人是谁!
  天心禅师宣一声佛号,喝道:“独孤雁,如你敢于妄动,无双女沈倩华立时就将命丧当场!”
  虬松顶巅果然有了应声,只听一阵爽朗的大笑过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道:“无双女沈倩华的死活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武当掌门三禅道长应声接道:“江湖之中早已尽人皆知,这丫头就是你唯一的情人。”
  独孤雁冷冰冰的声音又由树巅上传了下来,道:“那么你们想要怎样?”
  群雄面面相觑,武夷掌门静慈师太两次出手都受了极大的挫折,不由又羞又怒,闻言厉叱道“只要你乖乖的束手就缚,一切都可慢慢商量!”
  独孤雁冷笑道:“在下为人如何,诸位大概多少总有些耳闻,天下任何绝色女子在我独孤雁眼中也与粪土无异,诸位以一个沈倩华相挟,只怕有些失策吧!”
  天心禅师等闻言不禁为之一怔,以沈倩华的生死相挟,确然是一件十分冒险之事,独孤雁成名的时日虽短,但他的冷傲残酷却是无人不知,果然他不顾沈倩华的安危出手,那并不算什么希奇之事。
  以日月山葫芦峡之事为例,九十三名一流高手悉数被歼,一旦动起手来,虽然各大门派的掌门多数在此,那后果也是十分难料。
  惟一的希望只有独孤雁负伤之事属实,那么获胜的希望至少可占到一半,但独孤雁的武功作为,一切都太神奇了,实情如何,谁也难于想像。
  群雄中有一段短暂的沉默,独孤雁虽已开声,却未现形,场中的气氛也就更加了几分神秘恐怖。
  静慈师太嘿嘿笑了一阵,叫道:“独孤雁,你不用嘴硬。那只是你的狡计……”
  独孤雁哈哈大笑道:“其实我若要救她,任凭你们防守得如何严密,在我也不过举手之劳!”
  天心禅师等人闻言不禁又是一惊,不自觉的俱皆把掌指向前凑了一凑,只要略一动作,沈倩华立时就会命丧当场。
  这一来换得的只是独孤雁一阵冷冷的讪笑,彷佛他对此丝毫都不放在心上。
  只听他笑声一收,冷凛无比的喝道:“在下出道以来,杀人虽多,但所杀的都是贪鄙阴狠之徒,今日之局,在下不愿太为己甚,但有一个人却是饶恕不得……”
  声调一沉,厉喝道:“静慈老尼,今天你是死定了……吊打弱女,暴戾乖张,投鞭杀马,残酷绝伦!……”
  但见一道五彩光华突由松巅上一击而下,划起一股尖锐凛人的啸声,向静慈师太兜头击下!
  静慈师太不敢硬接,缩衣飘闪,跃开数尺,斜出一掌,向那道五彩闪烁的掌力击去,显然意在试探独孤雁的掌劲究有多强?
  独孤雁出手似电,又是一道五彩耀目的掌力击了下来!
  静慈师太大惊失色,因为她已试出独孤雁的掌力远非她所能抵御,虽是斜出一掌,迎向独孤雁的掌劲,但也已震得内腑翻腾,几乎拿桩不稳。
  当下连忙二度跃身闪避,同时放声大呼道:“杀那……女的! ……”
  少林掌门天心禅师也沉声喝道:“独孤雁,如你再不住.手,休怪老衲要将这女子劈死了……”
  匿身树巅的独孤雁理也不理,哈哈大笑声中,一连十余掌击了下来。
  静慈师太不敢硬接独孤雁的掌力,又无人出手相助,危迫之中只有仓惶走避,跃身疾闪。
  独孤雁一掌比一掌强猛,而且出掌的速度远非任何名家所可比拟,但见一道道的五彩光柱,像闪电一般罩定静慈师太不停轰击!
  静慈师太使出浑身解数,左闪右避,东飘西移,但独孤雁的掌力来得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虽然她巧妙的避开了六七掌,但却终于被独孤雁的掌力击中,只听她大叫一声,身子立刻倒了下去。
  独孤雁并没如此放过她,又是一连两掌,实实落落击到了她的身上。
  静慈老尼抽搐了一下,立刻静止不动了,一代武夷派的掌门人,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天心禅师以及所有围聚在沈倩华四周的群雄,并没有真的把沈华青击死,却一个个的凝注着虬松顶巅出神。
  跟随静慈师太而来的四名中年女尼,当静慈师太被独孤雁击毙前后,并没一人出头,此刻方才相偕奔了过来,嚎哭出声。
  四名女尼嚎哭之中,齐齐奔向静慈尸身,欲要移动她的尸体。
  忽然……
  一声冷凛的叱喝传了下来,道:“不必动她,那尸体已经移不走了!”
  但见青影飘闪,独孤雁已如幽灵鬼魅一般,落到了群雄面前。
  四名女尼悚然一惊,同时闪身后退。
  独孤雁青衣儒服,潇洒出尘,傲然向前走了一步,冷冷笑道:“四位师太何必惺惺作态,看来你们对贵掌门大约也是怨恨不满,只不过迫于雌威之下,不敢说出而已,在下将之除去,对你们武夷一派的门下弟子,未尝不是一件善举!……”
  四名女尼同宣佛号道:“独孤施主言重了,家师被戮,难道还要我们感谢你么?”
  独孤雁大笑道:“在下做事,从来不受人谢,但如四位敬重静慈老尼,当在下出手之际,四位就该冒死应援,为何却袖手旁观!”
  四名女尼俯首无语,显然独孤雁之言,正说中了她们的心病。
  静慈师太的尸身平躺在地,双目紧瞑,看起来死得平平静静,宛如熟睡了过去一般,独孤雁双目精芒四射,凛然向群雄一转,道:“在下的五行神掌,任凭百炼精钢,也能蚀成一滩粉屑,静慈老尼的尸身已是无法移动了……”
  以少林掌门天心禅师为首的群雄,目光困惑的盯注在平平静静的静慈老尼尸身之上,俱是一副不信之态。
  独孤雁冷笑不言,蓦地神手一挥,一股轻风过处,向静慈师太的尸身飒然扫了过去。
  说也奇怪,随着轻轻的掌风过处,但见那毫无异状的尸身,立刻化作了细碎的粉屑,眨眼之间,随风四散,不禁俱皆惊呼出声。
  各大门派掌门虽是经多见广的武林名宿,但这等神功绝技,却尚是武林中少见寡闻之事。
  独孤雁向群雄逼进一步,笑道:“诸位不是要杀死这位沈姑娘么,为何迟迟还不动手?”
  他虽然是笑,但笑容中却有一种令人寒毛森竖的冷凛之色,群雄呐呐无言,一个个俱皆像木雕泥塑一般,呆了起来。
  独孤雁目光凛然一转,又道:“诸位都是武林中盛名久享之人,但威武有余,气度不足!”
  群雄面面相觑,天心禅师干咳了一声道:“独孤施主这话是? ……”
  独孤雁双眉一挑道:“很简单,在下早料到诸位不敢杀死沈姑娘……因为在下声明过只有静慈老尼一人饶恕不得!诸位的威胁既然无效,自然不致为了那老尼姑之故,而将沈姑娘杀死! ……”
  微微一顿,又道:“因为那样一来,诸位都将难逃一死!”
  武当掌门三禅道长勉强一笑道:“独孤施主不觉得这话过于狂妄一些么?”
  独孤雁冷哼道:“日月山葫芦峡中死掉的九十三人可以为例!”
  天心禅师有些色厉内荏地道:“那九十三人虽是武林各大门户简拔出的高手,但却难与老衲等一班掌门相比,须知今日到此之人,都是当世武林精英……”
  独孤雁哈哈长笑道:“在下已说过不为己甚,静慈老尼已经伏诛,尔等只要放下沈姑娘,在下准许诸位自由离去!”
  三禅道长变颜变色地道:“如果贫道等说不呢?”
  “果尔诸位甘愿找死,在下也只有超渡诸位与静慈老尼同路西归!”
  天心禅师忽尔摇头一叹道:“独孤雁,你武功虽高,但却不能与天下武林为敌,数月间江湖中被你残杀之人不下千余,日月山葫芦峡坑杀九十三名高手,更属罪大恶极,佛门虽戒杀生,但老衲也是无法容得下你!如依老衲良言相劝,速行自废武功,随老衲削发为僧,苦修一世,方可免轮回之苦……”
  独孤雁陡然厉喝道:“在下不耐罗嗦,诸位愿生则走,愿死则留! ……”
  说话之间,陡然伸手拔剑,但见寒光夺目,冷芒袭体。一片龙吟之声起处,长剑剑锋之上突然激射出一道丈余长的五彩光芒,向一块山壁上突出的巨石击去!
  但听一阵刺耳的丝丝啸声过后,一块数千斤的巨石立刻化做了一阵石雨,纷纷撒了下来。
  群雄瞠目结舌,愕然失神,但众人毕竟是武林中的一流人物,虽然惊惶失色,但却仍无退意。
  独孤雁剑眉森竖,大喝道:“在下第一剑击石,第二剑就要击人了……”
  三禅道长试探着道:“独孤施主神威盖世,足可称为亘古以来第一少年奇杰,但……可惜独孤施主已经身负重伤,只怕难以支持多久! ……”
  独孤雁大笑道:“原来诸位是有恃于此,诸位看在下可像身负重伤之人?”
  他声调宏亮,中气充沛,双目精光四射,确然看不出一丝身负重伤之状。
  天心禅师白眉深锁,接口道:“只要你敢于出手,至少这姓沈的女孩子将首先遭劫!”
  原来群雄皆心中有数,一来有沈倩华做为人质,二来独孤雁可能重伤未愈,而且各大门派的首脑人物多数集中于此,设若仍不能将独孤雁降服,日后的局面,就更不堪设想了!
  是以群雄虽然战战兢兢,但仍然无人肯退。
  独孤雁剑眉深蹙,手摇长剑,步步进逼,与群雄相距已不足一丈,一场大战已是势所难免。
  被吊在树上的沈倩华虽然一直默无一言,但一切情形却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她挣扎了一下,忽然嘶声大喊道:“独孤雁,不要过来!”
  独孤雁脚步一停,沉声道:“沈姑娘放心,他们没人敢伤害你! ……”
  说着又欲举步向前。
  沈倩华焦灼的嘶声哭喊道:“雁哥,我错怪了你……我不是怕他们伤害我,你快些走吧!找个清静地方先把伤势养好。不用管我,⋯⋯我就算死到他们手里也安心瞑目了⋯⋯雁哥,听我的话,快些逃命……”
  独孤雁一时倒为之怔住了。
  他要救沈倩华,只是基于道义上的一种责任,他并不爱她,不论他是否故做矫情,反正他不爱她,他更曾发过誓,不再爱上任何女人,所以他取名独孤雁,自称孤独侠,他要一生独孤。
  他不愿沈倩华对他那样多情,他希望沈倩华恨他,骂他,他救了她之后,可以了无牵挂的离她而去,把她的影子从脑海中永远挖去。
  但沈倩华偏偏对他如此痴情,任他对她如何冷漠,她却是永远那样死心塌地的爱他。
  这使他觉得不安,胸头像塞着一块无法移去的巨石。
  他的踌躇不前,与沈倩华的嘶声大喊,却给与一干群雄一个错误的判断,独孤雁果真身负重伤。
  三禅道长审时度势,悄以传音入密向天心禅师道:“看来这女孩子之言不假,我等若合力出招,不愁独孤雁不死……”
  天心禅师也以传音入密道:“道长之言有理,机不可失,先下手为强,对付他这桀傲不驯的江湖狂徒,也就不必讲什么武林道义了!”
  但独孤雁的踌躇迟疑,并未持续多久,脑际间念头一转而过,及见天心禅师,三禅道长互以传音入密交谈,已知二人不怀好意。
  他早已忍无可忍,当下怒吼一声,长剑挥出一道五彩光柱,向天心禅师当胸刺去!
  天心禅师双肩微动,平地跃起六七尺高,躲开了独孤雁一剑,沉声大喝道:“再不动手,更待何时!”
  凌空一个转折,头下脚上,双掌齐出,向独孤雁劈去!
  三禅道长以及二十余名各大门户的首脑人物更不怠慢,有如惊涛拍岸一般,掌指齐出,刀剑齐施,蜂拥而上。
  独孤雁朗声大笑,反手一掌迎向凌空而至的天心禅师,长剑则挥出一片光幕,封向涌至的群雄。
  忽然……
  就当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之际,只听一个柔细的声音喝道:“都给我住手!”
  喝声未落,眼前怪事忽生。
  只见两道白茫茫的掌力像一片轻雾般由两侧拦到了群雄与独孤雁之间,不但化解了独孤雁剑锋之上挥撒出来的五行真力,也阻住了群雄那潮涌一般的攻势!
  同时,凌空击下的天心禅师则被一股无可比拟的大力硬行吸了回去,独孤雁击出掌力也随之力道尽失!
  独孤雁心头怦然一跳,他已经知道来者是谁,除开淳于世家的那三名蒙面妇女之外北邙山中绝不会有身负这等神功大力之人。
  果然,他的判断丝毫不错,那蒙面的青衣妇人与一红一黄两名蒙面少女,已如幽灵一般出现在独孤雁与群雄之间。
  天心禅师身为群雄之首,身形被吸落地,目光一扫独孤雁,又迅快的转向距离最近的青衣妇人,合什道:“女菩萨何方高人,因何要干预老衲等之事?”
  独孤雁闻言微微一怔,冷笑道:“你们当真不知道她们的来历么?”
  天心禅师也怔了一怔,道:“莫非你知道么?”
  他因尚不知来人用意是善是恶,为友为敌,闻得独孤雁之言,不禁吓了一跳,倘若来者与独孤雁有些渊源,那么到场的群雄只怕俱皆要步日月山葫芦峡惨死的九十三人后尘了!
  独孤雁冷哼一声,方欲开口,那蒙面青衣妇人却抢先格格一笑道:“你们不必多问,如非我及时赶到,你们大约谁也逃不出他的掌剑之下!”
  天心禅师悚然一惊,道:“女菩萨是有意支援老衲等而来了? 不知……”
  青衣妇人突然声调一沉,道:“我已说过,要你们不必多问! ……”
  天心禅师白眉微蹙,神色凝重的改变话题道:“女菩萨神功绝世,老衲虽为少林一派掌门,却自愧相差霄壤……”
  老脸微红。勉强一指独孤雁,又道:“此人为祸江湖,大屠无辜,女菩萨若肯助老衲等一臂之力,将之剪除,则天下武林同道必然同感厚恩……”
  青衣妇人噗哧一笑道:“少林一派被尊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大师父一代少林掌门之尊,竟然这等降尊纡贵,相求于我么?”
  不但天心禅师愧赧无地,连三禅道长等一干群雄也具感颜面无光,一时俱皆俯首无语,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了下去。
  天心禅师毕竟函养深厚,火性全无,轻轻宣了一声佛号,道:“此子天生奇才,武功出人想象之外。日月山葫芦峡中曾被他一举坑杀名派高手九十三人,若让其长存于世,只怕武林中将无类矣⋯⋯老衲等为天下生灵请命,何曾顾及到己身的身份地位!”
  这几句话说得倒是不卑不亢,十分中听。
  独孤雁大声狂笑道:“老秃驴,只怕你老眼昏花,认贼做母,真正使武林变色,江湖翻覆的并不是我独孤雁,只怕却是你视为帮手救星的淳于世家之人!”
  天心神师闻言一震,神色悚动地道:“淳于世家⋯⋯难道……”
  由他的惶惑神情之中,可以看出他对淳于世家印象模糊,武功如此之高的三个女子竟是没落已久的淳于世家之人,使他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青衣妇人陡然身形一转,撇开困惑吃惊的天心禅师等一干群雄,转向独孤雁沉声叱道:“你和无名老贼的本领倒是不小,中了我的阴邪掌力竟能不死……那老贼呢?”
  独孤雁心头微惊,试探着道:“他不是好端端的呆在白骨洞中么?”
  青衣妇人哼了一声道:“整个地穴被我差点翻转了来,也没见那老贼的踪影……”
  独孤雁松了一口长气,冷笑道:“那么是他早已离开此地了!”
  青衣妇人凛然厉叱道:“胡说!如想离开北邙山,只怕没有这般容易!”
  独孤雁又震了一震,道:“莫非来的不止你们三位么?”
  青衣妇人格格一笑道:“不瞒你说,淳于世家来的确然只有我们三人,但为淳于世家效命的却多如过江之鲫,眼下北邙山中即是风吹草动,也瞒不过我的耳目!”
  独孤雁目光一转,道:“笑面鲁班司徒巧居此十年,身居北邙山总管,是无名叟的亲信之人,你何不去问他?”
  青衣妇人恨恨的一顿足道:“无名老贼狡若狐狸,司徒巧费了十年心机,也没探出淳于世家所要知道的秘密大事!”
  独孤雁冷笑道:“不知你们想要知道什么?”
  青衣妇人毫不隐讳地道:“当世第一神医藜薇子的生死下落!只知他确在北邙山白骨洞中,但十年中司徒巧并没查出他匿身之地,更没见过他一面!”
  独孤雁摇头一笑道:“这就难说了,在下也是同样的毫无所知!”
  青衣妇人也微微一笑道:“你能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我,至阴极邪的掌力,除开藜薇子之外,只怕没有别人能够医好!”
  独孤雁不承认,也不否认的笑道:“这样说来,你施展阴邪掌力,也是一种查探藜薇子下落的手段!”
  “算你聪明,说出他在何处来吧!”
  “不知道!”
  青衣妇人冷冷一笑道:“不管你知道不知道,现在我却要出一个难题给你做做,……”
  微微一顿,慢悠悠的接下去道:“这样吧,限你在三天之内,将藜薇子送到云雾山黑霾峰⋯⋯”
  独孤雁狂笑道:“这话说得太离谱了,不要说事情的本身无法做到,就算能够做到,我独孤雁又岂是听你呼来喝去之人?”
  青衣妇人哼道:“虽然你孤傲不群,但还有些弱点可以利用……”
  说着伸手向沈倩华一指道:“你对此女虽然惟恐摆脱不开,但以你的心性来说,却绝不会袖手旁观,任她受尽折磨而死! ……”
  独孤雁大怒道:“莫非你要施展这种恶毒卑鄙的手段? ……”
  说话之间,身形电掣而起,就欲扑向前去,抢救被吊在树上的沈倩华。
  但那青衣妇人动作比他更快。而且她立身于沈倩华与独孤雁中间,形势上已是占了先着,只见她振臂一掌拦向飞身而起的独孤雁,一股乳白色的雾气激射而出,正是霸道歹毒的 ‘白癫掌’!
  独孤雁不敢硬封硬拦,只好凌空一个旋身,退了回去。
  同时,就在两人一攻一拒之间,一红一黄两名蒙面少女却以闪电之势奔向沈倩华,将她一下子由树上接了下来,同时手指连拂,将她周身穴道尽皆闭了起来。
  青衣妇人格格大笑道:“独孤雁,现在你可以走了,三日之后,我在云雾山黑霾峰随时候驾,逾时不至,这妞儿的命运,就不需我再说明了!”
  独孤雁沉默无言,他确实遇到了一个难题,在白骨洞中,他曾领教过三女的武功,虽然在一干群雄之前,使他有如虎入羊群之感,但在三女面前,尤其是那青衣蒙面妇人,却使他自感武功低弱不堪一击!
  天心禅师等一干群雄,个个目瞪口呆,作声不得,独孤雁在他们眼中是个杀人的恶魔,也是个神奇得不可思议的人物,突如其来,自称淳于世家的三个蒙面女人,举手投足间所表现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神功绝技,更使他们瞠目结舌,一时之间,这些各大门户的首脑人物,此刻却变做了懦弱的顽童一般。
  三禅道长双眉深锁,悄以传音入密向天心禅师道:“眼下之局,大师可有什么高见?”
  天心禅师唇角间露出一丝苦笑,也忙以传音入密,道:“眼下武林之中,已不再是一个独孤雁的问题,淳于世家崛起江湖,只怕更要掀起一场血腥大劫了!”
  三禅道长焦灼地道:“眼下之计,该当如何?”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老衲主张择地举行一次秘密武林大会,同商荡邪平魔,支撑危局之计……”
  三禅道长急道:“事不宜迟,大师……”
  天心禅师目光向群雄扫了一周。匆匆地道:“既是女菩萨有利用此人之处,老衲等自应放过他一马,任女菩萨怎样处置,老衲等留此无益,就此别过了!”
  话声未落,人已向前走去。
  青衣妇人寒声一笑道:“你们想走了么?”
  天心禅师震了一震,收步道:“女菩萨还有什么吩咐?”
  青衣妇人笑道:“诸位都是当世各大门户掌门之人,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如果不嫌菲薄。我倒想做个小东,邀各位到云雾山盘桓上几天……”
  天心禅师面色大变道:“淳于世家已……移居到云雾山来了么?”
  青衣妇人仍然笑道:“没有,众所周知,淳于世家是在雁荡山中,云雾山黑霾峰不过是新建的一座别墅而已!”
  天心禅师勉强一笑道:“女菩萨盛意心领,可惜老衲等尚有要事在身,只好俟诸异日了!”
  青衣妇人凛然一笑道:“这么说来,诸位是想吃罚酒了!”
  这句话份量很重,意思已经十分明显,愿去也得去,不愿去也得去,否则只有在掌指下一分胜负。
  群雄都是老一辈的武林人物,对淳于世家没落前后的往事,都大略了解一些,如今淳于世家的后人忽然复现江湖,用意自然不善。
  但群雄都看得出,这三个女子的武功已到了任何一个武林人物所难企及之境,如果翻脸动手,任谁也难幸免。
  天心禅师心情沉重,神色肃然,他无法遽下决定,因为这关系太过重大了,整个武林的安危存亡,似乎都决定在这顷刻之间。
  青衣妇人已然等得不耐,冷哼一声,催促着道:“诸位如肯至云雾山做客,就请移驾起行,否则,就请诸位每人赐教一招,因为淳于世家极想领教一下各大门派近年来的武学成就……仅仅一招就够了!”
  终于,天心禅师目光无可奈何的一掠垂头丧气的群雄,毅然做了一个痛苦的决定,道:“既蒙女菩萨如此看重,老衲等说不得就要叨扰一番了!”
  因为他十分清楚,除非答应云雾之行,否则只有一条死路。
  群雄无人出声,自然也无人反对,因为谁都知道除开如此决定之外,实在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青衣妇人格格一笑道:“独孤雁,别忘了云雾山三日之约!'……
  话锋一转,喝道:“红姑,黄姑,你们两人当先带路了!”
  一红一黄两名蒙面少女朗应一声,抬起缚着的沈倩华,将她向近在身畔的独孤雁那匹坐骑上一丢,提起马缰,当先而去。
  独孤雁木然无语,他也同样的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痛苦决定。他不能以暴虎凭河之勇奋身一搏,因为他十分量力,自己武功虽高,却非三女之敌,相搏之下,又是一个不可想象的局面。
  他也不能真的去找藜薇子,要他同去云雾山。
  他的决定只有任由淳于世家的三女将沈倩华掳走,而后,在三天的时间内,他再想救出她之法。
  虽然他不爱她,也并不欠她什么,但他却不能真的袖手不问,至少,他总要再救她这一次。
  于是,他一言不发,目注着沈倩华被二女抬走,目注着天心禅师等一干群雄在青衣妇人押解下渐渐远去。
  他的一颗心也随之沉落了下去,满怀的雄心壮志,似乎都在这一刻之中,完全消散无余。
  夜风凄凉,清冷彻骨,他的神志也被一阵冷风吹醒,抬头看时,已到了五更将尽的黎明时光。
  忽然……
  一阵悠扬的笛声传入了耳鼓。
  独孤雁怔了一下拍拍沉沉的额头,喃喃自语道:“莫非我是在梦中么?”
  的确,这一阵笛声来得太奇突了,在这荒山乱冢之中,昏夜未尽之时,是什么人有这等雅兴?
  但事实总归是事实,那笛声悠悠扬扬,清澈入耳,而且听来最多在里许之内,不会太远。
  独孤雁略一迟疑,立刻飘身而起,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向笛声传来之处疾扑而去。
  不久……
  他像林间的一头松鼠,又隐入了一株巨树的顶巅。
  因为,他发现行走未远的淳于世家三女与天心禅等一干群雄俱皆在十余丈外的一片乱石中,停了下来。
  而那笛声也就在不足二十丈外继续传来。
  独孤雁大叫怪事,倾耳静听。
  那笛声清脆悦耳,听不出什么奇突之处,只觉心旷神怡,飘飘欲仙,仿佛把一切愁烦之事都丢在了九霄云外。
  笛声继续了盏茶时光左右,忽的嘎然而止。
  独孤雁深深吁了一口长气,凝神向下望去,只见那青衣蒙面妇人格格一笑,扬声叱道:“何方高人,在此显露音功神技?”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哈哈一笑道:“淳于二夫人如不健忘,当能记得起老朽是谁?”
  青衣妇人有些吃惊地道:“莫非你是……音圣林天雷?”
  那苍老的声音笑道:“二夫人记性不错,老朽正是林天雷!”
  青衣妇人冷哼了一声道:“尊驾拦路炫耀音功神技,用意何在?”
  那苍老的声音应声道:“老朽夜游至此,因见二夫人等旅途困倦,特地吹奏一曲……”
  微微一顿,又道:“二夫人可知道老朽吹奏的何曲么?”
  青衣妇人冷冷地道:“正要请教!”
  “方才老朽吹奏的名为‘醒神曲’,功能提神醒脑。立复疲倦,虽是三天未睡。一听此曲,亦必精神全复。健壮如常!”
  青衣妇人冷冷笑道:“厚意心感,多谢了!”
  娇躯飘闪,向前行去。
  但她未曾走出多远,那苍老的声音又大叫道:“二夫人慢走:”
  青衣妇人收住脚步,怒哼道:“林老前辈这是何意?”
  那苍老的声音道:“老朽尚有第二支曲子,也想奏与二夫人一听!”
  “何曲?”
  “ ‘幽冥引’!”
  “幽冥引?! ……”
  “不错,此曲一奏,方圆百丈之内虫蚁俱毙!”
  青衣妇人振声桀桀一笑道:“狂妄之言!”
  那苍老的声音道:“二夫人神功精湛,当然不会受老朽音功所伤,何妨试上一试!”
  青衣妇人踌躇多时,近乎无可奈何地道:“说吧,你想要勒索什么?”
  那苍老的声音笑道:“只是一件小事,想请二夫人卖老朽一个薄面,放开这一干各大门派的首脑人物!……”
  “林老前辈这话说错了,我只是请他们云雾山别墅之中做客数日,哪里用得上放开二字?”
  “那么不必请他们做客了!”
  青衣妇人怔了片刻,道:“我若不答应呢?”
  那苍老的声音立刻接道:“那只好请二夫人听一阙幽冥引了!”
  “如果你意在救他们众人,幽冥引只怕不只伤我一人!”
  “二夫人虽然阴邪之功已入化境,但还有些不了解音功的妙用,如果老朽是奏与二夫人听。他们自己难以听到!”
  青衣妇人踌躇良久,忽而桀桀一笑道:“好吧……我答应你了……”
  声音微顿,阴鸷的接下去道:“不过,你要记住,淳于世家今后将视你为第一位至亲好友,迟早要送给你一份终生享用不尽的礼物! ……”
  说话之间,抖手一扬,一点闪亮的寒光打了出去!
  那点寒光还奔二十丈外的一株白杨之上射去,手法既快且狠,眨眼之间,已到白杨顶巅。
  但听那苍老的声音哈哈一笑道:“老朽先谢谢了!”
  似是伸手一抄,将那点寒星接了过去。
  青衣妇人不再多言,沉声一喝,率领一红一黄两名蒙面少女,拉着乘载沈倩华的马匹如飞而去,眨眼之间。消逝无踪。
  天心禅师等一干群雄惝恍如梦,这一批在武林中素昔以一流人物自诩的豪杰,在一夕之间,都经历了一场如梦如幻。似真似假的怪事,使他们的豪气傲骨大大的受了贬抑。
  音圣林天雷的大名,他们也闻之已久,只是此人有如闲云野鹤,与任何门派从无交往,此外谁也不曾见过他的音功究有多大威势!
  是以对林天雷只是一个传闻中的名字,并没有多少人加以重视。
  沉默移时,天心禅师轻宣一声佛号,向二十丈外的白杨顶巅遥遥合什道:“林老施主武林高人,老衲等久仰大名,只恨无缘拜识,援手之德,毕生不敢稍忘……”
  那苍老的声音哈哈笑道:“用不着客气!”
  天心禅师怔了一下,又道:“林老施主可否请现身相见,容老衲等当面拜谢?”
  那声音淡淡地道:“不必了!……区区微劳,谈不到谢字,眼下江湖大劫已启,诸位都是武林中的重要人物,各大门户的首领人物,应如何弥乱止祸,最好早为之计!”
  天心禅师肃声应道:“多承林老侠士指教,今后林老侠士将是武林中任何一大门户的上宾,老衲等就此告辞了!”
  说罢肃然而行,双掌合什,遥遥向那株白杨顶巅施礼而过,其他之人,亦均稽首合什,施礼而退。
  独孤雁听得困惑不解,他不知道这音圣林天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但他既能吓走淳于世家中的三个蒙面女人,想来自然有些艺业。
  但如说仅凭一支乐曲就能致人于死,却是他万万难以相信之事。
  此刻天色已近黎明,但山林间起了浓重的晨雾,数尺之内,景物模糊难辨,较之暗夜之中更加蒙胧。
  独孤雁怀着奇异不解的心情,飘身而下,向那株白杨的方向缓缓行去。
  忽然……
  只听一声娇喝道:“站住!”
  独孤雁不禁悚然吃了一惊,因为他行走甚慢,早已暗运神功。虽在浓雾弥漫之下,但四外数丈之内的风吹草动也无法瞒得过他的耳目。
  但这声娇叱近在耳边,事前却并未发觉有人,岂非怪事。
  急急循声看时,只见一个全身素白的少女,正笑盈盈的站在数尺之外,却是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独孤雁怔了一怔,道:“姑娘是谁?为何隐身在此?”
  那白衣少女嘻嘻一笑,忽然嗫口开声道:“老朽即是音圣林天雷。阁下方才没听到老朽所奏的‘醒神曲’么?”
  独孤雁此刻方才看到她手中握着一支晶滢光洁的玉笛。在玉笛上挂了一枚闪闪发光的银牌,不禁噗哧一笑道:“原来姑娘假冒林天雷之名,惊走了淳于门三女……”
  白衣少女柳眉一扬道:“一点也不冒充,是我爷爷叫我这样做的……”
  独孤雁笑道:“原来姑娘的令祖父是音圣林天雷,那就难怪了! ……姑娘的芳名是……”
  白衣少女笑盈盈地道:“林月秋,月亮的月,秋天的秋……”
  独孤雁淡淡地道:“好名字……再见了!”
  说罢之后,举步就走。
  林月秋呆了一呆,叫道:“你就这样走了?”
  独孤雁收住脚步,奇道:“在下与姑娘素不相识,非敌非友,不走又待怎样?”
  林月秋俏脸一红,有些恼羞成怒地道:“至少你该说你自己姓什名谁,来此何干?”
  独孤雁冷冷一笑道:“在下独孤雁,正像一只孤独的鸿雁,独自飞翔,不愿与任何人为伍,至于此来,……只不过游山玩水,偶然经过此处罢了!”
  “呸!”
  林月秋轻叱了一声,道:“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你的来历么?”
  独孤雁目光一转道:“姑娘既然知道,那就更用不着在下多说了!”
  原来他不但生性孤独,而且更不愿与女孩子接近,方才倘若他知道是林月秋假充音圣林天雷,则他绝不会来此探查,早已远离此处而去了。
  是以说过之后,又要举步离去。
  林月秋忽然飘身一闪,拦在他的面前,道:“独孤雁,莫非你因为我没有救下沈倩华,生气了么?”
  独孤雁哈哈笑道:“姑娘说哪里话来,救与不救,本是姑娘自己之事,与在下又有何关?”
  林月秋眸光幽幽的一转道:“江湖之中都传说她是你的情人,难道不是真的?”
  独孤雁大笑道:“在下已经说过有如一只孤独的鸿雁,与沈姑娘毫无瓜葛,至于江湖间的流言,在下并不重视!”
  林月秋展颜一笑道:“既是这样跟我去见我爷爷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在下尚有要事在身,改日吧!”
  但林月秋拦在他的面前,固执地道:“不行,非今天不可!”
  两人相距不足数尺,一走一拦之间,已然衣袂相接,独孤雁但觉阵阵香气扑鼻,一股少女特有的气息,已然冲入鼻观。
  他有些不耐起来,沉声叱道:“男女授受不亲,姑娘怎的如此不知检点!”
  这句话的份量很重,林月秋顿时面红耳赤,气得连眼泪都流了下来。
  独孤雁却一无顾惜的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但他走出不足丈余,却听笛声一缕,冲霄而起。
  那笛声与方才所听到的大为不同,嘎嘎的噪音彷佛柄柄铁锤敲击在他的心弦之上,使他双腿发软,功力尽失,不自觉的收步停了下来。
  林月秋笛声一收,纵身拦到他的面前冷笑道:“独孤雁,你还敢逞强么?”
  笛声一止,独孤雁始觉丹田之中轰的一声,热流激荡,功力随之恢复如常,他怔立半晌,目光犀利的盯住在林月秋的玉笛之上,皱眉道:“这不是左道旁门的魔法吧?”
  林月秋傲然一笑道:“博大精深的上乘音功,你竟以魔法视之,独孤雁,你枉自称雄江湖,其实差劲得很!”
  独孤雁面色微红,道:“单以一门功夫争强称霸,也算不得什么,如果换用其他之学,不是在下自负,大约还容不得你走一十招!”
  林月秋柳眉森竖,寒着脸道:“学贵精而不贵博,像你那等粗浅之学,学得再多,也没用处,就以对付淳于世家的那三个蒙面女人而论,我能把她们吓跑,你却不能!”
  独孤雁抗声辩道:“那不过是你的狡计,如若狡计拆穿,只怕也够你受的!”
  口中虽如此说法,但心中却也不能不深信此说,虽然他曾纵横江湖,在日月山葫芦峡中一举坑杀天下高手九十三人,但在天龙僧、无名叟以及淳于世家三女手中却先后都栽了跟头,如果像林天雷那样精于一门之学,也许不致于像目前弄得这样狼狈。
  忖思之间,只听林月秋冷笑道:“冒充我爷爷,只是为了避免麻烦,减少几条人命的死亡,其实我的音功神技,早已和我爷爷一样精了!”
  独孤雁怔了一下,心想:“自己往日倒是疏忽了这事,倘若也曾在这门音功上下点功夫,今天也许不致于栽到这丫头手上,他日有暇,倒要费几天功夫研究一番。”
  林月秋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意,冷峻的一笑:“音功之学并不是平空能够学得会的,若没有曲谱,就算你学上一辈子,也是白费!”
  独孤雁也冷冷一笑道:“在下并不想拜你为师,而且,也没有学习这门功夫的兴致⋯⋯姑娘如果没有其他指教,在下就此别过了!”
  林月秋哼了一声道:“除非你见了我爷爷之后,否则你休想走开一步……
  独孤雁暴躁的大叫道:“除非你能以你的笛声把我杀死,我绝不会听你呼来喝去”
  林月秋双眉一挑道:“杀死你并非什么难事!”
  独孤雁冷笑道:“空言无补,姑娘何不动手!”
  原来他心头寻思,方才之所以为她的笛声所制,无非当时自己心神未曾集中,没有运功抗拒,被她乘虚而入之故。
  当下说过之后,立刻抱元守一,默护心头灵光,施展开上乘内功调息之术。预备对抗林月秋的笛声音功。
  林月秋更不多言,玉笛一横,立刻吹奏了起来。
  只听一股幽幽的笛声呜咽而起。
  孤雁双目微暝,毫不为动。
  但这种情形并未持续多久,因为那笛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与先前所吹奏的更是大为不同,实在太动人了!
  他一面继续运功抗拒,一面却忍不住倾耳去听,同时心中暗念,同是一支玉笛,为何却能吹奏出这样截然不同的曲调……
  就这样转变之间,他又复为笛音所制,一时只觉笛声荡气回肠,有如寡妇夜泣,红颜悲秋,不觉心头发紧,欲哭无声。
  忽然……
  笛声戛然而止。
  只听林月秋格格娇笑道:“独孤雁,你自己强充冷傲不凡,事实上,你却是个十分热情,感情极为丰富之人……”
  独孤雁连忙收束了一下心神,冷冷地道:“姑娘大错而特错了,在下年事虽轻,但却已经心如止水,枯井无波……”
  林月秋笑得前仰后合地道:“听了我的断肠吟能够不流一滴眼泪的人,才是真正的铁心汉子,但是你……大概不用我多说了!”
  独孤雁悚然一惊,此刻方才发觉自己泪渍满面,连前襟上都已湿了老大一块,在一曲断肠吟中,他竟流了如许多的眼泪而不自知。
  当下满面通红,霍然站起身来,揩揩泪渍道:“够了……令祖父在于何处?”
  林月秋笑道:“不远,只要一天的脚程!”
  独孤雁微微一惊道:“在哪个方向,什么地方?”
  林月秋淡淡地道:“六盘山,离云雾山不算太远,正好顺路!”
  独孤雁不禁又脸色微微一红,因为林月秋确然说中了他的心事,淳于世家的青衣妇人曾说过三日之约,虽然他不爱沈倩华,但却必须设法把她救了出来,否则三日之后也许沈倩华会当真遭遇不测。
  他心情实在沉重极了,离开白骨洞,他原是要直奔南疆雁荡山,去寻取金丝草,不料先是青衣妇人的三日之约,如今又要陪林月秋去见她的爷爷,摆在面前的路,当真有些寸步难行了!
  林月秋见他只顾呆呆发怔,冷声一笑道:“不瞒你说,要你去见我爷爷,也是他老人家的主意,因为他老人家一再吩咐于我,第一件要办的事是援助各大门派掌门人摆脱淳于世家之人的纠缠,第二就是把你带了回去见他!”
  “这样说,令祖父不但在音功上成就高深,而且还能占会算了!”
  “他老人家并不能占会算,只不过判断力强,脑子比你管用!”
  独孤雁向以聪明自诩,但此刻被林月秋一顿抢白讪笑,虽然心中有些气闷,但却面红耳赤的没有说出话来。
  他暗暗打定主意,见过林天雷一面,立刻告辞,再去一趟云雾山,不论能否救出沈倩华,也要为她一尽心力。
  而后,自己即可直奔雁荡,去办正经大事。
  忖思既决,反而催促着道:“在下路径不熟,有劳姑娘先行了!”
  林月秋踌躇着睨注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当先行去。
  独孤雁默然无语,亦步亦趋,相偕而行,他无法述说心中的感喟,这尚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与一个女孩子同行,除了蹩扭而外,还有些懊恼的感觉。
  林月秋也似乎有一份矜持,头也不回的顾自当先奔驰。
  两人脚程俱都极快,在晨光晓微中很快的踏出了北邙山境,向长城之内而行。
  独孤雁此刻方才发觉,林月秋不但音功上的造脂惊世骇俗,轻功上也有惊人的成就,与自己简直难分轩轾。
  不足半日时光,两人已出去了百余里路,远远望到了一座城市。
  林月秋收住脚步,面不红,气不喘,从从容容的遥遥一指道:“前面就是有名的海原城,独孤大侠是否要进些饮食?”
