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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谭谈-司马长虹《千佛山》《千佛手续集》连载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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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30 17:38: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未来 于 2025-12-19 15:05 编辑

 作者:司马长虹,在弯弯又叫:谭谈(主要写民国武侠)
  司马长虹(1924-1997)
  本名徐国隆,笔名除司马长虹,还有谭谈、徐羽、徐行、徐垒、徐凯等等。1924年出生陕西潼关,原籍安徽省颍上县。将门之后(父亲是国民革命军第六路第三军军长徐希贤将军),自幼随父转战南北,及壮投笔从戎。1948年秋赴台,经人介绍认识了兵团司令李延年,很快被委以重任,担任了其机要秘书,在军中接受了高等教育,后又担任了金马前线心战指挥部主任。因李延年失宠下台,审时度势,厌倦军旅角逐,遂脱下军装,毅然挂剑从文,开始了辛劳四十载的笔耕生涯。
  先在台南创办了“志明出版社”,该社停办后,又与友人在台北创立了“宏信出版社”。几十年来一直奋力创作,耕耘不息。著作可分五大类:一是反满,二是抗日,三是乡土,四是武侠,五是惊险。作品在台港澳,及海外一直畅销,成为公认的“乡土文学”泰斗。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千佛手》《千佛山》《夺命金牌》《野狼坡》《拜山》《响铃刀》《野汉》《风雪归》《金弹弓》《玉棺劫》《女屠户》《洞庭雷》等。
  因有许多投机者盗印剽窃,以假乱真,为此笔名一改再改,直到用谭谈做笔名,才有所扭转。共著书200余部,百万言长篇多部,其中30多部作品被邵氏电影公司搬上银幕。
  徐氏小说思想性十分鲜明,具有反抗压迫、除暴安良、惩恶扬善等积极向上的精神。其中光辉之处,是以强烈的爱国主义激情和冷漠深刻笔触,热诚地颂扬人民大众浴血苦战抗击外侮的斗争业绩,无情地揭露侵略者的凶残罪行。这些弘扬民族正义的主题内容,占有他作品的绝大部分,形成了他创作思想的“主旋律”。人物形象鲜明,故事情节生动,熔乡土民俗、侠义传奇、述志言情于一炉。这种雅俗共赏的境界,形成既有积极思想内容,又有为中国人民大众喜闻乐见艺术形式的民族风格,所以受到读者的喜爱。
  1988年与家乡的弟弟——著名画家徐德隆、作家徐斌隆取得联系,1989年终于如愿得偿回国与家人幸会,先后回国六次。原本想落叶归根回乡定居,遗憾的是没能如愿。1997年秋,病故于台中医院,享年74岁。因毕生致力于文学创作,终身未娶,身后并无子女。



(注:本人校对仅是个人爱好,本作品仅供侠友学习交流之用,严禁一切商业途径使用,如有侵权,请联系本人删除,谢谢)

 楼主| 发表于 2025-11-30 17:40:2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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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佛山
  司马长虹著

  内容提要
  一群权势顽童,紧紧围着一英俊少年,齐声辱骂这少年为“野种”。这少年忍辱含愤,冲破围圈,离开抚育他成人的青姨,遁入僻地。这位少年名叫徐小山。他学文习武,欲寻找双亲,铲除恶势。适逢武林败类横行江湖,血劫临迩,百姓遭残。饱尝人间苦辛的徐小山文武成,涉入江湖,与害群之马展开殊死争斗。高艺抖威,震破群魔之胆;侠肝义肠,温暖百姓之心;绵绵情爱,植根正义伟业;天伦重聚,不忘受苦黎庶。除魔扬道,铸炼一颗赤诚的侠心。全书险情迭起,曲折感人,将阅者带入一个始料不及的奇特境界中。

第一章
  斜阳西下,一条蜿蜒曲折的山岗道,踽踽地,正走着位面目清秀,却又一脸忧愁之色的孩子。
  他时而懊丧地自语道:“明天……明天……”
  敢情“明天”将是他“生”“死”的最后抉择,勿怪他抑郁不安呢?
  此时,他望了望山岗一椽篱笆茅屋;那茅屋是他临时的家,他由而感往悲今,泪水和眶而出。
  良久,他抽搐地道:“青姨,我小山必要问明父母是谁了。”
  小拳头跟着一紧,他显然决心已下。
  当他脚步快要接近篱笆院时,他的勇气忽然消失了,一幕幕的往事,锤打着心弦,他愕然的站立在暮色苍茫中的枫林前缘。
  这自称小山,年约十五岁的孩子,敢情他只知有名,却无法知姓,就记忆所及,是随着青姨来到这座“青山”岗的。
  青姨的名字是个谜,因为青姨喜穿青衫,所以称她作青姨。
  但在外面却得改称青姨为母亲了,因为身处异乡,一个妇人幼子,难免会使人臆测纷纭的!
  谁知竟因此反而成了小山的致命伤呢?
  大约半年之前,小山到“望山”屯读私塾时,青姨曾破例离开“青山”岗。
  青姨虽届三十左右年华,但徐娘风韵,使当地任何少女所望尘莫及。
  是以引起纨绔子弟的觊觎,及见她冷若冰霜,无法接近,又见她少女装束,并而有时非妇人打扮,于是恶言中伤,谣言满天飞。
  成人们说小山是有母无父的私生子;
  孩子们更变本加厉,竟说小山是猴子养的,猴子奸淫了青姨而生下小山。
  是以小山在半年以来,饱经凌辱,已到了无法忍耐的程度。
  而今天益发使他难堪了,今天私塾的老师因事缺课,又恰巧最关顾他,最同情他的爱琪姐姐没有上学,是以所受的污蔑十倍于往日。
  由于那干失了管教的顽童们知老师不在,又见爱琪未来私塾,一向嫉妒小山独得爱琪偏爱的报复心理发挥殆尽了。
  小山即或具有唾面自干的修养,却也无法忍受顽童们新发现的骂人辞令,顽童们骂他贱种!野孩子!妖怪的儿子,母亲是个养汉子的专家呀……
  于是,纸包里的火终于暴发了。
  他在忿怒之下已然忘掉青姨耳提面命,殷勤的嘱咐了。
  由而他与对付他最厉害的孩子头——王大官定了约。
  定约的内容很简单:发督瞒着老师、家长,到“葫芦”谷口的断崖上,打个不分生死不休……
  逐渐沉静下来的小山,何曾不知道王大官人多势众,此去有死无活,可是他顾不得那么许多了,他外柔内刚的倔强脾气一发,使他视死如归,使他存下杀一个是一个的报复念头。
  但他想到世上留恋的问题,心志又开始动摇了!
  父母是谁?青姨是谁?我小山又是谁呀……
  他急忙擦了涕泪纵横的脸颊,他不愿意使青姨看出他那难堪的样子,敢情茅椽在望,到家了。
  他整了整衣襟,本能地望了眼暮色苍茫,以及三里外“望山”屯的点点灯火,这才轻轻的推开门道:“青姨!小山回来了。”
  里面传出青姨的声音,道:“小山,门带好,把厨房锅里热的菜饭端来!”
  小山开了门,端了菜饭走到内套间,他突然嗓音一哑,叫了声“青姨”,楞楞地站着不动了。
  青姨噫声道:“小山,傻了不成?”
  小山怔了怔,将菜饭放在桌上道:“我……”他积压心头已久之谜,再也无法抑止了,他虽然不想问明此事,因为每当提到家世问题,相依为命的青姨会伤心的,可是不查个水落石出,明天一死了,死了还该作糊涂鬼吗?
  青姨慈蔼地摩着小山额头道:“八成受了同学的气,好孩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小山激动地哭道:“青姨,别老说那古话教训人了,到底我的父母是谁,您……您因何领我长大……”
  青姨偷弹珠泪,强颜笑道:“傻孩子,忘了吗?你爹是大英雄,你娘是女中豪杰,只是时机未到还不能说的!”
  小山泪眼一扬,坚决地道:“今天非说不可,不然,我……
  我就不起来了……”
  抱着青姨的双腿,不依的,纵声大哭!
  青姨楞了楞,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山如此泼辣,她那美丽而凄凉的粉颈上,也被快要枯竭的泪水遮没了。
  小山道:“青姨,你真要我作一辈子没有父母的孩子吗?”
  青姨仍然装着笑脸道:“傻孩子,时机未到呀!”
  小山小脸一绷道:“时机?时机?万一我死了呢?!”
  一句话使青姨打了个冷颤,想不到十五岁的孩子说出这等决绝话,她良久无语,显然她已柔肠寸断了。
  小山激动地道:“死了也比被人骂为野种好得多!”
  青姨倏然粉脸一寒道:“起来!为姨告诉你!”
  小山怯怯地站了起来,他见青姨面如寒霜,十数年相依为命,情逾母子的青姨从未有过如此严肃表情!
  他战战兢兢地喊了声:“青姨……”
  青姨惨然一笑道:“非是为姨不愿说出你的身家,因为你一旦知道身家为何,也许灾连祸结,小命难保!”
  小山惊异道:“为什么?”
  青姨叹道:“个中道理难说明白,现下我可告诉你姓徐了!”
  小山惊异而又感喟地念着:“我……我是徐小山了!”
  可是当他继续问下去,青姨又讳莫如深了,青姨强调告以姓氏已是不得已中的不得已,不得再问了。
  徐小山苦苦哀求道:“即使不告诉父母为谁,也得说说他们下落呀!”
  青姨想了想道:“先记住‘千佛山’这个地名!”
  徐小山道:“定是父母住在‘千佛山’了?”
  青姨沉吟片刻,摇摇头道:“可改作压在‘千佛山’了。”
  徐小山天真的失声呼道:“人压在山下,不会变成肉饼吗?”
  青姨叹息地道:“其间自有奥妙,道理为姨亦是不解,总之,你父母决没有死!”
  徐小山半信半疑地道:“姨娘不会骗小山?”
  青姨回首前尘,不胜凄戚地道:“如果你父母死了,为姨还会在这冷酷无情的世界上生存一日吗?”
  徐小山一琢磨话意,恍然地道:“原来青姨是等待爹娘的!”
  青姨神往地垂首无语,泪水湿了前襟。
  徐小山突发奇问道:“那么青姨与爹是什么关系呀?”
  青姨如触雷电,娇躯一阵战栗,嚅嚅道:“他……他是我……”
  她哽咽良久,仍是无法道出心中所要说的话!
  其实,她与徐小山父亲的关系,只能以“微妙”二字解释,她可说是徐小山父亲的爱妾,亦可说是情逾手足的兄妹,但也可解作是徐小山父亲的弃妇。
  她因而陷入了深思;
  她黯然垂泪,心灵上琢磨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徐小山似也看出她表情殊异,他聪颖绝顶,忖知如想问明真象,必得趁着青姨伤心之际激动地说出。
  于是他强忍住眼泪,催问道:“爹究竟是你的谁呀?”
  青姨目光发直,神色惨淡,呓语般地道:“他……他是世界上最无情的薄幸男子!”
  “那么娘呢?”徐小山边说边想:“青姨何以骂起爹来了?”
  青姨冷笑声道:“你的娘非但失约,又且无信,我……我恨死她了,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突然将徐小山牢牢抱起;她美眸瞬也不瞬的望着徐小山。
  原来徐小山太像他的父亲了,她要在徐小山的相貌中,追溯着往年片刻的美丽憧憬。
  徐小山不敢再追问下文了,他看出青姨的表情迹近疯狂,莫非青姨因想起父亲乃致于此?她显然与爹的交情非同泛泛?……
  两人因而相拥相抱,愈发双双无言了。
  但在这无言的默契中,这双遭遇命运颠沛的异性母子,情感愈拉愈近,奔放的感情使泪水化而为一,不知泪水是谁的了!
  此际,天也在变了!淅沥的雨声,滴到天明,似是象征着徐小山与青姨的悲痛,抑或有着某种灾难降临?!
  雨声逐渐停了,天光也跟着发亮了!
  这当口:青姨与徐小山,因哭了半夜,劳累不堪,反而酣然入睡。
  岗下的鸡啼惊醒了两人不同的梦境,原来青姨梦见了小山爹来践十五年前之约,小山娘竟也不计大小,效娥皇女瑛故事,共嫁一夫,使武林传为佳话。……
  小山却梦见“千佛山”了!
  在他童心的幻想中,那山几与天齐,巍峨壮观,山上时而闪露着成千累万佛像,勿怪称之为“千佛”山哩。
  可是他梦中犹然大惑不解,父母压在山下,即使有佛像保佑,也不会生存在世间呀?
  他醒了,他脸上犹然堆满了泪痕!
  他望了望青姨,青姨也正以一双关顾而凄怨的眼神望着他,两人又相对无言了。
  半晌,徐小山望了望天色道:“我要上学了!”语气十分沉重。
  青姨道:“为姨要送送你!”言词特别关心。
  徐小山沉吟地道:“经常来去的路,用不着送了,再说,雨后山滑,姨娘还是呆在家里好些!”
  青姨帮着徐小山穿戴好,坚持的送他下了山岗。
  她像是有所预感,小山会不会一去不返呢?
  直到徐小山的背影消逝,她才匆匆忙忙的回去,她不愿叫晨起的樵夫看到,她的美丽已引起了蜚短流长,万一被人碰到,再生谣言,岂不令小山更加难堪。
  她怏怏地回到了茅屋,心旌犹自悬悬不定,记得头顶铜烛台的一代异僧顶烛人说过:千万不能告诉小山的家世,否则,魔难、血劫,将会接踵而至。
  她懊悔地喃喃自语道:“小山呀,为姨不该告诉你家世了,你……你是我的第二条命,如果……”她不敢深想了,她不相信预感,但她心里面的阴影,却扩大……扩大到无法收拾。
  而此刻的徐小山呢?当他劝住姨娘不要相送时,他那幼稚的心田,宛如碎刀零割一般的痛。
  他虽是大踏步走了,连头也不回,但那是没有勇气再看青姨一眼了,今天将是他与王大官相约决斗的一天。
  他望到“望山”屯了;他的脚步有点沉重了。
  他早已知道教席先生请了两天假,今日是无法上课的,那么一见到王大官等,就是强存弱死之际了。
  他突然在小桥流水的“三里”桥愕愕地呆住了,因为“三里”桥使他联想起爱琪小姊姊。
  爱琪仅比他大一岁,每当他受人嘲弄时,除了替他出气之外,经常带他到“三里”桥散心。
  有时他俩并肩看日出!有时他俩躺在地上寻找天上的牛郎织女星……
  两小无猜,情愫暗生,是以在徐小山心灵深处,早已镌印下爱琪的倩影,爱琪当是他患难中的唯一知己了。
  他虽然沉缅于美丽憧憬里;可是死亡的约会仍在他脑中呼唤……
  他的脚步快接近塾馆了;他的心情也沉重的快要窒息了。
  他此刻不想死了,他并非怕死,而是初悉家事,救父母脱困于“千佛山”的责任使他留恋于人生了,何况还有爱琪小姊姊?
  再说与王大官等真的是深仇大恨吗……于是他将化解这场约斗的希望寄托在爱琪的身上了。
  他知道只要再忍受几句冷言热语,爱琪一出面,就会没事的,王大官等是怕爱琪的!
  想到此处,如释重担,他挺起胸脯跨入了塾馆门。——潜在意识使他不愿露出怯意——
  可是一入馆门他大感意外而忿怒了。王大官等人早已一字排开,候在那里,在王大官等人中,赫然有爱琪在内,爱琪穿了件葱绿色上衣,淡黄色湘裙,乌油油一条凤尾辫子,捏于手,竟然与王大官有说有笑,好像没有看见自己。
  他付道:“爱琪姐姐怎会跟他等在一起……”
  王大官跨前一步,手指徐小山鼻梁道:“小野种,到葫芦谷吧?”
  徐小山微一沉吟,王大官大肚子一挺道:“不想死容易,只要承认你娘跟猴子睡觉就行啦!”
  徐小山强纳着怒火道:“谁个怕你?但我得问问爱琪姐姐!”
  ——他希望爱琪的一语解除纠纷——不料爱琪小嘴一撇,自言自语道:“男人就要有个男人的气概,怕打架的人就不是英雄。”
  徐小山心头一愕,忖道:“好怪?爱琪姐姐知道我人单势孤,为什么不拦阻呢?”
  继而又一想,恍然而悟,原来爱琪是恨铁不成钢,希望自己能够出人头地了!
  转念及此,小拳头咯地一捏道:“姓王的,走,不死不休。”
  王大官冷笑一声,大胳臂一晃道:“三眼子,四少爷,老王,周七……一块儿看老子揍野种……”
  十几个顽童跟他一哄而出,其实,他早已安排下这多人对付徐小山的!
  “葫芦”谷离开“望山”屯不过三四箭地,谷上有一断崖,谷下是两头狭窄,中间宽阔的深壑。
  失掉管头,无法无天的孩子们,突然在断崖前三丈处停止了行进。
  无疑的,这片断崖就是王大官约小山的决斗地。
  王大官冷眼一睨徐小山,耸耸肩道:“先谈谈条件再打!”
  徐小山将心一横道:“说!”
  “打不过老子?”王大官姆指一竖道:“葫芦谷就是你葬身之地!”
  “打得过呢?”徐小山恨满心头道:“又该如何?”
  “磕头陪礼,不再叫你猴子养的了!”
  “一言为定,出手吧?”
  “先派个先行官比比看!”王大官说罢,嘴巴向着位眉心有两颗铜钱疤的大孩子道:“四眼子,收拾他!”
  四眼子袖子一挽,二话不说,出手就是一下窝心掌!
  徐小山也是积忿在胸,形同拚命,一见拳头来到,竟然拚着挨打,右手划个弧线,嘴里呼声“看打”猛向四眼子耳门挝去!
  但闻“嘭”“咚”两声,徐小山抚着胸口,退了两步,四眼子眼珠一翻,一个筋斗摔在地下,爬不起来。这并非徐小山会两手,而是他打的地方,恰巧是学武人的忌害之处——“太阳穴”。
  四眼子这一吃了败仗,为首的王大官气得怒吼道:“他妈的饭桶,看老子的?”罗圈腿绕上几步便与徐小山朝了面,他仗着个子高,体力大,年龄长,气势凶,压根儿就没把徐小山放在眼里!
  更加心目中的美人儿爱琪临时面授机宜,更使他雄威百丈,气焰熏大,恨不得一下子将徐小山放平,获得爱琪青睐!
  徐小山一面咬牙预备对付强敌,一面脑中电转:“琪姐非但不劝架,还有意无意间替人助威,太令人百思不解了!”
  ——敢情王大官一出场,爱琪就以一条彩色手帕,挥之不停向他加油——
  徐小山想到三日前爱琪在桥头临别时的一番话:“小山,别跟那些没有管教的孩子一般见识,要知古圣先贤,都是从磨10
  练中长成的……”
  她的话何等的殷切啊?
  她与自己情愈手足,她……她也是个无父无母无姓,随着位剃度的尼姑长大的可怜人呀。
  他走念及此,心头宛似挨了记闷锤,在不解,又不能发问的情况下,他直觉的认为琪姊姊不喜欢自己了,琪姊姊竟也把我小山当成野孩子,猴子养的了。
  “嘭!”在他一愕然顷尔,王大官的拳头正好打在他方才受伤的胸脯之上,两次受伤,使他小脸泛白,口中一甜“哇”的吐了口鲜血!
  一旁胆小的孩子们惊叫道:“血……血……不能打了!”
  王大官得理不让人,又是一勾裆脚踢来!徐小山怒发三千丈,人在遭受“失意”与“爱情”的双重打击下,别说吐血,就是废了条大腿,也要将怒气发泄到对疾不可!
  是以他眼如喷火,犹若凶煞陈体,他已然忘掉自己是谁了,生死二字由脑中剔除,她急忙一跳的躲开对方一脚,跟着一个“羊头”向王大官小肚子撞去!
  这一头龙力几已凝聚了全身之力;王大官也是过于托大,更加一向将徐小山看低,六个劲圈袍,来了个后脑勺着地,“咚”!登时起了个栗子般大包!
  徐小山就势骑到他身上,口中骂道:“看你还敢欺负人?”双拳狂命的打下。
  孩子们大叫道:“野杂种的本事不小呀!连王大哥都不行!”
  爱琪冷笑声道:“穷嚷嚷有什么用,不会一齐上?”
  话一落音,孩子们如奉纶旨,七拳八腿,将徐小山反按在地下,王大官翻过身来,恨他不过,连抓带咬,将徐小山弄了个遍体鳞伤!
  徐小山起先还有挣扎之力,逐渐,他已奄奄一息了,耳边犹且响着爱琪的娇喝声:“打死人要偿命的,拣肉厚的地方打!”
  徐小山心中之痛,犹胜于皮肉之苦,他明白了,明白爱琪变了心,说不定今日挨打之事,还是爱琪出的主意呢?他恨自己太傻了!
  素日将她当成了天人看待,想不到她竟如此心黑手辣。
  他忍着泪,他不出声,他认为流泪出声无补于实际,而且是丢人现眼,不够大丈夫气概!
  此时王大官喘着气叫骂:“野种,赶快答应磕头陪礼,不然非打死不可!”
  徐小山相应不理,敢情他痛晕了过去!
  当他醒来时,只见爱琪居中,王大官等左右相陪,各以一种冷酷轻蔑的眼光打量着他!
  徐小山不知那里来的狠劲,一跃而起,手指着爱琪问道:“琪姊,你为何这样待我?”
  ——他尽管气愤,称谓一时改不过来——
  爱琪粉脸一沉道:“因为你是世界上最没良心的男人!”
  徐小山不解地道:“我有什么没良心的事,说说看!”
  ——他想:爱琪可能被人利用了——
  爱琪美目一眨,想了想道:“这不是解释的事,人家早已看透了你的心。”
  徐小山愤而茫然的道:“半载相处,难道我的心你不知道,难道叫我剖心明志不成!”
  爱琪冷冷笑道:“男人动不动剖心骗女人,鬼才相信!”
  “剖给你看!”
  “少吓唬人?”
  “只要有刀!”
  “老子借给你!”说话的正是王大官,王大官由腿肚子内抽出把裁纸的牛角刀,晃了晃道:
  “你要是真敢剖心,俺姓王的变乌龟也服你!”
  徐小山接过裁纸刀,心一横道:“琪姊,恐怕你要后悔了!”
  他猛的一刀向小肚子割去,他惨叫一声,他步步后退,他听到爱琪的哭叫声:“小心断壑呀!”
  来不及了,他脚下一轻,人似弹殒丸落,向壑下落去。
  爱琪哭道:“可怜的山弟弟呀!我那有心害你,都是师父……”
  下面的话哽咽的说不出口了,徐小山后半段的话,自然无法听到了。
  日午当天,壑谷风寒,小阳春的季节反而增加了孩子们的恐惧!死了人是何等的大事?
  胆小的吓走了,胆大的却呆呆地望着爱琪那双欲哭无泪,已形呆滞的美丽大眼睛!
  她良久良久方始想起放声大哭了;她有顷霍的破口大骂了:“都给我滚,你们害死了小山。”
  王大官等惶惑而不解地望了望爱琪,终于还是蹒跚地走了!断崖上因而只剩下了爱琪!
  伤心至极的她,已然忘掉太阳偏西,太阳沉没……
  夜神悄悄张开了羽翼,夜风舞动着爱琪已然蓬松的发丝,但她仍未觉来,她眼睛睁的老大,却被泪水遮没的看不清一切景物了!
  时间在无情中溜去;她本能地意识到,应该找一找小山的尸体才对。她一掠鬓角,蛮靴一跺,“嗖!”向着崖底跃去!她一路藉着崖上横生的小树接替前进,百丈断崖,仅是盏茶光景,到了谷底,原来她隐藏绝艺,有一身了不起的武学。
  此时明月如盘,高悬碧空,崖底景物一览无遗!她聚精会神的搜索着,搜索着……。
  她突然听到断续的痛楚呻吟声音了!她惊奇的寻声望去,呆了,血人?!徐小山变成血人了。
  饶她是位有着内家修为,不愿显示身份的小女侠,可是她初见世面,未走过江湖,犹然和普通儿女一样。是以她提心吊胆的,试探再试探,终于来到了徐小山身旁。
  徐小山的呻吟声转为薄弱了;徐小山的右腿竟而折断了;徐小山已然痛死过去了。
  内疚、忏悔、顿萌死志的她,终于跪在徐小山横身血沼之旁,像是梦呓般地道:“小山,醒一醒吧,我要死给你看……死给你看……”
  徐小山身子一阵颤动,似是有了知觉,他喉管中突然响起剧烈声音,脸色发白的像张纸。
  爱琪急忖:“他听出我的声音了,他恨我的一口怨气闷在肚里了,我不能叫他死呀?我要叫他说话,我……我非要和他说明白后再一同死……”
  小樱唇颤抖的凑了上去!她以内家真气调节了他的淤滞之气,不料徐小山气一调匀,竟“哇!”的一声,血溅樱唇,血扑梨面,爱琪也变成了血人——两个血人拥抱在一起!
  爱琪不顾血腥,她不敢一刻将唇离开,她深知如小山的丹田之气不能完全调元归一,反会使他提前身亡的!
  是以她不惜以内家修为,消耗真元,默默地,凄凉地,做着她所认为应该作的事!
  她逐渐体会到徐小山的真气归原!她方待坐起身来,好好地解释一下,不料徐小山猛的一个翻身时,竟以两只颤抖的小手掌,狠命地捺住她的咽喉要害。
  徐小山激动而略带沙哑地骂道:“扼死你这黑心人……”
  她窒息着,但她并不反抗,其实,她只要玉手轻挥,合上十个徐小山之力,也得震飞三丈开外!
  她无疑是以死殉情了!因而她紧紧地闭起了双眸。但她口角却掀起含着痛苦的微笑。她无疑认为死得其所,在她那稚气的芳心中,天真地在想:“我死,你也活不成了,这样就可以做鬼夫妻!”
  她脸红了,她想起某天与徐小山看牛郎织女星所说的话,她说:让我俩像牛郎织女星一样,永远不要分开;他说:那你岂不变为我的老婆吗?
  于是她娇嗔地打他;
  于是他将她抱起。
  片刻的美丽回忆,使她感到空虚中的甜蜜,她陡然一念起,人死果真会变鬼?!
  她恨到恩师清莲子。恩师清莲子虽然待己如亲生,何以竟令自己对付徐小山来,而对付小山的方法又是那样的残酷……卑鄙……无情。先是故意的叫自己与他接近;继则有计划的勾引小山;使他离不开自己,最后达到人为的陷阱。
  尤其在葫芦谷上恶作剧演变,也是师命安排的,却不料徐小山落得生不如死之境。师父何以与小山有仇?!难道是上一代的?九恨转移到下一代?
  但师父只顾发泄报复,却怎知我爱琪又那么喜欢小山呢……她忽然哭出声音,感到窒息的嗓门竟而畅通了!她猛的泪眼一睁,只见徐小山默然相望,不知何时已将扼住她咽喉的双手放开。
  她一抹泪痕,怔怔地问道:“你……你不报仇?”
  徐小山惨然一笑道:“本来我俩没仇!”
  “但王大官等人欺负你确是我从中唆使的?”
  “我知道,那是你不得已的,你必有隐情!”
  爱琪激动地道:“小山弟!你……你宽恕了我?你……我……我不能不说实话了,因为师父……”
  “琪姊!”小山急忙接道:“用不着解释,反正你是喜欢我的,不然,犯不着陪着我死呀!更不必让我扼脖子不还手呀!”
  爱琪欣慰而伤感地点点头道:“你……你知道我的心……”
  徐小山激动的情绪一过,骨折处一阵绞痛,不由再次地倒下,叹道:“你走吧……我……我忘不掉你的!我……我活不成……”
  爱琪见徐小山顿释前嫌,芳心一动道:“死小了的……快随我见师父!”
  徐小山道:“你师父不是和我有仇么?”
  爱琪登时一楞,这才意识到说话说错了,师父既然蓄意迫害小山,如果带小山见师父疗伤,岂非往虎口里送?
  她愕然佇立良久,蛮靴一跺道:“有了,不见师父也好,抱你找个市镇,寻个疗伤郎中!”
  徐小山流着一头冷汗道:“当下我骨痛如折,市镇又远,恐怕找到地头,我……我还是要死!”
  爱琪加重语气道:“实不相瞒,人家会武功呀,些许山道,难不住我的!”
  说着背过脸来,将盈眶泪水拭去,她此时发觉徐小山死状已萌,口角发青。
  徐小山无话可说,其实,他经过一番拨弄后,骨折处再溢鲜血,几已痛昏了过去。爱琪紧紧地抱着他,同时小脸贴在他胸前,语重心长地道:“你……你要活下去……”莲勾一点,展开师门绝传的“柳浪闻莺”身法,向谷口驰去!
  蓦地迎面传来声冷喝:“小妞儿,将人留下!”
  爱琪闻声却步,抬眼一望,只见百丈左右,一个身上冒着红光的怪人,迎面扑来!那怪人身法快若奔雷,错眼间,已近咫尺。
  爱琪本就骇异来人轻功不可思议,及见怪人的长像,吓得脱口呼了声:“打鬼!”
  敢情那怪人眉毛全无,少了一目,脸上火疤累累,狰狞至极,如非说的是人话,几疑他是火窟里烧死的“火鬼”了爱琪本能地退后两步,怔了怔神色道:“你……你是谁?”
  怪人突然纵声狂笑,笑如狼嗥,声振寰宇,历久不绝!笑罢独目金光暴射,道:“女娃儿,如问俺是谁,且记火中人……火中人……我是火中人呀!呵呵呵……”笑声转为凄厉,慑人胆魂!
  爱琪被对方内家真气的声浪,震得又退数步,她芳心一动,花容惨变,怪人八成是冲着小山弟来的?
  一念及此,自称火中人的怪人阴恻恻地道:“男的留下命,女的作人质,都跑不了啦!”
  说罢遍体真气凝化的红光一射,亦也发动攻势!
  爱琪早有防备,一手揽住小山腰部,一手化掌为指,点出一丝指风,企图攻破对方真气,一举收功!不料指风甫起,狂烈劲罡已至,饶她武功颇具火候,只落得打个寒噤,一愕间,小山失去了,她也呆立于地,被制住了穴道。
  爱琪举目一望,心急如焚,敢情她看出火中人有不利于小山弟弟的行为。
  此时火中人目透杀机,盯视着徐小山足有盏茶光景,突然他得意地狂笑道:“不假了,不假了,是他……”
  本已握住徐小山右臂之手,微一用力,徐小山惨叫一声,右臂“咔喳!”而断!
  徐小山血流如注,昏而复苏,骂道:“坏人,你是谁?你为何害我?……”又然晕死过去。
  爱琪目及惨状,血泪奔流地道:“饶了他吧……要杀先杀我!”
  火中人诡谲地望了望爱琪,道:“小妞儿,他是你什么人?”
  爱琪道:“不管是我什么人,只要你放过他,我……情愿替他死!”
  火中人癫面一沉道:“不用说你爱上他了,难道世上的女子都该爱姓徐的不成?”
  爱琪不解他话中含意,反而顺着对方语气道:“不错,我爱他,正因为爱他才愿替他死!”
  火中人独目凌厉一转道:“如果叫你不爱他而爱我当如何?”
  爱琪惶恐地道:“这是什么意思呀?”
  火中人冷笑声道:“以你的贞操,换得徐娃儿的小命,可是俺火中人一向不愿勉强于人,可否一字而决!”
  爱琪泪洒梨面,惨厉地疯狂叫道:“愿意……愿意……快放过小山……”
  忽然,半山巅上,传来声娇喝:“何处狂徒,逼人乃而?”
  一条倩影长泻而下,错眼间到了火中人跟前,敢情是位美若天人,看年纪不过二十开外的姑娘!
  徐小山及时醒来惊呼道:“是……青姨呀!”
  青姨忍不住哭道:“孩子,是我害了你!”
  ——青姨这番话影射到她不该告诉徐小山家世——
  ——青姨之出现无疑是放心不下赶来的——
  徐小山张口欲语,惊感心脉一震,又痛昏了过去,他在迷茫之间,犹且呓语道:“姨姨,青姨,有本事怎不传给我……”一口鲜血喷出,知觉顿失。
  青姨惨然转首,不忍卒睹,她冷笑一声,杏眼怒视着火中人喝道:“有何仇恨,竟然对付一个不满十五岁孩子?”
  火中人阴沉地道:“若问仇恨吗?哈哈!毁容残目之耻,夺妻断爱之恨……”
  青姨似有所悟道:“你……你是……”
  火中人双眸凶光一闪道:“坠儿丫头,本是相识客,相逢何不知。”
  青姨讶然忖道:“怪人何以知道我的闺名?”
  一念未已,火中人挟着徐小山大踏步走出来。
  坠儿娇躯旁射,断喝声道:“有胆的放下小山,姑娘与你一拚!”
  火中人狂傲地仰天一啸道:“难道怕你不成?”
  说罢将徐小山摔在地上,徐小山伤痕再震,惨厉地一呼,人反而清醒了。
  坠儿本有“投鼠忌器”之心,及见火中人放下小山,那里还容强敌有喘息之机?
  她昔年在武林素以狠辣著称,是以玉掌纷飞,一出手就是看家的绝招……“蹇旗擂鼓”
  这招内含变化,表面攻向敌人“肩井”“气海”二穴,骨子里却蕴孕着十成的内家罡气,打算当敌应招刹那,再形变式,一举取火中人腹结要穴,不震死他也得重伤!于是,凌厉的掌风在山鸣谷应中,益发声势险荡!
  但火中人蓄意报仇,自非等闲,此时他口角含着狞笑,目光闪射着凶焰,只见他原式不动,猛的一声断喝:“给我躺下!”护身红光大增,如火如荼,立时激荡起一片泼辣巨风,除将青姨变式后的内家罡气化于无形,同时一般薰烈炙骨潜力,沿着青姨诸经百脉泼刺直冲,几如火沸!
  青姨几曾见过这等闻所未闻的奇功异学,亏她见识较广,连忙将真气一泄,同时足点“子”、“午”、一挫蛮腰,向斜刺里疾射八尺!
  蓦闻爱琪惊叫一声:“姑姑,小心魔头的火箭!”
  此时火中人如影随形,毕集功力,屈食指一弹,但见一溜像是火圈般的罡光,向着青姨笑腰穴射去!青姨饶是功力非常,也无法避过火中人在火熔谷埋首十余年,苦学孤诣所练成的“指火”罡!
  她宛如雷殛,一阵战抖后,舌焦唇烂,身子全然失了抗衡能力,只有闭目待死一途。但她在生死间于毫芒之际,却又关心起小山的安危来。她明知跟魔头说理无用,她要尽尽人事,于是她强提一口真气道:“常言道:大丈夫报仇不能祸及妻儿,谅你也是一位成名人物,何以作出如此不能见天日之事?”
  ——她已忖知火中人与徐小山之父母有瓜葛了。
  火中人突将功力一收,狂傲地笑道:“坠儿,敢是想说情?”
  坠儿虽受内伤,仍然挺起酥胸道:“既成仇人自无情面可言,本姑娘是问你有无胆量等待小山成人?”
  这时苏醒过来的徐小山匐地仰首叫道:“魔头,就怕你不敢?”
  火中人笑声再起,声如裂帛,倏然目沉似水道:“你俩人休要逞弄口舌,老实说,即使他学到经天纬地之学,岂奈我何?”
  坠儿芳心一动,急道:“那么,你打算放过他了?”
  火中人诡谲地道:“要得有条件!”
  坠儿银牙暗咬,忖道:“只要救得了小山,再大的牺牲也值得!”当即粉脸一沉道:“你说!”
  火中人自言自语道:“报复,报复,我要有计划的采取报复。”念罢双目一眨冷咻咻地道:“作我的婢女够造化吧?”
  坠儿虽是一惊,依然沉着气道:“生死已置度外,婢女何惧?”
  火中人狰狞地道:“俺要你作上床的婢女,更要你作陪俺练‘烈火掌’的婢女,同时叫你……”
  话音一顿,似是感到下面话不宜提前道出,登时改了语气道:“总之,今后你生不如死,自由全失,任由我主宰!”
  坠儿忍着一眶痛泪,恨声道:“我也有条件!”
  火中人纵声笑道:“无非是医好你那有名无实的儿子之伤罢了,这算不得什么,还是人情作到底吧!”滑步托起了徐小山,旋进行施治,仅盏茶光景,徐小山断臂折腿之伤,全然接复!
  徐小山伤势甫愈,一口向火中人脖子咬去!他固然抱着与敌偕亡的想法,可是火中人即或未防这一着,也不会被徐小山伤及分毫的!是以徐小山被火中人应念而生的内家罡气,震飞七步开外,恰巧落在爱琪之侧!
  他挣扎的站起,凄侧地望着爱琪道:“琪,连累了你,也害了青姨,我……我真该死!”
  爱琪惨然笑道:“立大志,下决心,不要忘记替我报仇就好了!”
  青姨缓慢地走来道:“小山放心,我会尽一切能力保护这位姑娘的,但望你有一天见到父母时,不要忘记说两句话!”
  徐小山抱着坠儿哽咽地道:“我的父母究竟是谁呀?”
  坠儿略一踌躇,说道:“而今演变到生死离别之间,不能不据实相告了,要知你父亲是十五年前时,以一双‘千佛手’威慑武林的徐文麒!”
  “我的娘呢?”
  “她叫郑小苹!”
  “千佛手的名称真怪!”
  “是双伸缩自如,戴之手上若无物的佛门至宝!”
  “千佛手想来对学武有重大关系?”
  “一旦得此奇遇,则山儿就可凭藉‘千佛手’功威,到千佛山去救父母了。”
  “‘千佛手’藏于何处?”
  “你可访一位头顶铜烛的怪和尚,如他认为时机已至,会告诉你一切的,可是千万要谨记,这些话不可轻示予人,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
  “青姨?我……我知道!另外想要嘱咐的两句话呢?”
  “小山……”坠儿再也撑支不住奔放的感情了,她忘情的大哭,她牢牢地将小山拥在怀中,颤抖地道:“其实!其实,又叫我说些什么呢?……”
  火中人步似沉雷,走来道:“话已说完,条件全然履行?当下该随俺去一个不见天地的所在了。”
  说着两臂分张,红影一闪,已然挟起坠儿同爱琪飞腾而起,倏忽百丈。
  远远传来爱琪的哭叫声:“小山弟,我们来生再见了!”
  坠儿也在哭喊道:“小山……报仇!报仇!……”
  二女的心境虽然不同,命运却是一样,爱琪年纪轻,想得简单认为一死百了,天大的事都可解决的,那里知道将会面临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局面呢?坠儿饱经沧桑,意识到问题可严重了。
  敢情她被挟制之际,已然觉察出本身的功力不知为何全失了,她原本的想法,虽不能相机杀火中人雪恨,起码保持清白尚无问题,而今这最低的希望也成泡影了。
  她所面临的遭遇是:被奸污?被利用?被一波又一波的坎坷命运所播弄了!但她更加难予预料的是,除她之外,还有一位情若断仍未断的自命方外人——爱琪的师父清莲子也难逃劫魔呢!
  ——后话暂时不提——
  此时山谷静高!葫芦谷内只剩下徐小山临风陨泣了。
  他遽逢大变,本极痛不欲生,可是为了父母所遗留下的,以及青姨同爱琪所交待下的——即将开拓的荆棘路,同着不可卒想的血恨……血恨……血恨……使他化悲愤为力量乃至坚强。他同时脑中一念又一念的旋转着:“火中人必然与青姨认识,也与父母认识,不然他怎会知道青姨是坠儿?”
  “日后找火中人算账报仇,何尝不可以寻找出救父母的一条线索?”
  他意念及此,豪情大放,天真的以为父母得救,仇人可杀,不过是时间上的因素而已。
  不过旋踵他又感到问题不是想像的那样简单了。“千佛手”果真有开天辟地之威?顶烛和尚又到那里去访寻?即使有了“千佛手”能不能打得过火中人?……他苦思良久,无法找出适当答案!
  他因则想到前途上魔影重重,黑暗茫茫了。
  正在焦灼不得已时,不知为何心头一颤,继而身似火烧,目前红光一闪,又然晕了过去……。
  当他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晌午了。他宛似作了场怪梦,他奇异方才的热火烧身,骨炙肉绽,来得未免突然。他只有认为这是心神交瘁的幻想所致。孰不知?火中人替他疗伤之际,已然在“命门”要害,作下手脚,今后徐小山非但练武无望,就是小命也被“子”“午”二刻引起的心火磨练,逐渐枯竭而亡。
  火中人所以阴毒至此,主要的还是恐惧着“千佛手”的出现,倘徐小山一旦获此至宝,尽管他自恃过甚,犹且谈虎变色,忘不掉昔年吃过“千佛手”的苦头。
  ——自然徐小山无法料到这一点,正因如此,他在人生途上,陡增颜色,他将会在不可预期的逆变中,屡得奇遇,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百折不挠的人——
  盘念很久的徐小山下定了决心!他的决定是先找顶烛僧人,因为这是问题的症结,尽管他也明白寻此异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懊丧地离开了“葫芦谷”!
  葫芦谷所留给他的伤心往事怎能抹煞?血腥气宛如在鼻端盘绕,他沉默了,他也在短短的一两日中成熟许多。于是一山又一山的在脚下溜过,好在他抱的是碰运气,那管路途遥远,时无终日?
  某天!他走到“终南”山的“狮子”崖。
  “狮子”崖濒着千仞削壑,形势极危,状如巨狮。当他好容易攀援到山峦时,蓦见迎面走来位怪老人,那怪老头顶算盘,算盘大如磨盘,两双奇长的怪手,一面拨打,一面走,口中还念念有词,只是听不出念的什么。
  徐小山童心一动,忖道:“这位伯伯好奇怪呀?”
  不由停足而望,谁知顶算盘的怪老人,咿咿呀呀的竟向崖边的断壑走去!
  徐小山失声叫道:“喂!再走就掉落山涧了!”
  顶算盘怪老人脚下一收,脑袋一仰,算盘自然的滑落背后,敢情算盘有个特制的绳套扣在两肩吧!
  他望了望徐小山张开乾瘪嘴笑道:“咱的‘算盘数’果然成功了!”
  长袖拂地,行走如风,已然与徐小山对了面!
  徐小山望了望他那三根半山羊须道:“伯伯!你在说什么?”
  “算盘数成功了!”
  “算盘数是什么?”
  “能推知未来的事!”
  徐小山大吃一惊道:“何以见得?”
  怪老人耸耸肩道:“就以方才一事作例,如非俺算定有人人之学,算盘功系横扫武林之技,只要娃儿资质不俗,这些本领不传徒弟,难道叫我带到棺材不成?”
  徐小山大喜过望,忖道:“问问师父的本领抵得上顶烛台的和尚吗?还有千佛手!”
  随即稚气地道:“师父,有位顶烛台的和尚可认识?他与师父的本领相较,谁个强?”
  算盘客眸子一闪,说道:“此老绝迹江湖已久,原名顶烛人,虽是位武学造诣非凡之士,但与为师相较,尚不可以道里计!”
  徐小山失声稚叫道:“真的找到好师父了,连顶烛人都不行,另外……千佛手呢?”
  “千佛手是件佛门至宝!”
  “据说戴在手上,可以开天辟地呀!”
  “确有如是之威,但也得本身够条件!”
  “条件是武功了!”
  “没有武功的内家修为,怎可运用得上至宝呢!”
  “我什么时候有本事运用千佛手?”
  “不出一年半载就可,至时为师随你至‘千佛山’去探寻‘千佛手’!”
  徐小山一楞,心说:“师父怎知我去‘千佛山’呢?”
  继而又是一想,师父既然会算自能算出我的出身了。于是索性将青姨遭难,火中人害得自己失家远奔,以及访顶烛人,救父母等经过说了一遍!
  算盘客听罢徐小山含泪诉说的往事,从容地说道:“小山!这等话除我之外决不能轻诉于人!”
  徐小山揉了揉红肿的大眼睛道:“知道的!如非你是师父,甬,水甬隐隐露出洞外,徽闪垂乳之光。
  徐小山说:“这地方好隐秘呀!”一念未已,怪老人早已将之挟入水甬,穿过洞门而入。
  怪老人将徐小山轻轻一放,怡然笑道:“仔细看看,这地方清净吗?”
  徐小山四下一打量,只见立身之地,方圆不及三丈,洞作八角形,每一面均悬挂着形式一样,大小不同的铁算盘。
  另外壁脚下,鼎炉香具,锦墩石床,排列的井井有条,真也古穆雄壮,令人肃然起敬。
  徐小山本就对怪老人起了敬心,及见绝壑仙厅,更加佩服的五体投地,登时灵机一动,跪下,道:“乾脆拜师父吧?”
  怪老人指着三根半山羊须笑道:“可知一日从师,终身为父的道理?”
  徐小山道:“懂得!那意思是:像敬爹爹一样的听话!”
  怪老人目一沉道:“不错,除了听话之外,更需唯命是从,有疑莫问!”
  徐小山一心想学本事,毫不犹豫地道:“一切谨遵师命!”
  怪老人恢复放诞之态道:“为师一向不拘俗礼,说过就算,站起来吧!”
  徐小山又磕了个头,恭敬地站立一旁道:“我叫徐小山,请问师父大名?”
  怪老人哈哈笑道:“三十年没有提及姓名了,姑且称之为算盘客吧!”
  徐小山天真地道:“敢是师父的算盘数最厉害,因而有了这名号?”
  算盘客狂傲地一笑道:“徒儿!料得不错,算盘数乃推究天人之学,算盘功系横扫武林之技,只要娃儿资质不俗,这些本领不传徒弟,难道叫我带到棺材不成?”
  徐小山大喜过望,忖道:“问问师父的本领抵得上顶烛台的和尚吗?还有千佛手!”
  随即稚气地道:“师父,有位顶烛台的和尚可认识?他与师父的本领相较,谁个强?”
  算盘客眸子一闪,说道:“此老绝迹江湖已久,原名顶烛人,虽是位武学造诣非凡之士,但与为师相较,尚不可以道里计!”
  徐小山失声稚叫道:“真的找到好师父了,连顶烛人都不行,另外……千佛手呢?”
  “千佛手是件佛门至宝!”
  “据说戴在手上,可以开天辟地呀!”
  “确有如是之威,但也得本身够条件!”
  “条件是武功了!”
  “没有武功的内家修为,怎可运用得上至宝呢!”
  “我什么时候有本事运用千佛手?”
  “不出一年半载就可,至时为师随你至‘千佛山’去探寻‘千佛手’!”
  徐小山一楞,心说:“师父怎知我去‘千佛山’呢?”
  继而又是一想,师父既然会算自能算出我的出身了。于是索性将青姨遭难,火中人害得自己失家远奔,以及访顶烛人,救父母等经过说了一遍!
  算盘客听罢徐小山含泪诉说的往事,从容地说道:“小山!这等话除我之外决不能轻诉于人!”
  徐小山揉了揉红肿的大眼睛道:“知道的!如非你是师父,我怎敢乱说?”
  算盘客点点头道:“只要记住这点,为师决助你完成孝心!”
  说罢由壁石一角,取了些乾粮石乳之类,令徐小山果腹。
  算盘客续道:“吃过食物就在石榻上休息,由明日起,为师开始传你功夫!”
  徐小山道:“谢谢师父!”
  算盘客直望到徐小山真的躺在石榻上,而且双眸深垂,这才缓步向“乾”方石壁处走去。
  徐小山满腹心事,怎的会睡的着?他无非是耽心师父过于劳累不忍心罢了!
  及闻脚步声走远,本能地张望一眼,只见算盘客突然身形一矮,霍的不见!
  他惊异地一跃而起,心说:“师父会地遁?”
  好奇的在洞室内查看一遍,地下无痕,那里有丝毫痕迹存在?他默默地转回石榻;他脑中油然想起一连串问题:青姨的安危?爱琪的存亡?以及算盘客的太神秘了。
  于是他在思潮起伏间进入了睡乡。忽然听到一阵细琐的声响,睁眼一望,敢情算盘客启开石门了,阳光透过水瀑四射,估计时间当是第二日清晨。
  他一跃而起,连呼:“师父!师父!起来的好早呀?”
  算盘客面色一扳道:“习武之人如此贪睡,何成大器?”
  徐小山惶恐地道:“师父!人家连日太……太辛苦了。”小脸跟着一红。
  算盘客道:“从今天起,要按时起居,定时进餐,要知习武乃是大事,没有规矩怎成方圆?”
  徐小山唯唯地道:“徒儿谨记了!”
  算盘客沉吟片刻道:“那么开始学功夫吧!”说着,一指石壁一角的铁算盘道:“将算盘拿来吧!”
  徐小山应命将算盘取到手中,不由惊呼道:“好重呀!像是铁的!”
  算盘客道:“小山,这算盘仅是其中最小的一双,往后练到精奥处,你将要手执五百斤以上的铁算盘!”
  徐小山心里一惊道:“那不变成大力士了么?我能行?“”
  算盘客庄容地道:“一旦成功,千钧易为,何况五百斤的铁算盘?”
  徐小山惊喜地道:“那请师父快教吧!”
  算盘客道:“待为师打开你‘任’‘督’二脉再说!”
  说罢令徐小山仰卧石榻,跟即力贯丹田,疾伸双掌,轮番向徐小山诸经百脉揉推而去。
  每当算盘客掌缘甫接处,徐小山如受火炙,痛得冷汗直流,但他知此举关系着未来至大,忍着痛,咬着牙,任由算盘客加功施为!
  有顷,就感到一股气流,沿着“心经”“气海”“期门”等要穴向上疾冲!忽然!那股气流凝滞不进了!又而那气流在胸头逐渐扩大,扩大……几使血脉倒流!他沉痛地惨呼一声,痛昏过去了。算盘客一面为之调息活脉,一面暗自讶异道:
  “想不到这孩子受了内家高手的内伤,亏得我即时停止行动,不然,一切计划付诸东流。”
  沉思片刻,目光一凛道:“反正这孩子在世不久,何如将计就计,瞒过一时,截断他一条大脉吧!这样他不会受‘子’‘午’内火灼烧之苦,又可达到设想目的!”
  于是他弹指截断了徐小山“气海”脉!由是!徐小山“子”“午”火热之痛虽免,却从此得了气喘症,再想练得超人艺业,没有绝大机缘,是无法实现了。
  有顷,徐小山幽然醒来道:“师父,为何行功活脉如此痛苦?”
  算盘客既想利用徐小山,乃以坚定的口气道:
  “打通任督二脉,不受痛苦,何言成就,当下为师先教你算盘数。”
  ——他忖知无法教徐小山武功了——
  于是他令徐小山顶起了算盘,乃示以练算盘数的初步方法!敢情算盘数的初步课程,是由他任意报个数字,徐小山不看算盘,盲目的勾手拨打算珠,要打得分毫不差!起先是简单的加减法,徐小山悟性极高,尚能应付,继而是繁杂的乘除,可就百无一事,困难重重了。
  移时!徐小山忍不住问道:“光是打算盘有什么用?”
  算盘客脸色一沉道:“数即机也,比如,一加一是二,此‘机’任人皆知,倘聚亿万个不同的一,绝难一想而就的;试推命理亦然,所谓能知过去未来事,即是‘数’字的先机,只要窥出个中奥秘,与一加一同样道理。”
  徐小山愈发不解地道:“数字乘除加减怎可与命理拉在一起?”
  算盘客道:“其实,命理者亦即数学也,不过是略高的数学罢了……”
  徐小山见算盘客面有不悦之色,想起有疑莫问的戒言,连忙心与愿违地道:“原来是这样!”
  算盘客再不答话,一口气报出几个繁杂数字。徐小山迭经练习,已能错对参半了,算盘客说道:“个中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看你的天赋,一月后再传你算盘数心法。”
  晃眼一月过去,徐小山已能打算盘得心应手,毫无讹错,但一月过后他发现好几件可疑的事!
    第一、师父每夜都是看着自己睡好,方始钻入特设的地穴机关之内,当问及师父地穴内是什么呢?怎样进去的?他竟面如寒霜,强调有疑莫问,声色严厉至极。第二、师父所说的心法是什么?并未传授,他反而责备自己悟性太差,基本的打算盘功夫始终练不到家!第三、师父何以在夜静更深之际,悄悄由地面冒出,鬼鬼祟祟出了先机洞呢?一连串的问号使他对算盘客起了戒心!
  在他想:师父必有隐秘,师父所以不提早授心法,难道是怕自己推算出他的行为么?他本能地有了这个不该有的意念!
  孰不知这个意识作用,正是他每日练算盘,而在不觉中产生的最高智慧所致。
  其实!算盘客的内心恐惧,确也如此,他决料不到徐小山能在为期一月中,竟然将累称亿万数字打得不讹,尽管他声言徐小山悟性不佳,但心里却默念这孩子聪颖绝顶,盖世神童。
  他同时亦已看出徐小山的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慑人之威,那威在他的经验中该是反抗的征象。是以他不敢作进一步的传授徐小山了,因而他的计划有了彻底改变。他本来的目的是,授以浅显武功,令之作案。及见徐小山被高手伤了内经,乃退而求其次,希望他能在算盘数上替他负起更大的阴谋活动。可见他也恰如徐小山一样,防着徐小山了。但徐小山仅是心存忌虑而已,不过旋踵又随着他那纯厚本质化为乌有。
  算盘客却不同了!他不能允许身畔有一个可能会反叛他的人?是以他要提前发动,及早利用徐小山达到一而再的目的了。于是,他心有成竹的向徐小山说道:“小山,你的进境太差,可能因为思路不开,历练不够,为师要带你出外见识、见识!”
  徐小山欣喜地道:“那太好了!到那里去?”
  “对面的白云岭!”
  “是座山呀!有什么好历练的?”
  “因为那山住着个女人……”
  “女人?女人与阅历有关?”
  “那女人名叫琴娘子,弹了手好琵琶,听起来如珠滚玉走,百鸟争鸣!”
  “那太好听也太有趣了!”
  “另外!”算盘客话音一顿,故作神秘地道:“听琵琶之外更可学得不世之学!”
  徐小山喜得一跳道:“原来师父想藉此而传弟子本事呀!”
  继而一想,又感到不对,眉头一皱道:“听琵琶与学武功压根儿是两回事!”
  算盘客哈哈笑道:“奥妙就在此了,小山,附耳过来。”
  徐小山说:“好怪!洞中仅两人,为何要对耳说话?”
  不知算盘客说了些什么,徐小山又惊,又疑,终于忍不住笑了,他稚气地道:“是真的?”
  算盘客郑重地道:“为人师者怎可戏言?”
  徐小山连忙将手平摊,双眸闭,算盘客神出鬼没的在他手心上以炭笔写了几个字,遂道:“手抓紧,走吧!”
  两人离开了“先机洞”,此时日正过午,万里无云,四月季节,在山中清凉无比,徐小山不觉手舞足蹈道:“学了真本事,可不可以找千佛手呢?”
  算盘客道:“为师因急欲成全徒儿孝思,所以才想出这速成办法!”说罢背起小山沿着一条山壑,向着对面“白云岭”驰去。大约“辰”牌光景,两人到了岭巅一排松木林中。
  松木林中生了块空地,约有三顷大小,算盘客席地而坐,头上取下铁算盘一语不发拨打算珠。
  徐小山与他相处月余,已知师父在算卦了,不敢打扰,静静旁观,忽然师父狂笑一声道:“正其实也!”
  说罢指影缤纷,算盘拨动之音响愈来愈高,几如钟鸣鼓庆,金石破耳!徐小山看得正感不解之际,忽然三丈外弦音低沉,婉转凄恻,不旋踵,一二十许绝色美女揣琵琶走入林中,在算盘客对面两丈距离处盘膝而坐,手抚琴弦。双方哑然无语,只有铁算盘拨打音与琵琶的弦奏响!
  但两人的神色都有些异样了!
  徐小山不懂武功,无法看出双方是以内家真气,贯注于所使的外门兵器上,实乃一种以音响而伤于无形的最高绝学。他只知俩人玩得有些过火了;弹奏玩艺儿不过是消遣罢了,何需累得满头大汗呢?
  此时算盘客的脑袋摆动了,左三,右二,这是告予徐小山的信号,信号叫他按计行事,不得违误……
  徐小山紧握双拳,脑中电转:“照着师父的说法,只要偷偷的溜在琴娘子背后,环手向前一伸了,琴娘子就会传天大本事!”
  他蓦然感到这事不妥!因为这事太神秘;也太诡谲了!但他习武心切,又加不便违背师命,只好悄悄地掩去。他避过琴娘子视线,迂道而行!逐渐他到琴娘子背后!他已然探手可及了!
  他心说:“作人要光明正大,不该偷巧取胜的!”
  于是他故意地脚上作些声响,可是琴娘子宛如不觉,兀自弹着琵琶!其实!他的行动早已落入琴娘子的眼帘了!
  琴娘子因对付强敌,不敢分心,是以任由徐小山接近。
  可是她已然存下杀徐小山之心,同归于尽。很明显,徐小山是她的命中克星,尽管徐小山在生死边缘不觉,尽管琴娘子也不明白算盘客用的是什么阴谋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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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 08:11: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这当儿!月影透过松柏,天已入夜了。松鸣风涛,曲乐同响,构成了风声鹤唳的肃杀气氛。
  徐小山悚然而惊!他直觉的认为这景象不是好兆头!他潜意识产生了个想法:师父不是好人,师父利用我小山害琴娘子?继而又一想不太可能!师父一向爱自己的,师父是位道貌岸然的君子,师父的苦心成就我,这等想法不应该,太罪恶。于是他拳头一张,双手缓缓的伸了去。
  当双手还未绕到琴娘子眼前时,他“呃”手一声,不知为何?突然怔住了……
  徐小山所以没有让琴娘子看到掌心内写的字,敢情他一愕之间发现琴娘子有些异样。人在背后固然是无法看出琴娘子的表情,但琴娘子的耳根、发梢,全然黄豆粒大的汗珠,能不令人费解?
  他略一寻思,忖知这不是寻常弹琴作乐了,定是师父的阴谋,师父是利用我害琴娘子的!
  他童心一转,不期然将手滑落下来!在他想:师父尽管是师父,不能帮助师父行凶呀!
  忽听琴娘子颤声絮语道:“孩子!如非你的心地善良,我俩早已同归于尽,因我差一点将你当成坏人以泄恨,但当下我已深受内伤,性命难保……”
  说着语音一顿,艰难的继续补充道:“人既无法得救,何不将你手中之物,叫我在死前观察个究竟?”
  徐小山惶恐地压声道:“姑姑!不可以!那不更加死得快了?”
  琴娘子惨笑道:“鸳拆侣散,生已无欢,何况这样做还可保得住你小命?”
  徐小山不解的道:“我小山怎的会死?”
  “违背算盘客之命令者,能活过几时?”
  “你是说师父要杀我?……”
  “以他的为人绝难放过你的,现已为时无几,你就伸手过来吧……”
  徐小山在茫然不解中果真将手伸了过来,他心地厚道;并非全然为己打算!他此举该是一种冲动下的意识行为罢了。
  只见手上写的是:“此情虽成千古恨,两地相思梦亦同。”
  徐小山自也看到这两句绝句了!这两句缠绵悱恻的离情艳语,自是代表着男女间的一段难堪回首的往事,徐小山固无法深解,但也能料知个中必与琴娘子有着莫大关系。
  在他惶惑犹在默念不已之际,不可期遇的大变来临了;先是琴娘子在一声惨呼中,振袂而起;继则徐小山伏搭其肩,也不由自主的随之跃去。原来徐小山见琴娘子惨啸声中向一断涧跃去,本能地想抓住琴娘子救她之命!但他那有力量拦阻琴娘子竭残余之力的冲劲呢?
  是以合两人的重力,直泄千仞涧壑,真也去势如电,快若丸落,连算盘客的惊呼声也无法听到了。此刻的徐小山人悬半空,自命必死,他已然紧闭双目,静待着命运安排。然而造化弄人,岂真能叫闯天地造化,使武林别开门户的徐小山一死百了?
  他没有死,他又逢奇遇,他身子在微一震颤中,蓦然发现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
  眼面前站着位面如重皂,须眉皆白的老人!尤其老人颚上银髯长可过膝,乍乍起几疑碰到了神仙。在老人身旁匍匐于地的正是琴娘子,只听她哽咽地道:“前辈?何苦救我这薄命人?”
  徐小山已忖知面前老者非但救了琴娘子,连自己也同时被救。
  他抢先一步,跪下道:“老人家,是你救了我?”
  黑面老人一捋银髯笑道:“适逢其时,不算什么,二位请起来说话!”
  琴娘子怯怯地站起道:“前辈能在千仞之下以导引掌力救我等余生,可见功力已参造化,小女子不揣冒昧,敢问前辈是何人?”
  黑面老人略一沉吟道:“老夫姓杜,人称杜叟,名字早已失记。”
  琴娘子知道老人不愿道出真名真姓,不便相强,乃含泪说道:
  “有生之年,不忘今日救生之德,小女子因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了!”
  杜叟捻髯笑道:“老夫既已出手救人,焉有救了个一半而置之不理道理?大嫂不要瞒人,假使不出所料,人伤入内脏,自知不救,是否离开此地又欲寻死?”
  琴娘子打个寒噤道:“杜前辈既然看出小女子用心,自当谅解小女子有不得已的苦衷!”
  “敢是认为伤入骨髓,大限已至?”
  “真气用竭,五内如焚,即使苟颜于世,充其量熬上一两个岁月!”
  “倘老夫能救得娘子之伤,更能助长娘子功力又当何解?”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于人?”
  “那么就请在俺这简陋石室,静待痊愈吧!”
  杜叟说着一指藤蔓掩映下的一株巨松,得意地寿眉一扬道:“巨松通洞府,虽说难居佳人,但佳人舍此洞内陈设也无法医得重伤,老夫不得不勉为其难了!”
  琴娘子黛眉一蹙,欲语又休,她似是发觉杜叟的言语间,有轻薄挑逗意味。
  徐小山看出琴娘子犹豫之色,关心地忙着道:“姑姑!救伤要紧!”
  杜叟望了望徐小山一眼道:“这娃儿是谁?”
  琴娘子乃将徐小山跟随算盘客到白云峰等事说了一遍,同时也道出自己姓氏。
  杜叟纵声狂笑道:“想来他是算盘客的高徒了!”
  徐小山接着道:“伯伯料得不错,算盘客确乃是我恩师!”
  杜叟一捋长髯道:“娃儿心地良善,自有善报,待老夫救得琴娘子之伤,自有好处相赠!”
  徐小山道:“谢谢伯伯,但小的必得回山见师父了。”
  杜叟脸色倏然一寒道:“娃儿敢是认为老夫之艺不敌令师?”
  徐小山刚想分辩,杜叟改颜笑道:“傻孩子!盖世奇缘,岂能错过,你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说着,拉起徐小山,转向琴娘子道:“请随老夫到石堂一观!”
  洒步如飞,已抵巨松之前,但见他手摸松木,微一摇动,“轧”的一声,松开门现,竟是一黑黝地梯形道。琴娘子与徐小山只好跟随进了机关松门梯道。
  两人讶然自忖:“原来松门梯道是引在山崖之内……”
  这时甬道前已有亮光,又行盏茶之际,亮光大增,忽见一座开了的石门,门内珠灯如电,照人欲昏。
  徐小山天真地叫道:“好亮的珠子,必是夜明珠了!”不禁脚下快了两步,他不知发现了什么东西,急声惊呼道:“好奇怪的石磨盘,会动?!会动……”
  一语未毕,杜叟倏的点了他“黑甜穴”,他微的一愕间,再次开眼时,已然是另一天地了。
  此时琴娘子亦已闻声赶来,不料举顾顷而,徐小山竟而不见?忙问道:“小山呢?”
  杜叟眸子一转道:“疗伤之际,有人在旁,难免分心,是以老夫将之送往另一静室!”
  琴娘子道:“静室在何处?”
  杜叟指着一石壁道:“老夫精于机关设计,所有洞内陈设,皆具生克变化,你那小友就在这石壁之内!”
  琴娘子美眸四下一打量,其实,她一方面是寻找徐小山踪迹,更主要的却是观察下小山所讲的石磨盘为何会动的原因?她此刻显然疑心大起了!她本知杜叟之名八九乃是化名,她已然臆测出杜叟是何许人了!
  当她目光闪落在石门两侧时,她的瞳孔放大,花容惨变,她久历江湖,见闻极广,已看到门两侧的石磨盘是怎么回事了,石磨盘当下虽未动,但石磨盘顶缘的四点碧绿火光,已使40
  她赫然而悟,敢情身陷险地,杜叟就是心黑手辣的毒叟!
  她冷冷地一笑道:“打开天窗说亮话,尊驾莫非就是以养盘蛇出名的毒叟前辈?”
  毒叟哈哈笑道:“琴娘子究竟不凡,居而猜出老夫以‘毒’为‘杜’的谐音,实不相瞒,老夫正是毒叟!”他脸上乌烟顿起,前后判若两人。
  琴娘子冷若寒霜地道:“请说出尊驾诱我等至此目的?”
  毒叟皮笑肉不笑地道:“绝无恶意,如有恶意也犯不着当尔等坠落山崖之时,援之以手?”
  琴娘子惶恐地道:“可是你毒叟的为人?……”
  语音一顿,感到毒叟虽是传闻阴险异常,可是对方救自己确也不假。
  毒叟道:“娘子勿须多疑,说得明白点,因为老夫一见投缘,并愿助你疗伤复仇!”
  琴娘子怔怔地道:“复仇?你知我向谁复仇?”
  “哈哈哈……”毒叟狂然笑道:“老实说!你与算盘客每十日的决斗过节,早已了如指掌!”
  琴娘子冷然应道:“既有相助之意,何以不早助小女子完成替夫报仇之志?”
  毒叟诡笑声道:“时机未至!”
  琴娘子不解的道:“时机二字当作何解?”
  毒叟目光沉道:“因老夫苦练一种绝门功夫,不便因出手而引动真气!”
  琴娘子紧逼一句道:“当前又何以愿助我复仇?”
  毒叟眸子一转道:“娘子等坠落山涧之时,也正是老夫所练绝门功夫完成之际,因而娘子的报仇大任,老夫自信能负责其半!”
  琴娘子沉吟片刻道:“前辈所云负责其半,小女子仍不甚解?”
  毒叟寿眉一轩道:“替你疗伤,伤愈后由你亲自复仇,岂非尽了俺间接的一半责任?”
  琴娘子犹豫地道:“可是那算盘客非等闲之辈呀!小女子即使伤愈,恐怕仍非敌手!”
  毒叟狂傲地笑道:“只要老夫略施小计,管保娘子夫仇可报。当下还是潜心清虑先疗伤要紧。”
  琴娘子暗咬银牙,决心已下,当即敛衽为礼道:“一切仰仗前辈了!”
  ——她虽知毒叟心怀不善,为了夫仇待雪,也只有走到那里是那里了——
  于是毒叟令琴娘子上体半裸,北向趺坐,琴娘子忖知他以极高内功化解体中因真气断竭所受的内伤,是以粉脸垂霞,仍是无可奈何的依令行事。
  因而,她褪却了亵衣!是以她洁白如玉的上身尽现毒叟眼帘……
  毒叟以一双颤抖而滚热的手在她身上游动!她感到一股刚阳之气冲破了她“心经”“气海”等要穴,于是那股被压制的淤浊之气也豁然贯通!
  那双手有时向前游走……游走……逐渐快要触及女性最敏感,亦最神秘的乳峰了!
  她倏然而惊,急忖:魔头敢是心怀不轨,她此刻已能真气运用自如,伤势泰半痊愈,她心想:“必要时争取先机,以栽脉手法制摩头于死命!”
  想是尽管这样想,但她仍然忍耐到最高极限,无疑的,报仇之念,使她权衡利害得失。
  而毒叟也及时悬崖勒马!原来毒叟早已醉心琴娘子之貌,企图染指——
  他老谋深算,知道琴娘子在武林上有琴仙美号,绝非一般女子可比,是以他苦待着机会,而机会终于在他无意中救了琴娘子而来。
  及今佳人儿在抱,他真要辣手摧花,本是易事,他虽有跃跃欲试之心,但他不愿作一时的冒失而落终身的遗憾。因为他梦想着要占据琴娘子终身呀……
  此际,双方在心念一转动间,琴娘子已然功力复初了!
  毒叟虽未过于陨越,但当下他也必得真章  相见——
  他目光发着异彩声调却异常平和的道:“娘子!可知老夫一向行走江湖从不施惠于人的规矩?”
  琴娘子粉脸一绷道:“前辈有话何妨直说?”
  “倘老夫助你完成复仇大志,将何以谢我?”
  “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言重!言重!小老儿不过中馈犹虚,只望娘子垂怜,使老夫有个精神寄托罢了!”
  琴娘子冷笑声道:“敢是要我嫁你?”
  毒叟道:“绝将娘子贮之金屋!”
  “那是说要金屋藏娇了?”琴娘子语气冰冷地续道:“可知我乃有夫之人?”
  毒叟腆颜道:“尊夫已死,夫去妇走,本乃常事,而况替夫报仇,捐弃小节,武林上能勿替娘子传为佳话?”
  琴娘子心里咕啜道:“索性将计就计吧!”
  她忍着满眶热泪,她在瞬间下了决心,她知道不藉仗毒叟之力,休言报仇,于是她凄然地一笑道:“只要夫仇得报,妾身任凭发落!”
  毒叟忙不迭地接道:“自然!自然……”
  琴娘子紧接道:“小女之夫虽云被害,却未目睹,倘拙夫仍然在世,是否另当别论?”
  毒叟口中连连承诺,心里却暗想道:“死定了,即使不死,老夫还能让他活着将人抢走?”
  琴娘子改了话题道:“那小山娃儿在那里,我要看看他!”
  毒叟哈哈笑道:“娘子敢是想到我毒叟的为人而放心不下?老实说!那娃儿根骨奇绝,老夫爱尚不及,绝不会不利于他的!”
  琴娘子斩铁断钉的道:“徒说无益,非见他不可!”
  毒叟微一踌躇道:“好!待我叫他来!”说罢双手一拱疾步走出洞室,洞室石门也倏然关合起来。
  琴娘子忖道:“久闻毒叟功力甲天下,想不到毒叟对机关设计犹有独到之处,看来报夫之仇有望!”
  念罢梨花飞泪,匍匐于地,哽咽地祷诉道:“笛哥!事成之后,琴妹决随你于地下的……”
  当琴娘子沉缅于往事之际,另一处——徐小山却面临到生命史上更大的颠簸。
  敢情他被毒叟美人一间转动的机关室后,不旋踵即陷于半晕迷状态!他在知觉上尚能辨别事物时,却未看出陷身之地,是一独具匠心的地牢;杀人场……
  而他反认为这儿的一切太好玩了!玻璃般的房子,浑然一体,竟像睡在一个光球之内。
  尤其这形似圆球的半透明石屋,还会转动,是以他在“黑甜”穴过时自开的刹那,即被旋转的机关石牢摇曳的头晕眼花!
  同时!他还嗅到绵绵不绝的香味,香味沁人心脾,并不难闻,但他却偏体如酥,动弹不得。
  因而他再次失却了知觉!忽然他在一丝清醒中,觉察到有人来了!本能地使他看出是“杜叟”呀;一瞬间,他又茫然不觉了……
  这时毒叟趋步如雷,面透杀机,望着身子浮肿,脸色焦黑的徐小山阴狠地道:“毁了我二十条‘麝蛇’还得救,你值得吗?”
  继而又一想,为了争取琴娘子芳心,再大损失,不该计较的,又不尽释然。
  他此刻居然以悲怜的眼光,望着透明石壁上的数十个透气孔,此刻透气孔内长颈半垂,敢情尽是他一手导演,及今亦已死去的麝蛇!
  他一生杀人累千,从不皱眉,显见麝蛇对他是如何的重要。
  原来麝蛇产于北印度,是种体种不大,毒性超乎任何蛇类的蛇种。麝蛇所以较其他蛇为毒,乃是因它蛇胎下有着一个攻击敌人的香囊,所谓至香则毒,一旦攻向敌人时,会喷出似麝非兰的香气,此香气沾染人体,一个对时准死无救,唯麝蛇香囊毒气喷完时,也会毒尽死亡。
  按说麝蛇之毒如此之巨,何以毒叟拚数十条麝蛇而对付徐小山一人?敢情毒叟另有阴谋,他要利用徐小山替琴娘子报仇,他企图将徐小山变成个奇毒无比,沾人身亡的毒人。
  于是毒叟按照原计划开始行事了!他以秘制的丹丸,纳入徐小山口中,同时指影如梭,分拍穴道,徐小山因而毒气被逼贮于骨髓、脉道……仅是顿饭光景,毒与人合,已不可分,命运多乖的徐小山从此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有顷,他像梦一般觉来,他惊异地望着长髯洒地,面目黧黑,却又一付道学面孔的毒叟,惶恐地道:“公公!我像是睡了个很长的觉!”
  毒叟和蔼地道:“年轻人那有个不贪睡的,且随我到一处好玩所在!”
  徐小山天真地道:“琴娘子姑姑也在那里了?”
  毒叟唯唯否否地领着徐小山,疾步走出了机关室,沿着一条长隧道,不旋踵,进了个隧道口。
  隧道极长,愈走愈暗,徐小山愕然道:“公公!去那里呀?这地方太可怕了!”
  “砰!”在耳边响了金铁交鸣之音,此时毒叟不见了,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略一摸索,原来被囚在个方圆不及五尺的铁笼里!
  他大声骂道:“杜叟!你……原来不是好人……”
  喊叫了半晌,只有铁壁激起了声浪回音,他知道喊也没有用。
  他默默地坐在铁笼内,想起死,也想起了很多事。
  坠儿阿姨同爱琪姊姊被火中人捉去后的情形——抑死?或是生死不明?
  师父算盘客利用徒儿害琴娘子,可见师父不是位好师父了。但琴娘子与师父又怎生结的仇?师父写的那首词句又代表着什么含意?还有……杜叟与自己无怨无恨,何故害我呆在铁笼之内,要活活饿死?一连串的困惑,使初入世道的徐小山感慨万千——
  “世上真没有好人吗?”他在想:甚而连梦寐以求的顶烛人也认为靠不住了!
  忽然铁笼之外响起了轻微声音,继而刺耳金鸣,隆然大作,敢情所居铁笼是活的,犹若向着九幽地府冲去!
  原来徐小山所认为的“铁笼,乃是毒叟特制的“滑斗”。那“滑斗顶缘有一钩手,钩着根铁缆,直通另一险地。此时“滑斗”升至顶点,蓦地又一巨响,但见“滑斗”底部中分,徐小山不由的落在一更凶险的地方了。
  敢情是一深不可测的断壑——四外峭壁插天,无处可攀,几如绝地!
  徐小山仰首望着天光一样的落日余晖,心情紧张异常,怔道:“这地方何异于自己的葬身之处?”
  忽然在断崖一洞处,闪出条人影,那人影说道:“小山!苦了你了!”
  徐小山寻声一望,依约可看出发话之人正是琴娘子!
  他激动地扯起嗓门道:“姑姑!杜叟为什么害我?”
  琴娘子道:“他不是害你,而是放你!”
  徐小山悻悻地道:“放我也不该关铁笼子吓人!”
  琴娘子道:“个中不是一言两语所能解释,总之,人心难测,你年纪轻,往后不可太相信人!”
  徐小山叹道:“这点我早清楚了,实在的,靠人不如靠自己!”
  琴娘子不胜感慨地道:“这话不错,希望小弟弟好自为之!”
  徐小山突然想一事道:“姑姑!咱们师父写的那句:‘此情虽成千古恨,两地相思梦亦同。’是什么意思呀!”
  琴娘子沉吟片刻道:“那是我与先夫笛书生生离死别之际,因感而发的口吟诗句,你还小,不问也罢!”说首,偷弹珠泪,哽咽地续道:“朝着正西方向,有一秘道口,你就可以离开险地了,快走吧!”
  徐小山关心地道:“姑姑你呢?”
  琴娘子忍住满眶热泪道:“我自有安排,你……你还是快走吧!”
  徐小山黯然地道:“那么,姑姑再见了!”
  “站住!”琴娘子语音有些颤抖的道:“当下你去那里?”
  “见一见师父!”
  “难道你不知算盘客居心不善?”
  “师父总是师父呀?起码!我得谢过他照顾之恩,再往他处。”
  “……”琴娘子欲言又止,他乃武林人,自是知道一日从师,终身为父的古训,她不便再说些什么了。
  此时落霞渐逝,天光已暗,她望着徐小山矮小的背影,逐渐……逐渐的不见了!
  她暗自叹了口气道:“但愿我报仇之际,这苦命的孩子不在场就好了!”
  怏怏地转返壁崖山穴,原来那山穴正是徐小山趁“滑斗”滑出的秘道口。
  她方行数步,毒叟迎了上来道:“娃儿走了?”
  琴娘子点点头道:“走了!”
  毒叟扬眉笑道:“不是因为娘子,俺毒叟绝不会放过他的!”
  琴娘子粉脸生寒道:“一个孩子能懂什么,再说又与你无怨无仇,而况你的居所,他也无能力记得清楚告诉他人!”
  毒叟嘻嘻地笑道:“娘子说得有理,俺只是不怕一万,而怕万一,今娃儿一走,咱们还是回内洞商量报仇之事吧!”
  琴娘子边走边说道:“奇怪,你何以不允我坐滑斗送一送那孩子呢?”
  毒叟道:“滑斗凌空垂吊,岂不吓坏了我的心上人?哈哈,哈哈哈。”
  笑声犹若鬼哭,他的本来面目愈来愈显露了。
  琴娘子知他讲的是假话,但一时间也臆测不到毒叟所以不愿她和徐小山见面的道理。
  那里知道?此刻的徐小山已然遍体皆毒,沾人者死,毒叟怎肯令到口的天鹅肉而生意外呢?
  月暗星移,天光快要破晓了。
  黎明前的刹那,更加漆黑,徐小山却在这阴沉黑暗的山道上,艰难的移动着脚步,晃动着矮小的身影。逐渐!他到达“先机洞”了。他想:师父终究是师父,即使师父存心害人不对,总算对自己有过大恩呀?他此刻天真的突然旋起一念,如果能劝师父改恶从善,岂不更好?再若师父与琴娘子的仇恨化解,岂不是好上加好?
  于是他高兴地穿过了洞口瀑布,不料石门竟然洞开,心说:“定是师父未关门等着我哩!”
  童心未退,稚气犹浓的徐小山一跳而入,他口中喊着:“师父,师父,小山回来了!”
  没有回音,他深感怪异,师父一向是出外必关门的。
  入那间悬挂着大小铁算盘的内洞室一望,果然师父已然他去。
  他忽地心中一动,念道:“师父敢是钻入那地下机关吗?”因急于要劝解师父,是以他忘记算盘客一再的交待:他不顾地下机关险恶重重,绝不可轻进的戒言!当下他要试图打开地下机关了!
  他往日留心观察,知道师父之霍而消失,是在“坎”方前七步之处,一转身就不见!
  于是他模仿着算盘客的方位:左转、右转、进一步,又退一步……
  忽然!脚下一沉,人如弹殒丸落般向地底下沉了去。
  顷刻!着了实地,这时才看清自己是被一块三尺许的石砖托引而下的!
  他蓦异地仰首一望,顶空复合,心说:想是足下这块特制的石砖之外,又有一块同样的石砖补充的。他呆了片刻,已然看清眼面前是一条长而曲折的甬道!
  他此刻忽然产生了个恐怖感,这阴森森的鬼地方师父为何每夜必到?而此地方设计谨严,机关密布,没有难以告人之隐何必如此?而今我小山要发掘这秘密了,师父会不会生气?
  倘师父一怒之下杀我怎办?!联想到白云峰算盘客利用自己加害琴娘子一节,不禁毛骨悚然,可是进尚有路,退已无路,再想出去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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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他略一踌躇,暗念:“管他呢?虎毒不伤子,师父真的会害徒弟吗?而况小山是番好意的呢!”
  他沿着甬道继续前进了!有顷甬道已没,现出一矮小的石门!
  他用手推了推石门,石门紧闭,无法推开,回顾左右,敢情此石门是甬道的尽端,别无出路,心想:“甬道既尽,秘密必在这石门之内!”
  忽然石门内有人喝道:“谁?”
  徐小山一惊,继而一揣磨那声低弱的可怜,当不是师父的声音了,但那人又是谁?
  发话之人像是自语地道:“八成是有缘人到了!”
  这次声音不仅是低弱不堪,直如蚊子在哼,奇怪的却每一字都能清晰的进入耳鼓,徐小山不禁胆气不壮,道:“我是徐小山呀!”
  “徐小山又是谁?”
  “算盘客是咱的师父!”
  “原来是仇人之徒……哈哈……哈哈……”
  徐小山被那惨厉的笑声,震得倒退两步,原本笑声不大,而是那笑声太凄凉,太可怕了!
  半晌!徐小山惴惴地道:“你是谁?为何笑的那样惨,敢是受了委屈?”
  石室之人应声道:“难道你不知?”
  “知道什么?”
  “俺笛书生决不会将心法传予你那心地阴险的鬼师父……哈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甬道,悲切惨厉。
  徐小山心中一动,脱口叫道:“你是笛书生!可认识琴娘子?”
  笛书生停了片刻道:“琴娘子乃我妻室……我那苦命的琴娘子呀……”“哇”!笑声变成哭音,徐小山不禁恻然!
  有顷,笛书生断续地道:“你师父从不提琴娘子,你……你怎会知道琴娘子之事?”
  徐小山道:“四个时辰前,我才与琴娘子分手的……”
  他话音未毕,蓦闻山崩地裂一声巨响,徐小山眼前火星一冒,错眼间,石门竟而从中震开尺许大的窟窿!徐小山探首一望,只见一只半残的油烛下,赫然站了个可怜人,那人足带铁链,上身赤裸,琵琶骨还穿了根粗逾拇指的铁链。
  是以那人微一挪动,“哗啦啦”响起震抖心弦的刺耳声音。
  但那人尽管瘦骨嶙峋,眉宇间俊秀飘逸,想来昔年必是位俊俏人物,徐小山推知是笛书生无疑了!
  徐小山脑中波涛起伏,飘零人自是同情痴情人,虽然他当下无法得知笛书生与琴娘子是一种怎样的惨痛遭遇?
  笛书生自也看清楚了徐小山,他先是一愕,继而发狂地笑道:“原来是个娃儿?哈哈,娃儿……娃儿是我苟颜残喘,苦熬岁月的有缘人吗?”
  徐小山虽不懂话中含意,但听出语中有瞧不起味道,不由胸脯一挺道:“如果你真是笛书生,我小山愿为你尽一切力量!”
  笛书生双手一摊,铁链震得叮当乱响道:“笛书生怎会有假?只可惜俺笛书生毕残余之力,震破石门,想不到盼望的有缘人竟是个不懂事孩子!”
  徐小山气得脚一跺道“真的看不起人吗?”他一探腰,脚一用劲,钻入了石门之内!
  笛书生似也发觉自己说话过于不当,改口道:“小哥!不要生气,因为俺的事非你不能所为!”
  说罢,指着地下草堆,叹了口气道:“先坐下来听个故事!”说话的声音由低弱近乎喘息。
  徐小山本来一肚子火,及见笛书生喘息不定,一付悲容,同情之心油然而生,遂即应命坐于笛书生对面。
  笛书生道:“俺寿元无几,故事不能不说,即使你是奉命套我口气的,俺笛书生也只有付诸命运了!”
  徐小山道:“放心好了,只是耽忧师父回来就糟了。”
  笛书生怔了怔道:“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倏然目光一沉,冷笑声道:
  “命运?难道俺这垂危之人的最终命运,也该如此惨酷?”
  徐小山见他激动万分,忙道:“叔叔别急,咱小山也相信命运了!”
  笛书先感动地道:“我乃垂死之人,本无所计,只是小哥你……”
  徐小山插口道:“别说不吉利的话,师父不会回来的,说故事吧!”
  ——其实!他早已担心算盘客也许走入甬道里——
  笛书生想了想道:“与其说是故事,倒不如说是家事!”
  徐小山道:“人家早已猜透了,您这叫做现身说法,对吗?”
  笛书生无力的点点头,沉吟片刻道:
  “话说七八年前,武林上出现了位年轻的侠士,那侠士心怀大志,自命不凡,以一口银笛,声言管尽人间不平事!”
  徐小山忍不住接道:“分明是您笛叔叔了,未免口气太大?”
  笛书生叹道:“正是我这不知天高地厚之人!”说罢微弱地吁了口气,续道:
  “当时因我锋芒太露,竟铸成情天难补,一场虽死而莫赎的恨事!”
  徐小山道:“想来与琴娘子姑姑有关?”
  笛书生摇摇头道:“似有关,却无关,此事应该属于另一个女子,那女子乃是女中之奇,奇中之女!”
  “这话太玄妙了!”
  “她的武功已登化境,可谓女中之奇,但她的思想确令人莫测高深,是以为奇中之女!”
  “后来呢?”
  “她找起我的麻烦来了!”
  “什么麻烦?”
  “她自称金笛仙子,专打银笛书生,敢情她用的兵刃也是一双笛子!”
  “你俩动手了?”
  “那时俺血方刚,经她一挑逗,自是比个高下,不料一合未到,竟而败在金笛仙子之手!”
  “好厉害呀?……”
  “于是她逼我再战,原来她早已对我的为人有所赏识,比武印证不过是藉而授以武功罢了!”
  “那不是好事吗?”
  “所以再次交手时,她展开了一套诡谲笛法,真乃攻其所必救,救其所不及,但她到了紧要关头时,点到而已,是以俺在惊恐之中,赫然悟出她的用心了,也因而揣知这套笛法的奥妙!”
  “事后呢?”
  “她一言不发的走了,临行时却将金笛抛置于地!”
  “送予叔叔的?”
  “也可这样讲,于是我将金笛藏于行囊之内,怀着颗空虚的心情,踏上行途!”
  徐小山大眼睛眨了眨道:“这些话似与琴娘子无关呀?”
  笛书生喟然地道:“就在我与金笛仙子分手后的一月,遇见琴娘子了!”
  说着话音一顿,凄凉的仰视着污渍斑斑的石牢顶,叹道:“那时的琴娘子正与一位武林炙手可热的人物动手!”
  徐小山心中一动道:“打架的是谁?”
  “正是你师父算盘客!”
  “他俩早就有仇!”
  “谈不到仇,而是算盘客慕琴娘子之色,逼她下嫁于他!”
  “叔叔当时怎的办?”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对方武功太高,亏得学会了金笛仙子的几手绝招,并仗着金笛乃千古宝刃,因而挫败了算盘客!解了琴娘子之危,也招致了今日后果!”
  徐小山恍然地道:“想来琴娘子因感叔叔有解围之恩,因而相识,因而嫁给你了。”
  笛书生点点头道:“所料不差,但结婚后不久,我在无意中谈及金笛仙子一事时,蕙心兰质的琴妹竟然解开了我积压很久的谜团!”
  徐小山诧异地道:“谜团是什么?”
  “就是那只金笛!”笛书生凄苦地说道:“琴妹因感金笛仙子临去留笛,过于蹊跷,乃在金笛上发现用银针镌的几个细如蚊蚋的小字!”
  徐小山噫声道:“写的什么?”
  “留笛赠侠士,千里待君山,如是知音者,鹳鲽若神仙。”
  徐小山一琢磨字意,失声道:“金笛子也有意嫁给叔叔呀!”
  笛书生感叹地道:“罗敷有夫,岂能再娶,只有空负金笛仙子一番知遇之情!”
  徐小山稚气地道:“金笛仙子太可怜了,但她应该真言直语,不该弄什么笛上留字的把戏,不然的话……”他发觉笛书生热泪盈眶,似有无限痛苦,话音一转,改了语气道:
  “叔叔不想欺骗金笛仙子感情也就算了,不知以后是否见过面?”
  笛书生叹息地道:“金笛仙子是个要强的人,而我更是有愧于心,自然双方都不愿见面,不料这当口却在我与琴娘子归隐的白云峰处,来了算盘客!”
  徐小山天真道:“显然叔叔打败了,被捉了,但您的金笛招数不是很厉害吗?”
  笛书生一声长叹道:“可是俺已然将金笛埋于白云峰,并发誓不用金笛仙子所传的招数?”
  “那不太傻?”
  “小山!”
  笛书生泪眼一仰道:“想我笛书生蒙金笛仙子错爱,而我一时愚钝,未查金笛仙子镌字留情深意,我……我又怎能用她招数,怎愿睹物思人……”
  徐小山呐呐地道:“叔叔太老实了。”
  “命也!”笛书生激动地道:“这是命,这是我该有的下场,因而我败在算盘客独步武林的‘铁盘十八式’之下!”
  “琴娘子姑姑呢?”
  “算盘客是趁琴娘子不在家时,方始下手!”
  “结果呢?”
  “我被囚在这座石牢内!”
  “唔!”小山恍然地道:“可是师父既使受尽折磨,为何又不杀叔叔?”
  “小山!”笛书生接道:“他要我传笛音心法!”
  “笛音心法作何用途?”
  “笛音是种心韵之学,倘他如愿,对其深研苦究的‘算盘数’有莫大补益!”
  “算盘数仅可以算命呀!”
  “算命是一回事,而算珠拨打之音,如能配合宫商,亦可欺敌心脾,不战而屈人之兵!”
  “原来是这样的!”
  徐小山回想白云峰算盘客以算盘之音斗琴娘子一节,若有所悟地道:
  “显然叔叔未将笛音心法传予师父了?”
  “呃……是以他锁链穿我琵琶骨,每日酷刑相逼!”
  “师父没有提及琴娘子之事吗?”
  “一字未提!”
  “但他却对琴娘子姑姑说叔叔已然不在人间!”
  “无非是绝了琴娘子想我之念,这样即可将琴娘子弄到手中!”
  “琴娘子并没有嫁给师父呀?”
  “我与琴娘子伉俪情深,她怎能一身而事二夫,但算盘客却不能没有这天真的想法!”
  “师父的心太坏了。”
  “小山……”
  “叔叔……”徐小山颤抖的叫着,敢情笛书生面色转为灰白,声音愈发低弱,口角也沁出血丝了!
  笛书生有气无力的道:“快道出你见到琴娘子的经过……”
  徐小山逼不及待将见及琴娘子,以及她在“杜叟”处所经过,说了一遍!
  笛书生无神的眼光倏的一亮道:“杜叟……杜叟……毒叟……毒叟……”
  由杜叟而改成毒叟,显然他有所预感。他昂然地一声惨笑后,仰身跌倒,口血像箭似的射满了徐小山一脸,徐小山吓得倒退数步,半晌不知所措?
  有顷,他望着笛书生僵直的身躯,意识中知道他死了,他匐地一跪,他呓语地道:
  “是我害了你……是我引起你的伤心事招致了死亡,是我……”
  忽然笛书生口角一掀,血水随着低沉语音同时迸出:“金笛藏于白云山顶九棵盘松之间……小哥设法挖出,交予金笛仙子……因为……因为……”又一口鲜血吐出,话音遽断,徐小山放声大哭,无疑的,他认为笛书生这才真的与世长辞!
  他哽咽地道:“叔叔,我小山绝本遗命,去访金笛仙子……”
  “小山!金笛在那里?”
  背后传来冷酷声音,徐小山吓的亡魂天外,他虽未睹来人,已知是师父的声音无疑!
  “呵呵呵!”算盘客冷笑道:“想不到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弟竟敢出卖我?闪开!”
  最后两个字犹如晴空响了记暴雷!
  徐小山扭身一望,机伶伶打个寒战,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算盘客那付冷酷阴森表情——
  轻蔑掀起的口角,快要使人熔化的愤怒眼神,填起而象征无情的两个高大颧骨……
  往日所印象的慈蔼可亲印象荡然无存了!伪君子一旦露出真面目敢情是那样的憎人、可怖……徐小山在遽然受惊之下,连见师父的礼节也忘了!此时算盘客步似沉雷,正向着笛书生尸体旁移去!
  徐小山见状心惊,急念:“师父要毁笛书生的尸体?”人一急,脱口叫道:“死人是无罪的!”双手向算盘客抱去。
  算盘客转身怒吼:“索性先杀了你再说!”他反腕一掌,猛袭小山面门!
  不可想像的事降临了——当小山的身子与之甫一接触时,算盘客宛如雷殛,一阵颤抖,脸色跟着变成黑色!徐小山惊而却步,他尚不知算盘客中了毒叟的借刀杀人之计,已然身集巨毒,死在顷尔!
  背后又传来一声狂笑……紧跟着一声娇啼,两条人影甫前甫后,扑入石牢!徐小山震愕中一望来人,原来是他心目中误认的“杜叟”和琴娘子!
  琴娘子花容憔悴,目喷血泪,已然抱着笛书生的尸身,哭得死去活来!以她在武林中的经验说,自是知道笛书生之死,绝不会超过一个时辰,是以她一步来迟,未能诀别,益发痛不欲生……
  这时的算盘客益发不济事了!他宛如木偶般的钉立于地;他的脸色由黑变成紫青色了……
  徐小山遽经剧变,双手捧着头颅在想:他该是想师父何以会一碰自己,就变成这等样儿呢?!
  一旁毒叟得意地狂笑声又起,笑声像裂帛一般,又而冷呵呵的指着垂死挣扎的算盘客哂道:
  “嘿嘿!可认得老夫?”
  “毒……毒叟……”他的神智尚未失去!
