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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高阳生《雪山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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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1-5 16:45 编辑

       高阳生《雪山风云》(台湾新生报66.07.02-11.05)

       序
       雪峰山,
       穷阴峪;
       琼瑶化水泪长流,
       天愁地泣神鬼哭!
       ……
       近二十年来,天下武林,几乎无人敢到“雪峰山”去,更不感到“神剑峰”下的“穷阴峪”去。
       东到泰山,西到天山,南到六诏,北到长白,各门各派,尽管叱咤风云,惊神泣鬼的人物不知多少,敢闯刀山,过剑树,下油锅,任何凶险地方都敢去,就是不敢去“雪峰山穷阴峪”,因为,当代武林的各门各派,几乎都在激奇心情下,探险搜奇而去——去的都是自命势所必得,却是铁铮铮的高手,可是,都像断了线的风筝,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去十个,失踪十个,连尸骨也无人发现过,江湖道上闯天下的朋友,虽说天不怕、地不怕,像这样默默无闻的完蛋,谁也不敢逞匹夫之勇,自寻送死!
       近二三年来,“雪峰山”“穷阴峪”六个字代表了神秘与恐怖,谈之色变,江湖人物,如碰到难解决的事,怒焰不可遏制时,只要有人说一句:“有种,上大雪山去了断吧!”马上如汤泼雪,互相传诵这四句调调儿。
       少林派——嵩山少室下的少林寺,位列当今就打门派之首,掌门“正一”大师,正为三位师叔中的“弘广”长老半年前忽起雄心,独探“大雪山”,一区不回而传“达摩帖”,邀请其他八派掌教及“武林四大家”之主等集会中岳,商讨联合所有高手,共探“穷阴峪”之谜,武林中,风起云涌,掀起了高潮……
       天下没有永远的秘密,只要有蛛丝马迹可寻,就不难水落石出——
       “大雪山”的积雪,在六月骄阳下溶化、溶化,连天淫雨,爆发的山洪,挟着崩塌的冰块,滔滔而下,有人在雪水洪流中,发现尚有未腐烂的死尸和皮肉似为鸟兽啄食殆尽的骷髅白骨!
       立时,消息传遍天下,震撼武林,八方风雨,云集“大雪山”……
       ……

       第一章 悠悠天地只为名
       淡月溶溶,照映着皑皑白雪,构成阴冷的画面。
       “大雪山”的最高、最深、最幽、最险处,一座突出的积雪平台上,上凭插天孤峰,下临无底绝峪,大约五丈方圆的平台,乃天然的突崖,像一把倾斜的破伞,平台就是伞顶,由于背阴,日光不到,亘古冰封,积雪不化,由高峰之顶下望,像一块水晶浮在下面,好像是造化小儿,点缀一个水晶盘儿。
       平台上的高峰,像一把插天巨剑,越往上,越尖锐,最高处的百丈间,终年云封雾锁,难得看出它的全貌,就是有名的“神剑峰”。
       平台下,就是“穷阴峪”,老远就可听到谷中阴风怒吼之声,好像无数妖魔早吼叫,又像千军万马在冲腾。
       没有人知道谷底是什么形象,因无人能由谷中生还。
       突然,一个,二个……先后出现了八个人影,像幽灵一样,不知由何方而来?等到突地现身在那片平台,跌坐在冰雪之上,才可由衣着上分别是七男一女。
       久久,久久,没人说话,像都是死人,只是各人坐的身形都在微微的抖颤,似在强忍极大痛苦,在运动抵抗。
       遥天,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雁唳,随风摇曳夜空,一群巨雁,为“大雪山”凶猛的“雪雕”所追逐,硬生生把它们逼着飞向“大雪山”,由于雁性畏寒,在想转向逃开时,被雕群扑击,纷纷 下坠,留下抖颤的悲鸣……
       一声深沉的叹息,起自平台上一个身体瘦小的婴孩,却是白眉倒挂,白髯过腹的尖顶老者口中,感慨地道:
       “听到没有?雁过留声,人死留名,我们八人,已比划几次了?这是约定的最后一次了。今夜,八人中,看哪一个侥幸?能存下一口气,他就是天下第一强者!也好解开‘穷阴峪’的哑谜!”