  独孤雁早已饥肠雷鸣,但他却不便显出饥饿疲备之态,当下无可无不可的淡然应道:“在下原是随姑娘而行,一切听由芳驾安排吧!”
  林月秋抿嘴一笑,娇躯晃处,向海原城中奔去。
  陇西边僻,城中并不繁华,但却也有几家商肆酒楼,林月秋并不征求独孤雁的同意,莲步当先,向一家名为“望山居”的酒楼走去。
  此刻不过正午时光,酒楼中空空荡荡,两人检了一副靠窗的座位坐下,随意要来了些酒茶饭食吃喝起来。
  忽然……
  只听旁座有一个怪怪的声音唱道:
  “昨夜一梦没来由
  头梳手
  人咬狗
  男的跟着女的走
  南北街
  东西巷
  莫去六盘去雁荡
  ……”
  独孤雁讶然回顾,只见隔座上原来蜷缩着一个肮脏不堪的野和尚,一袭僧衣百补千衲,双脚赤裸,满身汕垢泥污,头脸四肢,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像是从出生以来就没洗过一次澡。
  但他面前却堆着满满一桌酒肉,正用两只鸡爪般的黑手不停抓食,口中咿喇不清的喃喃唱个不停。
  独孤雁眉宇微锁,虽感怀疑,却未理睬。
  原来此刻酒楼中除开那脏和尚之外,再无别人。
  林月秋则双眉一扬,悄声道:“独孤雁,你耳朵有毛病么?”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林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月秋樱唇一扁道:“什么意思,你没听到他在骂咱们么?”
  独孤雁微微一笑道:“他既没提名道姓,也没当真骂出什么话来,在下不便干预。”
  林月秋秀目一瞪道:“不行,我要你揍他一顿,教训教训他!”
  独孤雁冷漠的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道;“在下不愿因了这点细故而恃技凌人,果尔要教训他,还是姑娘自己动手吧!”
  林月秋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恨恨地道:“你以为我非靠你不可么?”
  振腕一指,向那肮脏不堪的和尚后脑点去!
  林月秋愤怒之下,力猛式奇而且距离既近,又是在那和尚身后出手,看来既使不能把他立毙指下,也非使他受到重伤不可。
  那和尚顾自大口灌酒,大把抓菜,对林月秋在他身后出手之事,完全无知无觉。
  独孤雁唇角间含着一抹冷冷的笑意,若无其事的袖手旁观。
  指风带着一缕尖锐的刺耳啸声,疾点而至,实实落落的击中了那和尚的后脑“脑户穴”上!
  但结果却非常出人意外!
  只听蓬的一声,指风击在和尚的后脑之上,却像击在一面大鼓之上一般,那和尚身子向前倾了一倾,伸手摸摸后脑,头也不回的叫道:
  “和尚已出家
  此身在空门
  虽有如花貌
  难动和尚心
  ……”
  独孤雁亦不禁为之呆了一呆,林月秋那一指足有洞石穿金之威,但那和尚却若无其事,单是这份神功,已足使人咋舌的了!
  林月秋气得脸都黄了,陡然探手由怀中抽出玉笛,嗫口就吹,一缕高亢的笛声立刻随之而起。
  但那笛声并未持续多久,刚刚吹起一个高亢的单音,立刻发出一声脆响,笛声戛然而止。
  独孤雁大吃一惊,只见林月秋手中的玉笛已经断为两截!
  这实在太出人意外了,林月秋双目瞪得滚圆,沉声叱问道:“野和尚,说出你的名字!”
  那和尚缓缓转身笑道:“老衲四不!”
  “四不?!”
  “一不诵经,二不礼佛,三不忌荤,四不戒酒!”
  林月秋厉叱道:“佛门败类,你记住。早晚有一天,我要亲手把你杀掉……”
  独孤雁初时大为惊愕,但旋即冷冷一笑,右臂一探,闪电般扣住了隔座四不和尚的右腕。
  四不和尚啊了一声怪叫,手腕已被独孤雁扣实,但他应变得也够迅速,肘弯疾翻,同样的也扣住了独孤雁的右腕。
  于是,两人各运真力,形成了相持之势。
  大约半盏热茶之后,独孤雁忽然像着了魔一般。放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立刻传染到了四不和尚,一时两人都像发疯一般哈哈大笑不停。
  就在大笑声中,两人互握的右掌同时一松,各自身形微晃,俱无所伤。
  四不和尚黄板牙一龇,道:“独孤施主名不虚传,果然能称得起武林中第一奇侠,我和尚跟头算是栽到家了……”
  原来两人互较真力,四不和尚用到八成功劲,独孤雁却仅仅用了六成,而结果是秋色平分之局,自然独孤雁比四不和尚功力高强。
  四不和尚眼珠滴溜一转,继续龇牙裂嘴的笑道:“我和尚功夫没有你高,脑子却比你管用……”
  独孤雁朗笑道:“我不信脑子赶不上你,只不过你的脑子惯于用到歪的地方,而我⋯⋯说句自负的话,全部的智力悟力都用到了武功之上!……”
  目光转注到怒目咬牙的林月秋脸上,笑道:“姑娘音功造诣虽高,可惜功力不足,以四不和尚的功劲,能隔空传力将你手中玉笛震断,在下自信也可轻易做到!……”
  林月秋气呼呼的叱道:“独孤雁,你竟然帮这野和尚欺负我, 你……恨死我了!”
  独孤雁冷冰冰地道:“认真说来,这是林姑娘自取此辱!”
  林月秋嗔目怒叫道:“独孤雁,替我杀了这野和尚!否则,你就别想去见我爷爷了!”
  独孤雁面无表情地道:“去见令祖父之事,并不是在下自愿,姑娘这话正合在下心意,不过……”
  双目神光一转,坚定地道:“但在下既已答应了要去,就非去不可,姑娘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林月秋啐了一声,恨恨的叫道:“独孤雁,你简直不是人,我再也不愿见你了……”
  纤掌扬处,迸然一掌,将接窗木棂震得四散纷飞,就在蓬然大震与木屑四飞之中,只见她娇躯晃处,已如一缕青烟穿窗而出,落到了街心之上。
  四不和尚龇牙裂嘴的大笑道:“独孤雁,你的艳福实在不浅,看样子这小妞儿爱上你了……”
  独孤雁两眼一瞪,叱道:“和尚,休要惹出我的火来……”
  原来他心中思虑重重,烦恼万端,实在没有开玩笑的心情。
  四不和尚一拍后脑,怪叫道:“好,不说不说,我和尚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得罪了女的再得罪男的,将来弄得你们两个人都要杀我……”
  怪声一笑,又道:“独孤施主别忘了留点银子,我和尚今天手头不便,这笔酒饭钱说不得拜托你了,……再见啦,我和尚要先走一步了……”
  不待话落,双肩一晃,也由震破的窗子里飞了出去,但他并未落向街心,却一跃十余丈远,向对街的楼脊之上落去。
  只见黄影连闪,两三个起落之间,已经踪影俱失。
  独孤雁有一阵难以言宣的感喟,但他没有时间多停,也没有时间多想,原来此刻街心之中与酒楼之下已是一片翻腾,无数人纷纷扰扰,喧嚷不已。
  他迅快的由怀中抓出一块银子,丢于桌上,同样的穿窗而出,有如一条魅影,由街心中围聚的人群顶上飘忽而过,向城外驰去。
  他的身法实在太快了,快得使人目不暇接,街上的人潮虽多,却没有一人能够看得清他的踪影。
  独孤雁疾奔出城,已不见了林月秋的去向,但他并不着急,他既知道林月秋是赶回六盘山去,以他的脚程来说,不难在途中把她追到。
  是以他略为辨别方向,立刻沿着西行的大路奔去。
  海原城并非东西官道所经之处,此刻虽当正午,大路上也是渺无人行,一片萧条冷落。
  独孤雁急于追赶林月秋,尽力展开轻功提纵身法,星飞电掣,急急攒行。
  忽然……
  路旁一处密丛丛的茂草内,闪出一个囚首垢面的老乞丐,拦路一揖,叫道:“独孤侠士……”
  独孤雁愕然一怔,收步还礼道:“尊驾是……?”
  那老年乞丐微微一笑道:“老化子九头神丐李乞,现掌陇西分舵!”
  独孤雁心中一动,道:“原来是李舵主,失敬了!”
  九头神丐李乞目光四外一转,悄声道:“不瞒独孤侠士说,自尊驾离开北邙山起,就已在老化子所派的眼线监视之中,只苦于没有与尊驾接谈的机会……”
  独孤雁轻轻哦了一声,道:“那么尊驾是与无名叟⋯⋯”
  “不。老化子受敝帮帮主节制,无名叟直接以飞羽书传示,据说淳于世家的三个女人虽已远离北邙,去了云雾山,但暗中留下的无数党羽,却在笑面鲁班司徒巧率领之下,大举搜山……”
  独孤雁皱眉道:“那老狗果然未死!”
  九头神丐李乞接下去道:“在淳于世家阴邪的手法功力治疗下,任何伤势都可痊愈,不过⋯⋯负伤之人在以后的岁月中就永远离不开这种阴邪手法的治疗,至少每月一次,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独孤雁微吁一声道:“这样说来,淳于世家收罗羽翼的办法,以阴邪功力治疗重伤沉疴,大慨是手段之一了……”
  九头神丐颔首道:“一些不错,除此而外,办法还有很多,老化子也无法说清……”
  “李舵主可知道淳于世家的详情。他们……”
  “老化子所知有限,并不比独孤侠士为多,敝帮不少门人弟子受命潜入雁荡山探查真相,但结果都是有去无回,近十年来,损失的门人弟子至少已有二三百人之多……”
  话锋一转,道:“方才羽书传来敝帮主的谕示说,无名叟与藜微子在司徒巧的严密搜索下,无法在北邙山立足,已经由秘道迁出……”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他们迁到哪里去了?”
  九头神丐摇摇头道:“迁去哪里,老化子尚未得到进一步的消息,但敝帮主的羽书上说,要敝帮弟子全力支持独孤侠士,各处分舵都听凭独孤侠士的调遣!……”
  说着双手奉上一物,道:“这是敝帮主谕命老化子转交独孤侠士的本门信符,凡本帮弟子,见此符如见帮主,任何驱遣,无不受命!”
  只见他手中捧着原是一面铜牌,上面纵横交错的刻了九条打狗棒,光可鉴人,看得出是甚为珍贵之物。
  独孤雁忖思着伸手接过,道:“就烦李舵主代向贵帮主致意申谢!在下急于赶路,就此别过了……”
  九头神丐凝重的接下去道:“羽书之上还有一件要转达独孤侠士的重要之事,就是请独孤侠士早去雁荡,莫在途在多做逗留,至于无名叟与藜薇子的行踪,随时都会由本帮弟子转告……”
  独孤雁面色微微一红,道:“在下知道了……”
  双拳一拱,转身就走,他觉得没有向九头神丐解释的必要,去雁荡山寻找金丝草之事,他会及早完成,但他眼下却有两件非做不可之事,第一是去六盘山会晤林月秋的祖父,其次则是去云雾山救出沈倩华。
  九头神丐并未追了上来,独孤雁星飞电掣放步急奔。
  一口气追出二十余里,竟然不曾追上林月秋的影子,他不禁心中大急,因为西北一带的道路山川,虽然他都十分熟悉,但六盘山范围辽阔,谁知道林月秋是住在何处,倘若寻找起来,怕不要费上个三天两日的时间!
  忖思之间,只好展开绝顶轻功身法,尽速赶路,但任凭他如何快速,一直追到红日西沉,也不曾见到林月秋的倩影。
  此刻已然踏入了六盘山境,但见峰峦起伏,密林如织,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独孤雁更加烦躁不安,心想,难道林月秋未由正路而来,还是她根本未回六盘,否则以自己的轻功身法,怎会追她不到?
  忽然,正当他收步纳闷之际,只觉一侧山壁间有一股轻微的吸力,似是试探着要将自己吸了过去。
  独孤雁大感奇异,回目看时,却见巨石交叠,壁立千仞,根本没有人踪。
  但那股吸力慢慢加强,最后竟有些吸得他马步不稳,独孤雁心头大生骇怪,不及细忖,蓦出一掌,向那股奇怪的吸力传来之处狠狠的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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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天雷洞中,取胎炼冶丹
  独孤雁对山壁一侧传来的那股吸力大感骇怪,猝出一掌,向吸力传来之处狠狠拍了下去!
  但听蓬然一声大震,碎石纷飞,尘沙弥漫,同时,一阵腥风血雨也随之漫天撒了过来!
  匆促之间,独孤雁并未弄清是怎么回事,不由讶然吃了一惊,身形疾转,飘退于十丈之外!
  定神看去,只见那紧贴山壁堆叠的巨石,被他一掌劈开了数尺方圆的一个大洞,山壁之上原来有一个黑黝黝的洞穴,堆叠的巨石正是封闭洞口之用。
  在洞口之内,血肉模糊。蜿蜒着一条水桶粗细的巨蟒,一颗蟒头已被他的掌力击成了一滩肉泥!
  那巨蟒长有五丈,头部虽被击碎,尾部犹自摆来摆去,甩击得洞内石壁蓬然做响。
  独孤雁骇然不已,因为那巨蟒周身鳞甲片片,击碎的蟒头上看得出生着一只独角,看来至少是数百年以上的神虫。
  他大惑不解,那洞穴被巨石封得极密,没有一丝孔洞,那巨蟒如何能够在内生存?
  而且,这洞穴是何人所封,为何要封?
  但他立刻悟出了一些原故,至少,这洞穴另有出口,也许这不过是洞穴的后门,其中……
  于是,独孤雁好奇之心大起,当下双掌连拂,发出一股股无声无息但却力道极强的劲流暗力,将那死蟒的尸身堆移到洞穴旁侧,双肩晃处,进入洞中。
  那洞穴够得上宽大,半出人工,半出天然,很明显的是有人住居其内,至少是有人住过或有人到过,曾在此大事修建。
  最初,洞中黑漆无光,但走到二十余丈之后,面前却现出了一片灰蒙蒙的光辉,而且愈走愈觉光亮,再走出二十余丈距离,竟由另一条洞口走了出去,原本那是一条隧道。
  只见面前是十余亩大的一块平地,杂树掩映百花争放,竟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洞天福地。
  四面俱是千仞峭壁,那片平地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深井井底,如非有隧道相通,完全是与世隔绝之地。
  独孤雁顿觉心旷神怡,精神大振,因为这地方实在太美了,使人很自然的勾起避世之心,他不禁暗忖,日后如能摆脱开烦嚣的江湖,到此隐遁终生,倒可享受一下人间神仙般的清福。
  只是,他哪一天才能摆脱开江湖中这个烦恼的圈子,能摆脱得开么?也许有一天会摆脱得开,但也许他会被江湖中的巨浪淹没,消逝!
  他不愿再想下去,微吁一声,举步而行。
  首先,他要查明此地是否有人居住,因为在参天的古树乱林之中,此地究竟有些什么,也还看不清楚。
  忽然,他轻叹一声,心想:“此地果然被人捷足先得了,因为在密林深处现出了一幢齐齐整整的竹篱茅屋。
  那茅屋包围在几株垂柳之内,一泓清泉流经其侧 ,此外则是各种各样的野花,清香扑鼻,沁人心脾。
  独孤雁搜巡而前,心想:“不知哪位高人住居此地,能豢那种巨蟒守护洞府,谅来不是平凡之辈。”
  想到那巨蟒,心中不禁又有些不安,倘若此地主人认真追究起来,倒是一件十分难应付之事。
  是以一时之间,不由踌躇了起来。
  但一个念头掠过脑际,使他顿时疑念丛生,因为当他出掌击毙那巨蟒之时,曾发出一阵隆然巨响,山鸣谷应,数里之内皆可听到,此处的主人势必出来查看一番才对,为何却寂无声息,不见人踪。
  竹篱内花畦纵横,打扫得净无几尘,分明有人住居其内,为何这人却如此沉着,毫不在意。
  终于,他在紧闭的柴扉上轻轻叩了三下。
  茅舍中静寂如前,没人应声。
  他怔了一会,再度重重的连声敲击,但仍然没有回音。
  最后,他放声大喊,也是没有一丝反应。
  独孤雁忍不住失声而笑,忖道:“此地的主人如非不在家中,就是他必是一个聋子,否则绝不会如此沉着。”
  但他却必须打开心中的这一疑问,于是双肩轻摇,飘入了竹篱之内。
  茅舍只有三间,房门虚掩,独孤雁眉宇微蹙,故意放重脚步,推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立刻使他怔住了,只见房中一片凌乱,一具尸身横躺地上,血迹淋漓,洒得遍地皆是。
  那躯体已经血肉模糊,看不出本来面目,但由于枯瘦多皱的皮处与苍白凌乱的胡须看来,死者是一个年逾古稀的老者。
  由血迹判断,死者遇难的时间,至多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很显然遇难者就是这里的主人。
  但这人是个何等样的人物,在江湖武林之中是否颇有名气,他被何人所杀,报仇?夺宝……
  同时,他又确定了另一件事实,显然此处尚有别的通路,否则那行凶之人是由哪里出入?
  房中陈设十分简单,颇难寻出一些蛛丝马迹,既难于知道老者的身世,更不知道行凶之人是谁?
  独孤雁微叹一声,暗暗忖道:“江湖中寻仇报复,打架斗殴之事多之又多,自己与这人毫无渊源,素不相识,又何必多管这份闲事?”
  当下忖着就欲走去。
  忽然——
  正当他就欲离去之际,却发现了一件使他吃惊的东西,原来在门坎之内有一支砸碎了的玉箫。
  独孤雁心头大震,连忙在房中细细搜查起来,于是,在内室门外他又发现了一支碎为一滩细屑的玉笙……
  由这些迹象看来,他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了死者是谁!
  他不愿相信他的怀疑会成为事实,因为这事实太惨酷太可怕了,然而……
  但他另一个念头尚未转过,却听房舍之外响起了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叫道:“爷爷,爷爷!……”
  独孤雁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因为他听得出那正是林月秋的声音。
  房门立刻被推了开来,林月秋半是责备,半是撒娇的叫道:“爷爷,我一不在家你就喝酒,一准是又喝醉了!……
  但房中的景象使她立刻僵住了,连空气似乎都冷凝了起来,几乎有一盏热茶之久,只顾大张着嘴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独孤雁心中甚觉不是滋味,试探着轻声叫道:“林姑娘,林姑娘……”
  林月秋怔了好大一会,方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顾不得血肉模糊的尸身,一俯身扑了上去,大哭道:“爷爷,……您死得好苦,我一定要给您报仇。爷爷!……为什么您那么爱喝酒,我知道如果不是您喝醉了酒,凭他绝对伤害不了您……爷爷……爷爷……”
  她哭得死去活来,肝肠寸断,同时素白的衣裙早已染得血迹淋漓,一片腥红,令人惨不忍睹。
  独孤雁心如刀戮,沉声叫道:“林姑娘,令祖父既已不幸遇难,姑娘还是节哀顺变。徐图报仇为是,……听姑娘言中好像已知凶手是什么人了!……”
  林月秋揩揩红肿的双眼,忽然霍的站了起来,双目中充满了仇恨的火焰,利箭般盯注在独孤雁脸上。
  嘶声怒叫道:“独孤雁,你这禽兽!……”
  独孤雁怔了一怔, 道:“我……”
  林月秋咬牙切齿地道:“我爷爷和你有什么仇恨,你竟然下这种狠手,独孤雁,你还算人不算?……”
  独孤雁哦了一声,急忙分辩道:“姑娘误会了,在下到此之前,令祖父就已遇害多时了!”
  林月秋像疯狂了一样的大叫道:“我一点没有误会,除了你之外再没旁人!”
  独孤雁咳叹一声道:“林姑娘,你怎能如此肯定?如果你曾经听到过我的为人,你就不会这样误会,须知……”
  林月秋厉声怒叱道:“你不用强辩,从我有记忆以来,这里就没到过一个外人,何况你是当场被我抓住的,凭你说什么也没用处了! ……”
  说话之间,双臂一振,狠狠的推出两掌,同时放声大叫道:“独孤雁,今天我跟你拼了!……”
  独孤雁双眉深锁微一闪身,躲了开去,苦笑道:“姑娘,你能不能冷静一些?……”
  林月秋一击不中,怔了一怔,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独孤雁吁了一口长气道:“在下杀人虽多,但所杀的都是贪鄙不仁之徒,而且我与令祖父素昧平生,夙无仇恨,怎会无缘无故的致他于死地?……”
  林月秋恨恨的叫道:“还不是你想偷他老人家的那卷“天雷引”的曲谱……”
  “天雷引……这曲谱很厉害么?”
  林月秋有些骄傲地道:“那是我爷爷平生心血的精华,他老人家费了四、五十年的时光方才谱成此曲,自然是很厉害了!”
  独孤雁急急问道:“姑娘可会吹奏此曲?”
  林月秋摇头道:“那曲谱我连见都没有见过,我爷爷存放到什么地方也不给我知道,听他老人家说,内功基础不到一定火候,一奏此曲,必定会走火入魔,无异引火自焚……”
  独孤雁顿足道:“糟了,这曲谱如果落入妖人之手,那后果就严重了!”
  林月秋两眼瞪得滚圆地道:“我爷爷当真不是你杀死的么?”
  独孤雁苦笑道:“要怎样你才能相信?”
  林月秋眸光在他脸上连转几转道:“你咒个重誓吧!”
  独孤雁毫不迟疑的昂首向天,朗声道:“如果令祖父是在下所杀,立刻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林月秋哽咽颔首道:“好吧,我暂时相信你了,但……我爷爷是谁杀死的呢?……”
  独孤雁正色道:“这正是你我所要追查的问题!……”
  微微一顿,忖思着又道:“姑娘可知道令祖父平时所交往的都是……”
  林月秋大声接道:“我早就说过,我们这里从来就没人来过,我爷爷没结交过一个朋友,他老人家也从没离开过这里一步……”
  独孤雁微微一笑道:“这就有些不对了!”
  林月秋双眉一挑道:“什么不对?”
  独孤雁道:“姑娘此次外出,按说是奉了令祖父之命,第一是救各大门派的掌门摆脱开淳于世家之人的胁迫,其次是带在下来此见他!这话可对?”
  林月秋道:“一点不错,这是他老人家亲口告诉我的!”
  独孤雁失声而笑道:“既然他从不离开此处,又没有外人来过、他怎会知道各大门派主人会遇上淳于世家之人,又怎会知道在下的名字,会要姑娘引带在下来见他?”
  林月秋大睁着两眼,怔了一怔道:“我爷爷能掐会算,善 .晓过去未来,虽然他老人家足不出户,但江湖武林中的任何大小事故,都瞒不过他老人家!”
  独孤雁皱眉道:“在下不相信他会这等神术,而且,果然他能有这样大的本领,应该算得出今日这场劫难,……”
  林月秋又失声哭叫道:“那只怪他老人家喜欢喝酒,只要我一离开,他老人家就会酒不离口,不喝到烂醉如泥,绝不罢休!喝得那样醉法,任什么事也都顾不到了!……”
  独孤雁摇头笑道:“就算这些情形属实,也还有很多可疑之处, ……”
  林月秋急急问道:“还有什么可疑?”
  独孤雁忖思着问道:“姑娘和令祖父在此究竟已经住了多久?”
  林月秋摇头道:“我不知道,反正从我有记忆以来,我们就是住在这里!”
  独孤雁迟疑着又道:“此外……除开令祖父外,你们家还有……”
  林月秋面色一变,道:“没有,我们家就只有我和爷爷两人!”
  独孤雁有些冷酷的笑道:“难道姑娘是没有父母的么?”
  林月秋全身有些微微抖索地道:“我不知道,我爷爷从来不准我问这件事,一提起来,他老人家就会大发脾气!……”
  独孤雁微微颔首道:“这样说你爷爷定是很恨你的父母了!”
  林月秋柳眉森竖地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些,如果你愿意帮我,就不该问这些没要紧的闲事!……”
  眸光幽幽的一转,道:“如果不是你杀的我爷爷,那就一定是淳于世家的那个二夫人!”
  独孤雁道:“姑娘冒充令祖父之名,出现在北邙山口之时,谈吐之中似是惯走江湖之人,而且姑娘如何知道那青衣蒙面妇人是什么二夫人?……”
  林月秋认真地道:“那都是我爷爷教我的,他老人家能掐会算,一切都算得又灵又准,我只不过是按他老人家的吩咐办事! ……”
  独孤雁初时颇感困惑,但最后却似乎了然于胸,颔首道:“杀害令祖父的凶手可以追得出来,但却是一件非常麻烦之事!也须要费上相当的时日!”
  林月秋困惑地道:“难道不是淳于世家的二夫人么?”
  “绝对不是!不过这人却必定与淳于世家有些关连……”
  “你猜出是什么人来了?”
  独孤雁为难的摇摇头道:“现在请恕我无法多说,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种猜想是对是错,不过,如果姑娘相信我的话,我可以保证能给你追到凶手!”
  林月秋忙道:“我相信你,咱们应该怎么样着手追凶……”
  独孤雁苦笑道:“这事是急不得的,而且,这事与另外一件更大的事故有关,必须等另外一件大事解决之后,才可水落石出,单是去追查杀死令祖父的凶手,只怕徒劳无功,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不易追到!……”
  林月秋困惑的皱眉道:“你是卖什么关子嘛?为什么不能把你猜想的告诉我……”
  她悲痛哀愁,双手不停捏弄,独孤雁忽然发现她手中捏着一面闪光的银牌;上面刻画着一具骷髅,心中大感奇异,忙道:“姑娘拿的是什么?”
  林月秋恨恨的向地上一掷道:“记得我爷爷曾告诉过我,这叫什么追魂令符!……”
  “追魂令符?”
  “是淳于世家的那二夫人丢给我的,她曾说将来要送我一样礼物,那是说要把她家的麻疯病送给我,要我像他们家人一样的慢慢溃烂而死……自然,她们认为我是我爷爷,要送的礼物也是说要送给我爷爷!”
  这事独孤雁是知道的,他立刻记起了北邙山口那青衣蒙面妇人临去时掷出的那道闪光,想来正是此物了。
  当下不由强笑一声道:“由这一点更可证明杀死令祖父之人绝非那位二夫人!”
  目光一转,接道:“林姑娘,空谈无补,现在咱们要办几件事了!第一,搜寻天雷引的曲谱,第二,埋葬令祖父的遗体,第三,快些离开此地!……”
  林月秋瞪着两只失神的大眼,道:“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独孤雁长吁一声道:“就算为了早些追查凶手吧!”
  林月秋似是芳心已乱,只好含泪点首道:“好吧,一切都依你了,……但天雷引的曲谱大可不必找了!”
  独孤雁奇道:“为什么?”
  林月秋含泪道:“我爷爷平常足不出户,他那天雷引的曲谱总出不了这三间屋的范围,可是一年以来差不多我天天都在动脑筋找他的曲谱,也是没有找到!”
  独孤雁皱眉道:“也许那曲谱他是随身收藏!”
  林月秋摇头道:“没有,每一次我爷爷喝醉了酒,我就搜他的身上,可是同样的找不到什么!”
  独孤雁不再细说,也不征求林月秋的同意,立刻在房中细细搜查起来,顷刻之间,三间茅屋俱已查遍,并未发觉什么天雷引的曲谱。
  他双眉深锁,顿足道:“情形十分明显,曲谱已被杀你爷爷的人得手取走了!”
  “你怎能这样肯定?”
  “否则他绝不会把你爷爷杀死!”
  这话实在不错,倘若来人是为了那“天雷引”的曲谱,在.曲谱不曾到手之前,一定会对林天雷施以酷刑,追问,绝不会将之这样杀死。
  林月秋咬牙切齿的叫道:“爷爷,孙女当着您的灵前立誓,只要孙女有一口气在,就要搜寻谋害您的凶手,如不把他碎尸万段,绝不罢手!”
  然后,她迅快的就在房中挖了一个土坑,把林天雷的尸身埋葬了下去,堆起了一个圆圆的坟头!
  独孤雁一直袖手旁观,此刻忽然微微一笑道:“姑娘,这样不行,我们不能让令祖父死去!”
  林月秋讶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独孤雁一言不答,却突然伸手一指,向那土堆之中扫去。
  但听一阵哧哧之声大起,一时尘土飞扬,劲流滚滚,圆圆的土堆,顷刻间已被扫平,把浮土尽皆卷到了茅屋之外。
  林月秋欲阻无及,气得含泪大叫道:“独孤雁,你疯了么?”
  独孤雁笑而不答,双掌连拍带指,把埋葬林天雷之处拍实,浮土扫净,并把房中凌乱的杂物弄好,使一切恢复原样。
  林月秋颓然斜坐在墙壁一角,有气无力的叫道:“独孤雁,你究竟想做什么?”
  独孤雁笑道:“很简单,音圣林天雷隐而复出,今后要在江湖上露露脸了!”
  林月秋疑惑地道:“你是说要我冒充我爷爷?”
  独孤雁笑接道:“不单是你,还有我,今后江湖中音圣林天雷将随时随地都会出现!”
  林月秋娥眉深蹙道:“我只会模仿我爷爷的声音,却没法改扮像他的模样,而且,我的本领比我爷爷可差得远了!……”
  独孤雁微笑道:“音调既可模仿,模样亦可改扮,必要时可用青纱掩面,好在令祖父隐居已久,除非当年相熟的几位至交以外,大约无人能够认得出来,至于功力高低,只要你遇事应付得宜,也不至于就会被人看出破绽……”
  林月秋不解地道:“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
  “至少可使杀死令祖父的凶手疑神疑鬼,必会设法看看出现的林天雷是真是假,这样一来,无非多了一个接近仇人的机会!”
  林月秋凄迷的一笑道:“你这鬼主意倒还不错,就是这样吧! ……”
  说着探手怀中掏出了一叠发黄的白绫,递过去道:“这些是我所会的全部音功曲谱,如你也要扮我爷爷,大约很需要这些东西……拿去吧!”
  独孤雁并不客气,伸手接了过来,自嘲的一笑道:“在下有生以来,尚不曾跟谁学过武功,这要算是第一次了!”
  微微一顿,又道:“还有一件事要请问姑娘,令祖父要你带我前来,你可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月秋啊了一声道:“你不说我倒几乎忘了,我爷爷说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独孤雁焦急地道:“姑娘可知是……”
  林月秋摇摇头道:“他老人家没讲,我也没有兴趣多问,此外……”
  侧头忖思了一会,又道:“好像还要叫你去一趟括苍山,什么灵蛇洞去见一个残废了的中年人……”
  “啊! ……”
  独孤雁立刻陷入了无边的困惑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与这音圣林天雷有什么渊源,其实,他对自己的身世也是一个难解之谜,独孤雁三字,是他自己取的,有记忆以来,他就是一个被弃的孤儿。
  音圣林天雷既要自己前来,必然有着深意,但他已经死了,纵有任何关于自己的秘密,也已随着他消逝!
  惟一的线索还有括苍山灵蛇洞那个残废了的中年人,他是谁,自己去见他又有什么结果,任凭他如何聪明,一时之间也是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独孤雁,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呢?”
  林月秋略带焦愁的话声打破了他的沉思。
  独孤雁如梦初醒,微吁一声道:“现在……该走了!”
  话落当先踏出茅舍,向院外走去。
  林月秋相继而出,仰首发出一串尖细的啸声。
  独孤雁收住脚步,奇道:“姑娘这是……”
  林月秋啸声一落,接道:“唤一条守护门后的神蟒,吩咐他几句!”
  独孤雁轻声一叹道:“实不相瞒,那条巨蟒已死在我的五行掌下,现在大约早变成飞尘随风而逝了!”
  “啊,你杀了它,那是我爷爷养了几十年的一条神蟒,你……”
  “在下是无心之失!”
  林月秋凄然怔了一会,无可奈何地道:“这样说来你是由后洞口进来的了,那洞口已被我爷爷封闭了几十年,你怎么找得到的!”
  独孤雁默然道:“在下完全是误打误撞,根本就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一片世外桃源,更不知道这里就是姑娘与令祖父的隐居所在! ……”
  林月秋轻叹一声道:“后洞口如不封闭,最易被人发觉,我们……”
  独孤雁双手连摇道:“不必,在下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不待话落,纵身而起,向来路扑去!
  独孤雁身形疾逾箭射,眨眼之间,已由隧道中穿了出去,立于洞口之前。
  死去的巨蟒早已踪影不见,想来果然已经化为粉屑飘飞而逝,林月秋相继跟了出来,冷冷的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独孤雁淡然一笑,突然振臂出指凌空划出!
  但听一阵哧哧之声一时石屑四飞,在洞口之上出现了一排龙飞凤舞的大字,是:
  “此洞已封,擅入者死!”
  独孤雁写完之后,轻声道:“林姑娘,现在该到前面的洞口去了!”
  说罢之后,即刻转身欲行。
  林月秋双眉深锁道:“既写明此洞已封,就该把洞口封住才对,怎么能就此而去?”
  独孤雁微笑道:“这样将更增加神秘之感,使胆小之人望而却步,胆大之人非进去探查一下不可!”
  “这又有什么好处?”
  “这也是寻找杀害令祖父的凶手一个策略!”
  林月秋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道:“你倒是有点鬼计多端, 不过……”
  眸光一转,道:“这事只怕毫无用处,除非咱们守在这里,否则又怎能知道有谁探查过此处?”
  独孤雁一本正经地道:“尽管我远在天边,就算有一只飞鸟一只走兽进入过此处,在下也可知道得清清楚楚!”
  “你真有这么大的本领?”
  独孤雁笑而不答,旋身一转,又向隧道之内射去!
  此刻已是初更左右,天色阴沉,星月无光,更增加了黑暗之感,但两人内功精湛,皆有暗中视物之能,故而依然奔驰若飞毫无阻碍。
  但这次是由林月秋当先领路,绕过茅舍左侧,向一片密密的枯林之中穿行而去。
  山风峭,在井底般的谷地之中益发声势庞浩,松涛如雷,隆然震耳,连大声谈话,都有些听不清楚。
  松林尽头,已是山壁阻路,但迎面却是一个丈余方圆的大洞,丈余远之外,就是洞口正门。
  洞外只有一道不足二尺的凸出石壁可以立足,下面则是万丈深渊,如非轻功出类拔萃之人,绝难攀援而上。
  独孤雁仰首看时,只见洞旁横雕着四个隶书大字:“天雷洞府”
  那十余丈的隧道中传来隆隆的松涛之声,果然有如隆隆不绝的雷鸣。
  独孤雁心头暗忖:“这天雷洞府四字果然名符其实。”忖思之间,毫不迟疑,照样在那天雷洞府四个太字之旁以金刚指法刻上“此洞已封,擅入者死”八个大字。
  林月秋已经赶了出来,面色沉凝,双目红肿,瞥了独孤雁一眼,顺着峭岩绝壁当先猱身而下。
  山壁峭立如削,险峻万分,但她身法轻俏,只见白影飘闪,有如山猿狲猴,眨眼间已经没了影儿。
  独孤雁不禁大生钦佩之心,林月秋以如此年轻的一个女孩子,竟能有这等成就,将来的前途,定然也是不可限量的。
  忖思之间,连忙相继而下,不久,他们已双双走在出山的峡谷之中。
  林月秋新遭变故,心情沉痛,顾自无言而行。独孤雁心中思虑极多,也是不曾开口。
  就这样,两人默默的走出了六盘山境,到达了一座黑黝的村庄之前。
  那村庄不过十几户人家,多是靠射猎为生,此刻已经二更过后,村中居民早已入睡,故而黑压压的听不到一点声息。
  独孤雁皱眉半响,忽然振臂连挥,发出了三缕红溟溟的光华。
  那光华虽然不算十分明亮,但在这漆黑的静夜之中,却可使里许方圆之内皆能看得非常清楚。
  林月秋收住脚步道:“独孤雁,你又捣什么鬼了?”
  独孤雁微笑道:“过一会你就可知道了!……”
  一言未毕,忽见四条黑影遥遥跑了过来。
  林月秋颇为愕然,连忙蓄势戒备,准备应变。
  那四条黑影轻功提纵身法亦自不弱,及至到达面前,方才看出四人都是破衣褴褛的叫化子。
  独孤雁目光如电,向四人一掠,道:“四位大约知道在下是何许人了吧?”
  四名叫化子互望一眼,其中一个髯发皆白的老化子走前一步,呐呐地道:“尊驾想必是独孤侠士吧?”
  独孤雁笑道:“在下正是独孤雁。此处荒僻穹困,四位绝不至跑到这种地方乞食讨饭,是否为追踪在下而来”
  那老化子陪笑道:“不瞒独孤侠士,老化子等是奉令行事……”
  独孤雁面色一沉,道:“既是奉命行事,为何不早些来见我?”
  老化子怔了一怔,呐呐地道:“这个……这个……”
  他这个了半天,也没这个出个所以然来,但目光却向林月秋投去了一眼,显然是说因为她在场而有所不便。
  独孤雁并没追问下去,话锋一转,道:“四位隶属何处?”
  那老化子忙道:“陇西分舵。”
  “那么四位是受李舵主节制了!”
  “不错。”
  “此外四位还听从谁人之命!”
  “本帮帮主以及总舵的上代五大长老!”
  独孤雁微微一笑,忽然探手怀中,将那枚九棒铜牌取了出来,道:“四位可识得此物?”
  那老化子俯首躬身,极为恭谨地道:“这是本帮最高令符九棒铜牌,老化子如何不识!”
  “对持有此牌之人又当如何?”
  “持有此牌,无异帮主亲临,任凭如何驱遣,所有本帮弟子无不俯首应命!”
  独孤雁淡淡瞥了在一旁惊奇而又发怔的林月秋一眼,顾自笑笑道:“在下也可拜托诸位一事么?”
  那老化子把头俯得更低地道:“独孤侠士尽管下令吩咐。拜托二字,老化子等如何担当得起!”
  “此山之中,有一处天雷洞府,尔等是否知道?”
  “老化子等早有耳闻,而且……不瞒独孤侠士说,当您击葬巨蟒,进入洞府之后,老化子等曾经在外侦查了甚久……”
  独孤雁打断他的话道:“那就更好了,眼下最好选派几位武功高强,精明干练的贵帮弟子,守在前后洞口附近,注意有无入内之人,如有发现,最好设法传报与我……”
  那老化子连声应道:“老朽遵命去办,此外……”
  “此外要麻烦你与贵帮主传上一份羽书,就说在下托他通传宇内贵帮弟子,协助这位林月秋姑娘,不论她有何需求,只要是贵帮力所能及之事,最好助上一臂之力……”
  “老朽记下了!”
  独孤雁颔首一笑,道:“多谢多谢,在下就此别过了!”
  不待话落,身形一晃向前驰去!
  不但四个叫化子料不到独孤雁会说走就走,齐齐怔了起来,林月秋也是大感意外,娇躯摇处,星驰电掣的追了上去,大叫道:“独孤雁,你又发疯了?”
  独孤雁驰出里余多路,方才收住脚步,等候香汗淋淋,娇喘细细的林月秋追了上来。开口笑道:“眼下咱们分头办事,姑娘还要追我做什?”
  林月秋两眼睁得滚圆地道:“分头办事?!你要把我丢开了? ……”
  微微一顿,幽幽的接下去道:“我知道你是想去救那姓沈的丫头!”