  “当知你怎生中的毒?”
  “……”算盘客目光迟滞地望着徐小山,可是毒已攻心,有口难言。
  “嘿嘿!”毒叟耸耸肩笑道:“你那宝贝徒儿已变成毒人了!毒人……毒人……沾着必死的毒人了……呵呵呵……”猛的一掌拍向天灵,算盘客血花四溅,尸横于地,连惨叫的气力也没有了。
  本已惊愕的徐小山又逢异变,他吓呆了,他痴痴地望着横在地下的算盘客尸体,良久……良久始意味到是怎的回事。尽管他认为师父不是善类;但数月的感情在他敦厚的心田里,将是与日俱增,无日或忘!是以他惨厉地呼道:“还我师父命来!”
  因而他不顾一切的向毒叟一头撞去!
  毒叟断声喝道:“成全尔殉师父的义气吧!”长袖一拂,正待以“铁袖飞云”的一招“生死立判”致小山于死地!
  琴娘子哭喊声中,倏然挡在其间!神智稍清后的琴娘子无疑是抛掉私情,企图抢救有恩于她的徐小山。这一来!毒叟“投鼠忌器”,只有半途中将内家罡气中泄!
  不料琴娘子在救过徐小山顷尔,却闭起秀眸,反而向徐小山抱去……
  琴娘子此举无疑是抱定殉夫而死之志!她已然知道徐小山混身皆毒,沾者必死,她落得死在小山手里,免得失名、丧节,对不住死去的丈夫笛书生。
  毒叟视她如禁脔,早有防备,是以她娇躯甫起,毒叟以武学最高的“沾”字诀,已然随声推掌而至!“娘子,死非其时!”
  琴娘子被背后一股潜力倒引七尺,她略一收步,闪电的念头在脑中继而飞起:
  “先救小山要紧!”
  黛眉一扬,冷笑声道:“长话短说,放过这孩子再讲!”
  毒叟脸色瞬息万变,忽然他纵声一笑道:“娘子只要不毁前约,一切听命!”
  琴娘子转对徐小山道:“赶快逃命吧!”
  徐小山呐呐地道:“姑姑怎的办?”
  琴娘子蛮靴一跺道:“事到如今,你还顾得了那么多吗?”
  徐小山犹豫地道:“我想葬过师父同笛书生再走?”
  琴娘子唯恐事态有变,急道:“一切自有我料理,你……你去吧!”
  徐小山偷眼望着毒叟那双冷峻阴眸,心头一凛,不敢再逗留了,同时他想起笛书生死前之交待,应该赶快取出九棵盘松间的金笛,于是他黯然地洒泪说道:“姑姑!愿您保重了!”踽踽地走出先机洞。
  此时朝阳甫吐,大地金黄,他一步一回首地望着相处两月余的先机洞逐渐消逝乃至不见。
  他的心情也随着“先机洞”的飘渺,而归于破碎、沉寂、暗淡……。
  触景伤神,他蓦地又想起他的切身问题了……千佛山在那里?千佛手能否震开千佛山?被压在千佛山下的父母果真安然无恙。
  “姓徐的!嘻嘻!候驾多时了。”他猛的一抬头,只见山道岔口上,一个顽童正向他龇牙裂嘴的扮着鬼脸!
  徐小山略一注目,只见那男童十岁左右,黑脸、狮鼻、老虎口,两耳上各垂着一双金环,叮当山响,脑袋上还梳着三根“冲天杵”形式的辫子。
  “嘻嘻!姓徐的……站住……站住!”
  顽童见徐小山一接近,急自一退七步,小脸骤变,神态间极其惶恐。
  徐小山又惊疑地道:“你是谁?怎知咱姓徐?又为何躲着我?”
  顽童抹了抹头上汗珠,牙一龇道:“危险,危险,再离远些,不然咱可不愿讲话!”
  徐小山退了两步道:“我身上有屎,怕臭到你不成?”
  顽童肩膀一耸道:“屎虽臭而无毒,因为你是毒人呀,毒人沾人者死,我的阿弥陀佛!”
  双手合十,眼睛滴溜一转,一付刁钻滑稽像。
  徐小山这时才意识到毒叟说的话千真万确了。他暗自流泪,原来师父之死果真死在自己之手。
  顽童说道:“喂!说话呀!男子汉一哭就不值钱!”
  徐小山强忍住眼泪道:“小兄弟,怎知我姓徐?”
  顽童脑袋一晃,得意地道:“非但知道你姓徐,而且知道你叫小山,更知道你要我这个!”
  说着由背后取出支损光闪闪,一尺余长的金笛。
  徐小山脱口呼道:“是白云岭上九盘松处的金笛?”
  顽童道:“普通金笛还放在俺万能的眼里吗?接住,送给你啦!”
  金光一闪,恰巧落在徐小山手里。
  徐小山呆了呆道:“万能小弟,你又怎生知道我小山要找金笛!”
  “这与知道你姓什么同一道理!”
  万能卖了个关子,道:“实在的,你可认识顶烛人?”
  徐小山惊喜地道:“顶烛人……顶烛人……”
  “你认识了?”
  “只知其名,未逢其面,但我与顶烛人必有渊源!”
  “这还用说吗?”万能双手一摊道:“否则顶烛人那秃顶也犯不着将金笛交我转予你了!”
  徐小山噫声道:“原来金笛是顶烛人给我的,他老人家在那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想见不见,不想见得见,嘻嘻,他就是这么个怪物!”
  “如此说他当下不想见我了?”
  “还用说?”万能俨然一付长者口吻道:“只怪你年少气盛,早将姓名传予江湖,害得他清修不成,四下奔跑,连带的小药王也苦兮兮!”
  徐小山一愕道:“小药王又是谁?”
  万能一指鼻尖道:“小药王乃是咱的绰号!”接着又补充道:“再说详细一些,神医向善是咱师祖,向善的儿子大愚是咱师父,该明白了。”
  徐小山益发不解地道:“向善与大愚又是谁呀?”
  万能诧异地道:“你真的不知道他俩人?”
  徐小山摇摇头道:“压根儿就没听讲过!”
  万能想了想道:“既然没听讲过,咱也就不便说了,总之,你是小山叔叔就行了,够便宜吧?”
  徐小山愕愕地道:“凭什么是你叔叔?”
  万能耳环一响道:“自有道理,否则谁愿意见人矮一辈?”
  徐小山心中一动道:“莫非你师祖、师父,与咱爹是朋友?”
  万能神秘地道:“任凭你猜好了,因为顶烛人的交待,说话要留半截,不能说完。”
  徐小山懊丧地道:“顶烛人前辈未免太使人难堪了!”
  “喂!小山叔!”万能改了改称谓,突然想起一事道:“顶烛人说的,金笛乃兵器中之宝,千万小心藏好,否则被武林败类探知,丢了金笛是小事,命也得饶上,就犯不着。”
  徐小山叹了口气道:“我已变成毒人,生不如死,再好的宝物又有何用……”
  背脸弹泪,下面的话哽咽地说不出来。
  万能不忍地道:“先别难过,还有救哩!”
  “除非恢复我不毒之身?”
  “有此希望,但必须赶往祁连山访黑烟教教主铁铮强!”
  “铁铮强是谁?”
  “你叫他伯伯绝没有错!”
  “黑烟教的名儿太怪了!”
  “教名不雅,铁爷爷的为人地道就行啦!”
  “找铁铮强有什么用?”
  “借穿石头衣!”
  “石头衣?!”
  “据说穿起石头衣来像块石头,所以称之为石头衣!”
  “石头衣能治毒?”
  “防毒可以,治毒不行!”
  “毒人依然是毒人了?”
  “只要毒不入侵,短日内绝不会死,然后再走冷心谷!”
  “冷心谷?找谁?”
  “到时向铁铮强爷爷就好了,我万能不清楚了,因为顶烛人那秃头只交待到这里!”
  两人谈话甫行告于段落,蓦闻远处传来一声断喝:“娃儿们休走!”
  徐小山心头一凛,探首一望,只见山洼下毒叟在前,琴娘子居后,风驰电掣般赶来。
  万能道:“这毒头好大的胆子,竟而追来了!”
  徐小山匆匆地道:“你也认识毒叟?”
  万能扮了个鬼脸道:“老实说吧!你在‘先机洞’里的一举一动,都被咱同顶烛人看到了,嘻嘻嘻……”言下得意至极,似未把毒叟放在眼里。
  此时琴娘子的哭喊声音亦也传来:“小山,将金笛留下,他……他就不会伤害你了!”
  徐小山尚未来得及讲话,万能插腰站在山头,指着毒叟哂道:
  “嘿嘿!你这老毒虫定是听到金笛的事,才出尔反尔的……”
  毒叟冷笑道:“算你明白,俺差点一时大意,失掉千古至宝!”
  脚下一点动,已然离开二小不及三丈!
  徐小山胸脯一挺道:“万小侄,金笛带走,我跟魔头拚了!”
  万能抡起胸袋,说道:“不要怕他,看咱的‘尿箭功’!”
  说罢开裆裤一分,掂起“老二”,对准毒叟头上浇去!
  毒叟也是自恃过甚,一时大意,讵知万能这泼尿独有传授,竟含有无比的内家真气!
  是以尿面相接,一声闷嘿,毒叟一个倒翻,滚下山坡,饶他功力深厚,也弄了个鼻青脸肿,门牙震掉两个!
  他气得“哇呀呀”怪叫道:“小兔崽子,看老夫分你的尸!”竟而二次腾身,来势如电!
  万能初出的猫儿凶似虎,一着得手,更加威风八面,正待换一手绝活,斗斗魔头,忽闻耳边有人传音道:“胆大妄为,还不按照指示,带着徐小山离开山道吗?”
  万能一拍头顶,心说:“顶烛人来了,不能成名露脸了,这老秃头最难惹!”念罢向小山点了点手道:“小叔叔,该走了!”
  徐小山不知就里,央求地道:“既能打的过毒叟,就该救琴娘子才对!”他估计不出万能的真本事……
  “有人代劳了!”
  “谁?”
  “顶烛人告诉我叫你按指示行事,他自然会料理后果!”
  “我怎么未听见他说话?”
  “顶烛人用的是密宗传音中的分音法,将来你武功成就之后,也许会明白的!”
  “唔!又是他老人家,咦?快看,何来的鬼火?”
  说话之间,一团老槐大的火焰,挡住毒叟的扑来之势,可是,他俩已没有时间再观察这一场武林绝技的罕斗了!
  因为万能一路催促,抢先疾行出十丈开外!
  当徐小山赶上万能之时,佛焰毒瘴也斗到热门之处——
  原来毒叟被平空溜来的一团怪火阻住去路了,更加怒发三千丈,但他究竟是老一辈的成名人物,已忖知这团火正乃武林一种近乎落叶飞花,驭物伤人的独门神功!
  尽管他尚未看清驭使佛火伤人者为谁?而他凭着六七十年蕴孕练成的“毒魔瘴”打算斗斗来人,更想逼使对方现身杀以泄愤!
  是以他运起毒功,双手一搓,登时由掌心冒出两股奇臭无比的黑烟,声势磅礴的,迎着佛火卷袭而上!孰料毒烟与佛火甫一接触,登时火涨烟爆,扬起一片焦灼之气,毒叟之毒烟立止,佛火反而绕着他的脖子愈烧愈高。
  他吓得胆裂魂飞,急忖:“这是什么怪火,竟能将我苦练的毒烟烧化?”
  一念未已,一灰衣老僧人,赫的展现眼帘,但见他长袖翩翩,头顶烛台,烛台上一火相承,正是围绕着脖子的那团佛火。
  他惊异的还未来得及说话,顶烛人却口喧佛号道:“孽障,苦海无边,再不回头轮劫不还矣!去吧!”
  长袖一拂,罡气四布,那团佛火由明而暗,倏忽吸入铜烛之内,而毒叟也在震愕之中,被此无名而庞大袖飚卷飞三丈之外!
  琴娘子见状暗喜,她虽不认识顶烛僧人,但她已忖知顶烛人必是位了不起的隐侠之流,于是她合十匐地哭道:“请大师示以迷津……”
  顶烛人寿眉一轩笑道:“多情自古空余恨,唯也疾情种福根……请起来,老朽有话吩咐!”
  琴娘子怯怯地站起道:“大师有以教我?”
  顶烛人冷眼望着垂头丧气的毒叟先说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要忘掉老衲的一番教诲,赶快闭室忏悔吧!”说罢再不理毒叟的去留,乃匆匆交待琴娘子道:“及今笛书生并未死去,他不过一时气结,乍望之与死人无异罢了,方才老衲已予之活穴度药,当下可再服我金丹一粒,只需三日调养即自可痊愈,唯痊愈后你可叫他完成一大心愿!”
  琴娘子惊喜参半道:“只要拙夫保住性命,再大心愿也帮他完成!”
  顶烛人笑态可掬道:“叫他访金笛仙子……到时你……你这琴娘子不要变成醋娘子就行啦!哈哈哈……”
  笑如洪钟,震撼得林叶交飞,一付洒然豪狂之态。
  琴娘子粉脸一红道:“大师之意已明,俺琴娘子早有心愿促成拙夫与金笛仙子一段遇合,但望大师让我前去!”
  顶烛人取出一粒金色丹丸,交与琴娘子道:“老衲不了之事太多,你尽管照顾笛书生,毒叟这面则由老衲相陪!”
  琴娘子接过丹丸,伏地一叩道:“有生之日,不忘大师之恩!”
  说罢向毒叟恨恨地瞥了一眼,这才展动轻功,风驰而去!
  顶烛人估计琴娘子已将事情办妥,乃对呆若木鸡的毒叟说道:
  “施主,今日幸会,务期不忘改恶向善之言,老衲也当告辞了!”
  毒叟沉吟片刻,阴鸷地道:“谢大师成全,但俺毒叟恩怨分明,敢问大师是否武林传说的顶烛人前辈?”
  顶烛人双手合十道:“浪得虚名,施主有指教吗?”
  毒叟双手一拱道:“既是顶烛人,小老儿栽的跟斗值得了,再见!”冷笑一声,回身疾奔而去!
  顶烛人望着他的背影消失,若有所思地忖道:“为了小山之事,逼我提早现身,如此作是对小山有益?抑或无益?”
  他陷入沉思,良久……良久……任凭着山谷响起的狂风,吹打着他那件灰而褴褛的僧衣……。
  在同一时刻里,另一山道上的徐小山与万能也要形将告别了。
  万能道:“奉命转告之事,亦已说完,小叔叔前途保重!”
  徐小山叹息地道:“赴祁连山找铁铮强伯伯,犹若海底捞针,此行真不知道怎的结果?
  万能道:“顶烛人安排的事绝不会错,你就放心前去吧!”
  徐小山依依不舍地道:“小侄,你呢?”
  万能一拍头顶道:“还不是为了你的事,必得到另一处碰碰运气?”
  徐小山困惑地道:“又要找谁?”
  万能道:“穷神爷!”
  “穷神爷是谁?”
  “是位发誓不走江湖,等着进棺材的老叫化!”
  “他无疑是位武林前辈了!”
  “那还用说!”
  “找他作什么?”
  “诱他再次出山,好发动他穷家帮的徒子徒孙,找一位疯了的女人!”
  “疯女人是谁?”
  “坠儿!”
  徐小山犹如油锥贯顶,脑子嗡的一声,晕了过去!万能呆在一旁,他还不知道一句无意之言竟惹起徐小山的心事来了;坠儿乃小山情愈母子之姨娘,坠儿之疯,无疑与火中人将之胁走有关,坠儿可能失去清白,因而成了疯子!是以徐小山有念及此,一动几绝,可是当他醒来时,作梦料不到空山寂寂,夕阳斜照,万能竟而不辞他去!他欲哭无泪,他百思不解。
  他怎知万能之走,又是奉了顶烛人的指示,故意叫小山经历折磨?
  此时太阳逐渐西沉了;有顷,明月又而高悬了;虽是六月气候,但山高风凉。仍感冷月凄魂,令人引动遐思!他潜意识地联想起爱琪了!坠儿姨娘遭了异变,她又何能幸免?
  于是一张凄清惨丽的面颊拥在眼前了!
  他忘情地扑抱过去,可是幻想岂能成真,原来抱在一棵松树的树腰。
  此时月已偏移,月筛松影,他触景伤情感喟地一叹道:
  “我负人多多,又是个沾人必死的毒人,将来……将来怎可以见琪姊?”
  黯然下泪,语不成声,心情宛似乍起的霾云一样阴沉。
  良久,他意识到现实问题,现实问题不是徒劳神伤所能解的,于是他揉了揉泪眼,挺了挺胸膛又要继续那永久走不完的行途。
  不料眼面前青影一闪,一蒙面的青衣女子挡住去路。
  一愕间,刀光四射,又有七八名十五六岁的少女,分四个角落,向他围来!
  徐小山一愕道:“你们是谁?欲意何为?”
  青衣女子冷笑声道:“海可枯,石可烂,此仇不可误,相好的,你就认命吧!”
  徐小山急忖道:“原来是冲着我来的!”
  一念未已,青衣女子不动声色的突出玉掌,向他脉门剪去!徐小山本能地向旁一闪,一探腕,将金笛取在手中。其实,这是种下意识动作,他不谙武功,拿着金笛壮胆罢了。
  青衣女子似是被金笛的光影楞了一楞,半晌,她交待左右道:“一起上,可得留活口!”
  七八名少女,恭身应命,收起兵刃,各自挥动粉拳玉腿,向徐小山包抄过来!
  徐小山被困核心,乱舞金笛,边恨边呼道:“我们无怨无仇,你等要活命可就千万别碰我……”——他意指身为毒人,沾者必死——
  可是奉命捉拿他的陌生少女们怎管这些?一窝风齐拥而上,连扑带抓!
  于是,第一名少女莫来由死了!跟着,第二……第四名……同样的暴尸山麓!
  青衣女子惊呼声道:“速退,这娃儿身上有邪气!”——她怎知致死之由是出诸中毒——
  青衣女子“呛啷”一声,亮出背后青锋,凄厉地冷笑道:“不能捉活的只有捉死的!”
  剑花一挽,寒光一现,已然欺至徐小山颈项!徐小山本已着慌,再加数名少女之惨死,痛心已极了,及见剑抵咽喉,想躲避已然为时过晚!他只有闭目待死……
  但他却听到一连串金铁交鸣之音,猛一举目,敢情是一绿装少女,及时救了自己性命,同时与青衣女子龙盘虎踞般杀到了酣处!他怔了怔神忖道:“这少女的背影好熟呀?”
  心念甫动,却见青衣女子一个“倒卷荷莲”,娇躯倒射松梢,非常慌忙!
  徐小山心说:“敢是女强盗打不过绿装少女?”
  果然青衣少女持剑虚掩,沉声说道:“贱婢!阻我青衣帮行事,可知后果难想?”
  绿衣少女噗嗤笑道:“算了吧!人家又不是吓大了的,管什么青衣黄衣的,滚吧!”
  青衣女子不再答话,冷眸凝霜,率同残余狼狈的离开了松林。
  此时的徐小山却痴痴地念道:“是爱琪?是爱琪?!定是爱琪了。”
  原来他听出绿衣少女的声音太熟悉了。当绿衣少女转过身子时,徐小山反而傻了,果然是爱琪,这不会是幻想,不会是梦中?
  爱琪含着满眶热泪,亦也盈盈走来;她显然劫后余生,有着不平凡的遭遇吧?!
  但她却万语千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只有叫了声:“小山弟……”激动地将徐小山牢牢抱住……。
  徐小山一见救他之人真的是爱琪,极端的惊喜,反而有些痴呆,是以爱琪将他抱住后,方始意识到自己是毒人,毒人沾人者必死。
  他机伶伶打个寒战,冷汗淋漓,再一望堆满着泪水的爱琪脸颊,果然面色转黑了,娇躯竟也剧烈颤抖,这状况正如甫行死去的那干不知名少女一样,显然!她中了毒。我小山害了琪姊!
  他哭嚎了一阵,乃以嗅觉体察着爱琪鼻息,不料爱琪仍有一丝余气出入,尚未断气,他愈发搂紧爱琪,其实,爱琪在拥抱他之际,小山不觉中也将爱琪紧紧抱个满怀了。
  当下他更不忍释手了,他的想法是,要死就死在一起,姓徐的绝不会有负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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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4 10:36: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他抱起爱琪开始奔跑了。他不知那来的那股急劲,竟然一口气攀登到山之顶缘,他略一喘息,乃望着沸腾的云海,迷茫的山壑,心说:这座峰足有一万丈吧!
  他突然哈哈狂笑道:“死要死得爽快俐落,站在山巅一头栽下,则尸骨合而为一,血肉不分,当是件悲壮的事了?”
  是以他不再犹豫了;尽管他脑海中无法忘记千佛手;以及千佛山下被困的父母;而意志消沉的他却将这付巨大担子,付诸于上天的裁判。
  于是他低喟地喊了声:“琪姊!”正待一头栽下山壑,蓦感肩上一凉,一回头,敢情是一根奇长无比,发着寒光的钩形杖而又钩在脖子上。因为钩形杖太长,直延杖端一角,是以看不清持杖人的真面目,他试了试挣脱不开,原来那钩形仗像有邪气,竟牢牢的贴紧皮肉宛似长在一起似的。
  他蓦间道:“是谁开玩笑?”
  对方果然有了回音,但一辨听,语意并非向自己这面说的,而是一男人同一女人在争辩!
  男的声音很苍劲,说道:“喜婆!真的这样决定了?”
  女的未语先笑,听笑声也是个上年纪人,接道:“欢公,事在必行,数十年的心愿能白费吗?”
  半晌,被称作欢公的老人突然一叹道“只是那女娃儿的下场太可怜了!”
  喜婆冷哂一声道:“不见得吧!那男孩才是……”
  一阵骤起的山风,将喜婆的话音遮断,徐小山愈听愈茫然,心说:两位神出鬼没的老男女是何居心呀?
  忽然脖上一上紧,敢情钩形杖能伸能缩,竟将徐小山连拉带拖,不跟着走也不行!
  他踉跄地天真叫道:“喂!不要戏耍活人呀?”
  欢公声音严肃地道:“千万抱紧那女娃儿,一离手,就活不成了!”
  徐小山不由看了眼怀抱中的爱琪,尽管她气若游丝,但一息尚在,暗念道:
  “怪不得她还活着哩,原来沾着我的人必死,但也得离开我之后。”是以他愈发将爱琪抱紧。
  就这样拖拖拉拉的走了顿饭光景,而徐小山仍无法看到发话人的真面目,一转念间,来到一座笔直笔高的断崖面前!
  “向上看!”喜婆哈哈笑道:“欢喜宫就在头顶上哩!”
  徐小山循声抬眼一望,原来断崖十丈处,有一个仅可容身的石隙,心说:“那儿是欢喜宫?”
  欢公接着道:“抓紧咱的‘如意金钩杖’,就可进入欢喜宫了。”
  徐小山不解用意,但也伸出右手,紧搭杖梢,另以左手抄住爱琪细腰,方一准备好,欢公所说的“如意金钩杖”倏的由硬变软,像是面条似的,将两小垂悬而上!
  移时,小山脚一着实,即被带进石隙里了;他打量着这条怪途径——起先,曲折盘环犹如狐穴,不旋踵,道路开广了,顶空赫的现出一丝碧痕,心忖:这是两山之间吧?
  他在震愕之中,蓦地眼前一黑,跟着又一亮,原来黑的是山洞,亮的却是山洞里积年钟乳发的寒光!
  又走了盏茶光景,到了一间石室,石室凿壁削成,巧夺天工,除了门户由机关操纵外,陈设、布置,却豪华至极,徐小山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过!
  此时的徐小山却呆呆地望着一张秀幔低垂的双人象牙床,神痴目呆,敢情地想:“是给我同琪姊睡的!”
  忽然二老话声断续传来:“紧拥女娃,安心的睡上一夜吧!”
  徐小山见四壁赫然禁锢,又是闻声不见,虽是处此诡谲而神秘气氛中,心存死志的他,反而坦然,是以对眼前的变化置若罔闻,在他认为:遇到坏人充其量不过是要命而已,何惧之有?
  疲惫不堪的他,果真拥抱着爱琪姊姊睡了个温馨的觉,直到计时的铜壶滴滴报到午牌,方才悠悠醒来!醒来后他感到身上有些异样,掀被一看,不知怎的衣服竟被人脱光了。
  再一看爱琪亦是如此,他羞得脸一红,赶忙将目光移开,继而心中一震,暗道声“不好”,何以身子离开了爱琪姊姊?又转脸一望,不料爱琪呼吸均匀,小脸颊若烘云托日,彩霞蔽虹、娇艳、清丽,较别前更加美丽的喜人。
  他直觉的认为这是天赐,天赐他两人都得救了,他低低的,又而高高的呼着琪姊的名字,可是爱琪姊姊何以睡起来没完,叫也叫不醒?
  忽然欢公苍劲话音说道:“孩子,不到申刻她是不会醒的,因为她的毒太深!”
  徐小山诧异地在石室四周望了望,就不知声音由何处来的,既知爱琪不到时辰不醒。他说:“前辈!您在那里呀?”
  欢公道:“见面时自知,当下如有话说,可扳下如意金钩杖发话,既省时,省力气,又听得明白呀!”
  徐小山抬眼一望,果然头顶一尺的壁间,还伸着那根无法思议的如意金钩仗,同时又看到同位相隔,爱琪的发梢,也有很相似的如意钩杖,只是一个冒黄光,一支透银芒。
  于是他用手一扳,如意金钩杖一拐弯恰好到了嘴边,他愕了愕道:“伯伯,是您救了琪姊的伤,是吗?”
  欢公道:“非仅她?连你也在内!”
  徐小山惊喜地道:“不是天赐了,我也不是毒人了,我一辈子也忘不掉伯伯了!”
  欢公笑道:“毒症虽解,麻烦事还有,不可过于乐观!”
  徐小山心尖一撞道:“究竟什么事麻烦?”
  “只要照命行事,一切问题可解!”
  “伯伯……咱小山一定听话!”
  “那么等女娃儿醒来时;容你二人谈谈体己话后再言其他吧,不过听俺传令之际,要紧记耳朵不可离开杖梢。”
  徐小山沉吟而不解地道:“您的声音很清楚呀!”
  欢公得意地呵呵笑道:“法不传六耳,俺这样做正如老婆子一样,是怕老不死的探知俺的锦囊妙计!”
  徐小山似懂非懂地道:“想来用耳朵听您指示,喜婆就无法听到了?”
  欢公赞许地道:“果然聪明,但切记万一走漏消息,后悔可就要来不及了!”
  徐小山急忖道:“欢公所说的后悔指的何事?”心里一毛。
  欢公话音一顿道:“不能再说了,你那小媳妇醒了,俺的老婆子要跟我开始谈判了。”
  如意金钩杖跟着“铮”的一响,恢复原状。
  徐小山望着杖端愈发光彩的余芒,心说:“想不到这玩艺儿是个传话筒呢?”
  急自侧身望去,果然爱琪秀眸一动,朦胧中醒来。
  徐小山惊喜地呼道:“琪姊姊……”
  她怔怔地凝神望着小山,良久,良久,始而呓语般问道:“你……你是小山弟弟?”
  徐小山哽咽地道:“我是小山……我的声音听不出来吗?”
  爱琪脱口失声,豆大的泪珠儿,沿着香腮滚滚而下,她似是想起一件重大事,忽然尖声呼道:“坠儿姑姑太可怜了!”
  徐小山机伶伶打个寒噤,极端的震惊,使他紧紧地,牢牢地扣住爱琪双肩,他喘息地问道:“琪姊,坠儿姨娘有了危险?”
  “山弟!”爱琪悲痛万分地道:“当我同坠儿姑姑被火中人掳走之后……”痛心疾首,回溯前尘时一幕可怖而又可奇的往事,宛似就在眼前展开……
  原来火中人将坠儿、爱琪挟持离开葫芦谷后,火中人当时并未远去,历山寻幽,他却找到爱琪师父清莲子住的庙庵。——他与清莲子本有过节——
  于是一场酣斗在空谷庵院展开……结果,清莲子恰如坠儿一样,被火中人的独特神功置于掌下。
  紧接着他将清莲子连同二女分别点了“睡穴”,乃双挟带一背带同三女连夜赶到了“火熔峪”!
  “火熔峪”地居大共山区,是座人迹罕至的火山。
  平日火势汹汹,十里内热浪炙人,不能行进,犹以“子”“午”二刻,地壳蕴火量受“子”、“午”二牌的地心罡气鼓动影响,益发火卷千丈,声势骇人。
  但火中人却能在此峪下火源喷发处来去自如,非仅他本人,就是所挟三女也因他身上发射的独特光影,笼罩得毫发不伤……
  当他再次拍开三女穴道后,三女一望,犹然不知身临绝地,还以为是座光洁无比,清凉无汗的神仙所在,敢情造物者奇妙,独火中人所住洞府,不受火熔热浪侵袭,因而洞中瑶池琪草,清泉潺流,别有洞天。不旋踵,他将三女置之洞中后,竟一言不发的走出洞门了。
  此举着实令三女大感意外,于是相揣逃往洞口……谁料洞外火山火海,滚滚热涛,这才知道出困乃是梦想。她三人暗自纳罕……火中人曾扬言要对三女施以奸污报复,何以独自则去,不顾虑三女以死殉节?
  “死”?死在三女脑中生了根,趁火中人不在之际,确实是逃得被污的大好良机,时间岂容怠忽呢?大家一致认为投身火峪,骨化形消,才是离开这可诅咒世界的唯一办法!
  谁知一件惊喜而疑惧的意外事就在这紧要关头发生了!
  蓦地,一张黄色偈纸,不知来自何方,飘飘飞至!三女接过一看,只见偈纸如此写道:“坠儿装疯即可脱脸,爱琪后洞寻找出路另有奇遇,清莲子一念之差必再历经魔难始能出困……”下面并未署名,但三女忖知送柬之人,能够在目力不及之处,以内家罡气将偈纸送到,必非常人也。
  是以三女各记所嘱,静待着事态发展了。有顷;火中人一脸怒气的闯了进来。
  他暴跳如雷般叫道:“俺就不信‘淫念一生,万劫不复’……”一连气说了七八遍,形若疯狂。
  三女察言观色,这才意识到火中人说的话是自语,但他何以至此?何由至此呢?!
  敢情火中在赶返“火熔峪”途中,耳边即接连不断的响着个怪声响,声响虽低,却字字清晰的深镌心版,那语意正是他一而再吼的八个字。
  尽管火中人嘴巴硬,不相信,但他乃内家功夫极有修养的人,及今密宗传音到了如影附形,无法观察出发音者为谁意境时,心里也难免发毛、恐惧。
  是以他储意寻仇报复的心理有了变化!他显然耽忧着那不朝面的“异士”会对他不利。
  因而他独自徘徊于岩下,希望冷静下头脑,作最后处置,不料那传音也跟着他到达了岩下!
  他极端的震悚所造成的反常心理,乃转回洞府,大声咆哮,他无疑以狂叫掩饰和遮盖由衷的疑虑和恐慌。此时他又在想:“屈指武林,果真有此等功力高的人?”
  他天真的认为这是心理作用罢了,不然,就是鬼怪作祟?!因而他又改变了念头,反正是报仇,只要不犯淫虐,她等自会为保持贞操寻死的……让她们自己去死吧!
  他再次踉跄地走出洞外,他当下的心情是矛盾的……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矛盾……
  三女见他来而复出,胆气不禁一壮,心想:必与不署名的高人偈纸有关。
  坠儿盘算着如何装疯……爱琪打量着后洞何来的出路……
  清莲子却呆若木鸡,敢情她良知自责,不该因昔年一时妒念,害了徐小山,又连带的使坠儿受苦了!……她无疑与坠儿早有瓜葛了……
  火中人再未进来,三女战战兢兢的度过了一夜。
  当第二日晨光射入洞口时,火中人双眸喷着愤怒与欲焰交炽的火光,大踏步走进了洞室!
  他经过一夜筹思,决心已下,但他仍希望三女自裁,则一死百了,除却心头一件恨事,倘她等不知机,苟延偷生的话,只要按照原计辣手摧花,即使是报应临头!
  当他看到三女静若泰山的坐在洞室一角时,他认为这是嘲笑、挑战……难道我该死而未死的人果真不敢逆天行事?
  瞬间他良知顿灭,兽性大发,他狂笑了,他要择人而噬,他脑中飞快一转,却选中了爱琪!
  这并非对爱琪的年龄轻而有所偏爱;原来他的狭隘地报复心理想法:认为三女之中最可恨的是清莲子,其次是坠儿,再其次才轮到爱琪。
  他所以先向爱琪下手,目的是将对她的残暴,暴露于清莲子、坠儿面前,然后再依次而行,轮回奸辱,务期促成二女的恐惧、震悚……消除心头之恨;是以他扑向了爱琪……。却不料坠儿抢在爱琪前面,狂笑道:“哈哈哈……我是玉皇大帝呀!”
  她无疑在装疯的一头撞在火中人肚皮上,同时大哭大叫,唾沫四飞,火中人急自后退,深感诧愕了!但火中人欲念既起,怎可因此打消,目睹三朵解语花,本已锁不住心猿意马,他当下近乎“饥不择食了”,他冷哂声道:“你……你也好……反正都是迟早的问题!”坠儿的外衣因而撕裂粉碎了!
  紧接着她内衣、亵裤,也剥落的落在地下了……
  于是坠儿裸体相向,一幅裸美人的活图画呈现洞室,使火中人瞳孔放大,更加不可自持!
  尤其坠儿具有弹性的胴体,玫瑰红的乳峰,以及楚楚细腰,平滑小腹,往下……和那令人犯罪的消魂地带……。
  这一切该是“性”的挑逗了?
  火中人极端的冲动,再也坚持不住,何况他存心报复?但他不知为何却大惊失色,后退犹恐不及了!
  敢情在他跃跃欲试的一刹那,本已薄命的坠儿,因伤心、羞愤的刺激,不疯也得疯了。
  疯后的坠儿焉知羞耻二字?她凄凉地长笑了,她咬破樱唇,和血喷在火中人甫行褪却的长衫上、胸腋下,血溅飞红!火中人疤面抽搐,他无疑是吓呆!吓楞!
  他做梦想不到失却抗衡力量的人会有这样凶,这样可怕……。
  此时坠儿发髻蓬松,花容变成一长白纸,她脑中只有两个人影闪动,她惨呼着那人影名字:
  “文麒……小山……”失掉理智的她,猛朝洞外飞奔而去。
  ……文麒乃徐小山父亲之名……
  火中人微一愕,暴叫声道:“想死?哈哈,没有那么容易了!”一闪身,快若电掣地赶上去。
  洞室中因沉静的似水,冷寂的像冰。
  良久……良久……受惊吓而痴呆的清莲子师徒,才意识到事态不太妥当。
  火中人追坠儿何以久久未归来?!如果说坠儿死了,火中人自当赶回,没有逗留必要呀?
  一个不良念头倏然在她二人心坎旋起……尽管师徒两人不愿当面说明,内心里却认为坠儿疯后仍难免一劫,坠儿可能遭辱后方始死于火熔峪。
  沉默片刻,清莲子忍泪催促着爱琪道:“你该走了,向后洞察看下出路吧!”
  “可是师父呢?”
  “为师情愿接受命运安排……”
  “不见坠儿姑姑的下场?”
  “但愿如传偈语高人所示,她……她因装了疯,而能逢凶化吉!”
  “但她真的疯了呀?”
  “当下怎能顾虑到那么多,你……你先行出困要紧。”
  “后洞黑黝黝地怎来的出路?”
  “假使高人有心救你,自会有预料不到的安排。”
  “师父……师父……”
  “因爱成恨,恰如春蚕丝尽,为师大错既铸,悔来已迟,只望有一天见到徐文麒之子徐小山时,请他宽恕我……”
  “师父……”
  “琪儿,感到奇怪吗?当下时间有限,为师扼要的告诉你一件因爱成恨,因妒成仇的伤心故事,就会明白为师的困扰了……”
  徐小山未等爱琪将乃师的伤心故事道出,早已忍不住放声哭道:“坠儿姨娘!你……你死的好惨呀!……”
  ——他入世即历经忧患,是以想法悲观,直觉地认为坠儿遭辱了……葬身火熔峪了——
  爱琪眼圈一红,改了话题道:“坠儿姑姑定然有救!”
  徐小山泪化血泪道:“何以见得?何以见得?”
  爱琪忙道:“因为偈纸的留言我应验了,我应验脱困,坠儿姑姑必也应验出险!”
  徐小山忖道:“这话的确是有道理!”揉了揉红肿的大眼睛,续道:“但愿如此吧?琪姊!”想了想道:“你怎的离开了火熔峪的?”
  爱琪就枕移动了一下粉颊,因而两人鼻息相通的接着道:“当我离开师父之后……”
  徐小山追不及待地接道:“向后洞走出去了?”
  “后洞无路可通呀!”
  “结果呢?”
  “当我碰壁而回时,脚下突然一沉,竟被一双怪手抓住脚脖!”
  徐小山惊异地道:“是鬼?”
  爱琪摇摇头道:“是救星,不是鬼,那救星一拉腿,就把我拉在地底下一间黑屋子里!”
  徐小山有着过去经验,恍然地道:“必是洞府内的地下特设机关了,那机关怎么样?”
  爱琪美眸眨了眨道:“吓都要吓死了,那有胆量细看?”
  徐小山想了想道:“救你的人呢?”
  爱琪突然纵声哭道:“他是火中人的师父嘛……”
  徐小山“噫”地声道:“火中人有师父,他师父肯救你?”
  爱琪玉肩抽动,悲哀至极地道:“他非但救我?他……他还因我而死!”
  徐小山震异地道:“为什么?”
  爱琪道:“这话得慢慢说,敢情火中人的师父绰号丙丁叟,百年前曾以火功称誉武林……”
  徐小山截住话音,好奇的问道:“如此说丙丁叟百岁开外了?”
  爱琪点点头道:“不会假的,丙丁叟的眉毛都白了!”想了想接道:
  “他那时对我说:‘女娃儿,你想不想离开火熔峪?’”
  “你怎的回答?”
  “自然想了,但我对他表示:‘火熔峪遍地皆火,出不去的!’于是他送了我一粒发光的红色珠子,他称那珠子名叫‘火龙珠’,可避任何炙热之火……”
  “敢情是仗着珠子出困!”
  “但他交过‘火龙珠’后,却有一大愿望!”
  “什么愿望?”
  “叫我发誓将火中人杀掉!”
  “火中人本是我等仇人,他不交待也要杀他的,可是火中人本事太大!”
  “我自然也是这样说,但丙丁叟却坚持的说道:尽管火中人得到我之真传,但唯一可克制他的就是‘火龙珠’!”
  “怎样的克制之法?”
  “将‘火龙珠’以吐纳之术每日吞入肚内,日久‘火龙珠’精华尽收腹中,如此就不畏火中人的独特功夫了!”
  “既使如此,也得有相当的武学基础才行!”
  “我也顾虑到这点,可是丙丁叟却碍难为力了,他将愿望寄托于命运,他希望我有一天会练成抵得上火中人的武功,果尔火中人准死无疑!”
  “他既是火中人师父,何以恨火中人欲死呢?”
  “据丙丁叟说:‘十数年前,他无意间救了火中人一命,他因听信火中人一派花言巧语,乃收之为徒,讵料师业尽传后,火中人却翻脸成仇?’”
  “为什么?”
  “丙丁叟发觉火中人心地不善,所有言语都是伪称诡辨,是以要追回他的武功,免得铸成武林大错!”
  “火中人怎的办?”
  “他跪在地下忏悔,他竟在忏悔之刹那,突然将师传的‘烈火三绝掌’击中丙丁叟三道死穴!”
  “丙丁叟并未死呀!”
  “但当时他却认为丙丁叟死了!”
  “由而他将丙丁叟关闭在你见丙丁叟的暗室中了?”
  “确也如此,但火中人并不知乃师暗室还有升降的特设机关!”
  “之后呢?”
  “丙丁叟伤中要害,虽未死已知寿元无几,因而他秉持着残余之真力,消耗、期待……并每日由地室观察火中人的行动,由而当我走在他机关就近时,他以近乎残烛之力,将我拖在石室内!”
  徐小山想了想,续道:“丙丁叟将‘火龙珠’交你之后,又交待了些什么?”
  爱琪道:“他告诉我地室内有一暗泉,如能藉水遁出,可直达火熔峪的山背,即可出困。”
  “于是你……你拜别了丙丁叟?”
  “当我谢过救命之恩,欲走之际,他……他竟而悄然地与世长辞了!”
  爱琪谈话至此,念及丙丁叟因救她而殒命的往事,不禁黯然魂消,伤心啜泣,哽咽地不能成声。
  半晌,徐小山问道:“琪姊,你还没有道出令师所要说的伤心故事?”
  爱琪银牙一挫,像是下了最大决心,道:“可知家师为谁?”
  徐小山微的一愕,由语气推断,清莲子必然与自己有着极密切的关系,忙道:“令师是谁?”
  爱琪尚未答话,忽的头顶上的“如意银钩杖”传来喜婆的话音:“女娃儿,情话绵绵,当有尽其呀!老不死的不能等了!”
  同时“如意金钩杖”也传出欢公洪笑声:“哈哈!男娃儿,该轮到俺同老婆子的事了!”
  两人惊愕的相互一视,却听两支怪杖同时传话道:“男娃儿!女娃儿!先冷静下头脑,因为由当下起,不准私相授受,全要听我俩的安排了!”
  徐小山心头一震,但也因此真的冷静许多,他扬言道:“容我与琪姊再说两句话,定然遵命行事的!”
  喜婆的传音道:“用不着了,你那心上人已由俺以密宗分音法,告诉她何以到此的经过了!”
  徐小山又感一愕,想不到在此短暂时间内,爱琪已然知道中毒乃至解毒,以及到达这座怪而又诞的地方!他本能地就枕一偎,方待有所发问,蓦见爱琪的脸红了,娇躯一直打颤,两支美丽眸子,闪着恐惧而又惊喜的交杂眼光!
  徐小山大惑不解,但旋而他明白了,激动而归复平静的他,这才意识到一个被子里两人都是光光的!
  他害羞万分,几不敢以目相望,何况他在不觉中又以一支右手搭在爱琪最敏感的酥胸处呢?
  他此刻才觉得爱琪娇若无骨,肤脂温柔似锦,同时爱琪的处体香,由微微透着茸茸的腋毛下,阵阵传来,引人欲醉。
  他愈发感到不安了!
  但他尽管将头深深垂下,却不由自主的偏偏又将眼角余芒望着爱琪的胸腋之间移去……移去!
  爱琪羞得小脸一绷道:“看你……你这人好坏……”不知为何她又噗嗤笑了!
  小儿女本就有情,历经患难劫后余生的小儿女更加有情;自然,在他俩当下年龄说“爱”是超过“欲”的,但食色性也,也难免有点飘飘然,而复茫茫然的感觉!
  当他俩紧张的,无语的,却又不知为何四支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时,欢公的如意金钩杖以及喜婆的“如意银钩杖”同时发生了妙用!
  两如意杖同时一弯,一钩,竟将两人脖子套住……拉开……杖首对着两人面门,身子却被扯的离开三尺多远,亏得床大,被宽,在外厢的徐小山也差些掉了下来。
  杖首的传音响着尖锐的声音:“娃儿们,忙不在一时呀,停刻儿就叫你俩成亲!”
  紧接着二老语气转为严厉地道:“由现下起不得相互说话!”
  “由现下起必得依计行事……”
  两人脖子不能扭动,非但不便说话,连看一眼的能力也没有了!
  他俩暗自诧异地忖道:“欢公,喜婆要搞什么名堂呀?”联想二老所说的“成亲”二字,油然悟出个中含意?两小因而心头激撞,脸儿发烧,目光中流露着惊恐而奇妙的神彩!
  良久,不知为何,杖首没有声音传出了。
  他俩犹若热锅上的蚂蚁,到底二老预备怎的安排呢?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
  敢情欢公、喜婆在粼壁石室中,为了个问题,又在开始僵持……
  欢公说:“真的这样做?”
  喜婆道:“费尽心血才捞到这两名根骨奇绝的娃儿,难道罢手不成?”
  欢公喟然一叹道:“说实话,我俩已然入木之年,何苦为了个不关紧要的虚名,而使其中一人夭折?”
  喜婆老脸一沉道:“天杀的,忘掉昔年你追救老娘时的誓言吗?”
  欢公哭笑不得地道:“那时俺年方弱冠,你甫及笄,郎才女貌,如鱼得水,身为男子汉的我,自然许星星给月亮了!”
  “呸!”喜婆乾瘪嘴一噘道:“今天非算老账不可!”
  “无非是那时的一句戏言,只要嫁给我,怕老婆,顶板凳,一切言听计从!”
  “不管戏言真言,老娘今天非叫你听话不可!”
  “但两娃之间要死掉一个呀!”
  “可是那圣僧秃头对我的污辱之恨怎办?”
  “圣僧不过是功力高之一筹,一应以‘污辱’二字衡量!”
  “但我俩却因他数十年苦熬负月,未现江湖!”
  “归根结底,还是你……你太固执了!”
  喜婆气得跺首脚骂道:“天杀的,亏你说得出,要知你我乃童真入道,不依计行事怎可以?”
  欢公耸耸肩笑道:“话虽不错,但恩师所传的阴阳秘笈一书,必得‘天地交绥’方能练至化境……而你……”
  喜婆气昂昂地抢着道:“我最不喜欢听的话你又重提了?”
  欢公紧接着道:“并非是旧话重提,倘你脑子开明一些,我俩既是夫妻,就算敦伦一番,能使‘阴阳秘笈’所载的‘阴阳神功’发扬至大,亦可谓无愧于师门,何况还能打败圣僧,以雪前耻!”
  喜婆恨得一把持住欢公的山羊胡,骂道:“当我俩体察出‘阴阳神功’必须男女同房,藉阴阳调合之气始能练成之时,还记得老娘多大了!”
  比现下年轻的多,你八十,俺不过八十五!”
  “哼!”喜婆松掉胡子,跺了老伴一脚道:“八十岁的老处能破身吗?”不知想起了什么,“拍拍拍拍”抽了欢公七八个耳光!
  欢公叫道:“七八年没挨打了,为何又发起凶性?”
  喜婆眼睛一翻道:“我想起你强奸我的事了!”
  欢公摸了摸红肿的老脸叹道:“这是从何说起,俺与你乃夫妇,怎可说是强奸,再说又未成事实!”
  喜婆嘟哝道:“谁说未成事实,可是你……你总看见人家的了……”
  欢公不由笑道:“难道看一眼也不成?看又少不了什么!”
  喜婆道:“看身如破身,咱这一辈子最遗憾的就是这件事,何况如果俺不发觉的早,岂不中了你的天杀的道儿!”
  欢公见她无可理喻,知她那偏狭的性子一发,就难以收拾。
  于是他感叹地摇摇手道:“算了,算了,听你的,赶快谈两个娃儿的事吧!”
  喜婆见他不再执拗,喜婆嘴咧起道:“早要如此,还犯得着费唇舌吗?”说罢脸色一沉,双眸深垂,敢情这位百余岁的老处女幻想着一件……说起来并不重要,而她却视若性命的尴尬事……
  数十年前她与同门师兄欢公结为挂名夫妇,行道江湖,因所练“阴”“阳”神功睥睨一时,竟大言自誉“武林双魁”!嗣后无人敢搂其锋,而欢公与喜婆也真的认为天下非我莫属了。
  此时他俩听传闻,说是有位圣僧之人者,功力之高,已入化境,“武林双魁”万难望其项背。
  这传言无非是武林中人妒忌欢公、喜婆的狂傲而起,但当时凶焰万丈的欢公与喜婆却无法经此挑逗,因而天涯海角访寻圣僧,终于在一绝峰与圣僧朝了面。圣僧也是存心杀杀二老的戾气!
  于是一场空前的武学印证下,欢公与喜婆大大的栽了个跟斗,弄得灰头土脸,不好意思见人。是以二人在一气之下,乃发誓不练到打败圣僧的武学境地,决不行走江湖,但他俩心里有数,真要打得过圣僧,绝非短短时间所能完成!因而他俩辟山室参研武学,晃眼数十个寒暑!
  两人功力虽大进,但他们忖知水涨船高,圣僧也必然更加了得,恰于此时,他俩人竟将先师留下的“阴阳秘笈”的真正含意参悟透彻。
  原来“阴阳秘笈”所载的“阴阳神功”,乃系一种至刚与至柔的无上绝学,而练此绝学又必得阴阳互易,始能发挥它深奥精辟优点,但阴阳并济,自必合体同参,却使他俩人感到为大难了!
  另外还有个不得已苦衷……敢情两人先师乃百年前风靡武林的欢喜教主,该欢喜教教主是主张男女乱交的,是以当时的青年男女惑于其说,乃造成纵欲亡身之恶果。正也因此,引起众怒,遂由当时的八大门派联手将欢喜教主制成致命之伤!他在临死之际,反而大澈大悟,乃将视若性命的“阴阳秘笈”,附托于欢公与喜婆二徒执掌!(他本人也未参悟出秘笈真谛。)
  同时令二徒在他死后解散欢喜教,结为夫妇,并强调夫妇仅是名义,不能从实,这样算是替他本人赎罪。正因为他垂危之呓言,喜婆乃坚持不违师父遗命,作了一辈子老处女,而欢公也只好咬着牙光棍打到底。嗣后因被圣僧折辱,虽不久悟出合体同参要旨,却又无法破童真,因而发生奇想,企图找个资质超人的少年男女,将两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神功绝学,传之下一代,并可令徒代师雪恨,找圣僧算帐!
  因而才无意中发掘了……及今犹在闷葫芦中臆测的徐小山与爱琪……。
  再说石室之内,徐小山、爱琪,因久久未见传音,益发疑神疑鬼!他俩无非想早些知道命运的安排;其实!他俩已然在二老的片言里,体察出来命运演变,可能是荒诞的,多采多姿的,也必然怪骇怕人的了!忽然传音低微的传来,低微的声浪,只能听到每个人自己这面……
  欢公对徐小山道:“娃儿,法不传六耳,俺所要说的话,绝不能告诉那女孩!”
  喜婆向爱琪道:“千万记住,咱的交待如果私相授受,非但前功尽弃,小命也完了!”
  两人不禁同时一怔,心想:“始终不朝面的老怪物们究竟弄些什么名堂?”
  徐小山无法得知琪姊那方消息,其实,他脖子仍被“如意金钩杖”绕住,只有专心的听着欢公的离奇交待了:“娃儿,想不想学天下第一武功。”
  学天下第一武功正是他做梦忘不了的事,连忙就着仗端,压声道:“想……”
  “那就太好了,那就得照命行事了!”
  “伯伯快说吧!”
  “第一、你同那女孩是夫妇了,是真的夫妇呀!由当下开始……”
  徐小山抢着道:“什么话?我俩还小,而况,父母均在难中,怎可私相婚媾?”
  欢公“噫”声道:“父母在难中是否被歹徒捉去?”
  “请伯伯原谅,不能告诉真情,但学武功救父母确是逼切的!”
  欢公得意地哈哈笑道:“父母之恩,与天同高,娃儿不能不作孝子,你更加要成婚了!”
  “练武与成婚何干?”
  “俺传你的‘阴阳神功’非成婚不可!”
  徐小山茫然不解的叫道:“人家不大懂!”
  “傻孩子,食色性也,到时自知,现下俺传你‘忍’字诀!”
  徐小山懵懂地道:“‘忍’字诀是什么?”
  “你且听来:‘正心澄虑,以目观天,心有所思,意未所指’……”
  “愈发地糊涂了!”
  “按照咱传的心法作,自收功效,一旦敦伦大礼过后,则娃儿已具‘阴功’后天真气,则‘阴阳神功’可望有成,武林天下舍娃儿莫属!”
  徐小山迟疑地道:“但伯伯何以说不遵命行事就会死人?”
  ……当下他已悟解出男女的微妙关系,尽管他惶恐万分……
  欢公半晌道:“那是吓唬你的!照命行事要紧!”
  ……显见他言语前后不统一,说的不是实话……
  徐小山怔怔地道:“我……我不能作那等事……我……我害怕!”
  ……他究竟是个十五岁孩子,虽然早熟了些……
  欢公声音转为凌厉地道:“你俩既然相互仰慕,成夫妻当是早晚事,何有以小节而误大局,致令父母被困,而落不孝之名!”
  徐小山如霹雳震顶,吓的打个哆嗦,显见欢公的话使他动摇了!他既爱爱琪,爱琪亦爱自己,为什么不可以?他转念至此,惶恐的心情减低不少!
  但他却面红过耳,手脚无措,真的那样作,应……应怎的下手呢?
  他考虑着下一步行动,应是个怎的局面!他心头小鹿,又然狂跳了……
  这当儿的爱琪也和他一样……她由喜婆处传来的话,大体与小山一样。
  所不同的是:喜婆多了个主意,叫她在燕婉之私时,以非常手段点小山的“笑腰穴”!
  “笑腰穴”的位置她已问明了!她仅是不知道点“笑腰穴”为了什么!
  ……喜婆多此指点,敢情是另具异谋,她无疑要成就爱琪而牺牲小山了,因为她俩非得有一人死了,方能达到阴阳相补之境……
  喜婆还同时强调道:“如果你想成就非常艺业,更希望那男娃儿武学登峰造极,就照着俺老婆子的话办吧……”
  爱琪芳心被说动了!她想到恩师清莲子仍然被困火熔峪一节,没有超人艺业是无法救师父的!
  尤其小山的磨难,以及未来责任,更应有大本事,敢情她已由坠儿处得知小山家世的秘密了!
  可是这种羞人答答的事怎的能作?太为难人了?再说小山愿不愿意?还有……
  忽然她耳边响起喜婆话声:“哈哈!花好月圆,良辰吉日,一切都由新的开始……”
  她突然脖子上一松,原来“如意银钩杖”回复了原状。再一看小山,他也扭转过头来,正以一种奇特而令人神醉的眼光打量着自己……无言的默契,是神奇的,更加使双方心头的狂跳,乃致产生了某种需要。“爱”……本来可以打破任何藩篱的,“爱”的本身无罪,尽管有时近乎盲动。
  ——“爱”与“欲”本来是无法分开的,只问爱的本质是否纯结,爱之出发点有无虚伪——
  是以徐小山与爱琪即使有所陨越,也不足为怪的,试想一双璧人,心心相印,肌体相亲有谁能悬崖勒马强称道学?何况两人是基于学武功的,为父母,替恩师救难雪耻?
  洞室因而扬起了紧遽呼息声,那并非是真个消魂,而是陌生人的摸索,紧张中的心情冲动……
  蓦地!洞室一角传来声巨响!这声响,宛如当头棒喝,平地雷鸣,两人顿时打个寒噤,因而童贞得保,诚也差之分毫,缪之千里。
  两人在震愕中将被拉起,同时以羞涩的眼光欠身望去,敢情地下一块不规则的石板忽然移动了!
  错眼间!石板翻了个转,竟而露出个脑袋来!稍停!那人的面目已现,做梦料不到,他竟是“小药王”万能!他裂着大嘴,呲着白牙,摇动着两耳的大金环,嘻嘻笑道:“哈哈!敢情两个妖精在打架!”冷不防将被子拖下来。
  徐小山惊呼道:“万小侄!你……”顿时语塞,他不知说些什么为好!
  而爱琪只好蒙着羞脸,一头栽在小山怀里!她显然不好意思见生人!但她忘了!如此一来,那粉臀和玉股?……愈发暴露在“小捣蛋”的眼前了。
  徐小山匆忙间先将被子掩好,红着个脸道:“你怎么会来的?”
  万能道:“这话就可愈扯愈长了,记得咱找穷神爷一事吗?”
  徐小山想了想道:“记得,记得,你是诱穷神爷出来,好访寻坠儿姨娘疯后下落!”
  万能眼圈一红,嘴一撇道:“穷神爷死了!找坠儿姑奶奶可就无望了。”
  徐小山焦急地道:“那怎么办呢?”
  万能垂头丧气地道:“只好在约定地点等候顶烛人。”
  徐小山一听顶烛人三字,油然产生了希望,忙道:“等到了没有?”
  “等到了!”万能耸耸肩道:“顶烛人说穷神爷之死有问题,因为顶烛人曾在三个月前跟他照过一次面……”
  “那是说太巧?”
  “谁说不是!所以顶烛人认为穷神爷乃逃避世俗,装死!”
  “但也得调查清楚才行呀!”
  “来不及了!”
  “为什么?”
  “有件更重要事逼在眉睫!”
  “重要事?”
  “就是你俩!”万能话音一顿,扯起嗓门笑道:“哈哈!因为你俩被欢公喜婆捉去合欢山要要把戏看了。”
  爱琪红着脸,呶着嘴,忍不住插口道:“喂!顶烛人怎么会那样清楚?”
  万能扮了个鬼脸道:“顶烛人是听他师父说的!”
  徐小山“噫”声道:“顶烛人也有师父!”——大出意外——
  万能一拍脑门道:“他师父就是圣僧呀!圣僧自然也是个没长头发的和尚!”
  爱琪芳心忽然一动,忖道:“莫非那位传偈语指点我离开火熔峪的高人就是他?”
  徐小山紧接着道:“圣僧究竟在那里呢?”
  万能大拇指一挺道:“他老人家是轻而易见的吗!他一向喜作幕后人!”
  徐小山感叹地道:“缘悭一面,我的缘份太小了,但顶烛人前辈呢?”
  爱琪不知想起何事,截住语音向着万能道:“喂!你的本事不小嘛,竟能开地为穴,掀起那么大的石块!”
  万能一指鼻尖道:“我?行吗?!还不是顶烛人替我开的道!”
  “原来顶烛人前辈来了!”
  徐小山惊喜地一跃而起,连裤子也未来得及穿,打算钻入地道见见心目中所仰望的人。
  万能忙一把拉住小道:“我的小叔叔呀!顶烛人早已走了!”
  徐小山一愕!同时发觉身子是光光的,羞的先将两人衣服找到穿好,这才嚅嚅地道:“万小侄!千万别开玩笑,你同顶烛人来这儿作什么?”
  万能眼睛皮一撩道:“怎么?救你们还不成情吗?”
  徐小山大惑不解地道:“我们并没有危险呀!只是!只是……”没有勇气说出下文,很明显!他是认定欢公与喜婆的安排并无恶意。
  万能神气活现地道:“这事咱也不大懂,据顶烛人的交待,倘你们二人一旦抱起来超过亲热范围了,就会死掉一人的!”
  徐小山联想到方才一幕,既郝颜、又惭愧,偷眼一望爱琪!爱琪更加红云扑颈,螓首深垂。
  万能益发地唾沫四飞道:“敢情是你俩发生关系后,就会演变成强者驱毒于弱者的,弱者因两毒合一,自然阎王老子也难保命了。”
  徐小山疑信参半地道:“但欢公,喜婆已将我俩的毒医治好,同时咱走路的气喘症,以及心口痛等也跟着痊愈了,我……我自然是好人不再是毒人!”
  万能双手一摊说道:“唉!你这叫只知其一,不晓其二,那两块老料,说的是假话,他俩是以‘阴阳神功’将毒逼运至你俩的小腹之下了!”
  徐小山还待有所发问,爱琪暗地拧了一把,使个眼色道:“小山!不要问了!傻人!”梨窝飞晕的娇慵不胜,敢情毒积于小腹,然后发泄对方,自是一方得愈,一方遭厄无疑。
  徐小山一念至此,愤愤地气道:“原来欢公、喜婆都是害人精,错把坏人当了好人。”
  万能脑袋像拨浪鼓,道:“也不能完全怪人家,因为老不死的们也是番好意呀!”
  徐小山道:“这就令人不解了!”
  万能道:“你想想看?你是毒人,她是毒娘,早晚都难免一死,是以他等落得救活一个,能不说是功德无量?而况你小山叔叔被人加害的内伤也是两位费力不讨好的老天真们,给稍带治好的!”
  徐小山惊异的道:“我怎的会有内伤?”
  ——他自然料不到火中人与算盘客曾先后在他身上作过手脚,当下小山应是因“毒”而得福了——
  万能沉吟道:“咱是比葫芦画瓢,照话学话,至于你怎地受了内伤,只有问顶烛人了!”
  石室中沉静了片刻,爱琪突然想起一事,大呼道:“不好了!我们这儿说话是瞒不过欢公喜婆,怎么办?”
  徐小山闻言变色,他深知揭穿二老秘密,是难逃活命的,,他本身历经艰险,生死早置度外,可是爱琪在旁就得另当别论。不料万能竟像没事人般,尤其愈发地将脑袋晃起……这是他高兴时表现,反而使徐小山愕然楞住。
  万能故作神秘地一拍胸脯道:“不要怕,有我!”
  “你?”爱琪怎会相信?
  “定是仗着‘尿箭功’?”徐小山倒不敢轻视于他。
  万能耳上金环摇得山响道:“实话实说吧!顶烛人早已将老不死们诱往他处去了,不然!凭哥们的两下,天胆也不敢跟顶烛人尚惧之三分的老鬼们打架!”
  爱琪自作聪明的道:“谢谢你万能了,原来是带我俩离开欢喜峰的。”
  万能摇着小手笑道:“错了!真要一走,谁也别想活!”
  爱琪秀唇一抿,赌气道:“那你来此作什?”
  “要促成小山叔练‘阴阳神功’呀!”
  徐小山道:“只有我学‘阴阳神功’吗?琪姊呢?再说人家愿不愿意教?”
  万能心有成竹地道:“教是没问题,只要你那小媳妇要肯装死,骗得过老不死的们就行了。”
  徐小山焦急地道:“装死怎能装的像?”
  万能习惯地耸耸肩道:“忘记咱是‘小药王’吗?只要赐她一粒‘装死丸’,管保是个活了的‘死人’。”
  “醒来的时间呢?”徐小山心里发毛,眉头紧皱。
  天!”万能伸出手指头道:“但三天后她已不在你跟前,她将随我到达另一处,而你却要在十日之中学好‘阴阳神功’自行他去。”
  徐小山黯然了,他明白这一切安排都是出诸顶烛人之手,以他对顶烛人的观感说,那是坚信不疑的,但他与琪姊甫行聚首,遽尔伤别,情何以堪呢?
  爱琪自然也听出万能说话用意,她忍着眼泪一旁问道:“倘小山弟十日内学不会‘阴阳神功’的话呢?”
  万能道:“学多少,是多少,因为小山叔积压腹下的毒气不出一月仍然要爆发的。”
  徐小山赫然色变道:“原来我还是毒人?”
  万能叹息地道:“非仅你……就连爱琪也不例外,不过爱琪毒轻,一旦见到咱师父大愚,师祖向善就能设法治疗,只有你……你仍得按照前议,赶往黑烟教见铁铮强叔租借石头衣,事后再往‘冷心谷’……”
  说话至此,蓦见新辟地道内,火光一闪!万能迫不及待地道:“那是千年佛灯火呀,顶烛人催我的大驾了,咱那未来的小婶婶,还不吞下‘装死丸’吗?”
  爱琪接过一‘装死丸’不安地道:“死是假的,埋在棺材里却是真的,那岂非不死也得闷死?”
  万能急道:“顶烛人已调查清楚,欢公等就怕见死人,小叔叔不妨要求亲自殡殓,找个山洞,顶上几块石头,要能透空气就行了,到时咱自会迎接你的。”
  徐小山沉吟片刻指了指震裂的地道忧虑地道:“可是地穴怎样弥补呢?”
  万能道:“只要顶烛人吹口‘仙气’大石块就会复原了,但你得将破裂的缝隙设法处理好,不要露出破绽。”
  徐小山点了点头,他默然流泪,半晌无语,很明显,骊歌已唱,分别在即。
  万能催促爱琪道:“时间无几,尽快躺在床上吞下药丸……”又转对小山交待道:“小叔叔!她装死人,你也将装哭人,不哭个涕似滂沱,天崩地泄,怎能骗过欢公与喜婆四只法眼!”
  “走了!”他最后一个“走”字甫一出口,人已没入地洞,倏忽不见了!
  说也奇怪,就在他没入地道顷尔,那块石板无风自动,恰恰掩于洞口上,徐小山那敢怠慢,连忙将震碎的石屑用手脚摊平,填好,乍看起倒也天衣无缝,没有裂隙!
  这当口!爱琪也将药丸吞入腹中了!她闪着泪光!她望着焦灼不安的小山弟弟!她此刻真不知千言万语从何说起了。窒息般的寂寥……寂寥,使石室一点声音也没有了,此刻的徐小山紧紧地偎在她的身边,以一双出神的大眼望着她那百看不厌的粉脸,静待变化!
  逐渐!她美眸中滴下两行清泪后深合了。继而!她的呼吸没有了,身子僵直了,她真的与死去的人一般无二!他痴痴地凝视着……凝视着……忽然大叫一声道:“万一琪姊醒不过来呢?”
  这当是个具有爆炸性的问题了?伤心人偏偏诸多感触,他由爱琪的可能惊变,又而联想到情如母子,及今已然疯了的坠儿姨娘。
  当他在极端痛苦中,还是石室中遽一亮,方始将他惊醒过来……他揉了揉红肿的眼泡,一望,敢情石室顶上现出一洞,洞口射下光影一明、一暗,竟有两位奇形怪状的老人家跳了下来。
  两老无疑是欢公与喜婆……徐小山久闻其声,乍睹其面,不禁多打量了两眼,只见二老齐着黄麻布遮膝短袍,下身穿蓝土布半截长裤,是以膝下大腿尽露,惟喜婆腰间系了条不伦不类,极不相衬的粉红色汗巾,这该是男女之别了。他俩人除眼角鱼尾纹累累,口角干瘪外,如以正体而论,倒也童颜鹤发,面目可亲,是以徐小山乍看起来,不禁心里起了敬意!
  但一想又转为诅咒了……他俩人也不能算好人呀;是好人就不应叫人家作那种见不得人的事?
  于是他挺身而起,淡漠地道:“想来你俩是欢公与喜婆?”
  欢公、喜婆并未答徐小山的话,却四目炯炯地凝视着爱琪,眨也不眨。
  喜婆突然放声哭道:“我的计划失败了,我要救的徒弟真的死了,老杀才!”一把扭住欢公的耳根,骂道:“不知你出的什么鬼主意,叫你的徒弟战胜了!”
  欢公怯怯地道:“老伙计,怪错人了,俺不是说过,男娃儿头角峥嵘,必成大器,不会死的!”
  喜婆气得腮帮子直鼓,道:“难道咱那心目中的女徒弟是短命之像?快说!”
  欢公无可奈何的道:“事已如此了,俺答应徒弟让你一半应行了?”
  喜婆瘪嘴一撇道:“谁稀罕?不过……”她望了眼小山,续道:“只要将本事传他之后,一切听我老的话还可商量!”
  欢公唯唯地道:“咱这身为人师者,尚且听命于你,何况他的徒弟呢?放心!放心!但也有个请求。”
  “哼!你说……”
  “将来一旦成功,则娃儿与圣僧交手之时,只望点到而已,千万不要伤了圣僧性命!”
  愕在一旁的小山心中猛的一跳,忖道:“原来他俩与圣僧有仇!”
  继而一想,差一点破涕为笑,暗念:“配吗?圣僧是顶独人的师父,还了得,口气太大了……”
  喜婆接着道:“老头子!当下言过早,到时再说吧?”话音一顿,揉了揉眼角叹道:“唉!女娃儿的尸体怎办?”
  欢公眉头一皱,徐小山接道:“我与她既成夫妻,作丈夫的自当亲自料理她尸体……”话未落音故意的扯起调门大哭、大嚎,他无疑是听了万能交待,大唱假戏,不料弄假成真了!
  爱琪即使不死,什么时候才可以见面呢?
  欢公像是非常喜爱小山似的,慈蔼地拍着他肩膀道:“好孩子,别哭了,难为你有此好心肠。”
  喜婆泪眼婆娑地道:“快将尸体料理好吧,我……我不敢看?……”
  “真的叫娃儿搬运?”
  “老混蛋!不叫他叫谁,你又不敢!”
  徐小山正合心意,但一转念,急道:“搬不动呀!”望了望天花板上的秘道,焦愁的叹道:“那么高!”
  欢公寿眉一扬,道:“老婆子!有主意了,叫娃儿抱着尸体脸朝上,咱俩一个抱娃儿头,一个抬娃儿脚,不就碰不到尸体吗?”——他俩真的怕接近死人——
  “亏你想得出,照办吧!”
  徐小山只好抱起了爱琪,照令行事,于是二老一个抱头,一个抬脚,但闻喝了声:“起!”徐小山眼一恍惚,不知怎的竟然到石室之外!放眼一望,敢情是一修长壁道!有顷!他被抬到一座半圆形的紧闭石门处停止了!二老将他地下一放,小山就势抱起爱琪,欢公遂道:“出了石门,就是崖面了,尸体你看着办吧?”启动机关,将石门打开!徐小山略一迟愕,走出石门!
  二老同时交待道:“崖上有的是山洞,料理好赶快回来!”
  徐小山唯唯地应了一声,乃沿着高峰腰崖道,观察寻去,行不多久,果然脚崖上面有不少大小山洞!当即选了个避风雨的洞穴,正要抱着爱琪探身近去,不料黑黝黝的洞口内,突然伸出个脑袋来!
  他急自后退,几乎失声,但一错眼间,敢情是万能预先藏在里面!他喜的热泪奔流,方想问明他何以提先来此?却见万能小手嘴上划着“十”字,示意小山不可说话,神秘的递过一张纸条,小山藉着星光一望,上面写的是:“欢公、喜婆功力精纯,百丈落叶飞花均难瞒过,是以你不能出声,免遭意外!”字尾注着两行小字,一是叫小山将爱琪交予他;一是因某种特殊变化,无法按照原计划而提前现身!于是小山将爱琪付托给万能,万能又在一番指手划脚示意中,形色匆忙的,挟起爱琪没入山林,瞬息不见。遽失心上人,小山人成痴呆,脑中反而麻木,一片空白。
  他本来乍见万能时是一喜,因为万能之提前出现,无疑是对爱琪的安全有了保证,可是万能条上留字,所云某种的变化,代表什么?抑是一件凶险事含意?或……他沉静片刻,潜意识认为这凶险是暗示着我小山了。但又一转念深感不甚恰当,因为习艺已成定局,受毒也有解处,还有何凶险可言?
  那么当是指的爱琪姊姊了!可是琪姊又会出什么意外呢?除非……除非她的毒伤不是想像得那样简单……她……她可能会死……万能……甚而包括顶烛人在内,无非尽人事而听天命而已?
  他愈发懊丧万分,直如真的看到爱琪死了……当你爱上一个人也会如此的……
  忽然传来欢公的声音:“娃儿!怎还不回来?”
  徐小山怔了怔神,不敢拖延时间,他摒弃杂念,面对现实。他一面奔向石门,脑中又生涟漪,敢情他想起爱琪所要说而未说的故事了。那故事既然关系着她师父清莲子,又且与自家渊源极深,可见清莲子与爹爹的关系不是寻常。清莲子为什么苦苦地害我小山呢?走念及此,他后悔不该因一时欲念而忘记追问琪姊的下文,同时直觉的感应到,或者那清莲子的故事内,也许会揭穿“千佛山”的位置了,“千佛手”的藏处……以及火中人又是怎的与爹爹又结了怨仇?
  不觉间已到石门,他急自心神一敛,欢公已然迎出说道:“女娃的尸体可曾料理好了?”
  徐小山点点头道:“料理好了!”
  喜婆感叹地道:“命?我老婆子无福收徒弟,看来苦命到家了。”
  二老遂即又将小山引至原住石室,是晚双方都没有多说话,小山在辗转反侧中,直到黎明方始睡去了。第二日,二老开始传授武功了,欢公教的是“阴阳神功”的“阳功”,喜婆传的是“阴阳神功”的“阴功”!“阳功”以刚劲为主,讲求御气于风,以风雷闪电之威,制敌死地!“阴功”恰恰相反了,是以内家罡气,攻敌于无形,较“阳功”有过之而无不及!自然二老已认为小山与爱琪发生敌体之交了,从此产生“阴阳互易”的“天地交绥”真气,再加倾囊相授,日夜辛勉,小山势必汇合二功了,那时他左手为阴,右手为阳,视之天下无敌,而找圣僧雪耻定是指日可待……
  二老的想法虽然如意,岂料小山按照心法调练之后,欢公的“阳功”确如竿坚影,而喜婆的“阴功”却与理想距离太远。欢公怎知就里,反认为老婆子心地窄,不愿教他未来的徒弟,藏了私心。
  而喜婆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仍未达预期之效,在大惑不解中,她也想到两小是不是真的成了夫妻?但犹是处子身,毫无过来经验,亦难断定小山是否行过敦伦大礼,想问一问欢公又不便启齿呀!饶她作了快一辈子夫妻,这种话还是羞答答的难予出口!于是,她就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中,眼看十日过去……当下小山“阳功”竟也练成七八,惟“阴功”只有皮毛而已!
  是以喜婆的疑心大作,她决心要在夜间,悄悄验看下小山的私体,她显然对小山产生了重大疑惑,不择手段。
  夜静了……夜正三更了……当喜婆由石室顶穴掩入石室时,讵料“人去楼空”,小山已在前一个时辰,捡点行囊,移开万能前开的地道,离开“欢喜峰”十里之外……
  三日之后,徐小山一路急行,不觉到甘省边界……他此时戴星披月,愈发加紧脚程,因为虽属甘省,仍离祁连山有八百里途程,他希望能在半月内赶至目的地,他同时耽心一旦到了迤逦千里的祁连山区,又往何处找寻黑烟教?……万能所说的一月毒伤爆发限期将至……
  这一天,他在甘境的“龙岗镇”住下了。
  他住在一家小客栈里,他想就近打听一下赴祁连山的走法,同时也真的该恢复下疲劳。
  他吃过晚点,打开了行囊,放眼之处,看到那支银笛书生所托他设法找到金笛仙子金笛了!
  他把玩良久,感叹万千地自语道:“‘情’之一字,是不是真的误入?”他因感而发,他显然由笛书生与金笛仙子一事上,联想到爱琪小姊姊了!忽然,窗外有人低声说道:“想活的话就出来!”
  徐小山一楞,当即破窗而出,只见一条纤小的人影,跃过院墙,向西方驰去。他向左右一望,见客房多已熄灯,再不考虑追了上去。有顷!人影愈道愈近,蓦见一巷口,心说要糟,果然那人影一进巷口消失了。他站在巷内正不知如何是好?忽闻身后说道:“嘿,活命的这儿来呀!”
  徐小山一转身又是一条人影,但他知此人影绝非前人影,因为说话的声调有异。他好奇与震异之心同时而起,他决心要察个水落石出,是以脚下更紧,谁知转过一座墙角,那人影又不见了,而身后又有人说道:“这边来才对!”
  徐小山被引逗的动了真火,断声喝道:“尔等共有几个人?一同出来见高低,别再藏头露尾!”
  脚尖一点,一式“浮光掠影”快如电驰般狠命扑上。这次让他追得首尾相连了!此时已逐渐离开镇上,到了荒郊,那人形倏然停身一立,转面冷笑一声,道:“小偷儿,上了姑奶奶当了!”
  徐小山走近一看,原来是位年约十三四岁的姑娘,但见她艳似桃李,美如琼瑶,只是目若寒星,气度像玄冰,令人顿然产生一种玫瑰虽香却扎手的感觉。她一掠鬓角,冷冷地续道:“小偷!可知罪吗?”
  一连两个“小偷”使小山益发火起,大声叱道:“你才是小偷哩……”
  小姑娘蛮靴一跺,叫道:“野孩子!死孩子,竟敢骂你姑奶奶?”
  双掌齐飞,不动声色中,十个纤纤指尖,点向小山“天灵”要穴!徐小山被逼无奈,更也是恨她无理,当即一调“阴阳神功”,但见他双手一搓,立时一寒,一热两股气流,圈旋攻出!小姑娘固然功力不俗,但怎能禁得住“阴阳秘笈”上所载的盖世绝学?是以她“哟”的一声,一个倒栽葱平摔地上,亏得小山心有不忍,出手未太用力,饶是如此,小姑娘哼了半天,方始勉强站了起来!
  她狠狠地瞪了小山一眼,半晌无语,她显然自知非敌了!她不知为何香唇一撇,哽咽地哭了……敢情她从记事以来,就未受这等委屈……
  徐小山不安地忖道:“何苦来呢,她比自己小,应该让一让她才对……”
  于是双拳举了一举道:“姑娘如不说咱是小偷,在下就是挨打也不会还手的!”
  小姑娘揉了揉眼角,秀眸一眨道:“你本来就是贼嘛,谁个冤枉你!”偷偷的转脸一笑,却不让徐小山看到。
  徐小山脑子飞快一转,反问道:“捉贼要赃呀,有何见证?”
  “不信回去打开你包袱看!”
  “包袱内会有你家东西?”
  “金笛啊!”小姑娘说罢像是哪气的由背后一抽,赫然金光一闪,一支笛形的外门兵刃,握在手中。徐小山略略一打量,愕然怔住,敢情那金笛的光彩,样式……竟与自己藏在行囊的一模一样?!
  小姑娘见徐小山闷在一旁,半晌无语,不由气道:“喂!不讲就是心虚,心虚就是小偷!”
  徐小山自言自语的叹道:“真是活见鬼,想不到的事,想不到的事……”
  小姑娘小红唇一噘道:“说话吞吞吐吐的,更加不是好人!”
  徐小山心里忖道:“她是个不懂事又不讲理的姑娘,即使道出金笛来源,也绝不会懂的,而况麻烦会更大!”是以断然地道:“再见!”转身欲去,童心一动,遂又背着身子补充一句道:“最好不见了……”
  不料小姑娘突然鼓掌笑道:“傻人,真的不见吗?你上当了,上当了!”
  徐小山脚下一停,好奇地转过身道:“我上什么当?”
  “调虎离山计呀!”
  “调虎离山计?!”
  “真是又傻又笨了!”小姑娘舞起辫梢,益发得意地道:“当我跟你打架时,咱手下的丫头们已将金笛取到手中!”
  徐小山先是一愕,继而恨恨地道:“原来你才是小偷哩,还我!”探手抓去,他显然要凭真本事逼使对方就范。
  小姑娘娇躯一侧,道:“当真以为人家怕你吗?再比划比划看!”一手插腰,一手晃动金笛,神气活现。
  徐小山本不忍伤她,岂奈金笛必须夺回,是以他左手作了个虚式,以右手“阴掌”发了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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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7 15:27: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在他想:“‘阴阳神功’的阴掌力量小,叫她吃点苦头,不会有危险的!”
  讵料阴柔之风甫行劈去,小姑娘赫地摆动金笛,登时破啸之音刺耳,金光摇曳碧空,非但化去徐小山掌力,徐小山反感到一股肃杀之气,遏及全身,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小姑娘笛势一收,寒着个小脸道:“明白吗?你差得远哩,咱因看出你不是坏人,所以方才打架吃了亏,而今算是仇报了,话说完了,要走了!”
  恰于此时林间传来一幼女之声道:“慧姑,东西得到了,走吧!”
  徐小山暗道:“怪不得她叫慧姑呢,太聪明了,她打架全然为的是金笛……”一念未已,慧姑轻盈地一笑道:“只为你的金笛跟咱的金笛太一样了,现下拿去问问师父,如果天下之物果真有一样的话,会还给你的,谁希罕野男人的臭东西!”说罢双肩一挫,一抹头飞跑!
  徐小山加紧脚步急追,不料一入丛林慧姑等人踪影不见!他当下赫然而悟……慧姑必是在客栈见自己解开行囊时看到金笛的,至于诱我外出的那干人影,必是慧姑所说丫头,但他仍有点不解?太巧了,慧姑为何偏偏察看我小山,又怎知我小山必有金笛?他愈想谜团愈深,索性不再想它了,他急急赶回客栈,在他认为,慧姑开玩笑吧?金笛定然还在行囊里……
  徐小山走后,丛林梢头,倏忽跳下来四、五名年龄大致差不多的女孩,其中一少女最美,口气也最大,她大拇指一挺,道:“怎么样?‘调虎离山计’成功了!”
  又一名少女应道:“小姐的聪明连主子都折服,何况如春梅等?”
  另一名少女凑趣的道:“慧姑小姐,那傻瓜说来可笑,在林中东奔西跑了半天,连头都不知抬,不然?不会瞒过他的!”
  慧姑噗嗤笑道:“要知道也是咱预料的事呀!”
  春梅接道:“小姐料事如神,但可知金笛何以会有两根?”
  慧姑抚着鬓角,一付憨稚之态道:“想必是师父原本有两根,无意间失掉一根,因而被傻小子拣去了!”说着秀眉一展,似是发觉什么,忙道:“有人?”
  春梅道:“千万别是傻小子又来了!”
  慧姑想了想道:“十成十是他无疑了,这下正合咱的心意了。”
  春梅不解的道:“小姐所说的‘心意’是什么?”
  “很简单!”她一口稚气地道:“因为趁他追我们讨金笛时,就便可以出出怨气!”
  “金笛既已拿到还斗怨气则什?”
  “只因他的掌法太厉害了!他太瞧不起人。”
  “小姐是想……”
  “你们听着!”慧姑一抵秀唇,接道:“他的掌法再厉害,却敌不过咱的金笛,但本姑娘要打得他心服口服,所以想将金笛还给他一用!”
  春梅失声叫道:“不可以,好容易得来的呀?”
  慧姑嫣然道:“打完了再拿回来还不是一样?”
  “万一……”
  “哼!咱还叫他跪下学狗叫哩……”葛自林外传来话声:“少吹牛,不用金笛一样打得过你!”
  慧姑向着众使女道:“定然是他了,记住,本姑娘的脾气可不准打帮手啊!”一挫纤腰,宛如只彩色蝴蝶,翩翩飞去!她一出林端,果见徐小山瞪着一双大眼,气得腮帮子直鼓,迎面向她喝道:“赶快给我金笛!”
  她本来还想问他几句话:比方金笛的来源?对方与金笛的关系等,及见他那付狠样子,也不想再问了;而徐小山正因回客栈失却金笛,一肚子火气,是以一朝面即以“阳功”的一招“山河色变”叠掌攻出!一股磅礴无比的劲罡挟雷霆之威,震撼得枝叶起舞!
  他出手后忽的心中一动,暗忖道:“无怨无仇的,不该将她杀死?”
  他认为这一掌慧姑有死无生,连骨头也要粉碎,不料慧姑嘤声一喝,随见金光暴射,彩霞逼人,仅是错眼间,人同笛影,反而欺到了面前!他大吃一惊,脱口道:“想不到……”
  “想不到的事多呢?拿去!”
  他不自觉手内多了根金笛!
  他低首一打量,竟是失去的金笛,他惶惑不解,反而呆住!慧姑持笛玉立,宛如林中仙女,美极了,但又冷极,她小脸若寒霜般娇喝道:“笛子上见功夫,眼下要报你一掌之仇!”“呼”……金笛锐风四起,她用出师门最厉害的一招……“八面威风!”但见金光掣动,有弧形,有圆形,有线,有点,有……八种不同形象,八个不同的方位,齐向徐小山四面八方裹泻而下!
  徐小山几曾见过这等仗势?而况他压根儿就不懂得金笛用法?!他着慌了,他不知应该怎的应付对方的凌厉一招?此时他蓦感罡气四布,压力重重,连呼吸都困难了。他怎知这是慧姑向他示威呢?其实,慧姑若存心伤他,他早已没了命。可是徐小山当下的想法却是:“这女孩子要活活的将我窒压而死,她人美,心却如此狠毒!”
  敢情慧姑的金笛在她功力催动下,那千古至宝自生妙用……金笛的肃杀之光;波波罡气已使小山危在顷尔。慧姑虽知金笛是宝物,并不知金笛的厉害程度超过想像,她只为了一时逞能,显显威风,讵知小山已然到了生死关头?
  徐小山惨然一叹,忖道:“想不到我竟而死在这里!”牙根一咬,盲目的却将金笛脱手飞出!
  他这一手谈不到有何目的!却不料大变竟而临头……蓦地耳边传来惨呼,但见光芒一闪后,血光扑面,敢情无意中攻出的那只金笛,竟然颤抖抖地插在慧姑的心窝之上!此时的慧姑脸色惨白,已然停止了呼吸!徐小山愕了半晌,这才忖知无意之间,害了一条性命!
  他将金笛取到手中,笛梢兀自洒着血滴,他仰天一叹道:“吾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忽然林内跑出四五名少女,其中为首一少女喝道:“野小子,我家小姐本无意伤你之命,你反而将我家小姐害了,别走,拚了!”
  四五名少女一拥而上。徐小山忖道:“果如所言,我小山太对不起慧姑了!”他那里有心事打架呢?他虚推一掌,阻住来方攻势,惨然一叹道:“要知我小山也是无意间杀死慧姑小姐的……”说罢脚下一点劲,疯狂般地驰了。他此番并未转返客栈;他在沉重的内心负荷下,绕道西行,转往他处!
  此时追来的呼啸声愈来愈远,终致没有了声响,他知那干少女们不会追来了,于是脚步一慢,但见阳光一抹,笼罩大寺,天色已近黎明。
  他喘了喘气,叹道:“慧姑,难道我俩是前生冤孽?”不期然的擦了擦眼角泪痕,同时慧姑的倩影却在脑海里映现而出!她太美了;她……她之死难道是天空多妒?抑或我小山命中多劫?!临风陨泪的徘徊良久,他赫的想起个严重问题:“糟了!”他暗念道:“笛书生死前交待我找金笛仙子一事,就仗着这只金笛作印证,而慧姑也有同样的一只金笛,而她又千方百计夺取我的金笛,更是出诸一人之手,难道她口中所说的师父就是金笛仙子不成?”
  他倒抽了口凉气,直觉的认为推断不错,但他为了减轻精神负担,把这念头尽情压制……。
  他目光由迟滞而转为焕发,他当机立断,他想:“天下没有那么巧的事,再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先救父母要紧,其他的……”
  “唉!”仰天一叹,他真的不再想那困扰的问题了。
  于是他照原计,向北进,往祁连山寻查黑烟教,访铁铮强伯伯借石头衣了……
  祁连山跨甘、青边界,迤逦千里,支脉蜿蜒,为中国有名大山脉之一。
  祁连山的主峰在酒泉以西,常年积雪,盛夏始消,是以甘境西北的气候,也较内陆寒冷的多。
  这一天徐小山到达了甘境边陲的“五佛寺”!“五佛寺”因有五座玉佛而得名,建立在高拨千仞的祁连山主峰之下,又据说“五佛寺”的玉佛乃真佛化身,是以当地香火极盛。徐小山之到达“五佛寺”敢情另有想法:此行既是找“黑烟教”,则教与庙必有关联,“五佛寺”是座大庙,也许能打听到铁铮强伯伯的消息。……他稚气的见解,将“教”“寺”弄成一家了……
  这当口,约在“申”末“未”交之际,寺中香客,往来如梭,他不由自主的随着一批朝香客走入寺中。只见庙宇密布,殿脊插天,他有生来还是第一次见过如此大庙,他被“五佛寺”肃穆而庄严的气氛震慑了。他见那些烧香人在一佛像前焚香膜拜,他也跟着跪在蒲团之上,于是他那敬谨的小心坎里,发出了一连串愿望……
  他喃喃地念道:“第一、愿父母脱难。第二、愿坠儿姨娘疯病痊愈。第三、早日能见到爱琪。第四……”陡然联想到笛书生……慧姑!他不寒而栗,慧姑之死,死在自己的粗心大意之下,倘她真的与金笛仙子有渊源,则妄杀无辜,又负于笛书生重托,我小山良心怎的安排?
  他仰首望了望丈二金身佛像,改了改话题道:“佛爷呀!你如果叫慧儿不死,我……我发誓再度金身,更愿少活十年、二十年……也心甘情愿的。”
  “小施主!”
  背后一小沙弥打着问讯说道:“已届关闭寺门之时,小施主应早些动身,还可赶上其他香客。”
  徐小山再一打量四周,敢情偌大殿宇,只剩下他一名香客,不禁小脸一红。
  又一望天色,大惑不解地道:“天还没有黑呀?”
  小沙弥道:“看来小施主是外乡人了?”
  徐小山点点头道:“在下是路过此地的!”
  小沙弥口宣佛号道:“善哉!善哉!这就不怪小施主不知‘五佛寺’的下山道出了怪事!”
  徐小山道:“怪事与烧香拜佛有关?”
  小沙弥道:“表面是无关,却直接的影响到本寺的香火。”话音顿了一顿,似感说的不够明白,补充道:“因为来‘五佛寺’必经的那片森林中,时常出没歹徒,那干歹徒以一种特制的黑烟从事劫掳,被劫掳过的人都说黑烟怪异至极,一入鼻窍,头昏脑胀,失去知觉!”
  徐小山心中一动,忖道:“黑烟作害,会不会是‘黑烟教’?”
  小沙弥接着道:“被黑烟迷了知觉的人,一觉醒来,财物尽失,最厉害的是年轻妇女遗失。”
  徐小山脱口呼道:“显然歹徒们贪财又爱色?”
  小沙弥点点头道:“是以朝香客有谁胆敢于夜间行路?”
  徐小山不解地道:“难道歹徒们白日不敢行劫?”
  小沙弥叹道:“过去白日亦常作案,但在月前本寺来了位口袋人,他白日照顾香客来往,就不再出事了。”
  徐小山急道:“口袋人的名儿好怪,是人?是怪?”
  小沙弥道:“所谓口袋人者,乃是那人不愿露出本来面目罢了,所以叫他口袋人。”
  “敢是人装在口袋里?可是怎的说话?怎的行动?”
  “口袋露着大腿,行动无妨,至于说话,也许是口袋上有透气的地方。”
  “唔”徐小山似是恍然地道:“想来口袋人的本事大,可以制住放黑烟的歹徒?”
  小沙弥道:“出家人也是这样想!”
  徐小山紧接着道:“既是如此,口袋人何以不人情作到底,连夜晚也照顾香客?”
  小沙弥合十道:“因为口袋人是位无法理解的怪人!”
  “这话怎的讲?”
  “他白天住庙,夜晚宿林!”
  “到森林作什么呀?”
  “歹徒会请他吃肉饮酒!”小沙弥话音一顿,感慨地又道:“只怪敝寺主持人管饭不管喝酒,逼他与歹徒鬼混了。”
  徐小山见小沙弥跟他年龄差不多,心忖:“这话太牵强了,靠不住。”
  小沙弥突然惊呼一声道:“光顾谈话,时间愈发晚了,待咱禀明知客大师,请小施主权且在寺中住上一晚!”
  徐小山望了望天色果然快黑了,但他别有想法,不天黑他还不走哩!
  他双手一抱道:“打扰!”转身欲去!
  小沙弥惊异地道:“不能走呀!没有口袋人护送太危险!”
  徐小山笑道:“想我这腰无分文的孩子,有谁看得上眼!”
  小沙弥道:“歹徒们可不管这些,说不定,常久夜晚未作案,拿小施主发个利市可就糟了!再说的……”
  徐小山胸脯一挺,抢着道:“小弟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小师父的盛意算是心领!”说罢脑袋一晃,扬长走去。
  小沙弥送他出了庙门,心说:“佛门虽广,不救执迷不悟之人,唉,由他去吧……”继而又一想大感不妥,这种重大事不禀告一下执事方丈,吃罪不小?他一念及此,他匆匆往执事堂跑去。
  可是当他踏入二道月门时,蓦地眼前黑影一闪,一股凌厉的疾风袭来,他连发问的机会也无,已然尸横于地,血溅尘埃。那行凶客以极快速手法将小沙弥尸体移开,他注目四外,见无人发现,心里冷笑声道:“嘿嘿!五佛寺乃能人辈出之地,若不杀之灭口,怎能捉得到徐小山?”黑影一闪,像幽灵似的追赶徐小山去了……。
  徐小山自不知有人背后赶来,但他为了揭穿放黑烟的歹徒是否与“黑烟教”有关,一离庙门,脚下也不由运出十成力道!他自得欢公、喜婆嫡传,轻功已非等闲,因而背后人也着实费了些力气,方始将徐小山追到。此时小山已然到达森林边缘了。背后人倏然脚步一收,诡眸乱转忖道:“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倏地两掌交并一挥,两团奇腥至臭罡气,向徐小山背身罩下。
  徐小山蓦闻身后风声有异,急自滑步回身察看,他一望来人,不禁惊呼道:“是毒叟!”
  毒叟一招走空,暗自惊异,想不到娃儿数日不见,功力高强乃尔,他冷笑喝道:“娃儿,快告诉我琴娘子的下落,否则休想活命,另外,将金笛交我。”
  徐小山道:“琴娘子在那里人家也不知道嘛!再说,知道也不能告诉你,金笛更是梦想!”
  毒叟面色阴郁,星光下,阴鸷惨厉,更加凶狠,他目光一潜道:“老夫跟随千里,无非想由尔身上勘察出琴娘子下落,想不到你这娃儿倒也精明,竟然露不出半点破绽……”
  徐小山忖道:“闹了半天,老小子认为我与琴娘子姑姑是在一起的了!”
  他一念未已,毒叟左手一圈,右手一点,又两团黑风向他“肩井”“期门”二穴戳来!这次他对面发势,功力又加运集八成之上,徐小山知已无法闪避,忙自双掌一搓,一阴一阳两股罡气,迎个正着!双方劲力一接,一声暴响,各自退了三步!