       一声冷笑,寒透,是一个黑袍鹄面深目的老者发话:“顽老头,别废话!——可以开始了!”
       尖顶老者摇头一叹:“奸鬼!我还在乎这个臭皮囊多留世间一刻吗?想我们八个人,老夫号称‘顽仙’,和你这‘才鬼’,加上‘犬儒’、‘癫道’、‘懒僧’、‘愚公’、‘憨佬’、‘痴姑’,不论那一个现身江湖,凭一身所学,皆可天摇地动,只为虚名所误,不好好互相推重,致先后为人暗算,一生绝学,将随风俱去,何不趁一息尚存,留赠有缘,知道天地悠悠,武林中出过我们八个人,也等于留名了!”
       他这一番话,好像是积压在心头很久的话,似有无穷的感慨,语重心长,乃垂死之人,拼耗护心真气而说出,使其他七人,都受了强烈的心情震动,一下子都思潮汹涌,低头冥想。
       “我反对!”那个黑袍老者冷哼着。
       大家一怔,目光凝注着他。
       他冷冷地,毫无表情地看着“顽仙”:“老顽,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问你,如把我们一生心血遗留下来,却被心术不正的人得了去,岂非死后遗臭?”
       “顽仙”痛苦地一字一顿:“我是说——留——赠——有——缘!”
       “才鬼”伤感地惨笑一声:“滔滔人海,异栗难求,何况,我们都是垂死的人!”
       “顽仙”凝声道:“我自有办法,只问大家同不同意!”
       “才鬼”厉声道:“顽老头,你别临死还开一次顽笑!”
       “顽仙”一声长吁,悲凉已极,凄然不语——那时一代高人,到了“我欲无言”的时候,发自内心最沉痛的表情,其他七人立时体会到这份难言的心情。
       “才鬼”突然抬头望天,瞿然张目道:“好,我相信你,算我这‘才鬼’也有吃瘪的时候,你毕竟高明一着!”说时,面向高峰之上点点头。
       “顽仙”双目奇光一闪,好像油尽的灯光,将熄灭,又爆出灯花,十分激动地叫道:
       “奸鬼!可爱的对手,可爱的朋友!时不我与!我愿将‘鸿钩三式’留下,年来潜心参悟,本可再加四式,可称夺天地之造化,发古今之精微,无奈自中暗算后,心脉被制,难以运用,只好留待有缘自行参悟,如能知道‘鸿钩三式’奥妙,那四式也不难水到渠成!”
       说着,由怀中取出一块径尺的千年蛟皮,很慎重地,很吃力地,凝功指甲,在蛟皮的一角,写写、画画……
       其他七人有的仰面看天,有的闭目沉思。
       “顽仙”一头大汗,面上扭曲着痛苦的线条,抖着手,将蛟皮递给“才鬼”。
       “才鬼”胸有成竹地依样葫芦,迅速地在皮上写、画,按序传递,八人先后都在蛟皮上留下亲手痕迹。
       八个人也先后满头大汗、全身大汗、五官扭曲,变成可怕的痉挛,全身在抖颤,肌肉在收缩,全身都似由大而小!
       “神剑峰”上,爬伏着一个人,激动地探头下望,也像感染了八个人的痛苦,一身大汗,在抖颤着。只有他知道,这八个绝世高人,因“顽仙”发觉了他在峰上,等于是说给他听。
       那张蛟皮,最后仍传入“顽仙”之手。
       “顽仙”抖颤着手,几乎捏不住蛟皮,竭尽全力,散乱的眼光,扫视了全幅蛟皮一遍,道出断续的声音:“各位还……弄玄……虚?……”
       “才鬼”挤出慄人的惨笑!