  独孤雁坦然地道:“姑娘猜的不错,但这是在下的私事,姑娘似乎过问不着!”虽然他脸上挂着笑容,但语调冰冷,没有丝毫感情成份,而且这话也说得太冷峻了,林月秋立刻有一阵受了屈辱的感觉,双颊苍白,差点连眼泪也流了出来。
  独孤雁见她四肢发抖,面色青白,也知道自己的话说得未免过份了一些,当下声调变得柔和了一些又道:“虽然你我不在一处,但如姑娘有急事见我,只要找到一名丐门弟子,他们会立刻以飞羽传书之法通知在下……”
  林月秋定定的呆瞪了一会,忽然重重的哼了一声,厉叱道:“独孤雁,我永远不愿再见你了!我会自己替我爷爷报仇,用不着你帮忙,更不会要丐门弟子找你……”
  当下不待话落,娇躯一转,纵身驰去。
  独孤雁心中不禁又有一阵莫名的感喟,捏着怀中那一叠厚厚的曲谱,暗暗忖道:“虽然你负气而去,但我却非要帮助你不可!”
  忽然——
  只听哧的一声,一旁草丛中响起一声怪笑。
  独孤雁并不惊奇,沉声一哼,扑了过去!
  草丛中立刻飞起一条黑影,一言不发,向前射去。
  独孤雁跟踪而起,一路追去。
  那人轻功身法亦自不错,驰至百丈之外,独孤雁方才横越到那人身前,拦住了去路。
  那人嘻嘻一笑,怪声怪调地道:“我和尚算是服了你啦,轻功上又输给了你!”
  原来那人正是海原城酒楼上所遇的四不和尚。
  独孤雁放下脸来道:“在下一离天雷洞府,就发觉你暗暗跟踪,说,为了什么?”
  四不和尚龇牙一笑,道:“这又奇了,这山又不是你的,你来得,我和尚就来不得么?”
  独孤雁剑眉森竖,道:“你不必强辩,看来你我又要分一次高低了,大约你还有几招值得骄傲的绝学不曾施展吧!”
  说话之间振腕出手,向四不和尚肩头抓去!
  四不和尚双手连摇,步步后退,叫道:“且慢,就算说是跟踪,我和尚跟的也不是你!”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那你跟的是谁?”
  四不和尚竟然面现凄然之色,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林月秋!”
  独孤雁被他的神情语气怔住了,定定的凝视了他一会。方道:“为什么要跟踪她?”
  四不和尚也已发觉了自己的失态,爽然一笑,道:“海原城酒楼上我和尚一时性起,以隔空传力之法,震断了她的玉笛,心中很觉得过意不去,故而随后追来,一来向她表示一点歉意,二来送她一支铁的!”
  独孤雁笑道:“铁的?! ……”
  四不和尚认真的点点头道:“不错,是铁的⋯⋯”
  说着探手怀中,果真掏出一支铁笛。
  独孤雁皱眉笑道:“铁笛并不比玉笛坚固,同样的可用隔空传力之法将之震断!”
  四不和尚铁笛一摇,道:“这铁乃是千载寒铁,以我和尚的本领而论,万万震它不断!”
  独孤雁吃了一惊,道:“千载寒铁?……”
  说着不禁伸手接了过来,只见那铁笛光可鉴人,入手也甚沉重,果然不似一般顽铁铸制。
  他拈在手中捏弄了一会,忽然沉声逼向四不和尚道:“这铁笛在你手中很久了吧!至少也是在你将林月秋玉笛震断之后去弄来的,你也是一位音功名手是么?”
  四不和尚再度步步后退道:“我和尚不愿多说什么,反正震断一支玉笛,陪上一支铁笛也就算了,随便你怎么去想吧!”
  独孤雁沉声冷笑道:“既然你要将铁笛赔给林月秋,为什么不去追她,却来引我,以你的功力,总不至追不上她吧!”
  四不和尚呐呐地道:“这个⋯⋯这个⋯⋯我和尚⋯⋯”
  独孤雁紧盯着他道:“除非你说出实话,否则我不能轻放你走……”
  目光凌厉的一转,喝问道:“你与音圣林天雷是什么关系?”
  四不和尚震了一震道:“毫无关系,我和尚自幼出家……”
  “呸! ……”
  独孤雁重重的啐了一口道:“林天雷号称音圣,虽不见得是独门之学,但当今世上凡习练音功之人,无不与他多少有些渊源,单凭你身怀千载寒铁的铁笛一事看来,足见你也是精擅音功之人,何况你们均是用笛……”
  四不和尚龇牙裂嘴的摇头道:“不要说我和尚与林天雷没有什么关系,就算是有,也是我和尚的私事,施主以侠士自居,这样絮絮不休的询人私事,不觉得有失身份么?”
  独孤雁震了一震,爽然一笑道:“这话有理,在下的确问得多余了一些……但这铁笛……”
  “就麻烦施主托丐门弟子传上一传!”
  “在下照办, 另外……”
  “另外……也许我和尚说得多余,因为施主以独孤侠自称,对任何少女视如草芥,但我和尚还是不能不提醒你一句,对林月秋你……绝对不能……”
  独孤雁颇滋怒意,厉声接道:“不能怎样?”
  四不和尚抓耳挠腮地道:“不能和她发生感情!……”
  独孤雁眼珠连转,心中有无数的疑问,但却猜不出一点缘由,怔立半晌,方才冷哼一声道:“野和尚,你完全是胡说八道,你把我独孤雁看成什么人了?”
  四不和尚摇手笑道:“没什么,就算我和尚胡说八道吧!”
  说过之后,车转身子,一跃而去!
  独孤雁皱眉叱道:“野和尚,慢走!”
  双肩一晃,追了上去。
  四不和尚边跑边叫道:“我和尚跟你的事完了,别忘了云雾山的事,姓沈的小妞儿还等着你去救呢,越追我和尚可就越远了!”
  原来,四不和尚正是向着云雾山相背的方向跑去。
  独孤雁怔了一怔,收住脚步忖道:“这和尚实在透着奇怪,不但与林天雷祖孙有些难以解说的关系,对自己他竟也知道得如此清楚,这实在……”
  他无法想出其中原由,而且他也没有时间多想,望着四不和尚歪歪斜斜去远了的背影微吁一声,转身向云雾山的方向奔去。
  四更左右,一条黑影出现在云雾山下。
  他——正是独孤雁。
  云雾山名实相符,尤其在深夜之中,云雾缭绕,数尺之外,难见景物。
  那淳于世家指定的是三天之内要独孤雁带领藜薇子至云雾山黑霾峰交换被掳的沈倩华。
  独孤雁并不熟识山路,不知黑霾峰在于何处,在这深夜浓雾之中,找起来尤其困难。
  同时,他虽然在限期内如时到达,但他却不曾带来藜薇子,而是要凭着机智武功,把沈倩华救出来。
  他曾受挫于那位淳于世家的二夫人之手,心知凭着自己眼下的武功救出沈倩华,几乎是一件大不可能之事。
  他手中仍然掂着那支铁笛,由于尚未遇到丐帮弟子,也就不能将这铁笛给林月秋传去。
  忽然,他灵机一动,仰头看看天色,向一处山崖之下走去。
  那山崖之下有一处密密的竹林,高高低低,广及数亩,在云封雾漫之下,正是大好的隐身之所。
  独孤雁在竹林中隐下身形,立即从怀中掏出那叠曲谱,细细阅读起来。
  那曲谱上有许多艰涩难解的符号,以及古古怪怪的图形,任凭他悟力奇强,也是费了很久的时间,方才探索到了一点门径。
  他手中虽然持有一支铁笛,但此刻身在云雾山中,也是无法用来练习,否则如被淳于世家在此之人听到,反而画虎类犬,弄巧成拙。
  是以学习起来,也就困难万端。
  但他却也有一股习武功的牛劲,一经埋首曲谱之中,立刻逐渐进入忘我之境,细细揣摩诵念起来。
  那一叠曲谱共有十数支曲子,他都一一熟记胸中,并且尽量揣摩其中的上乘使用之法。
  及至他从那些曲谱堆中抬起头来,蓦的发觉天色已是黄昏之后。
  他初时颇为讶然,记得到此之时,是夜间四更左右,此刻怎会是黄昏时分?但他立刻就了然了一切。
  由他过去习练武功的经验,他知道自己已在这叠曲谱堆中埋头苦学了整整一天的功夫。
  山间仍是一片浓雾,找不到路径,分不清方向。
  他不禁有些着急了起来,三日之约已然过了两日,如不能在今夜之中救出沈倩华,只怕希望就很少了。
  于是,他急急穿出竹林,施展开绝顶的轻功身法,有如.山间幽灵,绕山奔驰了起来。
  忽然——
  一缕灯光映入眼睑。
  独孤雁心中一动,连忙循着灯光走去。
  只见数排茅舍,杂乱的挤在一道山坳之中,想是山间猎户樵子所居,那灯光就是由一家门缝窗隙之中照射而出。
  独孤雁已经两日未进饮食,腹中饥如雷鸣,正想弄点吃食,以养足精神体力,来应付面对的重重困难。
  忖念之间,举步轻轻走去。
  但他即将走到那灯光传出的茅舍之前,忽然发觉有些不对,身形疾晃,像一缕青烟般的避入了后窗之下。
  他身形悄捷无声,加上黄昏后山风急劲,吹得山石草木猎猎做响,是以纵然那茅舍中隐有任何一流高手。也难发觉他已到了窗外。
  独孤雁眯细着双目,由窗缝中向内看去,在灯火摇摆不定的光焰中,立刻发觉了一片奇象,不由愕然吃了一惊。
  只见房中墙壁间挂有弓箭,墙角间摆着长枪钢叉,一看就知是一家猎户人家。
  但此刻房中搭上了一个木架,架上绳索高吊,一个大腹更便的女人被扳开双腿,拴于架上。
  三个雄纠纠的彪形大汉守在一侧,其中一人手持明晃晃的匕首,显然是要动手剖腹取胎。
  那女人早已惊下得昏了过去,双目紧闭,鬓发散乱的脑袋歪在一旁,已经失去了知觉。
  木架之旁,躺着一具脑血四溅,早已气绝的中年汉子,由情形判断,该是那女人的丈夫。
  独孤雁勃然大怒,江湖中盗胎练药,剖腹杀人之事时有所闻,这正是他最恨的恶人恶事。
  就当他正欲闯门而入,诛除恶徒之时,一个念头闪电般的掠过脑际,不禁又把这一行动压制下来。
  原来他发觉那三名彪形大汉,俱皆身着青衣,领襟之上绣有一个白色骷髅,显见得这是一个帮派门户中的暗记,这三名大汉并非江湖中的一般狂徒恶人。
  但以骷髅做暗记的帮派门户,使他颇为迷惘,一时之间倒难以想得出江湖中有这样一个门派。
  于是,他屏立不动,静以观变。
  只见那手持匕首的汉子有些不耐的在房中踱了一会,道:“取胎就是取胎,还等什么时辰,看什么星光,……我爬山蛇在云雾山呆了快三年了,从不记得在夜间能看到什么星光!”
  另一名大汉摇摇头道:“时辰不对,取了也是白取,大大小小白糟塌三条性命,而且如果误了炼药的事,触怒了雁荡山的二夫人,不要说你小子没命,连咱们黑霾峰上的当家的也吃罪不起……”
  微微一顿,又道:“至于星光,虽然你看不到,但咱们当家的大约能够看到,至少雁荡山的二夫人能够看到,这件大事,也许她会亲自前来,你只管奉命办事就是了,尽管猴急什么? ……”
  手持匕首的汉子,摇头微吁一声,有些感慨地道:“咱们当家的真是,凭着一剑震西荒这五个字的名头,居然低首下心,对那个青衣蒙面的什么二夫人这样恭敬,也太……也太自毁名头了!”
  独孤雁闻言也不由一震,“一剑震西荒”南生杰,是武林中成名多年的一位知名之士,论名望地位,并不在九大门派之下,难道说他也被淳于世家收买利用了么!
  那先前发话的青衣汉子微微吃了一惊,压低了声音叱道:“你当真不要命了么,尽管胡说什么?”
  那自称爬山蛇手持匕首的汉子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不敢再言语了,于是房中又陷于静寂之中。
  时光在窒闷之中慢慢逝去,大约已到了定更时分。
  忽然……
  一声划空长啸冲天而起。
  两条黑影有如鹰隼落地,直趋茅舍之内。
  独孤雁摒息凝神,蓄势而待。
  只见进来的第一个就是青衣蒙面的淳于世家的二夫人,后面跟定的则是一个白发白髯,红光满面,身着玄色长衫的背剑老者。
  单从服饰气度上看去,独孤雁已经肯定那背剑的老者就是那三个大汉口中的黑霾峰的当家的一剑震西荒南生杰。
  三名青衣大汉同时肃立躬身,施礼而退,木棍般立于一侧。
  青衣蒙面妇人踏入房中,将头四顾一周,冷冷笑道:“南老侠士!”
  一剑震西荒南生杰震了一震,躬身陪笑道:“二夫人尽管吩咐……并且请直呼贱名,这等称呼,老朽实在担当不起!”
  蒙面妇人冷冷地道:“南生杰!”
  南生杰依然陪笑躬身道:“属下在!”
  蒙面妇人满意的移动了一下脚步,道:“你以雄霸--方的西路霸主之尊,屈身于淳于世家之下,可是心甘情愿的么?”
  南生杰把头俯得更低地道:“二夫人说哪里话来,属下方以得托庇荫为幸,又哪里恋栈于区区一方霸主的名头,何况,如非二夫人鼎力栽培,老朽的一条性命尚且难保,还谈得到什么一方霸主的名头!”
  蒙面妇人得意的一笑道:“这样说来,你就应该死心塌地, 知恩图报才对! ……”
  南生杰连忙接应道:“那是自然,属下……”
  蒙面妇人面色一沉,叱道:“但你的属下之人心生怨对,竟敢诋毁淳于世家,难道你是瞎子,聋子么?”
  南生杰面色大变,目光扫向三名青衣大汉,沉声喝道:“你们之中,是谁如此大胆?”
  三名大汉早已面无人色。那手持匕首的汉子张口欲言,但呐呐半响,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蒙面妇人嘿嘿一笑,伸手向手持匕首的汉子一指道:“显而易见,就是此人了!”
  南生杰连声陪笑道:“都怪属下失查,但属下确然不知!……”
  蒙面妇人傲笑道:“这也难怪,老身视听之力可达百丈之外,能够听到他说些什么,你功力稍逊,视听之力自然也会差上一些! ……”
  声调一沉,喝道:“但侮及淳于世家者,罪不可追,这事……你看着处理吧!”
  南生杰面色凄然,但却毫不迟疑的连声应道:“属下遵命!”
  反手一掌,拍了出去!
  那自称爬山蛇的汉子,早已亡魂出窍,方欲跪地求情,南生杰的一掌,已然搂头盖顶砸了下来。
  但听蓬的一声,那汉子一声未及吭出,已经应声倒了下去!
  南生杰掌力奇强,竟将那汉子击得脑骨破碎,登时死于非命!
  匿身窗外的独孤雁也不禁大为吃惊,这位淳于二夫人的武功造诣,确然已到了超凡入圣之境,那汉子的谈话竟能被她在百丈之外听去,这是他意料不到之事。
  同时,他也更加小心谨慎,深恐略有动作,会被青衣蒙面的淳于二夫人查觉,误了大事。
  那两名大汉面白如纸,早已矮了半截,跪地哀求。
  南生杰面色冷凝,极难看得出喜怒哀乐,一掌击毙那汉子之后,再度趋向淳于二夫人面前,俯首陪笑道:“恶徒已经伏诛, 另外这两人……”
  淳于夫人若无其事的从容一笑道:“这两人虽然也有怨怼之意,但却没有表现出来。可以不加追究,让他们起来吧!”
  南生杰喝起两名汉子,目光掠向吊在架上的孕妇,再度陪笑道:“峰上炼炉早已备就,是在此处剖腹取胎,还是移往峰上……”
  淳于二夫人冷声答道:“取胎炼药,不但要择定孕妇所怀的是男是女,而且更要注意时机地气,方能炼成稀世灵药……?”
  微微一顿又道:“此地为青龙之首,白虎之腹,剖腹取胎之际,一股秽气可将地极灵脉吸收殆尽,但却要正当二更甫交之际,时辰一丝也不能弄错,此外,要当天上星斗出全,紫微进入天狼之时,持往峰顶炼炉,方才合用!”
  南生杰俯首躬身,连声恭维道:“二夫人学究天人,老朽万难企及……”
  说着转向木立在一旁的两名汉子喝道:“还不快些备好匕首,候命取胎!”
  两名汉子赶忙轻轻应了一声,其中一名由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另一名则由一侧壁角下拿来了一个细白瓷盆。
  两人轻步凑向木架之旁,一左一右,分别站在那孕妇两侧,但由两人面部的表情看去显然并不比那吊在架上的孕妇好过多少。
  淳于二夫人莲步轻移,不停踱来踱去,并且时时由敞开的房门眺望一下灰黯多云的天色。
  忽然,她站在门边寂然不动,蒙着面纱的脸部昂向一无所见的夜空,静待了约有半盏热茶的时光,突然沉声喝道:“动手!”
  两名汉子早已紧张的等在架前,那手持匕首的汉子闻得喝声,手中匕首寒光一闪,朝向孕妇肚脐之下刺去!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闪光由洞开的房门外射了进来,随即响起了一声惨呼!
  房中立刻一阵大乱。
  原来那汉子匕首甫行举起,就被门外射来的一枚暗器射中了手臂,一阵剧痛攻心,不自禁的把手中的匕首丢于地上,抱着一条右臂,呼痛不已。
  在窗外的独孤雁愕然吃惊的程度,并不下于房中的一剑震西荒南生杰与那两名青衣汉子。
  当那青衣汉子挥动匕首之际,他正欲出手相救,但不等他动手,门外的寒光已经射了进来。
  显然的是另有高人匿身在此,不但以自己视听之能未曾发觉,那淳于二夫人方才尚以能听到百丈之外的声音自诩,此刻却无异于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而且,她正站于门边,那暗器正是由她身侧飞入,她竟未能将那暗器击飞,或是截去,这也是一件令人吃惊之事。
  南生杰虽是吃惊,但却十分镇定,从容向架前一站,顺手由背后拔出长剑,沉声喝道:“守好孕妇,准备候命动手!”
  淳于二夫人似是也被这意外之事弄得怔了一阵,良久之后,方才喟然一叹,道:“没有用了,时辰一过,至少又要等一月了……那孕妇且把她放了吧!等到下月之时,只怕她早已临盆了! ……
  微微一顿,又道:“这出手破坏此事之人,老身却是饶他不得……”
  身形一转,有如一朵黑云一般的飘向了黑暗之中。
  立即,在山坳尽头的一片杂林中,传出了喝叱搏斗之声。
  独孤雁凝神听时,对方似乎也是一个女人,声音听来很是熟悉,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她是谁来。
  但时间上并不容他多想,他直觉的感到,自己有义务要去助她一臂之力,共同抵御这淳于二夫人。
  于是,他飞身而起,向林间扑去。
  另一条黑影几乎与他同时扑到,原来那是一剑震西荒南生杰。
  独孤雁心头大怒,就欲一掌击下,将之除去,但另一个念头使他停下手来,因为南生杰的目光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那神情使他下不了手。
  他身形并未下落,就在空中凌空一个转折落向一株巨树顶巅。
  这样一来,他可以有两种应变之法,第一是觑准机会再行下手,俾能一击之下,克奏全功。
  第二,则是他铁笛在握,如若情势可能,冒充音圣林天雷,也许更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由上视下,林中情形一目了然。
  只见与淳于二夫人动手搏的也是一个青衣蒙面的妇人,两人身材几乎相差无几,局外人看来,简直难以分出谁是谁来,但独孤雁却怦然心动,因为那青衣妇人确然是与他相熟之人。
  一时之间,他迟疑着不知自己是否应该下去。
  南生杰也已扑到,遥遥投注了一眼,大喊道:“二夫人,可需属下助您一臂之力!”
  此时两人打得虎虎生风,淳于二夫人似乎遇到了劲敌,因为已施展出淳于世家的独门之学“白癫掌”!
  但那一名青衣妇人武功却也不弱,而且不惧淳于二夫人的“白癫掌”,顾自掌指并用,拳脚交施,同时掌心指缝之中不停流泻着一股股红黄二色的劲气激流,与那白茫茫的“白癫掌”力交缠到了一起。
  独孤雁不禁心头一沉,因为那青衣妇人已是以死相拼,她不管淳于二夫人的白癫掌毒是否侵入了自己体内,顾自拼出全副真力以死相搏!
  南生杰虽然喊着要去助上一臂之力,但身子却动也未动。
  淳于二夫人武功虽然高出于那青衣妇人之上,虽然一时之间不能把她怎样,但却十分从容,淡然向南生杰喝道:“此处之事不需你来过问,但行馆中的一切要靠你去尽力保护!以防另有高手侵入!”
  南生杰连忙大声应道:“属下知道了!”
  淳于二夫人虽然在形势上已占优势,但那青衣妇人的武功也委实太强了,一时之间仍是相持难决之势。
  淳于二夫人显然已经不耐,振臂之间一连攻出三掌,同时沉声呵叱道:“贱人,大量的白癫掌已经进入你的五官四肢,七穴八脉,纵然你能逃过今天也会在不久的日子中溃烂而死……”
  那青衣妇人的功力不及淳于二夫人高强,仗恃着一身灵活轻功造诣出神入化,对淳于二夫人闪电般劈出的三掌闪身之间避了开去,同时朗声一笑道:“妖妇,你不用自傲,老身不会屈服在你的手下,中了白癫掌,大不了跟你弄得一样!”
  淳于二夫人勃然震怒,但对这青衣妇人一时之间也是无可奈何,转眸处只见南生杰仍然呆立原处,不禁放声大喝道:“呆瓜,还站在这里做甚!”
  南生杰放声应道:“属下就要回到顶峰去了!”
  话声一落,转身而去,但他脚步却放得极重,而且奔行极慢,幸而淳于二夫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青衣妇人身上,对南生杰的行动并未注意。
  青衣妇人一面全力对敌,也在不停转头四顾。
  忽然……
  匿身树巅的独孤雁听到了她发出的传音入密之言:“独孤雁,你在附近么?”
  独孤雁心头顿觉十分激动,连忙也以传音入密应道:“不错,晚辈现在林间某一巨树之上,正准备下去助您一臂之力!”
  那青衣妇人仍以传音入密之言喝道:“独孤雁,你傻了么?”
  独孤雁忙道:“莫非前辈另有吩咐?”
  青衣妇人叱道:“你忘记是来做什么的了?”
  独孤雁怔了一下,道:“晚辈不曾忘记,待助您击退这妖妇之后,就去救出沈倩华姑娘!”
  青衣妇人焦灼地道:“等到那时,只怕已经晚了,而且,今日之局也许我要毁到她的手上,就算你下来也难躲得过她这白癫掌力……”
  “那么, 晚辈……”
  “快些趁机去救倩华……”
  “但您……”
  “不要管我……我要你去救倩华……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以暴易暴,若能把另外两个女的抓住一个,就不难救出倩华了……”
  独孤雁一时之间,心情激动不已。同时,也使他感到天伦骨肉之间,到底有一份不惜牺牲自己以救对方的亲情。
  原来那青衣妇人就是沈倩华的母亲。
  独孤雁不再迟疑,就乘她与淳于二夫人搏斗正烈之际,腾身而起,向林外来路上扑去!
  一剑镇西荒南生杰尚未去远,独孤雁去势如射,眨眼间就到了他的身后。
  南生杰虽未回头,但却已发现有人追来,当下腿下加劲,向前疾驰。
  独孤雁随后紧追,忽然悄以传音入密道:“南老侠士……”
  南生杰的传音入密之言也传了过来,道:“你为何对老朽如此称呼?”
  独孤雁笑道:“因为我了解你!你大约不是甘心给淳于世家当爪牙羽翼吧!”
  南生杰慨叹一声道:“独孤少侠既是解人,也就不需老朽多说什么了! ……”
  微微一顿,又道:“沈倩华姑娘囚禁之处,虽在本山之内,但却在淳于世家所派来的十余名蒙面人监视之下,那些人武功俱都是诡异奇高,只怕搭救起来,也不十分容易!”
  独孤雁皱眉道:“那地方你总晓得了?”
  南生杰道:“地主自然晓得,就在黑霾峰顶的一处石洞之内!”
  说话之间已到了一座峭拔的山峰之下,峰顶黑云飘忽,一望而知就是那一座“黑霾峰”。
  南生杰身形急摇,兔起鹘落,向峰顶跑去。
  独孤雁亦步亦趋,相继而上,同时再度开口问道:“淳于世家中来此之人可有一黄一红两名蒙面少女?”
  南生杰应道:“不错,除开淳于二夫人之外,那两个丫头最是厉害,而且称二夫人为二婶,想是淳于世家中第三代的人物!”
  独孤雁急道:“沈倩华姑娘可是由她们两人看守的么?”
  南生杰有些难以答复地道:“这倒难说了,峰顶的黑霾洞眼下是她们划出的禁地,连老朽已也难以进去一步,淳于世家中除开那两名少女之外,尚有男男女女十几人之多,个个青纱掩面不见面目,加上黑霾洞的范围极大一时倒是难明所以.!”
  独孤雁皱眉又道:“她们到此的目的何在?”
  南生杰慨然一叹道:“看来是建立分坛吞并天下!”
  独孤雁苦笑道:“也许她们不至于有这个野心……南老侠士对那位二夫人自称属下,难道当真已经屈膝臣服了么?”
  南生杰又叹吁一声道:“老朽自身生死安危并无所顾惜,但她们以诡异的邪术武功,以老朽属下二百余人的生死相威协,就使老朽不得不……”
  慨然一叹,住口不语。
  此刻两人已攀上了峰头的一半,向上望去,灯火闪烁,似是已到黑霾洞附近。
  南生杰脚步一收,悄声道:“独孤少侠,请恕老朽在言语上要唐突了!”
  独孤雁会意的一笑,却首先开口大叫道:“老匹夫,你还想逃么?”
  同时兵乒几掌,击向一旁的山石,一时响声震天,碎石如雨。
  南生杰也放声大喝道:“独孤雁,你休要逞强,纵然老朽不是你的对手,但你也绝难对抗得了淳于世家,还是束手就缚的好!”
  说话之间,同样的也劈出几掌,击得碎石纷纷。
  两人边喝边打,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向黑霾洞前逼近。
  忽然……
  只听一声厉叱,有人沉声大喝道:“你们两人都站住吧!”
  独孤雁、南生杰循声看去,不禁都为之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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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调虎离山,冀求天山玉蟾
  独孤雁与一剑震西荒南生杰正在伪装打对,逼近黑霾洞前之际,忽听有人沉声大喝道:“你们两人都站住吧!”
  独孤雁、南生杰循声看去,不禁俱都为之吃了一惊!
  原来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个未曾掩面的青衣汉子,使两人吃惊的是他的那一张恐怖的脸。
  那张脸实在恐怖到了无法形容的程度,皮肤高低不平,有的凸起,有的下陷,而且五颜六色,青红白绿,耳目口鼻俱皆歪曲得不成形状,看起来不但恐怖,而且胃中发酸,有种恶心之感。
  独孤雁虽然胆大,但那种使人作呕的恶心模样,却使他有些禁受不住,不由啊了一声,一连退出三、四步远。
  一剑震西荒南生杰做出一副疲惫不支之感,嘶声叫道:“强敌大至,二夫人已在峰下与人交上手了!”
  同时,再度推出两掌,向独孤雁迎胸撞击了过去!
  这两掌并非做伪,而是认真的向独孤雁劈击,虽然他不过用了五成力道,但表面看来,却是拼出全力,孤注一掷!
  独孤雁大喝一声,推出一掌,迎了上去。
  但听蓬然一声大震,南生杰脚步踉跄,一连退出了五六步远,方始勉强拿桩站稳,双肩一晃,一股血箭喷了出来。
  实际上,独孤雁不过只是运出了三成力道,而且是以普通掌力迎击,南生杰也是在掌力一触之际,运力吸出一股血喷了出来。
  两人虽是一番做作,但却十分逼真,看不出一丝虚假,南生杰虽然比独孤雁的武学功力差了甚多;但他也是成名已久的武林高手,故而能与独孤雁配合得天衣无缝,恰到好处。
  那青衣怪人双手握了一副狼牙棒,见状残眉一皱,大喝道:“你们耳朵聋么?”
  独孤雁不禁心中暗暗着急,因为那青衣人身后相继奔来了六七名男女不等的蒙面人,但却没有一红一黄两名蒙面少女在内。
  南生杰已然歪歪斜斜的就地坐了下去,挣扎了一下,叫道:“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孤独雁,不可轻放!”
  手持狼牙棒的青衣怪人嗥嗥一笑,道:“南老侠士已经受伤,不必再关心这些了!……”
  反手一招,喝道:“快将南老侠士抬入洞中,医疗伤势……发出警讯,请两位小姐接应二夫人!……”
  拥至怪人身后的六七名男女蒙面人,早已各拔刀剑,扇面一般拦在了独孤雁之前,那怪人吩咐未毕,立刻响起一阵轰然暴喏,其中一人由腰间拉出一个牛角所做的乐器,迎风一晃,呜呜的吹了起来。
  另外两人则双双奔向斜椅在地的南生杰。
  独孤雁见状一惊,心知南生杰如被拖入洞中施以至阴极邪的医疗之术,今后必将永远成为淳于世家的手下爪牙,否则只有一条死路。
  当下不暇多忖,探手拔出腰中长剑,大喝道:“妖孽,纳命来吧!”
  剑锋一挥,一股长可及丈的五彩豪芒,向那青衣怪人扫了过去,左掌则巧妙无比的轻轻一振,激出一股无声无息的暗流,拍向去搀扶南生杰的两名蒙面人,同时悄以传音入密道:“南老侠士,万万不可接受他们的医疗,否则你将终生难脱魔掌了!”
  手持狼牙棒的青衣怪人,声如狼嗥般的厉吼一声,双棒齐施,挥起一片红潆潆的光幕封了过来!
  但听一阵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大起,火星四射,豪芒耀眼,两丈方圆之内俱皆卷起一股匝地狂风。
  同时,扑向南生杰的两名蒙面人也与独孤雁拍去的暗力撞个正着。
  两人不虞有此,毫无防备及至发觉劲力袭体,已经应变不及,幸而独孤雁拍出的暗力并不如何强猛,但也将两人撞得一路翻滚,摔于两丈之外!
  那青衣蒙面怪人显然轻估了独孤雁的实力,在金铁交鸣,火星四射时,桀桀怪叫一声,退后了两三步远。
  同时,手中的一副狼牙棒已被独孤雁剑锋上射出的五行神功蚀得化成了一滩粉屑,散了一地。
  独孤雁亦不禁为之吃了一惊,因为那青衣怪人的狼牙棒虽被蚀为一滩粉悄,但人却夷然无伤。
  依理而论,钢铁打造的狼牙棒既能被蚀为粉屑,那血肉之躯的怪人绝不该毫无伤损,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
  那怪人收住身形,微微怔了一怔,桀桀大笑道:“孤独侠名不虚传,五行神功确然厉害,但对付雁荡山的阴邪之功,却远显不出什么威风!”
  独孤雁长剑一摇,厉喝道:“妖怪,你在淳于世家中算是个什么人物?”
  青衣怪人傲然道:“本座原为世家内外总管,现为世家云雾别馆馆主! ……”
  微微一顿,又道:“世家老夫人眼下广纳豪俊,阁下如肯.屈身相投,不失高位,否则,必将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独孤雁借谈话之际,迅速的观察场中情势。
  那吹奏牛角之人已停下吹奏,但放目望去,仍然不见一红一黄两个蒙面少女影子。
  南生杰仍然斜欹在地,虽然他并未受伤,但既已伪装伤势沉重,只好继续伪装下去。
  被独孤雁震得滚到两丈之外的两名蒙面青衣人,显然伤势不重,倒地几个挣扎,就又翻身站了起来,但却怔怔的站在原处,并未再度向前。
  数名另外的蒙面人仍然刀剑齐举,扇面般围立面前,只要那淳于世家的云雾别馆之主一声令下,立刻就又是一场血肉之搏。
  场中情势由于独孤雁的沉思不语,一时陷于胶着相持之局!
  身居云雾别馆馆主的青衣怪人见独孤雁沉思不语,沉声一喝道:“独孤雁,究竟你是愿战愿降!”
  独孤雁并没有时间考虑,对眼前之局,他必须迅速的做一决定。
  初时,他本想以沈倩华之母的办法,把那一红一黄两名少女抓住一人,逼问沈倩华被囚之处,或以之向那淳于世家的二夫人交换沈倩华。
  但现在,那一红一黄两名蒙面少女并不在此处,他必须另做打算。
  那青衣怪人既属此地之首,谅来其他的青衣蒙面人中不会再有比他武功再高之人,自己凭着本身绝学,也许不见得会落败着。
  依照情形判断,沈倩华被囚之处必在黑霾洞中无疑,倘若冲入洞中,一举救出沈倩华仍可从容离去,否则,若等那淳于二夫人赶回峰上,问题就会更棘手了!
  忖思之间,冷冷一笑道:“在下虽有归降之心,只可惜区区淳于世家却容不下我!”
  青衣怪人困惑的怪笑一声道:“这话使本座不懂,且说说你有什么条件?”
  独孤雁冷然一声大喝道:“什么条件也没有,一定说有,就是先要你脑袋搬家!”
  一掌一剑同时出手!
  只见剑若飞虹,掌似山崩,狂风暴雨一般的疾卷而去!
  青衣怪人不曾料到有此一着,匆剧之间,应变不及,立刻被逼得跄跄踉踉,后退不迭。
  独孤雁心知这些人都是身染恶性麻疯病毒,而又被阴邪毒功阻遏了病势之人,身体上的构造已与常人迥异,虽然并非金刚不坏之体,但凭自己的五行神功,黑煞掌,玄冰掌,甚至金沙掌等都不见得能伤了他们,当下一招得手,掌剑连绵不绝,一口气将寻青衣怪人及六七名青衣蒙面人迫出了六七丈外。
  独孤雁主意已定,当下并不迟疑,身剑合一,但见耀眼的光华闪处,已如一颗流星一般驰入了黑霾洞内!
  洞中处处遍燃火炬,照耀得亮如白昼,原来那洞是一座天然巨洞,依照山势缓缓下斜,形成了一间间大小不等的石室。
  黑霾洞原是一剑震西荒南生杰晚年训徒课子的怡养之地,也许是由于山势险峻,与洞室广阔,才被淳于世家之人看中,把此处当成了淳于世家的一所别馆。
  洞中呈斜坡之状,虽是天然洞室,但因是无数坚硬的巨石叠架而成,故而坚固异常,毫无倾塌之险。
  但独孤雁初次到此,加上那洞中曲折繁复,一时却无法找出沈倩华被囚之处,一连走遍十数间大大小小的石室,不但没找到沈倩华,连个人影也没看到。
  他不禁有些后悔,一剑震西荒南生杰也许知道沈倩华的下落,但自己却忘记了向他询问一下。
  至少,他该问问南生杰关于这洞中的地势,以及出入之处。
  每间石室内有的摆着石桌石椅,有的挂着枪刀剑戟,有的堆放着凌乱的什物,但没有一间是住人的所在。
  独孤雁思凝莫决,南生杰的子女属下,据说有两百多人,这些人哪里去了!
  忖思之间,只听喝叫之声由洞口隐隐传来,显然是那青衣怪人已经率众向洞中追了进来。
  独孤雁双眉深蹙,手仗长剑,继续向洞穴深处奔驰。
  一路弯弯曲曲行去,是一条天然的地道,沿途虽也经过了数间石室,但却像先前一样,仍是一无所获。
  忽然——
  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定神看时,已然到了洞穴之外。
  原来他已自另一个出口走了出来。
  此处在黑霾峰峰腰之中,外间是一带杂林,树木森森,怪石嵯峨,独孤雁顿足一叹,向一块巨石之后扑去。
  因为喊杀追逐之声,已经相距不远,他必须对援救沈倩华的行动重新做一次考虑与决定。
  他迅快的收剑入鞘,由腰间扯出一幅黑巾蒙于脸上,并把整个头部也罩了起来,而后抽出了四不和尚托他转送林月秋的铁笛。
  就当他铁笛甫行取出之际,追逐的人群,也追到了洞口之外。
  独孤雁不稍迟疑,立刻发出一阵哈哈大笑之声。
  在北邙山白骨洞前,他曾听林月秋伪冒林天雷的声音,以他的聪颖天赋,不需学习,即可模仿得维纱维肖。
  故而这一串哈哈的笑声,宏亮苍老,与林月秋模仿的声音毫无二致。
  追出的人潮已在洞口外停了下来,喧哗之声也已静止,显然都被这串哈哈的笑声弄得怔了起来。
  然而那反应却使独孤雁大为意外。
  因为追出的人潮虽显然的已被笑声所惊,但却无人出声,既不查看笑声之所由来,也不出口喝问,俱是一副听若无闻之态。
  独孤雁颇为愕然,铁笛一横,就欲施展一下新经学得的音功绝技。
  正当他甫欲吹奏之际,忽听拥在洞口的人潮中一个尖锐的声音喝道:“南生杰!”
  果听南生杰的声音应道:“属下在!”
  先前尖锐的声音又道:“这洞口可有预备的机关把它封闭?”
  南生杰低弱的声音又道:“没有,……属下定居于此之时,只为了课子训徒,怡养天年,并未想到加添什么机关布设!”
  那尖锐的声音停顿下来沉思了一会,道:“也好,老身替你永远封了这处洞口吧……”
  声调一沉,喝道:“回洞!”
  拥聚在洞口的人群立刻响起一串轰然暴喏,相继由洞口中一拥而入,眨眼间没了声息。
  由于密丛丛的树木与嵯峨的山石遮挡了视线,独孤雁并无法看到那些人是谁,但那尖锐的声音,却使 他的一颗心立刻随之沉了下去。
  因为他听得出来,那正是淳于世家的二夫人!
  同时,无数的疑问随之而起。
  沈倩华之母砚池女侠沈玉明与淳于二夫人相搏的结果究竟如何,依眼下的情形判断,显然已是凶多吉少。
  沈玉明是死是伤?还是也已被掳?
  他恨恨的撕去黑巾,收起铁笛,不禁顿足长叹!
  沈玉明不惜被白癫掌所伤,缠住淳于二夫人,期使自己借机营救被掳的沈倩华,但他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不但未能救出沈倩华,也没有抓住一个人质。
  更不幸的是一剑震西荒南生杰可能也已被那青衣怪人窥出了破绽,以方才他回答淳于二夫人的情形看来,显然也已被迫施以至阴极邪的医疗手法,成了淳于世家中永远不能背叛的羽翼牙仆!
  其次,在北邙山白骨洞前之时,淳于二夫人曾在林月秋一支玉笛下,被迫放走各大门派掌门之人,方才自己的长笑之声,分明她已听得清清楚楚,为什么不理不睬,毫不置意?
  难道她已知道是自己假扮,还是她已无惧于音功之学!
  愤恨之余,他重新撤出胯下长剑。就欲二度闯入洞中,与淳于二夫人等再分一个胜负强弱!
  忽然!