  徐小山心头一陈猛翻,立感一股薰恶之气,在嗓门上直犯,差点将五脏六腑吐了出来!
  他心知这是毒功,自己敢是再次中毒?
  他显然是惊弓之鸟,要知毒叟之毒蕴天下之至毒,小山受毒内侵不假,但因本身蕴毒至深,已具抗毒能力,若换别人,早已魂归天外!
  他一愕间,毒叟气得暴跳如雷道:“如不除掉你这娃儿,将来必成大患!”
  ——他除惊异徐小山的功力骤增,更忧心徐小山居然能抗拒住自己的“五毒指”——
  是以他欺身进招,犹若疯狂,一时间掌影如山,将小山困在十丈狂风之内!徐小山挥动“阴”“阳”掌勉力应付!仅也三五个照面,已感力不从心了,他赫的脑中灵波一闪,何不用金笛对付老小子呢?金笛由背后抽出,他尽管不谙兵器招数,但他在各方印证下,知道金笛乃一兵刃之宝,何不试它一试?于是他左手舞笛,右手翻掌,掌笛同攻,威势大增,毒叟只见对方劲气排空中,金光灿烂,冷气逼人,饶他功力再深,也不敢挺而走险!他逼得封住门房,一路游斗;敢情他知道金笛的出处,这等兵器之王的余芒,犹可杀人于无形,他更加心存妒恨,不能令徐小山将金笛持有!
  又一盏茶光景过去……徐小山终究经验太差,再加不谙敌招,内心发虚,是以一阵急抡后,鬓角见汗,威势因而大减。毒叟何等老练,觑定小山弱点,一声狼嗥般厉啸后,遍体生烟,十指箕张,他要毕功力在此一击,他显然为夺金笛,连美人儿琴娘子下落也无暇兼顾!
  忽然,十数盏孔明灯一亮!正当毒叟折空凌击,以雷霆之势,致小山于危亡之顷尔,灯光摇曳之下,早有六七名彪形大汉飞身出手,合力代小山接过这一招奇毒无比的“毒龙掌”!“轰……”半空中若焦雷一阵后,浓烟顿熄,但地下却平添了五具尸体,无疑,使小山出困之人也代小山而死!
  徐小山固然一愕,就连毒叟也震异地倒退了两步!
  这当口,林中一棒铜锣起处,有人冷笑道:“好一手毒龙掌!”
  那人言罢,率同二十名左右壮汉,扇子面排开,由林中缓步而出!毒叟与小山同时望去,只见为首之人,气派极大,眼睛像是生在头额上,手持摺扇,一走三摇,简直未将二人放在眼里,但他年龄却不过三十上下。他冷冷地先望了望毒叟一眼道:“想必尊驾就是毒叟了?”
  毒叟似对来人身份有些了解,双手微拱道:“不敢,小老儿在江湖浪得虚名,敢问阁下与林中王怎的称呼?”
  那人未理会毒叟问话,竟而发出三声冷笑……
  那人笑罢却转对左右道:“先把尸体带走畏大虫!”登时七八名壮汉将尸体运入林中,不知去向了!
  徐小山心里一寒,忖道:“大虫是老虎了,他等乃自家人,何以如此狠辣?”
  那人摺扇一摇,手指小山道:“娃儿可别做梦,咱手下所以救你,为的是林中王虎威,用不着尔存心报答!”
  一旁被冷落的毒叟似是忍无可忍,上前一步道:“敢问尊驾的称呼?”
  那人上眼皮一撩道:“林中王座下的虎郎君崔通!”
  毒叟倏然改变了付恭敬神态,忙道:“原来是崔当家的,失敬,失敬!”
  “虎郎君”崔通淡漠地道:“无须客气,请随崔某人晋见林中王!”
  毒叟谄媚地道:“正要拜访林中王前辈,只是……只是未带礼物,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虎郎君”崔通手指小山耸耸肩笑道:“有此大好的礼物足够了……足够了……哈哈……”笑声回荡林间,中气十足。
  徐小山心说:“怎么把我当成了礼物?”一念未已,崔通摺扇遥遥一点,“丝”一缕寒风,点中了徐小山“涌泉穴”,小山打个寒噤,功力尽失!他嚷着道:“好小子,原来是坏人……”
  崔通犹若未闻,却令手下取下小山的金笛,同时手脚倒缚,一根穿心杆抬起就走!
  小山懊悔地忖道:“实不该调查‘黑烟教’了,压根儿人家是林中王,与‘黑烟教’无关呀?看来要倒霉了……”
  他在前面虽看不见崔通与毒叟,却听到两人的谈话!
  “崔当家的!”毒叟道:“小弟,一时失手,伤害了几位兄弟,一切尚望在林中王前辈跟前多多遮盖!”
  “哈哈哈!”崔通未语先笑,笑声寒而又冷:“有了好礼物,一切都可以勾销,倒是老兄在林边动武,犯了俺主子忌讳,却难交待!”
  “这个……”
  “俺主子曾以武林帖召告武林,难道吾兄不知?”
  “但堡主所指的是林中,并非林外!”
  “……”
  双方声音减低了,徐小山蓦见眼前一亮,敢情林中有一块一眼望不到边的空地,空地上明碉、暗堡,刁斗森严,眼面前是一深沟高筑的望楼!此时有一劲装汉子迎来道:“崔当家的,请!”
  崔通道:“速以信火传报执事堂,说俺有要事晋见堡主!”
  那人连连承诺,恭声将众人让了进去,一刹那,两条红、绿信火,掠过了长空。
  徐小山奇异地忖道:“怎么找个人还要放烟火?”
  于是经过许多明卡、暗哨,约行顿饭光景,始行到了一间巍峨,壮观,看来像是宫殿似的房子!
  此时房中走出位身着鹅黄色睡袍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年约三五开外,长像英俊潇洒,唯一双眸子闪灼不定,这该是工于心计的征候!
  他在举手投足间,较崔通犹倨傲,他正眼也未看毒叟,却放纵地狂笑道:“崔老弟!这一老、一小,该是‘林中堡’唯一活人了,哈哈,哈哈哈……”
  崔通似对此人颇为敬畏,连忙拱手道:“欧阳大哥,个中另有隐情,何妨进秘室一谈?”
  说罢手掺手而入,其他入,包括毒叟在内,只有站在门外等了!
  有顷,崔通走出道:“娃儿打入地牢,听后发落!”数大汉应命将小山抬走。
  他转对毒叟阴沉地道:“吾兄请进一谈!”
  毒叟强忍着这冷漠待遇,依然堆满笑脸道:“不敢当!打扰!”进门一望,雕梁鸿宇,俨然世家风度,他乃黑道有名人物,略一端详,已看出这座待客之地,内藏凶险,必有机关,因为窗子都是风磨铜作的,几无一处隙地,透气地方八成是莲蓬形状的漏斗中。他急忙收回目光,深恐对方生疑,这时他被安排偏厢一把交椅上,方待客套一番,崔通已然发话道:“方才那位执事堂堂主欧阳宇文,当下他去见敝堡主请示如何处置尊驾!”
  毒叟心里一震,他对“处置”二字感到无比压力,他强作镇静道:“还望崔兄多照拂!”
  崔通哈哈笑道:“尽人事听天命了!”
  毒叟脸色倏然一变,暗想:“对方话头不对,莫非下手于我?”
  一念未已,欧阳宇文在一屏风后悄然掩出,他向着毒叟颐指气使地道:“当下有两条路可寻,一为生,二为死,如果想活的话,可将阁下的石盘蛇全部献于林中堡,哈哈哈!”冷酷地一笑,目光杀机暴露。
  毒叟诡眸一转,忖道:“石盘蛇经我秘法控制,何妨虚与委蛇,应付过离关再说!”当即双手一拱,故示慷慨地道:“欧阳兄,那里,那里,些须小物,献于林中王,正是兄弟的光荣,求之还不得呢?呵呵……”
  欧阳宇文阴险地道:“果尔,尊驾当是自家人了,哈哈哈……”又一串冷笑,笑得毒叟混身发毛了,下意识认为姓欧阳的必有控制石盘蛇之法。
  忽然,“哨!哨!哨!”传来三声悦耳的金钟声!
  欧阳宇文与崔通倏然脸色谨肃,恭身而立,同时向着毒叟说道:“堡主有请!”
  毒叟心里打个冷噤道:“江湖传言,识林中王真面目者必死,此番恐难活命!”
  他脑中电闪,回溯着近数月来武林上几件大血腥案件,遇害者均皆一代武林耆宿,功力均在他本人之上,是以他早已闻林中王之名丧胆,将人比己,自知非敌!最使他震栗的传言,据目睹林中王作案时,仅能看到一团黑烟,半截下影,那黑烟扑及目标,任凭尔功力再高,连还手机会也无,即形血脉震裂而死!由而诡计多端的毒叟自然会联想到可能下场,但他深知当下环境,恰如箭在弦上,不能不发,只有相机行事才对,他壮了壮胆道:“堡主过谦了!”
  心里亦也想好主意,万一情势不对,只好以拚性命之学的“毒血功”冒险一试!因而他胆气一振,随着欧阳宇文,崔通,绕过屏风走去,不料屏风后竟是一机关巧制的地道!
  他本精于机关设计,是以一打量,暗道声苦,原来地道口与地相平,口门系五金精铁制的活门,设有操纵机关,倘活门一合,绝非人力可为,但乍看起来就像金色砖很难发觉,煞是美观。
  他忖道:“这地方如不得机关操纵之法,实难出入,想来欧阳宇文的倏忽不见,原因在此了……”
  有顷,欧阳宇文已将之带入了地道,但见地道很宽阔,两边悬着“气死洞”灯,照如白昼,地道长可百丈,愈走愈倾,真不知如此长而且倾的地道通往何处?边行间,毒叟忽见地道两壁有许多暗门的铁锁紧锢,不知藏着何物,但他已忖知这等地方必是堡中的禁地谅来离目的地不远。
  又前行丈余,欧阳宇文停步说道:“毒叟兄,候我禀明堡主后再行前进!”
  毒叟口中唯唯,心里却盘算道:“怪?暗道已达尽端,他向那里通报林中王?”
  忽见欧阳宇文从怀中取出粒小小弹丸,口角下垂,神秘地笑道:“小玩艺,呵呵!不值方家一笑也!”食指一弹,“剥”的声,只见黑烟一线,漫地而起,那里料得到这看来不起眼的黑烟,竟在瞬尔之际,愈铺陈愈广阔,整个秘道几被黑烟弥布,伸手难见五指气息引人眩晕。
  毒叟久习毒功,尚能克制于一时,可是旋踵间,他也头昏了,眼花了,脑子像爆炸般的痛裂起来了。虽是如此,他犹能以听觉辨别出动静,似是两旁石壁后退,足下下沉,当面的石壁也在延伸。
  一刹那,他失却抗衡能力;此时他被欧阳宇文与崔通的双双挟制之下,进入另一境界……
  忽然,他醒了,醒了后的毒叟反而更加迷惑了;迷惑并非因怪烟而起,敢情怪烟消逝了,他眼面前却展现出一座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辉煌金殿!
  殿宇金雕玉琢,美轮美奂,占地最少有两顷大,仅以架梁横柱而言,少说也在三人合抱之上。
  尤以毡厚逾盈尺,珠宝大若鷄卵,虽王侯之家亦难望其背项,这难道是梦中?
  “当!当!当!”悠扬又复震人心魄的金钟又响!他这才意识到不是梦,是事实,本能地一望左右,欧阳宇文与崔通亦已他去,却换了两名宫装少女左右扶持!他振了振精神道:“这儿是那里?”
  其中一少女道:“幽冥殿!”
  毒叟打个寒噤道:“何谓幽冥殿?”
  “因主子生时为主,死当为王,这座大殿将是他死后登基成王的地方!”
  “死了后还登什么基呢?”
  “有何不可,堡主死前,已然准备下臣、相、嫔、妃,自然个中有我,也少不了你!”
  毒叟汗流浃背地忖道:“原来林中王死后竟要拉活人陪葬!”
  那少女用手一指道:“不见很多甲士和宫女吗?他们已在此‘幽冥殿’里先替主子守御了。”
  毒叟凝神一打量,敢情少女所说的甲士、宫女,全然是死人,死人面部如生,眼睛老大,毒叟乃行家,一望而知所说非假。他脚底板冒着寒气,来时抱着必要时一拚的念头,也吓得抛诸于九霄云外了!
  又一少女插口道:“信灯升起,赶快带他进去吧?”
  毒叟这才又看出立身地,敢情是外殿,还未进入内殿哩!他战战兢兢地随着二女走去!
  沿途或坐、或跪、或站……尽皆是死去的人,死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饶他杀人万千心如蛇蝎,也自叹弗如,本能地更加对这位神秘的林中王产生种敬而畏之心理。
  内殿门首挂着盏很别致珠灯,那珠灯发出七彩异光,不转自动,更使彩霞化作云霓,美丽异常!
  毒叟因身陷禁地,不敢发问,他忖知“信灯”也者,八成指的此物而言。遂即跟入了内殿,只见正中升起座平台,平台垂有丝幔,无法看到幔后景物,台下按男左、女右排列,少说也有三十人之多啊!
  毒叟屏息走过众人,被引在台下特设的一把排椅上,于是两少女同声冷冷地道:“静候堡主的法驾!”
  毒叟双手一拱道:“敢问欧阳宇文,崔通二兄现在何处?”
  二少女像是任务已达成,不愿多说话,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自行走入行列!
  毒叟在此空气谨严,又且神秘万分的环境中,一颗心摇摇欲坠,他奇异欧阳宇文、崔通何以不见呢?又疑神疑鬼的揣测着台上丝幔后必有凶险,他回顾左右,左右无人,一条列凳依然坐的是他一个人,他向后望去,数十对眼睛无情的,冷酷的齐向他凝视,他赶忙转过头来,他如坐针毡,连呼吸几也停住!
  忽然丝幔后声乐大作,有金钟,有箫,有管……煞是动耳,有顷,乐作三唱,倏然而止了,跟着内殿人众一声齐呼:“谨谒堡主!”黑压压地跪满一堂。
  毒叟蓦地心中一凛,敢情他又想起江湖的传言,谁要是看到林中王庐山真面目必死!他汗水淋漓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当面的丝幔缓缓升起!他畏缩地张眼望去,只见丝幔后三丈处,仍有一纱帘,纱帘深垂,似有人影。纱帘之外,左右拱列四把交椅,此时交椅上坐着四名衣着华丽,一脸严肃之态的年轻人。毒叟一望而知,左上首之一的正是欧阳宇文,右下首的是崔通,另二人陌生,但也忖知必是武林盛传的林中王——亲信四位郎君爷。
  他诡眸连眨,感到不解的是:在四郎君之间,何以放着张软床?另外软床之侧,又有一小巧的条几上居然置有酒壶,这益发令人无法理解?
  忽然平台上有人发话道:“堡主问世在即,各执事,各司法,以及予会之甲士嫔娥……免去俗语吧,静待堡主法谕!”
  毒叟见发话人正是欧阳宇文,忍不住问道:“欧阳兄,何以置我于不顾?”
  欧阳宇文哈哈笑道:“那里,那里,有更好的安排款待吾兄,怎有置之不顾之理?”言罢脸色一寒,判若两人,道:“尊驾所坐之位乃本堡待上宾席位,岂不闻客随主之便?阁下最好少发问,静待未来演变!”说完袖中抽出一面杏黄旗,迎风一抖道:“旗令下!肃静!”登时殿中鸦雀无声,又顷尔,钟鸣鼓应,管弦齐奏,但见十二名撑官扇的少女由纱帘后冉冉走出,站于平台两侧!
  毒叟暗暗忖道:“观声势,林中王出来无疑!”一念未已,但见纱帘轻卷一角,赫的有四名壮汉抬了个不太大的口袋,缓缓走上……。毒叟目力极强,一打量就知“口袋”内是人,此人个子矮小无疑,他暗自念道:“林中王怎会这等装束?!”
  忽然一阵酒气扑来,敢情口袋人被抬到正中软椅上,那口袋顶端露着两只如电双眸,稍下是嘴,不见鼻子,嘴中正呼呼的喷着酒气!
  毒叟深感骇异地念道:“大名鼎鼎的林中王不该怪模怪样的!”怔愕间,欧阳宇文冷笑道:“当下总执法驾临,执事人等还不速将徐小山带上,等待吩咐?”
  毒叟恍然忖道:“原来口袋人者是总执法,勿怪居于正中,可是……何以不露本来面目?!”
  他益发为这荒诞而神奇的气氛深感不安了,而此时台前五步,轰隆一响,赫的伸起根透明的,像是水晶般的玉柱,他不解这劳什子作何用?时间的延续却使他解开了这疑问,原来“玉柱”是捆绑犯人的刑柱!这当口,徐小山被执事人员拖拉过来,五花大绑的捆在毒叟所见的透明玉柱上!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徐小山似在晕迷中醒来,他一抬眼,泼口骂道:“毒叟!小爷虽死,亦当变厉鬼吃尔之肉!”
  毒叟机伶伶打个冷战,他并非因小山的一言恫吓而震悚,乃是小山的那双充满了愤怒火花的眸子太吓人。
  徐小山冷冷地道:“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何故如此待我?”
  他除了将毒叟在林端留难于他的事加诸对方,另外连林中堡的委屈,也一兜脑的算在毒叟身上!
  毒叟怎知徐小山死而未死再世为人?敢情徐小山被大汉们押解地牢时,按照堡中规定,生人不留命,剥皮熬油灯,徐小山早该骨化形消!可是徐小山带来的金笛却令一人发生了探索隐秘的好奇心,同时又一位死对头也及时赶到,因而才将他带至“幽冥殿”作进一步拷问。毒叟自知处于水深火热中了连他能否保住性命,仍无把握,是以对小山之责骂,只有隐忍一时,相机报复。
  忽然纱帘内传出人声:“毒叟站起说话!”
  毒叟但闻其声,未睹其人,已忖知是林中王无疑了,因为那声音犹如地底发出,这正是武林盛传的“九幽传音术”。他被那低沉却又含着无比肃杀声浪的传音震的一抖,忙道:“毒叟在!”身形站起,兀自打颤!
  “哈哈哈!”纱幕内笑声愈卷愈高,使在场人掩耳不迭,神色大变,显然,幕后人企图收“打草惊蛇”之效。
  毒叟巍颤颤地道:“敢问发话者是否林中王堡主?”
  纱帘内阴沉地道:“正是本座!”
  毒叟心忖:“林中王的话音虽带肃杀,何以袅袅如弦管,却又娓娓动听?”
  林中王道:“毒叟!”
  毒叟躬身应道:“请堡主示下!”
  “据本座龙、虎二郎君报告,说尊驾诚意为林中堡效忠,果有此说?”
  毒叟略一沉吟,忙道:“倘堡主看得起小的,诚所愿也,固所愿也!”
  “嘿嘿!”笑声转为冷哂,林中王接道:“果尔,本堡主即刻封你为‘幽冥殿’的主管!”
  毒叟双手三拱,连连问道:“主管一职所司何事?另外……”
  “也太晓舌!”林中王紧接着道:“顾名思义,主管者主持‘幽冥殿’一切大小事务,但亦得与幽冥殿共存亡!”
  毒叟联想到来时少女所说殉葬一节,不由冷汗倒流,语无伦次地道:“共存亡是不是不准离开‘幽冥殿’直待死去?”
  林中王语调高亢地道:“所料不差,唯有一点必先说明,倘本堡主认为尊驾不称职时,当提前赐死,以维不全力赴事者戒。”
  毒叟惊忖道:“这一来岂不死也可惜,生亦无欢?”
  林中王改了话题道:“关于石盘蛇一事呢?”
  毒叟心中一动,忙道:“自然奉赠堡主!”暗自咕啜:“这下就好了,石盘蛇乃我心血练成,只要你贪图此蛇,就不愁无法出困。”
  不料这位始终不朝面的迷样人物林中王却如此说道:“哈哈!念君诚意,敢不愧领,龙郎君听命吧!”
  欧阳宇文急忙离开座位面对纱帘折身一拜道:“小的在!”“以‘无血刀’斩断毒叟一臂,再选合适人取得石盘蛇!”
  毒叟倏然脸色惨白,忙叫道:“取蛇与断臂何关?”
  “本座早已控知你豢养‘石盘蛇’秘法,如无尊驾本身血肉,石盘蛇怎可任人摆布?”
  毒叟默念道:“石盘蛇饮食时必得合以本身血肉,这等秘密林中王何以得知?”
  他一念顷尔,一大汉手持一把蓝汪汪的牛耳刀,没有表情的走来。这无疑是取他的胳臂之人了。
  他不能任大汉宰割,尽管他内心里惧林中王如鬼魅,敬林中王似神圣,是以他运气凝毒,打算用毒血喷伤来人,然后豁出老命,冲出幽灵殿。但于事无补了,就在他企图冒险一逞刹那,纱帘内赫的飞出一条丝线,那丝线快如奔雷,就在毒叟张口欲喷毒血之际,已然缠在他咽喉要害!他想挣扎已为时过晚,同时,以内功逼运的毒血也因这无可名状,却又勒力极强的怪丝线阻住咽喉部位,不能吐出了!当下只有以拳脚而争取机先了!讵料手脚也被丝线牢牢栓住,动弹不得,他暗道了:“我命休矣了呀!”但见幽光一闪,无血刀已然向他右臂劈去!
  毒叟在毫无抵抗之下,一条右臂被人活活卸下。说也奇怪,“无血刀”果然无血,虽是毒叟疼得像杀猪般嚎叫,但断臂创伤部位,竟真的一滴血也无!
  忽然有人冷笑道:“老不死的,害人者先遭其害,报应!报应!哈哈哈……”
  毒叟忍着痛一望发话人,敢情是徐小山,他张口欲语,但话到口中却无法说出?
  ——再恶的人也有羞赧之心——
  ——但为恶之人却很难彻底觉悟——
  徐小山本已置死诸外,及见处置过毒叟,自知轮到自己头上,他仰着小脸骂道:“呸!歹徒们预备将我姓徐的怎样?”
  纱帘内传出林中王声音道:“有两件事可保娃儿小命,只要据实答来!”
  徐小山不惧地道:“何不一次说明白?但小爷宁死决不受辱!”
  林中王似是沉吟片刻道:“好!那么第一是望你道出‘千佛手’藏在那里?第二告诉本座令尊徐文麒压于‘千佛山’何处?”
  徐小山暗自一惊道:“奇怪?林中王怎知我轻易不予人言的秘密?”
  林中王催促地道:“想活命就据实招来!”
  徐小山胸脯一挺道:“没得招,再说人家也不知道此事!”——其实!对方谈的问题何尝不是他所欲求得的答案林中王改变语气道:“起码你是徐文麒的儿子了?”
  徐小山半晌无语,为人子者既不便否认生父之名,又不敢道出实话被肖小所趁,是以只有置之不理,一言不发!
  “喋喋……”一阵像夜猫子般厉笑后倏然台上红光一现,站了位眇目,瘢面,一身红光的怪人。
  徐小山一望来人就咬牙切齿骂道:“原来林中王就是火中人!”
  火中人瘢面一沉道:“姓徐的!林中王就是林中王,不可相提并论!”
  徐小山冷笑道:“反正是一丘之貉,是与否与我无关!”
  火中人方待发话,纱帘后林中王说道:“总护法,待本座问明‘千佛手’出处后,护法再理私事吧!”
  火中人眸光一潜,望了望小山道:“停一刻跟娃儿算账!”说罢不见他身形转动,已然红光再现,没入纱帘之内!
  林中王道:“娃儿是否徐文麒之子?”
  徐小山及见火中人出现,知道无隐瞒必要,遂即抗声道:“正乃家父,他是武林中第一大的英雄!”
  林中王嘿嘿阴笑道:“那么令尊仗以成名的‘千佛手’娃儿自知藏处了,勿须咱多费唇舌,还是早说为妙!”
  徐小山冷笑道:“就是小爷说不知此事谅尔等也不会深信,乾脆看着办吧!”
  林中王断声喝道:“可知抗我者死?”
  “死后变鬼报仇!”
  “虎郎君听令!”
  崔通连忙即席恭立道:“请堡主示下!”
  林中王毫无犹豫地道:“极刑处死!”
  “慢着!”
  崔通正待听命行事,竟被这蓦地飞来的两个字,震得一颤,他寻声一望,敢情正中卧椅上的口袋人坐起来了。口袋人酒气薰薰地道:“我说是堡主呀,嘻嘻!”
  堡主接道:“总执法何以拦住本座行令。”语气间倒是对此怪客礼让三分。
  口袋人打个喝欠道:“您这叫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要知娃儿正不想活哩,杀以泄恨,正达他瞒守‘千佛手’的秘密!”
  徐小山听得毛骨一悚,心想:“此矮鬼比林中王还毒,他不知怎样收拾我了?他显然就是‘五佛寺’僧人所指的口袋人!”
  林中王接着道:“依总执法之见?”
  口袋人道:“人是铁,饭是钢,饿上他十天八天,还愁兔崽子不说实话?”
  林中王沉吟片刻道:“如此,就将娃儿打入‘阴风洞’!”于是由欧阳宇文,亲自押解而去,他临行时恨恨望了眼呻吟不已的毒叟冷冷道:“害了小爷你的下场又当如何?”
  于是他在一阵惨笑中,被欧阳宇文由左侧一秘道里,押至“阴风洞”!顾名思义,“阴风洞”就不是一处好所在,徐小山一入洞门,就感到冷风刺骨,黑飚遮目。此时洞门再次关闭……
  徐小山摸索着,一步步下了台阶,逐渐,他能看见眼前景物了,洞室很低,并不太大,阶梯下是一方圆不及的八尺凸形地面……地面上赫然尽是骷髅,有的肉体尚未化尽,奇臭难闻。
  他仰首一叹道:“想不到我小山竟是这等下场!”
  他拣了块尚能容身之地,他呆呆的盘膝而坐,他脑中很自然的联想起这个世间应该留恋的事……
  由坠儿姨娘……爱琪……“千佛山”……最后想到那位死在自己笛下的慧儿了。慧儿死的好惨!慧儿本是位天真无邪姑娘!慧儿怎会有同样的金笛呢?难道金笛仙子果真是慧儿的亲人?他走念及此,精神的负担使他忘情的放声大哭!在他天真的想法:自家的事应该归于命运,但牵涉到旁人倒霉是绝对的不应该!是以当下的徐小山虽抱着必死之念,也感到死的不爽快,难以瞑目。
  他强止住悲痛默默念道:“慧儿呀!只有死后求你宽恕了。”
  忽然肩膀被人一拍:“小娃儿!好死不如赖活着!”
  他扭头一望,不料竟是害他到“阴风洞”受罪的口袋人!他怒由心气,恨得牙痒道:“你来这里作什?”
  “看娃儿是否饿死。”
  “我不会饿死的。”
  “敢是吃了‘长生不老’的药?”
  “休得嘲笑人,咱自己会寻死。”
  “老人家方才说过:‘好死不如赖活着’?”
  “滚开!你要诱我熬着不死,等饿的没有力量想死不成时,就心满意足了?”
  “娃儿料对一半!”
  “怎么是一半!”
  “因为老人家忘记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呀?”
  “一旦将娃儿手脚捆起来,不是想死不成非得饿死吗?”
  徐小山气得小拳头一抡,叫道:“拚了!”可是不知对方用了什么“邪气”,登时遍体酸麻,想动弹一下都不可能。他狞视着口袋人,他泼口大骂,但他小心灵中不无恐惧,活活饿死的滋味一定难哨吧?
  口袋人牙一龇道:“爷们商量商量如何?”
  “跟你这黑心贼没话好说!”
  “实在的,想不想离开‘阴风洞’?如果想,只要答应一个条件。”
  “哼!条件?”
  “只要告诉我老人家‘千佛手’藏于何处?”
  “压根儿‘千佛手’在那里就不知道!”
  “万一知道呢?”
  “知道也不会说!”
  “不怕活活饿死?”
  徐小山眼一瞪道:“老不死的,小爷是宁为玉碎,不作瓦全,要知生死有泰山鸿毛之分。”
  口袋人突然耸声笑道:“小娃儿!这文诌诌的话儿八成是你坠儿姨教的了?”
  徐小山一楞,还未来得及说话,忽然口袋人身上“嘶嘶”两响,敢情他那口袋怪衣脱了下来。再一望又感一奇,那怪衣服一刹那竟变得成拳头大,而口袋人依然黑巾敷面,身上却穿着红袄、绿裤,像是个娃儿穿的!他此时身子不知为何又能活动了,他本想一掌击了过去,但一转念却将攻出之手收了回来!
  口袋人因为个子奇矮,是以两只手比茶杯大不了许多,他小手一拍,嘻嘻地笑道:“娃儿!想打人?”
  徐小山天真地道:“问明白了再打不迟。”
  “问什么?”
  “怎知坠儿是咱姨姨?”
  “非但是坠儿,就连你爹徐文麒,你娘小苹,老人家都不陌生。”
  徐小山想了想道:“哼!定是道听途说。”
  口袋人笑道:“别的能听说,还有件关于爹与你坠儿姨姨的一段纠葛往事也能道听途说不成?”
  徐小山心中一动,迫不及待地道:“快说!快说!这是咱最不明白,也最关心的。”语气间不再猛浪,显然,他对口袋人的看法有了改变。
  口袋人摸了摸红短袄,道:“不凭良心就天诛地灭,坠儿是你爹徐文麒的乾妈!”
  徐小山气得一跺脚道:“不可能,你……你在骂人?”
  口袋人哈哈笑道:“傻孩子!俺的下文还未说完哩!”双眸倏然一沉,语气极为严肃地道:“老人家的意思是徐文麒不能娶得坠儿作老婆,俺就逼他认干妈!”
  徐小山忖道:“原来他在开玩笑……”
  “另外!”口袋人接道:“还有位严美芸姑娘哩!老人家也要叫你爹娶她为妻子,不然,非得拚命不可!”
  徐小山茫然地道:“严美芸又是谁呀?”
  “尼姑!法名叫……清莲子吧!”
  “呃!”小山失声道:“那是爱琪的师父嘛。”
  口袋人也不禁一愕,反问道:“爱琪又是谁?”
  “清莲子收的徒弟!”
  口袋人恍然笑道:“想起来了!清莲子收徒时她徒弟还在襁褓,及今算来该与你年龄差不多,谁大?”
  “比我大一岁!”
  “嘻嘻!”怪老人裂嘴一笑,小手“拍”的一响,道:“那就再好没有了!”
  徐小山益发不解地道:“什么再好没有了?”
  口袋人耸耸肩道:“将来再说,现下得告诉你一件天大的秘密!”
  徐小山想了想道:“伯伯千万不要跟山儿开玩笑了!”
  ——他福至心灵已忖知此一代异人非但与本身渊源极厚,同时也是用苦肉计帮自己出困的人——
  口袋人道:“你知俺说的秘密指的何事?”得意地抡起脑袋一口气说道:“不再跟你卖关子了,咱的秘密是不愿露出真面目好混入‘林中堡’,因为一旦老脸揭穿,即使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火中人呀!”
  “火中人?”小山“噫”声道:“伯伯认识他?”
  口袋人一拍头顶,似是想起什么,道:“娃儿叫的辈份错了!”
  “该称老人家什么?”
  “你爹叫咱伯伯,看着办吧!”
  “那么老公公……”
  “老字去掉,公公可也,嘻嘻……”说着话音一顿,续道:“要知火中人是严美芸的表哥呀!”
  话到紧要处忽然石洞一角,“呼呼”的吹着冷气,口袋人不禁失声道:“祸事来了!”
  他像是迫不及待似的,倏然将口袋衣穿起,可是这次穿的是另一面,徐小山一打量,不料一瞬间矮老人变成一块青石!
  矮老人道:“少望着我,注意前面,注意前面,爷们是福是祸,凭天断了。”
  不是他说话,小山真以为矮老人变成青石,及今他心头猛的一撞,莫非公公穿的是“石头衣”
  又一想,不对!石头衣在黑烟教呀?同时他也忖知及将来的人物,必是位厉害魔头,说不定是林中王,不然公公何须害怕?他因而将口袋人的本领估低,但他却对眼前可能的凶险变化置若罔闻。
  敢情他脑中掀起的问题是:火中人是严美芸——清莲子的表哥,而严美芸八成爱上了爹,坠儿与爹的关系如严美芸一样,显然母亲小苹,以及严美芸、坠儿姨姨,都与爹早年有着极密切来往。既然火中人苦苦对付我小山,无疑是火中人因得严美芸而失败,愤而遣怒于下一代人,这一切发展能说不是恩爱纠缠所招致的恶果?他因而悟解了久压心头之谜。他也因而对男女的微妙关系,有着进一步认识——“爱即恨,恨即爱——”他无形中对火中人宽恕许多。——只有至性人才有如此看法——
  当小山正在苦思父母时代的悲欢往事,蓦自冷风如割,灯光一闪,跟着“隆”的声巨响,牢之一角,赫的现出座窄小石门,此时石门外闪着灯光,石门处却呼呼的响着风暴!他微一怔愕间,只见一年约十五六岁少女,轻移莲步,面含稚笑,姗姗走来。少女之美足夸倾国,直如天上,可是小山并不因其美而惶惑,他反而对少女戴的一顶珠冠,端视良久!想不到珠子上冒着黑烟呀?……
  此时少女一启秀唇,天真地问道:“你是谁?”
  徐小山楞道:“徐小山!”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因何如此答话,敢情他被少女的花容玉貌无形中征服。
  少女嫣然一笑道:“因何至此?”
  徐小山脱口道:“歹徒害的!”
  少女道:“这儿没有歹徒呀?”
  徐小山用手指了指地下骷髅道:“没看到这些被害的骨骸?”
  少女噗嗤笑道:“人早晚都要变成骨骸的,何必大惊小怪?”
  徐小山想了想改变话题道:“请问姑娘是谁?”
  少女道:“人家是大黑子的女儿!”
  徐小山被弄得一头云雾,大黑子是谁?但他已发现这美而且艳的少女敢情有点傻。
  少女又道:“说真格的,你为何呆在这种地方不出来呢?”
  徐小山叹了口气道:“被歹徒捉来,想走也走不掉!”
  少女像是很生气的道:“没关系,我带你出去,如果有歹徒不答应,看人家给他苦头吃!”说罢拉着小山,就往石门外走。
  徐小山因关心公公安危,反而不好意思走,可是他略一挣扎,不料少女手上像有千斤力道,不跟着走也不成!有顷,出了石门,竟是一极长的人工隧道。那隧道足足走了两盏热茶光景,方始到了尽端,这时旭日东升,林壑披霞,原来是一空出悬壁的断崖面。
  他望了望深不可测的云海,眉头一皱道:“多谢姑娘救我,可是怎的下去呢?”
  少女一掠鬓角,分外娇柔地笑道:“跳下去呀!”
  徐小山失惊地道:“会跌死人的!”
  “我可教你!”少女说罢,脸对脸的纤手一抱,小山只觉兰麝温香,耳边风起,倏然注意在少女的体香上,等到觉来,已然脚踏地面!
  他张目四望,正南方一塔入云,正是“五佛寺”的七级宝塔,心说,真的出困了。
  少女道:“我要回去了!”
  徐小山被她那神奇的出现、稚气的童语,施恩不望报的情愫,感动的不知说什么是好?
  他突然地下一跪道:“谢谢姑娘!”
  少女粉脸堆霞,不胜娇羞地道:“唉!你敢情是个疯子?”说罢小蛮靴一跺道:“我就恨男人没志气,不理你了……”柳腰一挫,像阵轻烟,徐小山举头之间,失却少女踪影。
  他站了起来,他像是作了个荒诞而又风光绮丽的梦——
  忽见口袋人疾如电掣的追来道:“好小子,你的造化不小。”
  抓起小山就跑,徐小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息问道:“公公,幸好我俩都已出困,不需要这样穷跑。”
  “拍!”徐小山挨了记耳光,口袋人也将身形稳住。
  此时口袋人又将“怪衣”脱下,不觉到了赴“五佛寺”的下山岗道!
  徐小山道:“公公,山儿做错了什么事?”摸了摸小脸,像是肿的好高。
  口袋人东张西望地道:“先说要紧的,拿去!”“怪衣”交给小山。
  徐小山道:“公公您……您不要了?”
  矮老人道:“石头衣早该给你!”
  徐小山“噫”声道:“真的是‘石头衣’?可是……石头衣在黑烟教,怎会到公公手里?”
  矮老人蓦地又给小山一耳光道:“傻小子!赶快穿上,不然就来不及了!”
  徐小山被打的一楞,不服气地道:“为什又打我?”
  “不打你怎知厉害,不穿石头衣怎能逃过林中王眼睛?”
  徐小山一惊道:“林中王要来?”
  “不来老人家何必大惊小怪?”
  “公公的武学……”
  “少替老人家积份量,总之,此时,此地,不宜和林中王翻脸!”
  “为什么?”
  “何以总是挖根问底的?”
  “那么……”
  “穿起石头衣变成石头,林中王就不易发现!”
  “公公你呢?”
  “躲在百丈之外,一俟林中王走后,再来相见!”口袋人说罢一晃身疾射十丈开外。
  徐小山正待穿起石头衣,不意轻风拂面,口袋人又转回。
  他匆匆地道:“小山,忘了件要紧事。”
  小山一怔道:“公公请说,是什么事呀?”
  “可知林中王是谁?”
  “定是位凶如厉煞,醉如恶鬼的魔头!”
  “错了,大错了!”
  小山眼睛皮一撩神奇地道:“究竟是谁呀?”
  口袋人一收狂态道:“林中王就是救你出困的那名少女!”
  徐小山反而噗嗤声笑了……
  徐小山万万想不不到救他出困的少女会是林中王,是以他忍耐不住的笑了。
  口袋人看得发气,语重深沉地道:“难道我老人家说假话?哼!快穿起石头衣!”
  徐小山勉强将笑口拢住,他心里不服又不便反抗,只好将“石头衣”穿好!
  口袋人道:“蹲在这儿不动,林中王就无法分辨得出!”说罢游身至一棵巨松上,将身形掩藏起来。
  就在二人甫行打点停当,蓦自破空声中,两位身着劲装,轻功奇绝的少年人,倏忽到了当场。
  其中一少年道:“欧阳大哥!娃儿怎的不见?”
  被称作欧阳的少年道:“以我二人的脚力言,竟然追不上徐小山,宁非怪事?”
  ——不用说,两人一是“龙郎君”欧阳宇文;一是“虎郎君”崔通——
  崔通俊眸一眨道:“不妨在此林缘附近搜查一下!”
  于是他俩以立身地为中点,倏忽在一里方圆中,搜寻一遍,仍是不见徐小山影子!
  两人怔愕有顷,乃选了块小草坪席地坐下,商谈如何交待问题,他俩坐身之地,恰在徐小山的对面,不出七尺之地……
  “崔老弟!”欧阳宇文道:“娃儿追不回来,老祖宗怎生应对?”
  崔通想了想道:“堡主林中王亲手放的人怪得谁?”

第五章
  徐小山心中一动道:“果然林中王是那少女子,但老祖宗又是谁?”
  欧阳宇文接着道:“老祖宗破例发出‘幽冥’令符,足见对此事非常重视,是以我俩不能不预为谋划。”
  崔通似是不解地道:“一个小娃能值几何,怎么老祖宗竟大光其火?”
  “此事与火中人有关,因为火中人进入地下城,曾与老祖宗密谈甚久。”
  “大哥可知谈话内容?”
  “小兄接到‘幽冥’令符赶去时,已然谈话告予终落!”
  两人沉静片刻,看表情都很沉重,半晌,欧阳宇文眸子一转道:“唯今之计只有解铃还是系铃人了,在林中王身上设法!”
  崔通叹道:“她美其名为林中王,其实还不是一个傀儡,找她何用?”
  欧阳宇文阴霾地一笑道:“有一点老弟莫要忘记,老祖宗喜爱林中王不假吧?”
  “假是不假,但也可以说是基于利害,老祖宗必要她代之发号施令。”
  “话是固然不错,但我等何妨以利害制利害,趁着林中王一年一度‘镇魔大法’更替之际,予以辣手摧花!”
  崔通沉吟片刻道:“计是好计,但大哥别忘了林中王在愎灵明之际功力犹在!”
  欧阳宇文蛮有把握地道:“要知林中王过去每在清醒之时,对愚兄却也情有独钟呀!”
  崔通嘴里不便说,心里默念道:“岂但对你?对任何人都是一样,她根本就是个不懂事的黄毛丫头。”
  于是语气沉重地道:“但望大哥三思!”
  欧阳宇文冷笑声道:“不如此作怎的向老祖宗交待?倘老祖宗见我俩未能完成任务,愤而赐死,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崔通沉吟片刻道:“大哥说的是,小弟自当唯命是从!”
  欧阳宇文改颜笑道:“如果按计行事,还望老弟有以助我?”
  崔通微感一愕道:“及今生死与共,吾兄何以客气起来?”
  欧阳宇文精眸灼灼地道:“愚兄耽心林中王未经人事,胆量太小,万一产生变化如何吃得消,是以敢烦老弟略作手脚,或茶,或酒,将‘闹淫花’放下!”
  “那是说?……”
  “藉春药之力达到目的!”
  “更也是?……”
  “成则有福共享,败则同命相从,跑不了我也跑不掉你啊?哈哈、哈哈哈……”
  欧阳宇文笑得狂傲,笑得诡诈,笑得崔通机伶伶打个寒战,他急念道:“事成之后他可以娇客自居,谅老祖宗不会难为他,可是我呢?”
  一念未已,蓦地身旁一声大喝道:“不准你们害林中王!”
  二人大吃一惊,想不到近在咫尺会有人,即自后退数步,这才看清发话之人正是徐小山,又不禁心中狂喜!
  欧阳宇文得意地道:“娃儿!这叫做天作孽犹可活,哈哈哈……”
  他认为捉住徐小山非但可以交差,并可邀得老祖宗宠爱,同时,原计不变,占得林中王身子,从此林中堡当是一人之下,千百人之上。
  徐小山只因一时情急,脱口而出,现了形迹,当下他不禁后悔自己孟浪!继而一想,不管林中王是好人是歹人,她既然救过我,为她死?值得!而况箭在弦上,不发又不行呢?是以徐小山竭尽连日疲惫之身,以先发制人手段,未等对方发话,奋起双掌,一式“寒山塞外”分袭两敌要害!
  欧阳宇文与崔通怎会将徐小山放在眼里?他俩双双闪步,避过徐小山掌飚,于是欧阳宇文攻左,崔通欺右,竟然奇招迭出,看样子竟像是将小山制之死地而甘心。其实!以他们两人的功力而言,任何一人对付小山,都可说轻而易举!他们所以不顾武林体面,联合出手,敢情他俩亦也发现小山穿的“石头衣”有点类似口袋人的怪衣服。他俩唯恐有变,是以急切求功,仅四五个照面过后,小山立陷险境!
  隐于林端一隅的口袋人自然不能坐视不救,他在树梢上一冒头,骂了声:“都该死!”
  这话连小山包括在内,他显然气小山太不听话了,于是抓了一把树叶,洒了出去!
  别看树叶小,一旦出手之后竟有排山之势,风雷之威,欧阳宇文首当其冲,饶是他闻风知异,叠掌连飞,依然伤中面门,倒地不起。
  崔通与小山也不例外,崔通揉着肚子在地下翻滚,小山仅是跳了两跳,敢情屁股肿了两块。
  “小山!”口袋人声到人到,已然飘至徐小山身前,他精眸一闪,道:“如此沉不住气,何堪未来大任?”
  徐小山忸怩地道:“但他们要对付……她……呀?”
  一旁受伤较轻的崔通气咻咻地叫道:“总执法,何以吃里扒外?”
  口袋人微一迟楞,扬声笑道:“姓崔的!想不到你的眼光倒很犀利。”
  崔通喘了口气,尚未及言,欧阳宇文在地下抹了抹血脸,呻吟地骂道:“枉为本堡总执法,竟然勾结外人,本座将禀明林中王,按堡规处置。”
  他强调一口真气,勉强站起,随即用手一指喝道:“识时务者,还不束手就缚?”
  口袋人嘻嘻笑道:“阁下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欧阳宇文不由退了两步,道:“矮鬼真的反了?”
  口袋人虽面罩黑巾,难观表情,但一双眸子却杀机隐现,威棱射人,他仰天一啸道:“好一个‘反’字!”
  崔通色厉内荏地道:“身为总执法要职,违叛帮令,怎云不反?”
  口袋人反而笑嘻嘻道:“娃娃!小小的林中堡岂是俺老人家屈身之地?”
  欧阳宇文喘吁吁地接道:“敢非你另有企图?”
  “可惜娃儿发觉迟了。”
  欧阳宇文怔了怔道:“但你也得念我引荐之功。”
  “想当日,老人家见你率同手下,以‘墨珠’迷惑朝山信士之际,乃不得已现身相阻,谁知?”口袋人话音一顿,笑如裂帛道:“哈哈!想不到你见‘墨珠’伤不了本人,反而起了觊觎之心,假引荐之名,目的不外学老人家何以不受‘墨珠’之毒本事,哪里知道老人家将计就计,混入了林中堡了呢!”
  欧阳宇文被他一语点破,恼羞成怒道:“血口喷人!”
  口袋人沉声说道:“阁下心怀不轨,企图得到俺的‘法门’好应付令主子林中王珠冠上的墨珠,是吧!”
  楞在一旁的徐小山不由脱口道:“原来她那冒黑烟的珠子叫墨珠啊!”
  口袋人冷眼一瞥,喝道:“你又想到那里去了?”
  徐小山作贼心虚,小脸绯红,敢情林中王的婷婷倩影始终未离开脑际。
  宇文道:“算老子一时瞎眼,引荐非人,咱们是青山长在,后会有期!”
  说罢丢个眼色给崔通,那是说见风转舵,早此脱身!
  不料口袋人伸手作个拦阻之势,道:“慢着,有话谈清再走?”
  欧阳宇文道:“敢是总执法有反悔之意?”
  口袋人哂道:“所料不差,老人家怎舍得林中王那丫头的盛意款待?哈哈……”长笑三声,自语道:“去定了,去林中堡不会变更了?”
  崔通又惊又喜地道:“崔某人念在相处之谊,甘愿为总执法遮盖今日之事,只要那娃儿擒返林中堡,相信一切都可解说。”
  口袋人模棱两可地说道:“谢谢当家的们,可知老不死的只愿一人前往?”
  崔通骇异地道:“那么区区与欧阳兄呢?”
  口袋人倏然小手一扬,冷笑声道:“有了你俩同行,老人家所有计划岂不成空?嘿嘿,去你娘的吧?”双手未见作势,蓦地“轰轰”两响,但见掌心两缕似云若雾飚起处,饶是欧阳宇文、崔通均皆武林高手,竟而连还手之力也无,齐毙掌下!
  这变化在小山的眼里,太突然、太残忍,他忍不住叫道:“公公,怎可随便杀人?”
  气得口袋人身子一颤道:“还不是为了你?”“拍”!小山又挨了一记耳光!
  口袋人再不说话,抓起小山继续跑去,有顷钻入一片枫林之内,这才令小山坐下休息,同时尖声尖气的笑道:“你说你该不该打?”
  “该打!”小山吞吐地道:“但怎的个该打呢?”
  口袋人不由笑道:“傻孩子,你当老人家真的爱杀人吗?那是不得已中的不得已,因为两小子如不杀以灭口,则公公就无法探察地下城的秘密了。”
  徐小山想起欧阳宇文,曾提到地下城有位老祖宗的话,忙道:“公公,什么叫地下城?谁是老祖宗?”
  口袋人道:“先别忙,一个个解释,那地下城者,原本是多少年前的藩王府地,后经地壳变动,深入地层,无意间被你所说的老祖宗发现。”
  “还有‘幽冥殿’呢?”
  “幽冥殿是地下层的上层殿,真正凶险之处应该是地下城,而非幽冥殿!”
  “我小山看到有许多站着的死人,为什么?”
  “那干死人除了被林中王赐死者外,大都是昔年藩王殡葬时陪葬之人……”
  “唔!但林中王不该是坏人呀?”
  “哼!”口袋人眸光一潜道:“一说到林中王你就袒护,现下有要紧话说,不许再提她!”
  徐小山期期艾艾地道:“那么公公该谈老祖宗是谁了?”
  “老祖宗乃林中堡地位高的党徒通称之语,实际的名字应该叫千魔娘!”
  “好难听呀!怪里怪气。”
  “名字虽不登大雅之堂,而她却是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
  “美人儿不该叫老祖宗。”
  “千魔娘练了一种驻颜之术的‘百花功’,是以年逾百龄,犹若三十许人。”
  “那真是老妖怪了?”
  “少打岔,要知千魔娘还有一面‘千魔镜’!”
  “千魔镜必然厉害?”
  “此镜一照,魔影群舞,摄人心魂,不战已能屈人之兵,是以千魔娘将是武林上最大克星!”
  “这么说千魔娘天下无敌手?”
  “也不尽然,如果武林果真属她为尊,又何需培养出个娃娃傀儡林中王,更加不必要隐在地下城见不得人!”
  “公公!”小山听出了兴趣,叫着道:“为什么?为什么?”
  口袋人眼睛皮眨了眨道:“小山!还不是为了耽心你。”
  徐小山着实一惊,良久,半信半疑地道:“她会怕我?再说压根儿就不认识。”
  口袋人道:“因为你将是‘千佛手’的得主,而‘千佛手’恰是克制‘千魔镜’的神兵利器。”
  徐小山先是一喜,继而苦丧着脸道:“千佛手在那里尚不知道,凭什么是我小山的?”
  口袋人拳头一扬道:“舍你莫属。”
  “何以见得?”
  “这个……”口袋人肩膀一耸道:“俺只是认为老子的东西传儿子乃天经地义罢了。”
  徐小山口中不说,心里暗忖:“原来公公是臆测,不能当准的。”
  口袋人改了话题道:“言归正传吧!穿好‘石头衣’,星夜赶往‘冷心谷’!”
  徐小山又喜又惊,喜的是不出所料,石头衣不求而自得,惊的是公公何以知道去“冷心谷”的事呢?他满口稚气地道:“公公莫非是神仙?”
  口袋人道:“胡说,公公死了才成神仙哩!不去‘冷心谷’毒伤爆发,那才神仙难活哩。”
  徐小山耐不住心中疑团,又问道:“关于石头衣怎会在公公手里?”
  “拣来的。”
  徐小山不由一怔,心说:“石头衣在黑烟教铁铮强伯伯处,怎会拣来?”
  口袋人突然叹了口气道:“傻孩子,还有下文哩!”他像是有着莫大感慨地道:“想我老人家再差也算武林中二流货,想不到碰到一连串怪事。”看了小山一眼,唯恐他听不明白个中含意,补充的道:“某天,俺闲来无事,想到祁连山访一访多年未见的铁铮强夫妇,不料一至黑烟教,非但人去楼空,连教门也被人贴了封条。”
  徐小山急道:“是不是铁伯伯们出了事?”
  “这且暂不管它,再说俺老人家有兴而去扫兴而归,不料行不里许,山道上摆着个黄色布包。”
  徐小山心中一动道:“千万别是石头衣?”
  口袋人又然叹了口气道:“打开一看,正是石头衣,但当时俺并不知这是石头衣,嗣后发现布包内还有张纸条!”
  “写的有字?”
  “字上告诉我老人家将‘石头衣’交予你……”
  徐小山惊异地插口道:“怪事,即使公公在林中堡中得知我是小山,那留字之上又怎知我是小山呢?再说,他又凭什么算出我去‘林中堡’,而公公也在‘林中堡’见到我?……”
  口袋人连忙道:“问号太多了,简言之,连老人家也是受那位留字之人摆弄,任东往西!”
  “这话怎的讲?”
  “字上口气极大,竟然以命令口吻,叫我到‘林中堡’候你!”
  徐小山又一楞,脱口叫道:“原来公公之去‘林中堡’是受人指示的。”
  “非仅我也!”口袋人沉吟地道:“就连你去‘冷心谷’医毒,也是那位幕后高人安排的。”
  “以公公的本领能不知他是谁?”
  “天晓得了,但老人家一生不服低,却服透了那位不能朝面的高人。”
  徐小山天真地道:“公公也会服人?”
  “因为当俺看罢纸条后,耳边响起传音。”
  “传音功夫,并不算顶天?”
  “诚然,但他的传音没有高低,没有断落,同时也没有远近。”
  “没有远近怎的解释?”
  “饶是我展开‘遁地缩天’之术,瞬息千丈,可是传音依然在耳边响起,你说,能不叫老人家心服口服?”
  “唔,传音说些什么?”;“叫你去‘冷心谷’拜访谷主冷心婆,但要记住八个字!”
  “哪八个字?”
  “张口骂人,出手打人。”
  徐小山诧异地道:“骂谁?打谁?”
  “自然是冷心婆了。”
  “怎的行,求人家治毒,岂可无礼。”
  “连老人家都服了那高人,娃儿还不照命行事?”
  徐小山忖道:“也许其间有很高深的道理吧?”
  口袋人接道:“你还不赶路吗?”
  徐小山道:“怎么?就要分手?”
  口袋人道:“尽管石头衣可以防毒,却不能疗毒,从速赶去,免得有了差错,老人家就罪莫大焉了。”
  徐小山道:“往冷心谷怎的走法呢?”
  口袋人道:“向南走,一直往南就是……”
  徐小山道:“南边也该有个地方呀?”
  口袋人双手一摊道:“嘿嘿!留字人的交待,仅仅如此,咱也不知道了。”
  徐小山无可奈何地道:“只有瞎碰了。”
  口袋人道:“人生一世,莫不在‘碰’,只看你的机运‘碰’的如何罢了。”
  说罢眸光炯然道:“所要说的话万千,归根一句,要作英雄,莫当狗熊,方不愧为徐文麒之后。”
  徐小山想起爹爹仍困压“千佛山”,不禁黯然道:“公公,我小山一定立大志。”
  “好了,好了,真的该走了。”
  “公公欲去那里?”
  “重回‘林中堡’!”
  “您杀了两个林中堡的人,万一被千魔娘察知,岂不危险?”
  “为了消弭一场可能到临的武林大劫,老不死的既已二次出山,倒霉也要倒到底了。”
  “关于林中王姑娘……”
  口袋人眸子一眨,怒喝一声,道:“又提到那个又狠又辣的女人作什么?”
  徐小山虽见口袋人语重言厉,依然不服气地道:“她如果心黑手辣,何必救我?”
  口袋人想了想忖道:“这孩子痴起来与他老子徐文麒昔年一样,徐文麒正因为过于钟情,乃至小苹压在山下受制,严美芸当了尼姑,坠儿成疯,非叫他死了心不可。”于是断言地说道:“你只知其一,不晓其二,要知林中王是个水性杨花女子!”
  “水性杨花?”
  “她之救你无非是想沾染你而已!”
  “可是……”
  “傻孩子,时间不允许她按心意胡作非为罢了,因为放你出去之后,适逢千魔娘以传音相召!”
  “但死的欧阳宇文等,何以说林中王被人陷害,是受‘镇魔大法’迷失心智?”
  “这个……”口袋人捧着腮帮子道:“所说固然不假,要知林中王心智丧失是一疯人,心智明白时是一淫妇,总之,她是不可接近的,她道道地地不算好人。”
  徐小山不禁黯然了!他不能不相信口袋人的话,他只有默咒上苍,何以付予个美而且慧的少女如此的命运?
  那里知道,口袋人全然说的是假话呢?他所以如此,无非希望小山爱情专一,免蹈乃父后辙,孰料一番好意,竟运成尔后的波波折折,因而使小山在爱河里翻腾起伏,几于无法翻身……。
  口袋人一打量天色,忙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小山!前途保重,好自为之!”
  “公公……”
  小山话音未落,口袋人早已身形数闪,人迹杳然。
  他目注着苍空,脑子里无法安静下来,诚然,口袋人给他留下的问题太多了。
  祁连山区,在幕色苍茫中,偏偏陡添云雾,乃将祁连山罩得混沌不清,这恰如徐小山的心情一样的阴沉、郁结、无法开朗……
  他幽然长叹一声,望着口袋人去的方向,呓语道:“公公!你又是谁呀?”
  当下他已付知口袋人与爹爹徐文麒有着重大渊源,是以他认为口袋人也是位前辈人物,可是口袋人庐山真面目未揭,口袋人依然是个谜团!尤其口袋人临行的交待,说林中王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这使他内心感到不平,因为林中王清新而娟丽的面貌,应该属于神圣不可侵犯的风姿,何以口袋人公公恶言相加?
  继而一想,口袋人说话不会有错,诚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林中王原来不是正正当当的女人,他幽然一声长叹,他脑海里尽量地摒弃着林中王倩影,可是,林中王那天真的稚笑,毫无矫作的美姿,依然在心版上牢牢印下……
  当下他已不能多思考了,他必得按照口袋人的交待,往正南……一直的往南,寻访冷心谷!
  于是他整了整“石头衣”,他垂首一看,穿好石头衣后,道道地地是位土里土气的乡下人。
  他心想:“这样也好,免得被人注意。”
  屡经险难的他,已然觉悟到,因为“千佛手”一事,不知有多少不可预期的考验等待着他!因而他潜意识中产生了警觉,他甚至不敢相信任何人……
  十天之后,徐小山跨过了密密起伏,山脉纵横的青海,这天他到了离四川最接近的夏河!
  夏河是一个县,因县南有夏水而得名,是座交通畅达,舟楫可通的镇市,是以夏河百业杂陈,好不热闹!徐小山尽管往南摸索,压根儿就不知道“冷心谷”到底在何处?在何方?他由心底处感到茫茫,无所适从!在他想,索性在夏河休息一天,反正路是走不完的,冷心谷仍然要碰运气的!
  他近乎发闷气的在夏河的“落山居”客栈住下了。
  “落山居”这家客栈附近有酒馆,那酒馆最懂得做生意的门槛,举凡往四川,或是赴山区的采药的客商大都是在此打尖。徐小山经店小二的安排下住处后,信步游之,到了那家酒馆,也随便要了些菜肴,于是面窗而坐,望着窗外的苍郁山岭,自酌自饮。
  当他两杯酒下肚之时,忽然门帘外有人争吵道:“小二,你们的酒楼太低了!”嗓门又尖又高,宛如夜猫子叫。
  又一人扯着宽而且沙的喉咙道:“小二,你们的酒楼太窄了。”
  紧接着是小二的声音,道:“二位客官,劳驾!劳驾!只要一位肯弯腰,一位侧着身子走,不是都进来了吗?”
  徐小山心说:“好怪的人?”不由放眼望去,这时店小二在前,带领了两位平生未见的怪老人走了进来。
  一位身高丈二,其瘦如柴,身着半截灰土裤,腰间系了根黄色搭布,鼓鼓的,像是银子不少。
  他走路有个习惯,从不看人,脑袋因个子过高,益发小的像颗蒜,此刻他摇头晃脑,活像一根竹竿顶着个木头球。
  徐小山看得心里想笑,不料第二个走进之人,益发使他忍俊不禁,几乎失声!
  但见那人与又高又瘦的客商恰恰相反,他身高不足三尺,却有两尺多宽,秋天戴草帽,帽大又可作雨伞,敢情他还生了个占身子三分之一强的大脑袋!
  此人衣着肥大,也是黄色土布,同样的腰下鼓鼓,像是多金,神态更加高傲!
  徐小山暗暗忖道:“说酒楼矮的必是高瘦老人,说酒楼门不够宽的必是矮胖老者了!”
  店小二忙着找座位,不料二老人向着小山一指道:“就让这个王八蛋请客好了。”
  徐小山一楞,暗道:“压根儿就没带多少钱,即使带有钱,也犯不上请客呀?再说又骂人!”
  此时二老人晃晃荡荡的走了过来,徐小山心地厚道,不由欠身让座,怎知二老人走过桌前,敢情是小山背后的一张桌面,徐小山脸一红,一扭头,见后面桌上坐着位大花脸!
  那人年龄并不大,只是脸上五颜六色,不知是天生,或是故意用颜料抹的,唯独穿着打扮,倒是很够气派!此时二老人一屁股坐在那人两侧,那人方始意味到,原来二老者所说的王八蛋请客,冲着自己来的?!
  他赌气的转过又一方桌,自言自语道:“嘿嘿!就是不请客,看把少爷怎么样?”盯了二老一眼又不经意的以眼角瞅了下小山,又道:“少爷也是几十年的老江湖了,哼……”鼻子拉了个长鼻声,似是示威。
  徐小山忖道:“这大花脸少年语气十分娇脆,又且说话稚气十足,显见他自称老江湖,却道道地地的出门不会太久。”
  ——他自跟算盘客学过算盘术后,头脑益发精明——
  忽然小二扬声说道:“各位客官,王快嘴来了!”
  说话之间,走进位手摇摺扇,身着长袍马褂,瘦骨嶙峋的黄脸膛,四十余岁,太阳穴贴着两块太阳膏的人物!
  店小二介绍,敢情此君是位说评书的!
  他一进门摺扇一摇,脑袋一摆,算是给在场客人的见面礼,然后坐在正中一把小桌后,原来这位小桌是特别为他设备的。
  王快嘴这一落座,紧跟着又进来七八人,一刹那酒楼十余桌面都是人,非常热闹!
  徐小山童心未泯,几曾见过江湖上有这种把戏,他全神注意着王快嘴,却没有留神那大花脸少年以一双似怨若嗔的美丽眸子,一个劲打量着他!
  “高瘦兄!哈哈!”
  “矮胖兄!呵呵!”
  原来两位老人各持酒杯,相互客套一番,开始对酌!
  徐小山不期然回望一眼,不料二老明为喝酒,其实酒杯内根本就未倒酒,他一时心奇,注意看下去,同时暗念:“真是两位老怪物了!”
  高瘦老人故意地抿了抿嘴皮道:“酒是好酒,可惜没有蒙汗药。”
  店小二正在招呼另一帮客人,闻言走来笑道:“老人家真爱开玩笑,十年老店,怎会放蒙汗药给客人?再说,您老要酒杯,不要酒壶,放蒙汗也没办法放。”
  矮胖老人哈哈道:“话是不错,可知江湖上有一种不需放在酒里的蒙汗药吗?那药可藉着任何一件东西,传至人体,非但可以昏死过去,同时还可迷失人心智,问你什么,就得说什么!”
  小二愈听愈离了谱,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道:“老人家如果是说评书的,一定比王快嘴强得多了!”耸肩一笑,像是兜了个圈,将客人应付过去。
  徐小山因话及人,不由望了望王快嘴,就在这瞬而之间,他发现王快嘴嘴角的弧线一深,两只眸子倏的一亮;嘴角是阴狠的表示!眼神代表着他内功修养!是以徐小山认为这说评书人必非寻常之辈。
  此时矮胖老人突然自言自语道:“走江湖,跑码头,就要招子亮,比方刚才老哥哥说的蒙汗药就是个例子,要知有酒杯,没酒壶,就是‘码’儿?小子?知道‘码’儿是什么?”
  徐小山心中一动,暗道:“跟谁说话呀?”
  “跟你!小子!”
  徐小山不由一楞,忖道:“果真说的我?”
  见他眼角向自己一眯缝,又道:“小子,码儿是唇典,也就是暗语,黑话——意思是说有杯无酒呀!放蒙汗药的哥们就高抬贵手,不招呼你了。”
  徐小山暗道:“矮胖老人说话深具含意,莫非江湖有种专下蒙汗药的帮会,他们的联络就是酒杯,不拿酒壶?”
  “差不多!小子!”
  这回说话的是尖声尖气的高瘦老人,他两眼望天,也是自言自语道:“有杯有酒壶也可,只在酒杯里不倒酒就行,另外喝茶也是一样,小子别往牛角尖里钻……”
  徐小山心念道:“这两位怪老人连人家肚里的话都猜到了。”
  高瘦老人接着道:“记住,空着酒杯,空着茶碗,那就是老江湖,不信,呵呵呵!那长着四只眼的小子就是放着茶壶不倒茶,正是位老江湖也!”
  徐小山心头一怔,世上会有四只眼的人?蓦地见说评书的王铁嘴忽然将小桌上茶壶拿起,向杯中猛倒,他不如此做作不会引起小山起疑,敢情老人说的“老江湖”就是他?!
  再见他两鬓角贴着太阳膏,活似生了四只眼,更加心中雪亮,同时亦也悟解出老人在明指暗教,莫非这小子就是施蒙汗药的帮徒?他一念及此,不觉又向王快嘴望去,此时王快嘴似也发觉有人注意了,他裂嘴打了个哈哈道:“各位客倌,说书的时刻到了!”
  他这里话音一落,忽然隔座“砰”的一声,小山侧脸一望,敢情是大花脸少年发了脾气!
  他将桌子拍的山响,唤来小二道:“拿个空杯子来!”
  小二耸耸肩,扮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道:“少爷!吃了半天饭,要空酒杯坐甚?”
  大花脸少年腮帮子一鼓道:“不知人家是老江湖吗?老江湖就要摆空酒杯,哼!”
  徐小山心里笑道:“原来他相信二老的话了,可是这样充江湖不怕旁人笑掉大牙?”
  小二果然送过来一只空酒杯!
  他得意洋洋的向着桌上一望,小嘴一撇,冷笑道:“不懂江湖在外白跑活现世!”
  徐小山也是童心未退,方待反唇相讥,蓦闻“咚”的一响,敢情王快嘴敲起“醒木”开始说书!
  他暗暗念道:“听说书的吧,跟他斗口,一定惹一肚子闷气,划不来。”
  ——他已认定大花脸少年很难缠——
  “春花开放早,夏蝉枝头闹,黄叶飘飘秋来了,白雪纷纷冬又到!”此时王快嘴已然念罢四句提纲,但见他“咕”的咽了口浓茶,又待敲起“醒木”引出正文,不料举顾之间,“醒木”不翼而飞。
  ——“醒木”乃说书评的道具——
  王快嘴没有了“醒木”像是失掉了魂,他手按在小桌上,神情呆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说书的无非藉着醒木分段落,提高听众注意,但王快嘴也不该因一块醒木弄得神色大变呀?!
  徐小山因而心中雪亮,必有人捣他的鬼,同时也臆测出这小子不会是好人,唯一奇怪的就是“醒木”不见,未免神奇,忽然高瘦老人尖里尖气的怪笑道:“矮胖哥!煞风景!那小子说到紧要关口卖起关子来了!”
  矮胖老人八字眉一挑道:“难得住别人还难得住咱们老江湖吗?没得说,由俺表演一段,请在坐的听听!”
  他俩一吹一唱,煞有介事,引得酒楼酒客鼓掌助威,益发将王快嘴冷落的冒着冷汗。
  ——其实,他流冷汗自然另有原因——
  这时矮胖老人自言自语道:“干什么就得想什么,俺老人家也弄块木头敲敲!”说罢解下腰中搭布,一抖落,“叮”的声,居然也有块方寸大小,与王快嘴一样的“醒木”摆在桌上。
  徐小山心里咕啜道:“难道是王快嘴的?”
  矮胖老人一拍醒木,真的念念有词道:“鞠育孤儿十五年,落得疯狂无人怜,而今又沦歹徒手,能保贞节且看天!”
  徐小山听得毛骨悚然,心说:“话中念意,似是指的坠儿姨姨呀?”
  继而一想,天下那有如此巧的事,且听他下文说些什么?
  矮胖老人说罢四句打油诗,又然“醒木”一拍,不料酒楼一角,有人大喝道:“老不死的,欺人太甚!”声到人到,二老桌面上的醒木立刻被那人抢去!
  那人正是王快嘴……
  王快嘴抢到“醒木”后,反而木雕泥塑般,呆立不动,脑袋冷汗直流!
  徐小山忖道:“为何不走呀?老人们又为何故意的将‘醒木’还给他?”
  ——小山早已看出老人们是侠隐高人——
  王快嘴楞了片刻,冷笑道:“明人眼里不揉沙子,既然东西已拿走,索性一起送给二位吧!”
  手腕一抖醒木化成一条黑光,向矮胖老人“眉心”打去!矮胖老人大脑袋一晃,嘴巴一张,恰巧将“醒木”含在嘴里,看他清描淡写,骨子里双方已然凭内家真力换过一合!
  王快嘴自知非敌,惨厉地一啸,再不顾虑形藏,由窗口疾射逃去。此时酒楼客人亦也看出这是江湖上的寻仇,胆小的溜之大吉,胆大的却盯着二老,投以惊奇而羡慕的眼光。
  徐小山更加佩服起两位老人,可是大花脸少年却蛮不以为然的道:“哼……算不得什么,咱不过再练十年就可比上的。”
  徐小山听得虽是掩口,犹惑不及,仍然笑出声来,那大花脸少年胸脯一挺,道:“凭什么笑?”
  徐小山道:“笑也不犯法。”
  “本少爷跟前就不许笑!”
  “如果笑呢?”
  大花脸少年气得脚一跺,那样子就像要拚命,不料他脱口失声道:“等一下再收拾你!我……我的……”
  徐小山见他真的发火,正不知怎样对付为好,蓦见他解下背后行囊,很快的打开检查。
  徐小山心说:“这是怎的回事?”
  但旋踵间他心中雪亮,原来矮胖老人早已先大花脸少年将腰带抖开,赫的!桌面上有金,有银子,尤其十来颗鸡蛋大小真珠,矗立成一座珠塔,珠子是圆而光滑的,竟而直立不倒。
  徐小山忖道:“莫非是……”一念未已,大花脸扯着嗓门叫道:“两个偷儿,快还给我!”声音虽高,却娇润似莺声历转,小山心中不由一动!
  他暗自奇异道:“这大花脸少年的声音像女人呀?”
  此时大花脸小腰一拧,隔着桌子道:“限你俩即刻将珠宝送来,同时还得告诉咱怎的偷去,不然的话,老江湖一向是不好欺负的!”
  徐小山被大花脸少年的燕语莺声,天真稚语,由衷的发生了好感,他不忍大花脸少年过于难堪,他落得藉此机会打打圆场,进一步好探听下矮胖老人唱的诗句有否其他意思,于是他走上一揖道:“二位前辈,就还给他算了……”
  “不用你管!”大花脸声在人后,小山一掉头,“拍”脸上结结实实挨了记耳光!
  徐小山摸着半边脸,人气极了反而不知怎的措手!
  大花脸少年冷笑道:“我早就恨死你了!”一扬手,又是一记耳光!
  徐小山连连受辱,恨在眉梢,他剑眉一挑,双手齐推,“阴阳神功”毫不保留的攻向对方“期门穴”!他在出手后心中一动,不能杀人呀?可是劲力运足,想收回已是不成,不料腰眼一麻,劲道尽失,敢情被矮胖老人拍了“笑腰穴”;同时,脖子也被高瘦老人牢牢抓住!
  矮胖老人道:“是非只为强出头,记住了!”
  高瘦老人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多教训一下也好!”
  “好”字未落音,徐小山蓦感身子一轻,竟被一团似有形若无形的潜力,活活抛出窗外!
  亏他功力不凡,临空贮势,勉勉强强落在当街,幸未摔倒,他不由感慨地仰天一叹道:“何苦来?唉……”
  忽然嘴巴里一咸,像个圆圆的东西,一打转,竟进了嗓子眼,吐也不及,由胃口里翻着臭气!
  他本能地四下一望,敢情落身之地不是正街,恰在一灵官庙的门首,灵官庙门首石阶上,赫然坐着位蓬头乱发,鹑衣百结的邋遢和尚!
  此时那和尚一手捏脚缝,一手搓泥丸,正扮着付鬼脸向小山龇牙咧嘴。
  徐小山赫然而悟,原来方才在嘴里那圆溜溜东西是他臭脚丫的泥丸呀?难怪不是味道哩!他打个恶心,狠狠地道:“是你使坏,给我吃泥丸吗?”
  邋遢和尚呵呵笑道:“傻小子!那不是泥丸,是仙丹!”
  徐小山气得眼发直道:“饶尔出家人也得揍上一顿!”他还未来得及出手,背部蓦地劲风起,敢情大花脸少年攻来一掌!他逼得回身应敌,不料错眼间,和尚竟已不见!一肚子气只有发在大花脸身上了,这一次他采取了速战速决打法,显然!他深恐高矮两位老人插手管闲事。
  他心地厚道,并不想真的要对方的命,只要好好的给大花脸少年吃点苦头,出出怨气就得了。
  是以出掌虽快,道并未运足,在他想,“阴阳神功”对付老一辈的不成,对付大花脸少年应该是犹有余裕,谁知四五个照面过去,大花脸少年的怪异掌法,犹如闪电奔雷,快得不敢想像,如非及时发出十成功力,差一些当场出丑!他在连连挫辱下,假打也变成了真打。
  因而徐小山断喝一声,道:“死了别怨我,谁叫你过份欺人?”掌飚陡起,奇招叠现,他这一发狠情势立刻改变过来。
  大花脸少年正在操持先机,有把握制住对方之际,不料小山这一变式,一股刚劲之风,一道阴柔之气,宛似两条游龙般,活活地将自己圈陷于内!他累得满头大汗,硬是冲不出徐小山的重重掌飚!
  尤其小山右手的刚劲力道,更加声势磅礴,直如翻江倒海,他已然累得一张花脸变成了一张漠糊不清的脸!徐小山亦然发觉对方面部起了变化——他略一注目,已看出个中秘密,原来大花脸并非大花,而是用好几种彩色抹成的!
  及今汗水一流,庐山真面目出现,敢情他的脸竟是像玉一样的洁白,乳一样的柔嫩,他不由一愕,忖道:“他显然是位美少年?可是再美的男子也不该有如此般的娇嫩呀!”
  是以他攻出之势因而一缓,改颜少年趁机冲破掌风,跃了丈外,他长袖遮住娇面,边走边发狠地道:“姓徐的!有种的到河边打!”
  徐小山心中一动,暗念:“他怎知我姓徐?”随即应声道:“一言为定!”
  当下他倒非争强赌胜,而是追察对方何以知道自己姓氏的谜团……
  蓦自背后有人说道:“是非只为强出头!”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徐小山急自转身一望,果然是楼上所见的高瘦老人同了矮胖老人!
  最使他奇异不解的?何以那邋遢和尚也跟他俩走在一起?
  他正不知如何应付之际,矮胖老人喃喃念道:“鞠育孤儿十五年,落得疯狂无人怜,而今又沦歹徒手,能保贞操且看天……”
  徐小山经过两次指点,还有个不明白之理?他人急情更急,顾不得路上人围着看热闹,突然高呼:“前辈们,坠儿姨姨在那里?……”
  他话音甫落,二位风尘异士一齐向左转,不约而同跨进了“灵官庙”!
  徐小山权衡得失,自然无心去践改颜少年的约。
  他急行数步,赶近庙门,只见二老同一僧已然走入大殿。
  这座“灵官庙”占地颇广,少说有二顷地,只是多年失修,烟火不盛,几成废墟,令人陡生空虚之感。徐小山略一打量,见没有朝香的人,而且灯火也无,是以不顾形藏,一个闪身纵去。
  到了大厅,除了赤发蓝面,断了条胳臂的灵官爷外,二老一僧竟已不见!
  他望了望充满咻咻鬼气的破殿,心头一阵怔忡,暗道:“他们去了那里?这地方好怕人!”
  一念未已,蓦闻灵官爷肚子里吹着鬼气,他吓得一哆嗦,有鬼?继而一想,人正鬼不侵,怕你何来?他壮了壮胆走进灵官爷一望,先是一声惊呼,继而忍不住格格地笑了!
  敢情灵官爷肚里破了个大洞,洞口脑袋蓬发如戟,竟是那邋遢和尚!
  邋遢和尚故意地学了声鬼叫,没入灵官爷肚内!
  徐小山早已知道遇到异人,那还敢怠慢,一抬脚,一挫身,也钻入灵官爷肚中,不料肚子里挖了个地道,沿着墙根,直通庙外一条背街!徐小山到了背街之上,三位风尘异士早已走出三丈开外!
  此时夜色已沉,背街上三五人家,燃着灯火,异常宁静,他更加不顾虑行藏,加紧脚步追去。
  转眼间出了“夏河”县南门……
  不旋踵到了座破窑。那破窑左面是一块野坟地,右方有一大片苇子林,坟上鬼火幢幢,苇林瑟瑟括着悲音,徐小山触景伤情,感叹地道:“这地方太凄凉……”
  可是三位异人偏偏的进了那座看来绝不会有人的破窑洞。
  徐小山不由脱口叫道:“前辈们,不要瞎跑了!”人也跟了进去,不料窑洞内黑黝黝的几已对面分不清人,他霎了霎眼方待习惯黑中辨别事物,已被一只又黑又脏的手脸上一摸,登时钉在当地,动也不动,连说话也难随心意。但他已能观察出窑内是怎的回事了?
  只见三位老人家打开了行囊,翻开地毡,取出一只大酒葫芦,还有七八样烧好的野味!
  徐小山嘴里不能说话,心里却明白,原来三位老人家大吃大喝后来过夜的。
  他心里一叹,无法表白意见,但他忖知老人们闭住他穴道,可能另有原因!
  这时三老就着地毡围好,视小山若无人,自顾自的大嚼大喝起来!
  有顷!高瘦老人说道:“我说痴僧呀!那娃儿站了半天,该活动一下,吃点东西了?”
  被称作痴僧的邋遢和尚道:“俺老人家跟他辛辛苦苦跑了几百里地,竟然一朝面就要揍人,你说气也不气!”
  小山心里咕啜道:“原来他跟在人家身后哩!”
  矮胖老人道:“说真格的,那孩子本是无心,常言说大人不把小人怪,看在我矮胖公的面子上好了。”
  痴僧醉眼歪斜地道:“俺见他不理我老人家,一时生气,糊里糊涂仙丹给他吃了一粒,你说够不够冤枉?”
  小山肚子里直翻,心说:“仙丹?快把人脏死了!”
  痴僧端起酒葫芦,喝了一大口道:“谈正事吧,两位老哥哥认为那说书的王快嘴是不是青衣帮的人?”
  矮胖公大嘴岔一咧道:“不会错的,只是你说的坠儿是否在他们手中,就不便武断了!”
  徐小山心头砰的一震忖道:“果然那歌诀暗示的是坠儿姨娘!”眼角一酸,两行清泪涌出。
  继而又一想,青衣帮三字好熟呀!蓦地想起与万能在一起遇到的那千少女,那为首之青衣少女不是自称青衣帮吗?
  高瘦老人道:“痴和尚!你放着当‘五佛寺’清福不享,何苦为了坠儿惊动金身,又将我俩个老不死的给牵引出来?”
  痴僧居然念起佛号道:“善哉!善哉!这是上一代的冤孽,能叫俺不管?”说罢又忙着补充道:“这事与‘千佛寺’有关,‘千佛手’又与俺有关,‘千佛手’昔年的主持人徐文麒亦与穷和尚颇有渊源,而坠儿恰是徐文麒挂名的老婆!”
  矮胖公大脑袋一抡道:“这些事咱不想问,倒是坠儿何以到了‘青衣帮’手中,令人不解?”
  痴僧道:“俺也是接到位老朋友烦人带的信,才明白的!”
  “老朋友?那一位!”
  “这倒不便奉告了!”
  “那带信的人呢?”
  “是一个又臭又脏的小叫花,嘿……他叫爱琪!”
  徐小山一旁忖道:“是爱琪姊姊?她?……她怎会变成了小叫花呢?再说她吃过‘装死丸’后,跟万能而去,又怎生替旁人带起信来?”
  正转念间,忽闻痴僧哈哈大笑道:“相好的们果真来了!”
  高瘦老人道:“真也是不见不散的死约会!”
  矮胖公道:“天王老子来咱也要睡觉!”说罢打了个哈欠,“噗!”将牛油灯吹熄。
  紧接着痴僧将厢房破门也给顶上,这一来,厢房黑暗的犹如鬼域,伸手难辨五指!
  徐小山心中忽然一动,敢情他听到远处有夜行人的脚步声,而此刻三老人的呼声大作,他急念:“想必歹徒来了,可是三老人睡了觉,自己又不能动,不是等着挨刀?”
  正在急得冷汗急流当口,腰间被人一摸,嘴巴被人一堵,竟被二老之中一人拖到墙角下一个深洞处!他赫然大悟:“老人家另外准备了秘道?这叫做‘调虎离山计!”
  于是他被挟驰着由地道中摸索走去。
  大约两杯热茶光景,离开地道,他此刻身子已能活动,唯嘴巴仍被牢牢堵住,他心说:“怕我说话误事吗?太看不起人了!”
  堵住他嘴巴的是痴僧,痴僧似也看出小山明白了暗中布置,手一松,眼一瞪,低声道:“少说话吧!看热闹!”
  徐小山点了点头,这才发现身临之地,竟是荒冢累累的野坟之间!此时月之初旬,有星无月,大地仍能看出“灵官庙”当面及两侧,人影幢幢,看来有不下二十名夜行人。
  他心忖:“都是对付三位老人的了?”
  忽然又一角落,飞驰来两名夜行人,徐小山藉星光一望竟是一男一女,那两人堪已向野坟扑至!
  痴僧以传音说道:“徐娃儿!贼人来此搜索,暗察他们的‘盘儿’就看你的了!”
  ——“盘儿”系根底之意!
  徐小山悄声道:“我怎的成?”
  “换掉外衣,露出石头衣,蹲在来人道上装石头可也!”
  “大师父怎知我有石头衣?”
  “敌人临尔,那里来的废话,日后会交待明白的!”
  徐小山真也不敢怠慢,他将外衣脱去,塞入行囊,又将行囊纳入石头衣内,这才选了个较高的坟头,脖子一缩,蒙起石头衣隐藏起来!
  不旋踵两夜行人来了!徐小山藉着石头衣露眼的部位一望,男的彪形大汉,陌不相识,女的竟是在白云峰拦劫他同万能的青衣女子。这一来他更加印证歹徒均属青衣帮了。
  他唯一不解的是,青衣帮怎也到了祁连山区?
  这当口那一男、一女恰巧到了身前!
  男的说:“就在这儿把风好了!”
  女的说:“想不到本帮的龙头舵主竟也如此慎重起来!”
  男的说:“据龙头舵主分析,那又高又瘦的老人就是一代神偷高瘦翁!”
  女的抢着道:“不用说矮胖的是矮胖公了?”
  “相信错不了,这两位老小子一是北神偷,一是南神偷,而今竟然联手对付起我等,你说龙头舵主怎敢不慎重?”
  青衣女子想了想道:“据王快嘴回报说,还有位邋遢和尚呢?”
  “龙头舵主就是想不出此人为谁,是以月火签、飞鸽调来十多个高手;无非是不打没有把握的仗罢了!”
  青衣女子抢着道:“何以本帮如此顾虑这几个人?”
  “难道你真的不知?本帮的‘阎王令’丢了!”
  “呃!怎会丢的?”
  “王快嘴藉说书访查位叫徐小山的孩子,因为那孩子关系着‘千佛手’,是以帮主才将‘阎王’令交给王快嘴,好在必要时凭此令调动帮中弟兄!”
  徐小山窃听至此,不觉一楞,扯来扯去又扯在自己的头上了?
  那男子突然惊呼声道:“看,本帮的撤退信火!”
  此时一红、一蓝二道信火,曳着很长的光尾,逐渐在半空消逝!
  青衣女子微微一愕道:“敢是出了事?不然后撤是用不着放信火的!”
  男子道:“我也是这样想,说不定龙头舵主着了人家的道儿!”
  言还未已,二十余条人影闪电般向这方驰来!
  紧跟着壮汉与青衣女遥遥打了个呼哨,也与那干人会合一处,向正南奔去。
  徐小山未得三老指示,不敢跟随,他心里发急,认为能追上这干人就可查出坠儿姨娘下落。
  此时三老倏然现身,齐声道:“别装蒜了,追!”
  徐小山一跃而起,惊喜地道:“坠儿姨娘定然被困歹徒之手!”
  痴僧微微一笑道:“小子果不亏文麒之子!猜对了。”一拍屁股,就是三丈开外。
  高瘦翁更加身法了得,一长腰超过了痴僧五步。矮胖公别看人矮体胖,竟也两个起落,追得首尾相连。徐小山只好拚命而为了;饶是他施展出浑身力量,依然追不上三老,反而愈追愈远。
  暮见东方透红,朝阳将吐,正南方一衣带水,现出一条声势澎湃的大河!
  他心想:“有河挡路,看你们怎的跑?”
  果然见三老身形一缓,其实,天光已大亮,就是无河,三老也不便不顾一切的狠追。
  徐小山喘着气走来道:“前辈们,可把我累死了。”
  痴僧道:“累死事小,心里要明白才大!”
  徐小山一愕道:“叫小子明白什么?”
  “可知此行目的为何?”
  “救坠儿姨娘!”
  “救你坠儿姨娘又为何?”
  “救姨娘就是救姨娘呀!”
  痴僧口中酒气未消的道:“因为不将坠儿救出,‘千佛手’就要落于青衣帮!”
  徐小山霎了霎大眼睛道:“怪了,坠儿与‘千佛手’无关!”
  “与你呢?”
  “据闻‘千佛手’是家父的……”
  “那么说你爹的就该传你不成?”
  “我小山不敢这样想!”
  “小山!”痴情狂傲地三声大笑道:“傻孩子!‘千佛手’不是你的还有谁?且记,道要高,魔要消,有异宝,莫自骄……千万别跟你爹一样,以杀止暴,种下恶因!”
  徐小山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道:“不杀人就行了!”
  痴僧颔首道:“果尔,也不失穷和尚一番教诲!”
  “前辈!”小山想起一事道:“您方才说不救出坠儿姨娘,‘千佛手’会丢?”
  痴僧道:“‘千佛手’快要出土了!”
  徐小山紧接着道:“‘千佛手’出土与姨娘扯不到一起呀!”
  痴僧寿眉一扬道:“说你聪明,你反而懵懂了,试想,‘千佛手’既是你有缘之物,尽管宝物出土,无缘人仍是望而不及,是以最知你底细的青衣帮在无意中掳到坠儿之后,乃陡生妙计,希望由坠儿身上得到你……”
  徐小山似有所悟道:“敢是以姨娘为人质叫我替他们取宝。”
  “差不多了!”
  “但他等怎的找到我小山呢?”
  “没听到那一双男女的对话?”
  “听到了!”
  “很明显,你的行藏已被‘青衣帮’探听清楚了。”
  “青衣帮又怎生得知?”
  “日后由你自己去印证吧!”
  “前辈!”徐小山还未来得及说下文,高瘦翁插口道:“家常话到此为止,敌人已然到了对岸。”
  徐小山不由抬眼一望,敢情有四五只木筏,接近了对面山脚。他心忖,歹徒们必是坐的木筏了!
  矮胖公道:“我的和尚哥哥,俺等怎的过河呢?”
  痴僧心有成竹的道:“等候渡船可也!”
  二老同时噫声道:“渡船少说还得一个时辰,这样怎能追寻敌踪?”
  痴僧笑道:“俺穷和尚废尽心机,方始声东击西的发现了这点线索,自不会轻易放过的。”
  高瘦翁眼睛眉毛一挑道:“怎么?你约我哥儿两帮忙,反而卖起关子来了,究竟葫芦里藏的是什么药?”
  痴僧一抓头皮道:“我的哥!小僧不敢!”说罢扮了个滑稽像,续道:“可知对岸是什么山?”
  “西倾山!”
  “对了,西倾山有个‘冷心谷’可知道?”
  徐小山一旁喜的一跳道:“原来‘冷心谷’就在对面,这下可找到了!”
  痴僧瞪了他一眼,又补充道:“西倾山的地理我非常熟,一过河岸,赴山区只有两条道路可走,一为‘冷心谷’,一为‘断肠峰’……”
  高瘦翁接道:“不用说你判断‘青衣帮’的徒众去了‘断肠峰’了!”
  痴僧仰天大笑道:“干你们偷儿这一行的,果然心机高明的多,不错,他们去了‘断肠峰’,因为‘冷心谷’隐着一位武学极高,性情又非常怪癖的老太婆,青衣帮在当下还不敢得罪她!”
  矮胖公想了想道:“即使去了‘断肠峰’你又准备怎的着手?”
  痴僧道:“只有相机行事了!”谈话至此,小山突然扬声叫道:“船……”
  三老一望,果然在港弯里现出一条大渔船来!
  痴僧自言自语道:“据我所知‘夏水河’一向没鱼,这条船未免透着邪门!”
  矮胖公道:“邪门也好,正门也罢,难道我们哥俩还怕它不成?”
  痴僧似也因等候渡船内心发急,登时微一踌躇,乃道:“过河要紧!”
  于是三老一小到了停泊渔船处一交涉,非但慨允,而且提前起航,船放中流,顺水而下,三里河面,也就是举顾顷尔!四人谢过舟子,由痴僧带路,往一高拔奇险地山道驰去!
  徐小山边行边想:“方才坐的船上舟子,似曾相识,怪也不怪?”
  大约在山道上奔驰了三个时辰左右,痴僧忽然停身说道:“当面那座孤零零的独峰就是‘断肠峰’,假始不出所料,‘青衣帮’落盘地方不会太远!”
  他想了想续道:“由我亲身勘察一下,再作进一步计划!”说罢轻烟一般的走了。
  剩下两位偷儿祖宗,一位没有世故的孩子,在一片草地上,一面聊闲话,一面等候着痴僧回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正当三人等得不耐烦之际,痴僧疾厉地奔来!他急急地与二老商量了一阵;——他的说话近耳语——
  又与小山说道:“走!”
  “那里去?”
  “救你坠儿姨娘!”
  “他二老呢?”
  “只问自己,休管旁人!”
  “真的姨娘被青衣帮捉去了?”
  “不捉去穷和尚会如此拚命?”
  “现在就走吗?”
  “当然,但要记住一句话,叫怎的就怎的,更要有耐心,同时不能怕见鬼!”
  “鬼?……”
  “心正不怕鬼侵,你小子比那老子差远哩!”
  “我爹不怕鬼?”
  “就怕世上没有鬼,如果有鬼你爹定是吃鬼的大王。”
  “我也敢吃鬼!”
  “嘻嘻!这就行了!”
  痴僧说罢挟起了小山,连二老招呼也不打,脑袋一晃,瞬息二十丈开外!
  徐小山在痴僧背上暗忖道:“鬼?世上那来的鬼,可能和尚伯伯搞鬼把戏吧?”
  此时天已近薄暮,徐小山被带在一个较洼的坳部,痴僧突然停身说道:“嘻嘻,该你表演了!”
  “表演?”徐小山一楞:“什么叫表演呀?”
  “脱掉外衣,露出石头衣,然后将头缩进去!”
  “原来叫我装石头!”
  “装石头不假,但要装歪石头。”痴僧说罢,以身示范的道:“这样……那样……再歪一点……对了!”
  随着痴僧的指正,徐小山好容易才把姿态摆得令他满意!
  痴僧说道:“记住,照这个样儿就行!”
  徐小山满头云雾道:“究竟作什么呀?”他话音未落,痴僧又然将他挟起飞驰。
  痴僧边行边说道:“一旦到了这个地方,你得按照方才的姿势摆好,听到闹鬼时,就抢救你的坠儿姨娘……”
  徐小山惊喜地道:“原来这一切布置为了姨娘!”
  “别罗嗦了,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
  小山只觉耳边风起,山峦倒泄,不一刻在一山坳内发现了一座篱笆院围着三五茅椽!
  他望了望已然漆黑的夜色,心想,是这个地方?!
  果然痴僧以一种神奇的身法将他背进了篱笆小院!
  遂即在一墙根下将小山放下。
  痴僧在他肩头上一拍,他知道是装歪石头的时刻到了,他方将姿势摆好,不料痴僧突然在他颈肩之处,放了个不算太小的花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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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7 18:13:3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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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1 06:47: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徐小山肩膀上陡然一沉,心说:“装歪石头已经够瞧了,何堪再加上个花盆?”
  他当下身子难过,想叫?又恐怕误了痴僧计划,他扫眼望了下篱笆院,小茅屋,心里着实犯疑,这等鬼地方会有坠儿姨娘?!
  痴僧一旁附耳说道:“小山!记住闹鬼别心慌,到那时救你坠儿姨娘好了!再见……”
  说罢,一拍屁股,“嗖……”抹过墙头,踪影不见。
  徐小山默默出了口长气,叹道:“倘痴僧不回来怎么办?”
  又暗自咕啜道:“坠儿姨娘既然疯狂,何以会到此地?”
  转念至此,蓦地听到轻微的夜行人脚步声,由远而近,急忖:“贼人果真来了,坠儿姨娘也能够来吗?”
  一念未已,一须眉俱白,身着灰色长袍的癯健老人,电也似掠入茅椽之中。
  饶他身法奇怪,徐小山亦已看出对方肋下竟然挟持个女子,那女人虽未看清面容,徐小山在她背影一望,已知是坠儿姨娘无疑!
  他血脉沸腾,如非因痴僧言明在先,他会毫不考虑的抢救坠儿姨娘,即使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继见十数名彪形大汉,呼啸跟来,这干人一到,立时将篱笆院内外严谨地布置起来,宛如铁桶。
  这时茅屋里传出两人的对话声:“王香主!不会走了眼吧?”
  被称作王香主语气极为谦顺:“禀告龙头舵主,绝对错不了,俺王快嘴丢掉‘阎王令’已是罪该万死,岂敢罪上加罪?”