       “天机……不可……泄露,为防万一所托非人,只要真实有缘人,自然知道!”
       “顽仙”五官扭曲变了形,仍可看出他干瘪的嘴角牵动着安慰的笑容,挣出微弱的声音:
       “好!好……好自为之……”
       突地,他抖颤的双手,紧紧捏紧着蛟皮,好像要碎裂它,紧捏成了一团,猛地一抖双臂,像乾坤一抛,一团影子,抛出十多丈外,被阴风吹卷,落入沉沉黑影中,可以听到落下处有奔腾的急流声音。
       “顽仙”尽全身所有的残余真力,抛出那块蛟皮,仅赖以延续将断未断的一口真气也告衰竭!
       只见他双掌吃力地撑在地上,仰首看天,实是看着“神剑峰”上,点点头,双目在散光,声嘶力竭地由喉中断续挣出难以分辨的话“依图……取宝……我……第一……个走……”双目光尽自灭,头也垂下,人已死去,只有双目仍是张得大大的,似乎心中尚有未了的遗憾。
       时过子夜,天光欲曙,平台下的怒号狂风,突然静止,好像随着“顽仙”死亡断气。
       一声冷酷如冰、凄厉如鬼的慄人声音,起自谷底,好像来自九幽:“你们都投到了?”
       没有回答——平台上的六男一女,都已气息奄奄,身形在紧缩、紧缩……
       谷底怪声更冷:“你们还是不肯皈依老夫座下?宁愿辜负一身所学,那太傻了!只要抛下一团冰雪,或答应一声,老夫即派人上来为你们解去‘无形锁心’秘魔大法,或再赐仙丹一次,再宽限你们一年!”
       六男一女,眼光在散乱,散乱中也可看出愤怒!
       谷底传出较缓的声音:“你们如皈依老夫座下,人人都可得盖世之名,旷古之学,必和那些不知死活,窥探‘穷阴峪’的鼠辈一样白白死掉,太可惜了!……嚇嚇嚇!老夫来看你们!”
       一阵旋风,好像由平台下突然卷出,四个黑衣少年,掮着一副兽皮作兜、青竹为杆的软兜,由平台下面一涌而起,最前面是一个手执白骨如意的黑衣少年,最后面是一个手捧用骨头挖空如香炉状的黑衣少女。
       兽皮软兜上坐着一个双脚如婴孩,两臂特别长大,一身黑袍,须眉交结,分不出五官,头打如斗的畸形怪人,一对碧阴阴的眼光,衬着惨败如枯骨的怪脸露肉处,说多难看就多难看。
       怪人一现身,就死盯住已断气的“顽仙”和快断气的“才鬼”等身上,使人感到死气沉沉。
       “才鬼”等一声不响,也实无力说话,只是散光眼睛怒视着畸形怪人——那时人在垂死,内心无比愤怒时,表示刻骨铭心的仇恨!