  就当他意念未决之际,只听一阵惊天动地的暴响传了过来。
  那暴 响就发自洞口之内,立刻山石横飞隆隆不绝,一时树木簌簌作响,整个山峰都似乎要倒坍了下来。
  至少半盏热茶之后,那隆隆之声方慢慢的平息了下来。
  独孤雁不禁心中又凉了半截,因为在那隆隆然暴响中,不知有多少巨石都因之崩坍了下来,把整个洞口堵塞了起来。
  分明是淳于二夫人不知是用炸药,还是用掌力,将洞口上的巨石弄得俱皆坍塌了下来。
  独孤雁武功虽高,但如想挖开落石,再由那洞口而入,已是毫无可能之事,纵然可能,那也非数日时间所能办到!
  这又是他空前未有的一场惨败!
  他不禁仰天长呼,道:“独孤雁,独孤雁,你枉负绝世才华,究竟你能做点什么?”
  他觉得胸头像有一块巨石塞了起来,窒息得使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手中长剑紧挥,发出一道道五彩光华,在暗夜山林之中,有如矫龙横空,一时剑气弥漫,威势扩及两丈方圆。
  但听树木折坠,巨石纷飞,顷刻之间,几乎有数亩方圆大小的一片山林,已毁在他狂挥猛舞的长剑之下。
  终于,他收住长剑,还入鞘中,颓然就坐了下去。
  一种失意落寞的哀伤情绪侵扰了他,使他觉得宇宙间的一切都在他眼前黯然失色,对世上的一切都使他恢心,厌倦。
  他想到死,也许只有一死才能摆脱开这些烦恼,忧烦!
  忽然!
  夜风中传来一缕轻笑。
  那笑声十分刺耳,在独孤雁听来,那无疑的是一种讥讪,耻笑,使他胸头怒火勃然大起!
  他约略的判断了一下笑声传来的方位,抖手一掌,劈了出去!
  这一掌他用的是“黑煞掌”,但见掌心中黑雾激射,像一蓬黑云一般向三丈外的一叶茂草罩了下去!
  同时沉声喝道:“野和尚,你当真是想找死了!”
  原来那发笑之人竟是四不和尚。
  独孤雁盛怒之下,并未多作考虑,虽然在他心目之中,四不和尚不是一个坏人,甚至他与林月秋祖孙之间还有一种神秘的密切关系,但他发掌之际,却当真有致他于死地之意!
  是以这一掌他少说也使出了八成功劲!
  那溟潆的黑雾是他自己所凝练的一种毒功,中人之后不需几个时辰就能将人化为一滩黑水。
  但他发掌之后,却立刻有些后悔,因为依常情而论,四不和尚绝想不到他会猝出毒招,不会加意戒备。
  加上他这一掌又猛又狠,又是绝毒无比的黑煞掌,四不和尚也是武功出神入化之人,但如想及时躲开,也不是一件易事。
  但掌力既发,欲想收招罢手,已经无及。
  黑煞掌不但绝毒,因为是他以八成功力所发,掌力也相当惊人,但听蓬然大震之中,树木摧折,碎石如雨,久久不息。
  在掌力威势之中并没听到四不和尚的丝毫声息。
  独孤雁不禁心中一寒,摒息凝神,注视着掌力落处,心中犹存着四不和尚侥幸得脱此劫的一丝希望。
  但他这一丝希望也渐渐变成了绝望,直到烟尘尽落 ,过去了大约半盏热茶之久,也仍然没有一点声音。
  独孤雁不禁大为愧疚难过起来,四不和尚之来,可以想象得到他并无恶意,即使他当真讪笑自己,也罪不至死,自己枉以武林侠士自居,像这等狂悖粗暴之行,岂不使自己愧死!
  他怅然长叹一声,轻轻喊道:“野和尚,你死了么?”
  没有应声。
  他把声音放大了些,又道:“野和尚,如你尚未全死,我还可再补你一掌!”
  尽管他心中是另一种想法,别一样心情,但表面上却仍是一副,冷漠残酷之意,仿佛对此毫不置意。
  但这次有反应,只见他掌力所击中之处,打得七歪八倒的乱草堆里,立刻起了一阵蠕动,一条人影歪歪倒倒的站了起来。
  那人正是四不和尚。
  只见他踉踉跄跄奔上前来,怪声大叫道:“别补了!别补了!再补一掌,就当真把我和尚送到西天去了,我和尚福寿还没享完,死了实在于心不甘!”
  独孤雁一时倒不禁怔住了。
  由四不和尚挣扎起身之处,可知那一掌已经实实的把他击中,以四不和尚的功力,在两三丈距离之处,接得住自己一掌而不受伤,虽非什么不可能之事,但那一掌是绝毒的黑煞掌,按说他纵不当场死去,必然也面目全非!
  但由他那爽脆的话声听来,显然他并未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
  四不和尚像喝醉了一般的踱到独孤雁面前,双掌合什,怪声怪调地道:“多谢独孤施主手下留情,使我和尚保留了一条蚁命!”.
  山间黑云浓雾,稍有距离,就难看得到真实情景,及至走到近前,独孤雁几乎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原来四不和尚虽然不死不伤,但那模样儿却实在狼狈不堪。
  只见他满面黧黑,百补千衲的一袭僧袍,也撕开了数条裂口,想来都是独孤雁一掌之功。
  独孤雁扳着脸道:“在下从不受人戏弄,设若那一掌把你劈死,也只能怪你自己找死……”
  微微一顿,皱眉问道:“和尚,你知道我那一掌是什么掌力?”
  四不和尚龇牙一笑道:“阁下独创的“黑煞掌”,我和尚算尝到滋味了!”
  独孤雁冷哼一声道:“虽然你内力精湛,能够挺得一时,但在下练此种掌力之是时,是提取百毒之精,浸染百日而成,其中毒素繁多,不易解救……”
  目光一扫四不和尚一眼,又道:“更重要的一点,是在下并未配制解药,只要被掌风沾及肌处,保证你活不到七日之外,纵是当世第一名医藜薇子,只怕也想不出解救之法!”
  四不和尚摇头一笑,毫不在意地道:“这样说来,我和尚是注定必死了!”
  独孤雁扳着脸道:“看在你心地还不太坏的份上,如有遗言,可以说与在下!只要在下力所能及之事,一定替你办到!”
  四不和尚噗哧一笑道:“我和尚福寿绵长,注定了不能死在你的掌下! ……”
  独孤雁怔了一怔,沉声喝道:“野和尚,你究竟在捣什么鬼?”
  四不和尚用肥大的肮脏袍袖,揩揩脸上乌黑的尘土烟渍,龇牙笑道:“阁下的“黑煞掌”毒,虽然没有解药,但世上大约并非没有可以医治之药,施主可知……”
  独孤雁应声笑道:“解药确然不少,譬如说千年灵芝,万年参果⋯⋯但这些都是传闻中的神药,并不曾真的有人找到! ……”
  四不和尚龇着满口的黄牙笑道:“至少还有一样可辟百毒之物,不知施主可曾听说过天山玉蟾!……”
  独孤雁吃了一惊,道:“天山玉蟾难道你……”
  四不和尚一本正经地道:“我只问你天山玉蟾能否解 得了你的“黑煞掌”毒?”
  独孤雁冷哼一声道:“当然可以解得,只怕你……”
  四不和尚一言不发,却忽然伸手向怀中摸去。
  独孤雁以困惑离奇的目光盯注着四不和尚的一举一动,只见他不慌不忙,缓缓从怀中摸出了一件雪白的东西,在他面前摇了一摇,轻轻托于掌中。
  那东西果是一双通体雪白的玉蟾,双目赤红,仅在面前一摇,就是一股凉意袭人,同时隐隐可以嗅到一股清香气味。
  独孤雁神情淡漠的瞥了一眼,冷冷地道:“这东西不是假的吧!”
  四不和尚把玉蟾郑重的收入怀中,道:“我和尚不必多说,单是方才硬受阁下那一记‘黑煞掌’之事。就以证明这玉蟾是真是假!”
  独孤雁自嘲的微微笑道:“那么这东西是由哪里来的?”
  四不和尚抓耳挠腮的嘻嘻一笑道:“不瞒你说,这是偷来的!”
  “偷来的? ……”
  独孤雁怔了怔,大笑道:“野和尚,你真是佛门败类!”
  四不和尚尴尬的一笑道:“这是没有办法之事,我和尚抱悲天悯人之心,原想试试这天山玉蟾能否治得了雁荡山淳于世家的恶性麻疯……”
  独孤雁迫不及待地道:“你试过了么?”
  四不和尚摇头一叹道:“试过了……毫无用处,虽然可解百毒,但却独独的对恶性麻疯没用,我和尚一番心机算白费了!”
  独孤雁皱眉道:“野和尚,你这人古怪得很,大约你早已知道我离开北邙山时是要去雁荡山寻找金丝草吧?”
  四不和尚神秘的点点头道:“不错,但金丝草在淳于世家所在之处,只怕未曾取到金丝草,会先把你这一条小命送上,所以我和尚有机会就不放过,还是先偷来了这双玉蟾,虽然对恶性麻疯没用,但今天却也助我和尚脱了劫!”
  独孤雁黑然一笑,突然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四不和尚的右手腕。
  四不和尚身子震了一震,龇牙裂嘴的叫道:“独孤雁,你该不是要抢我和尚的天山玉蟾吧?”
  独孤雁呸了一口道:“任你怀有太上老君八卦炉中的救命金丹,也不能使我独孤雁生觊觎抢夺之心!”
  四不和尚眼珠连转。道:“那么,你……”
  独孤雁沉声道:“你这和尚太可疑了!你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尤其对于我私人之事,你竟能了若指掌,譬如说去雁荡寻取金丝草之事,为何你能知道?……”
  五指微一加力,叱道:“如你说出其中原委便罢,否则……”
  四不和尚龇牙裂嘴地道:“好吧,我说,我说……”
  独孤雁五指微松,哼道:“如若说得不实,小心你脖子上这颗秃头!”
  四不和尚叹口气道:“若说我和尚能掐会算,擅知过去未来,大约你不会相信,其实说穿了也没有什么,那无名老儿跟我和尚多少也有一点交情。……”
  独孤雁面色微变,道:“那么是他要你监视我的了!”
  四不和尚双手连摇道:“独孤施主这话说得太重了,顶多说是帮助,哪里能称监视二字……”
  独孤雁哼了一声道:“只怪无名老儿不该不说明此事!……”
  但他对此事并不愿再追究下去,这和尚诡计多端,果尔能做自己的帮手,加上丐帮弟子之助,去雁荡寻取金丝草之事,似乎已经充满了成功的希望。故而话锋一转,道:“据说无名老儿已离北邙山,他如今去了何处?”
  四不和尚摇头一笑道:“你我所知道的消息差不了多少,那老怪物到现在为止,还没传出近一步的消息,……也许他已被那笑面鲁班司徒巧翻了出来,被淳于世家的人送上西天去了,果真那样,纵然你能把金丝草寻来,也是白费心机,空忙一场!”
  他口不择言,虽是玩笑之辞,但独孤雁心头却蒙上了一层阴霾,因为世事无常,在多变的江湖之中,谁也不敢说将有何种演变。
  忖思移时,默然一笑道:“野和尚,你此刻来找我的目的又是什么?”
  四不和尚眼珠滴溜一转,道:“我和尚除去偷来了一双天山玉蟾之外;还偷到了一包稀世难求的龙涎香。……”
  “龙涎香?”
  独孤雁皱眉道:“在下不曾听过此物,不知龙涎香有什么妙用?”
  四不和尚嘻嘻一笑道:“用处可大了,这东西要用上一撮,就可配制成一大袋上好醺香……”
  说着由袖中取出了一个油布包裹,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四五斤重之多,掂在手中笑着接下去道:“这包龙涎香若配成醺香的话,大约足够两牛车拉的了!”
  独孤雁冷冷一笑道:“你这和尚越没出息了,这是江湖上土匪强盗和采花贼所用的下三流玩艺,你也弄了来做什么?”
  四不和尚得意地道:“若是单用这玩艺的话,任他是什么邪功毒功超凡入圣的能手,也会昏迷上几个时辰……”
  独孤雁颇有兴趣地道:“这样说来,待至到雁荡山鬼愁涧寻找金丝草之时。倒是有些用处!……”
  四不和尚摇头道:“这东西虽然管用,但却也要分地势时机,鬼愁涧无人到过,这东西在那里能否用上,倒还难说,不过,咱们不妨留下一半!”
  四不和尚龇牙一笑,反问道:“眼下如不把黑霾涧中的情形弄个清楚,大约你不会就此离开吧!”
  独孤雁颔首道:“这话很对!”
  四不和尚道:“那么,另外的一半就用在这里算啦!”
  “你是说点燃龙涎香,薰袭黑霾洞?”
  “对了,依地势而论,在这里管用得很,只要在洞口点燃起来,龙涎香会自动的灌入洞内,洞中之人,一个也不能幸免!”
  独孤雁心中暗嘻,倘若四不和尚这一招果然成功,倒是一件值得庆幸之事。
  他暗暗打定主意,至少要把淳于夫人以及那云雾别馆馆主除去,这样一来,等于将淳于世家的力量削减了不少。
  同时,不但可救出沈倩华,也可救出她的母亲,以及一剑震西荒南生杰与他的子女属下之人。
  纵然他们都已受了至阴极邪的功力所伤,也可设法找到藜薇子医治,至于中了白癫掌毒的砚池女侠沈玉明,待至自己将金丝草取到,交藜薇子炼成医治恶性麻疯之药后,也可霍然而愈。
  四不和尚见他尽管呆呆发怔,奇异的一笑道:“莫非你对这办法不同意么?”
  独孤雁故意冷冷地道:“这办法倒不妨一试,只是……恐怕成功的希望并不多,而且,纵然能够侥幸成功,以这种下流办法获胜,也不是什么光荣之事!”
  四不和尚龇牙一笑道:“独孤大侠,果真你如此想法,干脆咱们就算了吧!”
  话声一落,纵身驰去!
  独孤雁初时一怔,但旋即微微一笑,飘身随去。
  四不和尚显然路径极熟,在山林绝壁间飞跃奔驰,飘忽如风,独孤雁功力比四不和尚为高,在后跟随自是从从容容。
  转瞬之间,绕过半个峰头,已到了黑霾洞前数丈之外。
  两人虽然奔行极速,但却小心异常,有如两缕青烟,不曾发出一点声息。
  四不和尚当先收住脚步,匿身在一簇草叶之内,回首轻轻一笑道:“我和尚又改了主意,还是试一试吧!”
  独孤雁微笑不语。
  两人在草叶中静静匿伏了约有盏茶左右,各自默运神功,向四外搜查,虽然浓雾迷漫,数尺之外难见景物,但仅凭着敏锐的听觉,也能听得出方圆数丈之内,并没有人踪。
  依理而论,至少在洞口内外该有布桩设卡之人,难道说那位淳于二夫人竟是如此疏忽大意。
  四不和尚也是大感奇异,悄向独孤雁道:“我和尚上了几岁年纪,耳朵不管用了,你可听得到有什么声息?……”
  独孤雁摇摇头道:“没有!至少方圆五丈之内,没有一个活人!”
  四不和尚龇牙一笑,分出一小包龙涎香交到独孤雁手上,道:“咱们一左一右,同时点燃,就算他们及时发觉,冲出洞口,只要有一丝一缕吸入鼻孔,也会立刻昏迷过去。”
  独孤雁伸手接过,晃身欲去。
  四不和尚沉声道:“且慢!”
  独孤雁收住脚步,哼道:“你还有什么鬼名堂,莫非又改了主意?”
  四不和尚摇头笑道:“如果这样施放,就算能把他们弄昏,大约你也要一齐昏了过去,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独孤雁哂然一笑道:“大约你连解药也一齐偷来了吧!”
  四不和尚龇牙笑道:“我和尚做事从来周周到到,如果没偷到解药,这龙涎香虽是稀世奇珍,也就没什么希罕的了……”
  说话之间,把两个小布卷递了过去,道:“记着,以蛙鸣为号,同时燃放!”
  独孤雁皱眉道:“这山上根本没有青蛙,你不能学点别的么?”
  四不和尚抓抓头皮道:“可惜我和尚不会学别的,山上虽无青蛙,但却有的是懒蛤蟆,随便叫叫,也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独孤雁忍不住噗哧一笑,伸手把两个小布卷接了过来。
  那两个布卷俱系用药液浸过之物,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但却并不如何难闻,独孤雁伸手接过,塞入鼻孔之中,飘身一闪,向左侧两丈之外跃去!
  两丈之外,正是一蓬灌木,巨石,足可掩蔽身形。
  他迅快的把那布包打开,摊好,取出火摺子,蓄势而待。
  不久,只听:“哇,哇,哇。”三声哇鸣传了过来。
  独孤雁几乎忍不住要大笑出声,因为那实在不像什么蛙鸣,认真说来,只能算是鬼叫!
  但他毫不迟疑,火摺子迎风一晃,将摊开的龙涎香点燃了起来。
  龙涎香只是一滩黄色细末,点燃后立即冒起一股浓浓的黄烟,旋滚飞舞,匝地疾卷。
  原来黑霾洞在峰顶正中,山风疾劲,方向正好和洞口而吸,是故一经点燃,滚滚浓烟立刻向洞中猛扑。
  至少一柱香的时间,滚滚浓烟方才渐渐平熄。
  独孤雁一直全神贯注,注视洞中。
  但洞中毫无反应,没有响动,不闻人声,仿佛那原是一个根本就没有生物的天然古洞。
  又待了一盏热茶光景,忽见四不和尚晃身而到,怪声怪调的大笑道:“独孤雁,现在咱们可以明目张胆的进洞了!”
  独孤雁有些不释地道:“淳于世家之人,邪功诡异难测。倘若不怕这龙涎香薰袭,也许是件弄巧成拙之事!”
  四不和尚极有把握的笑道:“我和尚敢以脑袋打赌,管他有什么神功鬼功,早就昏睡不醒了……”
  说话之间,当先向洞口大步走去。
  独孤雁晒然一笑,相继跟去。
  洞中因通风不良,烟雾仍然迷漫未散,独孤雁虽曾入而复出,但当时匆匆促促,误打误撞,并不曾仔细搜查。
  此刻有恃无恐,时间从容,遂与四不和尚逐一仔细搜查起来。
  黑霾洞的范围果然极大,大大小小的石室不下数十间之多,但使两人失望的是,搜遍洞内,也不曾见到一个人影。
  独孤雁愈来愈觉惊疑,也愈来愈加不安。
  四不和尚也是抓耳挠腮,皱眉不已。
  费了大约半个更次的时光,两人已把洞中所有之处俱皆搜到,也是没有找到一个活人。
  情形十分显然,淳于二夫人已然率领所有之人离开了此处!
  独孤雁苦笑了一声,道:“和尚,这一遭咱们又是惨败之局!”
  四不和尚尴尬的龇牙强笑道:“这并非人谋不成,只能归于气数使然!”
  独孤雁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他心中有说不出的懊丧,沈倩华母女,南生杰与他的两百多属下之所以陷身于淳于世家的魔掌,仿佛都是他一人之过。
  不一时间,他已由洞口而出。
  四不和尚也是垂头无言,相继颓然跟了出来。
  独孤雁收住脚步,冷冷一笑道:“和尚,咱们该分手了!……此后,不论你站在什么立场,希望你不要再扰我,咱们合作得并不愉快!”
  四不和尚笑道:“这只是运气,也是那位淳于二夫人命不该绝,和沈姑娘等人的魔劫未消,不能相强……”
  独孤雁了一声,道:“不必多说了,至少我还有一个理由,我既以孤独侠自称,就是要以单人匹马,独闯天下,就算与人结伴,也选不到你这个野和尚……”
  同时探手怀中,将四不和尚的铁笛拿了出来哼道:“既然你和无名老儿交情不浅,与丐帮的关系大约比我还深一层,这铁笛你自己托人传吧,在下不愿过问了!”
  说过之后,铁笛一掷,纵身而去!
  四不和尚怔了一怔,伸手接过铁笛,大叫道:“独孤雁,你疯了……”
  一面纵身而追,一面继续叫道:“这铁笛原是送与你的,我和尚可是一番好心,想不到好心做了狼肝肺……独孤雁,你通不通人情……”
  独孤雁脚步一收怒道:“在下早说过不惯受人愚弄取笑,如果诚意相送,何不明讲,却要转弯抹角,你犯了我的大忌了……”
  四不和尚纵肩摇头,方欲出言相辩,却见独孤雁忽然双眉微锁,悄声道:“和尚别嚷,好像有人来了!”
  四不和尚微微一怔,倾耳听时,果然有一阵步履之声遥遥传了过来。
  那步履之声极其摇远,至少尚在半里之外,但由于步履之声极其沉重,故而听得十分清晰。
  听那步履传来的方向,显然正是朝向黑霾洞走来。
  一时两人不禁疑念大起。
  若是淳于二夫人等,绝不会步履如此沉重,而且不会孤身一人,那么这人究竟是谁?
  在这荒山之中,一个不会武功之人走近黑霾洞前,似乎是一件令人难以想通之事。
  独孤雁一拉四不和尚,沉声道:“今夜怪事特多,大约都是你这野和尚的霉运作崇……”
  四不和尚眼珠一翻,并未多说什么,却随独孤雁向一旁草丛之中悄悄躲了进去,凝神静待。
  沉重缓慢的脚步声终于慢慢踱了过来。
  独孤雁连呼吸都要静止了,因为他已经清清楚楚的看到,来人竟是一身绿衣,容颜憔悴的沈倩华!
  只见她双目无神,步履踉跄,笔直的向黑霾洞口而行。
  独孤雁说不出是惊是喜,霍然挺身而出,沉声大叫道:“沈姑娘!”
  沈倩华震了一震,收住脚步。
  但从她神情之间,却看不出惊喜之态,仿佛独孤雁的突然出现,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
  独孤雁困惑地道:“沈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倩华大眼睛连眨几眨,似乎有泪珠在滚动,但她强忍住不使它落下来,冷漠的看了独孤雁一眼,道:“我们的关系已经完了! ……”
  独孤雁皱眉道:“现在不是谈这些话的时候,淳于世家的那三个女人,还有那什么云雾别馆的馆主都到哪里去了!”
  沈倩华冷峻地道:“这些……我不能告诉你!”
  “你不能告诉我?! ……”
  独孤雁几乎跳起来叫道:“你被他们收伏了?但……”
  四不和尚凑了上来,龇牙裂嘴的笑道:“沈姑娘,我和尚知道这一定不是你的真心话,独孤侠士外貌冷酷,内心热情,姑娘该比我和尚清楚……”
  沈倩华又震了一震,冷笑道:“物以类聚,独孤雁,你也只配交这种朋友……”
  微微叹吁一声,接道:“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二夫人因鉴于此地已被你们发觉,而你又把藜薇子带来,日后难免常受骚扰,所以决定不在此处设置别馆,另外选择别的地点去了!至于是什么地点,连我也不知道,也就无从奉告了!”
  独孤雁焦灼地道:“姑娘是否已经受了淳于世家的阴邪之伤?”
  沈倩华仰天冷笑道:“我被人四肢反缚,手脚都被吊成残废,淳于二夫人替我医治复原,我该感谢他们才对……”
  独孤雁顿足道:“你该认清善恶,辨明是非,不该这样认贼做母!”
  沈倩华大叫道:“我已经受够了你的闲气,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独孤雁颓然叹口气道:“好吧!令堂之事姑娘可曾知道?”
  沈倩华恨恨的哼了一声道:“亏你有脸问得出来,我为你已经绝了母女之情,我母亲和我被捕受难,尽弃前嫌,不惜冒着生命之险,缠住二夫人,要你藉机救我,你却理都不理……”
  独孤雁长叹道:“姑娘误会了!在下自信已经尽了力量……”
  微微一顿,又关切地道:“目前令堂究竟怎样?”
  沈倩华冷声道:“她老人家很好,被二夫人待若上宾,用不着你多问了!”
  独孤雁强压着心头的不快,又道:“一剑震丁荒南老侠士等人,姑娘也知道?”
  沈倩华板着脸道:“现在我们都是一家人了,自然知道,他们都很好,就算不好,也是被你害的,你没什么好问的了!”
  独孤雁咬牙道:“好吧,在下还有最后一句话,姑娘此来为何!”
  沈倩华格格的笑道:“二夫人算定了你必定留连在此,要我再给你传上一个口信,快些把藜薇子弄来,或是把他杀死,否则,你将要遭遇到最大的不幸之事!”
  独孤雁啊了一声,道:“什么?!是那淳于二夫人亲口告诉你,不把藜薇子弄来,就把他杀死的么?”
  沈倩华斩钉截铁地道:“一些不错,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独孤雁试探着道:“如果我当真把藜薇子弄来,大约不能再送到这里来了吧!”
  沈倩华应声道:“只要你当真抓到藜薇子,在江湖路上不需走上十里,淳于二夫人就会知道,自会赶去接应,如果你把他杀死,也是一样……”
  眸光毫无表情的一转,道:“话已说明,我要走了!”
  不待话落,转身而去。
  这次不像来时的步履沉重,只见绿衣飘飘,行走若飞,眨眼之间,已消失在云雾之中。独孤雁如醉如痴,望着沈倩华逝去的背影,呆立不动。
  四不和尚眉宇深锁,道:“快追!”
  脚步一紧,当先追去。
  独孤雁如梦初醒,随后赶了上去。
  他心绪十分烦乱,但他知道淳于二夫人派她前来,必有深意,追上前去,也许落入她预布的陷井之中。
  如若不追,则又失去了这一线索。
  三十丈外,已然看得到沈倩华的翠绿背影,于是两人亦步亦趋,与她保持着三、四十丈的距离,向山下走去。
  四不和尚抓抓头皮,悄声道:“这妞儿的话,你都听清楚了?”
  独孤雁两眼一瞪道:“我耳朵不聋,怎么会听不见?”
  四不和尚虽是碰了一个钉子,但却不以为忤,笑笑又道:“其中可疑之点甚多,不知……”
  说着顿下话锋,等待着独孤雁的反应。
  独孤雁剑眉深蹙,道:“淳于二夫人千方百计搜求藜薇子,应该只有一个原因……”
  四不和尚立刻接道:“是呵!藜薇子当世第一神医,除了要他配制医疗恶性麻疯之药而外,实在不该有另外的原故!”
  但沈姑娘方才明明是说如不能把他弄来,就把他杀掉,这……”
  “这……我和尚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眼下只有跟定这小妞儿,也许能弄出一点头绪……”
  说话之间,已经走至山下!
  此刻已到了五鼓时分,天际透出了黎明曙色。
  沈倩华快步疾走,循着山坡蜿蜒而行。
  她根本不知道后面有人跟踪,又似乎明知有人跟踪,而故意不理不睬,连头也不曾回过一下!
  独孤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步步为营,行走十分仔细。
  他心中十分清楚,沈倩华不是那样的女孩子,不论任何理由,她都不致于如此决绝!
  除非她是受了药物的控制,或是对自己当真失望透顶,而她母亲又受了生命的威胁,才会使她改变得这样。
  忽然……
  沈倩华沿着山坡走了半晌,又复一个转折,向一耸森林之中行去。
  那森林面积极广,十分茂密,但多已枝枯叶落,视野十分清楚,独孤雁投注了四不和尚一眼,略一踌躇,追入林中。
  林中落叶积得很厚,任何轻功提纵身法施展到什么程度,也仍然发出一阵阵的沙沙之声。
  沈倩华脚步反而放得慢了一些,踢得落叶满地纷飞。
  独孤雁再度投注了四不和尚一眼,悄以传音入密道:“和尚,这算什么名堂?”
  四不和尚眼珠滴溜一转道:“大不了是淳于二夫人已在林中布下了毒药,故意要那妞儿将你我引来此地,使咱们中毒而死!”
  独孤雁微微吃了一惊,道:“这事大有可能,速退为佳!”
  身形一转,就欲跃退。
  四不和尚龇牙一笑,伸手扯住他的衣袂笑道:“别的玩艺儿我和尚倒真骇惧,但这一手却正合了我和尚的意思!”
  独孤雁哼道:“为什么?”
  四不和尚挤眼弄鼻地道:“你忘记我身怀天山玉蟾了?方圆一丈之内百毒不侵,管他什么毒素,咱们都可安然无恙!”
  独孤雁爽然一笑,道:“我独孤雁今后再也不能在江湖上称雄了……”
  四不和尚怔了一下,奇道:“为什么?
  独孤雁笑道:“处处仰仗一个鸡鸣狗盗之徒的野和尚,还算什么英雄好汉,我独孤雁算栽到家了!”
  他说得半真半假,四不和尚不由也拍拍脑袋,噗哧一笑。
  那片丛林已然走到了尽头,一直未曾回头的沈倩华,忽然在林外收住脚步,破例的回头一笑,然后娇躯一拧,疾如箭射,向前驰去!
  独孤雁沉声喝道:“野和尚,快走!”
  脚下加劲,就欲急起直追。
  但两人甫行穿出林外,却听一声大喝:“站住!”
  声如霹厉暴响,使两人不禁俱都为之吃了一惊!
  独孤雁转头四顾,一时竟未发觉发声之人在于何处,原来那喊声是以“震气传声”之法所发,无法根据声音测知那人的方向距离。
  四不和尚则立刻惊惶失色,转头就欲向林中而逃!
  但他身形尚未拔起,却见面前黑影一晃,一条瘦长人影有如突然从地上冒出来的一般,拦在他的面前。
  四不和尚大叫道:“独孤雁,你自己想办法吧,我和尚可顾不得你了!”
  滴溜一转,又朝林外跑去!
  但他不过跑出了两三步远,那瘦长的人影已如幽灵鬼魅一般,身形一长,抖手抓住了和尚僧袍的后襟。
  独孤雁看得眉宇深锁,但因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故而仍然袖手不问。
  四不和尚挣扎了一下,仍然未能脱开那瘦长之人的掌握,心中大急,探手怀中,抓出一枚桃子般的铁哨张口欲吹。
  但那瘦长之人武功确然已有不可想像的高深造诣,左臂振腕一掌,闪电般掴了出去。
  四不和尚不但被掴得口鼻之中鲜血直冒,那捏在手中的桃子形状的铁哨,也被震得消失无踪,不知飞向了何处。
  那瘦长之人手脚快捷得不可思议,抓住四不和尚的右掌一松,但却就势一推,只听蓬的一声,和尚立刻四肢仆地,跌了个狗吃屎。
  独孤雁实在看不下去了,走前一步,沉声喝道:“尊驾与这和尚究竟有什么仇恨,这等恃强凌弱,实在⋯⋯”
  那人把四不和尚打翻在地,怒气勃勃的叱道:“秃贼,只要你敢动上一动,老夫立刻要你尝尝分筋锁骨的味道:”
  及至听得独孤雁的喝声,方才抬头冷冷的翻了他一眼,道:“你与这和尚是一伙的么?”
  独孤雁此刻方才看清那人的像貌,只见他身材瘦长,面容清瞿,双目炯炯有神,颏下有一部花白长髯,估计约在五旬左右的年纪。
  但眉宇之间却隐含重忧,有一副失意落魄之态。
  独孤雁沉吟了一下,道:“这话使在下实在难于答复,在下与他同路而行,可以说是一伙,但在下与他却知之不深,对他的一切陌生得很,又不能算是一伙,所以……最好请尊驾把与他结怨的经过说上一说,在下不揣冒昧,倒有意为你们两位主持一下公道。”
  那瘦长老者把独孤雁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冷冷哼了一声道:“凭你也配?! ……”
  独孤雁不禁怒从心起,正想发作,却听那瘦长老者叹了口气又道:“你自己问这秃贼吧!”
  四不和尚被打倒在地之后,一直哼声不绝,但却一言不发。
  独孤雁觉得事有可疑,这和尚本来是得理不让人的,虽说这人武功奇高。和尚不是对手,但他至少也该向自己求援,为何他却吭都不吭上一声?
  忖念之间,俯首问道:“和尚,这是怎么回事,这人是谁?”
  四不和尚喃喃着哼道:“我也不知他是谁?……”
  独孤雁大奇道:“世上还有这样奇事,既然你与他素不相识,他怎敢这样对付于你……”
  目光凌厉的一转,道:“尊驾……”
  那瘦长老者双目一瞪,凛然大喝道:“素不相识倒也是实情……”
  右手挥拳高高举了起来,喝道:“秃贼,再不实说,这一拳就先断你一条狗腿……”
  四不和尚挣扎着叫道:“我说,我说,我确然不知道你是谁, 不过, 不过……”
  不过了半天,下面的话仍是不易出口。
  独孤雁连声催促道:“不过怎样?你再不实说,连我也要揍你几拳了!”
  四不和尚叹口气道:“那天山玉蟾与那一大包龙涎香,就是从这家伙身上偷的!”
  独孤雁啊了一声,差点没昏了过去。
  虽然,和尚偷东西的事情没他的份儿,但那龙涎香,他也曾分了一小袋,在黑霾洞前燃放,认真说来,他也脱不了干系!
  那瘦长老者哼了一声,喝道:“秃贼,你自己已经供出来了,那两样东西呢?”
  四不和尚挣扎着支支吾吾地道:“掉了,偷走后慌慌张张,不小心掉了!”
  瘦老者厉喝道:“秃贼,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定要找点罪受受了!”
  不待话落,五指如钩,向他肩头抓去。
  四不和尚却似抱着爱财不爱命的主意,闭目咬牙,静待受刑。
  独孤雁摇头一叹,伸手拦住道:“尊驾且慢!”
  瘦长老者冷冷地道:“你有什么话说,是维护这秃贼么?”
  独孤雁面色微红,道:“在下对此多少知道一些,愿意替你们调解一下,把尊驾的失物追回!”
  瘦长老者微微颔首道:“也好,只要将失物追出,老夫不咎既往……”
  微吁一声,自语般的凄然叹道:“为了我那爱女之故,老夫在神前许下了放生行善之愿,否则这和尚早就没有命了!”
  独孤雁困惑不解,听得怔了一怔,但却毫不迟疑的伸手向四不和尚抓去!”
  四不和尚口鼻间血渍斑斑,连又脏又破的僧袍之上,也染满了血迹,被独孤雁一把抓了起来,歪歪倒倒的斜坐在地。
  他多少有些装相,一副要死不活之状。
  独孤雁气得把他连摇几摇,叱道:“和尚,还不快把东西拿出来还给人家!”
  四不和尚有气无力的叫道:“东西已经丢了,我不是说过了么?”
  独孤雁又好气,又好笑,五指连拂,点了他十数大穴,不由分说,在他怀中一阵掏摸,把那天山玉蟾,以及半包龙涎香取了出来,递与瘦长老者,方才三把两把,拍活了四不和尚的穴道。
  那瘦长老者接物在手,恨恨的顿足道:“这龙涎香至少少了一半,那一些呢?”
  四不和尚斜欹在地,撒赖不理。
  独孤雁尴尬的一笑道:“想是被和尚用了,尊驾已把他揍了一顿,就不要追究了吧!”
  那瘦长老者颏下长髯根根森竖,怒叫道:“不行,一厘一钱都少不得,这包龙涎香是整整五斤!”
  独孤雁皱眉道:“东西已经用了,就真把和尚打死,也是弄不来了!”
  那瘦长老者恨恨的一顿双足,振声大叫道:“反正我那女儿也救不活了,老夫还是一开杀戒吧!”
  双目大睁,神光威棱,右掌缓缓高举,就欲向四不和尚击去!
  独孤雁再度伸手拦住道:“前辈且慢,等把事情弄清之后再行动不迟!”
  那瘦长老者目光在独孤雁脸上扫了一阵,突然出掌如风,右手五指顺势搭在独孤雁右手腕脉之上。.
  独孤雁微微一惊,一股内力反弹了出去!
  他已达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境,当下意动功生,虽是匆促应敌,但至少也运出了六七成内劲!
  那瘦长老者并非真的要与独孤雁动手,就当双方真力一触之际,那老者五指一松,退了开去。
  独孤雁颇为不解,只见那瘦长老者一直绷紧的面孔之上,却破例的露出了一副难得的笑容。
  独孤雁踌躇了一下,道:“看前辈不似邪道中的人物,不知要这样多的龙涎香有什么用处?而且听前辈说一厘一钱也少不得,何以会这样严重?”
  那瘦长老者吁口长气,颓然就地坐了下去,道:“这事说来话长……老夫一向隐居天南,举世无争,老妻早年亡故,膝前只遗一女,名唤晓云……”
  他双目微瞑,似乎他那爱女就在眼前,充分显露出一副慈祥之色。
  同时,他的花白长髯也微微起了抖索,显示出他心情的激动,停顿移时,方才接下去道:“由于老妻早故,老夫对这孩子也就特别钟爱一些,没料到这孩子却有一种天生的痼疾,直到去年春天,也就是晓云十七岁的时候,方才发觉……。”
  独孤雁听得微微动容,忍不住插口问道:“不知是什么痼疾?”
  瘦长老者叹口气道:“九经横生,八脉倒长!”
  独孤雁皱眉道:“这确是一种怪病,在下尚是初次听说!”
  四不和尚也听得忘其所以的叫道:“这种病一经发觉就没救了,你那宝贝女儿只怕要死定了!最多绝活不过二十岁去! ……”
  瘦长老者森然大喝道:“胡说!……”
  四不和尚显然伤势不重,舌头一伸,龇牙尴尬的一笑,不言语了!
  瘦长老者双目凝注着林木深处,幽幽的接下去道:“这种病确然十分棘手,但老夫爱女情切,一再奔走,终于找出了一个救治之法,要用天山玉蟾一只,龙涎香五斤,以及长白山千年参宝一颗,配炼成一副丹药,慢慢服下,可以好如常人! ……”
  独孤雁心头顿时感慨万千,这三样东西俱是希世珍品,这老者凭着一份爱心,居然能把这种药物弄来,实在不是易事。
  只听那老者继续说道:“尽管这些都是稀世之物,但只要有方可医,老夫还是要尽人事以听天命。一年多以来,老夫不辞千山万水,历尽无数艰险,方才把天山玉蟾与龙涎香如数弄到,正当老夫意欲再去长白寻找千年参宝之际,不料昨天碰到了这个贼秃……”
  伸手一指四不和尚,恨恨的接下去道:“老夫认为他是好人,攀谈了几句,他竟然敢在老夫身上施展手脚,把那两样珍贵的药物偷去!……老夫并不重视身外之物,但这龙涎香不是易求之物,纵然能够再设法弄到,我那女儿却已等不及了! ……”
  四不和尚龇牙接道:“你那女儿只怕早等不及了,就算你没被我和尚把东西偷走,远去长白寻找千年参宝,费个三年五载的时光能够找到一棵就算侥幸了,试想你那宝贝女儿能等得那样久么? ……”
  瘦长老者原来恨不得立刻把四不和尚杀死,但此刻却像怒意尽消,火性全无,长吁一声,滚下了两滴老泪。
  独孤雁大为动容,轻声劝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令媛如命不该绝,必然还有解救之法,难道说除此而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瘦长老者闻言精神一振,道:“办法虽有,只是比这三味药品还要难求!”
  独孤雁皱眉道:“想来定是更为难于搜求的奇珍药材了!”
  瘦长老者摇摇头道:“那倒不是!……
  独孤雁忙道:“前辈何不说个清楚,若是在下能够尽力,必当全力相助!”