  徐小山心中一动,暗道:“噫!说评书的王快嘴也来了,要得谨慎的听下去,必有重要消息!”强吞了口怨气,因为坠儿姨娘多一刻受罪,良心的负担也多一份负荷。
  又而茅屋内传出一阵苍劲豪迈的笑声,笑声功力十足,极具威严,令人听了不寒而栗。
  徐小山不服气地暗自叹道:“少发威!咱知道你是龙头舵主,龙头舵主又有什么了不起?”
  那笑声一顿,龙头舵主狂傲地说道:“嘿嘿,王香主!只要你眼光不错,认出那大花脸少年是冷心婆的徒弟,则失掉‘阎王令’的担子,由本舵主替尔承担。”
  王快嘴赶忙谢道:“多谢舵主成全,只是……”
  “王香主有话但请直说!”
  “如想彻底证明真伪,最好将那娃儿脸上的颜色抹掉,不过……不过要费一番手脚罢了。”
  “被擒之人还有何手脚可费?”
  “除非舵主伤他或制住他穴道!”
  “这就怪了?”
  “因为那小子一经接近,尽管手脚被缚,却张口乱咬人,以唾沫当暗器……”
  徐小山听到这里,暗自心服道:“大花脸少年真有骨气,若易地而处,我小山绝想不到咬人。”
  又转念:“大花脸少年怎的变成冷心婆徒弟呢?”
  龙头舵主沉吟片刻,突然桌子一拍,道:“来……人……”
  一名执事大汉应声走进茅屋。
  龙头舵主道:“将那个脸上抹着颜色的娃儿带来!”
  大汉匆匆走出,慌张跑来,他声音颤抖地道:“禀告舵主!那……那娃儿不见了!”
  龙头舵主喝问道:“方才被俺亲手捉住,怎的一会儿就不见?”
  大汉忙道:“据看管娃儿的张头目说……”
  “说什么?”
  “有……鬼……”
  “混帐!世上那来的鬼?”
  “张头目但见鬼火一亮,吓的一哆嗦,那大花脸娃儿就找不着了!”
  “糊涂!必是有人以江湖不齿之技,将人盗走!”
  一言未已,忽闻篱笆院外有人叫道:“鬼来了!鬼来了!高鬼……矮鬼……”
  龙头舵主寿眉一竖,一捋银髯道:“王香主!”
  王快嘴道:“弟子在!”
  “速命明暗两哨,见怪不怪,一切待老夫察看处理!”
  王快嘴甫行领命而去,龙头舵主蓦闻篱笆院外,“咻……咻……咻……”响着鬼啼,他机伶伶打个冷战,暗道:“真的有鬼?”
  同时那鬼啼之音,竟能侵入耳鼓,尽管声音不强,却能令人心弦为之颤抖!
  龙头舵主急敛心神,一声长啸,破窗而出……
  这当口的徐小山自然听到外面声响,他知道装鬼吓人的必是痴僧等人了,他希望鬼赶快进来,他当下急如星火,不能不救恩同再造的坠儿姨娘!忽然,他看到篱笆院外绿光一闪!
  继而鬼哭神嚎般传来一股冷森森话音:“哈哈哈……还……我……命……来……”
  话音一顿,徐小山但见一身高十丈,手拿哭丧棒的吊客一脚跨过院墙。
  那吊客一进院墙,先吹了三口鬼气,登时守在外面的“青衣帮”徒众,东倒西歪,少说十名弟子受了伤!吊客似是得理不让人,一摇三摆的竟往龙头舵主的茅椽走去!这当口,徐小山凝神一望,已看清吊客为何许人了,他是高瘦翁,但他再高也不能如此高呀?敢是脚下踩着东西。
  如非他存心警戒,差一点呼出声来,他再一望扮吊客的高瘦翁,只见他怪眼突出,犹若铜铃,眼角沥沥拉拉的挂着血丝,心想,贼徒们别说跟他打架,就是朝下面不吓死也算万幸。他赫的忆起痴僧行前嘱咐说是有鬼出现,就设法抢救坠儿姨娘,是以他身形一晃……“哗啦”!首先那具大花盆摔了个粉碎!随即一徒众吓得屎滚尿流道:“放花盆的石头成了妖!”
  徐小山方感自己心急,过于莽撞,蓦见人影一闪,一位年约七十左右,须眉俱白的老人,已然扑到身前!他暗道了声“不好!”是龙头舵主!忽然冷气在脖子上一吹,有人说道:“一着之差,全盘皆输,你小子真该万死了!”
  徐小山扭头一望,只见一位身高三尺,头戴乌纱,身穿长袍,看来像是乡人游街的矮无常人物到了跟前!他心中一动,难道是矮胖公不成?他这一转念间,龙头舵主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他攻来一掌!
  徐小山闻风知异,忙以所习“阴阳神功”储力双掌齐飞!
  “轰……”一声巨响后,感到嗓子眼一甜,吐了口鲜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本事与人家差远了!
  那矮鬼无常尽管身子矮如磨盘,一晃身,灵巧至极,已然挡在小山前面,他匆忙的对小山交待了道:“还不往茅屋里闯?”言罢已与龙头舵主打在一起!
  徐小山听出矮无常果然是矮胖公了!他喘了喘气,知道时不予我,一掌领先,向茅屋内奔去。茅屋内竟然无人,只见坠儿姨娘痴痴地坐于一条破凳上,向他发着憨笑。
  他心中如万针齐簇,惨然地笑道:“姨娘,不孝的小山来救你来了!”方待出手抱起坠儿姨娘,蓦然眼前黑影一闪,跟着一个耳光打来!那人出手之快,无法想像,是以小山右颊一痛,一个满天星斗了,再一望坠儿姨娘业已不见!
  他哭嚎着道:“你是谁?有种的咱们拚?”
  背后有人喝道:“小山!辜负穷和尚一番用心了!”
  徐小山转身一望,只见痴僧目光凛肃地望着他,小山不禁倒退两步,呐呐地道:“前辈!”
  痴僧抢着道:“少废话,撤出茅屋再讲!”
  两人一离茅屋,只见篱笆院内,高瘦翁、矮胖公正在联手应付龙头舵主挟泰山,超北海般的凌厉掌飚!痴僧脚下一缓,已有数十名党徒向他攻来!他略一踌躇,抓起小山,一晃脑袋拔起十来丈,由贼人头上掠去!转眼驰离茅屋二里开外!
  徐小山叫道:“放下我,放下我,小山要找姨娘。”
  痴僧脚下一停道:“傻小子,都是你过于心急,如果等我们将龙头舵主诱出篱笆院,你再出手就不会有讹错了!”
  徐小山不服气地道:“就是贼人走光也没用,你未见个怪人影将姨娘抢跑?”
  痴僧颓然一叹道:“说来惭愧,俺穷和尚来迟一步,也仅是看到一条背影!”
  徐小山道:“原来前辈也未看清那个人?”
  痴僧点了点头,道:“不过那人绝非敌人,说不定是救你姨娘的!”
  徐小山眉心一攒道:“万一不是呢?”
  痴僧道:“俺敢保险!”
  “何以见得?”
  “江湖经验!”
  “前辈……”徐小山忍不住热泪盈眶,哭道:“少安慰人家,今天找不到姨娘,小山就不想活了!”
  痴僧被他缠的一时情急,故意打个沉吟道:“说你脑袋瓜不够灵活,怎么?连肚子里面也装满浆糊吗?”
  徐小山大眼睛霎了霎道:“敢情说我傻?”
  “傻到家了,你也不想想,在俺痴僧的视线下会叫人丢掉?”
  徐小山大喜过望地道:“这么说坠儿姨娘是被自己人救走了?”
  痴僧愈发加重语气道:“不救走俺有这等闲情逸致吗?”“哈哈哈”大笑三声,唾沫四飞,装出一付兴高采烈样子。
  徐小山仍不大放心的道:“高瘦翁、矮胖公都在打架,谁抽开身救的姨娘?”
  痴僧笑道:“又傻了,你知此次之行,当真仅是我们三块老料吗?”
  “哦!另有高人?”
  “那还用说!”
  “又是谁?”
  “别问起来没完,总之,你姨娘同那救她之人就在对面山峰上等!”痴僧随意的用手一指!
  徐小山逼不及待的道:“我们去!”
  “不行!要知龙头舵主不是个省油灯!”
  “那该怎的办?”
  “你在这儿等我,等待俺收拾了龙头舵主,再来找你一同见坠儿!”
  “得快些来呀!”
  “不出半个时辰准到,现下你再装下石头,免得生事!”
  痴僧说罢一拍屁股,三丈开外,转眼去的无影无踪。
  徐小山独个儿蹲在地下,异常无聊,此时秋风萧瑟,黄叶纷飞,他触景生情,顿生游子之心。
  家?家对他的诱惑太大了,其实,他压根儿就不知家在哪里?是以他想起茹苦含辛,抚养他成人的坠儿姨娘了。他洒着热泪,将心一横,暗道:“不能等,不能等,我要到对面山峰找姨娘去!”身形甫动,背后传来声冷哂……
  “喂!不讲信用的小子站住!”
  徐小山无法再陷藏身形,脑袋一露,回身一望,敢情是“大花脸”少年。
  “大花脸少年”接着道:“既已约会在河畔比武,为什么不来?”
  徐小山道:“因为有要事在身,无法赴约!”
  “大花脸”少年嘴一撇道:“要事?哼……瞒不了我!”
  徐小山想起在墙角偷听的话,自也雪亮,他究竟童心未退,见对方一付高傲神态,忍不住道:“自然瞒不了你啦!被人家捉住什么事还愁打听不出来?”
  “大花脸”少年气得脚一跺,道:“定是那邋遢和尚说的!”
  徐小山摇摇头道:“没有人说,是我亲耳听到的!”
  “大花脸”少年噗嗤笑了,遂即眼光一冷道:“你装石头,顶花盆,咱也清清楚楚!”
  徐小山楞了半晌,就猜不透他怎生知道顶花盆的事!
  他越发得意地道:“当你们趁渔船赴‘断肠峰’时,咱就跟在你等身后了,嘻嘻,因为那渔船是我的。”
  徐小山惊呼道:“敢情你也在船上?”
  “不然怎会知道你们下落!”
  “何以不打个招呼?”
  “有三位老人家在旁,想比划也不成,是以本少爷要在你独自一人时才相见!”
  徐小山明白了大半,想了想道:“你必然去了那篱笆院?”
  “大花脸”少年拇指一挺道:“非但去了篱笆院,还看到和尚在你身上放花盆……”
  徐小山抢着道:“我怎会没看到你?”
  “看到了还算本事嘛!”
  “后来呢?”
  “我走了!”
  “去哪里?”
  “救一个人呀!”“大花脸”少年说着话音一顿,续道:“你知我要救谁?”
  徐小山脱口呼道:“必是我坠儿姨娘!”
  “一点不错!”
  “谢谢你了!”
  “用不着谢谢,因为咱救你姨娘是想对付你的!”
  “这就怪了?”
  “何怪之有,只是大意了一点……”
  “可惜你打不过人家,因而被捉,因而咬人,因而被装鬼的高瘦翁、矮胖公救了!”
  “大花脸”少年被徐小山说的直翻白眼,赌气地道:“别说了,但咱虽救人不成,终究还是有人救了你姨娘!”
  徐小山笑道:“还用你说?人家早知道!”
  “大花脸”少年“噫”的声道:“你怎会知道?”
  “痴僧前辈的朋友不会假吧?”
  “大花脸”少年突然格格地笑道:“那真是天晓得了!”
  徐小山不知他话中另有含意,因急于见坠儿,连忙双手一拱道:“小兄台!你我一时误会,本无仇恨,用不着打架,再见!”脚下一紧,跃出老远。
  “不行,非打不可!”大花脸话到掌出,跟身劈来!
  徐小山心急如火,不愿跟他蛮缠,于是身子一闪,避过背后一掌,遂即运出十成功力,加紧脚步向对面山峰奔去!行不过里许,忽闻背后脚步声没有了,他停身一望,“大花脸”少年竟未追来?
  他虽是奇异对方追而不追不近情理,但他已无时间考虑,如果他不因太关心坠儿的安危,他会对大花脸少年加以分析的。譬如酒楼故意找麻烦,又以颜色涂脸隐去真面目,以及渔船上的舟子很面熟呀?为何也去救坠儿?……
  ——正是:“一步错,处处皆错。一念差,危机重重。”请读者静待着;一幕即将展开的波诡云谲般情节——
  俗话说:“看山跑死马”——
  当小山到达那座高峰时,已是第三日的黎明时分。他望了望空旷无际的山峦,别说人,连只鸟也没有!他后悔了,不该不等候着痴僧一起来,也许把路走错。但他怎能死得下心?迹近疯狂的在山顶狂跑、狂叫,依然发现不到人影,只有唤“姨娘”的颤抖回音,震撼着山野。
  他木然地望着一山岩下的茸茸密林,他心想:“下面的这座谷好深好大呀?”
  他静了静头脑,忖道:“坠儿姨娘会不会在此深谷里?也许山顶风寒,她被那救她之人带往山谷了?”
  人在绝望时产生了希望,而小山愈发对此希望当成绝对可能,是以他探首岩下,打算找一条可能行走的山道,到深谷察个究竟。不料此峰过于峭拔,向外倾扑,几无立足之地。他正感无可奈何的时候,蓦地树枝摇曳,夹杂着一条红影,正向他立足地猱升而来,他本能地将身子一缩,藉着崖顶突出怪石注目望去。
  错眼间,一位身着红袄、红裤,大红鞋的粗眉女人就在眼前丈许,停住了身形。那女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扭了下水牛般的蛮腰,自言自语道:“我傻大姐的轻功愈来愈高明了!”说罢拨动树枝,晃眼不见!
  徐小山再一注目,敢情削壁上树木掩映着一个不算太小的山洞!
  他好奇心起,暗忖:“这女人到山洞做什么?”同时亦也判断出这位自称傻大姐的女人,必知秘道通往此峰!大约一杯热茶光景,傻大姐傻里傻气的走了出来,她眼睛向四外一撩,又自语道:“谷主的交待,来时看人跟,去时随人观,俺绝不会忘掉的,嘻嘻!”她得意地一笑,倒是满口白牙。
  徐小山忖道:“所料不错了,何不等她走后,再察看下山之途?”
  继而童心一动暗道:“她一个人到那山洞有什么好玩?”
  此时傻大姐手里多了个白色信套,已然没入林树,簌簌从秘道而下。徐小山不由自主的猱降至那悬壁山洞之口。他一打量,山洞并不太大,倒是整洁异常,乍一看来,了无一物,真不知傻大姐到此是何企图?他在洞室里绕了一周,忽见入口顶壁上,有一三尺大小的簟形石乳,他试探的身子一跃,竟然发现石乳之上放着一大堆信封!他第二次跃起将信封拿下,一望,竟有十几封之多。
  随便取下一封,信面上写着一行引人入胜的大字:“敬烦交予我世上最敬爱的女人!”
  徐小山本不欲察人私隐,但为了这个特殊字意,引起兴趣,他抽出其中一封信纸一望,上面写着了:“这封信该是第一百零八封了,难道你是铁人,竟然一点也不动心,能否见我一面?能给我个表白机会?……”
  徐小山看了半截,赌气的不看了,心说:“这是男人给女人求爱的信,哼!真不要脸!”
  他再次将原件封好,一起放到垂乳之上,出了洞门。他沿着傻大姐去的方向,攀援下去,果然在树木交叉中,找到一条人工削成的蜿蜒山道。于是他加紧运行身法,他当下更加认为坠儿姨娘在深谷了,因为有傻大姐的出现,十足证明深谷内有人家。约行了半顿饭光景,到了山脚。
  他再一注目打量,敢情到深谷还要经过一条突起谷心的菱形地。那菱形地竟有百余丈高,两旁山洪澎湃,何啻替深谷作了个便桥?徐小山边走边想:“造物神秘,真是令人高深莫测了。”
  行不到十丈,忽然看到地面上竖着块石碑,碑上写的是:“‘冷心谷’……”下面另有数行小字:“男人进峪断腿,女人进峪为奴。”
  徐小山脱口呼道:“误打误撞竟然碰上‘冷心谷’了!”
  继而一揣摩碑上字意,不禁倒抽了口凉气,男人入峪断腿,比死还难过呀?”
  这时迎面传来女人的细琐之响:“轻一点嘛,还未过‘限石’呢!”
  徐小山赶忙躲在道旁一块怪石后,身形方掩好,只见三五名少女,一个个冷若寒霜,嘟着小嘴,走了过去。他忖道:“和谁生气呀?”
  一念未已,少女们过了竖碑之处,突然裂着小嘴,笑了个花枝招展,抬不起腰来。
  徐小山心说:“怪?忽冷忽热的,除非有神经病。”
  其中一少女道:“咱们姊妹这次奉命下山采购冬季粮食,虽然苦一点,但不受精神压迫了。”
  另一少女笑道:“谁说不是,每日在峪主面前装哭丧脸真是活受罪!”
  又一少女道:“二位姊姊!千万别乐大发了,一旦乐成习惯,日后返峪稍不注意,峪主不抽你们一顿蟒鞭才怪?……”她话音一落,其他少女跟着一笑……笑声逐渐逐渐的远去了。
  徐小山忖道:“听口气,这干少女定是峪主冷心婆的使女,根据她们对话,可见冷心婆人如其名的必然冷的不近人情,不然,人家笑也会犯法?”
  由而联想到口袋人行前的交待,见到冷心婆就要把握“开口就骂,动手就打”八个字,果真照话去做,不是自找麻烦吗?转念间,又见谷中来了两人,其中一人一看即知,正是傻里傻气的傻大姐,另一人走近一端详,徐小山大喜过望,暗念道:“她不是坠儿姨娘是谁?……”
  徐小山再一凝神而望,原来那女子并非坠儿姨娘,只是眉眼之间太酷像罢了!
  他心里暗叹道:“唉!想姨娘想的眼睛都花了!”
  有顷,那中年妇人同着傻大姐也走了过去,徐小山跃身而起,同时脑中飞快一转:“反正是要来冷心峪的,何不光明行事?”念罢胸脯一挺,大踏步向谷底飞走。
  一刹那,过了悬道,蓦见谷心林缘,站着两名劲装少女。
  两少女同时喝道:“瞎了眼吗?不见‘限石’上面的字?”
  徐小山这才知道“限石”就是那块石碑!
  他理直气壮地道:“见到了怎样?”
  两女“噫”的声道:“不怕断了腿?”
  “就是不怕断腿才来的!”
  “识相点,退身为上,我姊妹莫为己甚,作作好事!”
  “你们是说?……”
  “怎么样来怎么样滚!”
  徐小山哈哈笑道:“没那么容易,本少爷非见冷心婆不可!”
  两少女吓得直摆小手道:“我的天,你敢直言谷主的名字?腿不要了还得饶上命!”
  徐小山将心一横道:“冷心婆是什么东西?值得尔等大惊小怪的!”
  ——他显然遵照口袋人的八个字行事了——
  两少女像是赌气似地道:“既然不想活,容易,就带你见谷主!”
  徐小山高傲地道:“算你们眼睛亮!”
  两少女走来一名道:“眼睛快闭上!”
  “为什么?”
  “待咱将手帕替你蒙上,因为谷中之道,不得外人知!”
  徐小山想了想道:“不行……”
  少女道:“难道要我亲自动手?”
  徐小山还未来得及说话,背后腰眼一麻,敢情被另一少女绕至后面点了穴道!
  他终于被蒙上了眼睛,他迷迷糊糊地不知走了多少山林道,最后他在一间布置幽雅的大厅上被人将眼罩揭下了。他定了定神一望,只见大厅正位坐着位令人不生好感的老太婆,那老太婆满头银丝一脸皱纹,口角下垂,眼光如冰,表情像雪霜般寒冷,连眼睛看也不看徐小山。
  徐小山已忖知当面而坐的是冷心婆无疑!他此时穴道已被解开,他挺身而立,一言不发。他不是不说话,敢情他不知应该怎的说为好?
  冷心婆精眸一闪道:“娃儿,是你要见本谷主?”
  徐小山顶撞的道:“不见你来此作甚?”
  冷心婆楞了半晌,说道:“娃儿说话太也无礼!”
  “有礼无礼顾不了许多,本少爷只知道叫你看病!”
  冷心婆哈哈狂笑道:“想不到找我看病之人还如此大胆!”
  言罢精眸在徐小山身上一瞥,寒声的道:“娃儿,给我跪下!”
  徐小山拳头一抡道:“不跪……”
  冷心婆拍案而起,气汹汹的洒步走来。徐小山抽冷子攻来一拳,他无疑是又想起那八个字其中的一个“打”……
  “咚!”冷心婆窝心挨了记狠的,饶她功力已臻神化,因骤不及防,也被震退了三步!
  气得她一声尖叫道:“吃了虎胆不成?”双眸杀机一现,但不旋踵眼光一滞,攻出之手也因而收了回来。她怔怔地望着小山有点出神,敢情她在想,世上真的有这样胆大的男人?
  这时厅外“磴”“磴”“磴”跑来一人,徐小山一望,原来是傻大姐转回了。
  傻大姐一出现,无形中解了小山的围。
  冷心婆冷笑声道:“待我问过话后,好好的收拾你!”再次转回座位,向傻大姐问道:“客人送走了?”
  傻大姐似是冷心峪中最不受拘束的人;她嘻嘻哈哈傻笑道:“还用说?不送走客人咱还会回来,是吗?”
  “她行前交待了些什么?”
  “凤儿姑奶奶叫我转告您一句要紧话!”
  “什么话?”
  “不用您的‘龙涎丹’一样可治好疯人的病!”
  冷心婆目光一潜,自语道:“非是俺舍不得‘龙涎丹’,只为……”话音一顿,似有碍言之处。
  徐小山一旁忖道:“龙涎丹八成也可以治毒了,说不定就是顶烛人指点治我毒伤的药!”
  又而一想:“所云治疯病指的是谁?难道真的是坠儿姨娘?那就太好了,太巧了……”
  冷心婆续道:“另外凤儿还说些什么?”
  傻大姐道:“没有了,她走了,却让我碰到了那个坏蛋。”
  冷心婆桌子一拍道:“又是那个不要脸的男人吗?”
  傻大姐点点头道:“不是他还有谁,他又叫我送来一封信!”
  冷心婆转向两侧待立的婢女道:“你们都走过来听一听,当知世界上最不要脸的该是男人了!”说罢令傻大姐朗声,将信文念给大家听!
  傻大姐捧着书信念道:“这封信该是第一百零七封了……”
  徐小山心中砰然一动,暗道:“原来我偷看的是一百零八封,这封是一百零七封,分明那束信笺内,还有一百零九、一百零十……但傻大姐为什么说是有人交她的,她压根儿就是自己在洞里取来的呀?”
  他灵机一动,赫然悟出个中秘密,想必是冷心婆写的,然后再叫傻大姐放到山洞,逐日按期的再取了回来!
  “原来是她自己写给自己。”他赫然贯通,他做梦料不到冷心婆的乖僻到了如此程度?他想笑又不敢笑,他想进一步研究,又无法探索出冷心婆所以然的真实目的。
  此时傻大姐愈念声音愈大,似乎到了文中最重要的地方!
  “秀婷!秀婷!让我每天呼唤你一千遍,甚至一万遍,永久忘不了你的人……笛书生谨拜。”
  徐小山惊的一跳,想不到这怪而又癖的老太婆竟以笛书生叔叔署名?!
  他登时陷入最大的困惑内!他又而脑中闪电一转,忖道:“莫非是她?”
  徐小山所指的“她”无疑是金笛仙子,继而一想,又感不对,根据笛书生生前留言,金笛仙子应在三十年华,而且貌美如花,绝不会是个丑老太婆!
  “哈哈哈!”三声冷笑,打断了小山痴想。徐小山望了望冷心婆笑罢的那张口角下垂的嘴,益发认为对方不是金笛仙子。
  此时冷心婆自言自语道:“笛书生!笛书生……”最后的话比蚊子叫还轻,只有她心里明白。
  傻大姐插口道:“谷主,另外还有一件事哩!”
  冷心婆似是沉了沉气道:“为什么不一下子说?”
  傻大姐嘴一撇道:“来不及呀!小姐有张纸条。”说罢递与冷心婆。
  冷心婆一面看纸条,一面以眼角余光望着小山,小山被她看的毛骨悚然,心说:“是谁出主意要对付我了!”
  一念未已,冷心婆尖叫声道:“先将这野小子押下去!”
  七八名少女一拥而上,徐小山措手不及立被少女们捆了个结实,送进一间存米面的房子里……。
  夜已深沉了。深沉的夜,带来了静谧和神秘,顿使冷心峪的“冷心别屋”蒙上层谜样色彩!
  “冷心别屋”正是冷心婆一手经营的田园,这当儿,别屋中黑漆一片,独独正西与正南两间不同的房子里透着灯光。正南的房子房门加锁,里面是小山,他就着面粉袋、米袋,两眼孕育着泪光!
  当下他已然熟睡,敢情他在梦中与坠儿姨娘相聚……吐诉离情……。
  正北的房子是间极为精致的闺房,此刻兰麝幽香外溢,早梅怒放伴着茜窗……茜窗内正有两名女子悄然谈心。一年长女子三十左右,虽届花信年华,风姿绰约,不输艳,只是美丽的粉颊上,时而流露出一丝忧郁之色。
  年轻的充其量不过十五,还在稚龄,她依偎在年长的怀里,时而发着痴笑!
  半晌,她说道:“人家有要紧事嘛!不然会写字条给您吗?”
  年长的女子蛾眉一蹙道:“慧儿!愈来愈顽皮了!”
  慧儿仰脸娇笑道:“谁叫师父疼人家呢!”
  年长的女子感慨地一叹道:“我冷心婆已经看破世尘,灰心极点,只是对你这娃儿没有办法呀!唉……”
  慧儿笑道:“师父呀!别老是婆呀婆的?您今年才几岁就充起老了!依我看!第一、不要戴那假面具,第二、恢复原名金笛仙子,又好看,又好听。”
  金笛仙子叹道:(冷心婆以后改称金笛仙子。)“为师人未老,心已老,岂是你劝得来的?慧儿呀!究竟有什么事,早说完早点休息。”
  慧儿想了想道:“‘龙涎丹’怎的不救姨娘?”
  金笛仙子道:“‘龙涎丹’共有两粒,一粒因救你小命用了一粒,这一粒……”
  “师父舍不得?”
  “并非绝对舍不得,因为为师想以此丹纪念着一件事。”
  “什么事值得师父怀念?”
  “慧儿……休要再套我口气,为师是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对不说!”
  “师父!”慧儿撒娇地道:“不说就算了,可是师父不该气走咱娘!”
  金笛仙子道:“老实说为师破例收你做徒弟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而你娘素日不来,一来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逼我救她妹妹坠儿……”
  慧儿笑道:“师父愈说愈离了谱,试想一母所生的同胞姊妹,怎能不关心?”
  金笛仙子道:“当我救了你姨娘之后,不料她神智不清,满嘴胡说八道,平空给我带来这么多麻烦,而你娘又逼我给她‘龙涎丹’……”
  “救人要紧呀!”
  “纪念之物也能随便送人?”
  “救人就要救到底,说来说去还是师父的不对!”
  “刁嘴!”金笛仙子叹口气道:“其实为师也并非绝对的不给,想不到你娘的火气比我还大,一跺脚就走了,同时抬出你老子铁铮强说大话,硬说没有‘龙涎丹’一样可救好坠儿!”
  慧儿见师父说话的声音愈来愈高,心说:“别真的惹了师父生气,正事就难办了!”忖罢身子偎了偎,甜蜜蜜地笑道:“好师父!娘气您我不气您就行了!”
  金笛仙子轻柔地抚着慧儿秀发,笑道:“少灌迷汤,有什么话快说!”
  “这次谈的话才是正题呢!”
  “还有什么事比你娘跟我斗气大?”
  “师父!”慧儿扮个鬼脸道:“您知道那找上门不怕死的小子是谁?”
  金笛仙子怔了怔道:“问他作什么?”
  慧儿站起身来,倒了杯香茶给金笛仙子,然后嫣然笑道:“他就是徐小山呀!”
  金笛仙子不解的问道:“徐小山又是谁?”
  慧儿小红唇一噘道:“他就是用同样金笛伤我的人!”
  金笛仙子勃然大怒道:“那还了得?待为师毁了他!”说着脸色惨变,一双美丽的眸子望着窗外梅影,秀眉紧蹙,陷入苦思。
  慧儿不解的说道:“师父!您……您在想心事?”
  金笛仙子半晌一叹道:“哪有那么多事去想,慧儿!倒是他的金笛何以不见?”
  慧儿稚气地道:“也许少了盘缠卖掉花用了!”
  金笛仙子道:“胡说!那小子精明得很,绝不会将宝物当废铁卖,为师要问问他!”说着起身欲去!
  慧儿拉住金笛仙子道:“忙不在一时呀?再说人家还有话说!”
  金笛仙子似是不耐的道:“你今晚怎么缠起来没完?”
  慧儿道:“因为人家小命差点被他害了,要请师父报仇!”
  金笛仙子道:“杀了他不可以吗?”
  “咱要活人!”
  “狠狠打他一顿?”
  “不能伤了他的皮肤!”
  “这就难了!”金笛仙子望着爱徒陡现红晕的那双梨涡,心中一动道:“原来你装大花脸并非真的救姨娘,而是找姓徐的了?”
  慧儿垂首拈衣道:“找他为的是出气!”
  “出气怎能算报仇?”
  “因为他是人家的表哥!”
  金笛仙子弄得一头云雾,好半晌始惊奇地问道:“怎么扯来扯去变成亲戚了?”
  慧儿道:“据娘说,坠儿姨娘也是他姨娘,坠儿姨娘还可能作他的庶母,不管怎样变化,冲着这一点,他是表哥不假吧?”
  金笛仙子在慧儿言谈举动中,自也看出爱徒对小山别有一番情意,她是过来人,她更加知道慧儿芳心暗属,已然单恋上徐小山了。是以在爱河里打过筋斗的她,感念畴昔,不胜惆怅的道:“傻孩子呀!既是你表哥,还谈什么仇?……你的心事我知道了,不过……”
  慧儿抢着道:“师父又要胡猜,报仇还是报仇!”
  金笛仙子道:“既不能杀他,又不能伤他,这个仇你说怎的报?”
  慧儿忽然贴在金笛仙子鬓角下,“嘀咕”了半天。
  仙子先是面有难色,继而也忍不住笑了。
  “慧儿!”金笛仙子道:“师父答应你就是!”
  “好师父!咱早知道您是好师父呀……”
  师徒在默契中告别了!此时天外吹来一丝凉意,敢情天变了,云层低了,簌簌地下起雨来……
  当破晓之际……离开“冷心别屋”三里外的一座突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新坟!
  新坟前有一座在仓促中完成的碑文,写的是:“慧儿之墓……”
  坟前插有垂杨,孤坟杨线,凄风斜雨,顿然形成一副凄凉画面。
  这当口,峰下有了人影活动。错眼间,孤峰坟前,神情各异的站着几个人。
  为首者正是“冷心谷”谷主金笛仙子,但她此刻依然是戴着面具,是以削白的脸色,没有感情,也无人色。她身边是几位劲装挂剑少女,再后就是徐小山,可是徐小山却绳背索捆,俨然若犯人。
  敢情他自在堆米面的房间困守一夜,醒来时,就被带到此处。
  他当下仍是懵懂的,在他想:“干什么呀?就是想杀人也不该领到一座坟墓前!”
  忽然,他看到墓前的碑文了;他像是呓语的自言自语道:“慧儿?!是那个伤在金笛下的慧儿吗?”
  他机伶伶打个冷颤,本能地忖知眼前这一幕的安排,因他而起。
  金笛仙子突然发冷喝道:“徐小山!还不跪下。”
  徐小山不知为何真的跪下了,潜意识的作祟,使他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尽管他仍是迷惑地,不解的。
  金笛仙子道:“可知死去之人为谁?”
  徐小山道:“慧儿!但不知是否因小子一时失手所伤的慧儿!”
  金笛仙子冷笑声道:“不是她是谁?”
  “谷主!”徐小山断续地道:“既然是她,小山甘心一死赔命,只是有一大问题无法深解。”
  “你说!”
  “不知谷主是否金笛仙子?慧儿是否令高足?”
  金笛仙子微一沉吟道:“慧儿是我弟子不假,也正是你所见过的大花脸少年,但你问金笛仙子则甚?”
  “囚为在下的一口金笛,恰与慧儿的金笛一模一样。”
  金笛仙子试探地道:“如此说,你的金笛乃金笛仙子所赠了?”
  “不是,是笛书生交予在下的!”
  金笛仙子尽管带有面具,但一双美丽眸子却滚动着泪光,十足说明她与笛书生关系非比寻常。
  只是小山跪在地下,无法看出金笛仙子表情,他半晌未听金笛仙子说话,又而补充道:“因为笛书生在生前……”
  金笛仙子忽然一头栽在地下,口吐血沫,晕了过去。数名女婢连忙救醒乍闻恶耗,痰火涌心的金笛仙子,而小山在一瞬间,感到所预期的问题值得推敲了。
  她是金笛仙子?不然怎会急死过去?……
  醒来后的金笛仙子自觉过于失态,一面定神,一面自圆其说道:“敢情笛书生死了,我那苦命的金笛仙子终于和他在地下见面了。”
  徐小山心中一动,反问道:“金笛仙子是谷主何人?”
  “我的女儿!”
  “勿怪谷主要难过?”小山说罢眼眶一湿,他感到造物太弄人了。
  ——在当下说,他仍不知笛书生已得顶烛人解救——
  金笛仙子又复冷静地道:“你那只金笛呢?”
  “失落于林中堡!”
  “林中堡?”
  “在甘肃西北,‘五佛寺’附近!”
  金笛仙子又是一怔,急道:“是否武林中近日传说,以黑烟蔽体,杀人而不见人影的林中堡?”
  “差不多了!”
  “另外,凡是深夜闻名,白日断气,杀人不留滴血也是林中堡所为?”
  “这点小山就不大清楚了。”
  金笛仙子忖道:“数月之前,林中王曾遣干员,来我‘冷心山庄’威言利诱,命我交出金笛,并命我将金笛‘龙七凤五’十二绝式,书图献赠,当时我一气之下,将来人掌劈峪底,不料昔年赠与笛书生的另一金笛竟落于林中王之手!”
  她感慨万千地道:“徐小山!你这一支金笛,恐怕笛上蕴藏的秘密全被魔头们得去了!”
  徐小山道:“金笛内会有秘密?”
  “‘龙七凤五’十二绝式就在其间……”金笛仙子说着语音一顿,她知道再解释小山也无法懂,何况说起往事,难免引起手下起疑,一旦“金笛仙子”之谜揭穿,怎的见人!怎的再装冷心婆呢?
  ——她该是因爱成恨,又复爱恨交缠的反常女人——
  半晌,她改了话题,声调严厉地道:“徐娃儿!可知慧儿是你什么人?”
  徐小山期期地道:“压根儿就无关,只不过误杀她,良心有亏罢了。”
  金笛仙子语气寒冷的道:“坠儿呢?”
  “我……”小山诧异地道:“她是我姨娘。”
  “凤儿呢?”
  “有点耳熟!”
  “铁铮强呢?”
  “哦!”小山一楞,他已意识到个中隐情了,吞吞吐吐地道:
  “他该是我伯伯!”
  “大胆的娃儿!”金笛仙子断喝道:“要知凤儿乃坠儿胞姊,凤儿即铁铮强之妻,慧儿就是铁铮强与凤儿的独生女!”
  这何啻晴天打个霹雳!徐小山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作梦也料不到手刃之女竟是自己的表妹?
  ——他已将坠儿视同亲母看待了——潇潇的风——斜斜的雨——
  震抖起仲秋的孤寒,也使小山柔肠寸断了。良久……良久……他忽然挺身而起道:“谷主”
  “作什么?”
  “请您解开绳索,我要自裁于慧儿的墓前!”
  金笛仙子沉吟道:“也好!”登时命手下将小山绳索解开。
  ——她要考察下小山对爱徒慧儿的情意——
  徐小山双手一拱道:“慧儿妹妹!劫变至此,夫复何说?愚兄但愿死后作鬼能见到你一面……能使你知道我……我是无心的……虽死亦无憾了……”泪化血泪,一声长啸,直如杜鹃啼泣,悲猿失母。
  另一处——
  隐在墓后三丈外的慧儿反觉不忍了。她脚蹬树桠,手拨松梢,想说:“表哥!千万别难过,那是假的嘛……”可是她不知如何说不出口?是害羞?不是!敢情她也哭成了泪人。
  又闻小山呓语道:“笛书生叔叔!你生前的重托,小侄也未完成,非但失了金笛,还丧了我表妹一命,天呀……天何以这样待我……”
  他疯狂了!
  他奔向了峰岭!
  他一长身向着山涧跃去……
  狂风怒吼,细雨转骤,孤峰陷于风雨飘摇中……
  慧儿抱着金笛仙子,哭道:“师父!假戏真做了,您怎么不救他,您……您害了小山哥哥……”
  金笛仙子目注爱徒,暗自陪泪,她有口难言,她本来举手投足间,就可救小山的,可是小山一句“笛书生”却使她陷入了情爱的矛盾。按她每日假自己的手笔写了很多的信,然后令傻大姐送往山洞去而再取,无非是陶醉安慰,发泄她那偏激的报复心理,及今小山又使她憧憬那所恨的,又是所想的往事,她如何不神魂颠倒罔然若失?是以小山纵入涧壑后,再发觉已是于事无补。
  此时慧儿已然哭得死去活来!而她的痛楚,又何尝下于慧儿?她的泪干了,肠断了,眼光迟滞极了……脑海里虚无、飘渺,终于形成了一片空白。
  让恼人的风雨尽情的吹打吧?让犀利的风雨回复下麻痹的神经吧……。
  风停了!雨止了,独峰如洗,苍林青翠欲滴……。
  蓦地!山脚下踽踽的走出个泥人。
  他是小山!他竟没有死!他不过受了些震伤而已,微风吹动着他那蓬蓬的留海发!
  他痴痴地望着耸峙云层的千仞削屏,他呓语般自语道:“这么高?怎的跌不死人?”
  他天真的稚想,难道石头衣既可防毒,又能护身不成?他的推断果然不错,原来石头衣必得在重大灾害时,方始发挥它的克强制勒的微妙特性。他望了望云霓未消的天空,约莫该当午刻!
  痴情的小山依然内疚于心,忘不掉死,他长吁了口气道:
  “慧儿妹妹,即使跌不死难道碰头还不碰死吗?”
  忽然远处松梢无风自动,他江湖体验日深,细辨声音,就知这是人为,而且还是轻功极高的武林健者。潜意识使他要看看来人,他只有暂摒杂念,很快的将身形掩好,只见两名劲装少年,各插兵刃很快的到了小山附近。
  徐小山匆忙的一望,心里惊讶地道:“赫!好熟的面孔。”
  脑中飞快一转,敢情来者两人正是林中堡的四大郎君之二,“狮郎君”仇成,“豹郎君”铁木杉。
  只闻仇成说:“铁贤弟!怎的青衣帮之人现在仍未赶到?”
  铁木杉道:“小弟也深感奇怪,会不会出了错。”
  仇成半晌说道:“若以龙头舵主的功力言,当不会有何差池,除非走错了路。”
  铁木杉哈哈笑道:“龙头舵主何等的老江湖,怎会连路都走错,依我看……”
  话音未了,蓦地传来声怪音:“都……给……我……回……来……”
  那怪音使隐在一旁的徐小山也禁不住心坎里起毛,他打个冷战,差点失声说出:“这是什么怪声音呀?活似鬼哭!”一念未已,仇成与铁木杉已然向着一片密林驰去。
  徐小山急忖:“原来林中堡与青衣帮勾结一起的,非察看一下。”
  他当下不想死了,他并非是不想死!根据诸方印证,这两个帮会结合,显然是图谋“冷心婆”的呀!他尽管与“冷心婆”谈不上关系,可是因人而入,“冷心婆”好歹总是慧儿的师父,而况坠儿姨娘仍在“冷心别屋”更加不能束手不问。于是他悄悄地跟了下去。穿过那片密林,赫然有人在一空旷山岩上搭起一座帐棚,极为扎眼。
  此时仇成,铁木衫脚下放慢,边走边说道:“铁贤弟,想不到堡主居然连帐棚也搭起来了。”
  铁木杉道:“女人终究是女人,在江湖上行动,一点苦头都不能吃!”
  仇成感慨地道:“话虽不错,可是我等屈居人下,又有何法?”
  铁木杉道:“仇兄莫要忘了老祖宗行前交待?”
  仇成无可奈何地道:“尽管她是挂了个虚名的堡主,但堡主总是堡主呀?再说她被‘镇魔大法’锁住,虽神智不清,却喜怒无常,一个晋言不成,弄巧成拙,也许脑袋瓜就得搬家……”
  说话之间,两人堪已到达帐棚了。
  徐小山虽有石头衣隐蔽行藏,仍不敢放胆跟进,他忖道:“原来林中王姑娘也来了!”
  他此刻的心情极端复杂,有忧,有说不出的渴念之情,根据两人谈话,林中王姑娘益发不是坏人,她不过是被千魔娘用的邪法控制失掉本性罢了。他对林中王姑娘虽谈不到有何特殊的感情,但小山深记受人滴水之恩,必报涌泉的古训,何况人家有救命大德呢?是以他产生了个牢不可破的观念,如果有机会,定要把她的“魔症”治好了,丧了命也值得,反正是不想活了。一念未已,忽然帐棚内传出一声娇脆的笑声,那笑声入耳如醉,却又震撼着心弦,徐小山心头砰然一跳。
  他忖道:“准是林中王姑娘出来了。”
  果然笑声回荡山谷间,林中王轻纱敷面,袅袅于前,紧跟着是仇成,铁木杉,不料再后走出的人竟有“青衣帮”龙头舵主,同着大仇人火中人。
  徐小山一见火中人小拳头暗暗地一紧,但他权衡得失,此时冒险,应是极端不利的。
  他同时旋念:“龙头舵主既然来了,痴僧伯伯呢?”
  众人在帐棚外草坪上停止了行进,仇成恭谨地道:“禀堡主,去‘冷心别屋’最好三思而行。”
  林中王秀目流煞,口气倔强而天真地道:“你当家还是本座当家呢?”
  仇成躬身退了两步道:“属下不敢,不过……不过是……”
  林中王冷声喝道:“休要抬出母亲唬人,要知咱娘最疼我的!”小嘴一撇,尽管本性已失,稚气之态油然流露于外。
  火中人趋前一步,拱手道:“仇当家之意原非恶意,他不过禀呈老祖宗意旨,希望能逼冷心婆将另一金笛献出,非万不得已,不可杀人。”
  林中王啐声道:“敢是想管教本座?”
  火中人竟也惶恐地道:“不敢!但堡主如果亲身前去,冷心婆势必性命不保,到那时再想追查另一金笛下落就困难了。”
  “准知咱会杀人?”
  “等到动起手时,堡主就不由自主了。”
  “照你的意思呢?”
  “还是照属下与龙头舵主商量的原计,由我二人出面,我相信冷心婆再是厉害,也不能不卖两大帮派的帐。”
  “如此说本座来冷心峪作你们配的了!”
  “不!不!必要时还得仰仗堡主的虎威!”
  “哼!为什么?”
  “万一我与龙头舵主与冷心婆一言弄僵,当再请堡主以赴‘冷心别屋’制冷心婆于利害!”
  “原来你们还是没有我不成呀!”林中王说罢嫣然一笑,随即小脸又一沉,那是说,不能因笑而失却庄严。
  徐小山看到这里,听到这里,不禁心里一惨,他聪明绝顶,已揣知连火中人在内,都是故意的捧林中王姑娘,其实,一样是在利用她!
  半晌无语的龙头舵主突然向火中人双手一抱道:“总护法!有一件事贤台弟可不能不慎重!”
  火中人狂傲地笑道:“老哥哥!别人怕‘北神偷’高瘦翁与‘南神偷’矮胖公,区区却未将之放在眼里。”
  龙头舵主脸色一沉道:“你知那邋遢和尚是谁?”
  火中人独目金光一潜道:“大不了与两个偷儿齐名罢了。”
  龙头舵主似是不满意对方高傲,鼻子里哼了声道:“痴僧庞元!”
  四个字竟使火中人打了个寒战,他藉着一声干咳,将窘态掩饰过去,忙道:“何以早时不说?”
  “及今方始想起!”
  “果真认明是他?”
  “愚兄痴长几岁,早年曾与之见过数面,唯事隔数十年,他那付扮像一时将我弄糊涂了。”
  “依贵舵主的判断莫非庞元与冷心婆有了勾结?”
  “确有此想,不然?他近十年未涉江湖,偏偏在我等行事之际,到了‘西倾山’?”
  火中人沉吟有顷,忽然瘢面红光一闪,仰天长笑道:“呵呵!即使老不死的们齐到‘冷心别屋’了,俺就不信凭十余年苦修的‘烈火三绝掌’不能将之斩尽诛绝!”
  话音未落,陡闻二十丈开外的一株盘盖松上,有人娇喝声道:“杜仲仁!好大的口气呀……”
  火中人心头一震,目光闪转如火,急忖道:“我的名字怎会有人得知?……”一念未已,那发话人已然跳落树下,不料竟是个蓬头乱发,身材娇巧,一脸油泥的小叫化。
  小叫化手里握着根叫不出名堂的兵刃……像是棍棒,却类似破布搓成的,但在他手上一玩弄,竟迸腾而起,又似一条擀面杖!
  站在火中人两旁的仇成,铁木杉看出了便宜,认为这小要饭的八成痰迷了心窍找死,登时讨好的向火中人齐声道:“总护法……娃儿由我俩收拾!”
  火中人似也当着这么多人面前,不便跟小叫化动手,“嗯”了声道:“留活口!”
  他显然要追查小叫化何以知他真名实姓的原因。
  ——火中人由现下起,即杜仲仁——
  这时仇成居先,铁木杉殿后,大佯佯向着小叫化走来。小叫化白牙一龇道:“二位敢情还好?”他“好”字出口,兵刃已到,首当其中的仇成蓦感一股奇大压力,撞胸而至,跟着嗓子眼一甜,正想还手已然为时过晚!这并非他的内力与小叫化过于悬殊,而是一上来心傲气浮,犯了习武人大忌,因而才上了小叫化先发制人,抽冷子一下绝活。

第七章
  铁木杉绝未料到,一招未到,仇成竟而重伤在地,尽管他也看出仇成是败于大意之下,但小叫化出手之快,内力之足,也是使他胆寒。前车之鉴,焉敢再步后尘,是以铁木杉“嚓嚓”一响,由肋下抽出梭骨鞭,于是一抖银芒,寒光四射,一出手就是一招含三式——仗以成名的“铁树银花”!
  小叫化身法轻盈至极,微一转动,反欺敌后,她得意万分的喊着道:“存心想死就怪不得我!”
  一旁观战的徐小山自小叫化出现,视线就未离开过,及见他身材似像一人,又闻她脱口身称奴家了,蓦地心中一动,是爱琪姊姊?又一转念,暗自叹道:“倒霉的人偏偏爱想如意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
  忽闻龙头舵主吼道:“不好!小叫化用的是穷家帮祖师爷的‘鱼龙三变式’!”
  一言未已,草坪上果然起了极大变化:徐小山注目一望,讵料转念顷尔,铁木杉已被小叫化那双软硬由心的怪兵刃困于十丈狂飚之下。一错眼,铁木杉又被一团犹若龙形的幽光圈陷得人影不见。
  更奇的竟连小叫化也是在模糊之中,难予辨认了。敢情他这招“鱼龙三变化”用到精奥处,头要朝下,脚要朝上,身子要在凌空飘浮之中发势袭敌。因而小山仅能看到在半空飞舞的两只小脚了。
  他奇异,小叫化虽是穿着要饭的经常走远门的牛耳鞋,可是踝骨下虽黑,稍上却白……白的是那么的轻柔、白腻,娇艳而又万分动人。
  他急念:“世上只有女人,最美的女人才配上这双纤美的双足呀……”
  他又在痴想,是琪姊姊?是琪姊姊!真的是琪姊姊吗?他的眼泪喷射至石头衣外面了。
  当他陷入患得患失境界时,另两人也是感触万分,所不同的只是想法上有区别罢了。
  一为杜仲仁,一是龙头舵主。
  杜仲仁当下的想法是——因龙头舵主言及小叫化的招数竟与“穷家帮”祖师穷神爷有关,他直觉地认为昔年鬼见了也发愁的穷神爷可能就在小叫化背后,否则?小叫化天胆也不敢目空一切的!是以他忧心忡忡,连抢救铁木杉也忘了。
  而龙头舵主呢?恰与杜仲仁异曲同工,他除了怕穷神爷一现身,保险没好讨,更主要的是使他联想到“断肠峰”下被痴僧庞元一口粘痰弄得丢人现眼之事!
  ——无疑,痴僧庞元是别了小山后到达那座篱笆院的——
  按龙头舵主本来联合帮内高手对付高瘦翁,矮胖公犹有余裕,但痴僧庞元一朝面张口一啐,竟将他震退老远,心血几将喷出,虽是抑制下去,内伤自也难免!他联想到了这件丢人现眼的事!
  他自然又由痴僧而联想到穷神爷,因为穷神爷较痴僧厉害的多,是以他那企图藉慧儿得金笛,假坠儿取“千佛手”的梦想也因而消失了!
  ——显然!他的计划被痴僧庞元破坏无遗——
  这当口,小叫化的诡异数招,更显激烈,但见他牛耳鞋天上一蹬,蓦地龙形气罡之内响起一声巨响,再看铁木杉口吐鲜血,面如铁金,已然晕死地上。
  小叫化收住架式,有点气喘的道:“奴家并非存心伤人,谁叫你耽误人家报仇呢?”
  ——又一个“奴家”!敢情她情绪激动,忘记另一高人的指示了——
  语罢!他目光腾现着杀气,他望着杜仲仁冷喝声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一长身,拳刃交加,攻向及今亦已揭露了本来面目的杜仲仁!(即火中人)
  杜仲仁自非等闲,他双掌交胸一推,暴叫一声道:“小娃儿!给我躺下!”薰热掌飚挟着火光,迎个正着!
  但闻晴天一震,小叫化虽未躺下,但也退了七八步,方始拿桩站住!
  他怔怔地望了眼杜仲仁,暗忖:“魔头真也厉害,报仇恐怕不容易了!”
  杜仲仁益发狂笑道:“小妞儿!瞒得了别人,难道还瞒得了我,你是……”
  “住口!”小叫化断喝声道:“如果知道我是谁,你的命更快完了!”
  杜仲仁紧接着道:“爱琪!爱琪!嘻嘻……今番如要你逃出俺的手心,誓不为人。”
  喝罢,双手猛的一搓,陡见他手心红光大涨,遍体生烟,满头长发,根根戟立,几如凶神附体!他疯狂地吼道:“爱琪!呵呵!试试老子的‘雷火三绝掌’!”
  “轰……轰……轰……”掌势甫起,传来三声震天般巨响……。
  徐小山在双方应对之间,自然听得清楚明白,果然是琪姊姊了,及今一丈狂飚,十丈红罡,堪已将爱琪罩住,他再是自知不敌,也不能不铤而走险!
  他方待有所行动,蓦闻耳边有人说道:“傻小子!放心好了,你那小姐姐死不了!”
  徐小山急念:“你是谁呀?”
  传音之人似已看出小山心意,又道:“嘻嘻!俺是你老丈人!”
  徐小山心急脸红,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杜仲仁挟雷霆万钧之势的一击顷尔,不知为何一声怪叫的竟而斜侧里跌撞七八步,愕然怔住,喃喃地念道:“火龙珠……火龙珠……”
  乔装小叫化的爱琪也难免一楞,继而她娇喘声道:“姓杜的,报应临头了!”
  她方待趁胜追击,一雪所恨,却听林中王格格地笑道:“都给本座站住!”
  这一声娇嗔,却有无比的震撼力,非但爱琪中途收手,就连杜仲仁也不由自主的将更毒辣的掌风强行压住!他独目连转,忖知当下变化万端,实在难堪预料,忙向林中王一揖地道:“堡主!当下才是您出手的时机!”
  龙头舵主也忙着补充一句道:“只有堡主大显神威,方能使娃儿被擒,背后人逼得现身!”
  ——两人一吹一唱,无疑是促成林中王大开杀戮——
  不料林中王一掠鬓角,稚气地反问道:“怎么?敢是要本座打架?”
  “不打架堡主的神威不在了。”
  “仅是个小要饭的!”
  “可是小要饭背后有能人!”
  “能人?那是谁?说说看……。”
  “庞元、冷心婆……甚而穷神爷!”
  两人加七带八说到这里,林中王却连连摆着小手,秀唇一抿道:“这次人家是下定决心了。”
  杜仲仁与龙头舵主齐声道:“捉住小叫化,再查幕后人。”
  林中王嫣然笑道:“嘻嘻!你们死光也没关系,反正我是不打了,不然你们又说人家一打架就喜欢杀人……。”
  杜仲仁与龙头舵主作梦料不到一向凶杀成性的林中王竟在紧要关头之际,居然闹着小性,束手旁观起来。其实,他俩人再是不济,也不会将乔装小叫化的爱琪放在眼里。
  很显然,两人肚子里各怀鬼胎,一怕穷神爷,一惧痴僧庞元……因为根据爱琪所用的“鱼龙三跃式”招数判断,那两位鬼见了也发愁的人物,很可能就隐藏在草坪附近。
  此时林中王接着道:“老望着我也没用,反正今天是不打架了!”
  杜仲仁心急话更急地道:“万一穷神爷来了怎办?”
  “管他穷神鬼神呢?等到你们死光了之后,那时咱会报仇,而你们也就不会说人家一打架就杀人了,嘻嘻!”
  话说至此,老远处啸声大作!
  “不好!”龙头舵主接口道:“听!何来的啸声?”
  言罢那啸声由低沉而高升,倏忽在小山峰扑至山脚,跟着灰影一闪,敢情来了位长相冷酷,一头白发的老太婆。
  徐小山藉着“石头衣”一望,原来是金笛仙子;他暗自咕啜道:“必是找我替慧儿表妹报仇的。”心念一转,胸脯一挺,他在激动下想迎着戴有假面具的金笛仙子俯首认罪,以命相抵。
  忽然背后有人说道:“娃儿,别慌,有热闹好看了。”
  徐小山一听就知道发话之人正是那位自称“老丈人”的人,他一念未已,金笛仙子已与杜仲仁照了面,只闻她声音激忿地道:“尔等想来是林中堡的徒众?”
  杜仲仁踏前一步,冷笑道:“老婆子!料对了一半,这儿除了林中堡之人外,还有青衣帮首字号人物。”
  金笛仙子微微一愕道:“青衣帮怎的也来到冷心谷?”
  龙头舵主双拳一抱道:“小老儿正乃青衣帮的首舵舵主!”
  金笛仙子向他微一打量,忖道:“原来掳坠儿的人也在此!”遂道:“想来尊驾远征西倾山,目的也是为了我老婆子?”
  龙头舵主双手一拱道:“不敢,但小老儿深知顺天者生,逆天者亡,想‘林中堡’武学甲天下,德泽厚四方,如此众望所归之人,贵谷主怎可执拗行事?”
  金笛仙子目光一凛道:“原来贵舵主不惜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敢情是替林中堡作说客的?”
  龙头舵主恼羞成怒道:“本座不过是替尊驾设想,难道你老婆子真的敢抗衡林中堡的虎威?”
  杜仲仁紧接着道:“冷心婆!打开天窗说亮话,倘你将另一金笛交出,并按前议绘图献于林中王时,则杀害堡中弟子一事,一笔勾销……”
  他话音未完,气得金笛仙子银牙咬道:“不是你提及咱差些还忘了,快说,另一口金笛是否落于林中堡?”
  徐小山
  杜仲仁转面向林中王哈腰笑道:“堡主!老婆子太也狂妄,她不仅不交出金笛,还要讨回已落在堡中的另一金笛!”
  ——他显然要挑起林中王的火头——
  金笛仙子一怔道:“谁是林中王?”
  ——她怎会相信当前的少女竟是武林传说的杀人魔头——
  杜仲仁用手一指道:“她正是林中王堡主,还不跪求谢罪!”
  金笛仙子犹豫地道:“姑娘,阁下真的是林中王?”
  林中王美眸一眨,答非所问的道:“反正人家是不打架了!”
  金笛仙子听得一楞,心道,这少女说话不着边际,莫非少点心眼!
  当即又问道:“喂!你是林中王吗?”
  林中王似是发了脾气,小脸蛋一沉道:“正是本座,怎不跪下说话?”
  隐在石头衣内的徐小山暗道声,要糟!金笛仙子的乖僻性子是受不得这句话的。
  果然金笛仙子杏眼一翻道:“老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管你这魔头是什么妖怪变的?”退后一步,倏地将背后金笛掣出。
  林中王道:“怎么?非打架不可吗?”
  站立一旁的爱琪因惧于林中王功力,不敢找杜仲仁算帐,及见机会已到,娇喝声说:“你们打你们的,我可要杀杜仲仁了!”
  话音甫落,林中王娇喝道:“臭要饭的,敢在本座跟前放肆,别活了!”猛地一掠面纱,蓦见发冠上黑光一闪,一缕黑烟向爱琪扑来!爱琪怎知厉害,她不避反迎,敢情一个“臭”字激起了怒火,在她想,小山弟弟如在身旁,香还来不及呢,敢说人家臭?
  不料身形未行半步,黑烟已然入鼻,立时天旋地转,一个倒仰跌于草地!就在她倒下去顷尔,丈内黑飚中赫的现出一双纤白如玉的小手,疾厉地自她胸前拍来!这就是林中王的“幽冥掌”——
  幽冥掌沾着身亡,死者并不露伤痕血迹!徐小山自不知就里,但他见琪姊姊被黑烟罩住,也难免心慌,那里知道,爱琪已然面临到生死边缘了!说时迟,蓦见金光弥天盖地洒下,敢情金笛仙子展开了“龙七凤五”中的一式“天罗地网”……向着黑烟隐约人影处攻来!
  此时的林中王因发冠“墨珠”发出功能,已然如武林传说一样,黑飚罩体,仅能见及双足!
  她灵智虽失,机警性并未失,一觉察金风传厉,冷气逼人,知有强敌背后来侵,一面放过爱琪,一面领起“幽冥掌”力,反身舒腕,一掌推去!双方掌力笛飚一接,林中王似有未觉,金笛仙子却倒退不迭,几乎当场就得出丑!她暗抽了口凉气,心说:“林中王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丫头,难道由娘胎里就开始学武……”同时一股寒意直透心窝,她强纳口真力,将寒气驱掉,又而暗道了声:“如非是我,换了任何人也要非死即伤!”
  她在一怔愕间,林中王却也痴立当地,只见她天真的咕啜道:“这个老婆子该是天下第二,我是第一了!”
  敢情她表面操了胜券,但金笛余飚,竟像火一般袭打着她的全身,如非墨珠墨烟在放她也难免要受伤。是以她怜才与好胜之念同时而起,在她入世道来的印象中,能接她一掌,能使她受到威胁的人,老婆子当是第一人了。
  她小手叉腰,稚气十足地道:“好!有你的,再战三百回合!”一出手双掌同飞,但见掌如叠山了,玉影重重而下,一错眼,她人与掌合,劲罡四布,金笛仙子登时陷入一片黑白相间的香影之内!
  金笛仙子这时才意识到林中王果真了得,除了发冠上的“墨珠”微妙胜敌之外,更加有一身不可思议的怪功夫,于是她奋起余威,施展出武林绝招的“龙七凤五”十二式,全力应付。
  但在场人却目痴口呆,无法看出谁强孰弱,以及这等精英的招式,是何由而来,何由而发。
  只能看到的是墨云滚滚,黑烟蔽体,夹杂以金光若流霞,掌声如雷鸣,顿然织成一片绮丽的,神奇的,却又骇人心魂的神奇色彩!这内藏凶险的奇景,无疑是墨珠与金笛两件武林至宝,发挥了它的特性,更也是两位女中巾帼,龙争虎斗般战到了生死存亡的分野!
  时间很快的过去了,大约一顿饭光景,忽然,烟消云散了,巨雷也似的震响消失了,就在这变化之瞬间,草坪上赫然倒下了白发苍苍,其实乃红粉佳人的金笛仙子。林中王终于战胜了金笛仙子,可是她也累得香汗淋漓,喘息不已,她显然在功力损耗上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一旁杜仲仁、龙头舵主见有机可趁,杜仲仁挟起了受伤晕厥倒地的爱琪,龙头舵主正要探腕抓向金笛仙子纤腰时,不料林中王断喝一声道:“不准碰她!”
  龙头舵主不禁一愕,回身道:“堡主的意思是……”
  林中王一串银铃似的娇笑道:“惺惺惜惺惺,我决心放她走!”
  龙头舵主道:“关于金笛呢?”
  林中王道:“放走是放走,金笛是金笛,不能相提并论!”
  杜仲仁挟着爱琪走来道:“禀堡主,回堡后老祖宗那里怎的交待?”
  林中王蛮靴一跺道:“本座自有办法,若再多言,小心脑袋!”
  这当口,金笛仙子口角挂着血丝,缓缓地站了起来!
  林中王笑道:“只要知道咱的厉害就行了,嘻嘻,尽管走,没人敢拦你!”
  金笛仙子冷笑声道:“何以不杀我?”
  “没听咱方才说惺惺就得惜惺惺吗?”
  “最好杀了我,这样一来老婆子比死还难过!”
  “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可是你日后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老身一生未败人手,这等大辱,只要三寸气在,非报不可。”
  林中王拍着小手笑道:“那就再好没有了,因为人家才希望与一个本事高的打架,那时打的一定过瘾,即使死,嘻嘻,反正人都要死,何况我死了可以当王!”
  金笛仙子犹豫片刻道:“既是如此,一年之后定赴林中堡候教!”说罢双手一拱,她由内心里却也佩服起这小女娃儿了。
  于是她绝尘而去了。于是场子里形成了片刻沉静……
  移时,杜仲仁道:“请堡主示下,以后行止怎的决定?”
  林中王漫不经意的道:“回林中堡好了!”
  杜仲仁仍不死心地道:“金笛之事就此罢手不成?”
  林中王小脸一沉道:“咱说的话算数,既然不想杀冷心婆,人情就索性作到底,你们如果不服气的话,有本事可以自己去讨呀?”说罢玉掌连击三响,只见帐棚内走出几名大汉。
  林中王神态傲慢地道:“喂……将受伤人抬走,跟本座回堡!”
  杜仲仁与龙头舵主瞬间交换了个眼色,可是谁也不敢真的拦阻林中王。都知道林中王的脾气,一旦闹僵持了,她说杀人就杀人,绝不皱眉,因为千魔娘已将她脑子训练死……人之生死,压根儿就没分别。是以一代双奸,处于极尴尬之境。
  如想趁冷心婆之危,赴“冷心别屋”逼取金笛,又耽心“冷心别屋”里真的有痴僧庞元等人在。
  他俩正感无可奈何之际,蓦地,天之一方,风驰电掣般跑来一人!那人一现身,杜仲仁暗道声“怪”,怎么“小郎君”金香玉也来了!他乃千魔娘最疼爱的面首之一,他年龄不过十九,真也人如其名,面如敷粉,风流倜傥,一向不轻离“地下城”一步的。
  就连理智模糊的林中王也不胜诧异道:“香玉哥哥,你怎么也来了?”
  ——敢情金香玉在林中堡的地位超然,已为千魔娘义子,其实,干儿子一样在干娘床上……
  金香玉一抹颜面香汗……原来他天生“尤物”,出汗也是香的,勿怪他独擅专房之宠……
  他色迷迷睁着一双水灵灵眼睛道:“小妹,干妈叫你得到金笛之后,不要回去了!”
  林中王微的一愕道:“干什么呀?”
  “据青衣帮帮主飞鸽传信说:十五年前威镇武林,使天地色变的‘千佛手’将要出来!”
  “‘千佛手’有什么了不起?”
  “不可这样讲,因为干娘所以未敢出世问罪中原,就因为有了这件宝物,有所顾忌!”
  “如此说是叫人家取‘千佛手’了!”
  “不错,但小妹还要注意一件大事!”
  “什么事?快说!”
  “徐小山!”
  “徐小山是谁?”
  “他与‘千佛手’别具渊源,据干娘判断,‘千佛手’出土之时,那小子也非去不可!”
  “我明白了,敢是教我杀他?”
  “杀不杀由愚兄决定,因为那小子可能对我等争取‘千佛手’大有帮助。”
  “千佛手在什么地方呀?”
  “千佛手藏于千佛山,地点我已得知,小妹可交待同行手下,我们即日赶程!”
  “但我还得回堡中一趟!”
  “为什么?”
  “金笛没有得到,应该向师父说说。”
  金香玉想了想道:“用不着回去了,如果得到‘千佛手’,小小金笛送给干娘还嫌肮脏手哩!”
  林中王咬着秀唇,沉思片刻道:“既是娘的交待,自然该去了……总护法!”转面一瞥杜仲仁,道:“受伤的,抓来的,由你处理,走了!”
  她说走就走,她手挽着金香玉,乍看起这一双璧人儿如比翼同飞,使隐在石头衣内的徐小山双眼发直,心头冒火。按说他自见爱琪被掳,以及金笛仙子受伤,早该挺身而出才对,可是他力不从心,敢情直到林中王等人统统走光,他嘴上仍被人家堵的一块破布方始去掉。
  他当下用不着再隐藏了,头一露,向四下一打量,果然被他发现一个人,那人离他十丈,匐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连脑袋,几乎和地皮一个颜色,是以不注目真不易发觉。
  他已料定那人就是传音高人,更也是在自己激动万分时,以飞快手法在嘴上堵了块破布的异士,他尽管知道此人来头不小,可是肚子快气炸了,也顾不得礼貌了!
  “喂!”小山叫道:“你是谁?耽误了我的大事?”
  那人打了滚,站起来笑道:“哈哈哈!老丈人呀!呵呵呵!”
  笑声苍劲、豪迈,震得小山掩耳不及,这才看清那人的长相,打扮,只见他发如枯草,一脸的油泥,两肩高耸,瘦骨包皮,年纪无法估计,约莫应在八十开外,身穿百结衣,足踏牛耳鞋,裤子有名无实,露着磕膝盖,时而裂嘴一笑,门牙已无,还扮着鬼脸里!
  徐小山脚一跺道:“你究竟是谁呀?人家急死了!”
  那老人歪歪斜斜走来道:“我?还是老丈人,是你老丈人呀!嘻嘻。”
  徐小山急退数步,敢情一股酒臭气薰得使他脑袋要发昏,他怔了怔道:“世上什么人都好作,为何喜欢作老丈人?”
  老人笑得手舞足蹈道:“我有一女,名唤爱琪,她乃你妻,俺岂非丈人者乎?”嘴一咧,门牙已无。
  徐小山望着这位愈老愈天真的前辈异人,不禁心中一动,暗忖:“莫非是他?”脱口呼道:“老人家,您可是痴僧前辈所提的带信之人?”
  “然也!那信还是老不死的叫干女儿送给穷和尚的!”
  徐小山想了想续道:“您又怎知坠儿姨娘落于青衣帮之手?”
  “穷家帮徒子徒孙遍处皆是,瞒得了别人,岂能瞒得了我?”
  徐小山心头一喜,惊忖道:“听口气他像是万能所说的穷神爷?”他冒叫声道:“您老敢是穷神爷前辈?”
  “穷神爷可也,用不着前辈后辈,俺一向是没大没小的!”
  徐小山喜得语无伦次地道:“听说老人家不是死了吗?”
  “死即生,生即死,明白吗?”
  徐小山一楞,心说:“这是什么话?”
  穷神爷耸耸肩道:“打禅机你小子听不懂,说明白些,俺老人家在棺材里闷得慌,又出来啦!”
  徐小山失声笑道:“怪不得有人说您装死哩!”
  “定是那位没有老婆却爱顶灯的顶烛人说的了!”
  徐小山点点头,改了话题道:“究竟爱琪姊姊怎会认老人家干爹的?”
  “这话您说可就愈长了……”
  穷神爷望了望云开雾散,斜阳透射的碧空,道:“天不早了,有话路上慢慢说!”
  徐小山不解地道:“公公要约我去哪里?”
  “没听到林中堡的人谈‘千佛手’吗?”
  “原来去千佛山!”
  “不错!去千佛山好等待‘千佛手’出土!”
  “可是爱琪姊姊被掳怎办?”
  “反正都是一路走,还愁碰不到!”
  “公公的本事通天,怎的不及时救琪姊,为什么要碰?”
  “你琪姊是俺干女儿,难道老人家不愿救?因为……”
  “公公怎的不说话了?”
  “这里面大有文章  ,等在路上说好了。”
  “我……我……”
  “怎么你也不说话了?”
  “我小山想起一事,必须再去趟‘冷心别屋’!”
  “见冷心婆?”
  “不是!”
  “找坠儿?”
  “对了,原来公公都知道!”
  “你想痴僧庞元能不告诉我吗?”
  “敢情公公们是在一起的,他们呢?”
  “打前站,去‘千佛山’!”
  “既然如此,请公公稍待一下,待我去‘冷心别屋’一趟,即刻赶回!”
  “傻孩子!还是老人家陪你去吧!谁叫爷们有缘?”说罢一拍肩膀叫道:“上来吧!”
  徐小山一楞道:“上肩膀?”
  穷神爷别具深意地笑道:“你爹昔年为人上人,你也来个人上人吧?”
  徐小山啜嚅道:“那怎好意思?”
  穷神爷哈哈笑道:“其实,是俺老人家考究考究你的下盘功夫!快……”
  小山略一迟疑,一幌身,纵上肩膀;紧跟着穷神爷三起三落,一错眼,已然飘飞出百丈开外。
  徐小山惊忖:“这是何等轻功?”一念未已,穷神爷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徐小山全力应付,也差些摔了下来。
  他叫道:“公公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穷神爷只顾狂足飞奔,树似在倒,山如在扑,小山只有全神稳住下盘,连走过什么地方也不敢多看一眼。不知经过多久,穷神爷身形陡然稳住,徐小山一个前倾,掉落下来,但他轻功究也不凡,一折腰,身未接地,站立当地!他擦了擦头上急出的冷汗,一望,只见前进不远处,半山环翠,房脊隐隐,那不是“冷心别屋”是何?于是他诧异地惊呼道:“公公真了不起呀!”
  穷神爷干瘪嘴咧了咧道:“算不得什么,将来你一旦得到‘千佛手’,咱这两下子还不够资格提鞋里!”
  言还未已,迎面走来数名少女!徐小山一望为首之人,并不陌生,正是随慧儿在松林追袭自己的少女……春梅……他回首前尘,不禁眼角一酸,簌簌泪下!
  春梅手指小山,陡发娇喝道:“都是你……害得小姐好惨!”
  徐小山仍认为慧儿已死,戚然地双手一拱道:“你家小姐乃小山表妹,小山误杀亲人,本愿自裁偿命,不料该死未死,而今又当大贵在肩,不能不救父母脱困,但我小山一待……。”
  春梅一面摆手,一面抢着道:“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
  “我家小姐并未死,她不过是气你,吓着你玩的!”
  徐小山压在心头上的一颗石头算是落了下来,继而又一想,不对!忙道:“既然你家小姐未死,何以说我害得她好惨?”
  春梅眼圈一红道:“当你掉下峭峰之后,慧儿小姐认定你活不成了,是以她痛不欲生,她逼着谷主找你尸首,最后谷主去了,她偷了谷主‘龙涎丹’救了她坠儿姨娘,但她并没有向坠儿姨娘说你掉下山壑之事,想来是怕她伤心的……。”一口气说到这里,忽放声大哭道:“想不到小姐打发坠儿走后,竟然剪断青丝,留下一信!”
  徐小山话未听完,已意识到出了大事,忍着泪插口道:“给谁的信?”
  “自然是谷主的,信上说,我害了表哥,本欲一死,但是父母在堂,如果一死实为不孝,乃决定削发为尼,寻一庙堂,青灯伴佛,忏悔余生!”
  徐小山热泪夺眶而出,想不到错中错,竟错到如此程度?
  他哽咽地道:“于是慧儿表妹就走了?”
  “自然走了!”
  “谷主回来之后呢?”
  “看罢小姐之信……”春梅玉肩抽动,方始收声,又形大哭道:“谷主!她……她疯了!”
  徐小山打个冷战,还未来得及说话,春梅以笑当哭,紧接着道:“她疯后揭去了脸上面罩,敢情她是位天仙般的美人儿呀?”
  徐小山心中一动,暗忖:冷心婆八成就是金笛仙子,春梅哽咽地续道:“她口中喊着‘笛书生!笛书生……’就这样人如流星,去若闪电,离开了别屋!”
  徐小山以拳击额,沉痛地说道:“一错再错!果然她是金笛仙子!”
  一旁冷眼旁观的穷神爷,听到这里,由旁观变成了呆观,敢情,他也因冷心婆变成金笛仙子的怪事给楞住了……。
  窒息般地沉寂,终于还是被春梅的笑声,将一老、一小惊觉过来!
  徐小山无语问苍天,善于自责的他,认为慧儿削发,金笛仙子发疯,一切过错都是由本身疏忽而起!倘不误伤了表妹慧儿,慧儿何以会以死相吓呢?她所以致此,不过是……是试探下我小山对她的情意罢了,她……她该是世界上最重情感,最有义气的人了。倘自己不是过于冲动,稍一留心,也许金笛仙子不会发生意外,而况我小山丢金笛,又复造成金笛仙子的疯狂,这如何对得住死在九泉下的笛书生叔叔重托……。
  一旁穷神爷……这位古道侠肠,性如烈火,又且嫉恶如仇的一代隐士,及今碰到这种非所料,亦非所想的变化,不禁感慨地叫骂道:“一个疯病刚好,一个疯病又来,我……我老不死的恐怕也要逼疯了,哈哈!哈哈哈……”凄厉地笑声,使林道枝叶飞舞,更增加在场人悲凉气氛。
  半晌,他慈蔼地望了望小山道:“孩子,事已如此,爷们还是赶往千佛山要紧!”
  春梅黛眉一蹙,泪眼汪汪地道:“老爷子走了叫我们女孩子怎办?”
  穷神爷似是不解地道:“你说的‘怎么办’?究指何事?”
  春梅道:“谷主疯,小姐走,剩下我们这干佣人,如何管理‘冷心别屋’这片庄院?”
  穷神爷想了想道:“很简单,一走了之,这叫作树倒猢狲散!”
  徐小山叹道:“公公!使不得,万一金笛仙子疯病痊愈,回来后不是闹笑话吗?”
  穷神爷一抓头皮,道:“这话要得……要得……只是……”
  春梅接着道:“管理‘冷心别屋’本是婢子们份内的事,怕的是有歹徒前来觊觎,我等姊妹就难予应付了!”
  穷神爷两眼望天,突发呓语道:“我要饭的,既然装死不成,再次出山,索性一不作二不休,给他个大干特干!”说罢取下腰系麻绳,道:“小妞儿,别瞧不起要饭的缠腰带,只要遇到强敌一抖露了,管保避邪!”
  春梅也非弱者,自然看出穷神爷乃非常人,一面接了过来,一面检衽道:“谢谢前辈,敢问老人家大名?”
  “穷——神——爷——”
  最后个字拉了长声,他已然挟起小山,转过来路一排竹林,瞬息里许之外,他为人爽直干脆,一生就怕婆婆妈妈的女儿经,今番对春梅等人说了许多话,已算是破天荒了。
  俄顷,穷神爷挟着小山疾奔,不觉天已薄暮,他因父而及其子,他深恐小山体力过累,乃在一山坳内找了个猎户不用的茅棚,打算好好休息一晚,同时也该把爱琪认他作干老子等事告予小山。
  于是他在茅棚前稳住身形,遂率同小山进了茅屋,先命小山趺坐调息,修养好精神,再谈有关爱琪的事。
  大约顿饭光景,穷神爷首先说道:“俺脑子里乱糟糟,有什么该问的你问吧!”
  不料小山摇摇头道:“时也!运也!命也!说又何用?”
  穷神爷大出意外,真想不到小小娃儿一消极,竟然连话也懒得说。他怎知当下小山的痛苦,将十倍于往昔,当下他脑子里盘旋的问题固然有爱琪,可是更重要的救父母脱困“千佛山”已然绝望!
  他之灰心,不外是千里迢迢赶来冷心谷,目的求解药医毒伤。及今“龙涎丹”被坠儿姨娘食用,解毒成为泡影,死神牢牢地控制住他的心灵,他如何还能挣扎起精神应付像乱麻也似的错综复杂事件呢!但他唯一感到安慰的,就是坠儿姨娘疯病痊愈,总算死前在良心上减少了一份最重大的负荷!
  敢情他又想到那个“死”字了!“死”使他麻木、空虚……近乎没有了情感。
  穷神爷怎知他在瞬息间心里上有如此变化,及见他半晌不语,反认为他想爱琪想得发痴了,于是打个“哈哈”道:“小山!嘿嘿!要知你那爱琪小姊姊可聪明到家了!”
  徐小山何尝不知道穷神爷的用心良苦?既然穷神爷提及了爱琪,而徐小山虽也灰心,更也痴心,他不能再更缄默。他因话答话,感动地含着眼泪道:“琪姊本来聪明,但公公怎会晓得?”
  穷神爷大拇指一竖道:“她找到俺的坟墓了!”
  徐小山顺着口气道:“坟墓定是公公装死之地!”
  “不错,于是她跪在坟前,整整的哭了三天三夜,口中还念念有词,竟说……竟说我老人家不顾道义,置义妹之子而不顾,太不应该,太不应该!”
  “琪姊指的‘义妹’是谁呀?”
  “义妹是小苹,小苹就是你娘!”
  徐小山一楞,紧接着道:“公公!你当时怎么办?”
  “暂时给她个置之不理!”
  “之后呢?”
  “你那未来的小媳妇又加以补充,竟说小苹的儿子徐小山已然落于仇家之手,生死就在旦夕!”
  徐小山微一沉吟道:“我小山受歹徒之害不假,并没有落于仇家之手。”
  穷神爷蒲扇手一扇道:“傻小子!那是爱琪编的假话,无非是将我逼出棺材来!”
  徐小山恍然地道:“由而公公为我小山再次出山了?”
  “还用说?”穷神爷眼睛皮一撩,耸耸肩道:“是以老人家震开棺木,钻出坟墓,灰头土脸的与爱琪照了面!”
  “唔!”徐小山稚气地道:“琪姊乍见公公必然吓了一跳!”
  “她有恃无恐,何惧之有?”
  “莫非琪姊背后有人?”
  “又让你猜着了,俺破土出棺,抬眼一望,只见‘神医’向善,以及他儿子大愚,徒孙万能,由一排枫林里走了出来!”
  徐小山想起在欢公喜婆处时,琪姊吃了“装死”丸与万能而去等事,已然明白大半,遂问道:“见面之后呢?”
  穷神爷道:“老人家才知道爱琪毒伤医好,由向善出主意,以激将之法,诱使老不死的设法找坠儿!”
  徐小山心里更加雪亮地道:“于是公公们开始找坠儿姨娘了!”
  穷神爷点点头道:“因为向善等另有未了的事,是以我带了爱琪,天南地北地先找到穷家帮里的徒子徒孙,果然不久,就有消息传来!”
  徐小山紧接着道:“是关于坠儿姨娘的消息?”
  “来信并未肯定是坠儿,仅说‘青衣’帮捉了名疯女人,捉疯女人的目的是想利用她得到‘千佛手’!”
  “定然是坠儿姨娘无疑!”
  “再经爱琪说出坠儿致疯经过,俺老不死自也坚信不移是坠儿了,于是俺再以穷家帮独门传递消息之法,方始得知青衣帮到了‘冷心谷’,因而我命爱琪先送信给痴僧庞元。”
  “为什么公公不同爱琪一起去,更何以知道‘痴僧’庞元也到了冷心谷?”
  “因为‘千佛山’八方云集,群英毕至,我既出山,就不能不注意此事发展,所以单独的行动一番,至于‘痴僧’庞元到了‘冷心谷’,还不是俺的徒子徒孙说的!”
  “原来如此,那么公公赴千佛山事了之后,就赶来‘冷心谷’了?”
  穷神爷想了想道:“入谷后即与痴僧庞元等人朝了面,才知道你坠儿姨娘已被另一高人救走!”
  徐小山忍不住插口道:“那高人就是金笛仙子呀!”
  穷神爷得意地说:“谅‘痴僧’庞元不会知道高人是谁?”
  “但公公怎生知道的!”
  穷神爷扮了鬼脸道:“老实说吧!俺在未和痴僧朝面时,已然碰到了慧儿的母亲凤儿了。”
  徐小山心里怦然一震,急忖道:“记得在冷心谷口时,曾见傻大姐与另一妇人同行,那妇人面貌颇像坠儿姨娘,难道她就是慧儿表妹的母亲?”
  穷神爷打量了一下天色,道:“爷们谈话也该告一段落了,再休息片刻就赶路吧!”
  徐小山大眼睛眨了眨,又想起一事道:“小子仍有一事不解,琪姊的武功敢也是公公教的,还有她怎么变成你的干女儿还未说哩!”
  穷神爷寿眉一扬,反问道:“你妈是我的干妹子,可知道?”
  “公公说过了,知道。”
  “那么你娘未来的媳妇认俺作干老子岂非顺理成章  ,干老子教干女儿本事更加理所当然了。”
  徐小山脸一红道:“可是人家还未与琪姊有过媒定,公公别开玩笑!”
  穷神爷吃吃笑道:“迟早的问题,你娘与你爹的婚事我作了一半主,看来娃儿们的事也该由老不死的撮合了,呵呵呵!”
  笑罢,伸了个懒腰,双眸一垂,竟而悄然入定,打起坐来。
  而徐小山呢?他由爱琪而慧儿,再由慧儿而林中王……他又陷入感情的矛盾中……
  慧儿因自己而削发为尼,我小山自然有道义促之还俗,可是慧儿万一要坚持己见,硬说出家就不能还俗怎么办?除非是……他不敢深想了,他潜意识认为慧儿也喜爱他,只有结为终身伴侣,也许能转变她的观念,可是爱琪呢?我小山决不能对不住有着肌肤相亲,口盟已立的小姊姊呀?还有林中王,她救了自己的命,而口袋人却说她是最淫荡的女人,她那样玉骨冰肌,怎会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而况……徐小山在这一转念间,脑海里翻腾起伏,不可收拾,连他自己也感奇怪,慧儿是表妹想她应该,林中王尽管救过自己,但她是处于敌对地位呀,何以她的倩影深印心版,驱她不掉?
  他正在深思之际,不知穷神爷何时打坐完毕,向小山道:“傻小子,我知道你想什么了?”
  徐小山脸一红,呐呐地道:“没有想什么,没有想什么!”他真的怕穷神爷将心事拆穿,太不好意思了,不料,穷神爷还是旧调重弹道:“你那小姊姊保险安全,想她想病了,那才划不来呢?”
  徐小山放心地道:“公公怎知琪姊没有危险?”说罢不无愧意,深感所想非是,有负于琪姊一番知遇之恩。
  穷神爷被问的一楞,其实,他正也为爱琪的安危而担心,他不过见小山郁郁寡欢安慰下他罢了。
  他心里说道:“为了印证林中王是否与大黑子有关,逼得老人家不便出手,倘爱琪真有差池,怎样向小山交待?”
  想尽管如此想,嘴巴依然强调的道:“天机不可泄露,到时自知,哈哈哈!”
  徐小山早已将穷神爷视为侠仙者流,是以穷神爷的话焉会起疑,移时,茅屋门外,大地已透白色离天亮已不远了。
  穷神爷一跳老高地道:“嘿嘿!早些赶往干佛山吧……”
  于是一老一小,踏着仲秋的寒风道,逐渐!逐渐离开山途,走上官路……
  三阳店在湖北大共山之南,位于大富河及涛河之间,是鄂中不算小的一个镇甸。
  时在中秋后的第三天,“来旺”客栈的二道院广场上,挤得人山人海,这千人有的是住店客人,有的却是来赶一年一度的斗蟋蟀大会。蟋蟀这种生性好斗的虫类,本为北方人民所喜爱,但“三阳”店也不输于北方,这或与当地居民好勇喜斗,强悍的个性有关!
  这时客栈里走出一老人同一十五岁左右的大孩子,也凑热闹的向人群里乱挤。那老人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时而“咳咳”的吐出黏痰,看样子肺病不到三期也有二期,只见他穿了件又大又肥的黄土布夹袍,连手,甚而脚根都遮没得住。他还戴了顶北方人天冷时的“马虎”帽,是以仅能看到两双白眼珠多于黑眼珠的眸子。
  ——“马虎”帽是粗羊毛打的,可以盖住耳鼻,仅露眼睛。
  那大孩子穿着粗布长袍,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尽是黑色的,黄色的膏药,乍看起,谁都说这孩子丑而且脏,还生了满脸黄水疮!
  是以两人一入人群,人们怕传染,忙不迭地让开条路,俩位老少轻易地选了个好位置……
  有顷!那大孩子像是满腹心事,对蟋蟀打架不感兴趣,抬脸向老人道:“公公!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老人附耳压声道:“小山,留神点,这地方相好的人太多!”
  被称作小山的大眼睛骨碌一转,暗道:“穷神爷公公,既知这儿有歹徒,何苦呆在这儿不走?”
  穷神爷故意轻咳两声,扯着嗓门叫道:“有热闹看了,看那小子端着个大面盆!”
  ——很显然!穷神爷与徐小山为了饰掩身份,乃乔装改扮至此的——
  穷神爷话音一落,在场人连同小山都不由注目望去!只见一个八九岁幼童,端着个比他小不了多少的大面盆,一摇三摆的走了过来。那顽童长得极丑,皂王脸,大环眼,黄门牙,水牛腰,另加罗圈腿,倒是衣著很讲究,非绸即缎,闪闪发光。他黄门牙一努,指着圈内一个中年汉子道:“有种的跟小爷的‘大黑头’斗斗!”面盆内果然传出“索索”之声,虽像蟋蟀,又不似蟋蟀。
  那人正是主持斗棚的张老大,他一打量黑娃儿,心说:“小客人长得不地道,穿着很阔绰,赢他几个再说。”遂即扯着调门道:“这位少爷如果有上好的蟋蟀,不妨到里面谈谈!”
  黑娃儿绕至张老大跟前,大佯佯地道:“咱这‘大黑头’可比楚霸王,饶勇善战,但要下大赌注呀!不然,本少爷不干,就是‘大黑头’也引不起味道!”
  张老大向面盆里一望,突然“噫”的声叫道:“少爷,您这不是蟋蟀呀?”
  黑娃儿大环眼一翻道:“跟你们的蟋蟀长的一模一样,仅仅大了些,是害怕?是赌不起银子?”
  张老大笑道:“少爷的蟋蟀土名叫‘油葫芦’,虽属蟋蟀一类,可是一咬就跑,不能斗的!”
  黑娃儿八字眉一挑道:“少爷输了给银子,斗不斗不干你的事,到底小子愿不愿赌?”
  张老大自言自语道:“蟋蟀斗油葫芦,真他妈的破天荒新闻了!”念罢,黄眼珠一转,双手一拱道:“少爷既然决心赌,那么就一言为定,可是输了可别后悔。”
  黑娃儿大肚子一挺道:“君子出口,驷马难追,比吧?”
  张老大一打量场中,道:“只好等到下一场再说!”
  原来场子上的“斗盆”,正有两头蟋蟀,捉对儿厮杀,未分胜负!
  一旁徐小山自黑娃儿端面盆登场后,不禁童心一动,引起了兴趣,他注目向“斗棚”一望,只见主持蟋蟀大会的张老大两侧,设有长板橙,长板橙上坐着一二十人,每人脚下都放着个很为考究的瓷罐或是带着盖子的细茶杯(盖碗)。他小时候也玩过斗蟋蟀把戏,是以忖知这干人就是斗主,每人脚下的瓷罐、杯具,无疑的是精选的蟋蟀。
  这时那黑娃儿也挤在长橙上一端,捧着面盆,架着二郎腿,时而有意无意地向小山翻着白眼。
  再看蟋蟀的比武场……“斗盆”,是个直径二尺,高可五寸的陶制盆子,盆里是泥沙和以糯米汁铺成的,光润、坚硬,并不太滑,适合蟋蟀的后脚用力。
  徐小山正端详间,忽然一头蟋蟀跃出“斗盆”逃去,另一头蟋蟀振翅高鸣,小小豸虫,倒也气势汹汹,俨然不可一世。紧跟着人群中有笑,有愁,敢情每一头蟋蟀不知有多少人在它身上压了赌注,是以胜者在张老大处取银子,败者扫兴而归,场子上无形中少了几人。
  现下轮到黑娃儿与张老大赌斗了……张老大也是见财眼红,按说他乃主持其事之人,本可安分守己,当可分几个佣金拿拿,可是他认为外乡人好欺,又加判断错误……将黑娃儿变成了财神爷!
  张老大更加要吃独活,他大包大揽,不许别人分羹,他抱着百分之百准胜黑娃儿。
  于是黑娃儿拿着面盆,走至斗盆一个底朝上,果然有一头黑而且大的“油葫芦”进入了斗盆。
  张老大不像他那样人轻松,很谨慎接过手下送来的小瓷罐,然后取了块薄薄的“挡木”置于“斗盆”之间,这一来,“油葫芦”只能在二分之一地方打圈。稍停!他慢吞吞的将罐内蟋蟀引入盆面,然后说道:“少爷!可知斗蟋蟀的规矩?”
  黑娃儿道:“谁的蟋蟀先跑出斗盆,就算谁输!”
  张老大道:“此其一也,另外,银子要先给账房!”
  黑娃儿脑袋一抡道:“太罗嗦,干脆就摆在斗盆旁,省事!”
  张老大心里一喜道:“少爷赌多少?”
  “多多益善,由你决定!”
  “十两如何?”
  “小意思!”黑娃儿由腰里一摸,掏出十几张银票,他选了张数目最小的十两银票,地下一放。
  张老大偷眼一瞄,敢情银票竟是本镇最大一家绸缎庄开的,他反而有些后悔,要知娃儿真有钱,赌一百两多好?他向手下取来一锭十两银宝,两人放在一起,那是说,谁胜谁一起拿走,免得麻烦!
  张老大一见事情料理停当,喜得眉毛直飞道:“少爷!现在就开始吧!”说罢掂了根“须竹”——须竹是用老鼠胡子扎成的……他轻轻地将“隔板”提起,只见“油葫芦”恰巧转至蟋蟀背后,张老大轻轻的一拨蟋蟀尾巴,同时口中习惯地叫了声:“探尾回头……”
  果然那头蟋蟀猛的一转身,正好与“油葫芦”面对了面,它振翅示威,跟着身子一矮,张开两双血红门牙向“油葫芦”脖子咬去!油葫芦吓得东转西转,它连打不了逃出“墙头”的脑筋也没有,而张老大的蟋蟀却如幽灵附体,穷追不舍。张老大得意地笑道:“少爷,你输了!”
  黑娃儿脑袋一晃道:“没有跳出来怎的算败?”
  张老大道:“你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二字尚未出口,不料自己的蟋蟀惨鸣一声,反而跳出斗盆,逃之夭夭!
  他愕然地望着“斗盆”,好像认为眼花了,逃出去自不该是自己那头心爱的“张飞”?
  黑娃儿揣起了银票,拿起了银子,呱呱地笑道:“谁敢再来?少爷的‘黑大头’能以一当百!”
  张老大狠狠地瞪了黑娃儿一眼,可是按照规矩,确实是输了,也不便当着在场人真的翻脸不认账了!紧跟着又有一贪便宜的当地人与黑娃儿比斗。第二人又输了……第三人?结果又败北,终于没有人敢跟黑脸娃儿决赛;但在场人都以一种新奇而惊异地眼光望着黑娃儿,更望着斗盆里的油葫芦……因为这是奇迹,非亲眼目睹不能相信的奇迹。
  黑娃儿大环眼向四周一扫,捧起了近百两银子,得意洋洋的正待卖弄几句,一走了之,忽然人群中有人笑道:“小哥慢走!”一位二十不到的俊俏人物,洒步踱入场心。
  他头戴相公帽,身着白色湘绸大褂,一派文士打扮,潇洒至极。
  黑娃儿一扬丑脸道:“怎么?你也是来赌的?”
  白衣少年点点头道:“不知小哥还有此雅兴否?”
  黑娃儿眼睛皮一撩道:“别文诌诌的烦人,赌多少?”
  “百两如何?”
  “敢情好!咦?你的蟋蟀呢?”
  “袖子里!”
  “放下去吧!”
  白衣少年袖子一张,果然有条蟋蟀跳入斗盆!黑娃儿一望,脱口叫道:“少了一条腿呀!”
  言还未已,场子上又有人一声惊呼,那白衣少年俊目一瞥失声之人,见是位一脸贴着膏药长疮的后生小子,也就不在为意!不用说那失口出声之人是徐小山了。原来他自白衣少年出场,就看来眼熟极了,当下他与黑娃儿一谈话,言貌形态,眉宇之间,他不是在绝峰之下,给林中王送信的“小郎君金香玉”是谁?是以他差点露出了行藏!
  同时他也判断出有金香玉出现客栈,则林中王,以及琪姊姊即使不住客栈,也不会离开客栈太远的。他脑中飞快一转,已然下了决心,好歹要察明金香玉住处,然后冒险抢救爱琪!
  忽然,黑娃儿大叫道:“这次不算!”