       可是,“才鬼”等虽负一身绝学,无奈都已身中奇毒,复仇有心,却是想挣起身形也无力,在他们这些自负天下一流高手来说,太残酷了,太遗憾了,太伤心了……
       畸形怪人目射青光,扫了“才鬼”等一眼,戟指连点,“才鬼”等七人顿感“百会穴”中透进一缕暖流,延续了将断的一口真气。
       怪人发出冷峭如刀的声音:“你们八人,各有千秋,听说被天下武林尊为‘八极’,为争谁是‘天下第一’,每三年一次,在宇內名山与险地论剑较艺,居然被你们知道此谷的秘密,藏有至宝,谁可得到,可增二甲子功力,你们为此打赌,谁能得到此谷藏宝,就算谁是第一,不再相争,听一人之号令,想得蛮好。
       “你们却不知此谷乃‘大雪山’之地窍,千万年冰雪奇塞之气,才能孕育这种异宝,只要被谷底‘子午罡风’一吹,无不身中寒毒,老夫不加惩戒,你们也难逃一死,你们知道近二十年来窥探此谷的人,死了多少?告诉你们,一共一百四十七人,无一生还,只有老夫穷天地之奥妙,古今之绝学,才侥幸趁一次地震山崩之后,入得此谷。此谷只有一条秘径可通山外。老夫不惜一切,在此苦守二十一年。二十一年,是多长的日子呀,尚无机会到手,在此二十一年中每次出山购置食粮之便,陆续收来六个弃婴为徒——”
       说到这里,向侍立身边的五男一女看了一眼,道:“老夫门下六人,不久即将是君临六合,号令天下,你们八人,不是老夫门下六人中任何一人对手,是老夫一念之仁,念你们成名不易,在当代碌碌无人的武林中,也算登峰造极人物,故只命门下,对你们略施手段,你们应当心诚悦服,归皈老夫座下。现在,你们明白,生死一瞬,如愿投诚,立即恢复你们功力,共享此间至宝;一旦出山,可分享武林听命、天下低头的尊荣,否则——”一双目青光突盛,逼注“才鬼”等七人面上,发出桀桀怪笑:“你们想死也不可得,没有老顽童那么便宜,老夫要大展‘生死轮回’大法,把你们七人在‘风眼’上受寒风刺体之苦,吹成干腊,再用迷神之药,把你们做成‘人痴’,作为老夫出山创立教宗的推车仆役,孰荣?孰辱?老夫给你们一个最后机会!”
       “才鬼”等七人皆知难逃大劫,以他们之个性,决无屈居人下,忍辱苟活之理,而又震骇于这个怪人身手之诡异莫测,如此人占有了谷中的至宝,出而君临武林,天下将无宁日……
       而,怪人弹指间,就延续了他们七人的生命,而且,恰好只能耳听他说话,目看他面目,却无出击之力,连想自杀都有心无力……
       因为,全身脱力,心气微弱,好比大病垂死的人,奄奄一息,举手无力,咬牙无劲,想自拍天灵盖或嚼舌自戕皆不行,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生死由他,真是梦想不到的事,而却是事实……
       “癫道”与“痴姑”不约而同的想尽可能滚下平台自杀,身形刚想动,立被一股阴风罩住!
       顿时,全身奇冷,透骨难禁,张口无声,只有抽冷气的份儿。
       怪人把微展的大袖收回,“癫道”与“痴姑”如释重负,直流冷汗。
       “怎么样?”怪人一沉脸,三字如冰滴石,睁着猫看老鼠的青色目光。
       “才鬼”等七人只有怒视怪人,代替回答。
       怪人面上涌起青气,仰天暴鸣狂笑:“老夫不信天下有抗拒老夫命令的人,你们都是贱骨头,非吃苦不能了解老夫苦心,老夫已仁至义尽,只好让你们尝试抗令的结果了!”
       “才鬼”突然坚决而沉痛地点下头!
       “癫道”等几乎向他唾去。
       这,太出意外了,以“才鬼”的冷傲无比,生平小看天下士,为何会临难低头,怕死俯首呢?
       “癫道”等正要……
       怪人冷哼一声:“你们等下自然听话!”
       一拂手,除了“才鬼”低头不语外,“癫道”等六人同时仆倒。
       怪人难得的含笑看着“才鬼”,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到底聪明,先赐你‘解毒丹’一粒!你虽才智过人,以老夫之能,也不怕你有什么诡计,只有老老实实,才有好处。”
       一挥手,那个手捧骷髅香炉的少女,掠身向前,由骷髅中用两指夹出一粒黑色丹丸,一捏“才鬼”下巴,丹已弹入他张开的嘴中。
       突地,怪人仰面大喝:“谁——敢窥探?”
       “神剑峰”上滚下一堆冰屑,雪粒。
       怪人一挥手:“擒下!”
       那个手执白骨如意的少年正要弹身——“才鬼”已一头栽倒在地。
       “嘎”的一声怪啸,“神剑峰”上冲起两团白影,却是两只“大雪山”上特有的“雪雕”,铁羽破空,疾冲入云。
       弹身欲起的少年窒住身形,忍笑道:“师父,是两只雕儿在交尾!”