  他因自己也动用了龙涎香,又加对那老者极为同情,故而毫不考虑的冲口而出。
  那老者大喜过望,老脸上立刻充满了希望之色,声调激动无比地道:“阁下如肯相助,救小女一命不过举手之劳!”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前辈不要弄错,在下并不明医理!”
  瘦长老者凝重地道:“老夫岂有与阁下出言相戏之理,只不知阁下所说的是衷心之言,还是不过说说而已!”
  独孤雁扳着脸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果真如前辈说得那般容易,在下哪有见死不救之理!”
  瘦长老者认真地道:“如此说来,阁下是答应了?”
  独孤雁朗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难道前辈定要在下立下血誓,才能够相信在下之言么?”
  瘦长老者双手连摇道:“不必,不必,老夫相信你了……”
  微微一顿,道:“阁下尊姓大名?”
  “独孤雁!”
  “独孤雁? ……”
  瘦长老者重复了一遍,似乎对这名字陌生得很,又复接下去问道:“今年贵庚?”
  “年方二十!”
  “可是元阳之体?”
  独孤雁面色微红,朗声道:“在下生平未近女色!”
  瘦长老者面色欣然,道:“老夫需要的正是年不过二十但内功与老夫相若的元阳童男,我那爱女虽然身罹绝症,但只要阁下一施仁术,必可手到病除!”
  独孤雁满面困惑之色,呐呐地道:“前辈尚未说出要怎样施术治疗?”
  瘦长老者不慌不忙地道:“以阴阳三易之法,施展大回天术!”
  独孤雁闻言又复一怔,这些名词都是他初次听到,根本一窍不通。
  一旁的四不和尚闻言却怪声怪调的笑了起来。
  瘦长老者沉声一叱道:“贼秃,如你敢从中捣蛋,老夫仍然可以一掌把你劈死!”
  四不和尚大笑道:“我和尚想帮人的忙还来不及呢,怎会再破坏你,其实这件事正是我和尚等着要看的呢!不过……”
  嘻嘻一笑道:“你女儿有人可救了,那天山玉蟾……”
  瘦长老者怔了一怔,但却毫不迟疑,把那天山玉蟾与半包龙涎香抖手掷了过去,道:“拿去吧,送给你了!”
  独孤雁看得心中疑团大起,略一忖思道:“在下日前俗务重重,一时之间,只怕分身不得,不知前辈府上住于何处,待我有暇之时, 再去……”
  瘦长老者双手连摇道:“不必劳动阁下侠驾,老夫自会带领小女找到阁下!”
  独孤雁笑道:“江湖如此之大,在下行踪无定,前辈恐怕也不易找到,还是留下一个住处等候在下前去较好!”
  那老者仍然双手连摇道:“老夫心急如火,眼下就要连夜赶回家中,去接迎小女,至于阁下行踪,老夫自信可以找到!”
  独孤雁颔首一笑道:“还没有请教前辈高姓大名呢?”
  那老者淡淡地道:“老夫姓段名云程……”
  独孤雁对这名字十分陌生,一时倒想不起这人来历,但四不和尚却一声怪叫道:“不好了,这家伙是出名的天南毒圣,咱们的麻烦惹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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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满怀仇恨,谁能医我创伤
  四不和尚听得那瘦长老者自称姓段名云程,不由大吃一惊,叫道:“不好了,这家伙是出名的天南毒圣,咱们的麻烦惹大了!”
  独孤雁也怔了一怔,讶然道:“什么,他就是天南毒圣?……”
  四不和尚怪声怪调地道:“一点不错,我和尚早就有些怀疑他了……”
  段云程突然开怀地大笑道:“和尚,既然早就看出了老夫的来头,为什么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虎的口边捋须?……”
  独孤雁目光微感困惑地向段云程仔细看去,只见他那瘦长的身形,花白的长发,完全是一副文士模样,哪里像是使武林人物闻名丧胆,使整个江湖为之颤傈,善用百毒的天南毒圣!
  原来这天南毒圣虽赢得毒圣之名,但却甚少涉足江湖,故而晓得他的庐山真面目者,并没有几人,独孤雁目光连转几转,不禁也哈哈大笑道:“人不可貌相,如果前辈自称是一位需生,并没有谁会不信!”
  天南毒圣段云程笑容一收,又恢复了他那冰冷冷的形貌,道:“你后悔了么?”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后什么悔?”
  段云程道:“为小女医疗痼疾之事”!
  独孤雁朗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管前辈是天南毒圣,还是天北毒圣,在下也没有后悔之心!”
  四不和尚大叫道:“傻瓜,你可知道什么是阴阳三易,大回天术?”
  独孤雁微微一震,目光向四不和尚及段云程转了一转,呐呐地道:“在下确然不知……”
  天南毒圣段云程面色一沉,大喝道:“秃贼,又想讨打了么? ……”
  冷峻地转向独孤雁道:“老夫担保是一种简单不过的运功疗疾之术,而且对你有益而无一害!你就不必再问下去了!”四不和尚嘻嘻笑道:“这事的确是有益而无一弊,不过……只有一个问题,阁下的独孤侠字,却应该免去了!”
  天南毒圣大喝一声,手腕一翻,挥掌欲劈!
  独孤雁急忙横身挡住道:“前辈不必动怒,在下既已答允此事,不管如何困难,也要做到就是了!”
  四不和尚鼻青脸肿,血渍斑斑,模样儿滑稽万分,仍然张口欲言,但却被独孤雁的目光压制了下去。
  独孤雁心头上也不禁为之蒙上了一层阴影,他虽是聪明绝世之人,但他的聪明却都是属于武功方面,在别的事情上,同样的也有愚笨的地方。加上他的江湖经验不足,和对其他事故的不大经心,故而对阴阳三易,大回天术究竟是一种什么疗疾之术,并不甚了解,但经四不和尚如此一说,心中也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忐忑不安,面红耳赤。
  但他既已满口答应了下来,就不能再行反悔,不论阴阳三易的大回天术是一种什么疗疾之术,只要天南毒圣带着他那女儿找到自己,就只有按照他说的办法为他的女儿医疗痼疾。
  天南毒圣紧绷的面孔渐渐缓和了下来,最后双目中竟有晶莹的泪光闪动,双拳微微一拱,十分激动地道:“阁下救了小女,也等于救了老夫,倘若我这爱女不幸而死,老夫也就对人世没有留恋的了…”
  喟然一叹,又道:“老夫这里谢过了!”独孤雁说不出是忧是喜,因他之力,能够排解开天南毒圣与四不和尚的纠纷,与救了天南毒圣父女,是使他值得欣慰的事,但想到那什么阴阳三易的大回天术,却又有些忧心忡忡。当下也双拳一拱,道:“前辈不必客气……”
  微微一顿,又道:“前辈日后既能找到在下,在下就此别过了!”
  说着就欲起身而行。
  四不和尚摸摸装在怀中的天山玉蟾与半袋龙涎香,也相继歪歪倒倒地站了起来,准备相跟离去。天南毒圣捋髯一笑道:“且慢……”
  四不和尚抓抓头皮,道:“大约你后悔送我和尚的东西,想要讨回去吧?”
  天南毒圣段云程呸了一声,道:“老夫不像你那样没有出息,既是送给你了,就不会再讨回来…”
  目光柔和的转向独孤雁道:“如果你们就这样离开,只怕走不上三里五里,就要倒死路侧了!”
  独孤雁吃了一惊,道:“为什么?”
  天南毒圣段云程伸手朝林中一指,道:“你们已被林中所布的剧毒侵入内腑,不久就要发作了!”
  这话如若出之于别人口中,绝难使两人相信,因为在走出树林之后,两人都曾运气调息,内腑中丝毫没有异状,但出之于天南毒圣段云程之口。份量 却有些不同。
  独孤雁开言又赶忙运功调息了一下,只觉五腑调和,丹田之中热流激荡,循经走胍,布连四肢,仍是没有一点中毒之象。
  他困惑的投注了天南毒圣段云程一眼,道:“前辈不是开玩笑吧?”
  段云程正色道:“此时此地,老夫哪有这种开玩笑的心情……”
  四不和尚龇牙裂嘴地道:“这话我和尚有些不信,天山玉蟾可解百毒,不论林中布下了什么毒,也不致毒到我们两人!除非……”
  段云程冷哼一声道:“这只怪你见闻不广,须知世间万物并没有绝对二字,天山玉蟾虽然可解百毒,但并非绝对百毒不侵,就以林中所布的毒素而论,天山玉蟾对它就没有一点用处,这种毒素不但无色无味,中人于不知不觉之中,而且不到发作之时,没有一点征兆,但一经发作,就会立刻致人于死!”
  独孤雁微微皱眉道:“这毒素当真有这般厉害么?”
  言下之意仍未深信。
  四不和尚则一拍秃头,怪声怪调地道:“这样说来,我和尚只怕命不长了!”
  段云程并不理四不和尚之言,顾自向独孤雁道:“老夫并不擅悚人听闻之言,阁下如若不信,不妨查看一下肚脐附近,此刻大约有些变化了。”
  独孤雁、四不和尚闻言毫不迟疑,立刻各自拉开衣襟查看,只见肚脐附近果然出现了几颗鲜红的红点。四不和尚宣了一声佛号,道:“施主号称毒圣,大约不致没有解药吧?”
  天南毒圣段云程哈哈大笑道:“解药自然是有,但老夫却不想管你们的闲事!”
  说着伸手向袖筒之中摸去。
  独孤雁目不转睛,盯注着他的动作,原认为他是掏取膏丹散一类的解毒之药,谁知段云程掏摸了半天,却由袖筒中拉出一条奇形怪状的小蛇来。那小蛇通体青绿之色,间以暗红花纹,约有尺许长短,怪的是头部之上生着一只寸余长短的犄角。
  那犄角漆黑的似墨,微微蜷曲,那小蛇不停蠕动,看上去十分怖人。段云程轻轻捏住那小蛇的头部,微微笑道:“此蛇名为墨犀娘,专解梨蕊白的剧毒!”
  独孤雁道:“那林中所布的毒素名为梨蕊白么?”
  段云程含笑道:“不错,梨蕊白原是梨花花蕊中的精华之物,本属酿蜜造酒的无上妙品,但这等至香至美之物,也可制成至绝毒品……”
  说话之间,将那墨犀娘的身子捏弄了一下,迅速将那墨黑的犄角对准独孤雁的肚脐。独孤雁听其所以,并末移动。
  只见那犄角之中顿时滴出了三滴墨似的液体,滴入他肚脐之中。段云程沉声道:“快些运功导引,化解所中的剧毒。”
  独孤雁依言施为,立刻就地跌坐,运功调息起来。
  四不和尚拉僧袍,挺着黑黑的肚皮凑了过来,嘻嘻笑道:“施主也把这灵药施与和尚几滴吧!”
  段云程哼一声,略一迟疑,终于还是替他滴了三滴进去,叱道:“若非为着今天找到了可救我女儿之人,是一件喜庆之事,老夫就任由你毒发而死,绝不管你的闲事!”
  四不和尚裂嘴一笑,并不多言,也就地调息了起来。大约盅茶左右,两人额头之上俱皆冒出一层汁珠。
  独孤雁首先停止运功,双目一睁,苦笑道:“在下已将那三点黑液化入了四肢百脉之内,片刻就会与梨蕊白的剧毒化融消失,阁下已经完好如初了!”
  独孤雁俯首看时,只见 肚脐四周的红点俱已消失无踪。
  他暗暗叹了一口长气,双拳一拱道:“在下尚未能为令媛医疗痼疾,倒反而先蒙前辈 救了一命,这…”
  段云程呵呵笑道:“小事一桩,只要日后老夫将小女带到之时,阁下不要藉故推诿,老夫就感激不尽了!”
  独孤雁心头不禁更加沉重了起来,他本是恩怨分明之人,虽然答应了替他女儿医疗痼疾之事不能反悔,但如他找不到自己,却大可不必管他,但现在情形不同了,段云程救了自己一命,就算他无法找到自己,自己也该设法把他父女找到,否则这救命之恩将使他永远不安。
  忖思之间,四不和尚一挺身坐了起来,伸手拍拍秃头,叫道:“现在没事啦,我和尚要先走一步了!”
  天南毒圣段云程哼一声,喝道:“且慢,老夫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你要用我和尚?”
  “不错,对你这秃贼。老夫不会这样慷慨,平白送你那么贵重之物,还救你一条贼命…”
  四不和尚龇牙一笑道:“究竟要我和尚做什么,快请吩咐吧!”
  天南毒圣突以传音入密道:“老夫知道你与丐帮之人关系颇密,就要你藉他广布天下的徒众向老夫报告独孤雁的行踪!”
  “这…”
  四不和尚面有难色,但终于还是点点头也以传音入密,道:“好吧,我和尚遵命就是了!”
  天南毒圣段云程板着脸又道:“记住,如果你敢不听老夫之命,下次再见之时,就是你的死期!”
  四不和尚一拍秃头,笑道:“和尚知道了!”
  因为两人用传音入密交谈,独孤雁虽见两人口动,但却听不见两人说什么,但由两人面色看去,当是天南毒圣段云程责备和尚之言,故而并未放在心上,未加追问。
  但他却立即想到了一事,不由脱口问道:“前辈行走江湖,可曾知道淳于世家…”
  不待说完,段云程含笑颔首道:“老夫自然知道,但凭着老夫之名,她们还不敢在老夫头上动什么脑筋…”
  微微一顿,又道:“其实,只要彼此之间互不相犯,老夫更不愿惹麻烦。就以方才而论,那诱你来此的女娃儿,踢动了散布在林间的毒药,老夫就眼看着她离此而去,不理不管,否则,她大约早已没命了!”
  独孤雁微微一惊道:“前辈怎知她是淳于世家之人?”
  段云程道:“这事很明显,老夫是用毒懂毒之人,那梨蕊白除开淳于世家之外,绝无他人能制能用,自然她是淳于世家之人了!”
  独孤雁点头微喟一声,道:“林中既有这样剧毒散布,前辈最好设法除去,以免贻害无辜之人!”
  段云程微笑道:“无妨,梨蕊白虽毒,但却不能持久,一个时辰左右就会全消失,不起什么作用了!”
  独孤雁目光四外一转,抱拳拱手道:“前辈珍重,晚辈要告辞了!”
  段云程也抱拳作礼道:“老夫也要即刻回转天南,去接我那身罹顽疾的女儿,不久之后,就会去找阁下了!”
  独孤雁慨然应道:“晚辈随时随地的等侯前辈…”
  不知道为了什么,也许还是段云程的那种父女之情感动了他,使他只觉得眼涩鼻酸,有种欲哭的感觉。
  当下不待话落旋身一转,沿着丛林边,向山下走去。
  四不和尚更不怠慢,紧随独孤雁而行,眨眼间,已经远离了段云程停身之处,出去了里许远近。
  独孤雁收住脚步,道:“野和尚,你现在要去哪里?”
  “四不和尚现在哪里都去不成了!”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四不和尚自知失言,连忙改口道:“我和尚的底细已被你摸清了,现在还有什么地方好去,只好陪你同往雁荡一行了!”
  独孤雁双眉微锁,暗暗忖道:“我何尝摸清了你的底细,除开知道你与无名叟有些关连以及你颇通音功,与林天雷祖孙有一层神秘的关系而外,其他的仍是一无所知,你这野和尚实在神秘得很。”
  同时,他对四不和尚并无多大好感,当下略一忖思,道:“在下不惯与人同行,还是自便的好!”
  四不和尚龇牙一笑道:“我和尚虽与你同行,咱们各走各的,谁也不用理谁,那岂不和你自己单独而行一样么?”
  独孤雁冷冷一笑道:“也好,在下先走一步了!”
  脚下一紧,风驰而去!
  他原是想借着自己轻功快捷,甩下四不和尚,故而尽量展开轻功提纵身法,有如流星奔月,一口气奔出了二十里。
  回头看去,四不和尚早已没了踪影。
  为了躲开四不和尚的追踪,他故意绕道而行,又走出二十余里,到了一处市镇。
  他在那市镇的尽头一家僻静的小店中落脚打尖,略做小憩。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在旁轻叫道:“客官,赏文钱吧?”
  口中在叫,眼珠却不停滴溜乱转。
  独孤雁心中一动,看看店中无人注意,立起身来,向外走去。
  那化子十分乖觉,见状装出一副畏惧之象,向偏僻的巷弄中跑了下去。
  独孤雁急步追赶,直到市镇之外,那化子像一头野兔一般,一径穿入了一处坟地柏林之中,方才收住脚步,转身向独孤雁恭谨的施了一礼,道:“小化子王弃儿,见过独孤大侠!”
  独孤雁还礼道:“你也是陇西分舵李舵主的属下么?”
  王弃儿忙道:“方圆千里之内的本帮门人,都归李舵主管辖,小化子自然是他老人家的属下了!……”
  独孤雁见他不过只有二十上下年纪,举止像貌,平平庸庸,不由微微皱眉,沉声问道:“你是此地的头目么?”
  那小化子连忙双手乱摇道:“小化子哪有当一方头目的资格……”
  独孤雁面孔一收道:“你们的头目呢,为什么他不亲自前来见我?”
  ·那小化子王弃儿凄然一叹道:“我们头目死了……”
  “死了?! ……”
  独折雁微微一怔道:“怎样死的?生病,意外,还是……”
  王弃儿双目蕴泪地道:“死在一种毒掌之下,死后连尸骨都没有留下,全化成一滩黑水了!”
  独孤雁愕然道:“行凶的是什么人?”
  王弃儿毫不迟疑地道:“淳于世家之人!”
  “啊?! ……”
  独孤雁不禁怔了起来,看来淳于世家是当真要掀起一场血洗江湖之战了!
  只听那小化子王弃儿又道:“不只我们头目被杀,单是陇西一带,各地被害的本帮头目,听说已有十七、八人之多,都是死于淳于世家之人手中!”
  独孤雁双眉紧锁,道:“你今天引我来此,就为了告诉我这些么?”
  王弃儿连忙压低了声音道:“小化子方才接到了本帮帮主直接传来的羽书,因为我们头目昨日被害,小化子只好自做主张,先把消息传给独孤大侠……”
  独孤雁焦灼地道:“快说吧,是什么消息?”
  王弃儿眼珠转了几转,道:“帮主羽书上说,无名叟、藜薇子仍被淳于世家的人紧搜不已,但两人十分安全,不过目前没有一准住处,整天东藏西躲,但随时随地,仍可传递消息,另外,武林各大门派,以少林派天心掌门为首,将要在伏牛山召开秘密武林大会,商议对付淳于世家以及……”
  眼珠一转,微笑住口,似是下面之言不便说了出来。
  独孤雁大急道:“不论有什么话,你尽管放心说吧!”
  王弃儿舔舔口唇,道:“他们并要对付独孤大侠,帮主的羽书上说,他们把对付独孤大侠比对付淳于世家还要看得重要!”
  独孤雁重重哼了一声,道:“另外呢,还有什么?”
  他心中不禁滋生出了一股悲怒之气,各大门派枉自称为武林中的名门正派,竟而如此有眼无珠,是非不分,黑白混淆。
  王弃儿眯细着眼睛,想了一想道:“帮主羽书上还说淳于世家吸收的爪牙越来越多,已经广布武林江湖之上,要独孤大侠处处小心……”
  独孤雁颔首道:“谢谢你们帮主的关爱,这个我自然晓得!”
  “本帮已被淳于世家恨之入骨,连日以来,被杀的门人为数不少,帮主已经下令各地分舵。择地另建秘密住地,尽量减少活动,今后对独孤大侠的协助也许会比较不方便了一些……”
  独孤雁叹口气道:“既是这样,就烦你以羽书上复你们帮主,对我之事不必过分相助,如有必要,我自会找你们帮中弟兄帮忙!”
  王弃儿连声应道:“小化子记下了,独孤大侠还有什么吩咐”
  独孤雁摇摇头道 :“没有了……”
  说着转身出林,向市镇之中走去。
  他甫行进入店中,就被小化子王弃儿引了出来,尚末用过餐饭,肚腹饥饿难当,故而仍想回去用些饮食。
  但当他刚刚走出林外,忽听一声惨呼入耳。
  那声惨呼凄厉刺耳,但不过是一声短促的呼叫,随之声息寂然,显然是有人猝然被蕨,一声末及呼完,已经气绝而死。
  独孤雁纵身一转,迅如离弦之箭,朝林中射去。
  只见一片惨象呈现眼前。
  小叫化王弃儿全身抽搐不停,七窍之中流出了泊泊的黑水,不过瞬刻工夫,骨肉尽消,衣履皆化一滩黑水,慢慢渗入了地下。
  死状之惨,令人不忍卒睹。
  独孤雁虽然眼看着他慢慢蚀化而死但却无力相助,一时不由握拳瞪眼,心如刀戮。
  情形十分明显,他是中了一种毒掌而死,而这施用毒掌之人,自是淳于世家中人无疑。
  独孤雁目睹王弃儿化为一滩黑水之后,悲怒交并,蓦然一声厉吼,身形鹘起,盘旋搜查,沿着坟场柏林细细查看。
  一连盘旋三回,终于颓然收住脚步,无力地叹了一口长气。
  不但行凶之人早已离去,整个林中也没留下一丝痕迹,可以想见来人身手高妙不凡。
  行凶之人自是淳于世家之人,但这人是谁?是淳于二夫人么?不太可能,但以行凶的手段看来,这人也不比淳于二夫人逊色多少!
  淳于世家中究竟有多少高手,吸收了多少爪牙,难道其他各地也都是这样腥风血雨,警讯处处么?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再度向镇上走去。
  如此看来,自己的行踪已在淳于世家中人的掌握之中,他们为何仅仅杀死了王弃儿,而不向自己下手!
  那么自己不去寻找藜薇子,而要直奔雁荡之事,大约也逃不过他们的耳目,今后前途之上岂不是处处荆棘,随时随地都会有意外变 故发生了么?
  她们下一步将要采取什么步骤来对付自己,这是极难预料之事,也许不待自己走到雁荡山,就会把性命断送到她们手上!
  此外,沈倩华母女之落入她们的手中,也使他愧疚不安,虽说她们母女的遭遇不能怪他,但却是因他而起。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一时之间,他不由心如刀戮,胸头像塞了一块巨石般透不过气来。
  他咬牙顿足,吁出一口长气,忖道:“事在人为,我独孤雁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要先把雁荡山的金丝草弄到手中,使藜薇子先把医治恶性麻疯之药炼成,再计议下一步的问题!
  刚刚踏入店中,只见四不和尚却已先他而在,正守着一支肥鸡,大吃大嚼,一见独孤雁走了进来,龇牙一笑道:“这次我和尚倒是到你头里来了!”
  独孤雁从心底滋生出了一股不快之意,冷冷哼了一声,顾自在另一张桌上坐了下来。
  四不和尚倒也识相,顾自大吃大喝,并未 罗 嗦不休。
  独孤雁吃了一份面食,会过银钱,匆匆就走。
  四不和尚跟踪出店,穿街越巷,又复追到了大路之上。
  独孤雁收住脚步,冷声喝道:“野和尚,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四不和尚噗哧一笑道:“秃头跟着月亮走,沾上点光也不行么?”
  独孤雁冷笑道:“若在往日,在下也许敢说这句大话,但现在,我可不敢再说这话了,跟我走一样的会倒霉!”
  四不和尚龇牙笑道:“倒霉不倒霉,是我和尚的事!……其实,说一句实在的话,我和尚也不作兴跟着你走!……”
  独孤雁奇道:“难道还有谁强迫你不成?”
  四不和尚苦笑道:“这话说得对了,最初我和尚是受那无名老儿的威迫利诱,暗中助你去雁荡山,后来,遇到了那该死的天南毒圣段云程,就更……”
  独孤雁心有所料,道:“莫非段云程派你跟踪我么?”
  四不和尚抓耳挠腮的道:“这话只说对了一半,那老鬼不但要我和尚跟踪你,还要我和尚利用丐帮的关系,时时报告你的行踪,以便他带着女儿找你!……”
  独孤雁倒不禁怔住了,自己若推开四不和尚,无疑于有意逃避为天南毒圣段云程的女儿医疗痼疾。
  他若不是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倒也没什么,但他既曾救了自己的性命,若在表面上有意逃避,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四不和尚见他只顾呆呆的发怔,不由嘻嘻一笑道:“我和尚最是识相不过,咱们虽是同行,但我和尚决不招惹你就是了!”
  独孤雁冷哼了一声道:“也好,此外咱们还有一个约定,在你与我同行之中,绝不允许你再偷别人的东西!”
  四不和尚黑脸一红,道:“偷也是我和尚的神技之一,不论什么物件,藏在什么地方,只要我和尚安心要偷,就必然稳稳到手!”
  独孤雁呸了一声,旋身就走。
  四不和尚在后面追着叫道:“江湖道士,什么行当都用的上,也许有一天你要借重我偷的本领!”
  独孤雁不理不睬,顾自展开提纵身法,飞驰而行。
  他内力武功都比四不和尚高出不少,轻功自然也远非四不和尚所能企及,一阵急驰,已把四不和尚远远丢出了一里余远。
  四不和尚一面狂追,一面放声大叫道:“独孤雁,等我一等,独孤施主…我和尚受不了!…独孤大哥…可怜可怜和尚…”
  独孤雁收住身形,在路旁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待至四不和尚气喘吁吁的追上来,微微一笑道:“和尚,既与在下同行,,就不能不走的快些!…”
  不等四不和尚站稳身形,双足一点,又如离弦之箭,向前射去。
  四不和尚大叫道:“独孤爷爷,我和尚今天算惨透了!”
  无奈何只好强提内功,马不停蹄的追下去!
  独孤雁走上一程,歇上一程,显得十分从容,惨的是四不和尚,一直忘命狂奔,方才勉勉强强不致被独孤雁甩掉。
  自然,独孤雁并没有甩掉他之意,自他知道天南毒圣段云程是有意让他随着自己身后,他就不在起甩掉他的念头了。
  但他对四不和尚实在没有什么好感,故而有意要这样折腾他一番,一连五六次之后,大约已奔驰出百里左右,而四不和尚也已满头大汗,到了要死不活,再也无法追赶得上的份儿。
  独孤雁大笑道:“野和尚,今天知道我的厉害了么?”
  四不和尚合什念佛道:“阿弥陀佛,我和尚恨死了两个人! ……”
  独孤雁大笑道:“连我也在内么?”
  四不和尚连连摇手道:“不!不!一个是无名老儿,一个是段云程那老毒鬼!如不是他们两人作弄我,今天我和尚大酒大肉,悠游自在,何必于受这样的穷罪……”
  独孤雁面色一沉道:“这样说你是后悔了!”
  四不和尚沉吟了一阵,摇头苦笑道:“这也是奇怪得很,我和尚虽是恨死了他们两人,但却没有后悔之感,也许这是我和尚注定了的劳碌命吧!”
  独孤雁爽朗一笑,又复向前走去。
  这次他把脚步放慢了不少,使四不和尚能够比较从容地追赶得上。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径奔数千里外的雁荡山行去。
  那是黄昏之际,两人拖着疲累的四肢,已经走出百里之遥。
  在西风黄叶,残照夕阳中,两人又复走到了一片乱山之中。四不和尚收步四眺一阵,道:“独孤雁,你路径熟么?”
  独孤雁大步在前,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道:“就算路径不熟,只要方向不错,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四不和尚摇摇头道:“那也不见得,如果依照方向,咱们必须越过这座山去!”
  独孤雁毫不迟疑地道:“越过去就是了!”
  四不和尚纵肩一笑道:“如依我和尚估计,这山起码有数百里方圆,倘若走入了群峰环绕之中,也许像跳进了迷魂大阵一般,转上几天也转不出来!”
  独孤雁怔了一怔,心想:“这话果然不错,横越一座路径不熟的乱山,至少将会浪费上许多时光。”
  当下皱眉忖思了一下,道:“如依你之见呢?”
  四不和尚嘻皮笑脸地道:“独孤雁,你这算请教我和尚么?”
  独孤雁呸了一声道:“我就算跟头栽到地下,也用不着请教你这个野和尚!”
  说过之后,双肩微动,就向面前的乱山之中驰去!
  四不和尚在后面大叫道:“好啦!好啦!不算请教,不算请教,我和尚出个主意吧,那乱山实在走不得,只怕打猎的猎户也不会走了进去……”
  但独孤雁的脾气何等暴烈,任凭四不和尚如何喊叫,顾自急飞巧纵,一停不停,径向乱山之中驰去。
  四不和尚自怨自艾,只好施出浑身解数,窜高纵低,随后疾追。
  大约顿饭之久,两人已陷身在层峦叠嶂的乱山之中。独孤雁只为意气用事,不禁心中也有一些悔意,纵目四眺,只见四周俱是插天高峰,再也找不到一条出路。
  一时不由收住脚步,踌躇不前。
  四不和尚喘吁着赶了过去,苦笑道:“独孤雁,如何?”
  独孤雁双目一瞪道:“在下作事不后悔,用不着你来饶舌!”
  四不和尚舌头一伸,闭口不言,但表情中却有一丝幸灾乐祸,洋洋得意之色,顾目在旁袖手旁观。
  独孤雁双眉微蹙,道:“野和尚,你知道这山叫什么名字?”
  四不和尚摇头道:“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当初我和尚也不会阻止你越山而过了!”
  独孤雁冷哼一声道:“不论怎样,越过一片山岭,还难不倒我独孤雁!”
  四不和尚嘻嘻一笑,轻声道:“最好的办法是插个翅膀飞了过去,不过……不要说我和尚办不到,就说你,大约也没有这个本领!”
  独孤雁双眉紧拧在一起,蓦的冷哼了一声,双肩微晃,平地拔升起十余丈高,向对面的峰壁之上攀去。
  那道山峰高约百丈上下,独孤雁施展开壁虎游墙的提纵身法,眨眼间已攀上了迎面的峰顶。
  峰顶上有一片狭长的平坦地带,而后仍是绵绵无尽的山峰,举目四眺,峰峦相连,仿佛永无尽头。
  而且,此刻夕阳西下,暮蔼苍茫,已是黄昏时光。四不和尚费了不少的劲头,方才攀上峰顶,摇头一叹道:“我和尚郑重对天立誓,下一次决不再卷入这些是非漩涡之中,受这等窝囊罪了! ……”
  独孤雁冷峻地一笑道:“如果你的命不够长,只怕也没有什么下一次了!”
  四不和尚抓耳挠腮地道:“这倒也是实话,这一趟雁荡之行,不要说弄到什么金丝草不金丝草,只要能活着去活着回来,就很阿弥陀佛了!……”
  忽然——正当两人立于峰顶谈话之际,忽听一阵怪声传了过来。
  那声音十分尖锐刺耳,只听:“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似鸟鸣又似兽吼,一时竟无法分辨出究竟是什么声音。
  但这谜不久就不解自开了!
  只见晚霞漫天的红光之中,空然飞来了一只巨鸟,它似鹏如雕,硕大无朋,少说也有丈余长短。
  独孤雁微微一惊,连忙运功戒备。因为那鸟儿实在太大了,四不和尚同样的紧张万状,也赶忙从怀中摸出了三粒铁莲子来,蓄势待发。
  那巨鸟双翅一展之间,就飞射出三、五十丈的距离!是以不过顷刻之间,那鸟儿就已飞到了当头顶上。
  独孤雁看得十分奇异,见状连忙沉声道:“只要它没有恶意,不必伤害它!”
  说也奇怪,那巨鸟向两人戛戛一连长鸣,忽然一个转折,又向飞来的路上飞了回去。
  独孤雁奇异皱皱眉头道:“这算什么名堂?”
  四不和尚微牙一笑道:“也许这就是大鹏鸟吧!……”
  独孤雁哼了一声,并未理睬,但那巨鸟飞去之后,不过眨眼之间,又复飞了回来,同样的戛戛一叫,又复旋身飞去。
  独孤雁不禁大奇,心想这鸟儿来得古怪,也……
  忖念之间,移动脚步,向那巨鸟飞的方向追去。
  他虽功力深湛,提纵身法精奥通玄,但在险峻万状的峰峦之间,奔驰起来也是十分吃力缓慢。
  四不和尚随后赶了上来,沉声叫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独孤大侠,这鸟儿不追也罢!”
  独孤雁心中一动,四不和尚之言虽然不错,自己急于赶赴雁荡,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之事,又何必多惹麻烦!
  但因这是四不和尚之言,明明是合理之事,他却也相背而行,当下冷冷一笑,道:“在下何尝要你这野和尚陪着受罪,你尽管自己先去雁荡……!”
  不待话落,脚下加劲,仍向那巨鸟追去!
  那巨鸟飞翔盘旋,却始终在独孤雁顶上二十余丈盘旋引导,似是有意为独孤雁带路。
  独孤雁并不理会四不和尚是否追了上来,顾自跟着那巨鸟一路前行,一连攀越过数道峰峦绝壁,大约出去了十余里路远近。
  忽然一只
  那巨鸟发出一阵戛戛的长鸣,双翅一并,冲天而逝。
  独孤雁大感奇异,静待了约有盏茶左右,也不再见那巨鸟返来,放目看时,只见此刻置身一片坡地之上,四周仍是层峦叠嶂,难觅出路。
  他想:“这鸟如此硕大,而且数次盘旋飞翔,与那戛戛的长鸣之声,显然是有意引导自己。”
  但它把自己引至此处,却又独自飞去,这究竟是什么含意。
  这时已然入夜,天空为密云所掩,山间一片黑暗,不但找不到出山的路径,连方向也为之迷失了!
  他再把目光向四外搜寻,只见左侧二十余丈之外,是一道由山壁间垂下来的瀑布,飞泉如练,发出一片奔马般的隆隆之声,正面则是一片松林,黑暗之中,极难分辨出范围多大。
  右面顺着山坡向下斜去,则是一条浓雾迷漫的山涧,不知有多深多大,后面则是险峻的峭壁悬崖。
  这里的山势委实够险,但在险峻之中,却也有一种壮伟的气魄,使人不禁为之精神一振。
  独孤雁略一犹豫,忽然纵身而起,有如山间幽灵般,向密密丛丛的松林中扑了进去。
  由于一旁隆隆的瀑布之声,与山间迷漫的夜雾,使他的视听之力俱皆为之打了一个极大的折扣,故而那林中是否有人替伏,实在也是十分难说之事。
  他曾经一度傲视天下,睥睨群雄,但自从连番受挫之后,傲慢之心已经大减,当下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向林中走去。
  那片松林完全是处人迹未曾到过之处,林中堆积历年枯落的松针足有二尺多厚,处处均是一幅天然景象。
  独孤雁双眉深锁,暗忖:“这分明是一处从无人至的荒山密林,那鸟儿岂非是发了神经,把自己引到这鬼地方来是为了什么?”
  虽然心中如此想法,但他仍是不敢稍存疏忽之心,仍然把全付功力尽皆提聚了起来,严密的向林中搜查。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林中幽静异常,不要说人,连只野兽也是没有。
  独孤雁转瞬之间,已经搜索到了松林尽头,正当他大为失望,意欲离去之际,忽然耳际间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
  他不禁怔住了,急忙纵身一飘,匿到了一株巨松树干之后。
  只听那话声是一缕清脆的女人声音,道:“五婶把那妞儿宰了算啦!”
  声如银铃,听得出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另一个比较苍老的声音接道:“不行,这妞儿不比别人,非要活捉不可!这是老夫人和大嫂亲口交代过的,连我也不能擅自主张!”
  独孤雁不由心头一沉,由彼此谈话的口气称呼上听来,显然她们是淳于世家中的女人。
  那少女称那声调苍老的中年妇人为五婶,看来必是与那位淳于二夫人平辈的五夫人了。
  不知她的武功如何,倘若也与淳于二夫人相若,那么情形就严重得多了,不知淳于世家究有多少人口,难道个个都是这样歹毒霸道?
  忖念之间,急忙轻手轻脚的分枝拔叶,向下看去。
  原来那松林尽头之外,是一片十分宽广的丘陵地带,方圆约有数十亩大小,其中隐隐约约,约有二十余人之多。
  大部分人都在松林之前五丈之处,独孤雁运足目力,勉勉强强可以看出一个青衣蒙面的妇人立于正中,一个身着紫衣的蒙面少女斜倚在她的肩下,此外则是十余名青衣蒙面,各执刀剑之人,想是淳于世家所吸收的属下爪牙。
  另外尚有十余名青衣蒙面人分散在广场四周,形成包围态势,困住了场中的一名蓝衣少女。那蓝衣少女手持双剑,孤伶伶的立于场中,显然正与这位淳于五夫人和她的手下相持。
  独孤雁心头大疑,·不知那蓝衣少女是个什么来路,但她既能与这些淳于世家之人相持,想来必是颇有来头之人。
  他匿身树后,一时不知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做法,是现身相助那蓝衣少女,还是干脆离开此地,免得发生意外,误了大事。
  方在犹豫不决之际,只听那青衣蒙面妇人一声厉叱,道:“贱婢,还不束手就缚,难道当真要老身施展杀招么?”
  被困的蓝衣少女并未答言,回答她的只是一串格格冷笑。
  青衣蒙面的淳于五夫人勃然大怒。厉声喝道:“这丫头不过大言欺人……”
  伸手向旁侧一挥,道:“你们五人尽管去把她生擒过来!”
  一旁的五名青衣人如奉纶旨,同时暴喏一声,向前奔去!
  只听那蓝衣少女一阵格格娇笑道:“只要越过那白圈,你们就都死定了!”
  那五人似是因奉了淳于五夫人之命,并不因蓝衣少女的威吓之言而有所退缩,依然各执刀剑旋风一般的卷了过去!
  独孤雁定目细看,果见那少女四周五丈之外,留下一道大大的圆圈,似是用白粉铺撒而成。
  那五名青衣蒙面人,轻功身法俱皆不弱,两三个起落之间,已到了白圈之外,并未迟疑,径向白圈之内跃去。
  说时迟,那时快!
  就当五人跃至白圈边沿之时,蓝衣少女突然以迅如闪电的手法,振腕一阵,一股掌力拍了出去!
  那掌力一拍之下,白圈之上顿时冒起一层白雾,将五人弄得一身一脸,有如从石灰坑中爬出的五个白人一般,但听数声惨呼同时响起,五名青衣人像遭了雷殛一般,同时滚地哀号,挣扎着乱动不已。
  但五人并未挣扎多久,呼号之声也随之静止了下来,俱皆相继惨然而死,而且尸骨尽消,衣履皆化,变做了一滩白水。
  独孤雁心头大震,料不到这少女竟是一位用毒的能手,那一道白圈,何异万丈天堑,只不知那是何种毒药,竟也能使尸骨皆化?
  场中俱是一片沉默,只有那蓝衣少女低微的冷笑之声。
  淳于五夫人沉默了足有一柱香的时间,然后重重的哼一声道:“设若连你这么一名丫头都降伏不了,老身还有什么面目回去见老夫人与我那大嫂?……”
  微微一顿,凌厉的沉声喝道:“这贱婢的毒阵虽然厉害,但却不能同时抵挡四面的攻阵之人,老身与你们同时出手闯阵,不擒此女绝不罢手!
  独孤雁暗中不由为那蓝衣少女暗暗担心,因为他看得出来,方才那五名青衣人之死,虽是为那白粉剧毒所杀,但却是由于五人功力稍逊,轻功身法上较为落后,若以自己的身手而论,只要圈中无毒,不难轻而易举的闯了进去,近身相搏。
  淳于五夫人显然决心要把她降伏,而且她已经下令从四周同时闯阵,看来这蓝衣少女的命运实在并不怎么乐观。
  忽然——
  只觉一阵衣袂飘风之声由身后隐隐传了过来
  独孤雁不由回头去看,已知有人到身后,同时由那轻微的响声,他就可轻易的辨出来人的方向距离!