  徐小山抬眼一望场内,敢情是娃儿的“油葫芦”尸横地下,银子银票全然到了金香玉手中。
  金香玉道:“为什么不算?”
  黑娃儿袖子一摆,看样子想打架,叫道:“本少爷的‘黑大头’身子未伤,怎会死去?定是你小子作的手脚了,不够光明,自然不算!”
  金香玉微微一笑,反问道:“难道小兄弟连胜数场,也是蟋蟀的真本事胜的不成?”
  黑娃儿一时情急,道:“你怎会知道的……怎会知道的……”
  忽然人群中又有人叫道:“看!好戏还在后头哩……”
  所有人凝目一望,只见一位反穿皮袄的老人,头戴三块瓦皮帽,个子矮如冬瓜,胖似水桶,耳朵上架着只宽边近视眼镜,手里掂了把小二替客人沏茶的大茶壶,一摇三摆的走了上来。
  黑娃儿一见来人,耸耸肩道:“哼……俺的老伙计来了。”
  那矮胖老人自言自语道:“是非只因强出头,划不来,划不来……”
  徐小山心中一动,再一目注怪老人,心说:“他不是矮胖公前辈吗?”
  徐小山仔细的再一望,果然是矮胖公,他差点失声,想不到矮胖公竟也化起装来了。
  紧跟着场子内外哄然大笑,很明显,矮胖公的这份扮像,足抵三大车笑话。
  徐小山心中忽然一动,暗忖:“黑娃儿与矮胖公是一起的,但黑娃儿又是谁呢?矮胖公的出现,以及金香玉的来临,无疑斗蟋蟀不过是种藉口,个中可能大有蹊跷吧?”
  他本能地一望穷神爷,穷神爷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同时在他屁股上拧了一把,小山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忘形。这当口,矮胖公挤进了人群,他向金香玉以老卖老的道:“妈拉个巴子,你这猴儿崽子如有兴趣,爷们玩玩如何?”
  ——其实,语中含沙射影,等于挑战——
  金香玉当着这么多人,不便翻脸,故作不解的道:“玩什么?”
  “斗蟋蟀!”
  “任凭老人家,区区的蟋蟀不是仍在‘斗盆’里吗?尊驾何妨将蟋蟀放进去,但问赌什么?”
  “老人家输了甘愿奉送二十粒明珠,小哥儿输了,呵呵!只要准俺摸一下。”
  金香玉俊脸一红心里冷笑道:“哼!少要调侃我,等一下才知道本郎君厉害!”
  矮胖公果然由腰带内抖出十数粒真珠,圆圆的,滚在一地,每颗少说也有鸡蛋那么大!
  在场人几曾见过这等罕世之宝,有人说道:“白衣相公!你的福气不小呀!”
  又有人道:“白衣相公!我是你干脆不赌了,叫他摸吧!”
  矮胖公耸耸肩向人群道:“即使小哥斗败了,看在各位乡亲站场助威的面子,妈拉个巴子,老人家但愿多摸两下,还是全部奉送!”
  有人应合道:“敢情老人家犯了‘摸’瘾,嘿嘿……千万别摸屁股……”
  金香玉强吞了口怨气,杀机眸光一闪道:“哼!少废话,要比就比……”心里同时转念:“本郎君不杀你这老狗,誓不为人。”
  矮胖公果然提起茶壶一倒,大茶壶嘴大,由口子上跳出一双怪状蟋蟀。
  看热闹的愈围俞多,有人嚷嚷道:“这是‘棺材板’呀!跟‘油葫芦’一样不能斗的?”
  ——棺材板属于蟋蟀的一种,畸形,头部扁平,北方人称之为“棺材板”——
  矮胖公哈哈笑道:“这一场是‘棺材板’大斗‘独脚蟹’,嘻嘻!哈哈!各位看热闹吧?”
  张老大走来道:“待小的抽掉‘隔板’,好歹搏个彩头!”
  矮胖公赶忙拦住道:“慢着,老人家还未念咒呢?”
  说罢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道:“叭嘛啦呀喂啊咿嗡……”
  这是矮胖公独门发明的暗语,谁也听不懂,但蹲在一旁的黑娃儿可得例外,他心里有数,他大环眼滴溜一转,暗道:“嘿!老小子真有两套——”
  他暗暗准备下行动,他显然与矮胖公早有了默契——
  这时矮胖公向张老大说了声:“妈拉个巴子,取掉隔板,看玩艺好了!”
  张老大将“隔板”一抽,但见独脚蟋蟀和“棺材板”慢腾腾一转身,朝了面,谁知两双蟋蟀动也不动,像是死去了般!他注目一望,惊呼道:“都死了!”一摆手望了望斗主矮胖公、金香玉,敢情两人汗流如雨,每个人以一双手捺在“斗盆”一端,形色间极为严肃,气喘吁吁!
  他自然不知道两人已然各凭真力,隔着“斗盆”真力相较,这种藉物驭气的内家拚为,真也强存弱死,瞬间即可判出强弱。
  一旁得到机宜的黑娃儿,暗自咕啜道:“差不多了,老小子汗多,小小子汗少,可别叫老小子吃亏!”念罢大叫一声:“肚子疼呀……”一个肋斗栽“斗盆”上……“哗啦”!斗盆打个烂碎,由而两人藉物以真气拚为的较量无形中止!
  金香玉经此意外之变,难免一惊,他怎知矮胖公所说的那几句隐语,正是示意黑娃儿如此做作。
  他正在怔愕之间,不料矮胖公出手如电,真的向他身上摸去!这一手乃矮胖公成名神偷的一记绝活,名叫“明去暗来”,果然他掏到他所预期之物,他急念:“对方不好惹,三十六着走为上计……”一脚先踢了黑娃儿一个跟斗,显然这是“苦肉计”,跟着他一长身掠过墙头!
  金香玉自非弱者,略一踌躇之下,亦已悟出上了老小子的当,他粉脸一红,一声暴喝:“还我怀中锦袋!”人也跟踪飞跃,瞬息不见!
  场上人几曾见过这“空中飞人”的骇人场面,于是斗蟋蟀大会无形中止,胆小的跑了,胆大的跟着绕过墙头,去看热闹。此时穷神爷拉着小山,走向栈旁,小山见金香玉轻功过高,耽心地道:“那穿白衣服的姓金,是林中堡的人,谅公公也认得,另外那人是矮胖公,恐怕打不过姓金的吧?”
  穷神爷喝了口桌上冷茶,笑道:“傻小子,姓金的即使了得,也斗不过南、北二神偷!”
  徐小山不解地道:“只有一个神偷,那来的两个呢?”
  穷神爷道:“狼不离狈,狈不离狼,南神盗高瘦翁会帮助矮胖公打接应的!”
  徐小山想了想道:“姓金的口里喊的‘锦囊’是什么?”
  穷神爷道:“是什么恐怕矮胖公也不知道,不过锦囊必然很重要!”
  徐小山道:“如果锦囊重要,林中王万一跟来,二神偷就不是对手了!”
  穷神爷哈哈笑道:“傻孩子,锦囊早已到了黑娃儿手里了。”
  徐小山一楞道:“真的?”
  穷神爷眉毛一轩,道:“矮胖公踢黑娃儿一脚时,已然以一招——‘明去暗来’将‘锦囊’偷偷地交予了黑娃儿。”
  说话之间,店家将预先知照的晚饭送了过来。
  一老一小吃过晚饭,徐小山忍不住问道:“公公!什么时候去‘千佛山’呢?”
  穷神爷道:“别忙呀,痴僧庞元还没有消息哩!”
  徐小山惊奇的道:“他准知我们住在这里呢?”
  穷神爷得意地耸耸肩道:“老不死的一到‘三阳镇’就示意孩子们转告那秃头了,嘿嘿,你放心吧!”
  徐小山猛然又想起一事道:“对了,差点忘记了,那个黑娃儿是谁?”
  穷神爷脑袋划了个圆圈道:“彼此,彼此,不待庞和尚驾临,这个谜团是无法解开的。”
  言还未已,门外忽然有人笑道:“哈哈,怪不得这两天耳朵里发热,原来有人背后念道我老人家哩!”跟着门帘一挑,进来位手摇串铃的走方郎中!
  徐小山一打量,差点笑出声来,敢情是“痴僧”庞元,真料不到连和尚也改了装,可见赴“千佛山”得“千佛手”一事,不是想像中那样简单了。
  “痴僧”庞元与穷神爷闲话数语,扯入正题道:“要饭的,大事不好!”
  穷神爷没有胡子却摸着下颚道:“老人家寿活百龄,又不是吓大的!”
  “痴僧”庞元打了个哈哈道:“阿弥陀佛,待穷和尚说出原因,你这老不死就不会如此的自在了吧!”话音一顿,狂放之态尽收,满脸严肃地续道:“经小僧数日勘察,已倾知到达‘千佛山’的武林人士,除‘青衣帮’、‘林中堡’外,还有远在印度边界的‘婆罗教’,以及八大门派的掌门和弟子……”
  穷神爷着实一惊,自言自语道:“始料非所及,这下麻烦可大了。”
  “痴僧”庞元紧接着道:“这千人不算,很可能千魔娘也要出山!”
  “千魔娘?是那位在‘林中堡’内‘地下城’的女魔?”
  “除了她还值得穷和尚大惊小怪?”
  “你又怎生得知?”
  “这就亏得小黑子送来的那只锦囊了,那锦囊里有千魔娘的‘幽冥’令符,根据这一点判断,千魔娘很可能会来!”
  穷神爷棱眸闪了闪,道:“小黑子究竟是何人之后,老不死为何想他不起?”
  “痴僧”庞元哈哈笑道:“有小黑子自然有大黑子,该明白了吧?”
  穷神爷喜得一跳道:“原来是这人?可惜好窑烧不了好罐!”
  “痴僧”庞元反问道:“如果所印证的那人不假呢?”
  穷神爷寿眉一轩道:“那就是破窑烧得好罐了,哈哈!”
  二老只顾打着哑谜,徐小山在一旁急得发慌,几次想要说话,却没有空档容他插口。
  他不是因“好窑”“破窑”所影射的人发生疑问,而是对“大黑子”三字触动了往事……
  记得林中王救他出困之时,曾说过:“咱是大黑子的女儿呀!……”呖呖莺声,宛似就在耳边,难道大黑子果有其人,而大黑子也就是林中王的父亲?
  他急切的说道:“二位公公……”正要问明此事,忽然门外有个女人扯起嗓门道:“里面有活的没有?”
  非仅徐小山一楞,就连两位当代高人也心头惊得砰的一跳,这种龙蛇杂处的客栈,居然有人“架梁”来了。
  穷神爷道:“难道我们的底盘让敌人摸清了?”
  “痴僧”庞元沉吟地道:“总得小心点为上。”
  那女人见迟未有人答话,又叫道:“死光了吗?咱可要不请就到了!”语音未落,一肥大女人款动着蛮腰,走了进来!
  二老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徐小山一望来人,再一看二老的窘状,再是隐忍也不能不放声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好半晌才说道:“她……她是傻大姐呀!”
  二老眼角一瞥小山,似是不满意小山的介绍,小山忙着补充道:“傻大姐是金笛仙子的贴身婢女呀!”
  二老听到这里,也不禁抓了抓头皮,认为自己小题大作了,这当口!傻大姐已然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桌子之上。
  穷神爷向小山道:“孩子,你既然认识她就由你盘盘底吧?”
  徐小山遵命行事,问道:“傻大姐呀,你怎么也来了?”
  傻大姐大眼睛挤下一串黄豆粒大的泪珠,似哭若笑地道:
  “哇!哇!可知咱的主子疯了?”
  徐小山道:“知道,莫非你是跟谷主一起来的?”
  傻大姐点点头道:“她一疯就跑了,我也就跟着追起来了……”
  徐小山紧接着道:“追上没有?”
  “追上还有什么话说,结果,咱追到这儿没多远的一山坳之时……”
  “后来呢?”
  “肚子饿了,咱忽见山坳里有一帐棚,心说,弄点东西再找主子,不料帐棚里有好多人也正在吃饭!”
  徐小山心中一动道:“都是些什么人?”
  “谁记得那么清,”她想了想道:“倒是有个美人儿咱忘记不掉!”
  徐小山联想到林中王姑娘隐身帐棚一事,益发激动地道:“那美人儿又怎么样?”
  “她心肠倒是蛮好的……”
  “你怎知她的心肠好呢?”
  “帐棚里有人指着咱的鼻子说,杀掉这粗眉大眼的傻女人,免得被人查到咱们落舵重地!”
  “不用说是那美人儿救了你?”
  “不错,她人美,威风也大,她还说出来时匆忙未带使女,留下咱伺候她好了。”
  “于是你就留在帐棚里了?”
  “真让你猜着了,可是咱吃饱了肚皮后,心想,找主子要紧,趁着他们一不注意就溜掉了!”
  徐小山已付知傻大姐口中的美人,十成十是林中王,又问道:“你又怎生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傻大姐牛眼一翻道:“路上碰到个妖怪……”
  “唉!”徐小山叹道:“不像话了!”
  “不像话?”傻大姐理直气壮地道:“如果不是妖怪,为什么好好的人偏偏顶着一双着了火的烛台?”
  徐小山暗自一笑道:“原来是顶烛人前辈!”又忙问道:“想必是顶烛人告诉你,我们在这儿了吧?”
  “又让你猜着了,他同时还说,叫我在这儿找一个要饭的老叫化,只要找到他就不愁找不到俺主子!”
  穷神爷忍不住呵呵笑道:“顶烛人,开玩笑开在俺老叫化头上,日后不好好算上一账才怪?”
  傻大姐望了穷神爷一眼道:“喂!你就是‘妖怪’讲的老叫化吗?”
  穷神爷扮了个无可奈何的神情道:“正乃倒霉之人!”
  傻大姐想了想道:“不对,要饭的不拿打狗棒,不穿破衣衫,不……好小子,竟敢骗我?”说罢拳打脚踢,又哭又闹!穷神爷既不便还手,又不忍下手,更耽心她这一闹,闹得其他帮派知道,饶是他经多见广,也急得出了一身冷汗。
  山灵机一动,急忙指向傻大姐道:“喂!要不要找你家主人?”
  “真的?”
  “咱一向不说假话,犯不着哄你!”
  “那就太好没有了!”
  “跟我来吧……”于是徐小山将傻大姐带出客栈……
  当穷神爷与痴僧庞元夸赞小山打圆场够聪明之际,万万料不到徐小山已然离开“三阳镇”三里之外。他答应傻大姐找金笛仙子必得有条件,条件是替他找帐棚,很显然!小山之找帐棚,无疑是认为帐棚内的美人儿是林中王?
  傻大姐心无城府,浑然天真的答应照办,因而俩人在月挂松梢之际在一山坳内看到那帐棚!
  徐小山顾不得再和她搭讪,双肩一挫,展开“柳燕穿帘”身法,毫不顾虑的向帐棚闯去!
  他所以如此大胆,也有他的天真想法,既然自己对付“林中堡”的任何一人均非敌手,何苦偷偷摸摸的,死也不够光明磊落?反正是见林中王姑娘的!反正是救爱琪姊姊的!管他呢……
  他存下破斧沉舟的念头,早把“生”之一字由脑中剔除,其实他压根儿就不想活了。
  一错眼他进入了帐棚!奇怪?怎的没有人呢?
  一打量帐棚内有布幔隔离,似有内外两间,他正待举步走去,忽然一声咛嘤,走出位少女。
  徐小山抬眼一望,她不正是那位轻盈玉立,红唇似火,美艳撩人,柔骨消魂的林中王姑娘吗?
  他楞了半晌,方始吞吞吐吐地道:“姑娘……您可好?”
  林中王黛眉微挑,半睁着杏眸,轻咬着秀唇,稚气十足地道:“喂!你是谁?”
  徐小山又是一愕,忙道:“小的就是徐小山!”又感解释的不够清楚,补充道:“不是小姐救我逃出林中堡,恐怕徐某人早已骨化形消,如此大恩大德……”
  “住口!太罗嗦了!”林中王声冷脸寒,前后判若两人地喝道:“进林中堡之人都该死,你怎么会活着出来?”
  徐小山期期艾艾地道:“是姑娘救在下的呀!”
  “胡说!本座怎会救你?”
  “你……你真的忘了不成?”
  “混帐!”“拍!”的一个耳光,算是林中王不承认的答复。徐小山摸着半边脸,方想分辩,林中王突然格格娇笑道:“你来得正巧,可以跟她配对儿了!”纤掌一伸,五指轻轻一抓,登时五缕淡红色,微带香味的指飚,竟似钢,若绵,强韧无比,硬生生将小山拖进了内帐棚,宛如被绳捆索绑一般。他奇异万分,但当下他已无能力思索这是那一门怪功夫了,敢情他发现了另一名少女……
  那少女赤裸裸的,头冲下,脚朝上,倒挂在帐棚的一根横梁上,只见她秀发蓬松垂地……
  只见她口角挂着血丝……只见她的胸背、粉臀、修纤适度的玉腿……全然是一条条鞭子打的血痕……原来她已然身子僵直,不能动了。
  徐小山机伶伶打个寒战,其实,他已意识到这少女是何许人了。但他还是俯首一望,天呀!果然是她,于是他疯狂地怒吼了声:“林中王,不!女魔鬼!还我琪姊来……”
  徐小山一见那血淋淋的人儿竟是爱琪,极端的悲忿,使他形若疯狂,他万万想不到林中王姑娘的心黑手辣,竟而残酷的乃至于灭绝人性,他恨不欲生,尽管他坚信林中王是出于无意的,是被魔法催使的,但他也非得拚命不可!他惨厉一呼,转身一望,不料林中王姑娘不知去向。
  他由内帐而外帐,最后出了帐棚,但见青山绿绿,大地沉沉,依然不见林中王影子!
  “当”不知何处飘来的寺院晨钟,使他赫然清醒,他急念,不能让琪姊姊裸着身子死去呀!
  他急步转回内帐棚,在他当下的心里讲,已认定琪姊准死无活了,可是当他含着满眶热泪,正要料理琪姊后事时,陡见爱琪樱唇一张,竟而喷出一口鲜血。
  他微的一愕,反而心头狂喜,暗念:“嘴已能动,不会绝气!”手忙脚乱的将爱琪解下,揽入怀中,忽然爱琪秀眸一抬,微弱的叹了口气道:“是小山?”
  小山急道:“琪姊!小山迟来一步,害了你。”
  爱琪道:“赶快将衣服找到,我……我死不了的!”银牙咬的一晌,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徐小山仍是放心不下的道:“琪姊,真的没有事么?”用袖口将爱琪的口血擦掉!
  爱琪神色转变许多,叹口气道:“我仅是皮肤之伤,不要紧,只因生气噎胸才不醒人事,现下好多了!”说罢垂首依偎在小山怀里,虽也甜蜜,更觉娇羞,光着身子的确是太难堪了!
  徐小山一面将爱琪衣服找到,同时帮她穿着起来,爱琪突然粉脸一沉道:“林中王那贱人呢?”
  徐小山道:“不知跑到那里去了!”
  爱琪自言自语道:“我爱琪不将她碎尸万段,誓不为人!”说罢秀眸垂泪,粉脸上顿然蒙起层抑郁之色。

第八章
  半晌,娇呼一声道:“山弟,凭良心说,你爱不爱我?”
  徐小山讶然道:“琪姊何出此言,想你我乃患难之交,而琪姊又待我恩重如山,别说是爱,就是叫我去死也不会皱眉的!”
  爱琪粉脸上抹起层兴奋的红晕,点点头道:“谢谢山弟,可知我对你如何?”
  “琪姊自然也喜欢我小山的!”
  爱琪突然往地上一跪,小脸崩的铁紧道:“天上的神仙作证,我爱琪如果不将整个身心交予山弟的话,死也不得好死,同时山弟如果有劫难的话,请一切交给我承担吧!”
  徐小山激动的叫了声“琪姊”,忙跪在她的身旁,他感动地放声哭道:“琪姊怎可这样说?太折煞小弟!”
  爱琪抿着秀唇道:“你没有听到人家将身心都交给你的你的话么?想我俩在欢公、喜婆那儿之事,一个女孩家清白的身子让你搂了,也让你摸了,只是……”她飞霞涌上梨涡,再也没有勇气将下文说出了。
  小山激动地搂住爱琪蜂腰,紧紧的,良久的,敢情是回忆着那幕虽未消魂却也令人神魂颠倒的往事?有顷,他悄悄地道:“快一同起来吧!你的伤势很重的!”
  爱琪不知为何冷笑声道:“不准你起来!”
  徐小山大感不解地望着爱琪越生气越好看的小脸,有所发呆!
  爱琪叹了口气道:“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
  “我刚才发脾气不是冲着你!”
  徐小山心中一动,忖道:“必是因为林中王姑娘!”
  爱琪续道:“不管你对我如何,即使将来你把我抛弃了,甚而杀了我,我都心甘情愿,只要……”说着声音转为严肃:“只要你对天盟誓……”
  徐小山未等爱琪说完话,急忙小手一拱道:“天上神仙听著,我小山如果有抛弃琪姊的事发生,叫五马分尸,叫天雷轰顶,叫……”
  爱琪赶忙堵住他的嘴道:“山弟你又错了!”
  “没有错呀,我应该发这样的誓!”
  “人家叫你发的誓是关于林中王的!”
  “林中王!”小山暗自一惊,还未来得及说话,爱琪紧接着道:“我叫你发誓替我报仇!”
  徐小山痴痴地望着爱琪那双因恨而充满了火焰的大眼睛,心里着实不安,他不知怎样接着爱琪说了下去。
  爱琪声调悲愤地道:“我自知功力无法敌得过林中王,就是将来再有异遇,也跟人家差得远,是以才请你替我报仇……”
  徐小山期期地道:“小弟有一事不解,请问琪姊,何以林中王将你劫掳的,竟而闹到了这等地步呢?”
  他虽是恨林中王虐待了爱琪,但他却不愿发誓与林中王作对,他希望能在爱琪的谈话中,求行个转回的余地!爱琪自不知小山当前的矛盾心情,她紧偎在小山的身旁,她像是见到亲人一般,尽情的让一肚子积闷、痛苦、折磨,说出来吧!
  “小山!”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当我被林中王的怪珠子迷倒之后,醒来时,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徐小山爱惜的,而又试探的,将嘴唇吻干了爱琪的泪水,忙问道:“后来呢?”
  “我看到这帐棚还有杜仲仁,以及龙头舵主等人!”
  “他们呢?”
  “有时来,亦有时走,可能为了安排取‘千佛手’的事!”
  “敢是杜仲仁走后,林中王才开始对付琪姊的!”
  “当时没有,她还将一身女装叫我更换,因为扮小叫化的衣服没有替换!”
  “怪了,忽好忽坏,何以变化如此之巨?”
  “她像是神智不大清楚,刚刚跟我扯了两句闲话之后,竟然叫我跪在她的面前,她说我想起来了,我是堡主,你是犯人,怎的可以坐在一起说话?”
  “琪姊……”徐小山深知林中王因为“镇魔大法”作祟,他想说:“你就委曲一下何妨?”但他终于没有勇气表白出来。
  爱琪小嘴一撇道:“我死了也不能向敌人屈膝呀,是以她一怒之下,竟对我说,连跪都不肯,衣服别穿了,剥下来。”
  “原来她是要回给你的衣服?”
  “我自然不肯了,不料那女魔头陡然五指一弹,不知怎的,愚姊的穴道就被制住了。”
  “这一来琪姊的衣服被她强行脱下?”
  “是以我泼口大骂!”
  “唉!”徐小山不由一叹,虽嘴中不说,心里却念道:“你不骂人她怎会打你呢!”
  爱琪哀怨地瞥了小山一眼,她似是不满意小山的反应不如想像中的愤慨,她小脸绷得紧紧地道:“她将我打的遍体鳞伤,我在痛苦、羞愤、交煎之下,一气而绝,直到看到了你……”
  徐小山听完爱琪说罢经过,想了想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看……”
  他语意未完,爱琪早已哭成了泪人,她发着娇嗔道:“想不到你竟这样狠心呀!”
  徐小山忙着劝慰道:“琪姊误会了,我的意思是……”
  “别说了,你走吧!”
  徐小山这时才意识到问题严重,他紧紧地贴在爱琪的耳朵上,敢情爱琪赌气早已粉颊转往他处。
  “琪姊!”小山柔和地道:“难道我的心你不明白?”
  “明白什么?”
  “你是我的人,我是你的人,不应该不弄清楚,就发脾气!”
  爱琪似是火头灭低不少,依然背着脸道:“人家受了这等委曲,你竟然一点也不心疼!”
  徐小山道:“我只是认为林中王之神智不清楚,形同疯人,疯人是不可理喻,不该计较的,既然琪姊不能谅解,我替你报仇就是!”
  爱琪不知想起什么,竟然转身握住小山双肩,无限妩媚地道:“报仇是要报的,记住不是现在呀!”
  徐小山似解非解地道:“为什么?”
  “你现在功力敌不过她,一待得到‘千佛手’,再报仇不晚!”
  徐小山灵机一动,试探地道:“万一得不到‘千佛手’呢?”
  “那是命,总之,我需要报仇,更需要你安全!”
  徐小山忖道:“倘若‘千佛手’该我命中所有,到时,不让琪姊姊失望就是了!”
  爱琪和缓许多地道:“那你就盟誓吧!”
  “怎样说呢?”
  “你可说一旦得到‘千佛手’后,将那女魔头抓来,然后将她衣服剥光,再由我狠狠的抽她一顿皮鞭……”
  “原来琪姊所吃过的苦也让她受上一受。”
  “人家还未说完哩,另外,我还要手刃这女魔头,替武林除害!”
  徐小山登时一楞,想不到琪姊的这个“另外”,敢情还要杀人,他想劝一劝琪姊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可是爱琪那双美丽的眸子又然闪动着泪花,他因而将到口的话咽在肚子里了。
  可是他那踌躇不安的表情,却瞒不了蕙心若兰的爱琪,她尽管不知道小山与林中王还有一段因相救,而图相报的绮丽往事,但女人对女人的敏感实较任何事都来得尖锐,是以她直觉地认为林中王太美了,难道山弟受了她迷惑,勿怪他言语之间,心存袒护哩!
  她转念至此,语气加重道:“哼,你到底盟不盟誓?不盟誓就算了!”
  徐小山见琪姊气得玉肩抽动,他作贼心虚,还以为琪姊看透了他的心事呢?因而他忙不迭地道:“盟誓就盟誓!”
  “这是你心甘情愿的,人家决不勉强!”
  徐小山处于骑虎难下之势,只好照着爱琪所希望听的,诉说一遍。
  爱琪破涕为笑了,她扶起了山,这双欢喜冤家手携手的走到外帐棚,不料小山失掉的那只金笛赫然摆在帐棚一角,他惊喜的取到手中,遂即走出帐棚外!
  此时月已西垂,天光约在四更鼓尽,山路岑寂,山风转寒,徐小山打个冷噤,突然想起傻大姐还在外面等着哩。他一急,拉起爱琪就跑,同时说道:“非得找到傻大姐不可!”一面并肩疾驰,一面也将结识傻大姐的经过说了一遍!不料到达相约之地,傻大姐竟也不见了。
  徐小山感慨地道:“傻大姐为人懵懂,如果遇到坏人,我小山的罪过可就大了!”
  那里知道傻大姐人傻福大,竟然在等候小山心焦之际,无意间发觉了个事关武林劫数的秘密……
  敢情这秘密是由杜仲仁与“小郎君”金香玉亲口道出的。
  当杜仲仁与“小郎君”金香玉赶到山坳之前,在一排柏树下密议失掉锦囊一事时,神差鬼使,作梦料不到柏树梢头,会藏着个表面傻,其实并不太傻的傻大姐呢?
  杜仲仁道:“金老弟!究竟令符是怎么丢的,不妨直说,愚兄也可以替你想个办法!”
  金香玉叹了口气道:“事关此行成败,小弟只好直陈了,‘幽冥’令之失是在矮胖公之手!”
  杜仲仁噫声道:“南神偷矮胖公?”
  金香玉点了点头,乃将在客栈斗蟋蟀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自己又打圆场道:“并非小弟好玩,只是那黑娃儿以‘弹指神功’伤了别人蟋蟀取胜,小弟认为这小子来路值得盘盘底,才上了矮胖公的道儿……事后小弟追他到了一河边,不料老不死的和我一朝面,竟然手舞足蹈将衣服脱了个精光!”
  “噫!作什么?”
  “无非表示‘幽冥’令决不会在他光着身子上!”
  “有理,必然在衣服上了。”
  “是以小弟任由矮胖公藉水逃去,忙着在衣服内找寻,谁知衣服搜索迨遍,仍未见到幽冥令!”
  “难道金老走了眼?”
  “不!不!”金香玉长叹一声道:“说起来令人惭愧,那老小子在客栈逃走之前……推了黑娃儿一个跟斗……”
  杜仲仁忍不住插口道:“这是干偷儿一行的‘接包’显然那黑娃儿定是与矮胖公一起的!”
  金香玉脸一红道:“是以矮胖公就在那一推之下,人不知,鬼不觉,将藏‘幽冥’令的锦囊传予黑娃儿了!”
  杜仲仁沉吟片刻,脸色一板道:“关于堡主方面金老弟预备怎样处置?”
  金香玉面有难色道:“恐怕没有‘幽冥’令堡主就不会按照计划,去‘断魂’道!”
  杜仲仁冷哼一声,道:“这样一来,岂非为山刀仞,功亏一篑。”
  金香玉尴尬地道:“看情形,只好缓上两天,设法找到黑娃儿了!”
  杜仲仁单眸诡转,倨傲地道:“再缓上两天倘若‘断魂’道上的各路帮派一旦鼻息相同聚合一起的话,非但有失‘林中堡’的体面,更加堡主难予对付众多之人,岂非全盘皆输!”
  金香玉只好低声下气的道:“杜兄!小弟也知道各个击破,较群体歼除容易,但‘幽冥令’已失了,叫小弟又有何法?”
  杜仲仁竟也倚老卖老的道:“你们年轻人差在经验不足,些须小事,何妨来个‘釜底抽薪’的计策,哈哈,哈哈哈!”笑得放纵至极。……金香玉虽然受不了他的傲慢,但求人设法之际,只得厚着脸皮道:“但望杜兄帮忙教我!”
  杜仲仁故意地拉个长声道:“作……假……的……”
  “假‘幽冥令’?”金香玉心中一动。
  “时间刻不容缓,不作假的怎能依计行事?”
  “万一被堡主发觉?”
  “堡主心智不清,只要你小郎君在手中一晃,她会察看不成?”
  金香玉沉吟地道”:“小弟只是耽心将来纸里包不住火,老祖宗会知道!”
  杜仲仁加重语气道:“固然老祖宗有失‘幽冥令’者处死刑戒条,但愚兄不说,老祖宗又怎生知道呢?”
  “可是令符终究要缴回老祖宗呀!”
  杜仲仁发狂笑道:“金老弟何以聪明一世懵懂一时,如果藉堡主之力将所有赴会之人杀绝,那黑娃儿既也是武林中人,何愁‘幽冥’令符不完璧而归?”
  “杜兄高见,小弟着实佩服了!”说罢一揖到地,他那一向只知有千魔娘而卑视任何人的心理打了很大折扣。他显然无形中受了杜仲仁挟制。而杜仲仁正好以此挟制,利用金香玉与千魔娘的微妙关系,了却他昔年的仇恨!在当前说,他最不放心的还是徐小山,真的,他也该出现了……
  赴“三阳店”的下山岗道上,有三个人分别的疾驰着。前面的是傻大姐,后面的是小山与爱琪。
  傻大姐自偷听到杜仲仁与金香玉那段谈话后,已知所谓“幽冥令”者,必关系着武林盛衰,事体断然不小。她因在帐棚里受过杜仲仁的胁吓,是以认出他俩不是好人,嗣两人往帐棚处而去,而徐小山久久未见出来,她判断小山出了事,她不敢再等了,她要赶往客栈见穷神爷,因为穷神爷既知道主子下落,是好人,应该将两个歹徒讲的话告诉穷神爷,同时叫他救那孩子。
  于是她往客栈而去……再说小山、爱琪,只因一步之差,终未能与傻大姐会合一起。
  当下他俩去的目标,也是“来旺”客栈,可是天公安排,却不允许他俩按照理想去做。
  敢情徐小山甫行进入官道刹那,忽然碰到一件不可理喻,而又出乎想像的事件……
  “得,得,得……”官道那边飞来一匹极为骠悍的桃红马,马上坐着位一身火红,酥胸半露,既妖且艳的姑娘!她耳戴两双闪闪的金环,手持马鞭,眼睛望着天,“吧!”桃红马挟起一阵香风,泼辣辣的由小山等身前飞掠而过!徐小山因为红衣姑娘的衣着新奇、娇艳,不由自主多望了她两眼,直到对方人影不见。
  一旁爱琪大发娇嗔道:“有什么好看的,一个姑娘家露着半个胸,多丢人!”
  徐小山像是自语地道:“她耳朵金环,身着异装,八成不是汉人……”
  爱琪腮帮子一鼓道:“哼,不是汉人难道是外国人不成?”
  “也许是边疆上的人吧,边疆风俗特殊……”
  爱琪拖着道:“边疆人就该不顾体面,连衣服也可以不穿?”
  徐小山微感一愕,心说,琪姊跟谁赌气?
  忽然,马蹄声再响,那红衣姑娘竟然风驰电掣般转回头来,这次非但小山注意,连爱琪也不禁留了神!女人看女人尽管严苛,但爱琪却芳心暗转,忖道:“好美,只是野了点!”
  红衣女人仍是昂着头,目空一切的纵马而过,鸾铃声由高转低,终于听不到声音了。
  徐小山童心一动,忍不住道:“琪姊,信不信?这位姑娘必大有来头!”
  爱琪老大不高兴地道:“你怎的知道?”
  “因为她马上的功夫好俊呀!”
  “马术强的人多的是,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可是……可是女人骑马究竟非比寻常。”
  “女的就该另眼相看吗?”
  徐小山一琢磨话头有点不对,他怎知再是度量大的女人,如果当着女人提女人,决不会舒服的。
  他见爱琪秀唇愈噘愈高,改了话题道:“小弟只是认为‘千佛山’各帮派云集,而她如此年轻,不惜暴露身法,值得研究!”
  “算了吧!”爱琪眼圈一红,道:“她不过长的美一些……”
  “琪姊……”徐小山心里一急,下文更加说不出口,恰于此时,马蹄“得得”,铃声“叮叮”,那红衣姑娘又来了!
  徐小山急忖:“好哇,她老在自己附近打圈,莫非有何打算?”一念未已,红衣姑娘“叭”,马鞭在半空挽了个花,勒住马头,一掠鬓角,娇声喝道:“都给我滚过来!”言下俨然如主子之对奴婢的口气。
  爱琪早已闷了一肚子气,及见对方那付俨然不可一世之状,不禁冷笑声道:“尊驾敢是存心找麻烦?”
  红衣姑娘依然两眼望天,道:“不是跟你讲话的,是他!”马鞭子一指小山,“叭”,在空中抖了个响,爱琪益发怒火三千丈,好像鞭子打在她身上一样。
  徐小山唯恐生事,急忙走过来双手一拱道:“姑娘何事见教?”
  红衣姑娘这才将头微微一垂,怔怔地盯在小山脸上,足足有半盏热茶时光。
  爱琪赌气的蛮靴一跺,转过身去,因为那女人看小山,小山也看她呀!
  徐小山似有所觉地道:“姑娘怎么不说话了?”
  红衣姑娘笑如银铃道:“人家喜欢看你嘛,这下可糟了!”
  徐小山脸一红地道:“别开玩笑,如无话说,就请自便!”
  红衣姑娘道:“谁个发疯才跟你开玩笑哩,别的先不谈,最重要的可知咱是谁?”
  爱琪突然娇躯一转,喝道:“我知道你是谁?你……你不要脸……”
  红衣姑娘只是淡淡的瞥了眼爱琪,又美眸凝视着小山道:“我是伊美娜呀!该明白了!”
  徐小山心里笑道:“你不说?我怎会明白?”
  伊美娜接着道:“人家忘记说清楚了,伊美娜是三公主,三公主就是我嘛!”
  徐小山蓦见爱琪气得两眼通红,为了安慰伊人,故意地小脸一沉道:“谁管尊驾是三公主,八公主,这等不相干的屁事提它则甚?”
  伊美娜竟而不以为侮地笑道:“咯咯,那只有你自己设法死吧!”
  徐小山一楞,暗念:“她人不似疯何以偏偏说疯话?”
  伊美娜马鞭子一扬,逼上一句道:“怎么不去死呢?难道非叫我动手?”
  徐小山不愿生事,顺着口气道:“小可罪犯何条,乃致姑娘令我自裁?”
  “因为……”伊美娜忽然声调转冷道:“因为我看了你三眼!”
  “怪事!怪事!”徐小山忍不住接道:“你看我怎的我会犯法?”
  “傻瓜!”伊美娜道:“我看你就是死路一条?”
  “为……为什么?”
  “这是咱们那儿的规矩,当我喜欢看一个男人时,那男人就不许活,否则,咱虽是三公主,也一样犯罪的!”
  “喂!”爱琪一旁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发疯?……”
  一晃粉拳,向她“期门”穴击去……
  红衣姑娘娇喝声道:“真的打架?”轻轻一带缰绳,那匹桃红马斜纵七尺,避过爱琪逆袭,马矫健,人袅娜,身法美妙至极。忽然!她玉肩一耸,由马背上跳至路旁,她方待卖弄两句,而爱琪已然将穷神爷赠给她的那条看来像草绳,其实是五金丝聚成的“盘龙”杖取到手中!但见龙影一现,一片幽光,向伊美娜洒去!伊美娜一抖手中马鞭,只见鞭梢寒光暴放,十数点红花,正与爱琪的“鱼龙三跃式”中的第一式“水漫金山”迎个正着!
  爱琪所以一出手就以穷神爷仗以成名的绝招制敌,显然她在伊美娜的身法上看出她是一大敌人!
  而伊美娜武学绝伦,自也看出爱琪这一招之威,非同等闲,别看她用的是马鞭子,敢情马鞭乃鹿筋所制,鞭梢暗蕴着专攻穴道的“三阳神针”,是以寒光与劲气排空,声势骇人,威力奇大!
  “轰……”双方各退数步,即跟宝刃激撞,半空中银星飞舞,顿现奇观,很显然双方以真力互拚的第一招是平分秋色!
  伊美娜倒退数步,扬鞭在手,轻盈笑道:“虽是有你的,但本公主要杀男的,可没时间哄你玩耍了!”说罢一拉胸前拉练,蓦见她小腹之上,发出五彩的云霓,此时爱琪正也挥杖赶来,她不知因何而怔住,又不知何以倒在地上,纤足一蹬,晕了过去。徐小山万万想不到在转瞬间起了这么大变化,正待挽救爱琪,伊美娜的娇声传来:“喂!怎么还不死呀?”
  “叭……”半空中响起伊美娜的鞭子声!徐小山转身抬眼一望,伊美娜行若幽灵,也恰恰走在他的身前!两人近在咫尺!伊美娜胸腑之间的彩霓,益发光芒万丈,逼人欲昏。
  徐小山急忙眨了眨眼睛,他忖知爱琪倒地,就是因此怪光而起,他心有所戒,本不想看那怪光,可是那怪光却有着一种迷惑之力,不看硬是不行!因而,他的眼发直了,他眼中在五色光霓变幻中,赫然发现了一连串的数……
  “一加一?”……是“二”
  “二加二?”……是“四”
  “三加三?……一百万加一百万……”
  徐小山不由自主的念着数字答案,逐渐,他有点糊涂了,数字到了无法计算地步,是以他由糊涂而茫然,最后脑袋一晕,跌倒地上,不省人事。
  ——亏他学过算盘数,换了别人,早该倒下——
  伊美娜婷婷悄立,任由风浪卷动着金环,叮当作响。她美丽的眸子焕发着!她那腥红嘴角露着稚气的笑!但她神情却变为紧张了……
  不知经过多久,她喃喃地呓语道:“想不到!想不到?‘璇玑光牌’在最后的一个数字出现时,他才倒下,他……他莫非是神?”
  又而痴痴地自语道:“教主爹爹曾说过,一旦‘璇玑光牌’的数字不能将人制倒时,那个人就是婆罗教的唯一克星,非杀不可!”
  忽然!她泪水如珠簌簌而下……流湿了粉颊,滴在徐小山那张英俊的,百看不厌的脸儿上!
  但她并不知她在流泪?她无疑是坠入爱河不觉,多情反招烦恼。
  ——大凡少女第一次钟情,往往是没有理智的,不知的,很突然的——
  ——而况伊美娜生长异域,还是第一次见到如徐小山这等英俊而秉赋超绝的男人呢——
  又而她破涕为笑了。她天真的想起教主爹爹替她选择夫婿的事,教主爹爹曾说谁要能在“璇玑光牌”熬过一半数字不倒的,就是三驸马人选。不旋踵她又黯伤神,患得患失。选驸马外教的男人压根儿就没份呀!她不由黛眉紧蹙,脱口叫了声“怎么办?”又惘然若失了。
  良久,良久,直待那桃红马“唏聿聿”的一声长嘶,她才意识到该回牛皮帐去,老呆在这儿不是办法了。此刻,余晖在天日,已西垂的碧空,使她心情又开朗许多……塞北儿女,自有她那豪放而豁达的心胸。于是她将两人平放在马上,同时她又改变了念头;教主爹爹虽是教我不可喜欢中原男子,而他又偏偏倒霉,而我又恰恰看了他三遍,杀是杀定,我不亲自下手也就是了。
  归蹄“得得”,三人一骑终于被夜色吞没……
  秋风飒飒,树影婆娑,一大深谷里,赫然现出三座牛皮帐棚!牛皮帐悬挂着“牛脂”油灯,正中那座牛皮帐,另外加上两盏珠光镶成的珠灯,益发光耀千里,与月争辉。
  “当……”不是钟声,而是塞外所有用“铁砧”之音。
  此时正中的牛皮帐外,一字成列,站了许多奇形怪状的人……居中那位,头戴野鸡毛皮帽,身着天蓝色披风,内衣是齐膝半截夹袍,足下蹬了双野猪皮皮靴。他的年龄虽约在七十开外,却没有一丝儿龙钟之态,一脸的络腮胡子,嘴巴上却衔了根三尺长烟袋,烟袋锅足有小孩的脑袋大,冒着青烟。
  忽然!一声“唏聿聿”马嘶。马蹄声在沉静的山谷里,益发听的遥远,清晰。
  持烟袋老人目光一凛说道:“孩子们,公主伊美娜到了?”
  原来这位正中老人,乃“婆罗教”教主麾下——“执法坛”坛主。他天生异禀,练了一身奇特功夫,尤以“烟袋”功独步塞外,很难遇到敌人,人称“火烟袋”哈木金。他是教主的亲信,此次率众赶来中原,也是因风闻“千佛手”将要出土,企图硬取豪夺,好替教主问鼎中原时减少一大阻力。
  其实,他为人粗鲁,跋扈,并未将“千佛手”放在眼里,是以对中原武林人士,更加视若等闲,是以才明目张胆的在山谷里大张灯火,毫不隐瞒形迹……
  这当儿,伊美娜的桃红宝马,穿山越岭,驮着小山、爱琪来到牛皮帐前!
  “火烟袋”哈木金将火烟袋举了三举,算是行了礼道:“这两人是干什么的?”
  伊美娜纤手一挥,示意跪在地上的教徒离去,这才慢吞吞地道:“女的是顺便捎来的,男的因看了我三眼!”
  “火烟袋”哈木金微感一惊道:“怎么?敢情是公主看了他三眼?”
  伊美娜一抿秀唇啐道:“我不看他三眼怎的知他看我三眼呢?问的多余!”
  “火烟袋”哈木金嗫嚅地道:“按照教规,那男的应该处死,而公主何以将个活人带回呢?”
  伊美娜小嘴一撇道:“人家下不了手!”
  “女孩儿家终究胆小,交待小老儿办吧!”
  伊美娜摇摇头道:“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他脖子上有护命牌!”
  “火烟袋”哈木金怪叫一声道:“天!护命金牌是教主夫人赐给公主之物,戴那金牌可保性命的,可是金牌乃夫人不愿杀生,救教内犯规弟子所用,公主怎可随更送予教外人?”
  伊美娜小脸一寒道:“管得着吗?咱娘给我时并未交待外人不可用嘛,再说,咱也是暂时教他戴一戴,也许一会儿想通了,又将它取下来也不一定!”
  “火烟袋”哈木金是个粗人,自是体会不出伊美娜爱上了徐小山,她在半途上不由自主的将“护命金牌”给小山拴在脖子上,其实,直到现在她还未拿定主意应该不应该取下哩!
  “火烟袋”哈木金又把烟袋一举道:“三公主!哈某人再斗胆劝上公主两句!”
  伊美娜道:“说得入耳可以,不然?小心拔你的胡子!”
  “火烟袋”哈木金本能地将络腮胡子挡住,他到底是教主的红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伊美娜无理取闹。
  他期期地道:“这一次公主偷偷来到中原,本已犯了大错,但教主或可因你公主年轻无知,不加追究,但教主对教内人与外人结识,触犯教规,一向执法如山,决不会因公主是他女儿,就而置数百年的‘婆罗教’传统不顾的!”
  伊美娜暗忖:“这话一点也不错!”
  “火烟袋”哈木金续道:“小老儿倒有个上好主意,保险作得天衣无缝,只是……”
  伊美娜抢着说道:“主意出得好,咱以后决不拔你胡子,快说嘛!”
  “火烟袋”哈木金近乎讨好的道:“公主只当没有见过那小子,我不说,你不讲,教主怎知他看了你三眼,或是你又看了他三眼?”
  伊美娜小手喜得一拍道:“嘻嘻!有理,咱怎的就未想起这个好主意!”
  “火烟袋”哈木金道:“公主既然同意,那么,这一男一女就由哈某人打发走哩!”说着将马背上驮着的小山与爱琪,解了下来,遂即在小山屁股上踢了一脚。
  他忽然惊乎一声“邪门!俺的‘踢穴’功竟然解不开娃儿的穴道”。
  伊美娜得意地笑道:“他俩中了‘璇玑光牌’嘛!怎么行?不到时辰是不会醒的。”
  “火烟袋”哈木金瞪着一双牛眼,楞了楞道:“怎么?公主以‘璇玑光牌’对付他?”
  “不可以吗?”
  “要知‘璇玑光牌’乃本教镇山之宝,非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
  “为什么?”
  “此宝易引人觊觎,公主武功虽高,江湖经验究竟差了些,万一有失,连小的也无法向教主交待呀!”
  “你也太把‘璇玑光牌’估价过高!”
  “公主怎可这样说?连教主那等功参造化的本领,都无法在光牌幻影之下,熬到终点,谅他中原武林,充其量照一照,不受内伤已算万幸了!”
  “不见得吧?”
  “火烟袋”哈木金楞了楞道:“除非公主在印证‘璇玑光牌’之下,发现有人能克制住光牌数字幻影不成……”
  “不错呀!就是……”伊美娜话音一顿,她本来想说,那男孩子差一点就熬到光牌数字的最后数字,但她一转念,终于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很显然,她耽心这件事被“火烟袋”哈木金知道,那男孩再想活命比登天还难了。同时脑海里又翻腾方才想到的问题,教主爹爹说过,凡是不畏“璇玑光牌”考验之人,就是“婆罗教”的克星,非设法除掉不可!爹又说,能劲得住“璇玑光牌”考验之人,就是未来的佳婿人选……
  可是“火烟袋”哈木金一言提醒,小男孩是教外人啊!教外人不能与教内人通婚,他必定走上被除掉的那条路。她走念及此,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因男女问题感到困扰,感到惘然……
  她垂首拈衣,她在想,有什么办法打破这难关呢?她又而心里笑骂着自己道:“不要脸!那男孩有什么了不起,使得你神魂颠倒?”于是下定决心不去想它了?让他走吧,何必自寻烦恼……
  这当口,徐小山与爱琪也恰好醒来!爱琪娇躯一晃,挺身而立,她望了望三座怪异的牛皮帐,宛如身在梦中!又见那红衣姑娘正以一双美丽的,看来极为惑人的眼神,望着甫行站立身旁的徐小山,这才意识到不是梦,同时妒火中烧,忍不住娇喝声问道:“你这不要脸的女人又再勾引人?”
  伊美娜还未来得及说话,“火烟袋”哈木金扯开破锣似的嗓门,吼道:“胆大的女娃,不谢过活命之恩,竟敢骂起三公主来?”
  爱琪诧异地问道:“谁是三公主?”
  伊美娜娇笑一声道:“咱就是三公主,又不是假的?”
  爱琪晒笑道:“你又不是皇帝的女儿,怎能算公主?”
  伊美娜微微一愕,其实,她压根就不知道“公主”二字的解释。
  她天真的反问道:“难道教主的女儿不算公主吗?”
  爱琪芳心一转,藉话套话道:“你们是什么教?在那里……”
  “婆罗教!就在印度边界!”
  “婆罗教是干什么东西的?”
  “哼!婆罗教就是婆罗教,总之,咱爹是教主,人家是公主,别的不能告诉教外人!”
  “咯咯咯!”
  “喂!笑什么?”
  “姑奶奶明白了!”爱琪粉脸一沉道:“原来你们都是些化外之民,无怪扮像妖里妖气,自称公主哩!”
  伊美娜杏眼一翻,道:“怎么?原来你在骂人?”
  徐小山赶忙接口道:“公主!我这位小姊姊不大会说话,您可别见怪!”
  他无非是息事宁人,他已看出伊美娜决没有伤害他等之意?
  伊美娜凝眸一瞥,看了小山,不禁妩媚地笑道:“你终究比她强!”
  爱琪更加恼火,狠狠地瞪着小山嗔道:“谁个不大会讲话?我又不是野人……”
  徐小山呐呐地道:“琪姊别生气,既知他们是野人,何苦与野人计较呢,再说咱们得设法脱身为上!”
  他这番话说得极低,自然怕伊美娜听到,不料伊美娜听觉敏锐,竟然一字不漏的进入耳鼓。她美丽的眸子打了个转,心说:“嘿嘿,原来这小子口是心非,是瞒人的!”一扬手,“拍!”徐小山被她快如电掣的手法,打了个耳光!徐小山未防对方说打人就打人,反而一时楞住!伊美娜打了人之后而气得有点发抖:“谁是野人?打你是便宜,不然……不然就杀你啦……你是个骗子!”
  徐小山忖道:“说话太不留神了,勿怪她生气。”心里黯然一叹,也不免生了点气,喝问道:“真是岂有此理?”
  伊美娜嗔道:“谁叫你骂人家是野人呢!”
  徐小山脱口道:“我又没骂你……”一想,不对!这不是同琪姊斗气吗?果然,爱琪气得将蛮鞋一跺,“哼”了一声,眼圈跟着一红!
  徐小山连忙改口道:“喂!骂你又怎样?不过……在下并非有意骂人!”
  伊美娜是个直性子人,一听,小腰一插道:“嘿嘿!你竟敢承认骂我,太没良心,非叫你还个公道不可!”
  爱琪一旁接道:“小山!问她要什么公道?”说罢故意地偎在小山身旁,她显然是一种酸性作用的发泄。
  徐小山只好硬着头皮道:“你待怎样?”
  “我?”伊美娜望了望爱琪那股亲热劲儿,不知哪里来的气,冷声笑道:“第一,叫你们磕头赔礼,第二叫你们自称是野人,称我们为文明人。第三,哼!还是不说的好!”
  爱琪故意地激她一句道:
  “索性把第三也说出来好了!”
  伊美娜道:“本来咱要杀死你俩,但一想……”
  “想什么?”
  “真要问?”
  “问就问,有什么不可以?”
  “咱因为喜欢他,打他,骂他,罚他都可以,真要杀他就舍不得了,至于你?嘻嘻!那是沾着他的便宜了!”
  爱琪被说得一楞,半晌,咬着银牙骂道:“想不到世界上竟有你这样不要脸的女人?”
  伊美娜脸蛋一绷,又气又不解地反问道:“我怎的个不要脸?”
  “爱男人也不该爱的离了谱!”
  “爱男人有何不对,值得大惊小怪?”
  爱琪气得说话失了分寸,怒道:“要知他是人家的男人呀?”
  说罢小脸一红,也感到这话过于露骨。
  伊美娜也不禁忸怩万分,敢情她心地豁达,想到什么说什么,及至看到爱琪的尴尬表情,这才意识到“爱男人”应该放在心里,是不能说出的。
  站在一旁的“火烟袋”哈木金虽是个粗人,但也看出伊美娜原来对那男娃儿确有好感。
  他心地虽不失为厚道,惟对教中有不利之事,却不能淡然视之,他想:“三公主一向作事任性,如果真的爱上那男娃儿,非但违了教规,我哈某人也对不住教中子弟?”
  是以他趋前一步,向着徐小山喝道:“小兔崽子,竟敢调戏我家公主,非宰了你不可!”
  徐小山气得声音打颤道:“你……你敢血口喷人?”
  “火烟袋”哈木金道:“说公主是野人,就是调戏,调戏公主就该五马分尸!”
  “太也强词夺理!”
  “小娃儿!哈哈!”“火烟袋”哈木金狂笑声中,陡然将大似小孩脑袋的烟袋锅举起!
  伊美娜赶忙居中一拦道:“哈坛主!由我收拾这没安好心眼的小子,不准你问!”
  徐小山误会她又要凭持那面怪光牌子显本事了,晒笑道:“哼!再来下试试,俺徐某人已然悟解出破解你那‘光牌’之法!”
  他说话间,伊美娜连连摆动素手,可是徐小山怎知伊美娜怕他说出来后会变成“婆罗教”的共同敌人,而他以为她瞧不起人,说自己夸大其辞哩!于是他好胜地争辩道:“你那发光牌上的数字幻影不过是逗引人脑子发昏,眼睛发花,然后晕厥罢了,但这劳什子对付别人可以,本少爷是数字的专家呀!只要专心一志,保管你就不能随心所欲……”
  “嘎!嘎!嘎!”“火烟袋”哈木金三声怪笑道:“娃儿!这叫作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找寻,哈哈!娃儿你死定了!”喝罢转身施了个教礼道:“三公主!原来所说之人果然是他,没得说了,小的只好违命行事!”
  伊美娜气得脚一跺道:“你敢?”
  “火烟袋”哈木金抗声道:“为了本教将来利害,如不趁着娃儿未成气候之际除掉,等待何时?等待何时!”火烟袋一招“山河变色”,只见一片青影,幽光一冒,向小山头上砸来。徐小山哪敢怠慢?忙自“阴阳神功”贯于双肘,尽全力攻出两掌,他显然已看出这怪头怪脑的怪老人功力非同泛泛呀!
  掌与烟袋一触即分,登时激起一片呼啸咔喳之声,“火烟袋”哈木金暗道声:“好厉害!”他愈发不能叫小山逃得活口!
  瞬间三招过去,徐小山虽未占优势,却也未显败迹,一旁爱琪芳心忖道:“索性我也别闲着!”一抖“盘龙杖”也向伊美娜攻了过去。她一出手就是一轮快攻,在她想,只要逼她喘不过气来,还愁这不要脸的女人有时间取‘怪光’吗?是以将穷神爷所传的三招绝式,连环使用,一次施为,真也声势浩荡,星月无光。伊美娜差一点被爱琪逼得喘不过气来。她一面疾退,一面在想,这小蛮婆子倒也真有本事呀?我如果再用“璇玑光牌”胜了她,她决不会服气的,如不给她点颜色看,她会瞧不起人的!于是纤手取下耳边金环!但见她“当”的声相互一击,那双金环倏地变大十倍。
  她得意地咯咯笑道:“看咱的如意圈!”……
  爱琪正攻之间,美眸凝视,她万万想不到对方的耳环能大作兵刃,未等过招,她已冷了半截!
  原来她在反复地三招连用下仍无法将对方制倒,现下人家用兵器作战了,打败的成份,可说是百分之百!“叮……”两团金光摇曳霄汉!伊美娜还未出手,已收先声夺人之效!
  爱琪看得又恨,又急,其实,她在伊美娜取下金环刹那,又然“呼……呼……呼……”攻了三招了!伊美娜展开了美妙身形,回旋于龙形狂飚之下,更加来去自如!她当下已揣摩出爱琪的三招奥妙了,是以“如意金圈”二次交鸣,她已转守为攻,而一出手就是“大天星十二变式”中的一招“夺命追魂!”
  这招绝活有两种打法,一是出手时,将金圈掷出套活人,或是套住人将人兜死……这一招用出虽是够气派,够光采,却也有它的缺点,如果对方真的功力登峰造极,则“如意金圈”等于拱手让人,被敌方掳于手内!另一种打法比较稳健,乃是将两双金圈封敌人兵刃,一套敌人脑袋,则对方兵刃被夹,无法还击,脑袋势必被金圈扣住,然后伸缩之间,可将敌人活活勒死!
  伊美娜在边关曾以这一招玩弄过不知多少人,但她从未以此害人,她无非显显本事,是以她厉喝声道:“喂!接飞圈……”一溜金光起处,爱琪的“龙盘杖”立被一团金华笼罩住,她不碰还好,一碰之下,“盘龙杖”恰巧纳入金圈之中,跟着发出声锐耳金鸣,那金圈倏的沿着杖手一收,爱琪的一双小巧玉腕,宛似戴了个兜,她痛得大骂,甩也甩不掉,而伊美娜得意地娇笑声又道:“咯咯,还有一只金圈哩!”
  “呼……”金圈愈变愈大,已临当空,月夜下,金蛇窜舞,活似个人造太阳!很显然,伊美娜用的是第一种方式对付爱琪了!
  而爱琪顾下就不能顾上,何况金圈当空一现,疾如殒星,一亮,一闪,已然套在爱琪的脖子上!
  爱琪方道声不好,第二双金圈果然与第一双金圈一样,一个收缩,扣住咽喉,呼吸几已停顿!
  因而她已完全失掉抗敌能力,是以伊美娜走至跟前时,她。只有秀眸含泪,任由对方处置。
  不料手与脖子上忽然一松,爱琪猛的一抬眼,伊美娜金圈已然挂在耳朵上,迎风站立,口角噙笑着,威风凛凛的不可一世……爱琪气得抡手一个耳光拍去!这次伊美娜正如小山挨耳光一样,全然未曾注意,在她想,人败了,还敢还手吗?
  “拍……”她一摸粉颊,热辣辣的,这才意识到挨了打,她怒目娇喝,跺着小蛮靴道:“不杀你还敢打我,真的不要命了!”忽然她脸色倏的一变,招式一收,惊呼道:“瞧!那没良心的快活不成了!”
  爱琪撤身回首一望,敢情徐小山与哈木金之战,非但处于下风,而且芨芨可危!
  伊美娜催促道:“唉,赶快去打帮手呀……”言下不胜焦急。
  爱琪心里一震,叹道:“她果真爱上小山弟了!”不期而然向她凝眸一望,那眼神说不出是感激还是嫉妒,是爱,是恨……但她终于还是一抖“盘龙杖”加入战团……
  这当口,徐小山确然已到了强弩之末,难予为力之境!只见“火烟袋”哈木金的火烟袋,处处走险,攻其所不能救,徐小山已然被烟袋的锐厉幽光,圈陷于内!
  爱琪睹状形若拚命,连招呼也顾不得打,“盘龙杖”绝命三招猛然欺至哈木金背后。
  “火烟袋”哈木金冷笑声道:“老人家为了印证下中原武学,所以才与娃儿游斗至今,既然你这女娃儿也参加,老人家可没有那种耐心了,哈哈!哈哈哈!”狂笑声中,怪招迭出,连爱琪在内,同样的在狂风剧飚中打滚,哪里还谈得到拆招应式,给敌人颜色看!蓦地,在狂飚滚滚之中,一倏红光,直射斗牛,敢情徐小山在重重压力之下,陡然想起背后的金笛神器了!他急切里亮出金笛,他尽管对金笛招数不解,但他知道金笛乃兵刃之宝,必要时,也可以挽救于危困!
  是以他盲目的将金笛乱挥,乱打,这一来,反而使“火烟袋”哈木金陷入进退维谷之地。
  原来“火烟袋”哈木金的内家罡气,将二小陷入重重幽光之下,正待伸手擒人顷尔,不料小山的金笛一挥,非但将他罡气攻破,反而一股逆流般薰涛,沿着他诸经百府,潮血而上。
  他暗自诧异道:“中原武林果然非同等闲,小小娃儿如此厉害,看来‘千佛手’不是轻易得来的了?”一念及此,雄心顿消,但他生长蛮荒之地,个性倔强,他抱定牛角尖钻到底了,同时,他要将仗以成名的“烟袋”功,制二小于死命,先给中原来个下马威再说!
  但见他烟袋一抡,青烟一冒,指顾间,烟袋锅冒着火星,烟袋头红的似火,同时泼刺刺劲风,挟着一股烤薰火燎之气,逼得二小退身不迭,如处火焰山里!
  亵地传来声娇喝:“哈坛主!使不得——”人已挡在哈木金前面。
  哈木金道:“三公主!为何从中相拦?”
  伊美娜道:“不见那男孩子脖子上戴有护命金牌么?”
  此时徐小山与爱琪直如木雕泥塑,连打架也吓忘了!
  哈木金一怔道:“不是公主提起险些铸成大错,请公主将金牌索回,再由小老儿收拾他俩,总之决不能叫他等活命。
  伊美娜想了想道:“也好——”她走至小山身旁道:“傻小子,将金牌还我!”
  徐小山已然听到伊美娜与哈木金谈话,他忖道:“原来有了这金牌那老不死的才不下绝手的!”继而一想,大丈夫不应求人怜,于是冷笑声道:“有什么了不起?还你……”
  伊美娜接过金牌后悄声道:“你快逃命吧!那老头叫‘火烟袋”哈木金,他当下‘烟袋功”已然连出,只要我一离开,烟袋内的火药就像喷火苗似的,将你炸成粉碎!”
  徐小山灵机一动,喃喃地道:“这是跑不掉的事情呀?再说,跑也跑不掉……”
  伊美娜一摸鬓角,想出了法子,忙道:“有了,你不妨抽冷子打我一拳,或是踢我一脚,不就是就可以跑了!”
  徐小山惶惑地道:“打了你益发跑不掉了。”
  “傻瓜!你一打我,我就装着受伤,火烟袋势必察看我伤势,那时不就跑了?”
  徐小山望了望四周愈围愈多的人群,又道:“有那么多的人,能不拦阻么?”
  “他们武功平常,再说,火烟袋打架一向不喜别人插手,所以你俩能出险的!”
  徐小山道:“你说得可是真话?”
  伊美娜气得红唇一噘道:“犯得着说假话么?你这人……”大眼睛一眨,竟然落下泪来。
  爱琪在旁边看得老大不是滋味,她知道在这重要当口,决不能再使性子拿小命开玩笑。
  徐小山沉吟片刻道:“果尔,那么真谢谢你了!”
  伊美娜惨然一笑道:“唉!打吧!”
  “打那里?”
  “随使什么地方!”
  “我有点……”
  “不好下手么?”
  “……”
  “嘻嘻!你还算有良心!”
  “姑娘!”
  “来不及了,快些!”
  徐小山将心一横,一掌向伊美娜左臂拍去!伊美娜一声惨呼,其实,一半是痛,一半是装的!果然哈木金大吃一惊,他眼看着小山与爱琪疯狂般逃去,但他不能不救伊美娜,因为伊美娜有点意外,他也休想得活。是以他急忙扶起伊美娜问道:“三公主感觉怎么样?”
  伊美娜喘了喘气道:“离死不远了!”
  哈木金急得“哇呀呀”怪叫道:“兔崽子们,怎不将那小子拦住,万一公主有了危险,谁也别想活。”
  众弟子道:“坛主没有事先吩咐,谁敢出手?”
  “去你娘的,快追!”
  众弟子不敢答话,追了下去。
  伊美娜忽然心中一动:“万一他们追上去怎么办?”美眸一转道:“他们武功平常,不能去,还是由我去看看!”
  “火烟袋”哈木金急问道:“可是公主的伤?”
  伊美娜也是童心未退,俏皮的笑道:“咱已经运功将伤疗好了,嘻……”一晃身,驰出十丈开外了,再一挫肩,已然掠过一座山头。
  她显然是放心不下徐小山的安危,同时她有个天真的想法:“起码,也应该问问他叫什么名字才对呀?”
  天光破晓时,徐小山与爱琪已被伊美娜追上。
  徐小山不解地道:“你又来做什么?”
  伊美娜一琢磨,老大不高兴地道:“人家为你打发掉追来的教中弟子,不然你能跑得掉么?没想到……没想到……”心中一委曲,小嘴一撇,哭了,哭得玉肩抽动很伤心。
  徐小山不安地道:“原来……”
  伊美娜一抹泪痕,胸脯一挺道:“傻瓜!别管人家!”
  徐小山期期地道:“请问姑娘芳名是否叫伊美娜?”
  伊美娜道:“已然说过了,名字还会有假?你老问这个作什?”
  徐小山歉然地道:“救命之恩,企图后报,怎能不问?”
  伊美娜金环摇曳生姿,叹道:“哼!果然你并不太坏,你的名字呢?”
  “徐小山!”
  “她呢?”
  “爱琪姊姊!”
  “好,那么……再见了!”
  “慢一点!”徐小山不知想起什么,忙问道:“蒙姑娘这番救我,不知会不会引起自己麻烦?”
  伊美娜想了想,花容倏的一变道:“不好了,倘哈坛主将你不畏‘璇玑光牌’之事告诉教主爹,咱可能就活不成了!”
  徐小山忘情地握住伊美娜一双粉藕般小手道:“果真如此厉害?”
  “爹是最疼我的,只是他执法如山,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了!”
  “有没有其他办法?”
  伊美娜突然娇声一笑道:“看你急成什么样子,人终究要死的,死了就死了,算不得什么?”
  徐小山不安地道:“可是姑娘有了意外都是为了我呀!”
  伊美娜道:“有这句话就行了,也许演变不会如想像般的那样,真的再见了……再见了……”随着她那断续的甜柔声音,转眼间,已消失她那淡淡红影。
  徐小山望着天之一方,出神良久。爱琪也不禁沉默万分。
  她虽然不满意小山跟伊美娜拉手亲热,可是伊美娜救了他,也救了自己,也不便再说些什么。
  有顷,徐小山感慨地叹道:“人生呀,就像一杯苦酒!”
  爱琪蕙质兰心,知他这句话仍然忘情不掉伊美娜,淡然笑道:“不错,苦酒是苦酒,只要是心专的话,何愁苦酒不变甜酒?”
  徐小山心中一动忖道:“琪姊又误会了!”他心情极不愉快,也不愿解释,望了望甫将升起的朝阳,红日一吐,大地金霞,又改了话题道:“看那边山头苍林浴日,彩虹蔽天,多美丽呀?”
  爱琪知他心意,也就随着话题笑道:“怪不得古人说:‘一日之计在于晨’,敢情早晨还有这意想不到的美景可观!”
  徐小山轻怜蜜爱的挽着爱琪右腋,笑道:“但愿有一天,我俩在这小峡之内,结一茅庐,忘掉世间烦恼,真也愿羡鸳鸯不羡仙了!”
  ——敢情他发现爱琪的笑并不自然,她眼角的泪珠,正与朝阳的颜色,汇成闪闪的绚丽彩光——
  爱琪感动地忖道:“小山弟拐弯抹角,在安慰我呀,我爱琪不能太小家气,也不该太怪他了!”念罢秀发贴在小山的脸上,轻柔地道:“真有那一天,我会好好的服侍你的!”
  “琪姊!”小山一声惊呼道:“快看,那……那是什么?”
  爱琪抬眼一望,只见红日已高升,就在那座孤零零的山头上,赫然霞光万道,佛影重重,百状杂陈!举顾间,那奇丽光影消失不见了。
  徐小山脱口叫道:“千佛山……”
  爱琪应声道:“山弟料得不错,必是‘千佛山’。”
  徐小山道:“琪姊!我们去!”
  爱琪道:“应该回客栈见见穷神爷干爹再行前去,比较安全!”
  徐小山道:“时隔数日,穷神爷等怎还会在客栈等我,还是到‘千佛山’再说……”
  爱琪见他泪光闪闪,知他见“千佛山”想起被禁困于山下的父母,也就不便违拗小山孝心,点了点头道:“去是应该去,但山弟不要忘记‘千佛山’下必然八方云集,我们得小心从事为好!”
  徐小山双手一拱道:“一切由姊姊主张好了!”
  爱琪嫣然一笑道:“嘴巴好甜,恐怕到时候就由不得我了!”两小相顾一笑,乃觑定方向,向一削狭地山谷驰去……
  “千佛山”在大共山区,是座孤零零的险峰!因近年来时现佛影而得名,其实,在大共山区的土著说,压根儿就不知道千佛山从何而来。
  徐小山所见佛影之孤峰,果然是他作梦亦难忘掉的“千佛山”,他该是误打误撞了。
  时光在静悄悄中溜去,太阳随着时光的转移,由正午,而西移,乃至偏下,又然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徐小山与爱琪奔驰了好几个时辰,仍然在一削狭的山道摸索着,他俩如处于“九宫”阵中,愈走愈觉的不对。
  爱琪停身说道:“这样瞎撞,走到什么时候为好呢?”
  徐小山不胜焦急地道:“谁知道这条山道如此的错综复杂,唉……”不禁长吁了口气。
  爱琪抹了抹鬓角汗水道:“索性休息一下,等月亮出来,重新估计一下方向再走如何?”
  徐小山点点头道:“琪姊说的对,说不定我俩摸错山头了。”
  他俩席地坐下;他俩静待着玉兔东升;忽然,看到树梢无风自动,爱琪较机警,暗地一拉小山,两人随即就地卧倒!不旋踵,有两人鬼鬼祟祟的走来。
  徐小山目力较尖,一望来人竟是杜仲仁和金香玉,暗地一碰爱琪,俩人全神注意对方行动。
  此时杜仲仁向四下打量一遍,停身说道:“再等一个时辰,‘断魂’道上将无痕迹。”
  金香玉应合地道:“不是大哥‘假令符’之计,堡主决不会按照计划行事的!”
  杜仲仁得意地耸耸肩道:“这还不算什么,主要的是‘千佛手’已得到了正确线索!”
  金香玉微感一惊道:“原来大哥带我至此,是找‘千佛手’?”
  杜仲仁诧异的笑道:“不因‘千佛手’的事,怎会放掉‘断魂道’上的热闹不看呢?”
  金香玉信疑参半地道:“千佛手究竟是在千佛山何地?”
  杜仲仁讳莫如深地道:“到时自知!”
  金香玉道:“大哥何不早说?”
  杜仲仁道:“一待‘断魂道’之事了却,自然奉告!”
  金香玉惶惑地道:“何以要等待那时?”
  杜仲仁脸色一沉,阴险地道:“倘堡主不将赴‘千佛山’之各帮派斩尽杀绝,试问我俩怎能轻易的将‘千佛手’取到手中?”
  金香玉沉吟片刻道:“小弟仍有一疑念不得不问!”
  杜仲仁哈哈狂笑道:“是否认为愚兄对取‘千佛手’一事过于武断?”
  金香玉呐呐地道:“果然被大哥猜中了!”
  杜仲仁独目金光一闪,狂傲地笑接道:“老实说,愚兄非但能取到千佛手,同时还可将徐文麒与坠儿被困之地找到,到那时,呵呵呵,愚兄要将此二人乱刃分尸,以报昔年之仇……”
  断续的话音至此,俩人又行走去。
  徐小山听得毛骨悚然,心说:“只有拚,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爱琪紧紧抓住小山衣角,压低声道:“不可冲动,我们何妨盯住他俩,看看情况,再拚命不迟的呀!”
  徐小山想了想道:“这一来又连累了琪姊。”
  爱琪美眸一瞥嗔道:“你总是见外,你……你太不明白人家的心。”
  徐小山感动地握住爱琪素手,无言的默契,无形的热流,胜似万语千言解释,他俩当下的心情,该是明知不敌,也愿舍死同命,其他的利害得失已由脑海里剔除了。月亮冉冉上升,逐渐已到了顶空了。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撼人心魂的笑声,跟着,那不似人类的话音,像幽灵般射入两人的心扉:“都……给……我……死……呀……”
  徐小山心头猛然一震,悄声道:“不好,那是林中王的‘幽冥传音’!”
  爱琪还未来得及说话,随见杜仲仁仰天一笑道:“哈哈,堡主已然发动攻势,断魂道上血渊骨狱矣。”说罢率同金香玉向一林壑内电闪般驰去!
  徐小山忖道:“这儿可能离‘断魂道’不远,快追……”念罢一拉爱琪,两人加速疾驰。
  爱琪一面跑,一面问:“假使姓杜的话不假,‘断魂道’上不是要死掉很多人吗?”
  她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暗示着穷神爷等人在内。徐小山自也体察出她用心良苦,赴“断魂道”看一看穷神爷等人的究竟情况可佳,可是父母受难在前,“千佛手”出土顷尔,二者之间,徐小山要跟定杜仲仁了。
  “都……给……我……死……呀……”
  那入耳消魂的幽冥之音,愈拖愈高,愈传愈频繁,徐小山热泪飘胸,他忖知“断魂道”必然是血腥一片,而死的人,也许有穷神爷、痴僧庞元、矮胖公、高瘦翁……
  这千人都是有恩于自己的人;这千人真的毁在林中王之手,叫我小山怎能苟颜于世。
  “都……给……我……死……呀……”
  幽冥之音震得耳鼓如裂,徐小山听声音如在耳边,本能地抬眼一望,蓦见一山顶上,一条微遮幽光的黑烟,正也向山脚下泼剌疾冲,快如电掣!不旋踵,黑烟离小山不出百丈……
  他心头猛的一震,暗道:“难道是冲着我来的!”
  一念未已,林中王人到声到:“都……给……我……死……呀……”
  徐小山在心胆俱裂之间,再凝神往那黑烟中一望,果然不出所料,真的是林中王姑娘!
  往日林中王姑娘是那样的娇柔可爱,今日在黑烟隐现中,俨然变了个人,只见她目如火炬,发似戟立,面色紫黑,宛如一只吃人的野兽,化身的恶魔!
  他痛心至极的呼道:“林中王……林中王……”他的声音是辛酸的,凄楚的,沉痛的……
  他的感情在瞬间已沸腾至燃烧点……他不希望见到林中王姑娘这付面孔,他尽管知道林中王姑娘流毒武林,到处作案,但他仍然坚持着一个观念,她是无辜的,被人利用的,可怜的……
  当前他也明白林中王迷失了本性,可能自己的命运会面临到生死边缘,但他并不畏死,他只是遗憾有爱琪在身边,倘她同罹不幸,真是百身莫赎。
  他又而产生了个天真想法:“如果我小山能医好林中王姑娘的魔症,那该多好,那也值得了……”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呀!他因而陷入沉痛的痴想,乃致良久浑然若失,不知眼前又起了绝端变化!
  忽然爱琪拍着他肩膀道:“山弟!你还呆什么?林中王那魔头走了!”
  徐小山打个冷颤,这才看出林中王果真不见,就连杜仲仁与金香玉也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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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8 12:42: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他懵懵懂懂地问道:“琪姊!分明见林中王扑来了呀,怎的一转眼就不见了?”
  爱琪道:“你刚才像是失掉灵魂似的,有场好戏还未看到哩!”
  徐小山这才意识到,只为想问题,脑子也给想糊涂了。
  他讪讪地道:“琪姊,究竟怎的回事?”
  爱琪道:“因为穷神爷来了!”
  徐小山惊疑参半地道:“他?……他来了又怎样?”
  “他手中持着面冒黑光的金牌!”
  “金牌!”
  “同时‘小郎君’金香玉也亮出一面同样的金牌来!”
  “之后呢?”
  “穷神爷说:‘幽冥令下:杀掉他们……’”
  “他们是谁?”
  “当然是杜仲仁与金香玉!”
  “杀掉了?”
  “没有,金香玉也说:‘幽冥令下:杀掉那穷要饭的!’”
  “唔,结果怎样?”
  “她谁也未杀,竟然像疯子般,看看这块金牌,又望望那块金牌,嘴里咕啜着道:“真的吗?假的?真的?假的?……”
  “后来……后来呢?”
  “她一掉头向着山颠跑去了!”
  “穷神爷前辈呢?”
  “追林中王去了!”
  “杜仲仁与金香玉呢?”
  “金香玉拿着‘幽冥令’符也随穷神爷一起,去赶林中王,杜仲仁却单独往一林壑内走去!”
  徐小山想起偷听杜仲仁欲往“千佛山”这事,不禁失声叫道:“了不得呀,他是去‘千佛山’的呀,赶快追!”
  爱琪怜惜地望了小山一眼,道:“别急呀,穷神爷行前以传音告我,说是当前不能叫你去‘千佛山’的!”
  徐小山焦急地道:“可是杜仲仁除了找‘千佛手’之外,还要对付我小山的父母呢!”
  爱琪沉吟地道:“穷神爷不叫你追杜仲仁,想来另有原因……”
  徐小山抢着道:“哪里来的原因,他无非怕我铤而走险罢了!”
  爱琪无可奈何地道:“那只好由着你了,不过……”
  徐小山冷笑声道:“不要勉强,反正不是你的父母遭难,自然不着急。”说罢也不理会爱琪,自顾自的走了。
  爱琪凭空受了一顿抢白,一面跑,一面哭道:“说这话什么意思?”
  “小山!等一下,我死了也要跟你在一起的,你……你……”忽然脚下一绊,一个跟斗的栽了下去,她猛的一提劲,幸未栽倒,不意一只手在她脚脖子上一摸,登时身子一麻,不倒下也不行。
  她再次挺身而立,她知道中了一个功力奇绝人物的道儿,她气嘟嘟地回身一望,不料竟是嘻皮笑脸的穷神爷!
  穷神爷痴头呆脑地道:“干女儿!你可好呀?”
  爱琪气得脚一跺道:“可把人家害苦了,有什么好……”
  穷神爷一指鼻梁道:“干老子怎会害干女儿?”
  “为什么绊人家一跤?”
  “为的是不要你追小山!”
  爱琪气得要哭,心说:“原来是故意找麻烦的!”扭头就跑。
  穷神爷遥遥一抓,五指冒气,不松不紧,又将爱琪抓回!
  爱琪哭丧着脸道:“干爹!你知道小山要误会的!”
  “他顶多说你怕死,不够交情罢了。”
  “那不等于害了我吗?……”爱琪话音一顿,小脸飞红,自知说话过于露骨,太难为情了,讪讪地将头低下。
  穷神爷哈哈笑道:“想不到你真的爱小山呀?”
  “干爹……”
  “他老子昔年跟小山一样,也是有许多女人爱他,追求他……”
  “愈扯愈不像话了!”
  “可是他爹的女人却愿为他爹死!”
  “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就看你爱是爱小山,替小山死却万万作不到!”爱琪不服气的白了穷神爷一眼道:“闹了半天,你是套人家话的!”
  穷神爷龇牙咧嘴道:“套话也好,不套话也好,但要凭良心说说看!”
  爱琪脱口道:“我愿意替他死,为他死怎样死都行!”
  “真的?”
  “假不了!”
  “那么就去死吧!”
  爱琪一楞,继而一想,不由卟嗤笑道:“干爹!太把人看得不值钱了,死要死个名堂才对!”
  穷神爷道:“有理,待我告诉你个名堂!”
  “你说吧!”
  “附耳过来!”
  “太麻烦了……干爹……哇!”
  爱琪放声痛哭!
  显然,穷神爷这席话却使爱琪作难,但爱琪再是作难,还得向那条看不见,摸不清的坎坷路,走下去……走下去……
  徐小山一路奔驰,跑了半个更次,仍未发现杜仲仁的踪影。
  激动而归复平静的他,这才想起爱琪怎的未来?
  月夜风高,形单影只,他益发感觉寂寞。
  男人占有欲的尊崇心理,使他转变成责怪爱琪了,琪姊嘴巴说的硬,何以到了紧要关头,却也畏首不前,显见,她是靠不住的……
  山道分歧,他又陷入进也不得,退也不能之境。
  四周虫声唧唧,引人倍感遐思,他那不敢想,又不能想的问题再次出现脑际……
  “龙涎丹”既被坠儿姨娘用去了,我小山依然是毒人,但愿坠儿姨娘的疯病医好,则我小山再不幸,也会死而瞑目的。
  只是父母的被难未解?更有许多的恩情未报?还有慧儿的出家为尼之事没有解决?又有伊美娜因救自己可能遭致的恶果……
  这一连串问题使他困扰,使他良心不安……同时,那久镌心版的林中王姑娘倩影亦然出现心头,她太美了……太美了,但她却是十足的杀人魔王呀?!
  尽管她是镇魔大法所驱使,可是……这一手造成的血腥案件,焉能因失却心智,而将罪恶全然抹煞?他为她的杀孽乃致将来演变而担忧,而不觉流泪,他显然在不知不觉中将一颗赤子之心献与了林中王!
  山风吹来了;山风使他清醒许多;他仰天一叹道:“唉!只有走到哪里是哪里了。”
  满怀积愤的小山再次向前摸索去,一程,又一程,他陡然见两峰之间,悬着一惊险狭道……赫然在晨风飘荡中,摇摆着十数面不同的旗子。
  他心头一动,暗忖:“空谷悬崖,这些旗子也太蹊跷!”于是加紧脚步,履壑攀崖,终于到达了那悬道。走近一望,他擦了擦额角上惊出的冷汗,心说:“何来的二三十具尸体?!”
  阳光初旭,使尸体的血,一堆……一堆……凝结成刺目的红光;他忽然心中一动:“难道是林中王姑娘杀的?”脑子跟着灵波一闪,他认为这推测如果不错,可能对面绝峰就是“千佛山”,否则,不会有如此多人拚命的。
  一念及此,他沿着悬道加速疾行,不旋踵到了对面山脚,忽然,他听到喊杀声,兵刃交鸣声……
  他略一揣摩方向,见那厮杀之音来自此峰左侧,于是他选了个鸟肠小道,又形攀驰赶去。
  大约半顿饭光景,他发现那凶杀场了。凶杀场在突出山腰的一块不规则的半圆形崖面上,此时血光剑雨,尸体纵横,远远看来,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动手。
  徐小山心说:“由悬道的这一头杀到那一头,再由那一头杀至崖面之上,可见此峰就是千佛山无疑了。”
  他走念及此,心血为之鼎沸;历经难险,百遭播弄,无非为的是“千佛手”,他不能叫别人占有的,而况父母被难之地也可能就在凶杀场附近。
  救父母,保“千佛手”,在他脑子里纷至沓来,他双拳一紧,他要只身的会一会这干酣斗中的豪强。他向前疾行十数丈,又被一个突来之想,改了念头:“徐小山呀!”他问着自己:“凭你这两下子敢跟这么多人打架,岂非是送死?”勇气因而顿消,于是他在树隙之间,注意望去,敢情还有不少相识的人。
第一个使他注意的就是杜仲仁……此时的杜仲仁已然浑身若火,施展出“烈火三绝掌”……
  另外有青衣帮的龙头舵主……但见他晃动着一把寒森森的宝剑,有如鬼神附体。
  更有伊美娜、“火烟袋”哈木金,俩人在人群中掌、“袋”齐飞,占了绝对优势!
  除了这干相识的外,还有陌生的僧人、道士、壮汉、老者……
  这是一场武林中的罕见之争;也是一场你打我,我打他,他又打你的糊涂仗!
  一个时辰过去了……场上人又少了几名。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场上仅剩下杜仲仁、龙头舵主、伊美娜、“火烟袋”哈木金,以及一名道士,两个和尚。
  徐小山看到这里,心头一惨,忖道:“何苦呢?为了个不知管用不管用的‘千佛手’,拚得血渊骨狱,尸体载途,可见宝物亦非祥物!”
  他感叹地吁了口长气,再一望,敢情剩下的七名高手,已然停止了打斗。
  只闻杜仲仁喘息地道:“既然少林寺掌门无相禅师主张会商解决战端,区区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一身着灰衲,法像清癯,年约七十开外的僧人合十接道:“施主!倘能早听无相之言,也不致遭到如此多杀果了。”
  伊美娜一旁卟嗤笑道:“要是早知自己本事不济,不但不引起这场打大架,连来‘千佛山’也不必要!”
  杜仲仁气得“哇呀呀”怪叫道:“你敢瞧不起人?”
  伊美娜小腰一插道:“怎么?再打一场也可以!”
  无相禅师口喧佛号道:“二位施主,如果再要触动杀机,我等定应天谴!”
  杜仲仁冷嘿一声,想了想,果未再言,他如非自知非敌,也不会主动的提出停止战斗。
  无相禅师见伊美娜小红唇一撇,怕她再生是非,连忙道:“还是商量主题要紧!”
  杜仲仁道:“藏‘千佛手’之地是我先发觉的,自应由我先行察看!”
  伊美娜脚一跺,道:“呸!来这儿的人谁不知道,怎能算你先发觉?”
  杜仲仁道:“总算俺先赶来了一步!”
  伊美娜不屑地道:“先来与后来都是一样,而况人家是命中注定的应该得到千佛手!”
  杜仲仁微感一愕,试探地道:“何谓命中该得?”
  伊美娜耳上金环一响道:“有位高人给了咱一张纸条,那纸条除告诉我藏‘千佛山’之地,还说我是福人,应该归我所有!”
  杜仲仁大吃一惊,非仅他,就连无相禅师,以及武当掌门人通玄子、华山掌门人须弥上人也同感一愕!原来他等数人也是同样的得到类似伊美娜说的纸条!
  杜仲仁忙问道:“你说的送纸高人可曾见过?”
  伊美娜漫不经意地道:“见不见有什么关系,反正咱心服那高人,是以他的话绝没有错!”
  杜仲仁紧接着道:“是否一阵骤起的怪风过后,你就得到了那纸条?”
  伊美娜“噫”的声道:“怪了,你怎么会知道的!”
  “阿弥陀佛!”须弥上人朗喧佛号道:“看来彼此,彼此,我等同样的上了当!”
  杜仲仁似也悟出个中症结,向须弥上人问道:“上人!是否也接到这一类的纸条?”
  须弥上人精目一扫在场人,笑道:“假使所料不差,恐怕在其位者均皆接到这张纸条,面且都未见到传纸条之人。”
  伊美娜天真的道:“喂!说对了,可是那下纸条之人为何告诉了我,又告诉了你们呢?”
  “火烟袋”哈木金暴躁地叫道:“他妈的!准是发疯!”
  “无量寿佛!”通玄子单掌一立,道:“那高人并没有疯,他这叫做‘李代桃僵’之计!”
  伊美娜不解地问道:“李代桃僵是什么?”
  须弥上人应声道:“李代桃僵者,无非是以假的骗人耳目,然后自己独得‘千佛手’!”
  伊美娜娇呼一声,道:“明白了,明白了,原来咱们都是上了那人的当,这儿压根儿就没有‘千佛手’嘛!”说着用手指,敢情这干人上当而不自觉的,就是崖壁上横七竖八,有人镌写了几个很大的字。那大字写的是:“千佛手在此削壁之内,壁中人徐文麒留!”
  此时徐小山经伊美娜用手一指点,不由凝神一望,连猜带看,已然弄清这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千佛山”在此!原来爹娘也困在此地!
  他尽管听到那番对话,但他的想法与别人不同,谁会知道爹爹徐文麒的名字呢?显然,千佛手藏在此处,毫无疑问。
  陡然,他看到那干人风驰电掣般分途而去;他心头狂喜,忖道:“原来这干傻瓜认为上了当才走的。”
  于是他静待了盏茶时分,估计那干人都走远了,这才奔向了崖壁,人临壁下,手触壁墙,不由放声哭道:“爹娘呀!不孝的山儿来了!”
  良久……良久……他的沉痛感情发挥尽致,他冷静了,冷静后的心头砰然一震,暗道:“用什么法子震开石壁呢?”
  他楞了半晌,忽然又近若疯狂了。他热泪再涌;他惨痛一呼!
  他仰首苍天,自言自语道:“倘我命中该得‘千佛手’,倘我小山孝心能感动天和地就叫我劈开这削壁吧……”一掌……又一掌……血由震破的手指,掌心……流满了衣衫,也滋润了削壁!
  但他已然忘记了痛;而他也要快毁掉一条右臂了……
  忽然,一个娃娃口音惊呼道:“徐小山……徐小山!快停手!”
  徐小山还是一个劲的劈打着,敢情他思父母心切,别说人声,就是刀子架在脖子上也不知理会的了。
  那发话孩子又领着个黑脸孩子,很快的将徐小山抱住,徐小山这才看清来人是谁,同时也感到一条右臂疼得像火烧了。
  他咬着牙,心着痛,噙着泪说道:“原来是万能。”
  万能充替他裹好伤,介绍道:“这位是小黑子!”
  徐小山一望小黑子,就知他是在客栈斗蟋蟀的黑脸顽童。
  万能因小山伤势不轻,已失却昔日顽皮之态。
  小黑子比他还小,可不管这一套;脑袋一抡道:“喂!你就是小山哥哥?”
  徐小山疼的额角冒汗,有气无力的道:“正是我……你……你是……”
  小黑子大拇指一挺道:“俺是大黑子爹同笑姑母亲生的,明白吗?”
  徐小山自然不知道这话中关连着很多问题,他想问,可惜无法问了,敢情他已晕了过去……
  不知经过多久,徐小山已然悠悠醒来,他抬眼一望,原来枕的是石头,盖的是跟手掌大小的枫树叶子,竟然人在疏林残月下。
  这时他已意识到手上伤已然痊愈,因为伤处不痛,又包了块衣襟扯下来的布。
  他想:“定是万能治的了!”再向四周一打量,人呢?连小黑子也不见。
  想站起来看看,却听万能与小黑子一路争吵,由一条小道上缓缓走来。
  他故意地将眼一闭,听听他们说什么?
  万能道:“都是你人小鬼大,乱出主意,结果出了大事!”
  小黑子小服气地道:“你不过大我两三岁,就敢倚老卖老吗?既然是以老自居,那益发责任全然归你了!”
  两人话音突然一顿,敢情是走到小山身边,察看他是否醒来。
  有顷,万能说道:“你出的主意怎么叫我负责?”
  小黑子顽皮地道:“你可听说过羊救狼,狼吃羊,羊又关狼的故事?”
  万能脑袋一摇道:“没听说过,但这是废话呀!”
  小黑子得意地道:“咱一向说话喜欢比方,你且听来!”半晌,他显然是卖弄下关子,续道:“狼被猎人关进了笼子,嗣后来了只羊,那羊见狼哭的可怜,就把狼放了,不料狼反要吃羊……”
  “后来呢?”无疑万能是听出了兴趣!
  “后来!”小黑子一拍脑门,接道:“后来来了条大鲸鱼……”
  “胡说!”万能有点发火的道:“大鲸鱼生在海里,怎么跑到山上?”
  “故事哪有真的,你就凑合着听吧,何必认真?”小黑子牙一龇,又道:“那大鲸鱼见狼、羊争吵的厉害,乃问明了经过,于是大鲸鱼说……”
  “算了吧!我知道!”
  小黑子大环眼一瞪道:“这是咱看家的故事,你能猜得着?”
  万能得意地道:“结果大鲸鱼装着听不明白,又叫狼、羊重新表演一番,再判是非,因而狼关进了笼子,羊又把门锁住了!”
  小黑子神秘地道:“有是有你的,可知咱这故事里还暗示着什么?”
  万能摇头晃脑地道:“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黑子手一拍道:“实在的,咱是听你上次说见到‘顶烛人’的事不够清楚,所以拿这故事做比方,好叫你再说一遍,因为你见了顶烛人才弄得小山哥受伤,如再说一遍,就知道你我是谁的过错了吧!”
  万能不由一笑道:“嘻嘻!俺万能算是服了你了,让我再说一遍,还绕了这么个大圈子,说是说定了,可是俺不愿做狼。”
  “只有我小黑子做狼了,谁叫我喜欢讲故事?”
  于是万能说的是唾沫四飞,得意洋洋。
  可是徐小山却感慨万千,心说:“幸亏胳臂未断,不然,那才冤枉到家哩……”
  原来万能自在“欢喜”宫救走了吃过“装死丸”后的爱琪,乃尽夜飞驰,找到了师父大愚,师祖神医向善。
  “神医”向善乃以金针度穴神术解了爱琪毒伤,因而依计赶到穷神爷装死的假墓……
  嗣后穷神爷受爱琪精诚所感,再次出现江湖,而万能也就别了“神医”向善,去访一代异人顶烛人。
  敢情顶烛人对万能独具好感,就是那手“尿箭功”也是顶烛人授以心法得到的!
  于是万能到了大共山区!敢情他分别顶烛人时,顶烛人就告诉他相会地点在大共山区附近。
  可是大共山区蜿蜒千里,到那里去找顶烛人呢?
  正当他徬徨之际,顶烛人出现了,顶烛人行色匆忙的交待说:“万能!又得大大的辛苦一番!”
  万能尽管刁钻万分,却对顶烛人不马虎,他恭谨地道:“和尚祖宗,您说吧!”
  “这里有百十张字柬,有的东西上有名,有的东西上仅写有缘者拆,你可设法将此纸柬送予有关之人,但还得不令当事人知道是你送的!”
  万能一愕道:“我又不是鬼变的,怎会交东西瞒得了人?”
  顶烛人道:“待和尚教你一个极快速身法,保险无人看得到!”
  于是顶烛人将一生研创的“鬼影”步,传授了万能,又告诉他事成之后可往“来旺客栈”见穷神爷。
  万能见顶烛人说罢,头上青烟一冒,转眼不见,掀开几张字笺一望,敢情内容干篇一律,无非说收柬这人即是“千佛手”主持人,“千佛手”出土的地点,在“断魂道”不远的一座削壁上……
  是以万能以“鬼影”步周旋于各大帮派之间!
  他分别将纸柬送予了柬上有名之人,又将剩余部分,散发企图得宝的武林客,这才独自一人,赶到“来旺客栈”!(他送纸笺的身法似风,所以得笺之人认为是风括的了,其实!别人是在不注意的情况下,未及分辨清楚罢了。)
  一到来旺客栈正是傻大姐赶来之时。
  这时客栈里除了穷神爷还有南北二神偷,以及小黑子。
  穷神爷因听傻大姐回报,这才知道杜仲仁等有心以假“幽冥令”朦骗林中王之举,随即携带小黑子得来的真令符赶往帐棚而去!
  而万能与小黑子早就相识,一双刁钻娃儿,不堪寂寞,藉了个理由溜了出去。
  万能为了表示自己作了件惊天动地之事,乃大鼓舌簧,将顶烛人以信笺迷惑来“千佛山”的武林道,说了一遍。
  小黑子鬼心眼一转,乃有两小在削壁上镌石留字之举。
  他俩虽是自作聪明,但作的并无不对,果真将一干贪名逐利,连生死也不顾的各帮派引在那块镌字的削壁。
  可是做梦也难料,徐小山竟会误打误撞,也到了削壁,尤其小山也信以为真,差点连小命也几乎断送……
  万能一口气交待到这里,小黑子插口道:“由此而知!如果没有你自吹自擂,咱也不会出主意镌字,可见小山哥之伤,你要负责!”
  万能眼睛一瞪道:“如非你高咱一辈,真得赏你两个耳光!”
  小黑子道:“难道咱说的是假话?”
  万能道:“假是不假,但出主意的是你,不然咱冒了那么大风险在石壁镌字,岂非发疯了?再说顶烛人祖宗会不会生气,还不得而知哩!”
  小黑子小嘴一撇道:“君子有自谦认错之勇,你既非君子,咱也不跟你斗口了,喂!说实在,我们该想个办法离开呀?”
  万能想了想道:“刚才找了半天出路,反而连东西南北分不清?依我看还是天亮时再说,免得麻烦!”
  一旁徐小山不便再装糊涂,他叹了口气道:“二位,我好了!”
  万能与小黑子喜得一跳道:“真的?”
  徐小山跃身而起道:“你们看,咱不是能够胳臂打弯了吗?”故意晃起拳头,大抡三下。
  万能得意地胸脯一拍道:“如非俺小药王的金丹妙药,恐怕不死也得残废,如此大恩大德,也用不着谢了。”
  小黑子“呸”的声道:“不要脸!我听咱娘说过,穿‘石头衣’不怕受伤,你别老王卖瓜,自卖自夸。”
  徐小山突然想起他是大黑子之子,急关切的问道:“黑子兄弟,关于林中王姑娘……”
  一言未已,忽然林梢一动,有人磔磔怪笑道:“林中王离此不远,要不要俺杜仲仁带去见见?”
  一声“杜仲仁”惊得小山张惶四顾,果然杜仲仁狞目洒步,向他走来。
  徐小山暗地一调神功,急掉头向二小交待道:“你俩跑吧!这魔头厉害的很!”
  小黑子道:“我们跑,你行吗?”
  “不能一起被捉,连个带信报仇的都没有了。”
  万能插口道:“先试一下尿箭功再说!”特制的开裆裤一拉,掂出老二,立时一条水柱,若银练又似金蛇,划着啸音,向杜仲仁面门打来。
  杜仲仁冷笑声道:“先毁了你这丑孩子再说!”护身气罡应念而起,万能的尿箭竟然连衣服也沾不着一滴,方道声:“不好”,杜仲仁十指箕张,一式“骞旗擂鼓”,上打万能“天灵”盖,下击万能膝盖骨,倘这两掌有一拳着实,万能再能也要跟阎王老子算账。
  徐小山脑中闪电一转:“只有拚我命而救他俩了!”双掌一错,没命的向杜仲仁攻去。
  杜仲仁虽不将小山放在眼里,可是小山拚性命之一击,也非等闲,逼得他抽掌换步……“倒打天星”,原招反向小山攻去。
  双方劲力排空一掌,徐小山本已受伤,如何再经杜仲仁运出十成功力的连环三掌,是以他震得倒退十余步,一个不留神顺着山坡滚下。
  杜仲仁跟身而起,一把将小山抓住。
  但不料这举顾之间,两个小娃儿逃之夭夭了。
  他挟起小山四下追踪,仍是看不到两丑娃儿影子,他并非真的赶尽杀绝,而是放走了活口,可能小的勾来了老的问题就严重了。
  于是他沉吟片刻,脑子里现出两大问题,无法选择……
  报仇?就得不到千佛手!
  得千佛手?就很难报仇!
  忽然,他脑海里浮腾出十五年前的一件怪事……
  他与小山的母亲在“火熔峪”大打出手时,徐小山的父亲徐文麒也赶来了,他一时心慌,其实,在当时情形,他已失去了斗志,是以他失足掉落于火海般熔峪之内……
  不堪回首的前尘使他恨由心生!
  那昔年惨遭毁容的大变使他快要疯狂……
  “哈哈哈……”他笑个不停,震荡得山林作鸣,犹如鬼哭狼嚎!
  “小娃儿!这叫做父债子还!”双后一举,狠命地向一石笋撞去!
  “蓬……”小山由石笋滚在那一边了。
  杜仲仁忖道:“这一下不怕他骨断筋折?”一晃身赶了上去,又一招手,反掌鸾抓,他要以五指抓破小山“天灵”……叫他人死之后,还得毁容!
  “住手……”
  那声音既娇脆又劲撼,杜仲仁不由已的退了两步,他似是很怕这传音之人,原来那人正是因真假令符弄得更加疯魔的林中王姑娘!
  他已转身,只见林中王姑娘目光有些迟滞,她身后跟着“小郎君”金香玉。
  林中王脚下如行云流水,瞬间抵达跟前,问道:“总护法!你这是跟谁打架?”
  杜仲仁双手一拱道:“禀堡主,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林中王声音极冷地道:“既然不相干,就该把他打死好了!”
  杜仲仁道:“已然死了!”
  “那么将尸首抬过来看看!”
  “堡主何必看尸首,定然血腥气太重!”
  林中王倏地眸子煞光一沉,喝道:“本堡主不知为何想杀人……想杀的人很多……所以要看看尸首,再给他两劈风掌!”
  杜仲仁唯唯称诺,将徐小山提了过来,他还未交予林中王时,林中王已然一掌击中小山笑腰穴!
  震得小山反弹七尺,由背朝上变成了脸朝上。
  林中王突然停手不攻,愕愕地望着小山发呆!
  杜仲仁却大吃一惊,失声道:“奇怪?他怎么还未死?”跟即一脚向小山胸口跺下,可是“蓬”的一声,非但小山未死,反而小山泼口大骂道:“姓杜的,小爷变鬼也要挖出你的心肝瞧瞧!”
  杜仲仁急忖道:“莫非……莫非……”忽然他想起十五年前江湖上一件传闻,说是武林中有一件石头衣,非但防毒,而且防身,难道这娃儿穿了石头衣?
  “统统都给我退下!”
  林中王话音极冷,脸色万变,连金香玉也吓得遵命行事。
  她突然俯腰捧着小山的小脸,喃喃自语道:“你……你是谁?好像认识?”
  “我是徐小山!”
  “徐小山又是谁?”
  “你在林中堡曾救过我的命!”
  “奇怪!这句话似乎有人说过!”
  “就是我呀!”
  “在那里!”
  “在你的帐棚内……”
  林中王又呆呆地凝视了半晌,续道:“我似乎记得你与个光屁股的女孩子在一起?”
  徐小山见她心里似明若晦,又惊又喜地道:“不错,那女孩是爱琪!”
  “爱琪又是谁呀?”
  徐小山知道再解释也没用,改了话题道:“姑娘……”
  “哼!”林中王一声冷笑:“叫我堡主!”
  “堡主!”徐小山接着道:“还记得在帐棚内你以掌力将我逼入帐内,因而见到光屁股的女孩一事吗?”
  林中王美眸眨了眨,似是想起那件事了……
  但她突然又发呆了!
  她呓语般地道:“我何以没杀他……没杀他?”
  ——她所说的“他”无疑是徐小山——
  又而她狂傲地笑道:“不错了,是他了!”
  继而凝眸深思,她惊讶地道:“好怪,好怪,记得是他进帐后,本要杀他,何以既要杀他自己却跑了呢?”
  忽然狂笑道:“上次不知为何下不得手,今番要好好的报复一下!”说罢眸光转厉,粉脸一沉,跟即玉掌纷飞,雨点也似向小山胸前要害打去!
  每一掌下落,就是一声暴响!
  远远望之,徐小山已被林中王因连功杀人所产生的“墨珠”黑濛濛烟气罩得不见人影。
  这时杜仲仁与“小郎君”金香玉正在悄悄私议:“金老弟!”杜仲仁道:“看出可疑之处吗?”
  金香玉道:“以堡主的功力言,何以震不死他?”
  忽闻徐小山又狂叫道:“姑娘!别打了,我们没有仇呀?……”
  杜仲仁接着道:“听到了吗?假使不出所料,这娃儿身上穿有‘石头衣’!”
  金香玉突然转口惊呼道:“快看……”
  只见徐小山被掌力愈震愈高,宛似拍皮球,一起一落,连那个三尺高的石笋也震得石火飞碰,笋尖无存。
  徐小山似是激动万分地道:“你……你是打不死我的,我小山已然明白了,我身着宝衣,愈是功力高的人愈发伤不得我,你……你为何不打我的脑袋……”
  杜仲仁应声叫道:“娃儿说的一点不假,堡主只要……”蓦见林中王的“墨珠”黑烟渐渐转淡了,终于化为乌有。
  只见林中王遍体如湿,脸色苍白,口角滴滴嗒嗒的流着血丝,几几乎乎将山道染红了半边。
  金香玉急道:“杜大哥!堡主用力过度,功力大损,如果不及时抢救,非但杀不了姓徐的;恐怕会变相的死在徐娃儿之手!”
  杜仲仁道:“事不宜迟……”
  两人动作迅速,但有一人比他俩还快,那人身法如幽灵附体,只见灰影一闪,林中王已被那人制了穴道,擒于肋下。
  杜仲仁一定神,不由暗自一惊,心说:“这美人儿竟有如此功力!”
  敢情来者正是心急成疯的金笛仙子。
  金笛仙子因未戴面具,昔时白发苍苍,今日红粉佳人,勿怪杜仲仁诧愕良久。
  徐小山虽因“石头衣”护体,未受重伤,轻伤亦自难免,他勉强地站起身来,迎着金笛仙子道:“前辈,我是徐小山呀!”
  金笛仙子目光迟滞,两眼望天,似是思索什么,对小山之言,直若充耳未闻。
  她忽然一声凄厉长啸,竟而挟起林中王,电也似的狂奔而去。
  远远传来她似笑似哭的声音:“哈哈哈!我要报仇了,我冷心婆的本事究竟大过你林中王呀……哈哈哈,哈哈哈……”
  徐小山紧跟两步,“卟咚……”再次跪倒地上,他流着泪自语道:“金笛仙子!千万别伤害林中王,她……她本人是无辜的……”
  “谁是金笛仙子!”
  杜仲仁话到人到,一脚踏在小山胸口上。
  徐小山早已将生死置于度外,及见仇人当前,知道此番死神注定,他冷笑一声,不再回答!
  气得杜仲仁狠狠地抽了他两记耳光,又喝道:“她自称冷心婆,何以你叫她金笛仙子,而冷心婆应该是鸡皮鹤发之人,不该如此年轻,快说?”
  徐小山将口中鲜血吞入腑中,他不愿流出来给仇人看,他下意识的心里认为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他依然沉默无语了!
  杜仲仁忽然心中一动:“金笛仙子乃数年前武林中传闻的第一美人,闻她突然退隐江湖,莫非是她乔装冷心婆不成?”
  “小郎君”金香玉走过来道:“杜大哥,依小弟之见,还是先抢救堡主要紧!”
  杜仲仁冷笑声道:“堡主已被那人挟持甚远,请问贤弟怎的个抢救之法?”
  “小郎君”金香玉道:“但大哥何以不出手拦劫,只顾对付个小小娃儿?”
  杜仲仁反唇相讥道:“愚兄仅是林中堡一名总护法,而你与堡主均为老祖宗的徒弟兼义子、义女呀!何以不抢救尊驾的小妹妹呢?”
  小郎君金香玉粉脸一红道:“小弟见大哥在前,认为大哥自然应先抢救堡主,是以一时大意了,让她轻易脱身!”
  ——其实!他是因金笛仙子的绝色容姿,有所迷幻了——
  杜仲仁不便使他过于难堪,改口道:“贤弟!可知那女人是谁?”
  “又是金笛仙子,又是冷心婆,小弟怎能摸得清?”
  “不管两人中间是哪一人,平心而论,以我俩的功力言,亦非是她的对手!”
  “照大哥的意思连堡主也不顾了!”
  “只好向徐娃儿身上追察出对方根底,再行设法救林中王。”
  “倘时间耽搁,堡主有了危险,怎的担待?”
  杜仲仁陡地金光一闪,咧唇仰天狂笑道:“傻兄弟!有了‘千佛手’还怕失掉个有名无实的林中王吗?”
  金香玉怔愕半晌,惊问道:“千佛手又与林中王何关?”
  杜仲仁手指小山道:“哈哈!只要得到此子,就不愁‘千佛手’不落于我等手中!”
  金香玉讶然地道:“原来他就是传闻中的徐小山呀!”
  杜仲仁狂傲的点点头道:“不是他还值得愚兄真的连堡主也不顾?再说得明白些,愚兄所以投效林中堡,目的也就是为了此娃!”
  金香玉不解地道:“大哥似与此娃儿大有渊源!”
  杜仲仁阴鸷地道:“情仇血恨,都要在他身上讨回本钱,详情就勿用问了。”
  金香玉沉吟地道:“依大哥之见,当下该怎的办?”
  “严刑逼供!”
  “可是他有‘石头衣’?”
  “难道不能脱下来吗?”
  “大哥说的是!”
  “照看愚兄的‘烈火三绝掌’令娃儿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饶他铜筋铁骨,也撑不过午的时辰,哈哈哈……”
  徐小山听得毛骨悚然,心说:“愿上苍助我,赶快地叫我死,别叫我活受罪……”
  可是人已被制,徒想无益,杜仲仁已然出手如电,将他的宝衣剥落下来!
  不敢想像的事来了!
  徐小山一声惨呼,七窍流血,混身上下,如同墨似的一般,早已晕死过去!
  这显然是毒叟在他身上种下之毒,而今蕴积很久,突然爆发!
  可是杜仲仁与金香玉大感诧异,是以惊得后退不迭,一时间,反而不好出手。
  “杜大哥,这孩子看来像是中毒?”
  杜仲仁沉吟片刻,突然一按小山的鼻息,感情复杂的叹了口气道:“死了!死了!”
  金香玉一惊道:“人死了,‘千佛手’恐怕无望了?”
  杜仲仁冷漠地道:“得到困难难免,但‘千佛手’终究要出土,难道是我等就没份吗?”说罢举眸潜潜,自言自语道:“人生岂有两全事,而今已报仇,何管它‘千佛手’作甚?”
  金香玉接道:“杜大哥,事已至此,我们该设法找堡主要紧!”
  杜仲仁微一迟愕,突然脸色森厉,独目炯炯生光,冷笑声道:“救堡主势在必行,但还有一事未了。”
  金香玉望着他那瞬息万变的瘢面,惴惴地道:“还有什么事未办呢?”
  杜仲仁一指徐小山,狞笑三声道:“我要将他天灵劈碎,我要将他的脑子活生生吞掉……”边说间举掌立拍,正待振臂奋力劈,蓦闻树荫深处,一声断喝道:“先尝尝老子的火烟袋再杀人不迟!”
  “轰……”
  一溜火光,一声霹雳,一团如火如荼的火云在杜仲仁头上突然炸开!
  杜仲仁护身罡气应念而起,他因在火熔峪练的也是火功,虽是一惊,却以火制火,并未受伤!
  可是垂危至极的徐小山,却因此逃过一劫!
  这时那出手抢救小山之人已然由林荫处闪身而出!
  杜仲仁抬眼一望,见是位头戴鹤顶毛,手持火烟袋满脸于思的清癯老人,不由一怔。
  他忙问道:“你是谁?”
  老人道:“婆罗教的‘火烟袋’哈木金,在山崖上曾经见过,也曾动过手!”
  杜仲仁独眸一转,诡诈地道:“何故阻杜某人行事?”
  “火烟袋”哈木金道:“因为地下躺的小子是俺要捉之人!”
  杜仲仁哈哈笑道:“既然都与他有‘梁子’,何必出手相拦?”
  “火烟袋”哈木金语声暴厉道:“因为本坛主要将此娃擒往婆罗教!”
  杜仲仁阴霾地道:“用不着费心了,除非你想擒死人!”
  “火烟袋”哈木金失声叫道:“怎么?他……他死了……”言还未已,突闻林内一声娇啼,杜仲仁等但见红影一闪,一位身着红衣,耳系金环的稚龄少女,已然站立面前。
  金香玉神魂飘荡的惊叫道:“哪来的美人儿?”
  那稚龄少女美丽的眸子一瞪,娇喝道:“野小子,停一刻本公主非先杀你不可!”她言罢却跑到小山身前,她捧着小山的脸颊,良久,并未出声,敢情她伤心至极,人已然变傻了……
  不用说,那稚龄少女就是伊美娜无疑了。
  她茫茫然愕立了片刻,这才想起人死了,人死了就该替他报仇才对!
  她先放声痛哭……让激动悲愤地感情先发泄一下,于是手指着杜仲仁与金香玉道:“喂!是谁害死了他!”
  杜仲仁历练较深,因在“断魂道”山崖和她对过手,若仅凭真才实学,很难有必胜把握,何况“火烟袋”哈木金虎视在侧?
  是以他撇开正题,反问道:“你说他是谁?”
  “徐小山呀!”
  “他不是与你们有仇吗?”
  “有仇无仇不甘你等的事!”
  “可是这位……”杜仲仁向着“火烟袋”哈木金双手一拱道:“这位伯伯曾说徐小山是贵教欲擒拿之人!”
  ——他虽认定小山已死,但未将他尸首毁掉,仍不甘心,是以虚与委蛇,企图不见真章  为上策——
  一旁金香玉却踏上一步,加以补充道:“既是我等仇人,姑娘动火未免太划不来了!”
  说罢又凑上一步,在他的经验中,凡是女人,无不喜欢他那付又美又俏的脸蛋儿,尤其,还有一身天赋地灵香!
  不料伊美娜早因他适才一番话,气在心中,及见他愈走愈近,猛的莲钩一挑,娇喝声:“躺下来吧!”
  金香玉更也听话,闷哼一声,竟被踢出一丈开外!
  “火烟袋”哈木金反而不忍地说道:“三公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伊美娜杏眼圆翻,道:“我有何不对?”
  “实在的,没有他俩帮忙,我们怎能找到徐小山!”
  “找徐小山与他们扯不到一起的!”
  “三公主!”“火烟袋”哈木金无可奈何地道:“长话短说,如果不找到徐小山,如何向教主交待?”
  “教主是咱爹,由我顶着好了!”
  “火烟袋”哈木金睁着一对大环眼,怔了怔道:“原来公主找他并非捉人呀?”
  伊美娜惨然一笑道:“现下人已死了,咱不能对不住死人,索性实话实说吧,方才的话是人家哄你的!”
  “火烟袋”哈木金忖道:“她答应跟我找徐小山,原来目的是会情人,亏得小子死了,不然既得顾虑她见到教主后的安全,更得替教中的百年大计着想,我小老儿真是困难重重。”
  说话之间,忽然远远处灰影一闪,电也似跑来一人。
  跑近一看,敢情是一绝艳的中年美女,手中抱着个年约十四五的晕厥少女,边打、边笑、边跑、边说:“哈哈哈!醒一醒呀!再战三百回合!”
  甫行站起的金香玉一望来人,惊呼道:“不好,金笛仙子要杀堡主!”
  杜仲仁也看出来人情况,应声道:“追——”他紧跟着金香玉身后瞬息百丈之外,他既然认为小山已死,自然林中王姑娘的安危,不得不顾。
  直待杜仲仁等去远,伊美娜方始发觉已然过晚,她恨得捋住“火烟袋”哈木金胡子,骂道:“报不成仇了,你怎么会叫他们跑?你……你抵命吧!”
  痛得“火烟袋”哈木金眼泪直流,可是对着失却理智的小主人还手既不能,但身子又不能动,真是毫无办法。
  忽然徐小山脚一动,惨哼一声道:“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火烟袋”哈木金像是沙漠里发现了水源,急叫道:“公主!公主!他还没有死哩!”
  伊美娜也听到了小山的叫声,赶忙跑到跟前,问道:“喂!你……你感觉怎么样?”
  徐小山张了张嘴,欲言无语,猛的口角吐出一口黑血,双眸一闭,又似乎死去。
  伊美娜筐着泪,摸了摸他胸膛,冰凉,但还有点气,急呼道:“哈坛主!赶快来!”
  “火烟袋”哈木金只好走来问道:“三公主呀!何必自找麻烦哩!”
  伊美娜道:“别的不管,先把他衣服穿好再说,也许天寒风厉,人再受伤,自然看得像死去了的呀!”
  “火烟袋”哈木金将杜仲仁丢在一旁的石头衣取来,他微感一愕道:“好怪的衣服,怎么像是个直筒的,脖子处多了一块,还有窟窿眼呢?”
  伊美娜气得直跺脚道:“那里来的废话,中原人氏自然穿着不同,还不给他穿上。”
  “火烟袋”哈木金只好试了半天,方始替小山将衣服穿好,果然小山脸色转变许多,呼息也有了声音。
  伊美娜只当他是冻的,见状芳心一喜道:“将他背到帐棚里暖和,也许就没事了!”
  “火烟袋”哈木金突然脸色一沉道:“三公主!逼得小老儿要说两句话!”
  伊美娜小嘴一撇道:“又是说姓徐的?”
  “不错,他既然熬得住‘璇玑光牌’,已是本教共同仇人,公主怎可将仇人带回帐棚?”
  “不能见死不救呀?”
  “即使救了他还得擒往总舵,与其到总舵死,何不如任他自死自灭来得好!”
  “你倒说的干脆,可知人家……”
  “公主究竟有什么心事不妨直说!”
  “我打算救活他再放他走!”
  “恕小老儿无法从权!”
  “不怕捋你的胡子吗?”
  “捋胡子事小,背叛教主事大,公主!你……你不能意气用事?”
  “……”
  “公主不说话敢是不再执拗,那么早返帐棚,好商量取‘千佛手’要紧。”
  伊美娜突然将徐小山一抱,淡漠地转眼说道:“想来你不会帮人家的忙了?”
  “火烟袋”哈木金道:“但不知帮忙指的何事?只要力所能及,还有何话说……”
  伊美娜泪珠在眼眶里一滚道:“别的不要你帮忙,只要你不跟教主爹提及我救徐小山一事,就行啦!”
  “火烟袋”哈木金大惊道:“说来说去,公主还是要救徐娃儿!”
  伊美娜道:“总之,我不能见人不救,既然回帐棚不便,人家可带他到旁处!”
  “火烟袋”哈木金一沉俄,老脸一沉道:“但望公主三思!”
  “心意已决,没得说了!”
  “本坛主上体教主提掖之恩,下揣婆罗教成立不易,绝不能因私而废公!”
  “你的意思?”
  “倘公主不遵所劝,小老儿固不敢勉强,但必得飞鸽传书,禀告教主定夺!”
  伊美娜登时打了个寒颤,想不到一向好说话的哈老头翻脸就不认人。
  可是她已经无法顾虑许多,一晃香肩,滑驰十丈,螓首轻勾,厉声说道:“大不了是一死,吓不了人的……”眼即脚下一紧,已然向一断涧处奔去。
  “火烟袋”哈木金边追边吼道:“三公主!一个臭小子能值几何,犯得上拿性命作赌?”
  语音回荡着幽谷;伊美娜的倩影却消逝了!
  “火烟袋”哈木金站立山道,神色黯然;良久,他目光一凛,浓眉一挑道:“别的事可担待,这等事却不能不报告教主了!”
  他疯狂般转回了牛皮帐;他无疑是要以飞鸽传书,向教主陈达一切……
  秋过冬初,大共山区点缀了冬的色调……
  山顶上有了白意,树枝剩下了枯杆,除了松柏青青,予人一种新生的奋发气概,一切都是枯萎的和冷静的,沉闷的……
  夜……益发地吹着寒风,偶而树折之声,震人心弦,顿使游子思家,也使伤心别有怀抱的伊美娜黯然魂消了。
  转眼十天了;十天并不算短,她不饥不食的陪着徐小山,她希望出现奇迹,可是徐小山依然奄奄一息,看来是更加的无望。
  她自与“火烟袋”哈木金赌气将小山背至一个极为隐秘的隧洞内,确曾日以继夜的以内家功力替小山驱毒,及今功力用竭了,小山非但没有起色,而且面色由黑转蓝,形如厉鬼,孤穴凄风,使她芳心惴惴的不敢正视小山的弥留之状,可是她又不忍心不偷眼觑一下一见钟情的遽别人,是以她想到了他的死了,他死后会不会变鬼,变鬼后会不会先攫食我呢?!
  ——伊美娜终究是个孩子,想法幼稚,见解可怜,但也正是她浑然天真的可爱之处——
  忽然远处响起了脚步声!她耳力极强,略一辨听,就知来的人不在少数。
  她直觉的认为哈木金邀请教主爹爹来了?教主爹爹来不外找小山,和擒拿他那叛教的女儿?!
  一念及此,她酥胸一挺,紧张的自语道:“怕什么?一起死了更好!”
  她望了望全身紫黑,眼泡浮肿的小山,叹道:“因为你,人家连命都豁出去了,可是为的什么?为的什么呀?”她惆怅良久,显见,她也找不出所以然的答案,于是她扪心自问道:“八成这是缘份吧?”
  这时脚步声愈发接近洞口,她无暇多作考虑,急付:“不管是谁,绝不准他进入隧洞一步!”
  她强调了口真气,这才发觉因十日未进饮食,连真气也发生阻碍现象,将行李打开,吞了些干粮后,这才强打精神,隐在洞口阴隐处,凝眸向外观望。
  不旋踵,她看到十名,不少说有三十名的武林人物,蜂涌而至!
  一勾新月下,她已能认出这千人多数在“断魂道”前交过手,不过,其中少数却是新面孔,犹以其中一面罩黑纱的青衣女子,看来趾高气昂,似乎来头不小。
  她脑中灵波一闪,暗道:“莫非此地才真的是千佛山?不然,这么多人聚合一起,实在太非偶然了!”
  果如所料,她真的是误打误撞,立身地恰是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千佛山”,非仅此,且佛光万丈,佛影重重,盖世佛门之宝……“千佛手”已离破土不久。
  这千人到了山峰脚下前后停止了行动。大多数人仰首望着变化莫测的佛光云霓,面露贪婪的惊讶之色,伊美娜芳心一动,忖道:“趁他们夺宝之际,何不抽冷子将小山救走?”
  她乃习武人,对“千佛手”自然芳心萦系,可是小山的安危,在份量说,十个“千佛手”也不敌小山一条命呀?
  她一念及此;她抱起了小山;她尽管认为小山无救,但小山在未死前,她总是幻想着“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奇迹出现!当下她放弃以功力调治小山的毒伤了;她将希望寄托在镇甸上的走方郎中,或许他们能救好小山也说不定的。
  忽然她耳边响起了一声低沉而亲切的声音:“姑娘!千万不可莽撞……”
  伊美娜张目四望,石墙无缝,壁立如油,何来的人声?!
  她惊问道:“说话之人在那里?在那里?”心头一毛,粉脸大变!
  发话之人感叹地道:“姑娘别怕,我就在石壁内!”
  伊美娜几乎失声,急忙怔了怔神道:“是神还是鬼呢?”
  发话人道:“傻丫头,世上没有神,更没有鬼,我是……”
  “你是谁?”
  “唉!”发话人突然一叹道:“本人是谁?此时不宜道出,但请姑娘谨记,‘千佛手’破山出土地点,就在此隧洞之内!”
  伊美娜尽管对“千佛手”没有妄取之心,但这并非是绝对没有占有之意,她又惊又喜地道:“真的?”
  “妾身怎敢妄言!”
  “原来您……您是女的嘛!”
  “不错!妾身年龄已逾三十,谅来比姑娘大上一倍有奇,绝不会欺骗姑娘的!”
  “那么叫您姑姑了?”伊美娜美眸中焕发着希望,她福至心灵,直觉的认为这女人能预卜“千佛手”出土之地,不是神仙,也是仙侠者流。
  于是她诚惶诚恐地道:“姑姑的意思是叫我同他在这儿等?”
  壁中人道:“妾身虽能估计出‘千佛手’出土地点,但究竟出土时日,确无把握!”
  伊美娜急急地道:“万一时日较久,第一,瞒不了那干武林人,第二,恐怕徐小山活不成了!”
  壁中人感叹地道:“姑娘对小山恩情重大,又切出诸于稚子之心,妾身实在佩服,感激……”
  伊美娜心中一动,暗道:“听口气,难道她与小山有渊源?”
  壁中人紧接着道:“当前小山之毒伤,顶多熬不过一个对时,而‘千佛手’出土又在即,所以你必得去一个地方设法找个人,也许能救得小山之命!”
  伊美娜激动地道:“原来有人能救小山,是谁?”
  “坠儿……她的姨娘。”
  “唔!人在那里呢?”
  “现在令尊处!”
  “那么远吗?要知咱教主爹爹在印度边界,一时怎能来得及?”
  “令尊已然到了‘千佛山’!”
  伊美娜打个冷颤道:“教主爹爹可能来捉我了,他恨我,又恨他,即使坠儿在爹爹处,也不会来救小山的!”
  “不妨诱之以利!”
  “那是说救小山就得到‘千佛手’?”
  “不如此说他是不会即刻来的!”
  “关于坠儿怎会到了爹爹处?”
  “个中另有原因,事后你会了解详情的。”
  “姑姑怎的不交待明白?”
  “时间无几,早些动身为上!”
  “到那里去找教主爹爹?”
  “你只要悄悄掩出洞口,选一个武林对头一动手,令尊不出来也得出来!”
  “敢情爹爹隐在他们身后呢!”
  “所料不差,姑娘就请即刻动身吧!”
  伊美娜想了想,又望了望小山,凄然道:“一个对时内要找爹爹,要访坠儿,要打架,万一赶不回来不是救人反成了害人?”
  她忍不住泪水如泉而涌,她呐呐地祷诉道:“不管你是谁,人家相信你了,希望你保护小山……”她不住地回首三望,这才悄悄的离开洞口,藉着洞口的小灌木向旁侧里疾跃而去!
  身甫着地,一颗心几乎跳过腔口,她真怕有人发觉,则小山就难予活命了!她定了定神,幸好没有被发现,其实,就是有人见她掩出洞口,也无从过问了,因为“千佛手”出土的迹兆,愈来愈明显了!她抬首一望,不由噢的声自语道:“那是什么光呀?”
  只见山顶上金蛇鼠动,隐隐可以看出芒梢外有一“手”形光体,时而大,时而小,时而一卷“万丈”时而直下“千里”!
  而那千武林人却随着这手形光体,亡命奔逐,忽上忽下,累得满身大汗,仍然摸不到边际。
  伊美娜及经指点,还有个不明白之理,她忖知那“手”形光体就是“千佛手”的化像,只要能跟踪它到何处,则“千佛手”就可归为谁有!忽然,她看见那“手”形光体在一棵巨松前隐没了!紧跟着异啸频繁,十数名武林高手,齐涌树下、她急忖:“姑姑说的靠不住,可能‘千佛手’藏在巨松下!”一念及此,不由己的现身纵驰而去了!她距离巨松约十丈之时,蓦闻一声震天撼地巨响,再一注目望去,谁料到这错眼光景,已有十数名武林高手血染山麓,横尸山途!
  她当下再想收势已然为时过晚;敢情她已看清硕果仅存的两名高手,面对面的站立于巨松下,其中一人是那名面罩黑纱的青衣女子,另一人正是爹爹“婆罗教”教主伊鲁夫。
  再一注目,原来爹爹与那蒙面女子各以一掌相对,另一掌却储势待发,伊美娜年纪虽轻,功力已得真髓,她知道两人功力齐鼓相当,所以未敢四手相接,定然是防着其他人偷袭,更加是保留退身余地。
  ——在武学上说,四掌相接,功力齐聚,不到强存弱死之步,是无法分开的——
  伊美娜有见于此,深恐爹爹有失,陡然胸前拉练一拉,那“婆罗教”的镇山之宝——“璇玑光牌”已然对准目标,向蒙面女子射去。
  蓦然“轰”的一响!伊美娜不禁胸口震动如割,鲜血汩汩浸透了小内衣,敢情是“璇玑光牌”不知为何破掉了。她忘了伤痛,她震异地站立在狂风骤起的山林道。
  她做梦也料不到“璇玑光牌”之碎裂,基因于“千佛手”出土前的“化像”光芒起了反震作用!
  别说她如在鼓中,就连“婆罗教”教主伊鲁夫亦然是讳莫如深。
  这当口,“手”形光芒破啸拔空,又向山顶上飘去!
  “婆罗教”教主伊鲁夫与蒙面女子也趁此机会,双方各退数丈,伊鲁夫指着伊美娜暴喝声道:“叛教不论亲疏,待为父夺得‘千佛手’手,再和你这该死的丫头算帐!”
  “爹……”伊美娜颤抖的声音甫落,不料蒙面女子快如幽灵,已将她的脉门擒住!
  她急呼道:“爹爹快救我……”
  可是伊鲁夫志在夺宝,连女儿也不愿顾了,她的声音只有山谷四应,敢情伊鲁夫瞬习间登至了百丈顶峰。
  蒙面女子阴恻恻道:“女娃儿!失之东隅,得之西桑,老娘就不愁‘千佛手’不归我有!”
  伊美娜人已被制,脱身不得,急得粉汗淋漓道:“怎么不放我?”
  “大好的人质放了岂不可惜?”
  “人质?”伊美娜一辨字意,就知大事不好,焦急地道:“促我没用,你应快夺‘千佛手’!”
  蒙面女子冷笑道:“呵呵!‘千佛手’暂时送予令尊好了!”
  伊美娜似解非解地道:“什么意思呀?”
  蒙面女子干咳了两声,正因为她这一干咳,伊美娜才发觉她黑纱底缘,血丝盎然,原来她受了内伤,勿怪不追爹爹夺宝哩!
  她喘了喘气,阴声道:“女娃儿!除非令尊不想要你这个女儿,不然,呵呵!老娘就有本事取回千佛手!”
  伊美娜花容惨变道:“你……你……”
  蒙面女子另一手猛挟伊美娜蛮腰,跟着脚下一点,向一林壑下奔去,她边行边说:“嘿嘿!难道那‘千佛手’真的抵得上你女娃儿的脑袋不成?”

第十章
  那蒙面女人的一番话,无疑是告诉伊美娜以人命交换“千佛手”;她显然认定“婆罗教”教主伊鲁夫功力超乎予今武林人氏,得“千佛手”乃是必然之事。
  伊美娜听罢不胜焦急!她固然不怕死,但她更耽心的乃是一个对时之约,找不到坠儿,则小山的命就难保了。
  此时那蒙面女子一路疾驰,有顷到了一山岭,她弹指为音,忽见密林之内走出数名青衣劲装,各携兵刃的少女。众少女执礼甚恭,齐呼迎帮主法驾。
  蒙面女子连忙间将伊美娜交予为首一少女,冷冷地道:“小心看守,注意警戒,一待龙头舵主赶回,速报我知!”说罢疾步走入松林。
  伊美娜心里明白:这被称作帮主的蒙面女子,显然受了“旋矶光牌”爆炸时之伤,到隐秘地自行疗治去了。
  她人已受制,只好被众少女连推带拖地到了一处茅椽,她微一打量,敢情茅椽是临时搭凑的,居然零星散布,有七八座之多。
  于是她关在其中一茅椽内,门上加锁,门外还站了数名执刀携剑的彪形大汉。
  她躺在草榻上;她静了静头脑,她突然产生了个极其微妙的想法——索性将徐小山的洞穴告诉蒙面女子;然后再说明“千佛手”出土之地也在那洞穴,她们想得宝物,自然可见到小山。
  又转念:没有坠儿不行呀?何不将事情干脆抖明,叫她通知爹爹带坠儿回来,然后相机,也许连小山的毒伤也有望救好!
  北国儿女的痴情,全然不为自己打算,诚想!即使蒙面女子能相信此事,没有相当的条件绝对的把握,会任由伊美娜来去自如吗?
  伊美娜自然想不到这些,于是她扯着嗓门叫道:“呔,本公主有话说!”
  外面突然响起声苍老声音,道:“怎么!里面会有个妞儿。
  守门的大汉应声道:“老爷子,喝您的酒吧!这是小事,犯不着关心……”
  那苍老的声音又道:“小王八羔子敢管我?”
  大汉惶恐地道:“那里!那里!小的们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去你娘的!”跟着“啪”的一响,显然大汉挨了耳光,跟着“卡喳”门被踢开,走出位个子矮、秃顶、娃娃脸的怪老人。
  秃顶老人一望伊美娜,问道:“妞儿!怎么还不睡觉?”
  伊美娜天真地道:“鬼才想睡觉哩!人家被点了穴道!”
  秃顶老人娃娃脸一绷道:“看你可怜兮兮的,哪个王八蛋敢作你?”
  伊美娜见他说话摇头幌脑,有着三分怒气,心说:“这人虽有点疯,心肠蛮好的!”
  她不胜委曲地道:“老爷子,是那个蒙着脸不敢见人的臭女人!”
  秃顶老人一拍脑门道:“原来是她,那就算了!”
  “老爷子认识那臭女人?”
  “自然认识了!对!不要再叫她臭女人,因为她已经洗心革面,发誓作好人,不然,十几年前老不死的就给她抹脖子了。”
  伊美娜芳心一转暗忖道:“好大的口气?”试探地道:“她究竟是谁?”
  秃顶老人怒斥道:“她有两个名字,过去叫……叫什么城城主,而今为了忏悔过去杀伤太重所以改名为青衣帮帮主了。”
  伊美娜也是童心未灭稚气地道:“怪了!青衣帮帮主能算是好名字?能算是痛改前非?”
  秃顶老人被问的一楞,嘴巴一咧,笑道:“呵呵!不是你提起,俺倒弄糊涂了,等一下我倒要问问她!”
  伊美娜道:“谈了半天,老人家的贵姓大名呢?”
  “我?”乞顶老人一指鼻尖道:“忘了!”
  伊美娜小嘴一撇,任性地道:“真是愈老愈迷糊!”
  秃顶老人眼睛毛一撩,鼓掌笑道:“哈哈!你这一提我倒想起来了。”
  伊美娜不解地道:“想起什么?”
  秃顶老人道:“俺过去的名字就叫老迷糊,而今也改了!”
  伊美娜大眼睛眨了眨,心说:“此老真叫‘迷糊’,果然名符其实!”
  秃顶老人接着道:“呵呵!而今俺叫老聪明了,妞儿!你说俺这名字够不够味道!”
  伊美娜想笑,也不好意思笑,只好顺着口气道:“人家一见您就知道你聪明,是以非常佩服老人家……”
  老聪明被捧得毛发根发麻,癫头癫脑的道:“没得说!解开穴道再讲!”那瘪嘴一张,吹了口热烘烘的气,伊美娜立感身如电触,一阵抖颤,赫的,穴道自开了。
  她怔怔的望着老聪明心说:“这是那一门的功夫?”
  “老聪明”陡然想起一事道:“对了!俺先猜一猜看,妞儿八成还未吃午饭?”
  伊美娜心里笑道:“被擒之人,那里等候饭吃,这还用得着猜吗?”故意的秀唇一抿,娇脸一扬奉承地道:“老爷子!果然聪明到家,一猜就猜着了!”
  老“聪明”高兴万分,提高嗓门道:“来个人,叫小子们将酒菜端到这儿吃!”
  门外走进位脸肿了一半的大汉,道:“老爷子!您老不能跟犯人在一起吃呀!”
  “混帐!”老“聪明”道:“谁是犯人?俺已将她认为忘年之交了。快去,免打!”
  大汉摸了摸方才挨过的半边脸,嗫嚅地跑了出去。
  老“聪明”遂与伊美娜面对面的一坐,竟连地下草榻是脏的,还有股霉湿气也不顾了。
  他愈老愈天真地道:“妞儿,你知道我怎么会跟着‘青衣’帮帮主来到这里?”
  伊美娜一掠鬓角,故意地想了想,其实,他不说她也要问哩!
  伊美娜虽然性格爽快,为人并不笨,她在老人家言谈话语中,已忖知这位自命“聪明”,其实是“迷糊”万分的一代异人,必然大有来头,是以她存下多巴结巴结心理,或许自己出困,甚而找坠儿姑姑他都能帮忙也说不定。
  因而她撒着娇,绷着脸,嗔道:“谁有你那么聪明,叫人家往那里猜呢?”
  老“聪明”益发得意地道:“老人家一生的最大‘优点’就是喜欢喝酒,是以青农帮主特别挑选了几个较会作酒的人,伺候老人家……”
  伊美娜忍不住插口道:“喝酒与来这儿风马牛不相干呀?”
  老“聪明”一摸没有胡子的下巴道:“有关!有关!因为青衣帮主偷偷离开‘巴山’时,老人家正喝醉!”
  伊美娜道:“显然她不希望你回来!”
  “对了!”老“聪明”鼓掌笑道:“嘻嘻!那里知道她前脚出门,俺后脚就跟来了。”
  伊美娜不解地道:“老爷子!您不是醉了吗?”
  老聪明耸耸肩道:“假的!假的,俺因看出她有意要出远门,就防了这一手。”
  伊美娜小心眼乱嘀咕:“原来他还会装蒜,瞧不出,瞧不出!但千万别把他当成十成十的傻瓜就行了!”
  老聪明接着道:“于是俺与青衣帮主一朝面,她自然没得话说了,因而她选在这个山岭内,搭了几间茅椽,让老人家每天大鱼、大肉、还有好酒!”
  伊美娜道:“大鱼、大肉不奇怪,好酒那里来的呢?”
  老“聪明”道:“青衣帮主一见到我时,又命人趁夜赶返‘巴山’,那个会作好酒的人接过来了。”
  伊美娜暗自忖道:“原来青衣帮主不希望老‘聪明’参予‘千佛手’的事,所以用心良苦,千方百计的将他设法灌醉。”
  思念及此,忙道:“老爷子,说来说去,您可知道人家又怎么来到这儿的?”
  老“聪明”一拍秃头顶,叫道:“真他妈的聪明一世,懵懂一时,何以忘记问问了!”
  伊美娜美眸一转,方待将“千佛手”引起的纷争经过说出,忽然门外有人娇笑道:“老爷子!好酒好菜来了!”
  进来的是两名青衣少女,一个执壶,一个捧着菜饭,倒也很亲热的向伊美娜点了点头。
  伊美娜心里明白,这只是“假惺惺”,目的怕我揭穿灌老“聪明”喝醉的诡计。
  她脱口呼道:“老爷子!酒可千万不能喝!”
  说话说慢了,老“聪明”早已半壶进了肚,其实!她就是舌如莲花,也无法制止住“老聪明”喝酒的!
  老“聪明”巴搭巴搭嘴念道:“酒中药,药无尤,一杯能消千古愁……”“咕噜”又是一大口!
  两名少女忙着替他布莱,同时凑趣的道:“老爷子,这个酒与往日不一样吧?”
  “似乎好了些!”
  “老爷子!说实在的,这都是帮主对您老的孝心,特别命人制的‘玫瑰’露,不见酒是红的吗?”
  “咕噜!咕噜……”老“聪明”顾不得答话,生怕“玫瑰”露干掉似的,一仰脖子连连大三口。
  伊美娜一面吃了点东西,一面焦急地道:“少喝一点,人家有要紧话说!”
  “你说你的,我……喝……对……我喝我的!”语音不清,已有醉意。
  伊美娜娇呼道:“别喝!别喝!老爷子已然醉了。”
  老“聪明”胸膛一拍,醉言醉语地道:“俺喝酒最少千斤不过瘾,这……这一点算得什么?”说罢掂壶黥吞,更加喝大发了。
  伊美娜怎知喝酒的人有个通病,如果不醉还好;一旦醉了,他是喝死也不承认有个够的!
  眼看他口沫加着余酒流满了长衫!眼看他怀抱酒壶竟往地下倒下去!伊美娜已然忖知二女之来,是受命灌酒的,当前老“聪明”渐已不省人事,如不说出恐怕没有机会了。
  人一急有点语无伦次,忙叫道:“千佛手……千佛手……”愈急愈说不出下文。
  不料老“聪明”一跳老高,酒气噎人地道:“妞儿!你……你怎知千佛手?!……”
  伊美娜又惊、又喜,敢情老人家还未醉死,忙道:“千佛手的得主……。”
  “老迷糊”急着道:“得主俺知道是徐文麒用不着说了……只问你他在那里!”
  伊美娜脱口道:“他中了毒快死了……”
  老“迷糊”眼一直,一个跟斗摔倒地下,原来这一会才真的醉倒了。
  伊美娜呆呆地望着不省人事的老“聪明”感叹地道:“到了紧要当口,他竟然醉死过去!”
  她又天真地补充道:“想起来了!得主是徐小山,不是徐文麒!”她显然是希望醉死的人能听到这句话!
  但她不知徐文麒就是小山的父亲……
  就在她失神说话的一刹那,青衣帮的其中一名少女,已然抽冷的在她“黑甜穴”上狠狠地打了一掌!因而她晕了过去,当她醒来时,手脚被缚,天已转黑,牢门外却传来急剧地脚步声!
  她虽然忖知外面可能出了什么事。
  可是当下她却不敢朝这一方面去推敲,因为治疗小山的约期眼看就过,小山十成十没救了,我伊美娜死得也太不值得!
  因而她臆测到本身的问题关系太大了——
  青衣帮主不会放过自己,姑且不论,就是教主爹爹又会宽恕了他那“叛教”的女儿吗?
  她因而联想在“千佛山”夺宝一事,教主爹爹既忍令将亲生女儿任令敌人捉去不顾,他无疑就能作出杀亲女,扬教威的逆天之事。
  是以伊美娜伤心至极,泪已哭干,假若不是手脚被缚,倒不如碰死了也罢!
  忽然牢门“哗”的一声大开,走进两名壮汉,一语不说,抓起伊美娜就走!
  伊美娜破口骂道:“死了也要约小山找你们报仇!”
  于是,她被挟持到一山嘴处,本能地抬眼一望;“噫”!当面三丈之处,并排站着五个人,一位是教主爹爹伊鲁夫,一位是“火烟袋”哈木金,另两个男的似会见过,何以也被缚了双手?再后是一位年约三十年华的美丽女子,她双眉紧蹙,她像是心事重重的……
  再看左右,除了那蒙面的青衣帮主之外,还有十数名劲装男女,其中有一位穿长衫留胡子的癯健老人,并不陌生。
  伊美娜打量至此,忍不住向伊鲁夫道:“爹爹,来救女儿的?”
  伊鲁夫睬也不睬,又然与青衣帮主搭上话——“贵帮主!咱们是长话短说,要不要交换人质?”
  伊美娜芳心一喜,暗道:“爹爹总是爹爹,敢情捉的人是青衣帮的,他老人家全然为的是救我的嘛!”
  青衣帮主阴恻恻地道:“尊驾可能误会了,那俩人乃林中堡的杜仲仁与金香玉,与敝帮风马牛不相关!”
  伊鲁夫冷冷笑道:“何以他俩人说青衣帮与林中堡休戚相关,只要他俩人作人质,绝可换回小女的。”
  青衣帮主微一沉吟,反问道:“贵教主何妨解开他俩‘哑穴’由本座亲口问问,以证虚实?”
  伊鲁夫面有难色道:“恕难遵命!”
  青衣帮主突然仰天狂笑道:“伊鲁夫!你这点小小技俩,瞒得了旁人,可瞒不了本帮主!”
  伊鲁夫暴怒道:“贱婢!真叫老夫血洗尔等青衣帮?”
  青衣帮主阴鸷地道:“别说尊驾没有血洗本帮的本事,即使有,谅你也不敢。”
  “贱婢有何所恃?”
  “不耽心本座先杀掉你的女儿?”
  “她已叛教之徒,杀不杀本教主绝不在乎。”
  青衣帮主透过面纱眸光一凉道:“这话当在一天前讲!”
  伊鲁夫傲然的道:“一天前与当下有何不同?”
  青衣帮主冷冷地道:“一天前本座杀她,你或者不会如此耽心,可是一天后……”
  “难道一天后却大大的不同?”
  “你凭什么如此猜测?”
  青衣帮主振振有声的道:“一天前尊驾为了得‘千佛手’竟置女儿不顾,至今又主动的找上门来,而偏又令尊驾擒到之人说话,如此做,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的愚不可及,很明显贵教主之来,并非为了救女儿,主要的还是‘千佛手’!”
  伊鲁夫被说的脸红脑胀,他的激动表情,使青衣帮主的推断更加认为绝不有讹,是以她补充道:“倘本座所料不差,‘千佛手’又可能与令媛有关!”
  伊鲁夫气得两眼发直,想动手?全盘计划付之东流,不动手?那冷嘲热讽的语句实在难消。显然的,他的心病被人揭穿了,他有些儿恼羞成怒!
  一旁“火烟袋”哈木金生怕教主脾气一发,会导致伊美娜走上丧命之路,他尽管飞鸽传报教主,但那是对“婆罗教”的忠心,而本意并非害伊美娜的!
  于是他双手一拱道:“禀教主!还是把事情抖明了的好,难道未来演变,教主还怕小小的青衣帮不成?”
  伊鲁夫沉吟片刻,无可奈何道:“也——好——”
  当即命哈木金拍开了三人穴道,敢情那一中年美貌女子一样的被点了“哑穴”!
  那女子“哑穴”一解泼口骂道:“伊鲁夫,姑奶奶与尔无冤仇,何以如此对待我?”
  伊鲁夫究竟是一派之长,面有愧色地道:“因为你误伤本教主的两名手下!”
  那女子道:“咱不过追查下小山下落,谁叫你教中弟子过于跋扈?况且事已讲明,你又答应了往事不咎。”
  伊鲁夫指了指呆若木鸡的杜仲仁道:“不是他说你是小山的姨娘,本教主怎会食言!”
  “徐小山的姨娘犯了什么错?”
  伊鲁夫脸色一变道:“索性说明了,过去本座不知,及至全然明白,谁要得‘千佛手’就必需抓住徐小山!”
  那女子微微一愕,忽然有人插口道:“姑姑!您是不是坠儿?”
  那女子扫眼一望,见是伊美娜向她说话,愕了愕道:“姑娘何以得知!”
  伊美娜凄然道:“这话说起来太长,咱就是找你才栽在青衣帮主手里的!”
  坠儿想了想道:“根据传言说:姑娘莫非认识小山!”
  “姑姑,我俩才分手嘛!”
  “他……他在那里!”
  “在一山穴内,已然离死不远了!”
  坠儿花容惨变,一句话尚未到口,陡被伊鲁夫再次闭住穴道!
  一旁青衣帮主先看了眼坠儿,又望了望伊鲁夫突然狂笑道:“哈哈哈!哈哈哈!贵教主未免太小家气了!”
  伊鲁夫暗自一惊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心照不宣!心照不宣!”
  伊鲁夫目透杀机,说道:“怎的个心照不宣?”
  “真要本座说明吗?”
  “少在本教主面前玩弄口舌!……”
  “姓伊的!”青衣帮主纱罩一阵浮动,显见她内心里激动万分,她凝眸厉转语重声沉地续道:“令媛与坠儿已经无意中代尊驾说明了,这很明显!‘千佛手’尊驾未能预期得到;更显然杜、金二人在参予夺宝行列中,无意间开罪了你,是以尊驾才仗绝学,将他二人制服,嗣后他二人为了保全性命乃道出令媛所喜欢的男人,竟是‘千佛手’命中注定的得主,因而尊驾才想起找到伊美娜,就不愁捉不住徐小山……”
  伊鲁夫听罢又惭愧、又佩服,惭愧的是自作聪明,反而受了对方挟制,佩服的是一个女子竟能察假知音,洞烛机先,宛似亲眼目睹一般,可见中原武林能人倍出。
  自然他也有着几乎忍耐不住的愤慨,尽管他想手底下见工夫,逼使青衣帮主就范,可是对方果真毁了伊美娜,又有谁知道徐小山的隐身处呢?是以他任由青衣帮主大肆讥笑,一时间却也想不出妥善办法。
  青衣帮主似也看出他的弱点,又冷笑一声道:“现在不妨打开天窗说这话!干脆各凭运气一起找到徐小山;待‘千佛手’出土时,再看谁是有缘之人了。”
  伊鲁夫心头一动,尚未来得及说话,伊美娜插口道:“爹爹!就依她好了,由我带路。”
  伊鲁夫望了望爱女,忖道:“这孩子是什么用意呀?”
  在他想:伊美娜倔强脾气,绝不会答应的!
  就连青衣帮主她也大则意外,她老谋深算,反以为伊美娜别有用心,可是就想不出她目的安在!
  哪里知道!伊美娜有伊美娜的苦衷,如果不将他们带见小山,则坠儿怎能替小山医毒?权衡利害只有冒这一下险!何况她早已有了如此打算。
  紧接着一教、一帮讨论起人质问题——经过一番争论,双方人质恢复身体自由,但仍由两面看管监视!
  于是这一场看来火烟很浓的纷争,就这样告一段落了,自然这并非是雷声大,雨点小,相反的,呕声鹤唳,危机潜伏,更大的危机应该说刚刚开始。
  在“婆罗教”教主伊鲁夫这面——他有他的天真想法;青衣帮主功力却也登峰造极,但较之本人尚差之一筹;一旦“千佛手”出土者到固好,否则,硬抢豪夺,还怕她逃出手心!
  青衣帮主呢?
  她也有她的如意算盘,她内心里承认伊鲁夫功力非同凡响,可是她有靠山,尽管她不希望用那靠山,可是此一时也,彼一时,及今她非得运用“靠山”——也就是那位昔日名老迷糊及改称老聪明的秃顶老人了……
  当黎明的前夕,天色反而更加黑沉,赴“千佛山”的一条惊险小道上,竟有大批的人迎着寒风,相互跟随着,好像谁也离不开谁。
  这个不太小的行列中,敢情领队之人,竟是名稚气未消,耳坠金环美丽的少女,身后又是一名女子,美艳与少女相似,只是年龄大了几许。
  压队的是一张软床——床上躺着位酒气薰天,生了张娃娃脸的秃顶老人……
  不用说,这行列正是“婆罗”教主伊鲁夫与青衣帮主,赶往涵洞找寻小山的一群。
  那醉老头很明显就是老“聪明”了!
  而那领先带来的两名女子呢?一是伊美娜,一是坠儿。此时“千佛山”在望了!忽然天光也破晓了!目的地接近,伊鲁夫与青衣帮主心情反而沉重起来。
  这也难怪!这等震异武林的“佛门至宝”有谁敢说必有把握;又有谁敢说不会再产生变化?
  除他俩之外,杜仲仁、金香玉更加心里不是味道,及今虽是行动自由,但仍在他人监视之下,如想反抗,又自知非敌,一旦到了涵洞,得到“千佛手”是人家的;得不到“千佛手”双方在一气之下弄不巧连性命也得赔上。
  他俩只有寄望于奇迹——希望林中王能及时赶到,唯林中王被那位又是冷心婆又是金笛仙子的女人捉去;自顾不暇,又何以抽身?
  同时他俩人也恨起青衣帮主了,青衣帮主本与老祖宗——“千魔娘”有默契,就是此次赶来“千佛山”也是她俩人以信鸽传言约定的,但她的一举一动,以及置二人安危于不顾,很可能青衣帮主企图有独吞“千佛手”野心。
  另外,青衣帮的龙头舵主,“婆罗”教的“火烟袋”哈木金比较心理上轻松一些,龙头舵主自经“痴僧”庞元一口唾沫弄得灰头土脸后,他的雄心因而消失迨尽,是以他不敢妄想;因而他存下早日退隐江湖,方能全命保身。
  “火烟袋”哈木金想法简单,他一向视教主如神圣,有教主“御驾亲征”,还愁“千佛手”不到手吗?
  唯一使他不安心的;就是伊美娜的安危问题,是以他当下盘算的问题,不是“千佛手”而是如何救伊美娜了。
  而伊美娜呢?恰恰与乃父相反,她心存死志,因为她认为与壁中人所约时刻已过,小山之毒无望而爹爹又不以其女为女,她在极端消极下,反而大展秀眉,乐上一时是一时!她这种反常心理造成,敢情还有个更大因素在,既然小山难治非死不可,落得作个鬼夫妻也好。是以她沿途有说有笑,无形中与坠儿成了忘年之交。同时她也知道坠儿与小山的关系了!更也知道坠儿因听两名叫万能与小黑子的孩子说是徐小山是被我伊美娜抱走的,因而才寻到教主爹爹惹来一身麻烦……
  ——当小山被杜仲仁捉住时,万能与小黑子并未远去,仗着人小身矮,躲在密林梢头,是以迩后的演变,了如指掌,只是量一量能力,不敢露头罢了——
  忽然“千佛山”顶,红光一现,跟着传来声震耳欲聋巨响!
  那声音甫落,巨响又来,但见一团火球,由发音处滚滚落下,恰巧落在婆罗教与青衣帮的行列之前,百丈不足距离处。
  “火烟袋”哈木金毫无城府,顺口道:“教主!‘千佛手’出土了?”
  其实!伊鲁夫与青衣帮主早有这种臆测,只是不肯说出口来,怕对方知道。
  就在这当口,蓦见一条矮小人影,向火球熄灭处扑去,同时不远处,现出个鹑衣百结的老叫花,他又蹦又跳的大声疾呼道:“小娃儿!‘千佛手’可是俺的!嘻嘻!别抢……”
  伊鲁夫与青衣帮主本就要出手抢宝,只是由于不相信伊美娜之言,有些举措不定,及今再听老叫花一印证,那里还敢怠慢?
  两人几于同时出手!可是一步之差,竟被那小矮人影抢跑了。
  他俩顾不得人质,更顾不得双方行列里竟有人凶拼?一心想抢回“千佛手”;是以头也不回,形若掣电般向那矮小人影追去。
  敢情他俩甫行追入,坠儿就抽冷子给了杜仲仁一掌!她显然要报杜仲仁使她成疯,几致丧命失节的仇恨!
  杜仲仁自然没有将坠儿放在眼里,可是坠儿一出手,伊美娜也不闲着,如意金环发着金光,震得山摇地动,她有些借题发挥,舒散下心头的闷气!一旁的金香玉自然不能置之不理,他见杜仲仁受二女围攻,渐且不支,一声断喝,腰下长鞭抖腕疾出!
  可是“火烟袋”哈木金焉能不管伊美娜的事?是以火烟袋黑烟一冒,阻止了金香玉。紧接着龙头舵主也参加了战团!
  ——他与杜、金二人,本是同伙之人,在人情面子上,不想帮忙也得帮忙——
  因而牵一发动千钧,一教、一帮的门下弟子,混乱的打在一处,只有老“聪明”醉眼模糊地望着人打人,有些发呆,敢情他吃了青衣帮主特制的“玫瑰露”酒还未醒哩。
  在这里刚打得如火如荼之际”。
  另一面!伊鲁夫与青衣帮主已然将那矮小人影迫到了绝路——山之顶峰一断崖。这时两人已看到那矮小人影真面目了。原来是个充其量不过八九岁的顽童!
  只见他穿了身绿色的连裆裤褂,脑袋上梳着三根小辫子;辫子上共栓着六个大铜铃铛,是以风吹人走,响声更大!
  两人虽是有把握捉住这小顽童,可是心里面却纳罕:“八九岁的小孩何来的如此轻功?”
  “都给你家小祖宗站住!”
  绿衣顽童尖声尖气的说话至此,突的怀中取出个半透明,微微闪着光的手套!他俩人不禁脚下一缓,其实!就是绿衣顽童不叫他俩站住,他俩也不敢深迫,一方面耽心追急了顽童会跳山涧,一方面宝物难已到手,又生怕彼此间陡施辣手!是以两人各怀戒心,不由自主的分别向左右移开了三步,恰与绿衣顽童形成个鼎足而立的形势。
  绿衣顽童幌着“手套”,眼珠子乱转,只是面无表情,他嘻嘻哈哈地道:“老兔羔子,臭娘们!说句实话,如果谁想要‘千佛手’咱就给谁!”两人听了前半截,气得肺都要炸破,可是下面的话大有文章  ,只好先忍耐一时。
  伊鲁夫先说道:“娃儿何以说出这等话?”
  绿衣顽童耸耸肩道:“咱师父只传了俺脚上功夫,却没有传手上本事,是以自忖知打架不行,索性将此千古奇宝,人见人爱的‘千佛手’作个人情!”
  伊鲁夫也是利迷心窍,不顾身份地道:“送给我——?”身子凑前数步,大有不给就出手之势?
  绿衣顽童嘻嘻道:“别忙!再进一步咱就将‘千佛手’扔给那见不得人的臭娘们!”
  果然伊鲁夫未再前进,又道:“小哥究竟是什么打算?”
  绿衣顽童道:“别瞧我年纪小,可是天生的吃软的,不吃硬的,你们最好别逼人!”
  伊鲁夫老脸一红道:“本教主并未勉强小哥!”
  绿衣顽童道:“待咱先问下那位放下屠刀不成佛的臭娘们再说!”
  “喂!”他紧接着道:“你怎么不讲话呢?”
  青衣帮主虽是杏眼圆睁,说话却异常平和的道:“说也无用,一切由小哥作主,反正小哥是个聪明的孩子!”
  绿衣顽童尖声一笑道:“想不到你怪会奉承人的,没得说,给你吧……”手一扬——其实“手套”并未出去,可是伊鲁夫却出手如电,一招“山河变色”,猛向青衣帮主劈去。青衣帮主对他本有戒心,未待掌风卷到,玉腕一伸,“轰——”一式“大地梦返”反迎其上。
  双方劲飚一触,各自疾退八尺,头上的热汗像蒸笼般冒着热气,神色间也显得焦白的很!别看两人仅是一招、一式,其实骨子里却已尽了全力毫无保留。
  “嘻!嘻!嘻”绿衣顽童鼓掌喊道:“狗咬狗,好热闹,怎么不打呢?”
  伊鲁夫已看清“千佛手”仍在娃儿手里,知道上当,气得他“双手开碑”!“砰”!旁边的一棵千年古松,拦腰折断!
  他指着绿衣顽童道:“娃儿再敢耍滑头,就以此树为戒!”
  绿衣顽童吓得一哆嗦道:“那不是脑袋要搬家了,使不得!使不得!给你!”
  “轰!”一块足逾八尺的巨石炸得火烟飞舞,寸屑不存。敢情青衣帮主也发了威,她阴沉地笑了笑道:“相信娃儿的六阳魁首没有此石坚硬吧?”
  绿衣顽童伸出之手,急行撤回,他装就一付左右为难的神色,半晌叹了口气道:“给你?他要我的命!给她!你不叫我活!嘿嘿!没法子!没法子!只有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了!”
  两人愕了一愕,不由自主的齐呼道:“什么叫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呀!”
  “那是说‘千佛手’丢在山洞之下看谁的运气好了?”
  “使不……?”
  两人“得”字未出口,但见绿衣顽童手一扬,那轻如鹅毛的半透明“手套”载浮载沉的向山下飘去!伊鲁夫不顾一切的一头向山下栽去。青衣帮主更不敢怠慢,纵身相随。
  但他俩人因恨绿衣顽童不过,在争夺心目中的“千佛手”刹那,竟也忙里偷闲各挥一掌!这一掌是否打中绿衣顽童,他俩因藉着壁崖业生的小树,疾扑洞底,无法得知,但根据经验,那绿衣顽童传来的一声惨呼,他是死定了!死定了。哪里知道!绿衣顽童非但没有受伤!这当口,却和一位鹑衣百结的老叫花大表其功!
  ——他显然又是装作的了!
  他说道:“穷神爷!饶他两人功力再高,等到发觉‘千佛手’是假的时,已然为时过晚,再找徐小山也无用了?俺老人家可说是对武林劫数,功劳极大,裨益非小!”
  穷神爷寿眉一挑道:“饮水思源,如非俺作的‘烟火’,以及假‘千佛手’,唉唉!你二尺公再有本事又有何用?”
  被称作二尺公的绿衣娃儿眼一瞪道:“怎么,你老小子敢是贪功不成?”
  穷神爷哈哈笑道:“千言万语,还不是为了徐家的事,没得说,俺让你一步好了!喂!尊驾那付假面皮也该揭下来?”
  二尺公笑道:“为什么?”
  “只可用一次,不能用二回,唯恐纸里包不住火!”
  “谁知道?”
  “青衣帮主如非是利令智昏,尊驾的底牌恐怕早露了!”
  二尺公似是一愕道:“老人家离开江湖大概也在十五年以上,她怎的晓得?”
  “难道你不知道她是谁?”
  穷神爷说罢牙一龇,嘴一咧卖了个关子续道:“呵呵!她就是昔年的‘阎王城’城主!”
  “是她?!”
  “还会有假!”穷神爷语音一顿,接道:“倘她知道你是二尺公,别的不无所虑,你再想在‘林中堡’卧底可就难了!”
  二尺公想了想道:“昔年的二尺公娃穿红衣,而今的二尺公着绿衫,谅她一时想不起!”
  穷神爷冷笑道:“尽管老哥哥会千变万化,可惜的是身材太矮,倘人家揣摩你一下功力,能毋是不打自招?”
  二尺公低头沉吟片刻,突然大叫一声道:“有理……”
  穷神爷接着道:“当今别无他法,只有希望‘千佛手’早日出土!”
  二尺公道:“老人家却也是这样想,不然?千魔娘所练玄功一旦成功,武林人士血劫临迩!”
  两人说到这里,相对无言,很显然!这两位侠胆赤情的世外高人,都是耽心千魔娘对武林的压力非他二人所能应付得了!是以将除魔扬道的担子,寄托徐小山身上!其实!他俩也无法预卜那“千佛手”出土确期,何况出土后能不能归小山所有,这又何尝不是个天大的问号!
  有顷!穷神爷说道:“索性之谓‘上’尽心始谓‘真’;哥俩只有走到那里是那里了!”
  二尺公叹了口气道:“只有如此!只有如此了!”
  穷神爷突然想起一事道:“老哥哥!日前一晤,未能畅谈,究竟尊驾离开‘林中堡’目的安在?”
  二尺公道:“无非是干魔娘放心不下林中王能否夺得‘千佛手’一事,特命俺这‘总护法’打个接应罢了!”
  穷神爷寿眉一扬道:“如此说!千魔娘在当下不会来‘千佛山”了?”
  二尺公道:“她因所习玄功尚须时日,我想她没有特殊事故发生,不会轻离林中堡!”
  二尺公一愕道:“有了什么?”
  穷神爷神秘地道:“此地非讲话这所,哥俩找个有酒可喝之处,先醉上他个三大壶,然后自有妙计,自有妙计!”
  二尺公眼一瞪道:“怎么十几年未见,你的玄虚愈来愈多?”
  穷神爷道:“别生气,等到俺的闷葫芦打开,你磕头还来不及哩!嘻嘻……”嘻笑声中,他领先驰去!
  二尺公暗暗叹了口气,道:“想不到我老人家愈来愈不值钱,与千魔娘跑腿已经够冤枉,至今又当起穷神爷的跟班的了!”于是二老合展神功,转眼间,千佛山,只剩一点黑影,很明显,穷神爷如非有更重要的事,绝不会轻易的离开“千佛山”,而连小山也不顾了!
  ——他无疑对小山的近况了如指掌——
  ——就连二尺公也深知个中详情了——
  正当午牌时分,“千佛山”的另一角,正有两名女子,形色匆忙的疾驰着!这二人一是坠儿,一是伊美娜。伊美娜边行边说:“姑姑!来不及啦,即使赶到涵洞小山恐怕也难治!”
  坠儿黯然地道:“万事皆由命,半点不由人,但愿上苍保佑这个可怜的孩子吧!”
  伊美娜突然想起一事道:“姑姑,咱真不解,眼看那姓杜的就要丧命在如意金圈之下,你何以叫人家不下绝情,任令他逃走?”
  坠儿叹道:“我与姓杜的仇深似海,是以令尊和青衣帮主一走之后,即行和此贼子拼命,后来蒙你出手,转危为安,但一想:杀仇人事小,救小山之命事大,所以才请你中途停手的……”
  伊美娜不由笑道:“原来姑姑也喜欢小山的!”
  坠儿感慨地道:“伊姑娘!说句实在话,咱坠儿如非有小山这点精神寄托,恐怕早已没有勇气生存于世了!”
  伊美娜天真地道:“万一小山的毒伤治不好呢?”
  坠儿惨然一笑道:“他存在我犹然不愿意苟颜于世,何况他死了呢!”
  伊美娜脱口道:“正如人家一样,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说罢觉得话中大有蹊跷,才认识几天,怎么就为人家殉死呢?再说小山真的喜欢我吗?
  她脸红了,但又感到一种空虚的怅惘,好在说话在行道中,尴尬的表情,很容易掩饰掉。
  有顷!伊美娜隐藏小山的涵洞已在望。她停身说道:“姑姑!那儿就是!”
  坠儿凝眸一望,才看清涵洞是被很多业生的野茶树遮挡住的!她连忙拉住伊美娜,怕她过于暴露行踪,遂道:“看看附近有没有人?”
  伊美娜点了点头,两人分左右搜查一遍,山道凄凉,果然无人,此时,双方的心情都很紧张,但谁也未说话,很快的扑入那涵洞。不料涵洞里也是人影毫无!
  伊美娜情不自禁地哭道:“必是死了!”
  坠儿究竟年龄大了些,忖道:“人死也该有尸首呀!”
  “伊姑娘!”她道:“往涵洞深处看看?”
  伊美娜揉了揉红肿的眼圈道:“要知他就是躺在这里的!”嘴里这样说,脚下却比坠儿还快,往涵洞深处急行前进。
  不料那乍看起来无路可通的涵洞,敢情柳暗花明,竟然还有一条小甬道。两人又惊又喜的进入甬道,又行数十步,赫然现出一座洞室,不知谁在洞壁燃起油烛,而小山却被安置在一张很厚的虎皮褥子上。
  “有人来过了?”伊美娜一念未已,坠儿已然蹲在小山的身前,以一双逼切的、怜悯的眼光,凝眸着那张黑紫而浮肿的脸。
  她战兢地探手向小山脉门摸去!脉门已然停止跳动。再一试探心窝?冰冷、僵硬,连一点儿气丝也无,她惨一呼,跟着却木痴神呆,脑中变成一片空幻!
  ——人在痛苦时往往如此——
  一旁的伊美娜突然叫道:“姑姑!他没有死……没有死……”连连呼唤二声,坠儿方始悠悠醒来!
  她望着泪眼模糊的伊美娜道:“呼吸已无,怎会未死?”
  伊美娜道:“死人会流眼泪吗?”
  坠儿心中一动,果见小山面有泪痕,再一注目端详,敢情泪水并非由小山的眼里流出的。她愕然而悟!她激动地紧握着伊美娜的纤手,道:“傻孩子,那是你自己的眼泪呀……”
  伊美娜想了想,又放声大哭道:“说来说去,他……他……他还是死了……”遂紧紧地拥抱着坠儿—她两人在极端绝望中,似乎彼此间求到暂时的慰藉。
  不知经过多久,坠儿转为坚强的道:“姑娘!你走吧!”
  伊美娜楞了楞道:“我去那里!”
  坠儿道:“虎毒不食子,你应该回到你爹爹那里!”
  伊美娜脚一跺道:“我不去!我知道姑姑的用意了,你是叫我走后你陪小山一起死,可是咱早就说过不想活的话?”
  坠儿沉思片刻,倏的脸一沉道:“姑娘!我有一事尚望指教?”
  伊美娜忸怩地忖道:“怪呀?她怎的客气起来?”
  坠儿接着道:“请问小山是你什么人?”
  伊美娜宛似晴空响了个霹雳!她哑然无语,她本来想说:“朋友?——不够亲切。”
  “爱人?——相识几天爱从何说起。”
  “夫妻?——那益发离了谱。”
  她没有能力说出她内心所要说的话,同时,两朵红云齐飞两颊,她想到坠儿的话太伤了自尊,太使人羞愧的无地自容。
  泪眼一仰,酥胸一挺道:“走就走!”
  “你走了可就唱不成戏啦!”
  接话之人并非是坠儿,不知何时他两人眼前站了位扮着鬼脸的丑孩子……
  那孩子伊美娜并不认识,是以她微奇带异的口气道:“你是谁,你怎的躲在涵洞里?”
  黑孩子笑道:“大名鼎鼎的‘小药王’万能,竟不认识,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拿着茶壶当夜壶看!”
  坠儿紧接着道:“万能!不可胡说!到底小山有没有救?你方才躲在那里?”
  ——她曾与万能见过一面,是以知他乃一代神医“向善”的徒孙,有此一问——
  万能拱了拱手道:“姑奶奶!如果没有救,俺万能哭还来不及,有时间开玩笑吗?”
  声音一顿,又道:“至于小子我藏身何处,只怪你们太粗心了,俺就在那块转角阴影处看热闹哩!”
  伊美娜不顾他说俏皮话,忙问道:“喂!真的有救?可是他……他像是死了!”黛眉一蹙,关怀忧郁之情,溢于言表!
  万能大环眼转了转道:“要知小山叔吃了‘装死’丸!”
  不但伊美娜一愕,就连坠儿也大感意外地问声道:“装死丸是什么?”
  “祖传秘方,非一言一语所能解释,总之!装死者也!不是真死是假死罢了!”
  伊美娜芳心一动,天真地道:“原来他本来活着,是你这小子给了他‘装死’丸才装死吓唬人的呀?”
  万能胸膛一拍,大嘴巴一呶道:“照你这口气,好像小山有了差错,还是俺小药王的不是了?”
  坠儿赶忙插口道:“唉!你跟你师父大愚昔年脾气一样,又是顽皮,又是不愿口头吃亏,说真格的,现在你可以用解药先救醒小山之后,再行设法医他的毒伤才对!”
  万能摇摇头道:“小山叔已然病如膏肓,吃‘装死丸’目的在缓和一下时间,如果一吃解药,解是解了,就要死了!”
  伊美娜焦急地叫道:“这样说!还是没有救呀?”
  万能道:“救是有救,只是要有一人牺牲!”
  伊美娜大眼眨一眨,稚气地道:“牺牲!!那是说要一个人死了?只要救得小山,我愿去死!”
  万能脑袋一抡道:“不行!你就是抹了脖子依然无用!”
  坠儿心中一动道:“孩子!有话不妨直说,难道我坠儿不愿替小山牺牲一切吗?”
  万能鼓掌笑道:“姑奶奶这一句话小山叔性命就可保了!”
  说话之间有点忘形,又加重语气道:“好人终有好报,总有一天姑奶奶会生个胖娃娃,嘻嘻!”
  “啪——”笑声未了,脸上被坠儿打了个耳光!
  坠儿气道:“简直是没大没小,这等放肆的话也能说!”
  万能一时不解地道:“女人终是要生孩子,咱的话没有错呀!”
  坠儿叹了口气道:“你还小,不大懂事,女人不一定都会生孩子的!”
  万能眼一瞪道:“那就怪了!何以顶烛人前辈说你命中该有个孩子哩?”
  坠儿机伶伶打个冷噤,原来顶烛人会说这等话,显然另有原因,记得与顶烛人初次见面时,他除了劝我坠儿忍辱负重,照顾小山,并说,有一天徐文麒会践昔年约言的!
  是以她想到那不堪回首的绮丽而凄凉的往事——
  徐文麒本也爱她;小苹更加喜欢她;因而才有托子教养,相约来日结盟之约言,不料迄今十五易寒暑,想不到会得到这样的一个消息?
  她显然由生孩子的事联想到徐小山之父便要出困——那么昔年的憧憬,岂不是就可得到!但一转念她又感慨万分了。为了抚育小山,饱经寒霜,夙夜辛劳,算来岁月不饶人,我坠儿当无昔日容颜的了。何况“相爱”并不一定“相欢”;我坠儿果真是个淫贱女子非得嫁人不可?再说我代人育子之情愫,能毋因嫁于小山之父而一概抹煞?一念及此,当她预料中的“希望”快要成为事实时,她反而大改前见,对男女间见解,有了个新的观感。于是她决心要跳出这苦磨十五年的爱情“陷阱”!但她对小山之爱护却益发地更进一步。
  一旁伊美娜难耐涵洞寂寥,忍不住说道:“姑姑!小山究竟怎么办呀?”
  坠儿转问万能道:“有话尽管说,只要我能力所及,没有办不到的!”
  万能挨了个耳光,不敢顽皮,耸耸肩道:“除非您仗义输血,方能解他的毒,救他的命!”
  伊美娜不解地道:“人的血果真能疗毒,我的血自然也可以了!”
  万能道:“因为坠儿姑奶奶吃过金笛仙子的‘龙涎’;而那‘龙涎’恰是救小山叔毒伤的唯一药品!”
  坠儿恍然道:“敢情是能儿认为我的血液里有‘龙涎’丹的药力潜伏,就可医治山儿的毒伤了?”
  万能点点头道:“不错!只是姑奶奶您……您的身体……”
  坠儿惨然笑道:“怕我血流过多有意外?能儿,倘小山不能活,我又怎能偷生于世,与其双亡,何如一死,你就大胆进行医疗吧!”
  伊美娜耽心地向万能道:“怎样的输血方法!”
  万能眉头一皱道:“割断脉门,血由小山口灌入,直使他面部黑色消除,方能保住生命!”
  伊美娜天真地叫道:“万一小山的脸上黑气未除,而姑姑流血不止,怎生得了!”
  万能叹道:“咱不过是照命行事罢了,哪里真有把握?”
  突然坠儿痛苦的呻吟了声,敢情在他俩对话之间,已然轻舒玉腕,以银牙自行咬断了脉门。
  事已至此,万能也只有撬开小山牙齿,伊美娜抱着坠儿,坠儿的血乃像喷泉似的向小山口内灌入。
  仅是盏茶光景,坠儿脸色转白,呼吸急促,人也渐感不支。一望小山的脸色虽也转变许多,但距离毒气退出尚有一段很长距离!
  万能与伊美娜不禁一愕,再一打量坠儿,她益发地不济了;他俩暗自垂泪,转眼坠儿流血过多,已呈虚无状态,这样下去岂非死路一条?尽管如此,又不能终止行动,怕的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是以狠着心怀,那逐形变淡的血液,流下去,流下去!
  有顷——
  伊美娜突发惊叫道:“不好了!姑姑看样子快要死了!”她手抚坠儿酥胸,原来胸口的跳动,似已没有了反应!
  万能拭着额前的冷汗,哭丧着脸道:“索性一起死了倒干脆,似这种等于叫我害人的工作,真是比挖肉还难过!”说罢“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忽然背后一声轻叹,不知何时,一位面罩黑巾的女子到了跟前!
  万能奇异地道:“你……你是谁?没有声音就到了身边,莫非是鬼?”
  白衣女子幽然一叹道:“能儿不可乱说,妾身之来,是感激三位救小山命的!”
  伊美娜一辨语音好熟?心中一动道:“你……你是那位石壁里传音的人了?”
  蒙面女子一双美眸闪着泪光,颤声道:“姑娘料得不错,此番小山能再世为人,姑娘真是劳尽心血了。”
  伊美娜早在石壁传音时,就知她与小山渊源非浅,及今见她关顾之情,溢于言表,忍不住问道:“前辈究竟是小山的什么人……”
  白衣女子微一沉吟道:“刻下救人要紧,有许多话在当下是不便说的……”说罢她出手如电,已将看来快要断了气的坠儿穴道制住!
  同时急促地说道:“拿开脉门,待我替小山行功!”万能忙将坠儿手腕移开,蒙面女子更加快速的将小山搂至怀中,轻挑纱巾,樱唇对着小山之口,凭真元将他残馀之毒逼出体外。
  有顷!小山的面色正如万能所说的全部回转,蒙面女子这才长吁了口气,美眸深垂,似已入定。
  伊美娜惊奇地道:“他不妨事了!”
  万能接着喊道:“看咱的‘更醒丸’解开‘装死丸’药力!”
  蒙面女子轻声说道:“此时不可!”
  万能不解地道:“更醒丸吃了就变成好人;为何不可?”
  蒙面女子想了想道:“待我与坠儿离开后,你再唤醒他不迟!”
  伊美娜道:“这就奇怪了!”
  万能更加要解开疑团,忙道:“你在和你走岂不是一样?”
  蒙面女子秀眸微抬,泪水倾出,声音颤抖地道:“倘小山醒来后看到我时,也许……也许会有大变来临!”
  万能心中一动,道:“莫非你是?……”话未说完,蒙面女子疾如闪电般已将坠儿挟往甬道!
  万能向伊美娜急呼道:“快追!假使不出所料,她可能是小山叔的娘。”伊美娜也有这等想法,忙不迭的跟万能追去!
  不料身形刚刚追到甬道,蓦然面前右侧石壁中分,蒙面女子与坠儿早已闪逝于内,石壁又形关合起来!
  两人望着石壁呆了半晌,万能长叹了口气道:“根据长一辈闲谈,小苹姑奶奶陪着文麒爷爷压在千佛山之下,想不到所谓压在千佛山者,敢情就是这石壁之内呀!”
  伊美娜想了想道:“你的臆测不无道理,但也不能过于武断!”
  万能道:“我现在想通了,绝对差不了,多方印证,正如传说,何况舍母子外,谁能如此关心!”
  伊美娜点点头道:“但愿如此吧!只是……小山醒来怎么说呀?”
  万能边走边说道:“最好是瞒哄他一时!”
  “为什么?”
  “如果小山叔知道蒙面女子是他娘,他不会哭死才怪?”
  说话之间,已到了小山身旁,万能向怀中取出“更醒丸?”,果然一粒下肚,徐小山宛如作了场恶梦,赫然醒来!
  他怔怔地望了望身边两人,疑神疑鬼般地道:“我没有死吗?”
  伊美娜乃将他被杜仲仁脱掉石头衣,乃致访到坠儿经过,说了一遍!
  ——自然蒙面女子石壁传音之事没有道出
  徐小山感激万分,挺身匍地,就要下跪!
  伊美娜急忙闪在一傍,稚气地道:“谁稀罕你磕头?”
  徐小山道:“救命之恩磕个头能说不应该?”
  万能插口道:“应该!应该!好,就让他磕一下好了。”
  伊美娜突然眼圈一红道:“人家为了你,家都不能回了,磕头是报恩,不是……”语音一顿,下半截话虽未说出,小山也付知了八九。
  他暗道:“原来她爱上了我!”
  想到了爱琪,他没有勇气面对现实,尽管他又何尝不喜欢伊美娜?
  忽然!山播地动般一声巨响,紧跟着洞室彩光一放,有一条似手形光影,就在三人面前一幌,倏忽又形隐去。
  伊美娜同万能不禁惊呼道:“如照蒙面女子之言,可能‘千佛手’要出土了!”
  徐小山也看出是“千佛手”出土的迹象,可是他对“蒙面女子”四字大感惑然!
  他急急问道:“蒙面女子是谁?”
  万能道:“蒙面女子是个蒙着脸的人!”
  徐小山脚一跺道:“那还用说,我问的她是谁?”
  万能欲盖弥彰地道:“她是……她是个了不起的人!”
  伊美娜忍不住道:“她是位武林高手,当我们救你来山洞之前,在路上巧遇,她说这座山洞就是‘千佛手’的出土之地了。”
  万能自作聪明道:“伊姑娘的话不错,正因为那蒙面女子之言,才选定这座山洞哩!”
  徐小山那里肯信,再一打量他俩相互挤眉弄眼,心中已料定七八,他脑中飞快一转,暗想道:“难道是母亲?”
  他所以有此假想,也有他的道理:第一、母亲压在千佛山下,这儿就是“千佛山”!第二、只有母亲可能知道“千佛手”出土之地,因为“千佛手”失落的地方爹爹当然会告诉娘的!
  他转念至此,又想到一事不解!假使他推断的不错,伊美娜该没有相瞒的必要呀?
  他不便过于逼问对方!
  他已然下定决心,设法将他二人诱出洞外,我小山高呼母亲,痛呼爹爹,那么一千遍,一万遍……不信他们会忘掉儿子,叫儿子哭死不成?有了这个想法,他反而沉静下来!
  他正在寻思如何遣走二人之际,那千佛手所化光影又放射出来!紧跟着霹雳般一声巨响,那“千佛手”彩光由洞内,转出甬道,一错眼,向甬道口外消失了。
  万能惊讶道:“别是‘千佛手’跑了?”
  伊美娜道:“察一察看!”
  万能道:“小山叔身子刚刚复原,不便走动呀?”
  徐小山心中一动,接着道:“你们去看看,我在洞内不会有事的!”
  万能大眼睛转了转道:“只有这样了,伊姑娘!没有你在身边咱是不敢去的,说不定外面有了武林人物!”
  伊美娜踌躇片刻道:“得快去快来……”
  徐小山见两人离去,正中下怀,他略一寻思,竟迹近疯狂的室内,到室外呼唤着父母的名字!
  又因他误打误撞恰好跪在方才蒙面女子隐入石壁的角下!
  他见呼喊半天没有回声!
  于是发狂地说道:“爹娘呀!由现在开始,倘孩儿念到一千遍时仍不见父母来,我……我就碰石壁死了!”
  他这番话很明显是以死逼父母相见!可是他因思念父母心过切,又何尝不可以弄假成真。
  是以他含着幽怨、悲忿的声音喊着:“爹娘呀!爹娘呀!……”
  一百遍……五百遍……转眼一千遍就要到了。但他的声音果真能传到石壁里吗?
  其实!自他跪至石壁,那蒙面女子虽未目及,以她所习的佛门玄功,已然如同目睹!
  可是她当下却无法顾及小山安危了。敢情她正仿效坠儿之救小山,也以牙齿咬断脉门,用鲜血灌救坠儿!血在人体内的地位极为重要。尤其功同玄功的蒙面女子的鲜血,自较别人强得多!
  是以坠儿悠悠醒来了。她无力的眼光因沉默而爆发,致放出异彩!
  她猛然推开了蒙面女子的血手,惊讶地呼道:“你……你……”
  蒙面女子纱面一撩,“卟通”跪下道:“贤妹,我是小苹!”
  坠儿宛似中了雷击,娇躯一阵震撼,良久……良久方始哭出声来。
  “姊姊,想不到十五年方始见面……”
  小苹道:“这些年来蒙你抚育小山,代尽母职,我小苹不知怎样言报?”坠儿回首前尘,又痛、又恨,可是她看到小苹替她输血,及今尚未起来,到口的话,再没有勇气说了。
  她蓦地将小苹扶起,黯然地道:“过去的事不谈了,小山呢?”小苹乃将在洞室外经过说了一遍。
  坠儿仍不放心地道:“他真的没有危险?”
  小苹道:“我已在‘华盖’‘印堂’等处看出,已然毒尽,化险为夷!”
  “我们赶快去看他!”
  “贤妹!”小苹艰难的道:“我又何尝不想见他,只是圣僧传言,此时、此地,见面反而会引起一场武林浩劫!”
  “为什么?”
  小苹叹道:“个中自有因果,不是你我所能臆测了。”坠儿半晌无语,似是在想什么!
  小苹暗暗忖道:“她说来说去,怎么不提文麒呢?”
  于是她微微笑道:“根据圣僧日前传音,文麒磨难快要满了!”
  坠儿淡漠地道:“他现在那里?”
  “就在隔壁!”原来他俩立身这地,是一宽不及五尺的石室,所谓隔壁,仅能看出是一较光滑石壁罢了。
  坠儿续道:“那里面会有房子?”
  小苹道:“那里的房子比这里还小,可怜文麒已经十五年闭关在内,连一步也不能行!”
  坠儿芳心一痛,表情却极力保持镇静,说道:“不能动!他敢是被捆起来?”
  “只是得到圣僧告诫,文麒表示一点愿心罢了。”
  “但姊姊怎和他相会呢?”
  “一年之内,只有一次见面之期,到时愚姊会启动机关,和他见上一面!”
  “原来……。”坠儿语音一顿,心想:“他俩人也是会少离多呀?”
  小苹面透喜色道:“恰巧今天又是‘开关之期’,这能说不是天地造化,等着坠妹和文麒一聚?”
  坠儿脸上惨然道:“我……我今生不愿再见他了!”
  “为……为什么?”
  “姊姊!”坠儿语音一落,忽听小苹一声惊呼道:“魔劫到了,大难不远了,我不能不救我的儿子呀!”坠儿愕然惊诧!
  此时的小山呓语念道:“现在是九百零九十九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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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8 12:43: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小苹一听爱儿号父呼母,已然数到九百零九十九遍,她心里也是一阵怆然,暗道:“他会碰石壁自杀的!”
  一念及此,启动机关,人未到声音已先传到:“小山!不可鲁莽?”
  徐小山陡然听到一阵震撼心声的慈祥呼叫,心头一震,没有碰上石壁,他瞪大了眼,瞧着那启开石门。其实,他也绝不想碰上石壁自杀,目的不过是叫他的父母赶快些出来,因为他心里的那股孺慕之情,一直在激荡澎湃着。
  他猛然回头,只见一个着白衣的美姿中年妇人,目含泪光,怔怔地站在他的身边。他自然不会知道,眼前的这个美貌的妇人,就是他娘了,但在母子间的先天的感应上,他觉出那妇人的眼神里,带着一股慈祥的光芒,他似乎觉得那是世上最美妙的了!
  他喃喃的说道:“你……你是谁?”
  小苹倏的泪如雨下,十五年积压在心里的悲情,骤然化作一股无可形容的力量!她止不住泪水下流了!
  她悠长地叹了口气,道:“孩子!叫我仔细看看你的脸!”
  他挨了过去!
  她搂着小山的颈项,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悲哀!
  她像是梦呓般地,说道:“苦命的山儿呀!”
  小山心头一颤说道:“你是娘?!”
  小苹头连点了几点,才道:“孩子!苦了你了,这十五年来……”
  小山却机警地说道:“不!坠姨对我很好!”
  小苹也自知说错了话,她脸上一红,其实她心里只是说孩子离开娘十五年,想的苦而已,乃道:“当然!我知道你坠姨会好好待你的!”
  小山擦了擦泪眼,也把母亲仔细的瞧了几眼,孩子气的说道:“娘呀!我可再也不离开你了!”
  小苹也不由被小山的一句孩子话,惹哭了,她心里暗想:娘又何尝愿意离开孩子,世上又会有几个娘愿意她亲生的孩子,交给人家去扶养!可是!孩子呀!你爹爹的关期还没到,日子就在眼前,那也是一件大事呀!
  小山见他娘兀自低头想心事,在他孩子气的想法里,认为同娘在一起,那是不可能的了,乃道:“娘!我死也不离开你!”
  小苹心如刀绞,可是脸上又能不装出笑容,说道:“当然!娘也不想离开小山的呀!”
  她口里说着话,可是心里在盘算!应该不应该叫他们父子见见面,亲情与圣僧的告诫,她已经没法选择了!
  她喃喃地说道:“魔劫?干佛手?父子?夫妇?朋友……”
  小山见他娘喃喃的说了半天,可是一句也不懂!
  小苹又道:“在劫难逃……”
  小山扬起脸问道:“娘你说什么在劫难逃呀?”
  小苹这才知道自己太忘形了,她忽的又想起扶养小山十五年的坠儿,于是她扶着小山走进那间石室。小山怔住了!想不到坠姨也在这里,可是她脸上何以显得那样苍白?好像病了一场似的?他自然不知坠儿为救治他,而失血过多!他跑上去搂住坠姨叫道:“坠姨!”
  她心里不知是快乐还是悲哀,总而言之,他已经话不成声了,他埋在心里的话想说可是说不出。
  坠儿也搂住小山的脖子,说道:“苦了你了……”
  她也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何况小山在她手里扶养了十五年!十五年的岁月,在她心里,已经是生了根。
  小山忽的泪眼一收,坚决的说道:“娘呀!孩儿不想要那个什么鬼的千佛手了,孩儿只想爸爸、娘和坠姨,我们一同过下去吧!”
  小苹同坠儿,都没提防到十五岁的小山,会讲出这种话来,猛然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一跳!
  小苹暗忖:真的,孩子们需要的是生活。
  坠儿又何尝不是如此,她何尝不想脱开这世上的烦恼,同江湖上的恩怨,自由自在的生活。
  小山见她们都不说话,心忖:她们都赞成了,乃道:“爸爸呢!我们一同去见他!”