  他早已达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境 ,意动功生,只需反身弹指之间,就可立创强敌。
  当下故做不觉,蓄势而待。
  就当他正欲出手之际,忽听四不和尚的传音入密之言传了过来,道:“独孤大侠,千万别出手杀人,是我和尚!”
  原来四不和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跟踪追上来,同时,他知道独孤雁的武功到了什么程度,设若敌我未分之际,一掌打了过来,倒不是什么好玩之事。
  独孤雁不禁从心底泛起一阵恶心,淡淡的哼了一声道:“和尚,为什么你还没给狼吃掉!”
  四不和尚嘻嘻一笑道:“怪不得独孤大侠连小僧也不等一等,原来是赶着看热闹来了……”
  眼珠滴溜一转,仍以传音入密叫道:“不好,看样子这小妞儿要糟!”
  原来此刻淳于五夫人率众分由四方大步进逼,已经逐渐到了白圈之外。
  独孤雁急忙叱问道:“和尚,可知那蓝衣少女的来历?”
  四不和尚摇摇头道:“我和尚曾以江湖经验丰富与认识武林人物最多而自豪,但是⋯⋯最近这招牌不得不自己砸了!连日以来遇到的不论老少,都是我和尚从来晤面之人……”
  目光滴溜一转,反问道:“这些围攻那小妞儿的大约是淳于世家中的人物吧!”
  独孤雁点点头,不耐的道:那正中青衣蒙面的就是什么淳于五夫人!”
  四不和尚舌头一伸,道:“快走,眼下这些人咱们惹她不起!”
  独孤雁冷哼一声道:“在下并未请你来……”
  四不和尚急着道:“你想怎样,搅进去么?”
  独孤雁扳着脸道:“不管怎样,我要把那蓝衣少女救出魔掌,不能由她落入这批恶魔的手中……”
  四不和尚叹口气道:“ 这样看来,只怕咱们这一辈也走不到雁荡山了!”
  独孤雁冷峻的扫了他一眼,道:“为什么?是看我就会死在此地么?”
  四不和尚摇头晃脑地道:“强凌弱,众暴寡,江湖中多的是这种事儿,设若你事事都管,纵使不死到他们手中,只怕数千里遥遥路程之上,管不胜管,永远也管不完!”
  独孤雁坚决地道:“不遇上也就罢了,既遇上了我独孤雁就不能不管!”
  言下斩钉截铁,一派坚决。
  忽然——
  就当两人争论之际,场中剧变已起!
  原来淳于五夫人在接近那道白圈之际,一声大喝,与所有四面围攻之人同时跃入了白圈之中。
  蓝衣少女双剑已然收了起来,两只纤掌一轮疾挥,劈击得四周白雾迷漫,向围攻之人疾卷不已。
  但那淳于五夫人等,却都在周身笼上了一层凝成形的黑气,加上冲入的速度过于快捷,因而虽有不少人被白雾所伤,倒地挣扎,相继参死,但至少仍有七、八人冲入了白圈之内,而未为白雾所伤!
  只听得淳于五夫人厉叱一声,喝道:“丫头,再不束手就缚,可就有你受的了!”
  双掌快如泼风 ,向蓝衣少女攻了过去,其他之人亦皆相继出手,但似乎意在生擒,故而没有人使出狠招!
  蓝衣少女再度抽出双剑,挥出一片耀眼银芒,凛然无惧,就与这一般人拼命厮杀了起来。
  匿身林中的独孤雁,见状并不怠慢,立刻探手拔剑,就欲一冲而出,去协助那蓝衣少女。
  四不和尚则急声喝止道:“且慢,这办法不行!”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怎么不行!”
  四不和尚笑道:“阁下枉负绝世聪明,但也过仅仅局限于习练武功方面,其他方面可就差得多了!”
  独孤雁怒道:“你是在教训我么?”
  四不和尚连忙双手合什道:“小僧不敢……”
  目光一转,又道:“不过要助这小妞儿,倒也有一个妙法!”
  独孤雁收住双剑,道:“你且说说看!”
  四不和尚笑道:“我和尚送给你的那支铁笛还在么?”
  独孤雁猛然醒悟,这倒的确是一个绝佳的办法,虽然四不和尚的主意使他不愿采用,但此时此地,除此而外,确实没有更好的应变之法。
  当下冷哼一声,道:“办法虽好,但却有欠光明!”
  四不和尚前仰后合地笑道:“独孤雁,你又何必如此假装正经,平心而论,要假冒音圣林天雷之事,不是你早就定了主意的么?”
  这句话说得重了一些,独孤雁不禁 有些恼火,沉声喝道:“野和尚,小心一天我把你满口狗牙打光!”
  四不和尚舌头一伸,退出两三步远,不言语了。
  独孤雁不再犹豫,伸手拉出铁笛,就欲吹奏一曲。
  忽然——就当他欲行吹奏之际,只听广场对面的另一簇从林之中传来了一串声如春雷的呵呵大笑之声。
  独孤雁心头一震,喃喃自语道:“怎么她也来了?!……”
  手中铁笛也随之无力的垂了下来。
  四不和尚面色则是数变,似是惊,疑,忧,怖,兼而有之,但旋即露出了一抹喜色。
  原来那声音正是音圣林天雷的声音。
  独孤雁心中有数,音圣林天雷已死,此人必是林月秋无疑。
  一时之间,他心中也感到一阵激动,索性静以观变。那呵呵的大笑之声一起,场中的搏斗顿时停了下来,淳于世家人俱皆疾攻数招退至丈余之外。
  那蓝衣少女在众人围攻之下,似是十分疲累,同时也为那笑声所惊,也随之停了下来,一面藉机调息,一面静以待变。
  淳于五夫人沉声叱问道:“什么人,敢在此地撒野发笑?”
  那呵呵的笑声一收,道:“怎么,听不出老夫的声音么?”
  淳于五夫人怔了一怔,道:“报出你的字号来吧,老身孤陋寡闻,听不出你是什么人来!”
  那苍老的声音呵呵的笑道:“难怪!难怪!……你大约是淳于五夫人吧? ……”
  那声音似乎故意含蓄不露,仍然大笑道:“你们老夫人好么?”
  五夫人声如枭啼般的叫道:“托福,她老人家好得很……你还不报出名号来么?”
  “老朽日前在北邙山中,与你家的二夫人会过一面,不知五夫人可会有个耳闻,……”
  淳于五夫人愕然一惊,呐呐地道:“莫非你是音圣林天雷,林老侠士?”
  那声音呵呵大笑道:“毕竟你想起老朽是谁来了……”
  微微一顿,又道:“今夜西风抖峭,天气阴沉,令人心头烦闷,老夫新谱了几支曲子,意欲吹奏一番与五夫人同消长夜, 不知……”
  淳于五夫人双手连摇道:“老身不解音律,对林老侠士的阳春白雪之曲颇难领会,还是不奏出罢……”
  林天雷的声音道:“不行,老夫雅兴一起,非要吹奏一曲不可……”
  不待话落突然一声清脆的箫声冲天而起。
  那声音有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令人心头发颤,心备激荡。
  淳于五夫人大叫道:“够了,说出你的来意吧!”
  林天雷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要再逼那小妞儿,放她走吧!”
  淳于五夫人为难地一笑道:“以林老侠士的名头,这点小事本该从命,无奈她是老夫人指定要见之人,如果老身等无法把她请得了去,只怕难以复老夫人之命!”
  林天雷的声音突然一沉,似是有些怒意地道:“就说老夫中途遇到,强拉走了!”
  淳于五夫人格格笑道:“这话林老侠士说来容易,但老身在老夫人面前若以此言回禀,同样的要受严历责罚!”
  林天雷冷笑一声道:“这样说五夫人是不肯赏脸的了?”
  淳于五夫人强笑道:“违命之处,只好请林老侠士原谅了!”
  林天雷的声音大怒道:“这样说,老夫是非奏曲不可了?”
  淳于五夫人犹豫一阵,笑道:“如果林老侠士坚持非奏不可,老身也只好恭聆雅奏了,不过⋯⋯老身想提醒老侠士一句,老身拼着同归于尽,也不能遽允此事!”
  林天雷声调之中显然有些焦灼,喝道:“要怎样才能使你答允?”
  淳于五夫人笑道:“至少应该现身一见!”
  “现身一见?! ……”
  林天雷的声音怔了一怔,道:“为什么?”
  淳于五夫人大笑道:“至少老身不能仅凭着暗中的声音就铩羽而退!”
  林天雷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但……老朽纵使现身,只怕你们也看老朽不到!”
  声调虽然仍是那么雄浑豪壮,但却听得出有无比的焦灼忧愁。
  淳于五夫人纵声狂笑道:“这样说来,林老侠士定是会隐身法儿了?”
  林天雷的声音有短暂的沉默,显然他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
  忽然——
  独孤雁灵机一动,摹仿着林天雷的声音大笑道:“老夫已由你们头上横越而过,你们可曾看到老夫的行踪没有?”
  他摹仿得维妙维肖,与林月秋所摹仿的林天雷的声音完全一模一样,根本听不出是出于两人之口。
  场中之人俱皆暴出一片惊呼,包括淳于五夫人在内,无不为这意外之事弄得怔住了!
  这实在是使人迷离难解之事,因为两地相隔至少也有六、七十丈之遥,任凭身法如何快捷,也绝不可能快到这等程度。
  何况,更不能连影踪也看不到一点。独孤雁几乎禁不住笑出声来,同时,他可以想像到广场对面林中,林月秋的惊喜疑讶之情。
  良久良久。
  淳于五夫人轻声喊道:“林老侠士……”
  独孤雁应声道:“老朽在此⋯⋯现在可以答允老朽之请了罢?”
  淳于五夫人畏畏惧惧地道:“你可以再过去一次么?”
  独孤雁大笑道:“这事容易不过,你要留神了!”
  淳地五夫人等,甚至连那被围攻的蓝衣少女在内俱都把头高高昂了起来,注视着天空之上。
  但她们仍是慢的太多了。
  因为独孤雁话声甫落,广场对面的林中已经响起了林月秋所摹仿的林天雷的声音,大笑道:“老朽已经过来了,你们看到了么?”
  淳于五夫人等俱都大惊失色,一时呆呆怔了起来,有如廊中木雕泥塑的菩萨一般,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独孤雁见淳于五夫人只顾呆呆发怔,禁不住春雷似的爆出一声大喝道:“老朽又过来了一次,可惜你们连老朽的一点踪影都没看到,现在怎样,是放那妞儿,还是与老朽同归于尽……”
  微微一顿。又道:“老夫最近脾气特别暴躁,希望你们不要把老夫惹得火了起来!”
  淳于五夫人如梦初醒,一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呐呐道:“林老侠士能有这等神技,老身是可以向老夫人交差了,不用老身放过小妞,老身告辞了!”
  说过之后,不再留连,当先一跃而去。其他人也如丧家之犬,眨眼之间,踪迹皆无。
  独孤雁摇身一晃,立刻像幽灵一般纵上一株树巅,运目远跳,真到淳于五夫人等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之中,方才飘身落于场中。
  只见对面林中的林月秋也已姗姗的走了出来,手中持着一柄玉箫,似是新制成之物。
  四不和尚则摇摇摆摆的也向场中走来,他显然疲累未消,走得 蹒跚跚,跌跌撞撞。
  蓝衣少女仍然立于场中,目注着林月秋、独孤雁以及四不和尚等三人,眸光中流露出一片困惑之色。
  林月秋仍是一副凛然之色,及至走到丈余之内时,方才向独孤雁冷冷扫了一眼,哼道:“物以类聚,你和这野和尚看样子大约分不开了!”-
  独孤雁苦笑道:“林姑娘别后可好?”
  林月秋冷笑道:“好与不好,是我自己的事,用不到你操心!”
  独孤雁碰了一个橡皮钉子,心中老大不悦,顺手把手中铁笛向她面前递过去,道:“这是和尚送你的千载寒铁所制的铁笛,在下当面交割清楚!”
  四不和尚忙接道:“是我和尚赔姑娘那支玉笛的损失,不过,既然姑娘有了玉箫,这铁笛就送与独孤施主也无不可!”
  林月秋气得柳眉森坚,凛然厉叱道:“野和尚,我要的不是你的铁笛,而是你的脑袋,今天且饶了你,不出三个月,我准叫你的脑袋搬家。”
  四不和尚叹口气道:“姑娘当真这样心狠么?”
  林月秋就像一头激怒了的野猫,不理四不和尚之言,转向独孤雁叱道:“你也小心一些,以后最别惹着我,我再也不愿见你了……”
  眸光向蓝衣少女一转,接下去吼道:“怪不得你不惜冒我爷爷的名头,原来是有所贪图!”
  娇躯一转,纵身驰去。
  独孤雁沉专喝道:“姑娘慢走,你这话得太过份!”
  林月秋回头怒喝道:“一些也不过份,你爱上了人家,才冒充我爷爷来救她,早知如此,我才不管这些闲事呢!……”
  不待话落,又复纵身而驰。
  独孤雁气得脸都白了,大喝一声,纵身就追。
  但他甫行迈动脚步,却见那蓝衣少女娇躯一摇,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委委顿顿地倒了下去。
  独孤雁吃了一惊,不禁脚步一收,道:“野和尚!”
  四不和尚一直守在一侧,似是被林月秋发脾气之事弄得有些手足无措.闻得独孤雁的喝声,伸头缩脑的道:“怎么,我和尚什么地方又得罪了你?”
  独孤雁不暇细说,大叫道:“去追林月秋,监视着她的行踪,随时设法和我联络!”
  四不和尚皱皱眉道:“怎么,莫非你想杀死她么?”
  独孤雁双手乱摇道:“死和尚,你想到哪里去了,她一怒而走也许遭到不测,要你跟踪她,只是暗中助她一臂之力,如有大敌,火速设法告诉我……”
  四不和尚略一踌躇,终于点点头道:“好吧,我和尚认了!”
  独孤雁怔了怔道:“认了什么?”
  四不和尚龇牙苦笑道:“倒霉!”
  独孤雁也忍不住微微一笑,但却不再说什么,四不和尚又复摇头一叹,但却不再迟疑,拧身一纵,向林月秋逝去的方向追去。
  那蓝衣少女已经昏了过去,独孤雁连忙走了过去,摇头微吁一声,立刻伸手向那蓝衣少女周身穴道上轻轻按摩起来。
  不久——
  那蓝衣少女又复哇地喷了一口鲜血,但人却随之清醒了过来。
  独孤雁轻声道:“姑娘伤势重么?”
  那蓝衣少女怔了怔道:“我没有受伤啊!……”
  “没有受伤?!”
  独孤雁也怔了怔道:“那么姑娘为何 ……”
  蓝衣少女卟哧一笑道:“这只是一种先天的病症,没什么关系……”
  她笑容十分凄凉,虽然生得貌若春花,但却十分瘦弱,又很凄凉的一笑道:“我现在不是已经好了么?”
  独孤雁才欲答言。忽听一阵戛戛之声大起。那只导引他来此地的巨鸟,不知由何处飞了回来,落到两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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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万里寻亲,勇闯鬼愁三关
  独孤雁正与蓝衣少女谈话之间,忽听一阵戛戛长鸣,那只引导他来此的大鸟,不知由什么地方飞了回来,箭射一般落于两人面前。
  蓝衣少女立刻露出满脸欢愉的笑容,伸手拍拍那巨鸟的颈部,温柔的道:“老白毛,你真好,谢谢你啦……”
  那巨鸟也像解得蓝衣少女的言语似的,柔顺的把它那长长的尖嘴放在蓝衣少女肩头之上,眼皮一睁一闭,无限依恋之态。
  独孤雁此刻方才看清那只巨鸟的形状,只见它通体雪白,长约两丈,但劲长就占去了一丈左右,颈下生着一个金黄色的肉瘤,闪闪发光,十分美观。
  他见的禽鸟虽然不少,但像这种庞然大物,却尚是第一次见到,当下忍不住插口问道:“这鸟是姑娘养的么?”
  蓝衣少女投注了他一眼,点头道:“不错,是我三岁那一年养的,算起来已经十二年了……”
  她唇角间立刻浮上了一抹甜甜的笑容,像是在回忆往事似的,慢吞吞的接下去道:“那时它不过是一只野鸭子那样大,像是病得要死一样的躺在一条河边上,是我遇到见它可怜,带回家养着,它就一天天的长大起来,除了自己出去找吃的以外,天天都陪在我身边,十二年来竟长得这样大了!”
  独孤雁大感兴趣地道:“这鸟有名字么?”
  蓝衣少女应声接道:“老白毛,是我替它取的!”
  谈吐之间。一派天真
  独孤雁忍不住卟哧一笑道:“我是说它是一种什么鸟?”
  蓝衣少女面带羞色的笑了起来,道:“最初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鸟,后来我爹爹也觉得这鸟古怪,才帮我查出这鸟叫做‘天鹄’,是一种通灵的神鸟,连我说的话它都能听懂……”
  她得意地再拍拍老白毛的头颈,道:“我的话你句句都懂,是吧?”
  那大鸟果然像回答似的,轻轻戛戛了两声,而后又频频点头,像对蓝衣少女之言果然能够听懂。”
  独孤雁大感奇异,忘情道:“怪不得它一再引我前来,原来因姑娘被困,它特地向我求援……”
  话未说完,却发觉了自己的失言,连忙收住话锋,闭口不语。
  蓝衣少女闻言怔了一怔,盯注着独孤雁道:“是它把你引来的么?为什么助我解围的是一位老侠士……”
  眸光四转,又道:“那位林老侠士怎么不曾现身,不容我拜谢一下?”
  言下一副失望之态。
  独孤雁呐呐地道:“在下与林老侠士相偕而来,他老人家因另有急事,已经先走了!在下因见姑娘,吐血昏迷,才留下来为姑娘……”
  蓝衣少女凄迷地一笑道:“你真是一个好人,那就麻烦你代我谢谢那位林老侠士了……”
  她幽幽地吐了一口长气,无限感慨地道:“江湖道上可真是寸步难行⋯⋯方才那些蒙面的男男女女,大约都是打家劫舍,拦路行抢的强盗吧?”
  她说得十分天真,显然是初次行走江湖,一点经验都没有。
  独孤雁皱皱眉头道:“姑娘当真不知道那些人的来历吗?”
  蓝衣少女双眉一挑道:“我怎么会知道,我这还是第一次离家外出,与他们无怨无仇,不料她们一见我就围了起来,口口声声要我束手就缚,如不是我跟我爹爹学过几年武功,早就被她们捉 去了……”
  眸光凝注着独孤雁道:“你知道她们的来路么?”
  独孤雁啊了一声道:“在下也和姑娘一样的一无所知!”
  蓝衣少女天真地一笑,道:“江湖虽然险恶,倒也十分好玩的,虽然坏人很多,可是也有好人,像你跟那位林老侠士……”
  眸光转几转,又像恍然大悟地叫道:“对了,刚才好像还有一位和尚和一位小姐……”
  原来当林月秋与四不和尚现身而出之时,蓝衣少女就已逐渐呕血昏迷,仅只模模糊糊地记得有这么一件事情而已。
  独孤雁忙道:“他们两位都是我的朋友,也已经先走了!”
  含含糊糊地应付了过去。
  他对这来路不明的少女不禁兴起了无数疑念,由她抗拒淳于五夫人等的武功看来,分明是一位身负绝学之人,而且她还养着那样一只通灵的神鸟,但她却是天真不凿,入世未深的少女,就更使人不可思议了!
  他好奇之心油然而生,当下试探着问道:“姑娘神技非凡,都是跟令尊学来的么?”
  蓝衣少女颔首道:“不错,都是爹爹教我的……”
  她目光中再度现出一股凄然之色,叹口气道:“但我的武功却只能到此为止,不会再有进步了!”
  独孤雁奇道:“为什么?”
  蓝衣少女幽幽地道:“还不是因为我那先天病症,一年多以前,我爹爹告诉我,让我以后不再学下去了,纵然再学也不会有进步了……”
  独孤雁心中怦怦然一动,目光不由直直地盯到她的脸上。
  蓝衣少女被看得面颊微红,低下头去幽幽地道:“最初,我伤心的哭了好几天,后来想开了,也没有什么了!”
  独孤雁强压着心头的激动,勉强一笑道:“由姑娘的武学看来,令尊必是一位惊天动地,出过大名的武林前辈,不知他的……”
  蓝衣少子微微一怔,立即双手连摇着道:“我爹爹从不提起他的名字,他老人家常常自称伤心人!”
  “伤心人! ……”
  独孤雁呆了一呆,又道:“那么,姑娘的芳名可能赐告?……”
  蓝衣少女凄然一笑道:“我……我叫孤独女……”
  独孤雁失声大叫道:“为什么叫这么一个名字?”
  蓝衣少女幽幽地道:“我从小就跟我爹爹相依为命,再就是这只老白毛了,长年累月都生活在孤独之中,不叫孤独女又叫什么?”
  独孤雁暗暗忖道:“这倒是无独有偶,自己自称孤独侠,今天偏偏就遇上了一个孤独女。
  但他心头的疑念,实在急于得到答案,当下皱眉道:“姑娘是自己出来的么?”
  蓝衣少女点点头道:“我单独离家已经三四个月了!”
  “姑娘既与令尊相依为命,难道你舍得离开他,他又怎能放心让你单独外出?,何况姑娘还有着先天的病症⋯⋯”
  蓝衣少女叹口气道:“我爹爹早在去年春天就走了!”
  独孤雁心头大震。道:“他去了哪里?”
  蓝衣少女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是给我找药去了,他想尽了方法,要把我的病治好,最后听说有几种药可治,但是非常难找,他老人家不怕因难,结果还是去了,他曾说最快也要两年才能回来……”
  独孤雁只觉心头冰凉,他的怀疑分明已是事实。
  他再仔细地看着她。只见她虽然瘦削,但是眉目如昼,姣美无比,也许是因为她那先天病症的阴影威胁,与自幼的寂寞孤单所苦,使她有着一份沉郁的落寞之情,但这样一来,却使她更增加了一份凄楚之美,越发令人激生爱恋之心。
  独孤雁向以不为美色所动自诩,但此刻却也不禁产生了一份异样的情愫,使他心中觉得别有一份难以言宣的滋味。
  他收摄了一下心神,自嘲般微微一笑,道:“姑娘为何不肯说出真名实姓来?”
  蓝衣少女双目睁得滚圆,奇怪的投注了他一眼,道:“我们萍水相逢,匆匆一面,也许永不再见,何必定要说出姓名?……而且,我爹爹不准我到江湖上来,所以……”
  独孤雁仍然微微笑着打断她的话,道:“其实姑娘不说,我也能猜出来!”
  蓝衣少女哂然一笑道:“你猜吧!”
  言下一副不信之态。
  独孤雁故做忖思,盯注着她笑道:“姑娘大约是姓段名晓云,令尊就是鼎鼎大名的天南毒圣段云程?……”
  蓝衣少女几乎跳起来叫道:“你怎会知道的?你……”
  独孤雁摇头一叹气道:“说穿了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在下日前遇到了令尊……”
  那蓝衣少女果然就是段晓云,闻言插口大叫道:“你真的遇到我爹爹?”
  独孤雁颔首道:“一点不错,令尊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段晓云不信地道:“我爹爹会告诉你?鬼才相信,他老人家最是孤僻不过,绝不会和你说一句话,你一定是骗我的!”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姑娘硬要不信,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
  微微一顿,忖思着道:“令尊这次出来所寻找的共有三味珍药,已经找到两味,不过,最后一种更为难找,就算顺利,也要再费上两年的时间……”
  段晓云失望的轻吁了一声,道:“再过两年,只怕我早已死了……”
  独孤雁啊一声,道:“死?……当真这样严重么?”
  段晓云颓然道:“我爹爹走时曾经说过我大约还有三年的寿命,他老人家要最快两年,最慢两年半回去!”
  独孤雁道:“令尊现在已经回去了!”
  段晓云悲凄地道:“那是他老人家知道没有希望救我的性 命了,所以早点赶回去,在我临死之前,父女俩围聚上一些日子!”
  独孤雁皱眉道:“那么姑娘就该早些回家去!”
  不料段晓云却斩钉截铁地道:“不,我现在不能回去!”
  独孤雁大奇道:“为什么?难道……”
  段晓云长长吁了一口气,道:“我这次出来,主要的是要办一件事,现在我快要死了,更要在回家之前把这件事办完……”
  独孤雁困惑地道:“是什么事,姑娘能说与在下听么?”
  段晓云双眉深锁,道:“是找一个人。”
  “找人?”
  独孤雁困惑万端地道:“姑娘想找谁?”
  段晓云目光为难地盯注到独孤雁的脸上,似是很不愿意说出来,同时,独孤雁的追根究底,也使她颇起反感。
  但当她接触到独孤雁的那双坦率恳挚的目光时,却情不自禁地声调一颤道:“是我母亲!”
  “啊!”
  独孤雁差点跳了起来,叫道:“这话不对了!”
  “怎么不对?”
  “令尊段老前辈曾经亲口对我说过,令堂早年已经亡故了!”
  段晓云点点头道:“我爹爹也是对我这样说,其实完全不是那回事!”
  独孤雁道:“姑娘能说得详细一点么?”
  段晓云侧头忖思了一下。幽幽的叹口气道:“详细情形我也说不出来,大概我出生不久,我母亲就离开我和爹爹,远走他乡了……”
  独孤雁十分入神地道:“为什么呢?是夫妻失和么?”
  段晓云双目中已经溢出了晶莹的泪水,黯然道:“大概是的,但真正为了什么,恐怕只有我爹爹和我母亲才能知道,因为我知道我爹爹是怎样的怀念我母亲,他时常独自流泪,叹息,有时一个人在山上坐着发怔,一坐就是一夜,那都是为我母亲。就连他这样痛我,爱我,也是因为我母亲的缘故……”
  独孤雁皱眉道:“这就有些奇怪了……”
  段晓云泪眼模模糊糊地道:“是啊,假如只是夫妻失和,过不了多久,他们仍该和好如初才对,但我母亲离开之后,十七八年根本就没回来过一次!而且,我爹爹那样想念我母亲,他却从来没有要去寻找母亲的念头……”
  独孤雁双眉深蹙道:“令堂的名讳是……?”
  段晓云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爹爹从来没说过!”
  “姑娘可记得令堂的容貌?”
  “我出生不久,我母亲就走了,我怎么能够记得?”
  独孤雁叹口气摇摇头:“这就难了,姑娘既不知道令堂的名字,又不记得她的容貌,既使对面相逢亦不相识,而且天下如些之大,怎么能够找得到她?”
  段晓云面色凄然,沉默良久,忽然发疯似地叫道:“我不管这些,反正我要把我母亲找到……”
  她已经痛哭失声,哽咽着断断续续地道:“其实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母亲狠心撇下我,我连她的模样都记不得,自然不会想她,我是为了我爹爹,他老人家想她都想疯了!”
  独孤雁爽然一笑,道:“我们不谈这些了,现在,事情有了变化,姑娘大约不致于因了那先天的病症而死了……”
  段晓云目光转动一下,奇道:“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独孤雁凝重地道:“这事连我也有些莫名其妙,据令尊说,在下可以施术将姑娘的先天痼疾治好。所以令尊才匆匆忙忙赶回天南去了!”
  段晓云双目中射出迷迷蒙蒙的光芒,轻声道:“你答应了为我治病么?”
  独孤雁点头道:“我答应了,但……在下却根本不知道要施用什么疗疾之术,必须找到令尊之后,,听他的指示行事!不过……”
  他忽然觉得十分为难,以致下面的话呐呐不能出口。
  原来他眼下急于要办之事是要去雁荡山寻取金丝草,但他既答应了天南毒圣段云程为他的爱女段晓云医疗痼疾,而且,如今偏偏就遇到了她,依理而论,应该即刻陪她去天南寻找段云程,至少也该托丐帮之人给他送个消息。
  但这样一来,又将耽延了寻取金丝草之事,想到这些事的关系重大,以及无名叟与藜薇子当时恳托他的情形,不由进退两难。
  段晓云侧着头问道:“那办法管用么?能治好我的病么?”
  独孤雁苦笑道:“据令尊说,是可以治得好的,在下却不大清楚。”
  段晓云思忖了一下,道:“不管那办法有用没用,反正我还有一年多可活,我一定要把我母亲找到后,再回家去。”
  基于一种沉重的责任感,与对段云程的同情,独孤雁皱着眉头说道:“姑娘何不等把病症治好之后,再出来慢慢寻找令堂?也免得令尊回家之后,会为你担心着急!”
  段晓云坚决地道:“不行,只要我一回去,我爹爹绝对不会再让我出来,我就永远没有找我母亲的机会了!”
  独孤雁道:“令尊回去之后,发觉你离家外出,必定会立刻找了出来,以天下之大,自然一时难以找得到你,就算姑娘能找到令堂,也许又要到处去找令尊,倘若这样找下去,弄上个一年两年……”
  他原想说一年两年之后,段晓云必将因病而死,但话到唇边,却又觉得这话不便出口,是以又硬行压了回去。
  他私心暗忖:“自己既已答应段云程,而偏偏遇上了段晓云,自然必须尽到自己应付之责,段晓云愿回天南也好,不愿回天南也好,反正可以藉丐帮飞羽传讯之便,由四不和尚通知段云程,也许段晓云走不到半路。就会接到信息赶了回来,那么,只要自己以那什么阴阳三易大回天术治愈她的病症,就可了却这桩心事,专心去雁荡山寻取金丝草了!”
  忖思之中,试探着问道:“既是姑娘决定如此,在下也不便劝阻,不知姑娘目前要去何处?”
  段晓云怔了一怔,道:“谁知道我母亲在哪里,何况我从未到过江湖之上,又怎知道要去哪里?”
  独孤雁皱眉道:“但总不能这样盲目乱闯呀!”
  段晓云苦笑道:“其实三四个月来,我都是这样悠东悠西,既不认得路途,也没有一定的去处……”
  眸光幽幽的一转道:“对了,不知你要去那里?”
  独孤雁道:“在下本来要赶往雁荡山的!但……”
  谁知段晓云毫不迟疑地道:“既然你要去雁荡,我就陪你去吧!”
  “你陪我去? ……”
  独孤雁叫道:“雁荡山不是很近的地方,距此少说也有三四千里,不是一天半日能够走到的地方!而且……”
  声调沉凝地接下去道:“我之北去,是要办一件重要却又危险的大事,万一弄得不好,也许要把性命送上,所以最好还是先找到令尊,把姑娘的病治好之后,在下再行前去。”
  段晓云摇摇头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还是要先找我的母亲,陪你去雁荡,也为了顺便找我母亲……”
  独孤雁口中不言,心中却暗暗思忖。这种找法,只怕一生一世也无法找到,但对她的痴心却是十分感动。
  当下轻轻叹吁了一声道:“姑娘的孝思足可感动天地,但令尊与令堂分手了十七八年,纵然姑娘能够找得到令堂,她是否会与你同去与令尊团聚,也是难说之事……”
  段晓云叹道:“这些我都不管,只要能找到我母亲,就算她不肯回去,也算尽了我的心了,但我知道她一定会回去,也一定会和我爹爹重归于好!”
  她说得十分认真,仿佛她对这事极有把握。
  独孤雁为难的四外眺望了下,道:“咱们走吧……姑娘是怎样走到这里来的,可还记得出山之路?”
  段晓云揩揩泪渍,展颜一笑道:“有老白毛带着咱们,路径熟不熟都没有关系……”
  独孤雁瞥了那只巨大无朋的天鹄一眼,奇道:“老白毛?……它……”
  段晓云已经兴奋地站了起来,拍拍老白毛长长的颈项小声道:“咱们要起了,这次要辛苦你了,你载得动我们两个人吧?”
  老白毛双翅展动一下,昂首一阵戛戛长鸣,似是它也十分愉快。
  独孤雁皱眉道:“姑娘什么?难道要这鸟驼着我们?”
  段晓云满面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眉开眼笑地道:“你不用害怕,老白毛飞起来平稳得很!保险不会把你摔下来!”
  段晓云格格笑道:“我一直都骑着它到处乱飞,老白毛永远不会迷路……”
  甜甜一笑,催促着道:“快些上去吧,老白毛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独孤雁仍是有些迟疑,但却存着姑且一试的心情,轻轻跨上了老白毛的颈胸相交之处。段晓云相继爬了上去,坐在独孤雁之前,轻轻叫道:“老白毛,去雁荡山你知道路么?”
  老白毛又昂首戛戛叫了几声,随即双翅一振,凌空而起。
  独孤雁大感奇异,这实在是他做梦也难以想到之事。
  老白毛双翅一振之间,已经疾冲而上,箭射一般向云端中升去,虽然颈背上驼两人,却似毫无妨碍,双翅一振,就是百余丈的距离。
  眨眼之间,两人一鸟已然置身于高高的云端之上。
  回首下望,那不知名的乱山仍是黑黝黝的一片,连峰峦也无法看得到了。
  独孤雁虽是武功盖世,但这种乘风驭气,驾鸟飞行的味道,却还是第一次尝到,一时不由惝然若梦。
  老白毛不时发出一串戛戛长鸣,双翅不停振动,但身子却是平平稳稳,一点都不倾侧动荡。
  它飞得极高,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云雾之中穿行,独孤雁只觉耳际风声呼呼。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段晓云坐在他的面前,事实上无异于坐在他的怀中,由于天空风大,独孤雁不得不伸出左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肢。
  段晓云一副天真无邪之态,也毫不客气地朝身后一倚,把她大部分的重量都加到了独孤雁身上。
  同时在强风中吹起的满头秀发,也不时扫在独孤雁的面颊之上,阵阵处女的幽香,使他觉得陶醉而又尴尬。
  他曾经吃过女人的大亏,使他有一种厌恨女孩子的成见,他自诩不会对任何绝世美女动情,他坚决的要孤独终生。
  但是,眼前的情绪,却使他心情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触。
  这身罹先天绝症的柔弱少女,她的言谈举止,她的悲凉身世,无一不凄楚动人,更难得的是她不顾自己的生死,不畏艰险的去找那从小丢弃了她不管的狠心母亲,希望以她的一点诚心,使她的母亲和爹爹重圆破镜。
  在独孤雁的心目中,天下女人尽是红颜祸水,纵然有的在表面上有一层柔顺多情的伪装,但内心仍然是毒如蛇蝎。
  然而段晓云却像是一泓清水,一眼就可看到她的内心,这个可怜的女孩子除了天真,纯朴,高结,善良之外,几乎没有别的。
  他想的极多,心中也越想越乱。
  老白毛顾自穿云疾行,愈飞愈快,似是毫不疲累。
  独孤雁虽是惊异之中夹着无比的欣喜,但却也有说不出的担心,当下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问道:“老白毛纵能听得懂姑娘的言语,但它又怎能知道雁荡是在何处?”
  段晓云回头甜甜地笑道:“你放心吧,老白毛是只通灵神鸟,不要说是名山大川,就算是无名的小村小镇,它都能够找到!”
  独孤雁更觉得奇异,果尔如此,这鸟倒真非凡品了。
  尽管老白毛飞得快速,但数千里的路程也不是一蹴而到的,大约三四个时辰之后,天色逐渐明亮起来。
  独孤雁俯首下望,只见田地村落以及山川溪流,俱都清晰可见,但却变得极小极小,显然此刻正飞翔在极高的高空之中。
  段晓云看看天色,忽然向独孤雁道:“眼下咱们至少飞了一千六百里,老白毛也该歇息一下,咱们……”
  她微带羞色的低低一笑道:“我有些饿了!”
  独孤雁忙道:“既是这样,姑娘叫它飞下去吧!”
  段晓云甜甜地一笑道:“你真好,什么都顺着我!”
  独孤雁心头又震了一震,暗暗忖道:“真正好的是你,吃饭休息,都是十分应该之事,难道我还能拒绝你么?”
  忖思之间,只见段晓云轻轻拍着老白毛的头颈叫道:“咱们该休息一下了,下去吧!”
  老白毛顿时一阵戛戛长鸣,双翅一收,疾如流星下坠,眨眼之间,已经落于实地之上。
  两人相继跨下鸟背,运目看时,只见正落于一片荒漠的山林之间,那山并非什么大山,只是一片起伏的岗陵,纵目四眺,数十里内不见人烟。
  此际正值深秋,树枯草萎,一片荒凉。
  独孤雁不禁微微皱眉道:“这等荒凉所在,要到哪里去买吃的东西?”
  段晓云却神秘地微微一笑道:“别愁,咱们且烧起一堆火来吧!”莲步姗姗,就去拾地上的枯枝,独孤雁虽感困惑,但却并不迟疑,立刻动手弄来不少草,燃起一堆熊熊烈火。
  就在两人拾柴生火之时,老白毛长鸣一声,振翅飞去。
  独孤雁怔了一怔并未多问。
  他知道这鸟与段晓云已到了不可分离的程度,绝对不会就此一去不回,同时段晓云那毫不在意的神色,更使他确定这一想法的正确。
  果然,过了不久,只听一声长鸣,老白毛疾飞而回,只见它两只利爪之下,一只抓着一头野兔,一只抓着一只山雉。
  在它长长的嘴巴之中,则衔着一串野草。
  独孤雁大为惊异,想不到老白毛竟然比人还要懂事,一时张口结舌,几乎说不出话来。
  段晓云则不在意地甜甜一笑道:“老白毛不吃肉食,这山雉野兔都是给咱们抓的。”
  于是,两人就着火堆上把山雉野兔烤了起来,老白毛则在一旁啄食它所采来的野草。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两人一鸟,俱都饱餐了一顿,于是,再度跨上鸟背,继续向前飞行。
  这次因为是在白天,老白毛飞得更高,几乎全部时间都是穿行于云雾之中,一天的时间,就在天空之中渡过了。
  当日薄崎岖,暮蔼四合之际,老白毛忽然双翅一并,平空下降了数百丈高,而且飞行的速度也渐缓了不少。
  此刻下面已是一片苍茫,只见黝黝的一片大山,巍然矗立在下,乍然看去,至少方圆在百里之土。
  老白毛昂首一串长鸣,就绕着那大山盘旋了起来。
  段晓云回首向独孤雁道:“到了,这山就是雁荡山了!”
  独孤雁心中说不出是惊是喜,想不到数千里 之遥的雁荡山竟在一天一夜之中到达,设若能顺利取得金丝草,这桩挽救江湖浩劫的大事就算完成一半了!”
  忖思之间,只听段晓云道:“雁荡山这样大法,究竟你要到什么地方呀?”
  独孤雁恍然道:“在下要到鬼愁涧,但却不知在山的何处?”
  段晓云皱皱眉头道:“也许老白毛能够知道……”
  轻轻拍着老白毛的头项道:“找找鬼愁涧,有没有这个地方?”
  老白毛戛戛一阵长鸣,立刻又降低了不少。
  段晓云忙沉声吩咐道:“老白毛,不能这样大叫,把声音放低一点吧……”
  接着转向独孤雁道:“你不是说这里很是危险么?”
  独孤雁连连点头道:“不错,一不小心,或许会连命送上……姑娘一送我落下之后,立刻就乘鸟飞开,免得……”
  殊料段晓云却卟哧一笑道:“你别说下去了,我并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不过……”
  双眉深锁地又道:“你能告诉我此来是为了什么吗?”
  独孤雁道:“实不相瞒,我此来是受一位武林前辈之托,到鬼愁涧寻一种金丝草,配制治疗一种怪病之药……”
  段晓云不解地道:“既是采药,又有什么危险?”
  独孤雁苦笑道:“危险的是那鬼愁涧中住着一伙强人,他们就是生那种怪病之人……!”
  段晓云双眉一挑道:“那更好办了,采药替他们治病,又有什么不好,索性先和他们说明了,他们只有感激你的份儿,又会有什么危险?”
  独孤雁叹道:“姑娘可曾听说过‘淳于世家’四字?”
  段晓云摇头道:“没有啊,虽然我出来三四个月,但一直都独来独往,没交过一个朋友,要不我怎会自称孤独女呢?”
  独孤雁恍然道:“姑娘可曾记得那些蒙面围攻你的人?……”
  段晓云咬牙道:“他们都是土匪强盗!”
  独孤雁道:“他们就是淳于世家之人,若干年前,他们曾受武林群雄之害,家破人亡,逃避于此,不幸的是到此之后,染上一种无药可医的恶疾,子子孙孙,无一幸免,于是更使他们心中充满了恨意。”
  更不幸的是他们虽然皆患恶疾,不知为何却易于修习邪门奇功,以致个个都是武功高强之人⋯⋯”
  段晓云忍不住接道:“这倒的确不错,那些人都十分厉害,若不是那位林老侠士和你去救我,我大概早死在他们手里了!”
  独孤雁颔首道:“他们现在广收爪牙,满布天下,就要发动一次血洗江湖的大劫,报复他们当年祖先的血仇,和他们因罹患恶疾对人们的妒意,眼下江湖上已有不少被害之人,一旦大举发动,那情形就不堪设想!”
  段晓云困惑地道:“既是这样,为什么还来采药替他们治病?”
  独孤雁郑重地道:“这是那位武林前辈所指示的办法,以杀止杀,并不是最好的办法,如想挽救这场大劫,必须从根本上想办法,他们的仇恨是在百年之前所发生的事,眼下真正使他们嫉恨世人的原因,还是他们那种难治的病症,只要把他们所罹患的恶疾治好,才是最好的办法!所以我才冒险来采药……”
  段晓云忖思着道:“这样说来,只要被他们发觉,就没有情理可讲,势必要打上一架了!”
  独孤雁心头一沉道:“不是在下泄气,只要被淳于世家之人遇到,只怕在下就难以讨得了好,更别说采药的事了!”
  段晓云毫不迟疑地道:“我帮你,合咱们两人之力,也许希望大些!”
  独孤雁急忙频频摇手道:“不行,这万万使不得,那样一来,如果万一出了差错,我就更对起令尊段老前辈了!”
  段晓云卟哧一笑道:“你不说过,我爹爹要托你替我治疗先天的病症?”
  独孤雁颔首道:“不错,在下会在段老前辈指示下,全心全力为姑娘治疗病症,一定使姑娘康复如初!”
  段晓云凄迷地一笑道:“设若你在鬼愁涧中出了意外呢?”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那样……只好请令尊另外再找一个可以替姑娘治病之人了!”
  段晓云苦笑道:“如果那样易找,想必我爹爹就不会万里迢迢,把我撇在家中,费上两三年的时间去到处求药了!”
  独孤雁呆了一会,慨叹一声道:“这……这就是没有办法的事了,在下曾想先把姑娘病症治好之后,再来取药,但姑娘坚持不肯!”
  段晓云天真的笑道:“现在不用去说那些,我帮你去寻药,也就是帮我自己,如果你万一出了不幸,我……也活不成了……”
  她双眸之中忽然射出两道异样的光华,晨星一般盯注在独孤雁的脸上,柔情万种的低低说道:“我的性命已经操在你的手上,现在咱们已两人一条命了!”
  说过之后,双颊上却立刻浮起两红云,不自禁的把头低了下去。
  独孤雁全身顿感一震,心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一时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忽然——
  老白毛在盘旋数匝之后,突然一个俯冲,向下落去!”
  老白毛落势甚疾,眨眼间已经落于实地。
  独孤雁首先跃下鸟背,纵目看时,只见置身于乱山之间,四面俱是峰峦叠嶂,时已入夜。雾气甚浓,究竟置身何地,一时之间,也是弄不清楚。
  段晓云相继跨了下来,附在老白毛头部,轻轻地道“这里就是鬼愁涧么?”
  老白毛头部连点,喉部轻轻咕噜了一声,尖尖的利嘴向着一旁指去。
  独孤雁循着它所指之处看去,只见在双峰夹峙下,果有一道深涧,流水潺潺,铮琮有声。
  那山涧实在太险了,整个深涧都在绝壁山峰环抱之下,既使是在白日之中,也不会见到一丝日光。
  独孤雁不禁双眉深蹙,暗暗忖道:“这等深涧,果然称得起鬼愁二字!”
  当下悄向段晓云道:“这深涧不知尚有多少曲折,老白毛虽是通灵神禽,但却仅是惯于凌空翱翔,如果带着它穿行深涧,只怕有些不便!”
  段晓云颔首道:“那么我先把它遣走吧……”
  再度拍拍老白毛的颈项,道:“老白毛,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了起来,等我们走的时侯再招呼你来!”
  老白毛意似不舍的把头埋在段晓云肩头之上,眼皮一睁一闭,一直赖着不肯移动一步。
  独孤雁看得心神大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滋生。
  段晓云也是满面凝重之色,勉强一笑道:“老白毛,你不肯听我的话,不乖了么?”
  老白毛喉间又轻轻咕噜了一阵。
  段晓云轻轻笑道:“既是听我的话,就快些先找个地方躲上一会去吧!”
  老白毛似是无可奈何地抬起头来,又在段晓云身上碰了几下,方才双翅微扑,缓缓地飞了起来。
  忽然——
  就当它方才飞起,距地不过二三丈高之际,只见不远处的一株树巅之上,陡然射起三点红光,运向老白毛射去!”
  独孤雁与段晓云两人不虞有此,不禁大吃一惊,独孤雁意动功生,猝出一掌,拍了过去!
  但那三点红光发射得实在太快,独孤雁掌力虽然震飞了两枚暗器,但仍有一枚向老白毛打到。
  老白毛毕竟是通灵神禽,巨大的身形蓦然一翻,嗖的一声躲了开去,又复冲起十余丈高。
  那枚暗器虽然不会击中它的要害,但也击到了它的尾部之上,但见数片羽毛,雪花一般的飘了下来。
  这一来却因而激发了老白毛的火性,只见它凌空一个转折,突然头下尾上,像流星一般冲了下来,向那棵树巅冲去。
  紧接着是一串树木折坠与一声急促的惨呼,但旋即一切寂然,只有老白毛腾空而起的振翅之声。
  原来老白毛在冲下击杀了那暗中向它施袭的人以后,立刻又冲天而起,向云端飞去,眨眼间踪影俱失。
  独孤雁毫不迟疑,身形微晃扑了过去。
  段晓云嘘出一口长气,相继飘身而到。
  只见那是株虬松,枝叶十分茂密,纵是同时匿伏着十几人,也不会被行经树下之人发觉。
  但此刻却被老白毛将树巅上的枝叶抓得七零八落,一个四肢断折,肚破肠流的青衣蒙面汉子已经死在了断折的枝叶之中。
  独孤雁一面注意着四周的形势,五指凌虚一抓,把那人的蒙面头巾拉了开去,一副惨状随之出现在眼前。
  独孤雁在云雾山黑霾洞前曾见过那云雾行馆馆主脸上七歪八扭的恐怖模样,倒还不觉得怎样,但段晓云却从未见过这等骇人形状,不由啊的惊呼一声,退出了三四丈远,呐呐地惊叫道:“这人是……怎么回事?”
  独孤雁压低了声音道:“姑娘看到了,这就是恶性麻疯害人的结果,淳于世家中的老少男女,大约都害上了这种绝症!”
  段晓云犹有余悸地道:“那人面部已经溃烂得一塌糊涂,这种病也能治得好么?”
  独孤雁肯定地道:“指示我来此取药的那位前辈,正与当今世上最有名的第一位神医在于一处,只要将所需的金丝草取到,即刻就可制成专治此种绝症之药,不论病到什么程度,也会药到病除!”
  段晓云咳叹一声道:“那咱们快些设法到涧中去找这种药去吧!”
  独孤雁微微颔首,当先向前行去。
  他行走得极为小心,步步为营,并且暗运神功,随时准备出手应变。
  依他估计,那被老白毛抓得惨死之人,必然是鬼愁涧中淳于世家所派出的布桩设卡之人。
  按情理而论,布桩设卡,绝不致只有一人,老白毛将那人一抓致死,树木折坠,声音极大,必然会惊动了其他布桩设卡之人,也许整个鬼愁涧的淳于世家都已经惊动起来。
  但出他意料的是,四外早已恢复了静寂,除了涧间流水,以及偶而传来的唧唧虫鸣之声,再没有一丝其他的声息。
  这是极不合情理之事,这情形更增加了气氛的神秘,恐怖,使人感到大风暴来临之前的一种窒闷。
  独孤雁本是艺高胆大之人,但雁荡山鬼愁涧是淳于世家的老巢,历年来不知有多少武林人物来此一探究竟,但都是有来无回,一个个的没有消息,很明显的俱栽到了这地狱一般的深涧之内。
  这些并不能吓住独孤雁,使他担心的是这已不是他一人的生死问题,他若能安全的入而复出,取出金丝草,则可使藜薇子练成救治恶性麻疯的唯一解药,使此种疾病永绝于世,进而挽救这场已经挑起来的血腥大劫。
  同时,他也可以寻到段晓云的爹娘,治好她的先天疗疾,使她能享受一个幸福的人生。
  倘若他不幸出了意外,则这些事势必都会大糟特糟,故而他不住地告诉自己,他要小心从事,因为他肩头上的责任太大了!
  段晓云也觉得事情有些离奇,但她毕竟不谙世途险诈。
  轻轻俯在独孤雁的耳边,悄悄地道:“大约他们想不到有人曾到他这鬼地方来,只派了一个人在涧前了望,咱们快些进去找吧!”
  独孤雁皱眉道:“不然,若干年来,这里不知有多少人为之丧生,咱们不能不小心一些,提防他们的诡计……”
  微微一顿,改以传音入密道:“我已听出了涧 中有人!”
  “有人……?”
  段晓云亦改以传音入密叫道:“怎么我听不出什么声音?”
  说着再度侧耳静听起来,但除了铮琮的流水以外,涧中确然听不出一点风吹草动,根本不似有人的所在。
  独孤雁微微一笑道:“在这山林流水声中,小兄仍可分辨百丈之外的呼吸之声。”
  段晓云微微惊道:“这样说来,你的武功比我高得多了!”
  独孤雁谦虚地一笑道:“不敢,小兄不过善听而已。”
  说话之间,陡然身形一欺,像一缕黑烟一般欺入了深涧之中,深入了二十余丈之远。
  然后,他再静听多时,方才伸手一招,段晓云立刻赶了过去。
  那深涧夹在两道峭壁之中,仰头望去,只能在数百丈高之处,模模糊糊 看得到一线火光。
  两旁石壁之上有些无数摇摇欲坠的巨石,似是随时随地都会掉下来,把两人砸个粉碎。
  涧中只有两丈多宽,一眼望去,深不见底,在云雾模模糊糊之中向前伸展开去,不知有多深多远。
  涧水并不算深,只及足踝左右。
  独孤雁运目四顾,只见涧中俱是光滑的乱石,有的不过生着一点青苔,不但没有金丝草,连任何杂草也没有一棵。
  他不禁双眉深锁,呆立无言。
  段晓云向前凑了一凑,仍以传音入密道:“你还听得出人声么?”
  涧中两面石壁高拱,回音极大,如有人声,自可听得十分清楚。
  独孤雁却面露困惑之色,道:“奇怪了!”
  他并未用传音入密,段晓云不由大感奇怪,道:“怎么了?”
  独孤雁蹙额道:“方才小兄分明听得涧中百丈左右,至少有三人在内,此刻理约在八十丈左右,但那几人此刻却像突然消失了一般,听不到声音了!”
  段晓云道:“也许他们知道有人进来,把声音放低了些,加上这铮琮涧水,有些听不出来了罢?”
  独孤频频摇首道:“绝不可能,只要有人在此,除非他不呼吸,否则就瞒不过我的耳朵,这事实在有些奇怪……”
  忽然——
  就当两人谈话之际,只听一串呵呵大笑之声传了过来,一个如枭般的声音桀桀笑道:“这并没有什么奇怪,只是你们见识浅薄而已!”
  两人闻言俱皆大吃一惊,只见面前水花四溅,在一阵轧轧大响中,一个青衣蒙面之人突然出现两丈余左右。
  段晓云啊了一声,疾忙退出四五步远。
  她并不是惧怕那人突袭,而是被涧外死去的那人恐怖的面容惊吓住了,一见这人同样的青衣蒙面,立刻想到他那掩面的青巾之后必然也是一副同样怖人的容貌,故而情不自禁地一连退了四五步远。
  独孤雁见只有人一现身,同时他既尚无动手之意,自己不便抢先出手,故而举起的手掌又缓缓落下来。
  同时,他也暗暗惊心,因为他已看得清清楚楚,那人之所以突然失去声息,是他已进入地下的地道。
  他突然在丈余内出现自然也是由地道中而出。
  挖掘一条地道自然算不得什么巨大工程,但在这流水的涧底修建,而又能防止涧水流入其内,这问题就不太简单了!
  他可以推想得出,淳于世家在这鬼愁涧中已经大事修建,布置得处处陷阱,机关重重了。
  那青衣蒙面汉子见独孤雁呆立无言,又复桀桀一笑,转向段晓云道:“姑娘怕么?”
  段晓云冷冷哼了一声道:“我不是怕,只是恶心!”
  “恶心什么?”
  “你的脸!”
  “我的脸? ……”
  青衣蒙面汉子复桀桀一笑道:“我的脸外蒙青巾,姑娘并不曾看到我的模样,又会恶心什么?莫非姑娘断定我不是一个美男子么?”
  说话之间,突然伸手一指,将自己的掩面青巾拉了下来。
  不独段晓云啊了一声,连独孤雁也不禁为之一怔!
  他们并不是惊愕于那人面孔的恐怖狞恶,而是惊异于他的面目俊美,与常人并无异样!
  独孤雁冷笑一声,道:“尊驾可是淳于世家本族之人?”
  那人把有如枭般的声音一收,朗然笑道:“不是!”
  独孤雁摇头惋惜的道:“尊驾相貌堂堂,何屈身此间,甘做淳于世家爪牙!”
  那人朗笑道:“尊驾此话未免说得太重了一些,须知人各有志,不能要强,在下自愿留此,与你等又有何关系!”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那么尊驾必是一位失意伤心之人,才自甘坠落,跑到这里来投效淳于世家的吧?……”
  那人微蕴怒意道:“在下虽非淳于世家本族之人,但却是淳于世家忠心之友,尊驾且把来意说明吧!……”
  不待独孤雁答言,又顾自说下去道:“大约你们也是像往昔来此之人一样,欲要一探此处之迹了!”
  独孤雁略一忖思道:“不错,若尊驾容得在下等涧中走上一走,在下保证不久就走,绝不惊动淳于世家中的任何人……”
  说话之间,他才真正看清了那人形貌,只见他浓眉大眼,鼻直口阔,左右太阳穴高高突起,一看就知是内功外力俱皆十分精湛之人。
  那人不待独孤雁说完,呵呵一笑,截断他的话锋道:“尊驾不必说下去了,欲要到涧中走上一走,并非不可能之事,但却必须按本山山规行事!”
  独孤雁奇道:“山规? ……”
  那人朗然一笑道:“雁荡山山规,淳于世家老夫人所订!”
  独孤雁淡然一笑道:“尊驾不妨说上一说,如若合情合理,在下与这位姑娘自然遵守。”
  那人目光一转,道:“凡进入雁荡山之人,若非有意与淳于世家为难,或进鬼愁涧之内,任由随意来去,不加干预……”
  独孤雁接道:“若进入鬼愁涧之内呢?”
  “鬼愁涧为淳于世家辛勤奋修建若干年的基业,绝不容许他人侵入!”
  “在下已然侵入了,又能怎样?”
  那人呵呵大笑道:“在下受命把守第一关,不论拳剑掌指,请尊驾赐教三招,如能胜得在下,即可通过此关……”
  目光一转又道:“不过,在下有义务提醒二位,鬼愁涧来有路去无门,若干年来到此的武林高手不知凡几,但没见一个活着回去,两位年纪轻轻,自然也不能例外!”
  独孤雁忖思道:“尚若我俩就此而退呢?”
  那人沉声道:“已经晚了,因为两位已经杀了一人!”
  独孤雁大笑道:“在下不揣冒昧,要向阁下讨教三招了!”
  那人身形微微一闪,道:“请!”
  独孤雁并不客套,兜胸一拳,捣了过去。
  那人冷淳一声,急架相迎,同样的一拳捣了过来。
  但听蓬然一声大震,在石壁夹峙之下,回音隆隆,越发威势惊人。
  段晓云在一旁袖手旁观,不禁暗暗叫苦。
  原来双方拳力一击之下,独孤雁竟然马步不稳,摇摇后退,践踏得水花四溅,三步之外,方才收下身形。
  那人朗声一笑,不屑地道:“凭尊驾这点本领,也来雁荡山送死,实在……可笑得很!”
  独孤雁顾自面红耳赤,喘吁不已。
  段晓云担忧的凑上前来悄声道:“让我来接他一招吧!”
  因为她看得出来,独孤雁已不是那人对手,再搏上两招,纵不负伤丧命,也断然没有取胜的希望。
  独孤雁微微笑道:“且慢,让我再接一招,若仍然不行,姑娘再……”
  那人大笑道:“你背上不是有长剑么,为什么不取了下来!”
  独孤雁收住喘吁,强笑道:“在下剑上的工夫,还不如拳脚来得霸道,在下收拳用掌了!”
  话说之间,又是一掌拍了出去!”
  那人由于方才一招的经验,已经窥出了独孤雁的虚实,及见独孤雁发掌之势平庸无奇,越发不放在心上,淡然一笑,一掌推了出来。
  又是一声蓬然暴响,“独孤雁依样画葫芦,再度被震出了三四步远。
  段晓云大惊,急忙赶上扶住他欲倒的身子,忘情地叫道:“大哥, 你……受伤了……”
  原来独孤雁唇角间已溢出了一丝血水。
  独孤雁再度微微一笑道:“不妨事,小兄还能挨他一掌!”
  不待段晓云表示意见,沉声叫道:“在下仍要讨教一掌!”
  那人更加不在意了,随随便便的一掌挥了出来!
  但这一次他却吃了大亏,只觉得独孤雁的掌力虽是表面看来十分柔弱,但激荡的暗劲较之先前的一拳一掌,却不知增强了多少倍。
  那掌力来得大为古怪,任凭他如何应变,也已不及,但听蓬然一声重重地摔于地上。
  段晓云惊的啊了一声,禁不住叫道:“大哥!原来你……”
  独孤雁做个手势,急忙制止她再说下去,却向那人微微一笑道:“阁下觉得怎样?”
  那人挣扎了一下,站起身来,恨恨地叫道:“骗子,专以诈术取胜,算得了什么英雄?……”
  独孤雁叹口气,道:“我并不是骗子……”
  他说话的声音极低,不待话落,伸手一拂,向一块巨石之上轻轻拍去!
  那一掌并没一些力道,但掌心中,却有股淡淡的五彩光华射出,只见他一掌拍过之后,又复顺手轻轻一拂。
  说也奇怪,那块巨石竟在他一拂之下,化做了一堆粉屑,撒了一地。
  那人目瞪口呆,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独孤雁微微笑道:“在下此来,必须闯过你这一关,也就是说,那三招之内,在下必须获胜不可,但阁下成就不凡,定是一位内外兼修的高手,设若在下全力出击,所得的反击之力必然也会更大。那样一来,虽然在下同样的可以把你击败,但必会使你身受重伤,是以在下以一二两招中,伪装诈败,使你的功力减至最低限度,可以将你击败却不致将你击伤,阁下可能体谅在下的苦心?”
  那人冷峻的哼一声道:“阁下用心良苦,在下谢谢了……”
  他虽说得客气,但言语之间一片冰冷,显然对独孤雁的手下留情并无感激之心,当下话锋微顿,又道:“留下阁下的大名!”
  独孤雁轻声道:“在下复姓独孤,单名一个雁字,乃铁血门第二代传人,江湖人称孤独侠!”
  那人怔了一怔,道:“这就难怪了!阁下即按山规行事,三招击败了在下,这一关可以过了!”
  独孤雁略一迟疑,试探着道:“在下可以动问你一事么?”
  那人皱眉道:“何事?”
  独孤雁连忙沉下声音道:“第一,这鬼愁涧中的地势与淳于世家的所在之处,第二……”
  那人呵呵一笑,道:“住口!不必再问下去了,我只能告诉你们一点,你们虽闯过第一关,但任凭你们武功通天,也逃不过淳于世家的手下,只要一踏入雁荡山鬼愁涧,你们就注定死路一条! ……”
  独孤雁皱眉道:“尊驾这样忠于淳于世家么?……”
  那人面部露出了一丝苦笑道:“淳于世家有种控制属下的办法,第一,把你家属做为人质,使你关心到父母妻儿的安全而不得不死心塌地受其驱使;第二,她们用恶性麻疯的病症,把你化做与她们完全相同之人;第三,她们还可用至阴极邪的功力把你弄伤,每隔一段时日替你医治一次,只要一离开她们也是只有一条死路……”
  独孤雁接口问道:“那么,尊驾是……”
  那人顿足一叹,喊道:“你们不必再问下去,在下被你们轻易闯过一关,已是万死不赎之罪,阁下虽有回护之心,对在下却毫无意义……”
  话锋一转,凄然道:“两位珍重。在下别过了……”
  突然探掌一挥,向自己天灵之上拍去!
  但听蓬然一声,脑花四溅,当场惨死!
  独孤雁原认为他要进入暗道躲避自己,没料到他原是自碎天灵而死,一时拯救不及,只有眼看着他的尸身栽了下去!
  一时之间,附近涧水尽赤。
  段晓云凄然叹吁一声,怯怯的道:“走吧!”
  独孤雁默然无语,当先向前走去。
  他们两人走得更为小心,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每进一步,危机也更深一层,随时随地都会有不测之事发生。
  独孤雁默运神功,搜索前路,但没有一点反响,似乎这幽深的鬼愁涧内,已没有一个人存在。
  但他们两人俱都知道,暗中正隐伏着无数的能人高手,也许他俩的一举一动,早已在他人监视之中。
  忽然——
  一声山崩地裂的大响传了过来!
  独孤雁大吃一惊,一拉段晓云,纵身而起,斜斜地飞出七丈余远,落于一侧崖壁之下!
  原来顶部倾斜的山壁,突然有一块小山般的巨石落了下来,正好砸在两人方才立足之处。
  那巨石大约三四丈方圆,落下之势疾快无论,若非独孤雁闪避得快,两人势非被同时砸得粉身碎骨不可!
  一时隆隆之声惊天动地,久久不绝。
  待至声音平息,石壁之间立刻响起了一阵格格大笑。
  独孤雁轻轻一碰段晓云,悄声道:“姑娘小心,这大约是第二关了!”
  说话之间,只风四名蒙面女人由一侧山壁间鬼魅一般冒了出来,落在了两人面前。
  独孤雁收住脚步,运功聚力,蓄势而待。
  四名中年妇人对独孤雁与段晓云看都不看,顾自在那落下的巨石所摔碎的乱石堆中,穿行游走顷刻之间,布起了一座阵来。
  那阵式十分奇特,利用那小山一般的巨石正好把两丈多宽的涧面完全遮挡起来,拦住了去路。
  阵式虽是利用落下的巨石布成,但却冒出一道道的各色雾气,红黄青绿兼而有之,气象万千,十分凛人。
  独孤雁悄向段晓云道:“这阵式是按七绝九宫布就,在下习过阵法,懂得这阵式的变化,但那古怪的气体,却⋯⋯”
  段晓云也悄声接道:“很明显,这不但是一座变化繁复的阵式,而且是一座毒阵!”
  独孤雁顿时记起她布阵抗拒淳于五夫人等之事,不由接口道:“在下对阵式变化还能应付,但对毒气……”
  段晓云凝重地道:“我爹爹虽是用毒能手,号称毒圣,但我却没学到多少,这几种毒气,单从颜色上并无法分辨出毒性的种类强弱,不过……”
  眸光一转,从怀中掏出一瓶丹药,打开来,取出一颗赤红如火的药丸递给独孤雁道:“这是我爹爹炼制的避毒凡,虽然不一定有效,倒可用来 勉强一试,碰一碰运气!……”
  说话之间,两人俱皆吞服了一颗。
  穿梭般的四名蒙面女人已经停了下来,其中一人格格大笑道:“你们两既已闯过了一关,大约不会就此而退吧!”
  独孤雁朗笑道:“那是自然,一座区区的小阵,还不致于把在下吓住!”
  那蒙面女人格格笑道:“那就请吧!……”
  伸手轻轻一指道:“此是生门,如要闯阵,不妨由此而入。”
  她所指之处,正巧是两块巨石闪峙的一条小路,其中青气蕴聚,形状可怖,令人望而生畏!
  独孤雁淡然一笑,忽然探手拔出长剑,道:“那女人说得不错,此处正生门!”
  一拉段晓云,向那石缝中走了过去。
  那石缝十分狭窄,独孤雁不慌不忙,侧身而入。
  一走过那两块大石,面前豁然开朗,只见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令人眼花撩乱的奇妙世界!”
  原来一入阵中,即刻受阵式变化的影响,但见一块块的巨石具如插天巨峰,一道道的彩色烟云缭绕其间。
  段晓云虽也善布毒阵,但却以毒为主,对这种千变万化的阵式,尚是初次见到,一时不觉啧啧称奇。
  独孤雁宁立多时,静静观察。
  段晓云目光游移,忽的轻声笑道:“早知如此,那避毒之药大可不必吃它!”
  独孤雁奇道:“为什么,难道贮存日久,药性消失了么?”
  段晓云摇摇头,伸手一指道:“不,我是说这毒气俱都凝聚成形,我们只要不去碰它,由一旁绕了过去,不就成了么?”
  独孤雁失声笑道:“倘若这样简单,她们还要布这阵式何用?”
  说话之间,又复向前走去。
  只见两旁是两道山岭般的高地,上面一侧是一片红云,一侧是一团黑气,中间则是一片平坦的通路。
  段晓云微微一笑道:“这条路比较好走,咱们且过去再说吧!”
  说着就欲向前走去。
  独孤雁急声喝止道:“不行,那路看来虽然好走,但却是七绝中的第一绝地,一经走入其中必有粉身碎骨之危!”
  段晓云皱皱眉道:“当真这般厉害么?”
  独孤雁不及答言,却伸手用力一拉她的手肘,向左侧那团黑气之中冲去!
  段晓云不明就里,好只运功戒备,相偕疾跃而上。
  那团黑气十分庞大,一入其中,只觉腥气刺鼻,显然那是一团极毒的毒气。
  独孤雁屏息凝神,手中长剑一摇,陡然大喝一声,长剑剑锋之上立刻射出一道丈余长的五彩光华,向那团黑气尽头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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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9: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威迫利诱,难动傲侠意志
  独孤雁长剑一挥,剑锋之上五彩光华暴长丈余,身向那团黑气的尽头之处刺了过去!
  段晓云看得莫名其妙,因为那团腥臭扑鼻的黑气之中,伸手难辨五指,任什么也无法看到,不知他刺的是什么?
  然而独孤雁那一剑并非无的放矢,只听一声惨呼,凝聚的黑气瞬间四散,一名青衣蒙面的妇人已被剑刺中,倒地挣扎不已!
  独孤雁二度长剑疾挥,正欲刺下,但那妇人却也厉害,身形就地一滚,一溜烟转入一块巨石之后,失去了踪迹。
  独孤雁虽然刺中了她,使她负创而退,但却不禁暗暗吃惊,因为他那一剑剑锋上已经贯足了五行神功,既使是击在钢铁之上,也会将之蚀为一滩粉屑,这妇人竟能在负伤之后全身而退,实在是不可思议之事
  他再一次见识到淳于世家的邪门神功,心中更加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由于那妇人的负伤而退,阵式立刻瓦解了一半,眼前影物顿时大变,又恢复原先的样子,两人正立于那由山壁上摔下来的乱石之中。
  除了那负伤的妇人已经退去不见之外,另外三色青衣蒙面妇人正鼎足而三,分立在独孤雁与段晓云四周。
  独孤雁长剑一摇,大喝道:“‘七绝’攻破‘中极’,‘九宫’已挖‘二目’,尔等还想倚仗这座破阵拦阻我俩么?”
  三名蒙面妇人俱皆挺立不动,挡在正面的人桀桀尖叫道:“近十年,能在鬼愁涧连闯两关的,你算第一人……”
  独孤雁豪兴勃发的道:“如果皆是这般微不足道的关卡,就算有千关万卡,又岂放在我的眼中!”
  那蒙面妇人桀桀笑道:“这里并没有千关万卡,一共只有三关!”
  段晓云一旁冷冷一笑,接道:“果然只有三关的话,这鬼愁涧也实在没有什么希奇了!”
  那蒙面妇人桀桀怪笑道:“姑娘休说大话,如果能够闯得过第三关,淳于老夫人降阶相迎,将鬼愁涧双手交出,听凭两位如何处置!”
  独孤雁哦了一声道:“这话当真么?”
  那蒙面妇人哼道:“如非老夫人如此规定,凭我怎敢口出此言!”
  独孤雁淡然一笑道:“这样说来,第三关必定有天兵天将把守了!”
  那蒙面妇人桀桀一笑道:“百丈之外,就是第三关,你们自己去试试看吧……”
  说话之间,身形一晃与另外两名妇人同时退了开去,同时做了个手势朝鬼愁涧深处遥遥一指道:“两位既已闯破第二关,不必多言,请吧!”
  独孤雁徐徐收起握在手中的长剑,向段晓云轻声道:“走吧!”
  段晓云颔首无语,与独孤雁并肩向前走去。
  耳际间只听一阵轧轧大响,回首看时,那三名青衣蒙面妇人已在乱石之间失去了踪影。
  显然这鬼愁涧中已经修建得处处皆有机关埋伏。
  独孤雁曾经钻研过阵法机关,八卦九宫之学,以他的天赋才智,自谓已登堂入室,颇得神髓。
  但他对这涧中所有布设,却一直未曾看出一点头绪,乍然看来,涧中一切均出之天然,峭壁危石欲坠,而且涧底流水潺缓,修建地下机关实在不是易事,但依照情形判断,最多也不过只有几条河通达内外的通道,几处可以利用机关开启的暗门,不会有着如何厉害的变化。
  于是两人越发行走得小心翼翼,虽是踏着潺缓的流水而行,但每一脚落地,也都要先行试探一下。
  幸而那涧水不深,一直都只及足踝上下。
  但涧中形势却是愈来愈险,两面峭壁夹峙,已经连一线天光都无法看到,万丈悬岩,像是随时都会倒下来一般。
  独孤雁注意的是涧中生长的金丝草,他并非一定要进入淳于世家,只要能取得金丝草,就达到了他此来的目的。
  然而,涧中除了有些地方生着青苔以及涧水中偶而有些水藻之外,仿佛寸草不生,哪里有什么金丝草,银丝草。
  他不禁 对藜薇子与无名叟的话起了怀疑,同时,他也看出这涧中所以寸草不生的原因了,因为涧中阴冷异常,纵使在白昼正午之时,也难见到日光,又怎能有东西生长?
  段晓云眸光不住四射,对这个险恶的环境显然已经起了惧意,悄悄一拉独孤雁的衣襟,道:“这鬼地方实在太可怕了,淳于世家的人为什么要选这么个地方!”
  不但段晓云的感觉如此,连独孤雁也不禁心生寒意,但他立刻联想到当年淳于世家的先世之人被天下群雄追杀,逃避到此地而来的情形,想来当初他们也并不愿意住到这种鬼域之境,只为了这里比较安全,不易被追杀的群雄发觉,才不得不过这生存到地狱里一般的生活。
  但时间久了,他们反而离不开这块地方,而现在,这里反而成了天下瞩目,威胁着江湖武林的一处神秘之地了!
  顷刻之间,他有着无限的感慨,设若当年各派群雄不将淳于世家整得那样悲惨,今天江湖之中,也许不致于遭受这种恐怖的威胁。
  他想到了因果,如果认真追究起来,也就怪不得淳于世家的残酷报复,因为天下各派群雄早在若干年前在淳于世家中种下了一个仇恨的远因,今天的演变,正是那个因所结出的果!
  忖思之间,对段晓云的问话,没有回答什么,只轻轻的嗯了两声,含含糊糊的应付了过去。
  大约费了一盏热茶之久,方才走出了八九十丈距离,涧中仍是静得出奇,除了琮琮的流水声外,并没有其他杂音。
  一时两人俱皆默然无言,但心中却都在默默猜测,不知在第三关上会出现什么样的厉害人物?
  忽然——
  一片绿晶晶的闪光,起自十丈之外。
  火光一闪而熄,在幽暗的深涧黑夜之中,像极了鬼域之中闪出的鬼火,加上两人都在极度紧张之中,不由为之吃了一惊!
  独孤雁虽是同样的心弦绷得极紧,但表面上仍是一副淡漠从容之态,故做不在意的微微一笑道:“前面大约是第三关了!”
  由他从容无惧的话声之中,似乎有一股安定的力量传给段晓云,使她松了一口长气。
  两人脚步未停,笔直的朝前走去。
  涧中稍微有些曲折,两人再走出五六丈距离,忽觉一阵山风迎面扑来,不禁为之打了一个寒噤。
  定神看时,一片密密麻麻的繁星出现在遥远的天边,时隐时现,似是深涧已到尽头。
  此刻不但夜色深沉,而且眼前云雾飘渺,对数丈之外的景物模糊难辨,独孤雁运足目力看去,也只能看出一些迷迷蒙蒙的轮廓。
  但凭着他敏锐的视听之力,已可测出遇到为数不少的敌人环伺面前,距离不过三丈开外。
  他连忙脚步一收,悄以传音入密道:“强敌在前,段姑娘且勿莽动!”
  段晓云的惧怯之意已经一扫而空,也从从容容的悄以传音入密道:“你放心吧,我知道啦!”
  独孤雁稳定了一下心神,霍然拔出了腰间长剑!”
  但听一片哈哈大笑之声传了过来,有人沉声喝道:“举火! ……”
  一片暴喏之声随之而起,只见火光四射,四五十支火把同时燃了起来。
  一时附近十余丈内大放光明,但在浓密旋滚的夜雾之中,依然视线模糊显得阴阴森森,更加像置身地狱之中。
  独孤雁急运神功,向前扫视。
  只见深涧确然像是已到尽头。二十丈外就是一片谷地般的丘陵地带,像一个葫芦般的山峪。
  那景象极似六盘山音圣林天雷所居住的天雷洞府。
  那数十支火把俱都插在两旁山壁之上,分为两排,插得十分整齐,一直拖到山壁尽头。
  在两列火把之下,各站着二十余人,像两条长蛇阵一般,一眼看去整齐有序,十分凛人。
  那些人服饰相同,俱皆青衣蒙面,看不出容貌年龄,但却看得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独孤雁略一怔立,手摇长剑生生进逼,冷声大笑道:“诸位是这鬼愁涧中的第三关么?”
  左面一排的为首之人格格一笑,站出一步道:“你说对了!”
  独孤雁细细向那人盯注了一眼,只见她与其他之人并无什么特殊之处,由尖细的声调中一听就知道她是一个女人。
  他冷哼了一声道:“芳驾是什么人?”
  那左侧为首之人阴冷的喝道:“你别问……既是你们两已闯开了第一二两关,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第一是闯关而入,第二是束手就缚!”
  独孤雁大笑道:“连闯一二两关,却在第三关前束手就缚,,岂不是滑稽可笑!我独孤雁又岂是肯于低头向人服输之辈?”
  那为首的蒙面妇人阴阴地道:“如果你明白厉害,这事一点也不可笑,因为无人能闯得过第三关,恃技轻进,只有一条路……死路……”
  微微一顿,,沉声道:“束手就缚,可贷一死!你不妨考虑上一会!”
  独孤雁长剑一振,朗笑道:“在下到此之前,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不过……”
  往前逼近一步,沉声喝道:“在下极然想先知道你在淳于世家中是什么身份?”
  那蒙面妇人哼一声,道:“也好!反正你俩已是将死之人,告诉你也自无妨,老身就是淳于三夫人……现在死得可以瞑目了吧!”
  独孤雁呵呵一笑道:“在下已与二夫人、五夫人有缘会过一面,果然名不虚传,如今三夫人率众把守第三关,想必定然厉害非凡……”
  长剑一指,喝道:“看来第三关上是藉人多群欧以取胜了!”
  淳于三夫人寒声喝道:“丢掉你的长剑!”
  独孤雁大笑道:“等在下果尔败到尔等手中之后,再丢长剑不迟!”
  淳于三夫人桀声叫道:“第三关既不与你较量兵刃暗器。也不比拼拳脚掌指,要这长剑也无用处,还是把它丢掉的好!”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这倒奇了,在下倒要请教这第三关怎么闯法?”
  淳于三夫人阴阴地道,十分简单,只要你轻功高妙,以最快的身法奔驰过去就行了!”
  独孤雁纵目看去,只见那两排火炬长度大约十丈有零。以自己的轻功提纵身法,只要在中途略一藉力,就可一跃而过。
  淳于三夫人继续微笑道:“此处虽然人多,但却绝不与你动手,只要你能平安走得过去,就算你已闯过了第三关!……”
  用手向内遥遥一指,又道:“这鬼愁涧内,就是淳于世家的所在之地,只要你们闯过此关,连老夫人也会降阶相迎,待为上宾⋯⋯”
  独孤雁不禁大为困惑,这些人鹄立两旁,如不动手,所为何来?而且,淳于三夫人既说得如此容易,却又说闯关之人绝难幸免, 这……”
  但这疑团立刻就解开了。
  独孤雁已看到那两列蒙面人俱各手掌轻搓,面向山壁而立,虽然俱皆依言不动,但却周身蕴聚起了一层白雾,越聚越浓。
  “白癫掌毒!”
  一个意念闪电般掠过了他的脑海之中。
  白癫掌毒只要有一丝一点进入了身体之内,就会弄成治的恶性麻疯,这是独孤雁已经知道之事。
  以四十余人之多,十余丈之长,若使白癫掌毒一丝一点不侵入肌肤,那是万难办到之事。
  同时,此刻他纵然不想闯关,也已没有退路,原来那山涧尽头之后的葫芦一般的峡谷之中,吹进来一股疾劲的强风,只要四十余人运功迫出,在身边愈聚愈浓的白癫掌毒一发,在疾风吹袭之下,一呼一吸之间可以吹出三四十丈,则两人仍然是没有可躲避的余地。
  淳于三夫人忽而格格一笑,道:“独孤雁、段晓云,现在你们知道这第三关的厉害了么?”
  两人闻言不禁俱皆为之一怔。
  独孤雁应声大喝道:“你怎会知道我们两人之名?”