  小苹这时再不能袖手不管了,毅然的说道:“小山!你可知错!”
  小山见他娘,陡然间脸色一寒,宛如罩了层寒霜一般,不怒而威,心中一懔,说道:“请娘开导吧!”
  一旁的坠儿,又何尝不然,她疼小山胜于亲生,那是道义与先天的心理作用,但她也了解小山。
  蓦然!像是一阵风,也夹杂了一些脚步的声响,唤起在各有所思的三个人心灵。
  首先是小苹,十五年关期使她武技高了许多,她由来人的轻功身法,判断出来人都是江湖上一流高手。其次是坠儿,因为那声音,越来越大了!小山也在他母亲的脸色上知道事情已发生!小苹的心思几转,她马上作了几种决定,首先,把密洞的暗门关了,其次,是看风声再决定动向。那知她虽然算盘打的蛮精,可是来人也非等闲之辈。
  一个女人道:“怎么办!”
  另外一人也道:“那还有什么话说?想不到我们这么大的人,竟会栽在一个娃儿的手里,传出去人可丢人啦?”
  那女声又道:“哼!丢人!认不出那个人来,才丢人呢!”
  那男人又道:“什么?他不是个孩子吗?”
  女人声又道:“孩子?除非他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只是一时受骗罢了,我难道永远想不出来吗?”
  那男人噫了一声道:“到底是谁?”
  女声恨恨地说道:“二尺公!”
  那男人微一沉吟,哈哈笑道:“有什么了不起?”
  女声也没理他,只“哼”了一声!
  那男人又道:“怎么?在你们中原也算得一等人物吗?”
  女声又道:“不信你就试试!”
  男人显得耿直无比,闻言冷喝道:“试就试,咱婆罗教主怕了那个!不过你这青衣帮主,可有点岂有此理了!”
  青衣帮主也哼的一声,说道:“闲话少说,我青衣帮,随时接着。”
  此时的青衣帮主显然想着另外一件事,她忽的皱眉,忽的嘴角一咧,作了狠毒的表情!而婆罗教主却看得莫明其妙,暗付:她到底想些什么?
  半晌,青衣帮主怒喝道:“姓伊的!你真也昏了头!”
  婆罗教主大吼一声道:“什么?你骂人……”
  青衣帮主不屑的说道:“事情都坏在你头上,本帮主不骂尔骂谁!”
  婆罗教主伊鲁夫,虽是个粗人,可是他倒耿直的很,所以他直截了当的道:“不把话说个清楚本教主跟你没完?”
  青衣帮主冷的接道:“要不是你在中间捣蛋,我早就认出那二尺公来了,现在你这样一闹,线索整个的断了……”
  婆罗教主倒也拿得起,放得下,接道:“好!这点不谈,以后……”
  青衣帮主又一阵冷笑才道:“以后看你的了!”
  婆罗教主伊鲁夫,微一踌躇,接道:“我看我们还是合作!”
  青衣帮主又何尝不想如此,她刚才也是想叫伊鲁夫心服口服罢了,乃道;“谁要跟你合作,那才倒霉到家。”
  伊鲁夫可能是涵养真好,闲言一笑,又道:“可是我们合作合定了!”
  青衣帮主也是一怔,心说:他也满有心机的呢!
  婆罗教主伊鲁夫,双臂向胸前一交叉,又道:“本教主,今向婆罗神发誓,我们忠诚合作,直到千佛手出现之后而我们中间一人得到为止。”
  青衣帮主心中一动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一直合作到你或者是我成了得主,然后解除你的誓言对不对?”
  婆罗教主道:“这是我们婆罗教最严重的誓言,假使我再发现你有什么花招的话,那你就是欺负婆罗神了,后果……”
  青衣帮主闻言后神色一整,说道:“我希望你再加上一句,就是我们中间,不论谁得到千佛手,另外一方,必得无条件的臣服!”
  婆罗教主沉思有顷,道:“依你的!”他双臂又举到胸前!
  青衣帮主道:“千佛手原来的得主徐文麒,江湖传言是死在千佛山下,可是我青衣帮主,却不相信那么多……”
  伊鲁夫接道:“那是另外有地方了!”
  青衣帮主又道:“我想他准是躲在此地,修习什么无相武功的心法,而千佛手只是有相之物,故而加上那多的传言!”
  伊鲁夫恍然道:“有相的千佛手我们就是得了,也敌不过他无相的神功,这点倒是非常重要,可是我们……”
  青衣帮主又道:“有相无相,原是佛家的说法,可是有相可是为无相破疑,所以,他也离不开千佛手。”
  伊鲁夫喜道:“照你这样说来,我们只要得了千佛手,他的无相神功,永无成就之日,我们可以靠着千佛手……”
  青衣帮主咯咯一阵娇笑,又道:“你倒聪明的很!”
  婆罗教主也道:“我倒后悔立誓太早了一点!”
  青衣帮主面色一寒,道:“你不觉得说的太早了点!”
  伊鲁夫将头连点,又道:“确实!早了一点,可是我有个预感好像你和我对那个千佛手好像没缘似的,始终也是白忙呢!”
  婆罗教主伊鲁夫,还真怕让她占了先,乃道:“我们讲好合作,怎么……”
  青衣帮主乃道:“当然是合作了……”
  伊鲁夫又道:“那应该是……”
  他的本意是在问青衣帮主,是应该如何的做法,可是在他的地位来讲真是难于出口,故而说话也有些吞吐!
  青衣帮主笑道:“我还以为你比我心机高上一等,那知你也不过如此,刚才我们不是讨论了很多吗?”
  婆罗教主又道:“你先说的是徐文麒,要得千佛手与他又有什么关系,那不是我所能想的通了!”
  青衣帮主这才说道:“徐文麒既然是闭关,一定是怕魔扰,我们又算定了徐文麒在这个山洞里,何不扰他一扰!”
  婆罗教主闻言也道:“你的意思是我们……”
  他当然也意会出她的涵意来了,如果只是徐文麒一个闭关,一定有能人护法,假如,这样一讨论,激出那个护法的人来,岂不证实了自己的猜想,首先,可以确定位置就对了!
  那知,暗中三人,只有小苹对这事知道始末,坠儿同小山根本就不知详情,他们要知道徐文麒,或是父亲真如青衣帮主猜测那样,他们早已出手了。
  小苹也有她的打算,本来今日正该夫妻相会之日,外魔对他根本就没关系,可是距离那个时辰,还有好大一会呢!听任那两魔头言来话去,已经可能受害,可是凭着己方的三个人,出手对敌,那危险更大,她真有点无所适纵,故而轻轻地对坠儿道:“别急!等会有他们好瞧的!”
  那知她这一言末了,却传来婆罗教主话音道:“我去找火烟袋哈木金,烧上他一把野火,不怕不烧出那群王八崽子来,你看如何?”
  他仍念念不忘青衣帮主,处处都要向她商量,可见他心里也实在佩服那个青衣帮主呢!
  青衣帮主却又道:“好吧!咱们一同去!”
  小山他们在密室里,把他们的话,听了一个满耳,现在就连不知情的坠儿以及小山都觉到事态严重了。
  小山忽的说道:“我去!”
  坠儿连忙问道:“你干什么去?”
  小山坚毅的说道:“我要阻止他们向爹爹捣乱!”
  小苹道:“你打的过吗?”
  小山头一摇说道:“还差的多!”
  小苹这才说道:“那你岂不白去!”
  小山的毅力在这种情形之下,可就表现出来了,说道:“打不过也要去,娘你不是希望山儿成为一个完美的江湖人吗?江湖人就是要急人之难,不管自身安危。”
  坠儿接道:“好志气!”
  她又回头对小苹说道:“苹姐!你不方便,还是由我陪他去吧,如果,天可怜我们,咱们还有相会之日,如果,注定的魔难,那也只好认了。”
  她说话之间,泫然欲泪,她的眼泪感动了小苹,也更使小山坚定了他的信念,他点头道:“对呀现在只看天意如何了!”
  小苹把头连摇又道:“不妥,既然是天意,那我就出手了。”
  坠儿听小苹也要出手,心中大喜。
  小苹开了密室的门,只见那甬道里,肃静无人,心想:“他们准是去找人了,可又不能叫他们把人找了来,故而足下着力,像飘一样的飞出了洞口。
  婆罗教主与青衣帮主二人,并未远离,他们还在那里考虑,适才的臆测是不是对,假如对的话,那可就应该有人追踪才对,如果不对的话,那当然就没人阻止了,找来人也没用,故而他们都在那里迟疑。
  如果,小苹能够沉住气,不晓得要少惹多少麻烦,可是她一想到,他们假如要是用火攻的话,那就整个惨了。所以,她一出密室就用上了全力,果然,在洞外正有一男一女在那里静候。
  小苹是一身白纱的长裙,头上也是纱巾蒙面,十五年的闭关,使她的内功以及武技都有了长足的进展,一见贼人并没远去,二话未搭,运足十成的功力,猛推了一掌。
  青衣帮主乍见人影现迹,她忙喝道:“伊教主!快去请人!”
  那知一言未了,狂飚陡射,一股平常难见到的寒罡如潮一般的涌至胸前,把她的语音也打断了。
  青衣帮主不急于喊走伊鲁夫,也凝集了自身的功力,聚集两臂之上,大喝一声,道:“你是那个呢?”
  那知她一言未了,只觉推出的劲力,猛然受阻,她又吭了一声,加了三成真力,才算勉强的招呼了过去。
  婆罗教主伊鲁夫见状大惊,心说:那来的,他也一言不搭,默运全身功力,推出一掌!
  小苹见他掌风飒然,刮起一片飞砂走石,气流受滞,也运起经徐文麒转授的佛门绝学“千佛神功”一片祥霭,竟把那强的劲力,化解于无形。
  婆罗教主,两只大环眼,睁得老大,心说:“这是什么功夫,竟是如此的厉害法。”
  青衣帮主忽喝道:“不要同她拼内力,招术上见输赢!”
  小苹硬接一掌,也觉气血翻腾,皆因她到底是女身,再者是由徐文麒那里转授而来,当然要差的远了。
  婆罗教主一听青衣帮主,叫他用招术赢,心下也有此一念,皆因那一掌,表面看来是势均力敌,可是在他来讲,已然用尽全身的功力,故而,抬手就是一招“世事如棋”,右掌在面门一幌,左掌迅疾的由臂下递出,直攻小苹的“期门”大穴。
  小苹一见,左掌一叨婆罗教主的右掌,右掌也迎面拍出,防他那左掌递到“期门”穴上。
  婆罗教主一招无功,左臂猛撤,右掌由虚转实,狠狠地拍了下去,但听“啪”的一声,一合又开各人都退出五步,方始拿椿站稳。
  青衣帮主一见,机不可失,陡的欺近身形,扬手竟点向小苹的曲尺穴,狠辣已极。
  坠儿与小山刚好望见,暗叫:不好!
  小苹却非昔日的吴下阿蒙,右足尖在地上作轴,猛然一转,刚巧让过,左掌骈指成剑,切向青衣帮主的灵台穴。
  坠儿暗中又叫了声好,走到当场,叫道:“可惜你这帮主怎么当的……”
  青衣帮主恼羞成怒,恶向胆边生,叫道:“不信你就试试!”幻起漫空掌影,与坠儿打在一起。
  婆罗教主一见小山出现,暗道:抓住那个一切都可以解决了,故而他慢慢地,好像是不在意地贴近小山。
  小苹为场内二人交手,吸住眼神,而没见到伊鲁夫的心怀不轨,一心在为坠儿掠阵。
  婆罗教主伊鲁夫,心下大喜,暗道:看你往那溜。他还心想最好捉活的,看看距离,也不过三丈左右,他猛然一式“平沙落雁”纵了过去。
  小山早见到那个婆罗教主向他慢慢靠了过来,本想出声喊破,可是心里的那股豪气一震,心说:我等着你。
  婆罗教主本想一举而获,那知小山早已有备,竟在他那式“平沙落雁”去势未尽的当儿,默运欢公传授的“阳功”猛然拍出一掌。
  婆罗教主一见,冷哼一声,疾运五成真力,硬挨了一掌,小山“啊呀”一声,倒飞丈许,才算立稳,婆罗教主也没占到多少的便宜,也摔出二三尺远。
  小苹一见怒哼一声,道:“好个以大压小的无耻之辈!”
  伊鲁夫脸上一红,怒道:“贱婢,再接你家教主一掌!”
  他这一掌推出,本是遮羞,但他知道小苹并非易与之辈,故而也提聚了十二成的功力。
  小苹眉头一蹙,纤掌抬处,仍是霭霭祥云,顺掌而出,既无声响,又无威势,直如大士临凡,扬枝度厄的一般,使人心灵上感应一片清凉。
  婆罗教主本不打算硬拼,可是掌力已出,如箭在玄,不得不发,陡的又大喝一声,道:“开!”
  果然,轰的一声,祥云依旧,劲飚电转,竟把那山石卷了个昏天黑地,骤雨般的落了下来!
  小苹只觉丹田一阵发热,强忍住那一口欲吐的鲜血,静立调元,直有盏茶时刻,才能张开眼来,一看婆罗教主仍是混身冒着白气,半天才透过一口气来,道:“你为什么不趁我调元之时,攻我一掌呢?”
  小苹冷然一笑,说道:“我趁机攻你一掌当然够你受的,可是江湖正气不许我那样做。生在江湖所为何事,我等绝不做那种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行为。”
  婆罗教主果然感动不已,暗道:“这就是正邪之分,如果是我一定补上她一掌”,他咳了一声,道:“可是今天不同,我假如不为‘千佛手’,我真想抖手就走,可是我在‘婆罗神’前立过誓了,那真是没办法的事。”
  小苹又何尝不惊于伊鲁夫的掌力,闻言也道:“立过誓了,又怎样?”
  婆罗教主脸上一红,乃道:“皆因千佛手关系敝教的兴衰太大,所以势在必得,我虽然知道机会太少,可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小苹倒认为他是条有血性的汉子,因而说道:“天材地宝,唯有德者居,从前是我丈夫得有,可是因为杀气太盛,而失了它,现在则靠武力来争取它,或是靠智力去取得它了!”
  婆罗教主也接道:“掌力我们比过了,我们还是再比比掌法……”
  小苹见他利令智昏,也知道非善言可了,乃道:“好吧,我就试试你这化外绝学!”
  婆罗教主又把双手交叉胸前,闭眼默念了几句,才睁眼说道:“请!”
  小山在边上看到好玩,问道:“你那是做什么?”
  婆罗教主一笑,说道:“祈福!”
  小山童心未泯,接道:“在我妈妈手下,你最多支持三十个照面,我看你还是先求个棺材,然后再求个整尸吧!”
  婆罗教主双目含煞,气得全身发抖。
  小苹却道:“小山!不许你在敌人面前轻薄!”
  小山头次叫妈妈骂,心里满不是滋味,只好躲在一边,干生闷气。
  小苹却左手食指与无名指上挑,右掌打了个问讯,道:“请!”
  她静如石像一般,面含微笑,脸上一片祥光。
  婆罗教主则是面色凝静,气走丹田,吐气开声,叫了一声:着。右脚前行,左足在后,递右掌,将左掌护胸。
  小苹则微微一退,知他还有煞手未出,故也不去理他,果然,伊鲁夫的那一掌,只是探路,见小苹一退,又是一声大喊:着。左掌猛出,右拳似掌,幻起温天的掌影,竟罩得敌人七大要穴。
  小苹本是看看这个粗鲁大汉,到底有多少本领,故而让了他一个先机,那知婆罗教主,得理不让人,左掌无功,右掌又出,出招全是刚猛的路子。
  小苹则是占花微笑,左手印诀不散,右手问讯一抖,刚好封住婆罗教主的左掌变式。
  小山在旁看得胆颤心惊,他那见过这种石破天惊的交战,故而他竟楞在一旁。
  忽听坠姨竟猛然“唉”了一声,才惊觉过来,暗道:“怎么不帮坠姨呢!
  坠儿竟一退七八步,才算站稳,猛然樱唇一张,一股血箭直喷,人也萎靡欲倒。
  小山赶快扶住坠姨,眼却瞪得老大,瞧住青衣帮主,嘿嘿阵冷笑,然后才向坠儿问道:“坠姨伤的重吗?”
  坠儿花容失色,一脸的苍白,强忍了口气,道:“不要紧!”她又抬眼一瞧小苹,也正打在紧要关头。
  婆罗教主的那身功力,却非凡响,小苹虽未尽力,也不过占了个七成胜面,可是婆罗教主竟至越战越勇,精神抖擞,起码还可以支持几百个照面。
  青衣帮主心思几转,心说:捉住那个小山比什么都重要,千佛手也就等于探囊取物的一般。
  她一步步地挨向小山,小山怒道:“小爷陪你走走!”
  坠儿却叫道:“小山躲开,还是我来!”
  小山先应了个“不”字,才道:“坠姨您已经受伤了,还是先看我的!”
  青衣帮主却阴森的一笑,道:“先后都是一样,这叫鬼门关上挂号,阎罗殿里记名。”
  小山也怒道:“少噜嗦!”
  他学自欢公喜婆的“阴阳神功”猛聚,左阴右阳,连绵拍了下去!
  青衣帮主顺手一领,只觉他左掌丝毫劲力全无,口角上不由的泛起一丝轻笑,那知笑意刚上口边可是右掌的阳刚劲力已至。
  小山学自欢公喜婆的阴阳神功,因未阴阳合体,难生大效,可是那也已经是亘古绝学了!
  青衣帮主虽觉那阳刚之气甚盛,可是对小山她太轻视了,心想:你能有个多大的造化,故而顺手佛出,也就是三成的力量,怎知一接触,只觉小山的右掌其重如山,再运功相抵,业已还算她年老成精,一觉不对,借力使力,双脚后跟着力,平射出三丈左右。
  小山一举成功,笑道:“再吃小爷一掌!”仍是左阴右阳,连环拍下。
  青衣帮主沾地又回,她再也不敢托大,十成的功力一挥,一股重逾山狱的劲飚,如山压到。
  小山那知厉害,道:“开!”
  还是旁边坠儿看出不对,解救不及,只好以伤残之身,猛提了一口丹元之气,也挥掌拍出。
  “轰”的一声,小山与坠儿双双跌出,青衣帮主也震出五步才算站稳身子。
  小山猛的一跃,叫道:“再接一掌!”青衣帮主心头一震,心说:他怎么不怕打,她那知道小山虽然阴功不能出手伤人,可是在他体内却可以调剂阴阳,所以他虽然硬受一掌,反而并无损害。
  青衣帮主顺手又接了他一掌,这次小山飞的更远,足有三丈,才跌落地上,猛的一跳又叫道:“臭婆娘,再接一掌!”
  青衣帮主本来已觉出小山的掌力,这一次不但不灭弱,反而是越来越强,暗中惊诧不止。
  她也非一盏省油灯,心说:掌力不行,掌法你又如何,所以,小山掌力一到,她竟一转闪过,说道:“看看你小子招式如何!”
  双足连环踏出,已欺近小山的身前,小山一见大急,暗道:招式上可就完了,脑中飞快的想了一番,他也左手掌诀一领,右掌合十,猛的拍了出去。
  青衣帮主只觉小山竟也是漫天掌影,如幻似电的快速异常,罩向身前五大要穴,她猛的向后一退忽的看到一人来到,喜道:“快来帮忙呀!”
  那人也道:“干什么?”
  “打架!”
  娃娃脸的秃顶老人,嘻嘻一笑,又道:“打架我老人家可没兴趣,如果喝酒嘛,倒可以商量一番不过,打架是为的什么呀!”
  青衣帮主一听老聪明,不想打架,猛然心生一计,道:“打完架,才给酒喝!”
  老聪明一听,接道:“为了喝酒,只好打架了!”
  他大步向前,冲着小苹与坠儿他们一呲牙,笑道:“我老人家是老聪明了,你们可知道,俺打架是为了喝酒呀,你们要是先给酒喝……”
  青衣帮主还真怕他叛了过去,那就大事不好了,故而连忙拦道:“快动手,晚了可没酒喝!”
  这位崆峒派的遗老,竟糊涂到如此的地步,他竟一步一步的挨向坠儿了,坠儿的伤残之身那能抵得他的一击。
  小苹动手之间,本可取胜,可是加上老糊涂的那么一搅,颇有全盘皆输之感,急得她真是冷汗直流。
  小山初生之犊不畏虎,见状怒吼道:“老迷糊,接你徐家小爷一掌!”阴阳神功骤发,击向老迷糊的前胸。
  老聪明却喃喃的说道:“我怎么又糊涂了呢,我从前是老迷糊,现在是老聪明才对,可是这个娃娃,好像在那见过……”
  小苹千佛神功陡然攻了一掌,藉机飘落在小山的身前,一来是耽心小山的安全,再则就是想点醒老迷糊了。
  小苹一见老迷糊的那种样子,心中老大的不忍,也开口叫道:“老前辈!徐文麒您还记得吗?”
  老迷糊道:“徐文麒?”
  小苹又道:“我是小苹呀!”
  老聪明也道:“小苹?”
  小苹又道:“她是坠儿呀!”
  老聪明也跟着说道:“坠儿”
  小苹假如不是问得那样紧的话,老聪明可能早就想起来了,可是她这样,一句紧一句的问法,老聪明简直没有考虑的时间,所以,老聪明也只有问一句听一句的份了。
  小苹暗中着急,心说:我的老祖宗,你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发起迷糊病来了,动手不是,不动手可更糟。
  老聪明低头想了半天,才道:“她是青衣帮主,是那个‘千魔娘’的朋友,我是‘千魔娘’的老相好,当然只有帮她了!”
  青衣帮主,自然知道这位老聪明与小苹以及徐文麒的关系,躲得远远的,恐遭突袭,闻言喜道:“打跑他们‘千佛手’就是你的啦!”
  她本想诱之以利,那知她却弄巧成拙,只听老聪明大吼一声,跳了起来,戟指青衣帮主叫道:“什么?你叫我打架,是为了夺麒儿的千佛手,我老人家早就聪明了,啊!坠儿,小苹,还有他……”
  青衣帮主一见弄巧成拙,大吃一惊,心道: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二话未搭,暗自溜走。
  婆罗教主一见青衣帮主溜走,也随之而去。
  坠儿却说道:“糟了!”
  小山忙问道:“坠姨!什么事?”
  坠儿忙道:“放了他们两个,岂不所有的机密全部泄露,万一他们惹来一大群人来,我们双拳难敌四手……”
  小山却豪气一发,接道:“打跑了就是!”
  小苹自也深以为忧,可是她知道,今天是文麒休息的时间,又是千佛手出土的时间,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所以她并不耽忧,因为那已经不是忧的问题了。
  老聪明却道:“麒儿呢!我去看看他……”
  小苹忙接道:“麒儿正在闭关……”
  老聪明秃顶一晃,说道:“真是岂有此理……”
  小山却接道:“真的,我爸爸压在那山底下了。”
  老聪明又习惯的摇了下秃头,道:“那……那怎么办……”
  皆因他与麒儿的关系太深了,他真有点不想活的样子,喃喃的说道:“俺‘聪明功’怎么在这个要紧的地方,不管用了呢,想个什么办法才行呀,救麒儿……”
  小苹忙道:“你老人家别耽心,他是在那练功的。”
  老聪明啊了一声,才道:“练功夫,练成了功夫自己就会出来了。”
  小苹也道:“当然!”
  坠儿半天没有言语,皆因她伤势实在太重了,小苹忙道:“坠儿妹妹,还是先回密室去吧!”
  坠儿也实在支持不下了,急忙先走,小山随行。
  小苹又道:“老前辈,您可要休息一会儿?”
  老聪明忙道:“休息?不行,一休息聪明功就练不成,我得多加修练才行。”
  他猛的一跃而去。
  小苹望着他消逝的背影,心里真是感慨万千,暗道:“一代人杰,崆峒的前辈,竟落得如此模样儿。”
  她独自感叹良久,也追随坠儿他们去了。坠儿正卧在密室的地上,她脸色苍白,那是失血过多的现象,再加上又代小山挡了一掌,更使她脸色苍白。
  小苹只好点了她七大要穴,为她隔体传功,助她自疗,佛门绝学,实非等闲,小苹功力虽然是不足,可也就是盏茶时刻,坠儿面色竟又现红晕,伤势好了不少。
  坠儿感激莫名,说道:“苹姐!真累着你了!”
  小苹也道:“自己姐妹客气什么?”
  小苹又叹了一口长气,说道:“魔劫何时了……”
  当然她有着过多的感慨,尤其是当着她丈夫的情人面前,她真有着说不出的滋味!
  坠儿又何尝不然,代为扶育孤儿十五载,今天已经算是交待了一半,可是自己的那一半心思,又何时才能实现呢!何况自己真想放弃了那个希望,因为那样做,虽然苦恼,可是又省下多少闲事。
  小山在一旁,见坠姨兀自想心思,可是在他这种年龄之下,又怎能体会得出坠儿的心思呢!
  小苹也有她的想法,她并不怕把那已得到的情爱分一部份给人家,她并不怕失去,也不想全部的占有,因为那样做,会伤了好多人的心。
  小山觉出当下的气氛有着无比的沉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试探的叫道:“坠姨!”
  “嗯!”
  “您在想什么呀!您好像又回到我们一同在青山岗隐居的时候,那样的爱自己一个人在想……”
  坠儿只觉脸上一热,她以为自己的那点藏在心里的秘密,就像是叫人整个挖出来一样的脸红,她道:“我……我没想什么……”
  小山又把眼注视在坠儿的面孔上,好半晌才道:“您一定觉得很难过,若不然怎会有泪水呢!”
  坠儿连忙掩饰的说道:“没有,只是刚才受伤,身体还没有复原罢了。”
  小苹倒领会出她的心意,但她已经为另外一件大事,使她更加不安,因为那是一件时间的考验,道:“小山,别吵,要你坠姨好好的休息一会!”
  小山遵命退到一旁,他实在也是有些累了,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当他再醒来的时候,竟是一片的黑暗,心道:“睡的太久了,妈妈同阿姨不知哪里去了。
  他又巡视了一遍密洞,果然,小苹与坠儿都不见了,他想:她们可能有事出去了,那知他等了甚久,竟仍不见她们的人影,他有点厌烦,尤其是关在这样一个漆黑的石洞里。
  蓦然,他兴起一个念头,他想,我何不出去看看,他找寻了半天,竟没能找到那个开关石室的暗簧!他气的又坐回了地上,他想:我要叫她回来放我出去,他想到做到,他拉开了喉咙,先叫妈妈后叫坠姨。
  但是他失望了,非但没有一丝回音,竟自半点动静都没有,他又想到以前的那个笨主意,他嚷嚷道:“你们再不放我,我就碰……”
  他本想讲碰死,可是他想那样做不妥当,所以,他中途打住了,他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惘然若失的小山,又坐回原来的位置上,他想:不管她们,我却练练阴阳神功吧!
  怎知,他这里刚一凝神运气,那扇石门竟自动的启了开来。骤然,星光掩人,使他的目力还没适应,他飞快的扑了上去,叫道:“娘呀!你可急死人了!”
  哪知换来的竟是一声“卟嗤”一笑,以及一阵颇为响亮的传音笑声,那人竟也开口道:“乖乖!”
  小山知道弄错了,他一打量,那人也是一身的白纱衣裙,只是身材好像矮了许多!
  他慌急的一松手,可是他在她的话音里,已经知道是谁了,不过,边上还有个刁蛮古怪的小娃儿所以他只有放手,仔细看来果然是他的爱琪,边上正是万能呢!
  小山问道:“是我妈叫你们来放我出去的吗?”
  万能的抢先说道:“不行,不但不能叫你出去,还交待你好多事呢!”他说了个口沫横飞,可是没讲出个所以然来。
  小山急道:“爱琪姊还是你说吧!”
  爱琪却嘟着小嘴道:“你才叫我什么来着。”
  小山道:“叫你爱琪姊姊。”
  爱琪道:“不对,刚才我一进密室之时……”
  爱琪显然的要占小山便宜,小山也警觉的说道:“你想作妈妈,那可太简单了,你到那个欢公喜婆那里就成了,是不!”
  爱琪想起那次的事,耳根发烧,何况还有个见证人万能在身边,更加使她不好意思起来,嗔道:“讲话老是没大没小的……”
  小山道:“谁叫你不告诉……”
  万能却不住又说道:“外面好热闹哟,我们这边有二尺公、穷神爷、小黑子、铁铮强叔叔,还有……”
  小山忙道:“别说啦!我们去吧!”
  万能又道:“还有欢公同喜婆,还有……”
  小山心头一怔,道:“他们怎么来啦?”
  万能道:“找你呀!”
  小山道:“找我干什么?”
  万能道:“谁知道,还有顶烛人和尚祖宗……”
  显然万能是想把刚才的话,接下讲,而小山耽心的却是那两个老怪物,他斜睨了爱琪一眼道:“原来你是来逃难的!”
  爱琪道:“呸!饶叫你占了便宜,还来说人家。”
  小山知道,自己俩人亲热亲热无妨,可是当着外人她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万能又道:“敌人那边有青衣帮主、火烟袋、婆罗教主、火中人,还有好多人,还有林中王……”
  小山一听到林中王,心里就是一跳,可是他当着爱琪的面,可不敢表示出来,所以只唔了一声,表示过去。
  爱琪眼里却不揉沙子,见状嗔道:“快出去吧!你那心上人正在那里疯呢!”
  小山知道她这番话里,含有多少醋意,以及几分真实,因而也调侃的说道:“好吧,我们一同去,喜婆不正也等她的好徒弟吗?”
  小山正好所谓一矢中的,爱琪再也不言语了。
  万能却叫道:“姑奶奶!竟顾闲扯,可别耽搁大事……
  小山急问道:“什么大事?”
  万能道:“千佛手呗!”
  他也学会了卖关子,在这种紧要关头,他竟噎住不说,岂不气死人,爱琪也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小山知道两人都得罪不得,乃道:“爱琪姐!小弟知道错了!”
  爱琪仍是不言不语。
  小山无奈说道:“这可怎么办?”
  万能道:“叫呀!”
  “叫什么?”
  “叫最亲热的!”
  “姐姐还不够?”
  “嗯!差一辈呢!”
  “那岂不要叫妈!”
  “嗯!乖儿何事?”
  这次答应的是爱琪,她已经满面春风的俏立在那里,小山气也气不得,笑也笑不得,道:“女人就喜欢占小便宜!”
  爱琪眉头一竖,万能忙道:“我的小祖宗,时候可差不多了!”
  小山道:“什么时间?”
  万能瞄了爱琪一眼,才道:“那是你们俩的事,与万能无关!”
  万能边说边退,不知怎的,那道密室暗门,竟又开了。万能做了个鬼脸,舌头一吐,又道:“我要到那边侍候了!”他扭头而去。
  小山万般无奈,才向爱琪说道:“好姐姐,你可说吧,闷死人了。”
  爱琪未言先笑,羞红了脖子,才道:“顶烛人传来圣僧的口谕,叫我们……叫我们学……”
  小山急道:“叫我们作什么呀!”
  爱琪的脸更红了,也更显的娇红一片,我见犹怜。小山轻抚着爱琪的发丝,把耳朵贴到爱琪的口边,道:“圣僧怎么吩咐?”
  爱琪道:“为了得到千佛手,只好学那欢公喜婆的那套!”
  小山喜道:“那我们岂不又要入一次洞房!”
  爱琪轻轻地咬了下小山的耳朵,道:“不是,那样可就不行了!”
  小山不懂的道:“那……那是要怎……样……”
  爱琪又道:“要是真的那样一来,千佛手就失效了!”
  小山道:“我懂了,是不是学那个样儿……然后……”
  爱琪道:“便宜都叫你占了!”
  小山道:“那么千佛手给你好啦?”
  爱琪道:“那是一种感应神功,女人戴上只是废物……”
  小山像是明白又像糊涂的说道:“万能呢?”
  爱琪道:“他在上层石室里?”
  小山道:“看得见我们吗?”
  爱琪会错了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才道:“顶烛人说,千佛手是佛门无上至宝,上有一十八位佛门高僧的心血以及他们灵智,就怕污染,那样就会失效的,并且每隔六十年一定要由得道高僧用本身心血与它相合,那样才会灵性不失,并可增强功力。”
  小山听得似懂不懂的问道:“原来如此!”
  爱琪又道:“前次你父亲……”
  小山忙拦道:“我父亲是你什么?”
  爱琪气道:“顶烛人这样说嘛,我可不管了!”
  小山忙致歉意,道:“好姐姐说吧!”
  爱琪又道:“前次你父亲得的时候,正是为人裸体镇住,并且也没到那六十周期,所以得来非常的容易,可是这次就不同了,因为正好是那六十周期之期,再加上它本身染血过多,所以非常的难办了……”
  小山急道:“有办法解救吗?”
  爱琪又道:“所以圣僧想了个办法,就是由你我实行欢公喜婆的阴阳神功,袒裎相对,千佛手灵效会暂时失去,然后再……”
  她又不说了,小山急道:“怎么办呢?有办法恢复灵效吗?”
  爱琪道:“那就靠你自己去修练了!”
  小山又道:“万能的事,你还没……”
  爱琪道:“千佛手因为气机感应,一定会飞向你父亲坐关的石室,那只有万能的‘尿箭’功才能使它回头,再配合你自身的阴阳神功,那么一来大事定矣!”
  小山又轻轻地吻了下爱琪的鼻尖,才道:“可对不起姐姐了!”
  爱琪也道:“只是有些冒渎那位十八位佛门高僧,我个人倒没有损失,顶烛人还说:将来你父亲出关,全要仗恃它呢!”
  小山也道:“假如不是为了武林的这片腥风血雨,我还真不想要它呢!”
  小山忽的说道:“山崖溪侧,结庐人间……”
  爱琪接道:“与林中王共调羹汤,侍高年之椿萱……”
  小山也接道:“奉爱琪幼侣,习欢喜之阴阳……”
  爱琪呸道:“贫嘴!”
  小山想起一事问道:“洞外面……”
  爱琪道:“子时就是千佛手出土的正确时光,别想那么多了,何况外面有顶烛人暗中主持……”
  小山惊道:“他在暗里主持,那为什么?”
  爱琪道:“怕那对欢喜活宝!”
  小山道:“那岂不太危险了!”
  爱琪道:“全等你千佛手去解围呀!”
  小山又道:“爹爹他老人家的关期,还有多久……”
  爱琪道:“好像还要一年吧!”
  小山又道:“外面一定很热闹!”
  “当然!”
  “说给我听听!”
  “嗯!”
  原来小山在石室困卷之时,小苹向坠儿道:“趁这个空我们去会会文麒吧!”
  坠儿面色一整,接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相见不如不见,我看还是免了吧!谢谢姐姐好意!”
  小苹道:“坠妹妹!你又堕入魔道了,这是几年来难得的机缘呢,并且对于他也有莫大的好处!”
  坠儿道:“于他有好处?”
  小苹道:“从现在起,好像已经进入最后一关,不能有任何的牵挂,不然就会入魔了,所以,何不在这最后关头,叫他见上一面,大家也好免去心头魔影。”
  坠儿真有点活动的意思,可是她仍是坚持那点不见胜似相见,道:“不见也可免除心头上的负担何况一见之下……”
  小苹道:“我们已经历过千百灵变,道心还会那样不坚定吗,可是心头之贼不去,虽然理智越深可是……”
  坠儿道:“可是什么?”
  小苹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如果在那紧要关头心生他念那就糟了!”
  坠儿虽也知她说的是实情,可是真怕相见这时忘形,何况使君亦有妇,虽然小苹再示之共侍一夫,但那总有些羞答答的。
  小苹见坠儿无言,知她心中默认,乃道:“走吧!”
  “嗯!”
  坠儿应了一声,她又回头瞧了瞧睡在地上的小山,道:“把他也带去吧!”
  小苹道:“不成!”
  “为什么?”
  “因为他们父子根本不会相见,所以干脆不见,一见之后,小山的那脾气你是晓得的,闹出个因由倒不好。”
  坠儿默然。
  小苹伸手就准备启动那石室暗门机关,突听甬道里,喊声震天,暗道:“又出了什么事!
  坠儿道:“还是应付外面要紧!”
  小苹微一迟疑,暗道:“这可是天意了。领先走出石室,只见来人不在少数,只有两人认得。
  果然,青衣帮主首先叫道:“咱们干脆来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办法,炸了她这石洞,不怕千佛手不出来。”
  婆罗教主应道:“对!宁为玉碎,不叫瓦全。”他是另外有打算,皆因他婆罗教的“璇玑光牌”同他的那套心功,就怕千佛手,所以他想毁掉了岂不少了敌对之物,可是他又那里知道那面璇玑光牌早已被千佛手毁掉了呢!
  忽的由洞外又窜进一人,他混身冒着火光,道:“毁不得……”
  那知他一言未了,婆罗教主却叱道:“你是什么东西,本教主偏要毁。”单掌一起,就想过去动手,将火中人拦在当场。
  火中人冷笑一阵,才道:“老祖宗传下幽冥令谁要毁了千佛手请他小心点!”他大言不惭地,直把在场之人,当做无物。
  哈木金笑道:“你同我们教主怎样讲话?”
  火烟袋一溜幽光,烟锅里的火光经哈木金内力一迫,直罩向火中的人的身上。
  火中人杜仲仁本是在火窟里练就一身武功,那怕他那烟丝星星之火,嘿嘿一阵冷笑道:“你还差的远!”
  那沾身即燃的火花与火中人的火光一合,突然一股黑烟,毛似的直,竟射向哈木金。
  哈木金一见大惊,道:“这是什么功夫?”
  火中人一笑道:“别害怕,我不想烧死你!你们大家请出来吧!假如想与千佛手共存亡的话,那也悉听尊便!”
  本来那甬道已经够窄的了,假如真叫火中人在洞口一堵,那不烧个狼突豕奔才怪!
  青衣帮主为首,领先退了出去,只听洞外有人叱道:“相好的,等了你半天啦?”
  那人绿褂绿袄,扎着冲天杆的小辫,皆因他已经得到圣僧的指示,不须要再去卧底了。
  青衣帮主生气道:“老娘早就认出是你啦?”
  二尺公忙道:“那我们正好叙叙旧交情!”
  二尺公身边另一人却道:“别忘了照顾我,穷神爷!”
  青衣帮主脸色一寒,道:“老娘也不怕你……”
  火中人却道:“再传幽冥令,在场之人,不得无故争吵。如有故犯,那就是我幽冥殿的敌人!”
  他这话还真有点效力,首先震住青衣帮主,倒不是青衣帮主怕他,而是他们中间另有默契的存在。
  二尺公却不管那么许多,猛然叫道:“你那幽冥令是假的,跑这来放什么狗屁。”
  火中人让他一叫,一来是心虚,再者是别有用心,故而恼羞成怒之下,大叫一声,道:“那你就来试试本护法的‘火功’。”
  二尺公一摇他那冲天杆,道:“猴崽子,你学人话,学了几天。”
  火中人怒道:“不信你就试试!”
  二尺公在地上一滚,刚好走近火中人三丈左右,一口唾液,隔空射去。口中叫道:“你先尝尝仙丹!”
  火中人闪身躲过,身上火焰一冒,一股黑烟起处,射向滚在地上的二尺公。
  二尺公确也滑溜,一见火势离近,身子像个肉球似的一滚,竟自躲开,空留一股黑烟!
  火中人本想过去追杀,可是对二尺公的那身功夫,真有着无比的顾忌,何况他还有杀手未施呢!
  二尺公也不为己甚,又退回到穷神爷的身边,说道:“你看那家伙也来了……”
  火中人也向后一瞧,那有什么人,只觉二尺公一口唾液又吐了过来。
  火中人怒道:“等会有你好看的!”
  二尺公却又道:“他果然来了!”
  众人这次都举目望去,只见大黑子在前边领路,一个高有二丈有奇的老人,满脸的络腮胡子,黑烟缭绕,裹着他下半身,凭空而至。
  来人原是“千岁翁”,知他底细的没有几人,故而二尺公一见,转头向穷神爷叫道:“老人家千里跋涉,我们还是接上一接!”
  穷神爷也道:“嗯!可千万别叫他们争了去。”
  穷神爷这话一出口,果然,慌了火中人、青衣帮主,只有婆罗教主、没有听过这号人物道:“那是谁?”
  旁人那有时间理他,都在向“千岁翁”嘘寒问暖。
  千岁翁旁若无人的说道:“我老人家算定今日千佛手出世,故此先来护宝,另外为了消弭这一杀劫,才在‘蓬莱仙岛千家洞’驾云而来!”
  大家看他那样子,也就信了八分,何况在场的火中人与青衣帮主都会目睹他施展神功呢!
  千岁翁又道:“嗯!千佛手出世在即……”
  众人有想离开他去得干佛手的,又怕老人家一怒吃他不消千岁翁又道:“神云起天外……”
  众人向山下一看,果然一只手形的金光,冲起霄汉。
  千岁翁又喃喃念了几句,说道:“灭!”
  登时那金光一闪而逝。又道:“千佛手已狱得主!”
  有人问道:“谁?”
  千岁翁道:“你我他!”
  “什么?”

第十二章
  却说千岁翁打了个哑谜,目的不过是在混惑别人耳目,故而他说了个“你我他”之后,又道:“启行!”
  有人道:“那里去!”
  千岁翁怒道:“驾返仙山,莫非有人敢拦驾吗?”
  千岁翁他也有点色厉内荏,皆因为他自己太清楚自己了,如果再不快些走,可能就马上被人拆穿西洋镜!
  千岁翁的做作,以及他的那套言辞,果然颇有吓人之处,那些武林人物,那敢拦截!
  大黑子神色不变,领先而行!
  千岁翁在黑烟缭绕中,亦步亦趋!
  “噫!他要是神仙,怎的不驾云,看起来还比我们慢得多吗?莫非是个假冒的……”
  马上有人反驳道:“你懂个屁,神仙驾云太也惊世骇俗了,反不若他老人家这样来去,可有多从容呢!”
  千岁翁却是听在耳里,慌在心里,心说:要不是圣僧的言谕,我老人家可再也不敢冒充神仙了!
  说话之间,走出已有十数丈远,虽然有人疑虑在心,可是看到青衣帮主等人也是那样恭敬,也只有存在心里,不敢有所表示。
  二尺公等人又何尝不替他担上一份心事呢,皆因万一拆穿之后,那可就麻烦大了!
  大黑子却是镇定异常,缓步而行,他脸上却无喜怒之色,简直是冷静之极,在前领路!
  蓦地!
  一声凄厉长笑起处,一缕黑烟裹着一条娇小的人影,飞速而至,口中还在叨念:“我要杀人啊!”
  音调托得悠长,听到耳朵里,别是一番凄清之感!
  在场的二尺公,穷神爷等人,神色一愕,可是火中人却是一喜,心说:堡主发动攻势了!
  穷神爷本来藏有幽冥殿令牌,可是事出偶然,已经不及取出,他只有暗祷上苍的份了。
  那知,林中王走到大黑子与千岁翁的面前,她忽的停住了笑声,那满口的呓语也倏的停住,她瞪着两只其清若水的大眼,瞧着大黑子。
  大黑子也是不言不动,兀自两眼瞧住林中王!
  杜仲仁一看不对,身形晃处,已由怀中取出幽冥令,他可不敢离那千岁翁太近了,离着远远的叫道:“幽冥令下……”
  果然,林中王瞧着杜仲仁手上的冒黑烟的金牌,神色一怔,眼里也幻起一缕黑烟。
  穷神爷知道事态紧张,当下也取出一块同样的金牌,高举过顶,大声喝道:“幽冥令下……”
  林中王仰头一看,口中喃喃的说道:“两块,一真一假……”
  她这里话声未了,缭绕在千岁翁足下的黑烟,倏的爆了开来,逐渐的向外蔓延。
  杜仲仁一见大惊,扭头就走!
  千岁翁足下的黑烟蔓延的非常之快速,也就是眨眼之间,已经遮住了林中王,还有离得近的群雄。
  烟是越来越盛,中间还杂有一股辛辣之味,闻到的人连忙又退开几丈,故此,千岁翁的场地却越来越大!
  顿饭的工夫过去了,浓烟慢慢地消溶,由黑转成灰暗色,由灰暗,渐渐地消失!
  黑烟一灭,众人再看,场里那还有千岁翁的踪迹,连带的大黑子与林中王都失了踪影。
  “准是神仙了!……”
  “胡说,神仙还有驾黑烟的,一定是妖怪!”
  “神仙也罢,妖怪也罢,准不是什么好惹的,你没见单单地掳走一个林中王吗?”
  此话一出,大家可同时一怔,心说:为什么单丢了个林中王,真是使人大惑不解之事!
  中间最为关心的是火中人杜仲仁了,丢了幽冥令,虽然还可以推到金香玉的身上,可是伪造幽冥令,自己则是有份的人,并且林中王连人都丢了,老祖宗责怪下来那就难于处理了,他心思几转,一丝邪念再起,也就悄然溜走。
  青衣帮主对眼下的大势,略一衡量,心说:要得千佛手可能正其时了,故而转头向婆罗教主道:“教主!还有兴趣吗?”
  “什么兴趣?是合作?还是有什么新花招?”
  “当然是千佛手了!”
  “我看不太容易!”
  “哼!”
  “本教主……”
  “闲话少说,兴趣如何?”
  “当然……”
  婆罗教主,很明显的对千佛手是势在必得,可是他一衡量眼下的局势,实在无望。
  青衣帮主,却哼了几声,才道:“婆罗教主怕了吗?”
  “怕?我婆罗教主怕过谁来?”
  “那你就听我的?”
  “本教主素来不愿作傻瓜?”
  “这是合作嘛!”
  “那我也得知道详细内容!”
  青衣帮主卟嗤一笑,俯在婆罗教主的耳边嘀咕了半晌,婆罗教主是有惊有喜,然后才道:“这成吗?”
  “当然!”
  “好!我们合作定啦?”
  婆罗教主到底是化外之人,心思那有青衣帮主转的快,故而听了她一番煽动的言语,也就佩服到极点。
  青衣帮主一见煽动奏效,乃道:“走吧!”
  “行吗?”
  “他们都在注意这里……”
  青衣帮主他这里一言未了,只觉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她猛然的一回头,只见那个千岁翁又二度光临!
  暗道:又来做什么?
  千岁翁却仍是意态自然的缓缓踱了过来!
  大黑子却跟在他身后,一脸的严肃相。
  再后面又是一对黄麻布齐膝短袍,蓝色的土布截裤,中间还有一位系着一条粉红色的汗巾。
  场中群豪对这两位年纪看来很大,但都陌生得很,唯见他们跟在千岁翁之后,也不由的叫人肃然起敬。
  欢公一走近群豪,夷然笑道:“你看他们对这个老家伙好像恭敬的很呢!”
  喜婆眉毛一紧,也道:“老天杀的,都是因为你,这群江湖晚辈对咱们是一点都不卖账了呢!”
  敢情欢公喜婆,离开江湖数十年之久,不但因为早年在江湖之上,未曾大大的露过一手,且因一出道,就叫圣僧给挫折了一下,故此可说是全无知者。
  当下二尺公与穷神爷两人,因而也只好由他们欢公与喜婆,又看了场中群豪一眼,仍是没一个人理他们,心中的怒火高腾,怒道:“你们都是什么东西!”
  他这里一言伤人,登时就恼了好几个,首先是婆罗教主不屑的一哼,然后才大言不惭的说道:“什么东西,凭你们这对活宝,也敢来淌这混水……”
  喜婆不容他说完,叫道:“老天杀的,你可叫他当着那么多人来欺负我,我可不能活了,你可得给我报仇呀!”
  欢公一听,接道:“他不但骂你,也骂了我呢!”
  喜婆俯首微思,道:“对!他骂的是我们……”
  婆罗教主见他二人自吹自擂的好不热闹,乃道:“一点也不错,骂的是你们这一对!”
  喜婆回手就打了欢公两个大耳括,才道:“你还不替我出气……”
  欢公摸着发烧的面颊,怒目说道:“你叫啥玩艺?叫俺挨打!”
  婆罗教主一见哈哈一阵狂笑才道:“婆罗教主就是在下……”
  他尚一言未了,欢公的如意金钩杖一伸,就点向婆罗教主的面门。
  婆罗教主一看,右手一掳,就想将它夺了过来,那知右手触及金钩杖,杖势竟陡的一转,啪的一声,刚好右脸挨了下重的,直打得火星直冒,牙齿发疼。
  婆罗教主一闪身,退开丈余,只见欢公金钩如意杖又已收入怀中,怒道:“你们是什么……”
  喜婆却接道:“老天杀的,再打一下左脸,然后告诉他……”
  欢公系奉令行事,那敢怠慢,这次却弃杖不用,一飘身,肩不摇,腿不弯,已欺近婆罗教主,顺手一掌拍下。
  婆罗教主还真怕再着了他的道儿,疾地一幌身,又退出丈余,那知左脸上猛的一疼,又挨了下重的。
  欢公一个倒翻,贴近喜婆说道:“娘子,官人替你出了气了!”
  场中群豪见他管那个老太婆叫娘子,都差点笑出声,可是强忍了下去,因为恐怕万一得罪他那可不是玩的。
  喜婆可似余怒未息的又道:“天杀的,把咱们来意说上一遍!”
  欢公先痰嗽了一阵,才道:“我们夫妻是欢公喜婆,皆因我们看上了一对少年男女,意欲收为门下,那知他们……”
  欢公打住不讲了,皆因,要说跑了,那可丢人太大,不说又没有更恰当的措辞。
  喜婆瞪了欢公一眼,怒道:“说呀!”
  欢公眉头皱的老紧才道:“后来人丢了,所以我们才现身江湖,追踪于他,如果有谁知道,我们有赏!”
  他说来说去,也没说出一个所以然来!
  喜婆也慌得双手直搓,叫道:“天杀的,还有那个女娃儿也没死……”
  欢公拦道:“明明是死了的,怎么说没死!”
  喜婆顺手又抽了欢公一个嘴巴,才道:“死了,尸首呢?你以为我那么容易骗!”
  欢公道:“那是为什么呀!”
  喜婆叫道:“当着这么多的人讲那事,羞死人了!”
  欢公也道:“不讲我怎么知道哇!”
  喜婆无奈的说道:“你忘了那男娃的‘阴功’根本就不是那回事了!”
  欢公一拍头壳,恍然说道:“是呀,到底是娘子提醒了我,要不然我可受骗了。”
  青衣帮主在旁边听的明白,心道:“我何不如此,乃趋向欢公喜婆,鞠了一个大躬,才道:“恭喜两位老人家!”
  欢公喜婆无措的还礼,同道:“同喜!同喜!”
  欢公望了一眼喜婆,喜婆也望了一眼欢公,悄道:“喜从何来?”
  青衣帮主不愧武林枭雄,若无其事的说道:“两位得有传人,岂非一喜!”
  欢公喜婆同时干瘪的嘴唇一裂,笑道:“嘻!”
  可是他们几乎同时的收起笑容,嘴巴噘的老高。
  青衣帮主又道:“还没请教令高足的大名?”
  欢公接道:“男娃叫小山!”
  喜婆也道:“女娃叫爱琪!”
  青衣帮主听得心头一怔,心说:徐小山要与这两老家伙扯上关系,那可是大大的糟糕,乃道:“他们两位什么时候不见的!”
  欢公说道:“好几天了!”
  青衣帮主也道:“那样好徒弟,谁不想要?”
  欢公眼里一亮,说道:“莫非你知道他们去处!”
  青衣帮主低头沉思片刻,抬头说道:“有你们二位老人家珠玉在前,其他的人……”
  欢公喜婆听得非常的窝心,乃道:“那里那里,你的意思是……”
  青衣帮主又道:“我的猜想只有一个去处,可能……”
  喜婆听罢,问道:“别是当和尚了吧!”
  青衣帮主“嗤”的一笑,接道:“那倒不至于!”
  欢公也道:“那么是……”
  喜婆唯恐欢公露了他俩那点见不得人的事由,接道:“我的意思是,小山他看破了红尘才舍了这么好的机缘,而不是说他叫和尚收去作了门徒!”
  青衣帮主闻声知音,就知他俩一定吃过和尚的苦头,所以对和尚是深痛恶绝,但她也不好追问,乃道:“不会,他们准是……”
  青衣帮主她衡量过眼下的情事,心想:这对武功高不可测的二老,是叫他们同穷神爷与二尺公发生冲突,还是叫他俩去林中堡捣个大蛋。
  青衣帮主眉心一转,已经有了计较道:“刚才有个会冒烟的女娃,二位可曾见到?”
  欢公头一低,说道:“见过!”
  青衣帮主怎知他俩还差点吃亏呢,又道:“可能那女娃掳走了二位的高足!”
  欢公喜婆刚才一大意,差点着了道儿,闻言喜道:“嗯,她是……”
  青衣帮主用眼一瞄现场,才道:“林中堡的林中王……”
  欢公与喜婆二人同时说声:再见!他们竟勾肩搭背而去,状至亲热,看得青衣帮主暗骂道:不要脸!
  婆罗教主踱了过来,说道:“咱们就这样合作么?”
  他是在责备青衣帮主见他受了人家的欺侮,反而观颜事仇。
  青衣帮主傲然一笑,说道:“这叫驱狼就虎计!”
  婆罗教主听来不懂,道:“什么意思!”
  青衣帮主接道:“那对欢公喜婆,武功高不可测,就算我二人同时出手,也非其敌,并且他们同徐小山另有因缘,可能于我们的计划有碍,再者是林中堡也是你我心腹之患,我且把这俩宝贝,送上门去,叫他们争个你死我活,我们岂不可以渔人得利吗?”
  婆罗教主闻言佩服万端,道:“现在呢!”
  青衣帮主压低嗓门说道:“现在关系都在那个‘千岁翁’的身上了。”
  婆罗教主问道:“此话怎讲?”
  青衣帮主说道:“他看来好像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可是我觉得他问题太大,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
  婆罗教主闻言一怔,笑道:“叫哈木金掂掂他的份量!”
  青衣帮主将双手连摇,道:“不成,万一砸锅,可不是玩的!”
  婆罗教主道:“依你之见?”
  青衣帮主道:“我亲自出马!”
  婆罗教主道:“小心!”
  青衣帮主道:“本帮主理会得!”
  青衣帮主话罢,抬腿走向千岁翁,步步生莲,腰只忸怩,万种风情,惹人逼视!
  俏立千岁翁身边,恭而敬之的说道:“你老人家好!”
  青衣帮主人本娇小,而千岁翁足有丈二,所以更显得她渺小的很!
  千岁翁低头答道:“城主好!”
  青衣帮主心头一颤,心说:他怎知我是阎王城主,面上神色不变,仍是和颜悦色的答道:“惊动仙驾,愧煞本帮主了!”
  千岁翁正觉无法下台之际,闻言笑道:“世事纷纭,斗牛官亲传法旨,着老夫临凡。”
  千岁翁是信口开河,牛皮不怕吹的大,心想:反正有个好后台在撑腰,管他那么多作啥!
  青衣帮主又道:“千佛手一事,想已惊动……”
  千岁翁不等她答话了,接道:“本仙翁此次临凡,千佛手的归宿本为主要任务,可惜凡夫俗子,只当本仙翁……”
  青衣帮主也不等他说完,接道:“仙长包涵则个,想那千佛手乃是佛门重宝,怎可久处风尘,定由仙长携返天庭了!”
  千岁翁猛的双手一拍,道:“真乃底论,但本仙翁因见武林纷争不已,本想釜底抽薪;携返天庭的,适才……”
  千岁翁还真怕了那对欢公喜婆,故此他用眼一瞄,那俩宝贝不在,方才放心的说道:“那干不晓天意的……”
  他蓦地听到耳边有人,说道:如此!如此!
  千岁翁心头一喜,乃道:“看来你青衣帮主对老夫恭敬之意,莫非有意对千佛手染指吗?”
  青衣帮主饶是伶牙俐齿,她也不好答复,沉思有顷,道:“但问天心……”
  她这话答复的非常滑头,既不承认,更不否认!
  千岁翁却一笑,说道:“好,好,本仙意决,千佛手就赐与你吧,唯须善体天心,为生民立命,行道于江湖!”
  青衣帮主敬谨的答道:“是!”
  她早已喜心翻倒,伸手就向千岁翁索取!
  千岁翁右手一伸,向山里那个方向一招,口中喃喃念道:
  “来!”
  他手一张,果然一个色如肉色的手套托在掌心,其薄如纸,其软如棉,看得人是爱之不已!
  青衣帮主一见大喜,道:
  “谢仙翁的栽培!”
  伸手接过千佛手向右手一套,才道:
  “婆罗教主听令!”
  婆罗教主一怔,心道:“看来她要耍耍威风了!
  青衣帮主却把千佛手一举,又道:
  “送仙翁回山!”
  千岁翁绕足黑烟又起,大黑子与千岁翁竟在黑烟之中消失。
  帮主望着千佛手嘿嘿一阵长笑,心道:武林都是我裙下之臣了,江湖也唯我独尊了!
  婆罗教主皆因起过毒誓,所以对青衣帮主是唯有听话的份儿了,他默然良久,才道:“婆罗教主以下,均听令帮主的了!”
  青衣帮主望了一眼在场群豪又道:
  “五月端阳正日,武林各派均须齐集阎王城……”
  在场群豪,对千佛手落入青衣帮主手中,虽然心中不服,可是她有婆罗教主为她撑腰,别人也无奈他何?
  青衣帮主却威风十足的又道:“不到之人杀无赦!”
  说罢,扬长而去!
  却说小山听罢爱琪转述的圣僧口谕。心道:还有这么多的麻烦,只是那欢公喜婆的事,可有点羞人!
  爱琪却催道:“山弟弟!快点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爱琪却无言自解衣衫,但见肤似雪,光鉴可人!小山也管不了太多,也七手八脚的把衣裳脱了个精光。
  爱琪却羞答答的以手遮面,幸好石室里漆黑,堪可遮羞,小山却凌到她身前,搬起了爱琪的头,道:“琪姐姐呀!你身上好烫人!”
  爱琪嘤咛一叫,拧了小山一把,道:“坏死了你!”
  那知话刚一了,只觉石室顶上,哗啦一声,淋下一桶水来,浇了一身一脸,湿漉漉的。
  爱琪忽的意及一事,暗道:不好,皆因石室之上,还有个万能在那里监视着呢!被他瞧着难为情死了!
  所好的是小山对千佛手的得失,太已悬心,也只是一霎那之间,忽觉金光如练,照得满室。
  爱琪与小山同时心中一慄,紧摄心神,果然那洞金光渐弱,但更显得安详与静肃。
  又是一阵哗哗大响,那满室金光陡的一收,似要破壁而去,爱琪一见时机已到,忙道:“快!”
  口中说话,却把身子一翻,使小山仰卧地上,双手扬起,两膝盘于爱琪臀际,又道:“运阴阳神功!”
  果然,那千佛手为万能的便溺一淋,早已形势渐弱,再加小山的阴阳神功导引,效力已失,轻易的为小山得去。
  小山只觉触手如棉,其轻若纸,朝右手一套,竟似天生的般。
  石室中一暗之下,爱琪已知小山大功告成,问道:“成了吧!”
  小山搂住爱琪脖子,用力的嗅了嗅,才道:“大功告成,多谢琪姐的玉成!”
  爱琪猛的一跃,将衣裙,匆促的穿好,才道:“给姐姐看看千佛手是个什么样子?”
  小山也忙的穿好衣服,才举起右掌,适与爱琪道:“看不清楚呀!”
  爱琪用尽目力,只看到小山的右掌,与往日并无差别,因而诧异的说道:“这是你右手嘛!”
  小山嗤的一笑,道:“带上啦?”
  爱琪不信的尽目力看去,只觉那与往日并无不同,可见其宝贵之处,爱琪忽发奇想,道:“小弟发掌试试!”
  小山闻言,说道:“试那里?”
  “石门!”
  小山凝足十成的功力,向那石门拍去!
  “啪!”
  右掌震的好疼,石门依然如故,乃道:“琪姐!好像没用嘛!”
  爱琪恍然,说道:“嘻!你真是傻瓜!”
  “怎么我又傻了!”
  “我听说,千佛手今年应该是血祭周期之年了,要不然无法发挥它的威力的!并且……”
  小山对血祭周期已经听爱琪说过了,可是她那并且底下个的意思就不太了解了,而问道:“并且什么呀!”
  爱琪却轻轻地拍了小山一掌,才道:“你还死了!”
  小山弄了个满头的雾水,心说:我怎么又坏了,问道:“我是真的不懂!”
  爱琪气道:“谁叫我们给活过来了的!”
  小山这才恍然,原来千佛手见不得脱得精光的男女,因而效力是暂时的失去了,也就变成为凡物了,乃道:“这该怎么办?”
  他心里想的,嘴上马上讲了出来,倒吓了爱琪一跳道:“什么怎么办!”
  “它的效力呀!”
  “那都是圣僧的事了!”
  “我到那里去找他?”
  “不用找,他会找你的!”
  “怕没那好事吧!”
  “这于他也有好处呢!”
  “于他有好处?”
  “详细我可不知道,听说好像圣僧对它……”
  “你们可穿好裤子呀!”
  听声知人,正是那个刁钻古怪的万能,爱琪也只好搭住未了之言,冲着万能叫道:“你来吧!”
  石门一开又合,万能冲进来,笑道:“恭喜小叔叔!”
  小山与爱琪脸上同时一热,心说:你这是什么话!
  万能一想,方知话讲错了,乃道:“小侄是说得干佛手一大喜事,不是说那事……”
  他是越描越黑,小山只觉耳根发热。
  爱琪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可要揍你!”
  万能道:“这叫好心没好报,饶是给人家帮忙,反而要挨骂,洞房没闹成,倒换了一顿埋怨!”
  小山道:“别扫兴,将来小叔给你说个好媳妇!”
  万能喜道:“最好别太胖……”
  爱琪用食指在脸上一划,道:“羞!羞!”
  万能也道:“不知道谁羞?”
  爱琪心知把柄握在人家手里,无话可说,乃道:“我们可以出去啦?”
  万能道:“那个变戏法的还没走,不能出去。”
  小山童心又起,接道:“变戏法的?”
  万能道:“嗯!就是那个‘千岁翁’嘛!”
  小山问道:“千岁翁是谁?”
  “就是变戏法的!”
  爱琪心想:弄个变戏法的作什么呀,乃道:“武功很好!”
  “嗯!好个屁!”
  “那干什么来?”
  “变千佛手!”
  小山下意识的一摸右手,才道:“千佛手!”
  万能蒜头鼻子一拧,才道:“变个假的给那个青衣帮主嘛!”
  爱琪道:“谁都能把假的给青衣帮主,还用得着变戏法的。”
  万能道:“因为他是神仙嘛!”
  小山与爱琪越听越糊涂,心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能又道:“变戏法的假装神仙,把假的千佛手给了青衣帮主,然后叫青衣帮主空欢喜一场!”
  他再也不能说的更清楚一点了!
  小山与爱琪,也听了个糊糊涂涂,接道:“又错过一场好热闹!”
  他忽的想起一事,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万能又把小脑袋一晃,道:“我在上边看的好清楚哟!”
  石门却又吱的一声,推了开来,阳光又再射入,小山只见坠姨同娘都一齐的走了进来!
  小苹先说道:“爱琪!又麻烦了你一场!”
  万能接道:“他们倒舒服,只苦了我万能一个!”
  小苹笑笑应道:“当然!”
  她忽的面色一整,粉面如霜的又叫道:“山儿!”
  小山意识到中间又有问题了,乃道:“娘啊!”
  小苹道:“方才顶烛人传来圣僧的口谕,要你尽速赶往终南山、苦竹寺,圣僧有要事嘱你!”
  小山道:“什么事,这么紧张!”
  坠儿却接道:“千佛手血祭周期已到,另外……”
  小苹却拦道:“叫他去就是了,旁的不必说了?”
  小山知道事态严重,因道:“娘同坠姨呢!”
  “我同你坠姨在此为你父守关,爱琪去随穷神爷学武功,万能回他师父那里去!走吧!”
  小山想不到说走就得走,并且还不能稍留,因道:“娘啊……”
  小苹神色一慷,道:“不听话!”
  小山强忍一泡眼泪,才道:“孩儿去了!”
  他毅然的一扭头,扬长而去!
  小苹又道:“我怎能忍心呢!”
  爱琪又何尝舍得!但那都是没办法的事呀!
  坠儿也是泪眼汪汪地道:“你们都去吧!”
  爱琪与万能含泪告别!
  却说小山离开石室,一路顺着甬道而行,只觉那条甬道特别长,依依不舍的地前行走!
  外面阳光正艳,心说:又过了一天了!心中是无限的感慨,有着过多的忧伤,以及过多的感慨,现在则又是一番重任,担负在肩上。
  晓行夜宿,也就是旬日之间,已来到终南山下,终南山上冬雪正飘,过早的寒气已在袭人了!
  小山来到山下,一间苦竹寺的坐落,那倒非常的容易找,山行未多久,已到寺前!
  红院墙、红门、黑漆金字,上写:苦竹寺三个大字,龙飞凤舞,铁书银钩,颇有古意!
  小山伸手拍了下铜门环,大门呀然而开,只见一个面白。唇赤的小沙弥,一打问讯,道:“可是徐施主!”
  小山一怔,心说:你会算吗?乃道:“正是!在下徐小山,少师父上下?”
  小沙弥合十问礼,又道:“小僧悟能,圣僧正在方丈室等候徐施主,小僧带路!”
  进山门,只觉那泥塑的四大金刚,甚是威武,也有点阴森怕人,正殿是如来我佛!宝相庄严!
  小沙弥领着小山穿月洞门,来至一处,松柏参天,古雅的跨院,回头说道:“徐施主略候,待我通禀!”
  小山立在门前,一打量这座方丈室,说不出的古朴,再配上满院的苍松,更觉高洁。
  只觉方丈室有人唤道:“徐施主请进!”
  小山顺声望去,但见那西厢房中坐着一位老僧,身材甚是魁伟,面如满月,双耳垂肩,唇如涂丹髯长过腹,剃了个光秃秃的头,烧了九香疤!
  小山紧行数步,俯身叩拜!
  老僧伸手一拦,道:“请起!”
  小山只觉一股柔和的风势起处,竟自拜不下去了!心想:老和尚好高的内家功力!
  老僧双目垂帘,倏的一张,只觉寒气迫人,口念佛号,道:“小施主非是我门中人,不须大礼!”
  小山只觉客气也不对,不客气也不对,手足无措,真不知应该如何才好,半晌方道:“我母告称大师召我”。
  老和尚又念了声佛号,道:“老僧因缘升西,只差一缘未了,故而蹉跎十五载于兹,且幸尘缘当了,但有求于徐施主……”
  小山忙道:“何德何能,敢当大任!”
  老僧又道:“千佛手原系我佛门至宝,上有一十八位前辈高僧的身外化身,因缘六十载,蒙尘一霎间。”
  小山听出老僧的话语含意,羞愧无地,道:“小山不知,多有冒犯!”
  老僧又道:“数由天定,千佛手该遭此劫,于施主何干!”
  “小施主连日务乏,且请歇息去吧!”
  话罢又复入定!
  小沙弥悟能,一打问讯,道:“徐施主,请由小僧带路!”
  又转过两层院子,来到客房,小沙弥为小山准备了漱洗脸水,这才问道:“徐施主!可有些饿了吧!”
  小山因为不知圣僧因何召唤,故此连夜赶路,饥餐渴饮,肚里还真有些饿了,因道:“嗯!还没吃呢!”
  小沙弥悟能,又道:“寒寺只有素食,不知少施主可能吃的惯吗?”
  小山忙道:“饱肚就好!”
  小沙弥出去的时候,端来一份素食,小山可真觉得有些饿了,狼吞虎咽起来。
  看看就要吃完,忽的想到,为什么不同人家客气客气呢!想到这里,不好意思的说道:“小师父用过了?”
  小沙弥又道:“小僧过午不食已久!”
  小山心想:当和尚还真不容易呢!除了不能娶媳妇,并且还过了中午就不能吃饭!
  他再想那小沙弥的脸上,一直挂着戚容,心想:你八成是不想当和尚了,要不然愁什么呢,因道:“小师父!何故面有愁容?”
  悟能因道:“小僧七情难除,但这四害难泯,故有忧色!”
  小山心想:你讲的我都不懂!
  悟能又道:“圣僧就要圆寂了!”
  小山道:“那不是很好吗?”小山根本就不懂何为圆寂,故有那不是很好一说,其实圆寂在佛门来讲原是大喜事,故而不以为忤的说道:“魔难太多了!”
  小山又把老和尚的话和这小和尚的话一对照,忽的悟出原来圆寂不是一件好事情,乃道:“圆寂就是死了吧!”
  悟能口宣阿弥陀佛,道:“是的!高僧圆寂,是成圣极乐……”
  小山忙道:“你别说的太深,我都不懂呢!”
  悟能又道:“我佛升西时,一定要把各种因果全部了结才行,圣僧召唤小施主,就是因缘不了!”
  小山因道:“我还有什么因缘呢!”
  悟能道:“千佛手!”
  小山道:“惭愧!”
  悟能道:“那不是少施主之过,这是千佛手的一大劫难,经此一变,就可白日飞升……”
  小山听得一楞,忙道:“它也能成佛!”
  悟能道:“圣僧不是言道:千佛手有一十八位高僧的身外化身,再加上圣僧的血祭就可以了!”
  小山道:“什么是身外化身?还有血祭是什么意思?”
  悟能道:“就是高僧圆寂之时,将本身精血功力留在这千佛手上,故而叫做身外化身,血祭是用心血恢复已昧灵性。”
  小山有点明白,可是还不太懂,因道:“心血,那不……”
  悟能道:“圣僧会嘱咐小施主的,还是安歇了吧!”悟能说完,启门而去,小山望着小和尚的背影,心中一惨,千佛手要用心血来祭,我的罪过太大了。朦胧睡去,一觉天明,梵音在耳,钟声幽然,小山起身看去,原来是和尚们正在早课!口中南无不已!
  时候不久,悟能早课一了,又为小山取来漱口具,伺候小山早点一毕,才道:“圣僧等候少施主!”
  小山道:“谢小师父!”
  悟能又带着小山晋见圣僧,老和尚红光满面,换了身大红的袈裟,大耳麻鞋,高统白袜!
  小山见礼一毕,圣僧道:“施主!要陪老僧闭关七日了!”
  小山道:“大师指点!”
  老和尚又道:“为了作成千佛手,老僧要用心血祭练千佛手,可是千佛手已与施主合为一体,不到千佛十八式全部有成,无法脱下,故此只好委屈小施主了!”
  小山心想:“这是大好机缘,人家求之不得,我却怕之何来。”毅力无形之中显在脸上。
  圣僧又道:“小施主比你父亲强多了!”
  小山道:“我不如他,他是大英雄!”
  圣僧道:“是的!可惜他杀孽过重,到头来要面壁十六年,才能修好‘千佛神功’降魔卫道!”
  小山道:“他老人家快要出关了!”
  圣僧道:“就是!所以老僧要为千佛手施行血祭,一来恢复千佛手的功能,再者就是为老僧自己打算了。”小山想不通,四大皆空的老和尚,还有什么地方,要求助于千佛手!
  圣僧又道:“待老僧传你一套内功心法!”
  小山是敬谨受教。
  圣僧又将七日关期内,应注意事情,一一交待清楚,然后又嘱咐道:“每日只有午酉二刻才可出关用食,关于此点小施主须多加注意呢!”
  小山应道:“小山受教!”
  圣僧这才命小山双手掐诀趺坐,内功心法默运,片刻之间,已入物我两忘之境!
  圣僧见他灵慧异常,老僧枯怀也不由地感叹异常,长叹口气才自言自语说道:“百年奇材!奇材!”
  圣曾也照样坐好,神功默运,只见他顶门之上,焕起一轮佛光,祥庆霭霭,更显得庄肃异常。
  圣僧又猛将右掌中指一立,只见指尖鲜红一抹,汩汩流出,成一直线滴向小山的千佛手。
  小山神情一震,仍自闭目合睛,与圣僧的指血相合,口角上挂着一丝笑意,显然已使他受惠不少。
  如此足有盏茶时刻,圣僧祥霭一收,脸色枯白,骤然望去,已老了不少,仍自枯坐。
  梵音声扬,七日易过,千佛手在小山的内功心法主动之下,已能照出圈圈佛光,小山喜不自胜。
  圣僧忽道:“小施主的坚强毅力,实非贫僧始料所及,竟觉贫僧预想之收获,高出甚多,佛门有度,得此佳才。”
  小山知道圣僧作成自己的太多,因道:“多蒙圣僧作成。”
  圣僧道:“小施主不须谦抑,我佛门中讲求的是因果循环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如果认为贫僧对小施主作成太多,那则此言差矣!皆因贫僧西归在即,凡世因缘均得了结,小施主就是贫僧护法西归之人呢!”
  小山一听吓了一身冷汗,心说:我怎当得如此重任,似受的太多,无以为报。坚强性格一发:“小山受教,万死不辞!”
  圣僧又道:“我佛西游,最忌魔扰,道心稍有不坚,定随轮回,魔有内外之分,内有七情六欲,外魔因人因事而设,故儿贫僧敢求小施主以千佛手护法,抵御外魔!”
  小山慌道:“小子粉身碎骨,绝不负大师厚望!”
  圣僧双目低垂,语音含糊,倏然张开,又道:“佛忌杀生,施主紧记。”
  小山乍闻此语,心下一震,但见小沙弥悟能以及寺中僧侣,均已着袈裟,持法器,梵音低诵。
  小山心说:这大概就是往生经文吧!
  群僧法器频敲,声音越来越高,诵经之音越来越大,个个都是严肃异常,既无悲戚,更没欣愉。
  蓦地,在梵语声中,竟夹杂着一股令人听来心醉的咪咪笑意,那笑声虽然不高,但如用心之下,就可听出。
  小山暗道:这是什么路道。再一注视群僧脸上,虽然口中“南无”不已,但敲法器的手法,却似一下重似一下,顶门隐现汗水!
  小山这才觉出事态的不寻常来,但他对那种轻笑,不知其所来,真是无从下手,可是意识到,那股笑一定是圣僧所讲的外魔了。
  既能确定它是外魔,当然就要除魔,小山挖空心思想着那佛门至宝的千佛手,竟不知因何处下手才好!
  小山再也镇定不住,他把千佛手飞舞了一阵,虽然因为佛光,暂时隔断那声轻笑,但他内功无法尽量发挥,轻笑仍是断续传入。
  眼见群僧梵音,竟有抵不住那股轻笑的魔力,小山心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何不出去看看。
  小山起身绕过山门,只见寺门之外,正有两人在那里拼斗,一个是顶着铜烛的老和尚,一个却是年方十八的俏佳人!
  但见她莲步生香,浑身一式的粉红长裙,跣足黛眉如山,鸟发如云,觚犀微露,唇若涂丹,玉指尖尖,杏眼含威,口中发出一串串轻轻的娇笑。
  而顶着铜烛的那个老和尚,却是一身新的袈裟,大耳麻鞋高统的白长袜,显得飘然出尘。
  小山心想:顶烛台的和尚,一定是顶烛人了,那个女的倒不知是那个,我还是先问问的好。
  小山忽然叫道:“吠!你是干什么的,在这鬼笑干什么呀!”
  那年轻女子,巧笑一停,斜睨了小山的一眼,接道:“九幽仙子,迎接秃驴驾归九幽。”
  小山虽不知道九幽是个什么所在,但他下意识里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地方,因道:“圣僧成佛在即,不去你那九幽了!”
  九幽仙子又是一串轻笑,才道:“就是因为他要成佛,我即要他成魔,他要极乐,我倒要他到九幽共享清福……”
  好半晌没讲话的顶烛人却道:“仙子!您就忍心叫我师父的道心毁于一旦吗?”
  九幽仙子却然长的一叹道:“可是他知道我在九幽洞里的百年岁月,是如何的过去的吗?假如他要稍有香火之情,何以落得如今地步!”
  顶烛人却道:“当年人事,师父也会天涯追踪,但是您却一去百年,师父老人家,也时惭于心呢!”
  九幽仙子咯咯一阵轻笑,说道:“追悔!哼!我看你就把你那套铜烛上的功夫全使出来吧!我九幽仙子倒要领教领教,别耽误你师父的好日子!”
  小山是初生之犊不畏虎,闲言知道了大概因道:“哼!我徐小山可不是个好惹的?”
  九幽仙子轻笑一声道:“试我一指!”
  顶烛人却知她那一指,非比寻常,疾运火烛功,那烛台上的火苗一冒,与九幽仙子的指风一触却开。
  九幽仙子又道:“看不出你这和尚还有一套!”
  她话音一了,指出如风,劲风缕缕,全部罩向顶烛人的几大要穴。
  顶烛人的铜烛台火苗陡闪,全被挡了回去,但顶烛人脸上也见汗迹!
  九幽仙子又是轻笑一声,道:“看你还有多大本领!”
  这次九幽仙子点出的那一指,指风凛然,顶烛人也慌忙立运玄功,还出一朵较大的灯花,与那一指一触,只听一声爆晌,震了开来,变作朵朵祥光,绕着九幽仙子行舞。
  九幽仙子,身躯不动,那灯花竟好似遇到一层无形气网,隔阻在三尺之外口边笑意盎然。
  顶烛人抬手抹了下头上的汗水,然后才道:“佛火练魂之惨,想仙子已久有所闻了,贫僧为降魔卫道起见,也顾不得杀戒……”
  九幽仙子柳眉含煞,说道:“说的简直比唱的还好听,本仙子要不练就‘九幽磷光’敢到你们这里来吗?哼!”
  九幽仙子哼声一出,只见她那护身气网,陡的一张,片片黄光飞舞,日映之下,幻起一片精芒。
  顶烛人一见大惊失色,说道:“小山!拼了吧!”
  顶烛人喊小山的同时,他头顶射出的灯花,也更见增强,顶门的汗水湿衣,两足已入地寸许。
  小山一听顶烛人的招呼,默运圣僧的内功心法,右掌陡张,学自欢公的阴阳神功突骤发!
  但听“轰”的一声大爆,轻笑已断,顶烛人的灯花已无纵,九幽仙子的九磷光也均不见!
  小山的内腑之间,也觉出一片翻腾,一股血腥气由丹田上冲喉部,哇的一声,吐了口血。
  九幽仙子那本已苍白的面庞,也更加苍白,摇摇欲坠。
  小山强忍胸间的作呕,说道:“再吃我一掌!”
  九幽仙子神情一震,柳眉倒竖,杏眼一睁,说道:“你还是差的远!”
  这次她再不运她“九幽磷光”,乃因千佛手实是那“九幽磷光”的克星。
  顶烛人默立一旁调元,见她九幽指出,也顾不得心身伤势,顶门佛火又起,迎了上去。
  九幽仙子这次却是全力施为,只听“轰”的一声大震,顶烛人退出丈许,才能站稳身形!
  九幽仙子也没得到多大好处,身子也摇了几摇,摸着已断指骨,才悻然的说道:“想不到本仙子一时大意着了你千佛手的道儿,本仙子言出法随,三月后九幽涧九幽洞里请罪,倒可恕尔死罪,不然的话,本仙子拼却百年的道基,也要毁了你!”
  顶烛人幽然一声长叹,道:“仙子!”
  九幽仙子那容他说下去,道:“不许你开口,假如你认为我九幽仙子,无可奈何你那铜烛台,我现在就试试你!
  顶烛人无言而立。
  小山却想到圣僧最怕魔扰的事了,心说:要在这里大呼小叫圣僧一定受了害,故道:“三月后我徐小山定会登山造访!”
  本来九幽仙子要他去请罪,他却说造访,这也是他强项的地方了!
  九幽仙子临去狠狠地瞪了小山,也未见她作势,竟缓步而行,乍看缓慢,其实快捷异常,眨眼不见!
  小山见她去远,才向顶烛人,说道:“顶烛人公公,这女人好厉害!”
  顶烛人叹了口气,道:“前辈人的事,我们不好说什么了!”
  小山忽的想起那女人自称百岁高龄,可是看上去,也不过二八年华的红粉佳人,因道:“那个女人百多岁吗?”
  顶烛人道:“实在说起来,好像是百岁出头了呢!”
  小山又道:“那她看来,怎的那样年轻!”
  顶烛人又道:“黑发常在,容颜不老,一是靠内功的修练,再者是靠药物之力了,而九幽前辈却二者兼得,哪能不容颜似玉呢!”
  小山见顶烛人口齿之间,对九幽仙子,仍是恭而敬之,奇道:“她是个坏女人!”
  顶烛人道:“好坏未可一概而论,比如九幽前辈吧!想当年……”
  他却咽住不讲,忙煞了小山,因道:“怎么!她打扰圣僧而归,还算好人吗?”
  顶烛人道:“小僧也不敢妄论,再说拔舌地狱就有份了!其实,九幽前辈经过之惨,实非常人可及!”
  小山心里存下个莫大的疑团!
  顶烛人又道:“如果不是九幽前辈一念善行,你我早堕轮回了!”
  小山道:“她那么厉害!”
  顶烛人又道:“九幽磷光,千佛手右抵,九幽指我这佛火可抵,唯有她那九幽魔音,则不是你我所能为力了!”
  小山说道:“就是她好笑声吗!”
  顶烛人秃头连点,才道:“九幽魔音,可以择人而发,刚才我们听到的不过是几声的巧笑,可是在当事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小山默然!
  顶烛人又道:“我们还是去看看我那师尊如何了!”
  小山本以为顶烛人已是武林顶尖人物,后来知道他有个圣僧作师父,那应当圣僧可是武林第一了,那知九幽仙子的几声巧笑,又不是圣僧所能抗,如此说来真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圣僧仍是盘膝而坐,梵音已停,只剩悟能一人在那里伺候!
  顶烛人抢先几步,大礼拜罢,才道:
  “师父受惊!”
  圣僧双目一张,精光陡射道:
  “想不到仍能见你一面!”
  他回首又道:“小山!想不到贫僧临行之际,又有一事奉托!”
  小山道:“那里说来!”
  圣僧命悟能取出一只黄缎包裹,交与小山,道:
  “百年恨事一朝了,小施主前去九幽涧见那九幽仙子之时将这黄缎包裹亲手交她,就不会难为小施主了!”
  小山敬谨的接了过来,触手轻柔,份量又轻,不知那里面包的是什么东西,又不好拆看。
  圣僧却脸上祥光一片,只觉玉筋下垂,悟能与顶烛人却都拜倒,口中梵唱不已!
  小山奇道:“怎么好好地就死了呢!”
  圣僧的顶门一缕白烟一闪,也渐渐地失去了光彩,骤然之间,好像消瘦了不少!
  悟能首先站起!
  顶烛人也默念了片刻,站起说道:“悟能师弟,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悟能道:“前三月已奉师命准备停妥了!”
  顶烛人转向小山道:
  “小施主肺腹之间,可都好吗?
  小山道:“刚才有点想吐,现在都好多了!”
  顶烛人又道:
  “九幽涧九幽涧,大概位置是在巫峡一带,你还是快启程吧!贫僧也不同你客气了!”
  小山走到圣僧遗体之前,恭敬的拜了三拜,悟能又为他准备了些银两,叫他在路上花用!
  顶烛人送他出了寺门才道:
  “九幽前辈与家师的恩仇牵缠,她一定会同你讲并且也可化解!可是我老觉得能早些赶到,于未来武林是一莫大的关键,你不怪我赶你走了吧!”
  小山道:
  “为前辈化解恩怨,那是小山份内之事,何况又关及武林呢,更加应该早些登程才对。”
  顶烛人又嘱咐了一些旁的言语,才依依而别!
  终于到巫峡,那条路上真所谓极天险之大成,栈道索桥,羊肠小路,以至罕绝人迹的高山峻岭。
  小山凭他无比的毅力,登峰越岭,履险如夷,足上走足八十余日,才到巫峡江边。
  流水呜咽,冲洗过无数的英雄伟迹,巫山顶上也会留下襄王会神女的绮丽诗篇。
  小山不是来凭吊古战场的雄伟,更非是来游历巫山风云,而是专门来找九幽涧中的九幽洞,一了圣僧恩仇!
  他心情里有着怨仄,但也有着无比的豪情!
  小山就在豪情之下,踏遍巫山十二峰,问过多少樵夫山野之人,可是都对这九幽涧九幽洞,莫知其去处。
  小山是越来越心烦,想不到来到地头之后,竟会不得其门而入,甚是怅惘之极。
  他忽然想到,九十日的期限,即时来到,如果不在期内找到九幽仙子,怎对得起圆寂了的圣僧。
  烦恼一生,灵智又泯,豪情一放,烦恼则消,灵智却陡生,他暗叹一声:我简直是岂有此理。
  原来小山想到,九幽涧自然是应在两山之间,可是十几日来,竟在登高峰寻幽境之下寻找,岂不自寻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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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9 15:03: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灵智一复,策略则变,舍高就低,这一改变竟叫他略有发现。
  原来小山在山中已找了将近十日,堪堪九十日的期限将满,他竟在一处的山角之处,发现一个白色人影。
  可是小山踏遍了那座峰头,竟未得丝毫的端倪,慢说人影不再出现,就说飞鸟也全没有一只!
  小山真后悔没能追上那条人影。
  追悔终归是追悔,眼下寻人要紧,暂时撇少开一切的顾忌,专在那山边转来转去!
  来回数次之后,果然又有了发现,原来这山后又是一山,可是山后山,好像是两座山峰连在一起了。
  小山想到作到,爬过前面这座无名山峰,果见后面有条峡谷,细听之下,果然水声淙淙。
  有谷有水,应说是十足的涧了,可是不然,小山顺着那山涧走去,竟又遇阻,原来是条死谷。
  小山忽发奇想,谷是死谷,可是那水从何来?
  他又翻过一山,才知山后又是一谷,流水淙淙。可是豁然而悟,这里就是九幽涧了!
  九幽涧找到了,当然九幽洞不出此范围之外,那知又是不然,小山穷五日之功,九幽涧来回翻过五次,也没找到九幽涧的所在。
  小山气得两脚直跺,暗骂:好刁钻的老婆子。
  心平气和的一想,却被他想出一个可能来,原来他想测量名九幽,可是水流则一,涧与涧间又无峡谷,一个洞穿而过了。
  他想到就作,心说:我倒看看。
  他立身正处在九幽涧的顶点,顺着水势来路走了进去,只觉洞内黑漆异常,他忽的想到,应该是对了。
  小山用手扶壁而行,时候不大,竟是一折一曲,心说这回可跑不掉了!
  那知喜欢了半截,陡然化作悲鸣,原来那涧势虽是一折一曲,再前进竟断了去路,左右都可到,前后皆通。
  涧里不见阳光,伸手不见五指,小山低头一摸,竟是岸边,底下水流,不知深浅!
  本来左右都有路可通,小山牛脾气一发,心说:我一定向前走,他试探地摸索前进。
  水边脱靴,濯足而行,只觉那水其凉入骨,身上寒气也越来越重,但他都坚强的挺了下去!
  顺着水势又走了约顿饭的工夫,只觉左弯右拐之下,头早就转得糊里糊涂,那里还能数得转了几转。
  但一线阳光竟在一折之下而入。
  小山心说:莫不白费气力了,九幽涧,应该是个洞,透出光来那还叫什么涧呢!
  有光线也就看清楚停身的所在,原在山腹之中,行道本是水势冲激而成,只是隆冬枯水时分,水势甚小罢了。
  小山看清了形势,出水上岸,一晃身已到洞口,只觉洞外蓦地飘进一条人影。
  小山无防之下,竟撞了满怀,那人嘤咛一声,好像听她骂了声“死鬼”而去。
  小山有心回骂几句,可是筋疲力尽之下,又叫人家撞了下厉害,再加上此地是九幽仙子的可能居处,万一要是她的家人,或是朋友,骂了岂不糟糕。
  其实,小山不骂人的理由很多,可是他有个最大的理由,他倒没能想做到。
  就是那人的身法太快了,竟连想骂也没骂出口,那人已在洞中一闪不见,渺如黄鹤。
  小山心想:不骂就对了,照人家身法那等美妙迅疾,并且地势又是如此的熟法,她一定是九幽仙子的熟人了。
  小山暂且按捺下研究的心情,出得洞口一看,心说:好个隐蔽的所在。
  洞外竟是一座死谷,四周是树,方圆足有十丈,奇就奇在那山势,原来山势是上下打通,圆圆的像井一般!
  小山看罢,心说:这大概是九幽洞了!
  小山高声叫道:
  “武林后学徐小山拜见九幽仙子!”
  徐小山连叫了三声竟无人应声!
  他陡提丹田真气,又叫道:“九幽仙子你在哪里?”
  忽的身旁有人一哼道:“哪来的野小子,乱叫什么!”
  小山回头一看,真不知何时身后竟出现一位十二三岁的大姑娘,大姑娘扎了长辫,长裤短袄,眉头皱的铁紧。
  小山道:“我是来拜见九幽前辈的?”
  “九幽前辈是那么容易见的!”
  “她自己叫我来的!”
  “拿来?”
  “什么?”
  “信物”
  “什么叫信物?”
  “没有你就休息会儿吧!仙子正入定呢!”
  小山只觉得腰眼一麻,竟被点了麻穴。
  小山被人点了麻穴,心中是又急又气,心说:你这不是岂有此理吗?我徐小山遵约而至,你倒下了这个卑鄙的手法,暗算于人!
  他气得真想破口大骂,但他一念及来此的目的,是要忍辱负重,他也没话可讲了,何况还是对待一个女孩儿家。
  差不多经过了顿饭的时刻,先前那个女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你生气吗?”
  徐小山气是不打一处来,心想:饶是叫人受罪,还不许人家生气吗?真是大大的不该,但稍一转念,心说:又何必同她一般的见识,倒也心平气和,乃道:“同你生气未免太小题大作了!”
  那女孩却噗嗤一笑,又道:“不生气就好,皆因这是仙子的规矩,你可别怨我呀!”她说来娓娓动听,呢喃入耳,声音清脆之极。
  小山奇道:“这是什么规矩哪!”
  那女孩一笑,答道:“现在已经好的多,从前这规矩更加厉害呢!”
  小山更加惊诧,心说:再严莫非要杀人不成,乃道:“罚人家站了一个多时辰,莫不是还算轻!”
  那女孩“嗯”一声,才又说道:“从前男人进了我们这九幽洞,定是死数!”
  小山道:“小孩子呢!”
  那女孩毫不迟疑的答道:“断肢示警!”
  小山心下一毛,那女孩却又接道:“现在倒免了,只是罚站罢了!”
  小山虽然有气,可是又没办法,何况被人点了麻穴,从心里一阵阵的麻痒直向上涌,乃道:“我是仙子请来的客人,也要这样的待法。”
  那女孩却道:“客人?别活见鬼了,我们仙子几十年都没出过这九幽涧,前次出去了半个月,就会请你这个客人不成!”
  小山道:“一点也不错,她在苦竹寺请我来的。”
  那女孩“呀”了一声,才道:“苦竹寺倒是不错,可是你拿不出仙子的信物来,所以只能把你当做普通的人了!”
  小山心想:这倒好,但他又随口问道:“女孩进来也要罚站吗?”
  那女孩叽叽咯咯的笑出声来,才道:“仙子讲:天下灵秀,全生在女孩身上,所以女孩们就可以不罚了,并且还受有优待!”
  小山心说:哪来的这么多规矩,一动不动的站着,腿可实在有些乏了,但又不好意思央求人家,乃道:“罚够时候了吧!”
  那女孩不答小山的问话,却笑道:“仙子讲:天下的男人都是凶希希的,看来你倒是不凶,是不是得到我们这儿的规矩诀窍了。”
  小山心说:你们这里还有什么诀窍,乃道:“我徐小山除掉对罪大恶极之辈,从来不凶的!”
  那女孩好像特别爱笑,可是现在她不笑了,道:“原来男人不都是凶得很呢!”
  小山心说:你这是发什么神经,乃道:“在下请教的是你们这规矩,还得站多久,我可实在有些吃不消了呢!”
  那女孩又道:“嗯!我倒是忘了告诉你,我们这儿的规矩是对凶的一直要到他出口讨饶为止,对特别哀求的一直要到他骂出口来为止,对心平气和的则无时间限制。”
  小山接道:“那岂不没期限了吗?”
  那女孩嗯了一声,算是答复。
  小山心说:看来心平气和的受罚是不行的了,因此道:“那我就骂你吧!骂过之后再求你原谅,因为你我根本无怨无仇,我骂你是不应该,可是这也是不得已呀!”
  那女孩却道:“等等!别骂,你一骂就前功尽弃了。”
  小山奇道:“什么前功尽弃呀!”
  那女孩又道:“心平气和,那得放在心里,这受罚的时间就有没限制了,我讲没限制不是一直罚下去,而是……”
  小山接道:“你这是在测验我是不是心平气和,如果是的话,马上就放,对不对,可是,对急躁的要叫他讨饶为止,那还情有可原,要叫哀求的为什么一定要骂人才行呢!”
  那女孩道:“你的测验,到此为止,不过还不是绝对的心平气和,你懂吗?别的道理等会儿告诉你!”
  她说罢又向小山的背后,拍了一掌!
  小山立时就能动了,心说:“要不是为了圣僧,我才不理你们这一套呢!”
  那女孩头前带路,直向盆地中间对峰而去。
  小山只觉脚下稀软,低头一看,原来是落叶不扫,再加上泥泞汇成了一块泥潭。
  那女孩边走边道:“刚才那道理,你要不要听?”
  小山皆因脚下的泥泞,已经没了鞋帮,边走边要提气轻身,再看那女孩,走来却轻松之极,竟连鞋底全未湿,并且还言语不停,只得嗯了一声,不敢再多话。
  那女孩又道:“那就是仙子对男人的看法,因为她认为男人都是软骨头,可是又特别好面子,对人从来都是凶希希的,所以,我们这里的规矩,是要男人变得像个男人!”
  小山虽然不太了解,可是他已经无法回答,只好装聋作哑,跟她缓步而行。
  那女孩也是捉狭到家,在轻身功六来讲,越是快速越是容易,如果在这种泥潭上,言语欢笑,缓缓行来,虽不太难,但也需要相当的功力。
  小山的鞋帮是湿透了,可是他不敢分心讲话,因为那样可能掉下泥潭之中,又不能出口求饶,那样也未免过于示弱了。
  时候不大,已经走到对峰之下,陡崖峭壁,在距他二十丈左右的地方,开了一个洞口,那女孩未见如何作势,竟轻而易举的上了去。
  小山虽然有些勉强,但他使尽本身功力,勉强学步,那女孩回头朝他笑了笑,又道:“你先等会儿,我去替你通禀一声!”
  那女孩启步而去。
  小山这才有时间,打量这洞内的一切,但见黑幽幽地,虽可略为看出点影绰的门户,只能觉得这洞内是千门万户一般!
  时候不大,那女孩又走了出来,脸罩严霜,说道:“仙子刚才讲,你是来请罪的,不是什么客人,你刚才为什么要骗我,可见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小山真有点哭笑不得,道:“请罪?什么话,我只是……”
  那女孩却不容他说完,接道:“走吧!见仙子再说!”
  小山也只好把话停住,随她去晋见九幽仙子。
  那女孩领头前行,左转右弯之下,来到一处石门之前,也没见她用力,那石门竟被她轻轻地推了开来!
  室内布置,雅洁之极,图书插架,汗牛充栋,白杨木原色的桌椅,上放文房四宝,还有一只大花瓶,插着白花数朵。
  小山见九幽仙子,正坐在那桌后,拱手说道:“徐小山拜见仙子。”
  九幽仙子,好似面色不满的微一迟疑,道:“你就是这样来谢罪的吗?”
  小山道:“在下并无得罪仙子之处,又是何罪之有?”
  九幽仙子不屑地哼了一声,才道:“莫非你认为本仙子的功力,无奈你何?”
  小山道:“仙子是武林前辈,小子那堪一击!”
  九幽仙子口角上,显出一丝笑意,才道:“莫非那负心人,全告诉你了!”
  小山这时才想起圣僧交待的那只黄缎的包袱,解了下来,双手捧向九幽仙子,说道:“圣僧业已升西,遗命将此物呈与仙子。”
  九幽仙子接过那只黄缎的包袱,抖开一看,里面是一方素绢,素绢打开,只见一缕发辫,由那素绢中滚落,九幽仙子面上一寒,双目精光尽去,望着那缕发辫发起怔来。
  小山见那素绢之上,好似写满了字迹,他可不敢向前瞧个仔细,因为那上面是人家的秘密。
  九幽仙子怔了良久,才道:“何堪往事话从头!”
  小山那有插言的份儿,只能瞧着九幽仙子忽忧忽喜的面庞,怔之良久!
  九幽仙子又用那方素绢,裹好那缕发辫,递给那个替小山带路的女孩,说道:“秋娟,放到里间去!”
  那叫秋娟的女孩,接过绢包离去。
  九幽仙子却幽长的一声叹息,才道:“命运,一切都是命运!”
  小山忽的接道:“命运是由人按排的!”九幽仙子接道:“不错,一切都是人安排的!”
  小山本来想到九幽仙子与圣僧之间,一定有着一段非常凄婉的故事,但他却不好问出口!
  九幽仙子在小山的眼里,好似看出一疑意来,道:“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你想的不错,我与圣僧之间,确实有段其情惨,其境悲的缠绵过去,可是过去已经过去了,我也不能再谈到它了。”
  小山对这点倒颇出于意料之处,皆因,世人在某些情况下,要能解消一段误会,他一定愿意把那段过往的情景向人倾诉,一来表示她的不得已,再则表示她之无负于人,可是,九幽仙子自从看了那缕发辫同那块素绢之后,根本就不谈及它,并且好像他们中间,根本就未曾有过误会的一般,怎不令小山惊异。
  九幽仙子忽道:“孩子,你且坐下。”
  小山遵命坐向桌旁,只见那九幽仙子,竟似在这几句言语之间,老去许多,眼角上也稍现鱼尾纹,他不禁的呆看起来。
  九幽仙子,又道:“孩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忽然之间,老去许多!”
  小山默然的点了下头。
  九幽仙子接道:“这也是我解脱的时候到了。”
  小山吓得一怔,心说;“圣僧是我送的终,怎么这个九幽仙子莫非也要叫我为她护法归西不成。”
  九幽仙子却微笑说道:“我还不致于马上就死,皆因还有桩心愿未了,它会支持我再活上几年,可是我现在心境与体力都不容我再去办那事了,孩子,以后一切还要靠你呢!”
  小山暗想:这话说来大是不吉。
  九幽仙子却又说道:“一旦在误会冰释之后,人就发现他们造成的那件误会那是多么愚蠢,可是有的时候,已经补救不及了。”
  小山到了这个时候,不得不接道;“圣僧并无对仙子半点怨尤。”
  九幽仙子拦道:“假如他有怨尤,那倒可以灭去我心头上的这点歉疚之感,唯其如此,反使我更加惶惑!”
  小山道:“人死百事了……”
  九幽仙子又拦道:“因其如此,更加使我不安!”
  小山简直找不出一点安慰之言,他只有怔怔地坐在那里,去呆呆听九幽仙子的悔恨之言。
  九幽仙子道:“我不但在他临去之际,使他受了‘九幽魔音’,更为使他难于安心西归,已然将千佛手的克制之物,传与他人。”
  在她想来,小山定会恨恨不已,那知小山却平静地说道:“圣僧功力非常,并未受害,千佛手既已由小山获得,当会尽一己之力,保其不受损害!”
  九幽仙子,也不由的为小山的豪情所惑,道:“你不怕那克制千佛手的东西吗?”
  小山道:“行道江湖,正义为先……”
  九幽仙子却拦道:“话不是如此说法,虽然行道江湖以正义为先,可是还得借助于有形无形之物呀!”
  小山道:“固然家父出关,很是需要千佛手,但是天心不会如此不仁,一定有他适当的安排吧!”
  九幽仙子道:“你倒气量宽的很,可是你为何不问一下,那克制的东西又是什么?是否有防阻之策。”
  小山倒真没想到这点,因道:“仙子传下之物,定是厉害非常了。”
  九幽仙子道:“此物生于天然,非我门中之物。”
  小山奇道:“千佛手乃是十八位高僧的心血结晶之物,天然之物竟能够克制,倒实出于我意料之处。”
  九幽仙子又道:“克制之物,名为‘栎桦’,原是野生树木,不过栎桦制成利剑之后,因它含有污秽之气,故是千佛手克星。”
  小山听说那栎桦是种污秽之物,倒被他想起光身竟能减弱千佛手的威力,如此一连想,逐确定九幽仙子,非是谎言欺人,乃道:“仙子传与何人?此树又生何方?”
  九幽仙子长叹一声,才道:“说起来这也是我昔年恨事之一,本来你如能早到二个时辰,此法可能不会外泄!”
  小山猛然忆及在山洞为人撞了一下的那回事,因道:“莫非是一个女的?”
  九幽仙子道:“正是,她是我昔日同门师姐的女弟子,平日本素省往还,她竟登门求教,我也是一时心气难平,故而传与她。”
  小山道:“栎桦此树甚多吗?”
  九幽仙子又道:“此物本不易找,原生长于大漠,是我昔年,曾见一株幼苗,此物因长于大漠,故无法生根,百年之间,难得生长一二成株合用者。”
  小山道:“那就无可虑之事了,仙子既见的是幼苗,成株与否犹在未定之数,何况大漠之上,风沙滚滚,又到哪里去寻?”
  九幽仙子道:“话虽如此,有心人则不如此想法了,她定会尽心力去获得此物,此物一得,千佛手的威力尽失!”
  小山道:“仙子可还有别策?”
  九幽仙子道:“祸由我起,当然这消弭之法,也得由我出,我想上策该是阻止她取得‘栎桦’!”
  小山道:“大漠无边无际,那能采集那么多的栎桦,请问中策。”
  九幽仙子道:“中策是将知道此法的人,加以扑杀。”
  小山一摇头,道:“非是穷凶恶极之人,怎好杀之。”
  九幽仙子又道:“这下策是随时注意那人的行动,监视其取得之栎桦,全数加以销毁。”
  小山听完这上中下三策,无一可行,因道:“那人是谁?”
  九幽仙子道:“那人自称:‘黎筠’,乃我昔年同门的再传弟子,不过她怎的能找上这九幽洞,并且我独处百年之久,除每年下山一次外,从未将形踪告人,并且也无任何人知道!”
  小山奇道:“如此说来,那人的存心,倒是……”
  九幽仙子道:“现在想来,颇多可疑之处,她不但知晓我九幽洞的所在,并且就连禁忌都知道,我倒怀疑她……”
  小山见她不语,因道:“仙子怀疑是谁?”
  九幽仙子道:“昔年的对头!”
  她不深说,小山也不好多问!只得换过话题道:“仙子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大漠一行!”
  九幽仙子道:“假如真是那人,只怕你无法为敌,不过大漠一行也好,如能抢到那人之前,得到栎桦,也可减少甚多的无谓的烦恼。”
  小山因又问道:“大漠甚广……”
  九幽仙子道:“栎桦禀火而生,产于吐鲁番西约百里的沙漠中,此物他处决不会生长,故而如能将它销毁,也是釜底抽薪之策!”
  小山应道:“小山遵命!”
  他说完起身欲行!
  九幽仙子却道:“慢来!”
  小山道:“还有……”
  九幽仙子道:“你不感觉你的武功太差了吗?现在虽然有千佛手为你撑腰,可是以后呢!”
  小山面含苦笑,道:“是的,因为我从来就没学过武功呀!”
  他自然是心腹之言,可是听到九幽仙的耳里,却不是那回事,道:“可是你的内力的确不很差哪!”
  小山想起欢公的阳功来,道:“我由欢公与喜婆那里学过一点阴阳神功的阳功。”
  九幽仙子对欢公喜婆倒不陌生,因道:“你为什么只学阳功?”
  “我没阴阳同参!”
  九幽仙子一想,也就明白了原是那回事,也不深究,只埋头独自的深思起来,半晌始道:“你有阴阳神功助长功力,我不须在内力方面多给你传授,现在在兵器手法上传你几招吧!”
  小山喜道:“多谢仙子的栽培!”
  九幽仙子问道:“你普通用的什么趁手兵刃。”
  她这一问,又问得小山的脸上发红,皆因他从来就没学过一样兵刃的招法,哪有趁手的兵器,因道:“小山不懂任何兵器!”
  九幽仙子微然一笑,道:“那我就传你几招杖法吧!”小山一听大喜,因见欢公喜婆,也是用的‘杖’,心说:将来用杖斗斗欢公喜婆,岂非绝妙之事!
  九幽仙子一拍手叫道:
  “秋娟!取我鬼杖来!”
  秋娟本在门外伺候,闻听之后,取来一只木杖,鬼首龙身,杖身全是节节鳞片。
  九幽仙子接过鬼杖又道:
  “此杖我保有八十几年,今日送你,可得善视!”
  小山喜道:“杖在人在,杖亡人亡!”
  九幽仙子一见他起了那毒的誓,面色一寒拦道:
  “那我就不能给你了!”
  小山心中一怔,暗道:那是为什么?
  九幽仙子又道:
  “此杖原是有主之物,只是经你之手,物归原主而已,而非令你永远保有,你这毒誓岂非与我初意不合!”
  小山一听,原是暂时保有,因而说道:
  “小山遵命,但不知这原主又是何人?”
  九幽仙子道:“叫得出这杖名的人,就是主人!”
  小山奇道:“只怕叫得出名字的人,太多了吧!”
  九幽仙子又道:
  “那倒不见得,不过你记得第一个叫出它名字之人,送他就是,问起你得杖原由,你就说是物归原主就可,切记不可与他动手过招,凡事由他。”
  小山颔首称是。
  九幽仙子又道:
  “今日天晚,明日开始传你‘九幽三杖’。”
  小山由秋娟领路带至客房休息。
  一宿易过,次日小山起床后,九幽仙子正等在禅房,小山拜见一毕,九幽仙子竟迫不及待的立刻传授。
  “九幽三杖”是“九幽关山”、“奈何临渊”以及“望乡情怯”等三招杖法。
  小山一听这三招杖法的名称,真有点鬼气森森,阴阳殊途之感,但也晓得这三招杖法定是非比寻常,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用心学习。
  腊月隆冬。
  西出阳关无故人的玉门关口,正有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叫化,手持鬼杖,在那关前踌躇不定。
  小叫化正是万里关山赶往大漠的徐小山,途中经月的奔波,已使他失去往日的神采。
  身怀九幽三杖绝学,赶往大漠阻止黎筠获得栎桦木的徐小山,因何不去?而梭巡在玉门关前。
  原来这玉门关,近日却非比寻常,不但各地的武林群雄齐集玉门关口,并且大漠隐居的群豪,也纷纷的赶进关来。
  小山本来是事不关己,但那些熙来攘往的群豪,却吸住他的注意,他忽的念道:假如能在这玉门关口,发现了黎筠的踪迹,那岂不要省掉不少的气力。
  小山想到做到,所以,他意留在玉门关上,客寓旅店不但客满,且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无。
  小山又一看自己身上的装束,心知:车船店脚衙,最是势力不过,就凭这套烂棉袄,住店是绝不可能的了,只好找到一处关帝庙存身,买些大饼充饥。
  如此三天一过,武林人物不但不去,反而更加多了起来,小山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关帝庙里也住了几个叫化型的人物,他们并不外出乞讨,只是在那混时间,好像有莫大的事故,即将来到的一般。
  小山再也闷不下去了,冲着一个年纪总在五六十岁的老叫化,拱了拱手,说道:“借问老丈,这玉门关,近日为何这等的热闹。”
  那老叫化不屑的一抬头,但见他双眼精光暴射,分明是一位内家高手,打量了小山一眼,才道:“老弟台你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不知道!”
  小山奇道:“小弟拟去大漠寻友,日。前方到,怎说是明知。”
  那老叫化确似急了,怒道;“懂个屁!街上卖的吃食,要花钱且不说它,也没这么好的南七北六的十三省口味呀!”
  小山听出了点苗头,道:“老伯您就说清楚点好吗?”
  那老叫化子,又咽了口唾液,才道:“这可真是百年盛举,光是那鸡鱼肉,已经堆得像山一样,还有那花椒、八角配料,也都要用斗量。”
  小山听他说来说去,竟是不着边际,急道:“主持人是谁呀?”
  那老叫化狠狠地瞪了小山一眼,旋道:“太门孟尝这名字你可听过?”
  小山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老叫化又道:“真是个雏儿,连玉门孟尝茹爵都不知道,在外面你可是怎么混的,真真岂有此理嘛?”
  小山没说上三句话,竟挨了二句骂,心说:小爷不问啦?我看你又把我徐小山怎样。
  小山这边一赌气,那老叫化却沉不住气的说道:“我说你倒是想不想听!”
  小山心说:这倒好,我问你,你不说,不问你,你倒想告诉我,一赌气根本就不再理他。
  那老叫化却不管小山是不是爱听,又道:“玉门孟尝茹爵的大名,真是天下皆知,他老人家平日里不但斋僧布道不算,就是过往的武林人物,也全待以上宾之礼,你道那是为什么?”
  小山心说:“我又怎的知道。”
  那老叫化却又接道:“原来这茹大员外,现已年高七十,身边就是缺少子嗣,虽也曾三妻五妾,她们竟连个屁都不会放一个。”
  小山接道:“莫非是不会生!”
  老叫化气道:“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小山心说:这是碰上哪路的丧门神,心知再要多说,说不定还要惹他多说多少话,索性不理他。
  老叫化见小山没再接言,乃道;“这也是老员外平日积德修来的阴德,上天见怜,老员外才得有后,偌大的家业也有了主。”
  小山见他满口夸赞茹爵,信以为真,乃道:“当然!好心有好报!”
  那老叫化这次倒没顶掸他,接道:“就在月前,老员外的第九房姨太太身怀有孕,产下一名麟儿,真是阁宅有庆……”
  小山又忍不住的接道:“那应该举行个汤饼会才是,为什么要开‘饕餐会’!岂不有点文不对题吗?”
  那老叫化瞪了小山一眼,才道:“你以为‘饕餐’会是那么简单的,人家有钱人就是要的这个调调儿,偏要来个‘饕餐会’,你能管的着吗?”
  小山又叫他给臭骂了一通,心里的这份难过,就别提了,老叫化倒不为己甚,又道:“这个会可不同别的会,第一是不发请柬,再者是不收礼金,而是到会之人,都要露上一手最拿手的菜式,或者是会吃都行,不然的话,要罚百两黄金。”
  小山这才明白那“饕餐”的性质,因而又问道:“老人家是不是准备参加?”
  老叫化道:“叫化鸡是我老人家出色当行的拿手好戏,那有不到之理,并且我老人家的一张嘴,吃遍大江南北,根本就不用我自己表演!”
  小山自己想了好久,心说:表演一手,自己可不行,要说“吃”那可没问题,因道:“你老人家可否带我去欣赏一番。”
  老叫化把眼睛由小山的脚底下,一直向上瞧,在脸上停了好久,才不屑的说道:“你会烧,还是会吃!”
  小山道:“在下会吃!”
  那老叫化更觉惊奇的说道:“你还会吃!”
  小山怒道:“生就一张嘴,当然会吃了!”
  老叫化“哈哈”一阵长笑,接道:“原来你有嘴就会吃了,那可差的远,第一要吃火候,再者吃刀口,三要品滋味,四要……”
  小山一听,吃起来还有那么多的麻烦,乃道:“那我就没缘参加了!”
  老叫化又道:“那也不然!能烧会吃之辈,那是上宾,不会吃喝之辈另在敞厅备有次席,那是上宾吃用之后的剩余……”
  小山道:“我可没兴趣吃剩的……”
  老叫化骂道:“剩席能吃的到,那也是天大的福气了,你要知道,那日上宾到的一定不少,每人表演一手,那能吃喝得完,还不是大家略为品尝,就赏了下来。”
  小山却牛脾气一发,道:“我就是不吃剩的。”
  老叫化又默然有顷,才道:“那你就得准备百两黄金!”
  小山道:“那干什么?”
  老叫化道:“上席的代价!”
  小山暗自一盘算,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黄金,可是不会烧又不会吃,只有不参加了,因道:“那我只好不去了!”
  老叫化道:“百年难逢的盛举,不参加岂不太可惜了!”
  小山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老叫化又默想了片刻,道:“这样好啦?我教你做叫化鸡咱们一同去!”
  小山喜道:“那敢情好,多谢老人家。”
  老叫化又把叫化鸡的诀窍指示了一番,小山是恭身受教。
  翌日,正是“玉门孟尝”茹老员外茹爵的饕餮会正日,小山跟着老叫化,一大早就向茹员外的府上走去。
  茹老员外家住城东大街,大门之上,悬灯结彩,鼓乐喧天,贺客来往,络绎不绝,十分的热闹。
  大门之外摆了一只小方桌,贺客都要落名而入。
  小山与老叫化走到门前,那管事之人,上来说道:“两位是参加上席,还是……”
  老叫化不等他说完,接道:“当然上席,我老叫化子是靠嘴巴,这位老弟是靠着我们出色当行的叫化鸡。”
  那管事的递过一只大笔,说道:“那么请两位落名吧!”
  老叫化接过大笔,向那红绸上一瞧,已经密密麻麻的写了不少的名字,他找了块显着之处,大笔一挥,写了:“商祖”两个大字。
  那管家一看,心说:这不是捣蛋吗?乃道:“你老贵姓商名祖!”
  那意思是商与伤丧同音,而又名字叫祖,连叫起来岂不是丧祖,或是伤祖!
  老叫化嘿嘿一笑,道:“我就是因为名字起坏了,才落得个幼遭伶仃老来无子,娶个老伴也不长寿。”
  那管家一听,心道:你这是成心捣蛋,乃道:“这位朋友呢?”
  老叫化道:“我是老要饭的,他是小要饭的,老要饭的名字不好听,可是小要饭的名字,更加难听,还是不说的好。”
  那管家道:“姓名乃是父母所赐,好听与否,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老叫化接道:“他姓缺名德!”
  说话之间,就在那块红缎正中,歪歪斜斜的写上缺德两个特大的字。
  管家一看,心中有气,可也不好发作,乃道:“里面请吧!”
  老叫化边走边嘟囔,道:“人家不写,你偏问……”
  说话之间,已到正厅。
  厅中管事人一见,就是一皱眉头,那意思嫌老叫化的衣冠不整。
  老叫化却道:“真是狗眼识人低,等会老叫化子,要是……”他讲到要紧之处,倏的住口不谈。
  管家也是无可奈何,只好领他们二位,走到一处偏僻不受人注意的位置坐下,才道:“两位就这坐吧!”
  老叫化却不安份的说道:“好像应该是先瞧瞧公子才对?”说罢,他就起身打算向后堂去。
  那管家忍无可忍的说道:“矇吃矇喝矇到玉门孟尝的府上,可有点……哟!”管家话未讲完,竟哟了一声,只听老叫化又道:
  “真叫抱歉的很,踩了大爷的脚了。”
  原是老叫化一个不稳,把那管家的脚,踩了一下。管家也是个江湖上的一名人物,本在老叫化一退之下,已躲了开去,那知仍被他踩得生痛,心知老叫化定非常人,因道:“我文秀倒走眼了,原来还是会家子。”
  老叫化连声道歉,道:“商祖年迈力衰,脚步不稳……”
  那管家再也不理他,独自去招待他人!客人到的还真不少,有的是雄纠纠气昂昂之辈。
  小山心里纳闷,心说:就算是饕餮会,也犯不上这个样子,怎么好像倒是武林的大聚会一般。
  老叫化一面喝着茶,可是他嘴里,倒不停的唠叨,道:“自古来会无好会,宴无好宴,真是一点都不假,就拿鸿门宴来说吧,项庄舞剑志在沛公,那时节……”
  他这里话尚未完,只见那大厅里,霎时之间,就摆上了不少的桌椅。
  一个年纪约在三十五六的年轻人,满脸铁青,一身青布的长衫,站在厅堂正中说道:“各位请入席,小弟有话……”跟着就是一阵大乱,赴会群雄,各自找各人的友好,同在一席。
  小山同老叫化也趁大家一乱之际,挤到一处席上。
  那人又道:“今天是茹员外令郎弥月之喜,为使这满月酒别开生面起见,特意发起这饕餮会,各位之中,一定不乏今之易牙,表演一手,一来是表示庆贺之意,再者是为茹员外的满月酒宴,多添一页佳话。”
  他话一完,厅堂之上,顿时爆起满堂的喝彩,那人又道:“茹员外为感各位盛情,现正在厨下,为各位亲自烧了几样小菜,不能出来陪客,但等各位酒过三巡之后,然后再陪同黎夫人与幼儿来给各位敬酒。”
  本来赴会客人,都在责怪为什么主人还不露面,心中正怪他不懂礼,如今叫那人一说,倒不好说什么!
  中间只有小山心里是万分的惊异,皆因那人的嗓音实在太熟了,再加上他说的黎夫人,心下不由一跳。
  那人却又一拍手,说道:“开席!”
  只见下人侍役,倏时之间,端上几只大蒸笼,每席一只,热气蒸腾,香气弥漫,不由的令人口涎欲垂。
  家人又在每个客人面前,满过酒,才将那笼盖撤去,众人迫不及待的注目望去,但见是一式清蒸食品。
  老叫化也不等别人谦让,举箸说道:“缺德小子,快吃,这味‘清蒸沙豚’冷了可就不好了。”
  小山举目望去,但见那蒸笼中是一只既像乳猪,又像美人鱼的一色食品,洁白无鳞头首四足俱全唯在嘴角之上,生了两片鳍。
  适才招呼众人的那年轻人又道:“这位老人家说的对,这‘清蒸沙豚’一定要趁热吃,凉了可就走味了!”说罢举杯让客。
  席上群客,全部引杯就唇,只觉入口香醇,又举箸一尝那味沙豚,真可说是人间美味。
  首席之上坐着位满面红光老人,站起身形举杯说道:“老夫柳春时,现在借花献佛,敬各位一杯吧!”
  他仰首畅饮,然后又道:“请教那位识得这沙豚滋味的妙处!”
  众人闻言全是一怔,心说:味道确是不错,可是就讲不出它好在那里,既有鲜鱼的清鲜,又有河豚的肉香,真不知应该从何说起。
  老叫化却不慌不忙的说道:“此物产在南疆‘阿次克库立湖’,原是水陆两栖的鱼类,好处应该是兼有游鱼与走兽两种好处。”
  这话虽是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可是听在众人的耳里,登时就爆了个大彩,心想:沙豚兼有二味,每个尝过之人,都有领略的出,但是却讲不出来。
  老叫化又道:“沙豚应该由背部下刀,取出内脏,再以卤淡之味,急火攻,慢火温,连续三昼夜再蒸一对时,方可食用。”众人听来真是又佩服又欣羡的自顾取食。
  那个年轻的后生却趋向老叫化身侧,说道:“老丈博闻,在下敬服!”
  老叫化道:“敢问上姓大名?”老叫化一打文诌的客套辞句,可就满不是那么回事,只听得小山差点笑出声来。
  那人道:“在下任重,在茹老员外府上替他老照顾下之一干来往的客人,以及……”
  老叫化又道:“你任重我商祖,咱们要多亲近。”
  任重也嘻嘻哈哈的客套一番。
  老叫化又道:“我说任老弟呀!茹员外怎么成了缩脖的王八,怎的还不出来见客呀!”他粗里粗气的两句话,又是一个哄堂。
  任重那青色的面皮,红也不红的说道:“待我去请!”任重借机而去。
  老叫化压低嗓音向小山道:“这个任重你认得吗?”
  小山道:“听口音好像蛮熟的,可是我倒想不起在哪见过他,就是这个名字我也全没听过呀!”
  老叫化道:“仔细想想,名字可能是假的,并且可能是你熟人呢!”
  小山俯首沉思,半晌才道:“莫非是他!”
  小山又摇了摇头,道:“不对!他脸上有疤!”
  老叫化接道:“他脸上带着人皮面具!”
  小山恍然说道:“火中人!”
  老叫化一惊,道:“杜仲仁!”那可太出老叫化的意外了!
  小山道:“声音是他!”
  老叫化忙道:“我早觉得这饕餮会非比寻常,想不到竟是火中人从中主持,这样说来他们不是纯粹的对付你了。”
  小山道:“对付我……”
  老叫化道:“你!徐文麒的儿子,徐小山!”
  小山一惊,道:“你……你怎么知道……知道我是徐小山!”
  老叫化笑道:“江湖上谁不知道,除掉那群……”
  他说话之间,用手一指首席上的“柳春时”又道:“枉称‘沙狐’!”
  他几句话讲的声音甚大,首席上的柳春时,因为没听清他前面的几句话,还以为是在恭维他,隔席一照杯,道:“老丈溢美了,不过在大漠南北,提起了我‘沙狐柳春时’,倒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老叫化却一笑,接道:“沙狐柳大侠,当然是无人不知,就是各位同席之人,也都是名重一方的大侠……”
  首席上的几位,经老叫化一恭维,登时都像驾云腾雾的一般,尤其坐于首席领位的那个年纪总在六十左右的老人,脸上更现出一些得意之色,道:“沙狐柳春时名重一方,我卜章  可不敢担这大侠之誉!”明是谦辞,暗里却显得意之极。
  老叫化道:“那里?河西四奇,名重一方……”
  老叫化这里话尚未了,只听一阵如雷掌声,掩住老叫化未了之言!
  掌声一落,但见一位年已望七的老人,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一位半老徐娘,看来也就是四十岁以内,风韵犹存,尤其是那条如柳细眉,分外妖娆,水蛇腰,一遥三摆紧随老人之后,怀里尚抱着一个满月的婴儿,红绫小被,裹得严实之极。
  老叫化暗向小山道:“这位就是现在的茹爵茹大员外!”
  小山道:“后面那位呢?”
  “黎夫人!”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小山极须知道的是她的名字,则不是她的姓,因为他早知道她是黎夫人了。
  茹爵身就主位,举杯让客,道:“简慢之极!”
  那首席上的柳春时却及时的,接道:“那里话?丰富的很!”
  茹爵又道:“清蒸沙豚还可入口……”
  大家早就尝过了,故此对那答案,赞不绝口,不过全由老叫化那里现现卖的回锅货。
  茹爵又道:“想不到这玉门一带还有这么多的吃家……”
  老叫化却接口道:“沙豚又叫沙狐,此物聪明刁滑兼有,加之产量有限,老员外捕得这么多,倒真是出乎老叫化的意外。”
  老叫化的一句话,惹了好几位,那坐首席上位的沙狐柳春时,登时眉头一蹙,道:“老丈不要玩笑!”
  茹爵也道:“老夫倒简慢,忘了为各位引荐。”
  他手指柳春时又道:“这位是名符其实,而非是‘清蒸’沙狐!那位……”他又一指老叫化,但他陌生的很!
  任重走近茹爵,低声说道:“他叫商祖,出身不明!”
  茹爵乃道:“老丈大名商祖,敢问仙乡……”
  老叫化不待他话落音,接道:“四大宽巢!”
  茹爵一愣,就是赴会群英,也都不知他这“四大宽巢”是在那省那县,那州那府,故而你看我,我看你。
  老叫化又道:“铺着地,盖着天,海里洗澡,枕着山,故名四大宽巢,实乃居无定所,到处为家的穷叫化。”
  众人听他一解释,不由的又是一阵大笑,皆因这老叫化也实在风趣,请想:以大地为席,以青天为盖,海中净身,倦来枕山而眠,那岂非是一无常物的叫化子。
  茹爵也干笑了几声,才道:“茹爵业已抛砖引玉,但不知那位先试身手。”
  他话音一落,登时就站起好几个,道:“茹员外珠玉在前,在下班门弄斧……”
  茹爵一见有这么多人捧场,笑道:“慢来!大家慢慢品尝。我们做竟日之饮,稍候小妾黎羹也要为各位烧上一手……菜名暂时不宣。”
  茹爵说话之间,意欲表演的几个人,已经取得协议,皆因烧菜又非比武打闹,占先的可以占不少的便宜,而烧菜先后总是一样。
  时候不大,家人端来一只旧碗,既无热气,也无香味透出,众人都觉得奇怪,烧这手菜那人,已回入正厅,抱拳当胸,说道:“诸位批评!”
  站在正厅之中,双手一扬,只见那大的花瓷盖碗,陡的揭了开来,如此数次,数桌的盖碗均已揭开。
  茹爵举杯道:“何基光大侠人称三掌镇河西,想不到还有这样一手易牙妙技,我茹爵浅识之见,说不出这道菜的名字来。”
  众人闻言细一品尝,只觉似笋非笋,真是叫它不出。
  何基光站起身形,便待说话。
  老叫化却道:“何大侠稍候,老叫化请教,尊菜可是冰藕所制。”
  何基光登时颔首笑道:“高见不差!”
  众人又详细的讨论了一番作法,以及它的产地,无不赞誉非常,只有那首席上座的柳春时不时的把老叫化管沙豚叫成沙狐之事,记在心里,因而说道:“何大侠不但表演了一手好菜,并且那盖碗的吸物手法,也是武林上乘,在下想请商大侠也……”
  皆因两道菜一上,都被商祖叫出了名号,十足是个吃家,假如由他主厨,定非凡品!
  老叫化也不客气,站起身形,道:“缺老弟!你来帮帮忙,顺便也把你那手叫化鸡表演一番,请在座的多加指示。”
  小山应好。
  众人是兴高采烈,猜拳行令如故。
  时候不大,小山首先回座,家人在每桌之上,摆了一只黄泥糊的童子鸡,打开黄泥,顿时溢香满室。
  茹爵首先拿了条鸡腿一尝,登时就连点了几下头,道:“不错!”
  众客也都伸手取过自己喜好的腿或翅来吃!
  老叫化却悄然归座,道:“注意了!”
  小山默然的一点头。
  家人又端上数件大碗!
  众人向碗中一看,原来是一碗白水,水上飘着三棵青葱,见而诧然,心说:他这是什么名堂。
  老叫化却道:“叫化鸡过于肥腻,老叫化给各位上了一客醒酒汤。”他举匙向碗里一盅,张口一吸,一条水线已到口边!他却不吸向嘴里,只停在半空,不进不退!
  众客本来以为他这吸物入腹的显露,方在不耻,那知竟能把汤水停止空中,那可就难上加难!
  众人登时就爆出一阵掌声!
  老叫化见好就收,馋的一吸,那碗汤不多不少,被他喝了二分之一,皆因他这桌上,只有他同小山二人,别人因见他二人衣着褴褛,不耻同席。
  茹员外也实在看不出这碗白水,又浮着三棵青葱的汤有什么好喝,但他身为主人只好率先一尝。
  那知他不尝倒好,这一尝却上了瘾,连连地喝了八九口,才道:“商老人家的这道汤,可说是妙绝人寰!”
  众客见他说的那般严重,全举魁一尝,果然不错!
  茹员外道:“茹某浅见,这汤可有佳名……”
  柳春时道:“不如叫它为‘清汤’,皆因一是清水汤,二来佐料清,三来手法清爽,四来省时省事……”
  他仍不忘适才的过节,故而遇事就讽刺老叫化的几句。老叫化仍自低头吃喝,直等他说了淋漓尽致才道:“请教柳大侠,这‘清汤’是如何的做法……”
  皆因自命饕餮之徒,经过品尝首先要晓得那是什么材料,然后才能知道火候以及刀口等等。柳春时绰号沙狐,自是多智之辈,因道:“味道确是不错,老夫倒不知这里可有几味药材!”他本是推辞之语,因为他想,要非药物绝不会如此。
  老叫化哼了一声,道:“柳大侠也太看得起老叫化了,老叫化终日沿门乞讨,对付的是恶狗,那里会深山采药。”
  柳春时登时大怒,双眉陡竖,便待发作。
  茹爵却道:“柳大侠请坐,这汤确非药物之力而成,依愚见好似鱼与蛇混合而成,但不知这蛋清又作何用?”
  老叫化大拇指一竖,道:“高明!高明!蛋清是过滤鱼骨残渣之用……”
  茹爵一听,大笑道:“真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老夫虽尝出鱼蛇之味,但可不敢肯定,如用蛋清一揽,残渣尽去,当然就一清如水了,但不知应叫何名。”
  老叫化一笑,道:“名字是俗而又俗,但请员外勿怪。”
  茹爵道:“但说无妨?”
  老叫化神情一整,道:“猛龙过江!”
  俗语说:不是强龙不过江,老叫化把这式菜叫成猛龙过江,分明是有些轻视的意味存在?
  茹爵却仍面不改色的,说道:“好!好!请!”
  他却不顾左右而言他,根本不理老叫化的辞,坐在茹员外身边的黎氏夫人,虽然双眉微蹙,但她也忍了下去,只如她像未听到的一般。
  老叫化此时心中,是另外一份打算,心知在饕餮会是越早起纠葛越好,越这样慢腾腾地下去,危险越大。
  黎氏夫人却把婴儿递与茹爵,声如黄莺出谷般的说道:“贱妾也为各位烧得一式粗菜!”
  她双掌一拍,向后叫道:“上菜!”
  大家全顺着她手势看去,但见这次家人全换成十五六的待女,每人手中捧着一枚食盒,袅袅婷婷地走了上来。
  众人又向那食盒中一看,但见一色的“扒熊掌”!心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呀,皆因大漠一带熊掌并非什么珍物。
  黎氏又举箸一让,才道:“众位请尝,贱妾有言上告!”
  老叫化心说:那话来了,他也尝了一口,香甜之外,也别无可取之处,小山却那吃过如此的好菜,故此吃得非常之多。
  黎氏一见客人全尝过了她这道“扒熊掌”之后,才柳眉陡竖,杏眼含威,满脸肃杀之气的说道:“那位知道这道菜的别名?”
  众人闻言一怔,都把眼光转向老叫化,皆因他已经点破几道菜的烧法,而见识又高。
  老叫化何尝不惊,心说:扒熊掌就是扒熊掌,那里还有别名!小山是只顾大快朵颐,根本就不注意众人的脸色。
  黎氏又道:“贱妾想把它叫做‘红扒千佛手’!”
  此言一出,登时就怔住了,皆因这群大漠群英,虽对茹爵早已倾心,但他们对千佛手却更加早就闻名,心说:你茹爵再大的本领也斗不过那千佛手的得主徐文麒去。
  黎氏又道:“一人势孤,众人力大,贱妾无求于大家,但希望大家鼎力相助,打杀徐文麒与其子徐小山。”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千佛手徐文麒,已有一子。
  小山吃喝之间,一听牵涉到千佛手,又被黎氏骂上了,心中一气,腰肢一挺,便想出头理论。
  化却道:“鲁莽不得!”
  沙狐柳春时人却聪明刁猾的很,一听黎氏的一番言语,心知凭眼下诸人绝非干佛手之敌,乃道:“我柳某素居沙漠,与千佛手徐大侠毫无恩怨,茹员外与黎夫人如欲与他作对,在下是绝不会左袒。”
  他这话说的非常明白,就是你们打你们的,与我柳春时是毫不相关,置身事外,明哲而保身。
  河西四奇之首卜章  也道:“河西四兄弟也少与江湖来往,绝不置身这漩涡之中,并且……”他本想讲,就是饶上我等四个兄弟也非是那干佛手之敌。但他觉得那有失颜面,故住口不说。
  茹爵仍坐于主位,抱着那满月婴孩,不言不动,直似众人讨论,与他无关的一般。
  黎氏那双水汪汪的大眼,又一扫众人道:“还有那位有意见!”
  只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道:“江湖恩怨,与我这老儒无关,先请告退!”
  黎氏道:“还有借重之处,请稍候!”
  那老儒似知这群人物,都非好惹之人,故而又乖乖的坐了下去,不住的唉声叹气,似是后悔。
  老儒坐下之后,竟又有一人,猛的叫道:“哦!铁掌孟大侠有什么高见?”
  孟天刚道:“在下与千佛手徐大侠可毫无瓜葛,这是要首先声明的。”
  小山心说:“看来这个人正派的很,那知他一开口就先撇清自己的身份,真是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了。”
  孟天刚却道:“但是我孟某对徐大侠确是景仰的很,想当年徐文麒大侠以千佛手佛门至宝,除了阎王城那害人的祸患,又曾扫乎慑魂术,以及……”
  黎氏不等他说完,拦道:“你有几个脑袋……”
  孟天刚道:“我铁掌孟天刚是命一条人一个,行走江湖,扶的昌节妇孝子,除的是绝决人性的红粉魔头。”
  小山心说我倒错怪了他,原来这大汉,真是一条有血性的汉子,不为威武所屈,不为力薄而弱。
  黎氏听他说完,神色不变,道:“好!我们颇敬重你是条汉子,你先坐下。”
  她又一转头,向老叫化这席看来,然后说道:“两位有什么意见?”
  小山新学鬼杖三招,本想立时发作,大干一场,老叫化却向他一使眼色,然后才缓缓的说道:“小老儿与孟大侠所见略同,敬的忠臣孝子……”
  黎氏拦道:“好!我先请教,这为师报仇,算不算是忠臣孝子。”
  孟天刚人本浑厚,闻声接道:“当然!”
  黎氏又道:“那么徐文麒仗恃千佛手打杀了我师尊,我报仇是否应该?”
  孟天刚道:“那……”
  显然的这条猛汉已入黎氏的圈套之中。
  老叫化却道:“话不是那等说法,皆因仇有公私之分。”
  孟天刚这时好像得理一般,接道:“对!仇有公仇及私仇,先公仇后私仇,那才是英雄好汉,我孟天刚一定帮他。”
  黎氏却一笑,接道:“那么黎氏为报师仇,算公仇?还是算私仇?”
  孟天刚接道:“当然是私仇!”
  黎氏又道:“方才孟大侠说:先公后私者英雄好汉,又认为我这师仇是私,所以黎氏要请教孟大侠,这公仇又是什么?假如按孟大侠的说法,要是没有公仇,是不是马上就可以报却私仇!”
  孟天刚倒叫黎氏给问的一怔,半晌方道:“我是说这私仇可以报得,这公仇是不能报的!”
  黎氏又道:“孟大侠适才说道:先公后私,为什么现在又说公仇不可报,私分才可报,那岂不是自相矛盾?”
  孟大侠被黎氏问得张口结舌,半晌方道:“向别人报仇我不管,就是不能向徐大侠报仇!”他说来慷慨激昂,颇见血性。
  黎氏又道:“那么说来,孟大侠与徐文麒有旧!”
  孟天刚道:“我孟某连徐大侠是甚等样儿,全不知道,怎说有旧,只是江湖传言,徐大侠钦奇磊落……”
  黎氏拦道:“假如江湖传言要说徐文麒是一个江湖浪子……”
  孟天刚道:“那绝对不会!”
  小山听到孟天刚一味的为父亲辩白,心中感慨异常,心说:这位孟天刚真是一条血性男儿。
  黎氏又道:“假如有证据呢!”
  孟天刚道:“那我要三头对面,分出真假。”
  黎氏道:“好!我给你证据!”
  她又向那个名叫任重的一招手,说道:“杜大侠!解开你的面具!”
  那假名任重而实是火中人杜仲仁顺手取下他脸罩的人皮面具,露出那满脸疤痕,一声未发。
  黎氏一指他瞎了的一只眼,又道:“我想用他一只眼,作为证据,那可以了吧!”
  孟天刚道:“这位杜大侠是徐大侠害的吗?”显然他心中对徐文麒的景仰之心,打了很大的折扣皆因武林之中,杀人不过头点地,那有把人弄成这种见不得人的鬼样子的道理。
  火中人杜仲仁又顺手将人皮面具套上,露出他那青色面皮,才道:“我想事实胜于雄辩,我不想多说。”
  孟天刚一拍桌子,叫道:“假如是真的,孟天刚先要剁他三段?”
  黎氏一笑,道:“孟大侠不是……”
  孟天刚狠声,说道:“不错!事实胜于雄辩,我孟某认错人了。”显然这位猛汉激动到了极点,皆因他心目中的偶像一旦被毁,那份伤心就非笔墨所能形容的。
  小山心道:真是混蛋,你怎的不问那结仇的经过。心中本来不服,又想站起身点破。
  老叫化却一使眼色,道:
  “但不知杜大侠可否把当年经过说说,也好叫在场诸人多知道一些徐文麒的真面目。”
  火中人杜仲仁俯首微一寻思,道:“当年事讲起来徒伤人意,不说也罢!”
  孟天刚却道:“杜大侠不说,岂不令人怀疑伪造。”
  黎氏也道:
  “你就说吧!”
  小山真想站起身形给他们一人一个大嘴巴!但他在老叫化的示意之下,强忍了下去。
  杜仲仁把当年事特别加重语气强调了一点,当然他拣那好听的说,而把一切的恶事都推到徐文麒的头上。
  孟天刚听他说完,道:
  “好像我听到的与杜大侠所讲的全部不同!”
  黎氏道:
  “那当然是传闻之误了。”
  小山气得真恨不得马上同他拼命,皆因只有他知道,杜仲仁是在胡说八道,并且逼疯坠儿阿姨、爱琪姐,又打算强奸爱琪的师父,这都是他的新劣迹呀!
  孟天刚却道:
  “确实徐文麒应有取死之道,可……”
  黎氏道:
  “可是什么?是不是武功太高,制他不了。”
  孟天刚呐呐说道:
  “千佛手是佛门至宝……”
  黎氏一笑接道:
  “那都不是要紧的事!”
  孟天刚一怔,心说:你武功就那么强?
  黎氏又道:
  “专制千佛手的‘栎桦木剑’十日之后,定会送到,到那时我等还何惧之有?”
  杜仲仁也道:
  。
  “现在最主要的是团结武林同道,不要再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迷惑,然后再一举而歼之。”
  孟天刚道:
  “我孟某愿做马前卒……”
  黎氏又道:
  “所以今日在场诸人,我们共同饮血为盟,义结金兰,共同为消灭那武林败类努力。”
  孟天刚道:
  “我们……”
  黎藔又道:“我们这个团体就叫‘饕餮’会,要食徐文麒之肉,要喝徐文麒之血,要寝徐文麒之皮……”
  小山心中一阵激动,猛然立起,叱道:“胡说……”
  那知他只觉一阵迷惑,站立不稳,“砰”的一声,摔在当地不起。

第十四章
  且说火中人假名任重的杜仲仁,一见小山倒地,又是一阵震天长笑,头罩面具,不知面色如何,阴森森的说道:“老叫化,你可是真人不露像;今天可说不得了!”
  他又用眼一睨在场群豪,但见河西四奇等人,同是脸色苍白,脚下发抖,宛似大祸临头一般,均是不知所措。
  老叫化却大声叫道:“杜仲仁你待怎地!”
  杜仲仁又看了黎萋一眼,才道:“你且别忙,容杜某处置了在场的群英,是敌?是友?任尔选择就是!”
  他又一转脸,庄容说道:“各位意下如何?”
  河西四奇,以及沙狐等人,才知落入圈套之中,无可奈何之下,只是做声不得。
  河西四奇中的老三卜德站起身,说道:“敢问杜大侠……”
  原来杜仲仁还没说出他个人的名号,故而卜德有此一问,一来是缓和当前的窘况,再者是想多了解一些实情。
  杜仲仁道:“在下是杜仲仁!”
  卜德又道:“杜大侠结仇的是千佛手的徐文麒,那位小老弟……”卜德是在为徐小山讲情,并且也是在套问详情。
  杜仲仁嘿嘿一阵冷笑,道:“他就是徐文麒的儿子,我们正好以他为饵,杀尽那群假仁假义的匹夫们,为武林同道出口冤气。”
  卜德又道:“可是……”他沉吟甚久,不知如何讲法。
  杜仲仁道:“但说无妨!”卜德这才嗫嚅的道:“杜大侠如与徐文麒有过节,自可找那徐文麒清结,似乎报仇到他儿子的头上,可就……”
  卜德身在虎柙之中,怎能不畏虎,故而能说在杜仲仁大是不该,可是他真也不敢去捋虎须。
  杜仲仁却一阵阴笑后,道:“我杜某这叫照方抓药,他施于杜某的,杜某仍是照方退回,想当年夺妻毁容之恨……”
  孟天刚半天未曾言语,此刻也认为杜仲仁未免过于毒辣,乃道:“仇结当世,杜大侠似乎太过份了点。”
  杜仲仁接道:“莫非几位与小弟过不去。”
  他说话之间,星芒一闪,但见他独目之中,仇火高腾,直似要把徐小山吃在肚里一般。
  沙狐柳春时一见就要闹僵,忙道:“有话好讲!”
  杜仲仁还容他说什么,厉声喝道:“假如谁再多讲,徐小山就是榜样。”
  此言一出,沙狐与河西四奇等人,噤若寒蝉,铁掌孟天刚却道:“我孟天刚不受威胁!”
  他虽觉得徐文麒夺妻毁容大是不该,可是对杜仲仁的作法,也更难同意,故而大声喝止。
  黎萋却慢吞吞的说道:“孟大侠最好别发脾气,百花娘的门下不容你这样的张狂,如若不然,吃亏可就怨不得奴家了!”
  众人一听,原来这黎氏竟是百花娘的门下,心知糟糕,皆因百花娘,素擅香功,至香则毒,说不定早就中了人家的道儿。
  黎?又道:“请杜大侠把今后的计划说出,不容旁人撒野。”
  杜仲仁一睨老叫化,说道:“老叫化我也不须要问,你定是那个钱铎的族弟钱声,人称风雷丐,现在我不与你为难,速招徐文麒以干佛手易人,咱们以百日为限,过时不候。”
  老叫化确是富丐钱铎的族弟钱声,乃奉穷神爷之命,沿途照料徐小山,皆因钱声,素居西北大漠少履中原,又未曾参与千佛手之事,故而穷神爷特由丐帮传令,指示钱声于沿途照应徐小山,皆因他一套风雷掌法,实在是已经登堂入室,普通江湖二三流的高手,均非其敌,想不到竟在这玉门关里,遭了个莫大的挫折。
  钱声望了一眼徐小山,然后才道:“徐小山莫非是中了你们独门的百花功?”
  黎萋笑道:“嗯,不但他一个,你们……”
  沙狐柳春时闻言一惊,说道:“在下等人……”
  原来这沙狐柳春时刁猾之极,素居大漠,萍踪无定,专劫客商,伤人无数,但他掩饰灭迹得法,故而未曾为人发觉,反倒在这玉门关里,行了不少善事,倒也遮住不少的劣迹。
  黎萋闻言一笑,道:“是的,那只‘红扒千佛手’就是各位的致命之方,不过我倒警告各位,千万提不得真气,不然,徐小山就是榜样。”
  她说话之间,随时把眼风飘向茹爵,那茹爵直到此刻竟未发言,显见已受黎氏等人的控制。
  孟天刚怒道:“卑鄙、无耻……”
  他经黎氏的警告后,还真不敢妄运真气,因而一怒之下,只觉心腹之间,有股暖流蠢蠢欲动,赶紧静心调元。
  黎氏见状一笑,道:“你倒知机的很!”
  孟天刚张目一望茹爵,道:“玉门孟尝茹大侠……”
  茹爵闻言一笑,接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孟天刚恼也恼不得,狠也狠不得,闭目不理。
  老叫化钱声却道:“我老叫化终朝打雁,倒叫雁啄瞎了眼睛,咱们后会有期!”
  杜仲仁嘿嘿一笑,道:“慢走,不送!”
  老叫化蹒跚而去。
  黎萋又一睨茹爵,说道:“员外领袖大漠的素志,现在是毫无问题了。”
  茹爵一阵狂笑,然后才道:“多靠夫人大力!”
  孟天刚却忍不住,又道:“茹员外早有此心?”
  茹爵道:“人之于世,与其默默而终,倒不如遗臭万年!”
  他转脸向杜仲仁微一颔首,然后才道:“杜大侠吩咐下去!”
  杜仲仁这才又道:“本会宗旨与名称,均已宣布过,由茹老员外为首任会主,本人为护法,会主为最高至上之权力者,护法襄助会务,下设四堂,定名为狂风、舒云、疾雷、迅雨,堂主由……”
  黎萋拦道:“杜护法还是先问一声人家,是否愿意加盟?”
  杜仲仁一笑,应道:“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黎萋道:“话不是那等说法,还是先问问的好!”
  她说话之间,瞟了杜仲仁一眼,杜仲仁恍然,说道:“几位有什么意见?”
  河西四奇、沙狐、三掌镇河西,以及孟天刚等人,个个都已慑服于百花功之下,哪里还有什么意见可谈。
  杜仲仁又是一阵长笑,然后才道:“大家既无意见,全要遵令行事!”
  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慢说沙狐等人,就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在百花功之下,哪个又能讨了好去。
  杜仲仁又道:“河西四位弟兄,多有偏劳,分掌狂风、舒云二堂的正副堂主,至于铁掌孟大侠与沙狐柳大侠请掌疾雷、迅雨二堂的副堂主……”
  沙狐柳春时,本想河西四奇已经占去两堂,自己一个堂主的位置应该是没有问题了,那知只能轮到一名副差,心里恼火之极,因而问道:“那么堂主……”
  杜仲仁微然一笑,又道:“柳堂主是否有些委屈?”
  柳春时人是精明无比,闻言一怔,皮笑肉不笑的道:“那里话来,兄弟意思是……”
  杜仲仁拦道:“这是因为职位的重要与否,而并非是把柳大侠看低,我现在宣布掌职,狂风、舒云二堂,只管消息的传递,会内弟子的训练,而疾雷堂专门负责对外挑衅,迅雨则负责会内的安全……”
  柳春时一听他这种安排,对自己并未投闲置散,反与要务,因而心气也平,又道:“在下的意思是堂主由那位……”
  杜仲仁嘻嘻一笑道:“疾雷迅雨二堂主可能出乎几位意料之外。”
  柳春时道:“当然,饕餮会在杜护法策划之下,当然无往不利。”
  杜仲仁道:“迅雨堂主就是徐小山!”
  柳春时闻言一惊,急道:“迅雨负责会内安全,杜护法虽然对徐堂主另有安排,但那重任,似非等闲,还请慎重才是!”
  杜仲仁望着黎萋一笑,未置可否!
  黎萋却莲步生风的走向徐小山,也未见她怎样作势,但觉她掌风起处,徐小山竟悠悠醒转。
  柳春时一惊,急道:“不好……”
  可是他实在多虑了,徐小山一骨碌,站起身形之后,只把他那两只大眼,注视黎萋一瞬也不瞬。
  黎萋道:“以后要听我命令行事!”
  徐小山茫然将头连点,然后才道:“是!”
  黎萋又道:“你叫徐小山!”
  “是!”
  “你已经是迅雨堂堂主!”
  “知道!”
  杜仲仁见徐小山的那种毕恭毕敬的样子,由心里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半晌才停住,并向柳春时道:“怎么样?”
  柳春时也不过是江湖上二流货色,见状大惊,但也佩服到了极点,他凑趣似的问道:“这应该是天竺瑜珈术了吧!”
  杜仲仁不屑的一哼,道:“天竺瑜珈术那还差得远!”
  柳春时一时闹得面红耳赤,作声不得!
  黎萋却道:“这是我们百花门的另一妙用,本来我师父百花娘,她老人家差点研究成功,可是已经毁在那群假仁假义的手里,我姐妹用尽心力,才能有这点成就……”
  当然她讲的也不是实话,但那段经过,却实在有点难于出口,故此她也就含糊过去。
  柳春时到此时可真佩服得五体投地,衷心为杜仲仁所用了。
  杜仲仁又道:“徐堂主!”
  小山时应了一声:是。
  杜仲仁又道:“本会的安全,全仗徐堂主了!”
  徐小山连声应是,显得恭谨已极。
  柳春时一见,乃道:“徐堂主既已效命,理应……”
  那知他这里话尚未完,小山却厉声拦道:“柳副堂主,序齿你固然长我不少,但在职位上,你应听我指示而行,那有那么多的罗嗦!”
  柳春时倒真的吓了一跳,心说:马上就作威作福了。
  黎夔一见柳春时,有些下不了台,道:“柳副堂主太性急了一点,本会虽是草创,但这尊卑之序却还是应该建立的,何况徐堂主对我们的计划……”
  徐小山道:“我虽然心里有些迷迷糊糊,可是话我整个听到了。”
  柳春时问道:“那么我们刚才的话,你都听去了。”
  他的意思是对付徐文麒的那套。
  徐小山道:“老叫化,以及千佛手的事,我都……”
  柳春时闻言一惊,道:“那么你……”
  徐小山道:“当然在杜护法的指挥下,争夺千佛手,打垮那群假仁假义的东西。”
  现在慢说河西四奇,就连杜仲仁都有些感到惊奇了,要使人家望掉过去,凭着药物之力,那是不难办到的,可是要想使人整个的变了过来,那则是匪夷所思了。
  黎夔对她自己的成绩,当然也感到万分的得意,因而说道:“假如徐文麒要知道他儿子想对付他的时候,那他不气死才怪!”
  杜仲仁与柳春时等人,到底忌讳徐小山,不敢在他面前谈论徐文麒与千佛手之事。
  哪知徐小山却道:“我知道我是徐文麒的儿子,可是他假仁假义,并且与杜护法又有夺妻毁容之恨,所以我要同他作对!”
  徐小山此言一出,不但使杜仲仁吃惊,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否有误,而向黎萋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萋道:“这就是事实……”
  柳春时道:“可是这种事实,使人不敢相信。”
  杜仲仁也道:“确实有些太神奇了!”
  黎萋道:“你大概是怕我也这样的对付你吧!”
  这话倒真猜中了杜仲仁的心理了,他用尽办法探听出百花娘的这位弟子,嫁与玉门孟尝,又用尽心思才脱开幽冥殿,本能鼓起黎萋的复仇之念,那知她竟会有这种办法,心说:不防她一着,还真不行,故而应道:“我杜某但求冤仇得报,虽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只是对你的办法感到无上的佩服而已!”
  黎萋又道:“一般江湖上的寻仇砍杀,以功力比高低,或以心术取人,我黎氏虽妇人女子,也不屑为。”
  杜仲仁被她说得脸上一红,但在黎萋的锐利目光下,还真不敢有所作为,因为那样仇不但报不了可能后患无穷。
  黎萋也不为己甚,又道:“当前我们是敌忾同仇,你也不得另生妄念,如不然,我黎萋自有治尔之道,以后安心为我效命才是!”
  杜仲仁应道:“当然,杜某只要仇解恨消之日,定是牵马坠镫,永为不二之臣!”
  黎萋却一笑说道:“但愿你是心口一致……”
  她一转脸,又向茹爵道:“员外也该休息了!”
  茹爵果然也打了个哈欠,道:“真有点累了!”
  黎萋道:“大家各守岗位去吧!”
  这无疑是在下逐客令了,可是应该歇在那里,那都是下人们的事了。
  徐小山也被人领到一处客房,绵帐绣被,华丽之极,他不知不觉间,就倒了下去。
  正在迷迷糊糊之间,只觉有人推了他一把,起身一看,原来是那位铁掌孟天刚副堂主。
  小山坐了起来,道:“你怎的还不休息去!”
  孟天刚望了一下左右无人,才压低嗓音,道:“徐少侠……”
  小山却拦道:“叫我堂主!”
  孟天刚这位猛汉,顿时就是一急,道:“你真的变了!”
  小山喃喃的道:“我当然变了!”
  孟天刚道:“可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徐小山道:“副堂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天刚道:“徐文麒大侠与杜护法的结仇经过,我不太清楚,可是要照他们的这种作为来说,好像杜护法……”
  徐小山拦道:“不,你错了,杜护法没错!”
  孟天刚道:“那为什么?”
  徐小山道:“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没错……”
  孟天刚这位猛汉,心中一惨,心说:她那妖法果然如此的霸道,竟能使人与父母寻仇,又探问道:“徐少侠你现在感觉怎样呢?”
  徐小山道:“你以后一定要叫堂主,如果不是好像我心里不恨你这个人,不然的话,你就完了。”
  孟天刚道:“什么?”
  徐小山道:“我心里现在只想杀人,要杀很多的人,只是听两个人的话,杀好几个人!”
  孟天刚心知他是中了黎萋的邪法,但他也无法可想,皆因他素日行走江湖,行事正直,若遇到不平,素好插手,所以,才有这夜晚来看徐小山之举。那知徐小山中邪之甚,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厉害实非言语所能打动了了,他只好说道:“堂主请休息吧!”
  徐小山道:“慢走,不送!”
  孟天刚走出徐小山的客房,一迳来至自己的下处,心中思潮,起伏不定,心说:行走江湖,所为何来!当然是管些不平事,再者就是为人间除暴安良,可是碰上徐小山这档子事,他真有些管不得。
  隔壁却传来河西四奇兄弟的话音,好像是卜章  说道:“四弟,你看这可怎么办!”
  那被称作四弟之人,回道:“我们河西四奇的名头,也非是那么容易闯的,假如落入她这圈套,一下子套紧,那可不上算!”
  老三卜德却道:“可是我们走得了吗?”
  老大卜章  道:“所以我们要研究。”
  老四又道:“事情透着蹊跷,尤其是那个徐小山,一时之间竟会来上那么大的转变,真是……”
  卜章  道:“我想那是天竺瑜珈术……”
  卜德道:“她不承认!”
  半晌未开口的老二却道:“瑜珈术只是精神作用,可是她说是……”
  老四接道:“百花门的秘功,那未免太玄虚了!”
  卜章  道:“不管如何,实情如此!”
  卜德道:“所以,我等四兄弟,只好留下!”
  卜章  道:“为其作爪牙!”
  卜德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
  也就是饕餐会成立后的第九天,会主茹爵以及黎萋等人欢迎到一位年方及笄的美人儿。
  她是黎萋的同胞妹妹,不过年龄相差很多,最多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
  柳眉杏目,身材适中,一身的白色长裙,飘然欲仙,只有在她的眼神里,看出一丝轻佻的意念。
  黎萋见到这位妹妹,高兴的紧,不但大摆筵席,而她竟冷落了茹爵,只顾与妹妹去亲热。
  杜仲仁也看得满眼冒火,心道:真是天生的尤物。
  河西四奇以及柳春时、孟天刚等人,都是身处虎穴,那还有那种闲情逸致,再去欣赏这位佳人。
  黎氏的这个妹妹,人美,话声更甜,她道:“那事已经整个弄好了,倒费了我不少的心思!”
  黎氏道:“筠妹,那真辛苦你了!”接着她又把饕餐会的成立经过仔细的描述一番,一来夸张她个人的才志,再者也是实在值得兴奋!
  黎筠道:“姊姊大才小妹不及……”
  黎萋道:“哟!自己姐妹,那来的客套话,怎么十几天不见,到显的生分了,莫非是……”
  黎筠也一笑拦道:“那里话……”
  杜仲仁等见他姐妹,闲话家常,只得道声打扰,起身离去,黎筠这才说道:“这事可真险,只差那么一点点……”
  黎萋笑道:“什么只差那么一点点?”
  黎筠道:“谁知那九幽老乞婆,硬是留了一手,小妹差点上了她的大当,不过现在可好了……”
  说话之间,她将那只包裹打开,拿出一段木头,递与黎萋然后才又接道:“这东西是禀火而生,生根之处竟是一处火眼,小妹如不是见机得早,可就毁在那儿了。”
  黎萋却道:“那就不必说它了,老乞婆对这段木头还有什么交待?”
  黎筠道:“制成木剑就行!”
  她微一寻思又道:“姐姐你怎么知道这段秘密的呢?”
  黎萋道:“那话说来可就多了,姐姐自从师父饮恨之后,我就日夜找机会要向徐文麒报仇,是功力不敌事小,他那面又有老秃驴等人撑腰,所以我才远走边荒,得一异人传授精神功,再加上我们百花门的药力,所以更见大成,茹爵是个例子,徐小山也是个例子……”
  黎筠惊道:“徐小山……”
  黎萋却一拍手叫道:“徐堂主……”
  门外果然有人应道:“在!属下侍候!”
  开启处,闪进徐小山的修伟长身,他也为黎筠的美色吸住了,他双目不瞬的注视了好久,才道:“副会主有何吩咐?”
  黎萋且不应答,又把眼光转移到黎筠的脸上,看了半晌,才道:“我选的这个妹夫如何?”
  黎筠含羞弄衣,半晌无言。
  黎萋又向徐小山一摆手,道:“下去休息吧!”
  直等小山的脚步声不闻,才又说道:“妹妹的意思如何?”
  饕餮会里又传出一桩喜事,就是新任疾雷堂主黎筠与迅雨堂主徐小山的大喜之事。
  本来男欢女爱,那是一件大喜之事,可是那位饕餮会的副会主黎萋,竟把它用来作为复仇的手段之一,甚至连胞妹的终身也置之不顾。
  黎萋是真的对自己的“精神功”有着自信吗?不是,那只是她连环报仇的一个环扣而已。
  原来她收服并使小山变性,只在引起徐文麒那干人的尴尬,她知道他们会为着小山的改变而耽心并且在小山没有全部治愈之前,自己的生命有着百分的把握,现在再把妹妹嫁给他,那则攻守之间,更加有利了。
  徐小山与黎筠的婚期就要到了,黎筠对徐小山倒是十分的钟爱,因为她能接触到的只是哈萨克的青年,而像这样英挺的汉人,在这玉门关口,倒是很少得见,故而她也衷心愿意,反而构成了一幅特殊的恩爱牵缠。
  婚期的正日,终于来到,玉门孟尝茹爵的家里,再加上饕餐会的这一江湖帮派的帮衬,那真是热闹非凡。
  婚期就定在饕餮会成立百日之期。
  贺客中来了几位非常的客人。
  黎萋早就得报,那是老叫化钱声带领来的,有痴僧庞元,清莲子的徒弟爱琪,还有那个小捣蛋万能。
  钱声等人是以礼拜访,茹爵也以礼接见。
  一数闲言表过,话入正题,爱琪首先问道:“小山弟弟,在你们这里……”
  茹爵回道:“他好的很,并且今天就是他小登科的日子。”
  爱琪心里一震,但当时也就会过意来,道:“新娘是谁?”
  “小妾的胞妹,黎筠那也不会辱没他的!”
  爱琪道:“利用美色诱人,那也不是什么英雄行径!”
  茹爵一笑应道:“这话可错了,他自愿投入我饕餮会任堂主,并且也绝没人去引诱他!”
  爱琪道:“我要见他!”
  茹爵道:“报歉的很,礼成之后,自然可以见到他。”
  爱琪道:“我现在就要见他!”
  茹爵道:“饕餮会的总坛,不容外人撒野!”
  爱琪“哼”了一声,道:“那么……”
  茹爵接道:“简单的很,你们自认功力超群,很可以出手!”
  爱琪呸了一声,道:“接着你的!”
  其中只有老叫化风雷丐钱声,知道这个玉门孟尝并不简单,乃道:“茹员外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呀!”
  茹爵道:“怎么是我的不对了?”
  钱声道:“尊夫人约定百日为期,我等并未……”
  茹爵拦道:“那个约定当然有效!”
  钱声一怔,说道:“有效……”
  茹爵道:“当然,你们要以‘千佛手’来换取小山的性命,当然有效,可是你们不来,我们也不想害他了。”
  爱琪心中其乱如麻,说道:“那为什么?”
  茹爵道:“道理很简单,他是我们的堂主,我没理由害他,何况又要成为我的连襟,当然更没害他之理。”
  要说徐小山为了作堂主而投靠茹爵,在场之人,可没一个敢相信的,可是茹爵那样的自信,倒颇令人疑惑。
  万能忽的插言道:“事情很简单,容我们见上徐小山一面,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他如果亲口说:愿意当堂主,我们马上就走,如不然,咱们就另说另讲。”
  万能的这个办法倒不失为上策,爱琪也只好同意,半天没讲话的痴僧,忽的一拍脑袋,道:“茹老儿你还有什么推辞……”
  茹爵却道:“老夫同意,不过要在他们成亲之后才行!”
  痴僧道:“成亲之后好遂你的阴谋……”
  茹爵一咬牙,说道:“老夫素来不受人威胁!”
  他猛的一拍手,又道:“卜堂主,准备行礼!”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是!
  时候不大,鼓乐喧天,震耳欲聋,分明是婚礼已在开始举行,中间还夹杂一阵人声的喧哗。
  痴僧一见挽回无地,猛然立起身形,叫道:“茹爵,别做你清秋大梦了,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今天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茹爵也“嘿”然一阵冷笑,道:“茹某接着就是!”
  爱琪在中间,最感为难,小山是自己的口盟夫妻,如今落于人手,不知是个什么结果。
  那面痴僧一发作,茹爵也不饶人,也在大声的斥喝,老叫化钱声可不敢跟着起哄,急得直摇头。
  痴僧又是一声大吼,道:“姓茹的老夫掂掂你的份量……”
  茹爵更是二话不答,顺手就劈了一掌,那一掌夹带风声,劲力十足。
  痴僧不敢怠慢,也忙运起内力,横着拍了过去,两掌一交,只听“啪”的一声爆响,一震而开。
  显然,茹爵的功夫不凡,足可抵敌痴僧,而痴僧全要靠他臭功,故而在没有臭功之前,被他占了先机。万能人再聪明不过,一见势态不对,早已找了个有利位置,一来是预备退路,再者他是另有打算。痴僧拉下了他那双臭袜子,手指在脚上紧摸了半天,弄得一屋子的臭气,直要把人薰死。
  茹爵知道他那是增加功力,故而不屑的一笑,道:“咱们出去比!”
  老叫化风雷丐钱声,首先叫道:“那个怕你!”
  他话一说完,首先窜了出去!
  茹爵继之,后面跟着爱琪、万能,以及痴僧。
  茹爵忽的叫道:“卜堂主听令!”
  卜章  等人应了一声。
  茹爵又道:“留下他们!”
  卜章  又应一声,可是心里却直打鼓,心说:凭自己等人怎能留的下那群人呢?可是命令无法不遵!
  卜礼道:“大哥,我先试试!”
  老叫化风雷丐钱声,一闪身迈步当场,道:“河西四奇,素日也是响当当的汉子,想不到竟是一群为虎作伥之辈,我老叫化接着你们!”
  卜礼被老叫化讽刺得脸上一热,脚下稍一迟疑。
  茹爵厉声喝道:“卜堂主不要忘了……”
  卜章  接道:“四弟拼吧!”
  那意思很简单,不拼已经中了百花门的巨毒,无可救药,拼吧,可能还有几分的希望。
  老叫化心知卜氏四兄弟,已经中了人家毒手,别无他法,马步一站,拉了个架式,道:“请!”
  卜礼也同时开了门户,道声:有僭,单掌一提,十成的功力提聚右臂,一式“鬼王扇扇”直拍老叫化的“幽门”,左掌也虚虚的一提,正是虚实并用,以实为虚,以虚为实的交错并用。
  老叫化左掌一式“拨草寻蛇”,一叨卜礼的脖子,右掌猛运潜力,直逼卜礼的面门。
  卜礼一见,心知这老叫化实非等闲,也不敢贪功,只想保住不败就好,故而一见右掌无功,疾速地一撒,人又跃退七步左右,运功戒备。
  老叫化一见他采取游斗方式,知他不怀好意,故而一长身,跟进身形,攻了八掌。
  卜礼实非等闲,竟在老叫化的疾攻迅击之下,堪堪的躲了开去。
  老叫化一见大急,心说:不使厉害的是不行了,一看卜礼的双掌正走下盘,虚幌一招,人起空中双掌贯足十二成的功力向上迎去。
  但听得“啪”的一声,四掌一交即开,老叫化在空中藉力横飘,退出丈许开外,始站定身形。
  卜礼却“啊哟”的一声,腕骨顿时折断,痛得“啊哟”连声,站立不稳,一跤摔倒地上。
  卜章  一见,急忙过来掺扶,又为他接上断腕,上药止痛不提。
  卜明一见,心下大怒,由怀中哗啦一声,抖出一条十三节的亮银铜鞭,刷的一声,抖得笔似的直朝老叫化一点,道:“亮兵刃!”
  老叫化嘿然一笑,道:“老叫化的打狗棒,打的是无主野犬,凭你们这四头见人摇尾的走狗,还不值得老叫化动兵刃!”
  老叫化狂到极点,皆因他未出十个照面,已经震伤卜礼,如今卜明动兵刃,那则胜负之数,也不一定能占胜面。
  卜明见老叫化轻视自己,心中有气,再不搭话,抖直的钢鞭一递,向老叫化腰间缠去。
  老叫化可不敢叫他缠上,丁字步一移,堪堪让过,踏步进身,食中二指,就向鞭身点去。
  卜明一见,单腕一抖,长鞭掣回,右手握住鞭身的中间,以头尾敲向老叫化的“风府穴”。
  风虎穴是人身三十六死穴之一,老叫化那敢叫他打中,踏步进身,抢进鞭影之中,伸双掌就掳向长鞭头尾。
  原来长鞭利于远攻,老叫化一进身,他就没了用武之地,反倒有些碍手碍脚的,举动不灵。
  老叫化这也是知己知彼的战略,心知要容他长鞭使开,那则有输无赢,故而与他贴身肉搏。
  卜明心下大急,心说:用兵刃闹不过人家赤手空拳,那岂不贻笑江湖,也弱了河西四奇的名头。
  卜明动手之间,一见情形不对,猛然一个后跃,闪过老叫化的双掌,足足退了三丈左右。
  老叫化却嘿嘿一笑,道:“我老人家要不容你使开长鞭,只当我怕了你,现在你输了可要心服口服了。”
  卜明闻言,怒道:“只要你赢了,河西四奇从此江湖除名!”他实在忍不下心中的这口冤气,故而发了狂言。
  老叫化一听,正中下怀,心道:那省事多了!
  那知茹爵却从旁插言道:“卜堂主!胜负兵家常事,何必计较那么多,何况输赢犹在未定之数,并且,卜堂主要记取一事!”
  卜明道:“会主有何吩咐!”
  茹爵道:“武功并非是决定胜负的唯一法门!”
  他意思是非常的明显,他们输了,可能动用他们的所有人力,并且还有一个徐小山在他们掌握之中。
  卜明应道:“遵命!”
  老叫化一听,心说:打的输赢,那都无关紧要了,主要的事,应该怎样救出徐小山才对。
  爱琪在一旁气道:“卑鄙!无耻!下流……”
  万能却道:“姑奶奶,现在骂也没用了,还是想办法呀!”
  爱琪心中一动,知道万能素日刁钻古怪,坏水多的不得了,心说:莫非他有什么发现,因问道:“万能,有什么主意,快说!”
  万能本来在这紧要关头,还想卖卖关子。一见爱琪急了,当下只好收起玩笑之态,庄容道:“老叫化爷爷讲的那个‘母儿’为什么不出现……”
  爱琪见他闲扯,怒道:“那来的废话!”
  万能一挤眼,眉头一蹙,又道:“姑奶奶,容人说完好不好……”
  爱琪气道:“有话快讲!”
  万能这才一咳嗽,清了喉咙,说道:“刚才这个茹老怪,说小山叔叔成婚之后,才能与我们相见而那个‘母儿’又不见,这中间一定有别情!”
  爱琪见他罗嗦一大套,心下大不为然,气道:“闲扯……”
  万能却岔道:“闲扯,这才重要呢!”
  爱琪道:“那你倒快说呀!”
  万能一瞬场中的老叫化,道:“这招‘飘风拂柳’真妙!”
  原来在万能与爱琪说话之间,老叫化与卜明已经正式的过了手,卜明的长鞭一使开,倒颇有惊天动地之能,但老叫化也非庸手,一套风雷掌,掌掌生风,式式有威,虽然空手未动兵器,也占了八成的胜面。
  爱琪见万能一味的瞎说,怒道:“等着有你受的……”
  万能一见爱琪发急,冲天杆的小辫一晃,道:“可别那么着,我说就是!”
  万能的毛病还是真多,除掉说话之间,咳嗽清喉之外,废话连篇,他一见爱琪脸色不豫,忙道:“杜仲仁不见,那个‘母儿’不见,一定有比斗我们更重大的任务,那个任务,可能就是小山叔的婚礼。”
  爱琪见他说来说去,还是那么几句话,因道:“结婚为什么重要……”
  万能道:“那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不过去看看不就一切都解决了吗?比在这里耗着可强得多多。”
  爱琪一听有理,蛮靴一跺,便向后厅而去。
  茹爵一见大怒,飞身拦住,怒道:
  “乖乖的给我站在这儿!”
  万能道:
  “后面那么热闹,在干什么?”
  茹爵道:
  “结婚典礼!”
  万能道:
  “结婚典礼,还有怕人看的……”
  他这里一言未了,只听那后堂又传出鼓乐之声,十分的热闹,中间还夹着贺客们的哄笑。
  万能道:“里面有问题!”
  爱琪也觉出那事非寻常,倒真的想去看看,故而顺手一掌拍向茹爵,意欲将茹爵震开。
  茹爵一见,躲也不躲,也是单掌较力,迎了上去。
  爱琪仓促之间应敌,竟被他震出寻丈之外。
  痴僧一见,陡的大怒,道:
  “接我一掌!”
  刚好茹爵被痴僧拦了过去。
  万能道:“向后闯!”
  爱琪也一声不吭,腾身越脊,直向那鼓乐来处冲去,万能跟在爱琪身后,步步紧随!
  动手间的痴僧与老叫化对万能的分析,都曾入耳,一想果然有理,故而也全是尽全力以赴。
  卜明与茹爵哪是痴僧与老叫化之敌,何况痴僧与老叫化二人;一见爱琪同万能已然不见,又怕他们涉险,故均使用全力。
  茹爵虽对敌痴僧,且他功力深厚,但此刻痴僧形如疯虎一般,招招走险,式式生风,也顿觉捉襟见肘,应付困难,他突然一阵长啸,然后叫道:
  “全上!”
  他指的那个全上,当然是卜氏的另两个兄弟了。
  卜章  闪身加入茹爵战圈,而卜德却奔向老叫化,老叫化一见,怒喝道:
  “还有多少!”
  口中说话,手下不停,就在卜明一怔神之间,掳住长鞭,向怀中一带,翻手一掌,就切向卜明的肩井。
  卜德一见,右脚一提,就踢老叫化的丹田,左手刚刚扶住摇摇欲坠的卜明。
  痴僧这里的情形,与卜明的遭遇,倒是大致相同,原来痴僧一发现后面鼓乐之声与小山婚礼是一大关键,煞手亦施,茹爵的大腿上挨了一下重的。
  卜章  却是晚到一步,未能合战。
  痴僧是一不做二不休,就在卜章  停身未稳之际,猛然一掌又切向卜章  的左腕。
  卜章  一沉腕,堪堪躲过,痴僧的左掌又到,躲无可躲之下,单掌一较力,迎了上去。
  那知痴僧的那掌原是虚招,卜章  一个前拾,差点带倒,痴僧那能放过良机,轻轻的在卜章  的头上一按,登时就把卜章  按在地上,说道:
  “老叫化,后面闯!”
  痴僧一招呼老叫化,当下他首先向后厅赶去!
  卜氏兄弟受挫的受挫,受伤的受伤,那里还有工夫去管痴僧与老叫化,只好任他们自去。
  茹爵受挫之下,早已越墙而走,不知他逃向何方而去。
  痴僧与老叫化,窜过两层院子,顺那乐声赶去,但见在后厅一处地方,足有三十几人,在那里吹奏,贺客还真是不少,吆五喝六的在饮酒作乐,唯有爱琪万能不见。
  老叫化一看情形,心知不对,向痴僧道:“爱琪他们……”
  痴僧接道:“我怎么知道……”
  老叫化道:“可能被擒了……”
  痴僧眉头一蹙接道:“没那么快法……”
  老叫化向厅中一望,并没爱琪与万能的影子,心说:八成不是好兆头,一事未了,又出一事。
  痴僧忽道:“怎么正主一个不见……”
  老叫化起身向后走去,道:“往后闯!”
  痴僧也不是一个怕事之人,闻言一长身,由房上越过,只见爱琪正同一个青色面皮之人斗在一起,万能还在一旁掠阵。
  痴僧大喝一声,道:“让开,我来!”
  爱琪忽道:“要活的,他是杜仲仁!”
  痴僧一听是杜仲仁,登时大怒,道:“姓杜的,徐文麒那点对不住你!”
  杜仲仁嘿嘿一阵冷笑,然后说道:“夺妻毁容之恨,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痴僧道:“那是你咎由自取……”
  杜仲仁却再不搭话,单掌一提,火功骤发。
  痴僧一见,赶紧飘身让了开去。
  杜仲仁一见大笑道:“再试我一掌!”
  杜仲仁右掌起处,只见火光四射,裹着一缕黑烟,直向痴僧头顶薰来,还夹杂一股烟薰之味。
  痴僧对他火功,还真忌惮三分,又是一飘身,向侧旁让开八尺,兀自在那里想对策。
  爱琪一见大怒,道:“好个弑师之辈……”
  她默运玄功,一催动头上的墨珠,一缕青烟起处,直射杜仲仁,以火御火,正是在火焰洞里丙丁叟所传。
  杜仲仁嘿嘿一笑,心说:我是火中人,专练火功,你那点火势,能奈我火中人何?
  那知事实大谬不然,杜仲仁的火功,一遇那墨珠的毒烟,竟陡然燃烧了起来,其势熊熊,猛烈异常。
  杜仲仁只觉身上一热,饶他夙习火功,也经不住那热力的烧烤,心下一急,忙运玄功一收,那知热力竟一齐被他吸入体内,烧得他汗出如浆,丹田之内,焦燥异常,心知不赶紧撤身,定要毁在当场。
  他恶恨恨的瞪了爱琪一眼,恨声道:“下次碰到大爷的手里,叫你死活都难。”
  他猛的起身,越墙而走。
  痴僧道:“小山呢?”
  爱琪道:“不知道!”
  老叫化忽道:“这鼓乐之声,甚是蹊跷……”
  痴僧这才觉到,原来那鼓乐之声,竟一直都未曾停过,心中也大是诧异,因而回道:“这又为什么……”
  万能忽道:“那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惑人耳目,再一个就是催动某种邪功的行使,我想,大概两者都有。”
  痴僧应道:“第一种可能多一点……”
  他这里一言未了,只见老叫化慌张的喝道:“快!”
  痴僧见他步履不稳,身形摇摇欲坠的样子,大吃一惊,忙道:“受伤了……”
  老叫化深吸了口气,道:“左面……”
  他只说了两个字,“砰”的一声,摔在地上,万能赶紧过去扶他,一探脉,业已停止,道:“没救了,中毒!”
  万能是神医向善的再传弟子,当然对脉搏甚是精通,痴僧一听是中毒,恍然说道:“准是百花门下的余孽……”
  爱琪这才想起,老叫化传话之时,曾经说过,黎氏原是百花娘的徒弟,但事已如此,又有何方!
  万能把老叫化平放在地上,说道:“现在只有报仇了……”
  痴僧也是一阵恻然,道:“只好如此了……”
  他在前头领路,向左侧的厢房走去,那厢房布置的非常雅洁,琴棋书画,再加笔墨纸砚等等,十足是间书房。
  但里面没有一个人,痴僧早在外面已经观察过了,心知一定有暗门,故此他毫不迟疑的往壁上拍去。
  拍了许久,只觉那石壁甚是坚固,竟自无奈他何?
  万能忽道:“别白费力气了!”
  痴僧知他甚是刁钻,因而问道:“你有什么发现?”
  万能道:“凡是消息机关,都不是力气可以……”
  爱琪急在心里,闻言怒道:“你有什么发现,倒是快说呀,别老是那么非得人家问你才说行不行呀!”
  万能一笑,“先看这间房子,书桌、书架、椅子!”
  爱琪拦道:“别废话!”
  万能做了个鬼脸,又道:“好姑奶奶,书架有问题!”
  痴僧一打量,果然那只上顶天花板的书架,透着古怪,向前一搬动,竟不能摇动分毫。
  万能又道:“拆了它!”
  痴僧倒也非常的听话,用力一拉,只听“哗”的一声,竟把那只书架,整个的拉了下来。
  仔细一打量,果然在那书架的脚上,装有轮子,上面还有拉绳之类的消息,再向那书架的背后一看,竟是个暗门,一稍用力,竟拉了开来。
  痴僧一见,心中大喜,探头一望,登时就退了出来。
  万能奇道:“里面有什么?”
  他也一探头,向里望去。
  爱琪也凑了上去。
  万能也退了回来,叫道:“妖精打架!”
  痴僧虽是游戏江湖,素无禁忌,但对那事他可不敢再看,慌忙的大声叫道:“有种的出来!”
  爱琪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探头一看,只见一个玲珑剔透的娇躯,身裹粉红色的薄纱,仰卧榻上,榻边站立一个年轻的后生,正在那里脱衣裳呢!
  爱琪看罢,心头冒火,原来那年轻后生,正是自己迢迢千里,赶来相救的徐小山。
  谁知费尽心力,欲加援手的徐小山,竟会做出那等不要脸的事来,心头一急,泪眼汪汪。
  万能道:“姑奶奶,这里还有问题?”
  爱琪恨道:“算我瞎了眼,看错了人,我们走吧,别耽搁了人家的春宵一刻的好时光!”
  她说罢扭头欲去。
  万能一闪身,拦住爱琪,说道:“这里面有文章  !”
  爱琪强忍泪眼,怒道:“风光旖旎,当然是大好文章  ?”
  万能道:“不对,叫人撞破了好事,他们也该……”
  痴僧忽道:“对,万能说的有理,爱琪快去阻止他们……”
  他讲的当然是阻止那回事了,皆因爱琪是女的,又同小山有了婚约,当然是最恰当的人选。
  爱琪万分不情愿的一迈步,叫道:“徐小山!你做的好事!”
  小山神情木然,应道:“你是爱琪!”
  爱琪道:“亏你还叫我……”
  她讲到此地,倏的住口,皆因小山的动作,实在叫她惊异,原因是小山还边讲边在脱衣裳,而他那神色不变,竟好像是白痴的一般。
  爱琪怒道:“不要脸!”
  小山脸上神情一怔,倏又木然的说道:“副会主同护法的话,我是要听的……”
  他一转脸又不理爱琪了。
  爱琪心想:那有这种不要脸,赶过去就给了小山一个嘴巴,因爱而生恨,所以她打的非常重。
  小山摸着红肿的脸,毫无表情的道:“副会主要是叫我杀了你,我一定不饶你。”
  爱琪闻言,心中一惨,怒道:“好,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小山看了她一眼,又道:“现在我只要同我妻子圆房,旁的事我都不管了,虽然你打了我,咱们以后还可以算帐。”
  爱琪真猜不透,何以小山一变如此,她再一看榻上的那个娇美女娃,妒火中烧,柳眉一竖,便待发作。
  痴僧忽的叫道:“点他昏穴,他中了邪法!”
  痴僧虽不好接近,但他又从爱琪的交谈上,猜出一切。
  爱琪一想,果然也对,便待点向小山的昏穴。
  忽的,那顶棚上竟有人,应声说道:“筠妹,来不及了,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爱琪一怔之下,抬头一看,只见暗室的顶上,竟坐着一个半老徐娘,双目炯炯的罩着小山。
  她当时一怔,心说:这是怎么回事,一怔之下,只见榻上女子,竟将身披薄纱一甩,那小腹之上忽的冒出一股粉红光芒的烟气,射向小山。
  小山竟一个肋斗栽向榻上,那女子伸手一指后壁,登时连木榻陷入地中不见。
  爱琪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之间,救援已是不及,咦了一声,叫道:“糟糕!”
  暗门上坐的那个女子,却一飘身,落下地来,嘻嘻一阵浪笑,柳腰款摆,莲步生风的说道:“你是谁?敢来破坏姑奶奶的大事!”
  爱琪见她那妖冶之状,从心里厌恶,因道:“你管得着嘛!”
  那女人却身披薄纱,又是一阵浪笑道:“管不着,那你就别想走了!”
  爱琪道:“你是那个?”
  那女人应声,说道:“百花娘的弟子,茹员外的第九妾,再加上饕餮会的副首领,够了吧!”
  爱琪这才知道,原来她就是留下小山换取千佛手的那个黎萋,因而说道:“好不要脸!”
  皆因她实在看不惯黎萋的那种浪态,又道:“你把小山弟弄到那里去了。”
  黎萋眼中媚态一瞥,才道:“你破坏了老娘的大事……”
  她正说话之间,爱琪因不惯她那轻狂之态,故而一言未出,就攻了一掌,拍向黎萋的胸前。
  黎萋向后一闪,咯咯一笑,又道:“递爪子!”
  爱琪见她满脸不屑之状,陡的大怒,十指飘风,如刀似剑的罩向黎萋的十大要穴之上。
  黎萋一见,也不敢大意,柳腰腾挪,闪过她双掌之势,也还了两拳四脚,然后才道:“还真有两下子!”
  爱琪被她逗弄得怒火高涨,牙关紧咬,怒道:“不要脸的媚妇……”
  黎萋一面躲闪爱琪的指法,一面也还上几拳,口中还在逗弄,闻言也就一笑,不加置答。
  万能与痴僧本来躲得远远的,一见爱琪与人动手,才又凑了过来,开口问道:“小山叔叔呢!”
  爱琪边动手,边应道:“被她劫走了!”
  黎萋忽道:“劫!哼哼!那是他愿意。”
  痴僧本见黎萋只披一层薄纱,肌肤可见,不好多瞧,闻言一惊,心说:别白费了半天事。
  黎萋却道:“别以为老娘怕你,我看你还是乖乖的束手遭擒的好,老娘网开一面,也不深究尔等了。”
  爱琪怒道:“你还差的远!”
  说话之间,掌式更加凌厉,皆因她心中怒火高腾,又加上小山被劫,还有小山的变态,都是爱琪猛下煞手的原因。
  其实黎萋不过是藉着机会调元,再者是叫黎筠好能早一步达成她的想像。
  原来黎萋的精神功,是药力与精神功的双管齐下,缺一不可的,那日在满月酒席上,迷倒小山之后,又被她精神功一逼,故而才有小山这种失常的情形,一来是想叫老叫化通知徐文麒等人,以千佛手换取小山,再者她也是要用小山做榜样,给河西四奇等人看的。
  后来黎筠取得栎桦木,她对千佛手反而不看重了,可是她一想到自己成立的饕餮会,正好用小山牵制徐文麒等人,故而她才使用苦肉计,就是把自己妹妹下嫁小山。
  皆因她那精神功,不能持久,但如于行动之际,与人阴阳好合之后,那就永为不贰之臣,所以才被她想出那条计来。
  可是黎筠那几日正值红潮泛滥,一直到今天才退,才又被她想出那等缓兵之计。
  谁知,正在紧要关头,却被爱琪撞破好事,只因她行功之际,耗力过巨,才容得爱琪闹了许久。
  爱琪边动手,边较诧异,原来黎萋本来功力甚差,那知她动手之间,劲力一刻强似一刻。
  可是她好胜心切,她既不好开口去求痴僧,而痴僧也因黎萋没穿外衣,何况爱琪并无不敌之象。
  黎萋与爱琪,掌来脚去的足足闹了顿饭时刻。仍是个不胜不败的局面,可是谁也没呈败象。
  万能忽的叫道:“不好!她这是拖延之计。”
  痴僧也恍然而悟,道:“爱琪!快收拾她!”
  爱琪又何尝不想马上收拾了黎萋,可是她力不从心,也只有徒呼奈何?
  万能又道:“爱琪不行,痴爷爷你不会自己下手。”
  痴僧一犹豫,万分不情愿的说道:“她……她……”
  万能急道:“她怎么呀?”
  痴僧道:“她没穿裤子!”
  万能道:“她不怕,你可怕什么?”
  痴僧道:“可是!……”
  万能道:“快动手吧!别可是的啦!”
  痴僧万分不情愿,走向前去,预备替下爱琪。
  黎萋动手之间,一盘算时间已差不多,自己功力又已恢复九成以上,于是咯咯一笑,道:“看看宝!”她那“看宝”一出口,身披薄纱,竟在她内力缩逼之下,像暗器般的飞了起来,罩向痴僧的光头。
  痴僧一见,忙闪身躲开,道:“罪过!罪过!”
  黎萋却袒袒相向,口中浪笑不止。
  爱琪越打越气,学自穷神爷的“拂风”三式,连环击出。右掌拍向黎萋的乳部,左掌却点太阳死穴。黎萋一见,左手一格,右掌上扬,出腕反击,一气呵成。爱琪双掌递至半途,却陡然一变,由上而下,右掌袭腰,左掌变指,点向“笑腰穴”。
  黎萋一闪身,喝道:“好掌法!”
  她也变掌为指,堪堪封住爱琪双掌,左脚一点,上身一欺,左肘却拐向爱琪“期门穴”上。
  一旁的痴僧暗叫了声,不好。心中想:假如黎萋这一肘,要是再提高那么半寸,或是在出肘之间,右指点爱琪的“曲尺穴”,那则实难招架了。
  爱琪动手之间,何尝不惊,心说:连环三式,竟至出招一半,都给人挡了回来,假如不是闪的快早已伤在她的手下。
  黎萋一见大势如此,只好拼却最后那招,只见她小腹一挺,“嘟”的一声,一股粉红烟雾由那粉脐之中冒出。
  爱琪一见大惊,适才分明见到小山叫那烟雾迷了过去,故而七窍一闪,猛的退开七八步远。
  黎萋见状咯咯一笑,粉脐中的红雾,喷之不已,在她内功缩逼之下,顿时散了开来。
  痴僧一见,当时坐在地上,把他那两只臭脚丫擘弄不停,阵阵臭气直冲鼻孔。
  万能本见那粉红烟雾,散布甚广,知它有毒,一见闭住呼吸,一面闪避,可是时间一长,竟有点难以抗拒。
  爱琪也是觉得胸部猛胀,恶心已极,直等痴僧的臭气一散,才觉得好了许多。
  黎萋行功之间,香功为臭功中和,心下一惊,暗忖:怎么忘了这个臭和尚了。可是她已经欲罢不能,不然只有把香功毁之一旦,但那又不是她之所愿,何况功力高下,也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但她转念一想,百花娘都曾拜在他手下,自己当然是不行的了,所以她边闹边退,时间不大,竟退到里墙的角上。
  痴僧坐在地上,兀自拨弄臭脚丫,皆因他已经胜券在握,最多再有盏茶时刻,就会把她毙在臭功之下。
  黎萋猛的一回手,竟按向一个看来好像挂东西的钉子,她身后的墙壁一开之下,她竟闪了进去,墙又合上。就在她向后一闪之际,原来置榻的地方,反倒向上一冒,木榻又升到原来的地方。榻上的赤裸女子,业已换了一身雪白的长裙,满脸的愁容,一见黎萋退走,她反倒跃下榻来。
  爱琪一见,正是那个与小山成亲的女子,喝道:“臭妖精,小山给弄那去了?”
  那女子正是黎筠,闻言面色一惨,道:“杜仲仁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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