  淳于三夫人格格大笑道:“淳于世家对你们注意已经很久了,今天你们甘愿前来送死,那是再好不过之事……”
  陡然一声沉喝道:“若要闯关,现在正是时侯,再迟就只有闭目等死了!”
  独孤雁心头一动,另一个意念迅速的闪过心头。
  白癫裳掌毒虽然厉害,但却并非立刻致人于死的毒气,顶多不过五官溃烂,慢慢而死,至少尚能活上一年两载。
  这病症所以可怕的原因,是没有药物可治,但现在情形已经不同,藜薇子已经研究出了炼药之法,只要把金丝草取走,就算中了白癫掌毒,又有什么可以惧怕之处,藜薇子的药物一经炼成,即刻就可以复原如初。
  这意念不过仅在闪电之间,他已然迅速地做一个决定。当下忙以传音入密向段晓云道:“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咱们冒险闯!”
  说话之间,把右手轻轻向后伸去。
  段晓云本没有意见,见状贴近一步,把一只纤纤玉掌,向独孤雁手掌之中递了过去。
  独孤雁不暇细忖,大喝一声,一拉段晓云有如脱弦之箭,迳向两排蒙面人夹峙的鬼愁涧内射去!
  淳于三夫人格格一笑,也在独孤雁纵身而起之时,一声尖叱,拂袖一挥,但听四十余人同时厉呼一声,周身凝聚的白气顿时四散,任由涧内疾劲的强风吹拂过来。
  独孤雁与段晓云早 在纵身而起之时提聚起了护身正气,同时屏息凝气,疾似流星,但见人影飘飞,已由浓密的白雾之中穿越而过。
  依独孤雁估计,十余丈距离虽远,但两人身法快捷,不过一掠而过,以两人提聚的护身正力似应将那癫掌毒屏于体外。
  既使不幸沾及肌肤,也不过微之又微,少之又少,大不了患上慢性的恶性麻疯,绝不致当场发生意外。
  两人越过深涧,脚步顿时一收。
  独孤雁吁出一口长气,急道:“段姑娘你觉得怎样?”
  段晓云睁着迷迷离离的大眼睛,盯注着独孤雁道:“没有什么嘛,依我看这一关最好闯了!”
  独孤雁也有同感,运息之下觉血舒气畅,五腑调和,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之象,一时不由大感奇异。
  定神看时,眼前是一片数十亩大小的丘陵地带,树木杂生云雾飘渺,四面皆是峰峦叠障,如非要经过那一条险之又险的鬼愁涧,这里倒是一处十分理想的隐居避世之地。
  由于是在深夜之中,加上夜雾浓重,一时尚难看得到其他的景物,但独孤雁直觉的想到那金丝草必然就是在这峡谷之中。
  他不愿在此多所耽搁,更不愿此时此地去再招惹淳于世家之人,只要把金丝草取到手,即刻就可离去。
  当下悄向段晓云道:“姑娘寻找金丝草要紧,咱们且先避到林中去!”
  原来独孤雁想到,不论是把守第三关的三夫人,还是淳于世家中其他之人,都会认为自己到此,是与过去多年来其他武林群雄一般,要一探淳于世家之谜,或是对淳于世家有所图谋。
  段晓云顺从的嗯了一声,道:“好!金丝草也许就生在林中……”
  独孤雁更不怠慢,一拉段晓云,纵身欲起。
  但当两人脚步甫一迈动之际,但听一声大喝:“站住!”
  独孤雁怔了一怔,旋身看时,只见淳于三夫人带领一干青衣蒙面之人已经到了身后丈余左右。
  独孤雁冷声一笑道:“芳驾还有什么见教?是因我俩闯过了第三关,怕你老夫人见责,又率众赶来,欲图群殴么?”
  淳于三夫人沉声叱道:“胡说!只要你俩当真闯过第三关,而能丝毫无伤,我家老夫人尚要降阶相迎,老身又岂能出尔反尔?”
  独孤雁冷笑道:“那么芳驾率众追来,又是何意?”
  淳于三夫人冷冷道:“收拾你俩尸身!”
  “啊! ……”
  独孤雁一声怒叱,长剑疾摇,大喝道:“谅来你们也不是背守弃义之辈,快些动手吧!”
  淳于三夫人手连摇道:“老身绝非笃守信义,只是你们两人并未闯过第三关!”
  独孤雁怔了怔,道:“这话怎讲?”
  淳于三夫人格格一笑道:“你们中毒已深,就要死了!”
  独孤雁闻言大吃一惊,连忙再度运息。
  他面色不禁顿时一变,周身穴道通畅,百脉调和,但真气生至三焦之处,却有一阵微微刺痛之感。
  淳于三夫人微微一笑道:“如何!老身不是虚言恫吓吧!”
  独孤雁叹惋一声,转向段晓云道:“段姑娘,你……”
  其实他这话问得十分多余,以他的内力修为,尚且难免中毒,段晓云自是又比他差了许多。
  果然,他一言未毕,只听段晓云困难地叫道:“不要管我,你……快些走吧, 我只怕……不行了……”
  她伤势发作得更快,不待话落,已经委委顿顿的倒了下去。
  淳于三夫人放声格格大笑,在黑夜深山之中,加上深涧传来的回音,那声调听来特别恐怖,使人不自主的心生寒意。
  独孤雁也已经凉了半截,强提一口心头真气,试图把毒伤压制下来,但那毒素十分古怪,在未经散布关开来,还毫无感觉,但一经感觉到身中毒伤,已经流布周身,再行利用真气压制时,可惜为时太晚了!
  他只觉三焦之处的伤势,迅速的扩展开来,不经压制还好,一经压制,反而更加扩展得迅速,周身穴道都感到有些刺痛了起来。
  淳于三夫人步步前逼,巍然站在咫尺之外,像欣赏着两只负伤的野兔一般,嘻嘻笑道:“你们两人,看来已是一对情侣了吧!”
  独孤雁不暇反驳,俯身扳住段晓云的肩头,叫道:“段姑娘, 段姑娘……坚强一点……”
  段晓云委顿在地,有气无力地叫道:“大哥……这毒素好厉害啊!我实在支持不住了……”
  独孤雁心头一惨,苦笑道:“小兄已试出这毒素不是纯粹的白癫掌毒,令尊号称天南毒圣,姑娘难道一点不懂毒性么?……”
  段晓云凄然一笑道:“我对毒性也知道得不少,可是这 毒却……弄不清楚……”
  微微喘吁了一阵又道:“还记得我们吞服的药丸么!那药善解百毒,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具有奇效,既然那药也没用处,我……也没办法了……”
  她话声说得断断续续,晕然已经到了不能支持的境地。
  淳于三夫人格格笑道:“白癫掌最多只能使你们中上病原,患上一种难治的怪病,至少三五年中可以苟延残喘,以之对付连闯鬼愁涧三关之人,岂能用这种便宜的方法,……这毒素,老身也不必多加解说,反正不会使你们活得太久了就是了……”
  微微一顿,又道:“如依老身良言相劝,现在该是你们话别的时侯了!”
  独孤雁仰天一声长啸,蓬然一声摔了下去。
  他有满腹的未完之事,要他如此死去,实在死得并不甘心,然而目前却已到他不得不死的时侯,他功力已经无法提聚,四肢百脉之中,刺痛难熬,丹田之中再也提不出一口真力,连默护心头的一点灵光,也已开始逐渐消散了!
  黑夜,深山,险峻的鬼愁涧,闪烁的火炬,幽灵般的蒙面人,加上两个倒地受伤之人,构成了一幅阴森怖人的画面。
  段晓云更加死得不甘,她惦念着她的爹爹,她的老白毛,她那没见过一面的母亲!……她挣扎了一下,把抽缩的身子滚向独孤雁身边,无力的叫道:“大哥!……”
  独孤雁轻吁一声,忽然激动的握住段晓云的双手,也颤声叫道:“云妹……我对不起你……”
  段晓云任他握着她的双手,把身子更身前凑了一凑,道:“不……现在不要再说这些……”
  独孤雁叹道:“小兄虽然年青,但一向孤傲自负,做事从不后悔,现在,我却后悔一事,使我死不瞑目!”
  段晓云凄然叫道:“什么事啊?”
  独孤雁悠悠的接下去道:“我早就该想到今天的结果,无论如何我不该带你来此,我该先找到你爹爹,把你的病医好,不该把你带来此地……”
  段晓云唇角间溢出了一丝甜甜的笑容,道:“不要说下去了,我……以前做的事,事后常会自己后悔,但今天这事,我却没有一点后悔之心!”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为什么呢?”
  段晓云有些羞色的呐呐着道:“你先说……你喜欢我么?”
  独孤雁微微皱眉道:“云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段晓云幽幽的道:“我从小就很孤独,你总该想得到从小没有母亲,靠父亲养大的滋味,所以我把自己称做孤独女!……”
  独孤雁苦笑道:“这一点上,你我这倒是十分相似,但认真一点说,你比我还要强上一些,至少你还有一个把你爱护得无微不至,不惜远涉千山万水,去替你寻药医病的爹爹,至于我! ……”
  慨叹一声,又道:“我自小就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弃儿,我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我的家乡故土在何处,更是一无所知……”
  段晓云呆了一会,道:“你不是名叫独孤雁么?”
  独孤苦笑道:“不错,我叫独孤雁,自称孤独侠,其实那是我自己杜撰的!”
  他俩已不管淳于三夫人等是否还守在身边,顾自毫无顾忌的谈了起来。因为他俩都知道,在此情此景之下,他俩再也没有一条活路可走,只剩了闭目等死的份儿,死亡——拉短了他俩的距离,使他们可以毫无疑忌的诉说着心中的一切。
  段晓云哦了一声,又向他身边靠了一靠,叹道:“这样说,你比我更可怜了……”
  独孤雁震了一震,道:“可怜?……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我只恨自己无能,上天赋于我比常人高明的智慧,我却仍然要栽到一批妖人之手……假如在过去的岁月中我能抽出一个月的时光研习用毒,也许今天不致于落得这么悲惨的下场……”
  淳于三夫人在一旁得意的一笑道:“独孤雁,你不觉得这话说得太自满了一些么?……就以淳于世家而论,集中了多少的智慧经验,研究这种毒药,也费了数年的时光,方才制炼成功,凭你费一个多月的时间,又能学得到什么?”
  独孤雁冷哼一声,并不答言,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来与这妖妇说话,何况在他垂死之前,他也不想在这种人前炫露自己的天才!
  段晓云痴痴迷迷地倚在他的怀中,泪眼迷离地凝注着他,幽幽地道:“大哥……你一定……很想你的父母吧!”
  独孤雁怔了怔,道:“想?……我恨他们!”
  “啊! ……”
  段晓云颇感意外地啊了一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 ……”
  独孤雁恨恨地叫道:“他们生下了我,却把我丢掉,难道还要我孝顺他们,怀念他们么?”
  段晓云无话可说了,她体会不出独孤雁的话是对是错,生下来的孩子,把他丢掉,确实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不管怎样,父母毕竟是父母,若是恨他们,也似乎不太妥当。
  但她意志已开始模糊,四肢逐渐不灵,她自己知道,活在世上的时光已经不会太多了!
  她挣扎着把头贴在独孤雁的怀中,幽幽地叫道:“我们不要再说这些了……大哥,你到底喜欢我不喜欢?”
  这是个很难答复的问题,独孤雁叹息一声道:“我自然喜欢你,本来我是没 有一个知己朋友,更没有一个亲人的,但现在……垂死之前,我却有了一个义妹……”
  段晓云柳眉微锁道:“我……说的不是这样。”
  独孤雁怔了一怔道:“不是这样又是怎样?”
  段晓云红着脸道:“我是说你爱我不爱?”
  死亡的威胁使她甩脱了羞耻之心,很自然很大方的顺口说了出来。
  独孤雁心头大震,呐呐地道:“现在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段晓云挣扎着叫道:“我一定要知道,只要你说一个字就行了!”
  独孤雁苦笑道:“说与不说,对你对我都没用处,何必还要在垂死之前惹上这些烦恼!”
  段晓云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之色,断续微弱道:“如果你爱我,死后咱们到阴世里去做夫妻,如果你不爱我,我就是个孤魂野鬼了……”
  独孤雁长叹一声,道:“云妹,我……只能把你当做义妹,不能再有进一步关系了!”
  段晓云失望的叹惋一声,挣扎着叫道:“大哥……你好狠……的……心……”
  双手一松,滚到了数尺之外,原来她毒伤早已发作到了不能支持的境地,无非期盼着独孤雁的最后一句话,使她支持着没有昏迷过去。
  及至听到独孤雁的拒绝之言,心头一紧,提聚的真气一松,登时血气逆转,昏了过去。
  淳于三夫人仍如幽灵般的守在一旁,见状格格大笑道:“独孤雁,老身已听过你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盛名不虚,你实在冷硬得可以……”
  独孤雁悲怒攻心,突然大吼一声,奋竭全力推出一掌,向淳于三未人猛然劈了过去!
  虽然他毒伤也已发作到快要不能支持的境地,但他的潜力实在太深厚了,一掌推出,仍有惊天动地、开山裂石之威!
  淳于三夫人大笑道:“独孤雁,虽然你算得是武林中的第一少年奇侠,武功出人头地,但在老身眼中,却远算不了什么! ……”
  只见她既不闪避,也有封挡,任由那一掌击到她的身体之上。
  独孤雁那一掌原是贯注了五行功力的五行神掌,虽然功力已经因毒伤发作,打了一个极大的折扣,但仍五彩光华激射,耀目欲花。
  然而淳于三夫人除开衣袂飘飘之外,却恍如无觉,那功能蚀物成粉的一掌,竟变得如此微不足道。
  独孤雁心头一惨,暗暗叫道:“罢了!罢了!我独孤雁枉负绝世才华,想不到却落个这样不值的下场,死于一个身染恶疾的女人手中! ……”
  淳于三夫人待掌力威势消失,阴阴地喝道:“果然你也有些不凡之处,毒势已发,尚能发出这种含有独门奇功的掌力,独孤雁,你还能再发一掌么?”
  那掌力既是如此无用,既使尚能再发,独孤雁也不会再做这种傻事,但他却又不肯就这样闭目而死!
  他要拼尽余力,再发出一记狠招,纵然不能把这个狠毒的蒙面女人打死,至少使她受点重伤,也比较死得甘心瞑目!
  忽然他想到他的金沙掌!
  于是他伸手抓起了一把沙石,运用金沙掌的神功,把力道贯注到了右掌之上。
  但说也可怜,他自觉已把全付功力用尽,然而手中的沙石不过微呈土黄,同时,倒涌的气血使他阵阵眼前发黑,功力一点一滴的逐渐减退。
  任凭他功力如何深厚,也已到了无法支持的境地,终于发出一声颓然无力的长叹,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整个的世界在他眼中变得黯淡无光,一切的一切都在逐渐黯淡,模糊,心头已经一片虚空,他像到了一个虚无飘渺的世界,又像一颗殒星落石,在坠向一个无底的深渊,直到一切处于静止,他也随之知觉全失,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有一百年那样长,又像只在眨眼之间,独孤雁模模糊糊的醒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地,也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但他毕竟恢复了知觉,脑子可以思索问题了。
  首先他要弄清,自己究竟在地狱之中,还是在人世之间?
  他想喊叫,但喉咙嘶哑,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举手,但两臂酸软,他想看看眼前的景物,但除了漆黑的一片之外,任什么也无法看到。
  同时,他也发觉了自己全身穴道被制,眼上也紧紧的束上了一幅布条,难怪自己看不到任何东西。
  中毒前后的往事立刻在他脑中一一浮现了起来。
  他立刻确定了一件事实,自己仍在人世,并未死去,否则不会全身穴道被闭,两眼被蒙了起来。
  既然确定了自己未死,第一件急于要做之事就是提聚功力,试试自己中毒的情形,能否运用真气破穴之术,把自己被闭的穴道解了开来。
  但他立刻发觉这种努力完全是白费心血,他已变得有如武功尽废之人,任凭如何用劲,也是提聚不起一丝丹田的真力。
  有几种可能,使他变成这样,第一是那毒素的作用,第二是已被废去了武功,第三是特殊的点穴手法!
  他只能凭自己的臆断去猜测,却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情形,但他最怕的是第二点,倘若武功被废,实在使他生不如死!
  一时之间,无数的疑念层层而起。
  他清楚地记得,淳于夫人曾说过他已活不了多久,显然那毒是一种致人于死的烈性毒药?
  但他何以会不死,是在他毒发昏迷之后,淳于世家之人给他服下了解药,把他救活了过来,还是淳于三夫人故做谎言,那毒气根本就不是致人于死地的毒药。
  由此使他立刻连想到段晓云,这也是他醒过来后,第一件最为关切之事,她怎么样了?
  她是死了还是活着。她在什么地方?
  他双眼被蒙了黑布,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凭他的直觉,与他的耳朵。他可以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在一个房间之内。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之上,而且房中静得很,分明只有他一个人。
  他慢慢思索,像恍然大悟般的想到了一个可能,淳于世家之人绝不会将自己与段晓云置于死地,因为她们眼下正利用爪牙入侵江湖,处处需要人的时侯,她们有的是控制爪牙的方法,恶性麻疯,阴邪之毒,以至虏人家属为质,都可以使任何一个武林人物为之丧命,听其驱使。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能,她们利用恶性麻疯或是阴邪之毒控制了自己与段晓云,并将进一步利用段晓云再逼使天南毒圣段云程就范。
  他觉得这手段的确毒辣,但他也不由暗暗冷笑,心想:“你们的计谋虽然厉害,但却对我没有效果。”
  他满有把握地忖道:“疾病、寒毒威胁不了我独孤雁,痛苦,死亡也吓不倒我,要想利用我独孤雁为淳于世家卖命,那是难比登天了!”
  他不由又是一阵黯然,如他拒绝淳于世家的支配要求,则他仍将难逃一死。想生出鬼愁涧,只怕已是绝无可能了。
  他眼前出现了无数人影,已死的铁血秀士汪公凌,天龙僧无名叟,沈倩华母女,林月秋,四不和尚,天南毒圣⋯⋯
  这些人与他都有着未完的关连之事,但现在……
  从直觉上判断,他感到有人进入了房内,虽然没有听到一丝声音,但那感觉却十分真实。
  于是,他屏息凝神,静待下一步的发展。
  果然,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摸在了他的面颊之上。
  他觉得奇怪,那手指尖冰冷,而且抖颤不停,加上那没有一丝声音的动作,如非是在鬼愁涧淳于世家之内,真会使他认为是遇上了幽灵鬼。
  他一声不响,实事上他既发不出声音,也没有移动的能耐,只有一切听其所为,顺乎自然。
  那冰凉的手指在他面颊上抚摸良久,方才发出一声使人难以听得到的幽长叹息,然后去解独孤雁眼睛上所蒙的黑布!
  独孤雁疑念大炽,这人分明是淳于世家之人,但她那抖颤的冰冷的五指,在自己面颊上抚摸了良久的古怪行动……
  这是为什么?
  他眼束着的黑布去了,但解去与否几乎仍然一样,因为房中漆黑无光,伸手难辨五指,而且他穴道被闭,内功暂时消失,形同毫无武功之人一般,视力也几乎与常人相等。
  加上他双眼被束压甚久,一经解开,两眼金星乱冒,一时之间,更是看不清眼前景物。
  他直觉地感到那又是一个蒙面的青衣人。与淳于世家中所有之人一样,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他索性把两眼闭了起来,既无挣扎抗拒之力,干脆任其所为。
  那人有片刻的沉默,独孤雁虽看不到她的形貌,但却可听得到她的呼吸之声,使他奇怪的是那人的呼吸之声越来越发重浊,显示出内心的激动。
  忽然——
  一个意外的事故发生了,独孤雁感觉到一滴冰冷的眼泪流到他的面颊之上,她竟然哭了!
  这实在是使独孤雁万万难以想透之事!
  她为什么会哭?
  她为什么会对自己流泪?
  淳于世家的二夫人,三夫人,五夫人,他先后都遇到了,她们在他脑海中的印象是手段残酷,心地狠毒,已经人性尽失的一批妖妇!
  但这人……
  他再度把眼睛睁开了一丝细缝,他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青衣蒙面,有一缕发丝从耳边露了出来,使他更可断定她是一个女人。
  她是谁?自己又是在淳于世家的什么地方?
  那蒙面妇人又是两滴眼泪由蒙面的黑巾之下流了出来,而后是一声悠长而又极低的叹息之声。
  独孤雁真想开口探问一个究竟,她为什么会哭?但他难动难言,只好怀着万千谜团静观发展。
  那蒙面妇人一直俯首无言,除了抚摸他的面颊之外,就是流泪叹息,不知她是感叹自己的身世,还是对独孤雁有着过多的同情之心?
  房中静悄无声,偶而风吹窗棂的飕飕之声以外,就是无边的静寂,显示出眼前正是沉静的深夜。
  独孤雁不知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但他已可渐渐的窥清了房中景象,只见那一间卧房的房间,有窗有门,外面可以看得见朦胧的天光,不像山洞石室,或是像鬼愁涧 一般难见天日的地方。
  房中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榻,而自己正睡在闲榻之上,只有那一名蒙面青衣妇人坐在床边,俯首凝注着自己。
  又是许久的时间过去了。
  那青衣蒙面妇人忽然轻轻站了起来,在房中往返踱步。
  她走路的脚步极轻极轻,轻得听不到一点声息,像极了一个在午夜之中出现的幽灵。
  独孤雁虽是看不到她的容貌,但从她的举止上看来。却可以清楚的知道她正在苦思着一个难以决定的重大问题。
  终于——
  那蒙面妇人再度坐回床边,双手颤抖着开始推拿他周身的穴道。
  独孤雁大感奇异,不但惊讶于她何以对自己这样,也惊讶于她那推拿穴道的特殊手法!
  同时,从她推拿的力道看来,她的内力武功造诣。与他所遇到的二夫人,三夫人等不相上下。
  十分显然的是,蒙面妇人也是淳于世家的一个重人物。也许她是大夫人,四夫人甚至六夫人,七夫人……
  他脑中尽管胡思乱想,但却一面在接受着蒙面妇人的推拿。
  不久,他已可提聚起一点功力,随着蒙面妇人的手指运转,全身僵硬冰凉的感觉,也渐渐恢复了过来。
  他已可以试得出自己的中毒之状已经消失,全身虽然疲弱,但却十分舒畅,像大病初愈后的那种松弛的情形一样。
  大约盏茶左右,那蒙面妇人徐徐收住掌指,喟然一叹,轻声叫道:“独孤雁,听得见我的声音么?”
  独孤雁怔了一怔,默然不语。
  实际上,他此刻已能开口说话,因为随着蒙面妇人的推拿,他周身被闭的穴道已经全部解了开来。
  加上他随着她的推拿,运息良久,一切不适之状已经逐渐消除,故而此刻除了感到疲弱之外已没有显著的痛苦。
  他更加奇怪了起来。他既未中上恶性麻疯的病毒,也未被阴寒之毒所伤,这是多么不可思议之事!
  淳于世家究竟想要对他怎样,她们要用什么方法控制于他 ,还是要把他怎么样处理?实在使他百思难解。
  是以他故做不能言动,瞑目不语。
  那蒙面妇人再度压低了声音,叫道:“独孤雁,你还没醒过来么?”
  她的声调温柔极了,也凄惨极了。
  独孤雁不禁为之微微动心,她究竟……
  颤抖的十指再度轻轻抚到了他面颊之上,冰凉泪水也成串的落了下来,独孤雁已可听到她轻轻的哽咽之声。
  悲凉的气氛立刻传染给独孤雁,使他心头酸楚,失声欲哭,但他最后毕竟还是忍了下来。
  他仍然不出一声,默然无言!
  那蒙面妇人叹惋一声,忽然咬牙咒道:“三嫂,你好毒辣的手段……”
  声音低得相距咫尺的独孤雁几乎听不清楚,后面的声音更是没听到,只是类似梦餍在模糊的呓语。独孤雁更加不解了。她的言语动作中,可以肯定的看出她是有意的回护自己,但为了什么?
  同时,她口中的三嫂,必然是淳于三夫人无疑,由此可以确定她与淳于三夫人是平辈之人,也许是四夫人,以至六夫人,七夫人……
  蒙面妇人双手又开始为他轻轻按摩推拿,这一次更用力了些,独孤雁也舒畅,体力内功更加迅速的恢复了过来。
  他几乎觉得已经全部完好如初了,蒙面妇人的双手方才轻轻的收了回去。
  然后她再温柔的轻声道:“现在你大约可以听到我的话了吧?”
  独孤雁仍然双目紧闭,一言不发。
  蒙面妇人温柔的摩摩他的面颊。又道:“你全身穴道已开,眼下无非是过度疲累所致,只要能有三天的时间休养,就可支持着下地走路……”
  独孤雁仍然瞑目不答,同时,他也尽量屏抑呼吸,使自己的鼻息微弱有如一缕若断若续的游丝,显示出自己不过仅有一口气在而已。
  但他心中却有一种忍不住要笑的感觉,因为他试得出自己已经神功尽复,与初到雁荡山鬼愁涧时并无二致,但自己却要装出一副疲弱之态。岂不好笑。
  那蒙面妇人呐呐地又道:“独孤雁,独孤雁,你真好像一只孤独的鸿雁,竟然孤零零的飞了二十年了……”
  她本是自言自语,但这话听在独孤雁的耳中,却如利刃齐戮,情难自己,忍不住眼中有泪珠渗了出来。
  同时无数的疑问浮上心头,他有生以来,尚不曾听到过谁向他说过这种深沉同情之言,这话出之于一个淳于世家中的妖妇,那情形更使他觉得惊异了!
  蒙面妇人缓缓站起身来,向窗外望一下天色,有些焦灼的踱了几步,然后再度回到床前俯首轻声道:“独孤雁,不论你听到听不到,我要告诉你,你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不久就可复原,你静静的歇着吧,明天我再来看你,那时也许可以扶你下来活动活动了,安心休养,不要发急……”
  她忽然激动的抓住他的双肩,颤声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了的……”
  然后,她以奇怪的动作转身而去,房门开了又被随身带上,轻得听不到一丝声音,独孤雁像在一个古怪的梦境之中醒来一般,满腹都是疑团。
  他霍然由床榻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灵得形同鬼魅,此刻他方才清楚的扫视着这间房中的情形。
  只见房间俱是石块铺嵌,但却整齐悦目,床榻是木制的,上面铺得十分柔软,床上并摆着茶具。
  他不知道段晓云的遭遇,不知道她的生死下落,但他已无暇去查探这些,眼下急于要解开的是他心中的谜团!
  他看看窗外,远处有连绵的山岭,近处有浓密的树林,与他处身的房舍所毗连的是一片庞大的宅第。
  他暗暗忖道:“看来这就是淳于世家了!”
  这一片木石所建的宅第就是目前使天下人惊悚,江湖变色的淳于世家,也就是若干年前他们被天下群雄追杀的藏匿之地,而今却是天下群雄所闻之色变,视为恐怖神秘之地的雁荡山鬼愁涧深处。
  独孤雁轻轻推开后窗。凝神谛听。
  此刻约当午夜,万籁无声,他神功尽复,灵台高明。以他此刻的视听之力。他可以清楚的知道庞大的山林院落之中并没有一个人踪。
  他还可以想象得到,那一道鬼愁涧,加上三关严密的把守,即使是一只飞鸟也难飞得进来。
  如此,淳于世家中根本就不需布桩设卡之人。
  自然,她们不会再防备独孤雁,因为这是一个意外的变故。
  独孤雁略一倾听。立刻飘身而出,落于窗外。他轻轻掩好窗子,飞身而起,像一缕轻烟一般落于对面林间的一株巨树之上,纵目细察淳于世家各重院落的形势。
  盏茶之后。他尽量把自己的轻功身法,施展到造诣的极致,向正中一座大院扑了过去。
  那院中是一列巨厅。门窗之中灯火辉煌,人影幢幢。
  他轻悄得像幽灵无殊,慢慢地贴到了正厅的后窗之下。
  后窗之外就是一些栽植的花木,高度足与人齐,独孤雁匿身其中,可以放心地向窗内窥视。
  大厅中陈设豪华,灯烛如昼,一经游目其内,独孤雁不禁为之一惊!
  只见厅中四面插满了儿臂粗细的巨烛,照射得光亮满厅,丝毫毕现。
  大厅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红漆木床,床上铺陈着栩栩如生的虎皮坐褥,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夫人正端坐其上。
  那老夫人一来由于背窗而坐,二来同样的蒙着面纱,以致独孤雁并无法看到她正面的情形。
  但他意识之中,却直觉的知道,这蒙面老太婆就是淳于老夫人了!
  她衣饰无殊,也是一袭青衣,在床榻前,却摆了一列五个蒲团,第一第二第四第五上各跌坐一名蒙在青衣妇人。
  只有第三个位置空着。
  独孤雁微微吃了一惊,虽然那几名蒙面妇人,服饰相同。身材也差不甚多,但独孤雁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至少有两个是他认识之人。
  坐在第二个位子上的正是北邙山中首次所遇的淳于二夫人,第五位则是解救段晓云围困时所遇到的五夫人,原来这两个妖妇都已回到了淳于世家。
  独孤雁微微吃了一惊,他与段晓云来到雁荡山,骑了那只老白毛凌空飞翔而来,数千里路程,一日夜间却已到达,但她们是如何回来了?
  这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自己中毒昏迷后,至少昏迷了几天的时间,方才清醒过来。
  他无暇多做忖思,继续向厅中细细窥查。
  依那情形看来,坐在首位上的自是淳于大夫人无疑,第三位上的三夫人想必是仍在把守鬼愁涧中的第三关,不会回来。至于坐在第四个位置上的蒙面妇人,自是淳于四夫人,独孤雁认为那就是对自己流泪叹息,和把自己推拿得复原之人。
  他不禁向她多投注了几眼。
  但她正在低眉俯首而坐,加上她的蒙面青巾,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
  在三张蒲团之后,尚有一红一黄一紫,三名蒙面少女。
  这三人独孤雁也是见过的,那一红一黄正是随淳于二夫人,远去陇西的红姑黄姑,此刻却双双坐于大夫人背后,似是她们都是大夫人所生之女。
  那穿紫的少女则坐于三夫人空位之后。
  此外,则是十二名青衣蒙面的仆妇侍婢,分别立于厅堂四周,个个肃立无言有如木雕石塑。
  良久——
  只听坐于虎皮木床上的老夫人轻轻咳了一声,然后是一声幽幽的长叹!
  独孤雁不由大吃一惊,因为那老夫人虽是轻轻一咳,和着一声长叹,但由那随意而发的声息之中,他就足可查知发声之人的功力修为已到了何种程度。
  淳于老夫人虽说并非功参造化,再无匹敌之人,但最低的估计,也在那二夫人十倍以上。
  大厅中仍是寂无声息。
  坐于大夫人身后的红姑黄姑忽然双双站了起来,姗姗地向前走了几步,嗲声嗲气地同声叫道:“奶奶,我给您捶背……”
  接着不待淳于老夫人的回答,立刻转向床后各舒皓腕,就要为她捶背。
  但出乎意外的,淳于老夫人却轻轻哼一声道:“今天不必了!”
  两名蒙面少女有些意外的惊怔了一下,呐呐地道:“奶奶, 您……”
  声调之中充满了惊惧,与故做撒 娇之态!
  淳老夫人微微一叹道:“奶奶今天心情不好,你们退下去吧!”
  两名少女隔着蒙面的轻纱对望了一眼,又复同声道:“奶奶,您生了谁的气啦!”
  淳于老夫人身子动一动,勉强笑道:“奶奶谁的气也不生,只是今天是一次重要的会聚,你们不要来扰奶奶的心神……”
  微微一顿,又道:“三媳妇还没来么?”
  坐在首位的淳于大夫人连忙欠欠身子,笑道:“媳妇已派人去替,大约也就来了!”
  淳于老夫人又重重的叹息了一声,望望仍然站在床边的红姑黄姑,忽然身子一歪,斜斜欹了下去,道:“奶奶今天病情不好,还是要你四婶来吧!”
  红姑黄姑同时恭谨的应了一声,缓缓退了下去,仍坐于大夫人身后,坐在第四个位子上的淳于四夫人却应声站了起来。
  独孤雁在窗外早把一切看在眼中,一切听在心里,不由疑念大炽,及见四夫人应声站了起来,心中顿时捏起了一把冷汗,似无形之中他与这位淳于四夫人已建立了良好的感情,深怕她会被淳于老夫人加以折磨,或是有其他不利之事。
  在四面侍立的十二名蒙面仆妇侍婢,早已匆匆走出四人,不待吩咐,迅快的走向大厅隔壁的内室之中,取来了一张矮几,一碗清水,数瓶药末,以及一些布条,放在床榻之上。四夫人毫不迟疑,立刻以极为熟练的手法,把淳于老人扶得端然平躺床上,而后掀起了她的蒙面黑巾。
  窗外的独孤雁不由心神大震,几乎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是他所见过的最难看的一张脸,难看的程度,比那云雾山黑霾峰别馆馆主,以及在鬼愁涧外被老白毛抓死的那人,不知难看到多少倍!
  只见双目已只有两个黑眶,但眼珠仍有数缕鲜红的肉丝连在眼眶之内,前额上高高低低,一片脓血。
  鼻头早已烂掉,只有两个小小的黑洞,口唇已荡然无存,露着两排白白的牙齿,形状尤其怖人!
  此外,整个面孔之上则是一滩脓血,已经难以分得出五官部位,有如一个由坟墓中挖出的行将腐烂净尽的死尸。
  淳于四夫人像是看惯了这种情形,又像她自己也是这样一副模样,所以一点也惧怕,十指以极其熟练的手法,用那堆布卷在她脸上轻轻揩拭,除去脓血,撒上了一层细细的药粉。
  这些事她做得十分仔细耐心,至少费去了一柱香的时间,方才做好,轻轻扯下淳于老夫人的蒙面黑纱,扶她再度跌坐起来。
  在她做这些事的时侯,整个大厅寂静无声,但却有一条幽灵鬼魅般的人影推门 闯了进来。
  那正是把守鬼愁涧第三关的三夫人。
  淳于四夫人替老夫人洗涤面部,擦伤敷药,办完之后,袗施一礼,仍然退回了原位之上。淳于老夫人跌坐虎皮榻上,戴起蒙面青巾,把她那一副鬼恶怖人的面孔完全遮掩了起来。
  隔着蒙面青巾,她缓缓打量了大厅中所有之人一眼。开声说道:“都来了么?”
  首座上的大夫人,领先站了起来。道:“儿媳等五人俱已到齐,恭请婆婆安好!”
  其他四人俱皆依序站了起来,检衽施礼。
  淳于老夫人轻轻咳叹一声,道:“这些俗礼,免了也罢!”
  口中虽然如此说法。但却端然不动,稳稳的受了四拜。
  淳于大夫人率领众人拜毕,各自归位。
  淳于老夫人沉默移时,轻轻叹息一声道:“你们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五名夫人一时俱皆俯首无言,在夫人身后的红姑却清脆地叫道:“奶奶, 我知道……”
  淳于老夫人咳声一叹道:“其实你母亲与你几位婶婶又何尝不知,只是她们不忍心说了出来而已……”
  微微一顿, 又道:“你说吧!”
  红姑迟疑了一下,终于呐呐说道:“今天是爷爷的百年忌辰!”
  淳于老夫人突然仰天发出一阵凄厉的长啸!
  那哺声刺耳惊心,而且由啸声激荡所生出的一阵波动。震荡得厅中壁簌摇动,无数巨烛摇摇欲熄。
  啸声一收,方才桀桀叫道:“不错,今天是你爷爷的百年忌辰,也就是淳于世家被武林各派屠戮,奸杀的一天,惨事发生,到今天已经整整一百年了……”
  大厅中沉静没有一丝声音。
  淳于老夫人徐徐又道:“百年前,淳于世家何等风光,老少四代,四十五口聚居括苍山中。享尽了天伦之乐。不料以天下名门正派自居的各派群雄,却挟嫌聚众围攻我家。使了种种强盗手段,奸淫杀戮。使我淳于世家陷于万劫不复之境……”
  大厅中有了轻轻的啜泣之声。那是出自五位夫人之口。
  淳于老夫人声调变得嘶哑,伤感地缓缓继续说下去道:“当年老身尚在壮年,带领着五个儿子亡命到此,为淳于世家保持下了这一胍烟,不料……”
  她话声中断了一阵,勉强压抑下哭声。又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难治的怪病又侵袭了淳于世家。现在,淳于世家再度面临到断子绝孙的威胁……”
  一阵哭声打断她的话锋,那是红、黄、紫三名蒙面少女。
  红衣少女首先高叫道:“奶奶,淳于世家永远不会在武林中失败,至少还有我们姐妹!”
  老夫人喟然一叹。道:“不错,还有你们,只可惜你们都是女孩子!”
  红姑轻轻啊一声,颓然坐了下去。也许是这句话伤了她们的心。使她们觉到女孩子在奶奶心目中并没有多大的地位!
  淳于老夫人转向二夫人道:“淳于世家二度初次进入江湖。结果却一事无成,使老身实在愧对死去的先代祖宗!”
  淳于二夫人立刻把头俯得更低,呐呐地道:“儿媳无能。儿媳……”
  淳于老夫人伸手向黄衣少女以及坐在三夫人身后的紫衣少女招了一招手,沉着声音继续喝道:“你们也来!”
  黄衣少女,紫衣少女应声姗姗走了过去!
  一时三名少女俱皆并排立于床前。
  淳于老夫人隔着蒙面黑纱、看了三女一会。喟然一叹道:“眼下淳于世家第三代上,就只有这三名丫头……试问淳于世家还就在这世上绵延多久?”
  一时无人回答,俱皆把头俯了下去。
  淳于老夫人静默了一会,喝道:“你们都哑了么?怎么没话说了!”
  首坐上的大夫人微微咳了一声道:“婆婆圣明,还是您老人家指示……”
  淳于老夫人狂笑一声,忽然转向四夫人道:“那叫独孤雁的娃娃呢?”
  四夫人震了一震,道:“他仍在后院囚室之中!”
  淳于老夫人微微一笑道:“还没复原么?”
  四夫人有些忧惧道:“那孩子伤势甚重,只怕一时甚难复原!”
  淳于老夫人颔首一笑道:“不要紧,先让他慢慢休息几天……”
  话锋转向二夫人道:“听说你与他接触得最多,这孩子情形怎样?”
  二夫人忙笑道:“天纵奇才,只是过于冷傲,颇难驯服!”
  听说他在日月山葫芦峡中坑杀各派高手九十三人,是否属实!”
  “一些不错,各大门派伏牛山秘密集会,把对付独孤雁列为第一要事,其次才是对付我家……”
  淳于老夫人开心地大笑道:“很好,老身需要的正是这人!看来这孩子正是老身百年难求的一个人才,可以派上用场了!”
  大厅中的情形,匿身后窗之外的独孤雁自是一目了然看得极为清楚。话扯到了他的身上,自然也就更使他觉得吃惊!
  他不知道淳于老夫人怎样利用他,更不知四夫人对他用意何在,他像坠入了五里云雾之中,难测高深。
  忖思之间,只听大夫人试探着道:“婆婆欲要怎样利用于他, 儿媳……”
  淳于老夫人打断她的话锋,挥手向三名少女道:“把你们的蒙面的纱巾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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