       “笑什么?”怪人喝着,少年立时悚然肃立低头,不敢仰视。
       那少女娇声道:“师父,有天大胆子的人也不敢来此窥探,那有人能逃过狼口、雕喙到这里来?早已冻死了!”
       怪人点点头,一指手执白骨如意的少年:“你把他们带下去,死的一个,太便宜他了,丢去喂雕!”
       那少年躬身道:“徒儿省得!”
       怪人哼了一声:“回驾!”
       四个黑衣少年一伏腰,一弓身间,抬起软兜向平台下飘落,没有一点声息。
       那少女向执着白骨如意,发呆的少年白了一眼,嗔道:“以后小心!别乱说了!”
       在惨淡的雪光照映下,她的玉颊上浮起两朵红云,弯腰一折,也飘下平台。
       手执白骨如意的少年长长吐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连笑也不准,唉!……”顺手一巴掌,打了“才鬼”一个耳光,似乎非此不足以出气。
       “才鬼”抬起头来,紧闭双目。他的脸上明显地有五道血痕。少年一手抓住死去的“顽仙”后颈皮,好像要掐断死人的脖子,举起死尸,哼道:“老鬼,去洗澡换衣吧!”
       脱手抛出尸身,足有十多丈远近,见少年臂力之强。
       “噗通”落水有声,死尸已落水中!
       “才鬼”双手掩面,指甲深深陷入自己的面皮里。
       少年一脚,把他踢开,骂着:“脓包,少现世,也别想弄鬼,你虽解了毒,‘天残穴’还未解呢!”
       一手一个,先把已昏死的“癫道”和“癫僧”往两胁下一夹,再双手抓起“憨佬”与“愚公”,回头向“才鬼”冷喝一声:“你老实些,别自讨苦吃!”人已向平台下飘落。
       “才鬼”霍地仰面向“神剑峰”上注视,好像看天,问天。“神剑峰”上又滚落大片雪云。
       同时,一条人影现出半身,闪动间,似想抛下手中一根长索。
       “才鬼”拼命摇手,他刚服下一粒“解毒丹”,虽然止住无比的痛苦,功力未复,腰软无力,连站起都困难,只有拼命摇手,止住上面放下长索。
       “神剑峰”上竟有人,却是一个一身敝裘,颀长玉立,年约二十有余,三十不到的文弱书生,大约伏在雪地太久,又太紧张,嘴唇发乌,玉面泛青,正准备抓紧这一瞬良机抛索救起“才鬼”,发现“才鬼”拼命摇手,又不敢发声询问,正焦急间,只见“才鬼”扯下自己水袖底下白布,匆匆展铺在冰雪上,咬破手指,一口一滴血,蘸在指上,急忙地写了几行草字,十字爬地乱抓,把平台上雪层抓开一个小洞,把白布塞入,又把雪压好,向半空一拱手,指指心,指指藏布地方,伏地不起——他已力竭了,心也在滴血!
       “呼”地一声,那个少年又由平台下弹起,如怒箭穿云,身法之快,使人咂舌。他也十分匆促地把“才鬼”劈空提起,往自己胁下一夹,最后,左手提起“痴姑”,右手在她胸前乱摸了一阵,哑声低笑!“女人——果然有趣,可惜是老太婆……”
       两手把她一托,两胁一紧,向黑沉沉中窜下……
       半晌,那个敝裘书生已经绕路下了“神剑峰”,一式“鹤渡横塘”,由最接近平台的半峰上拔空四五丈,落在平台上,把冻得通红麻木的手指,吃力地挖出“才鬼”刚才藏下的血字白布,往怀中藏好,贴着地面,嘘了一口冷气,向下面倾听……
       听到的,是隐隐约约的惨厉哼声……使人不忍卒闻。
       还有,怪人的刺耳猝笑……
       估计,距离至少在百丈远近,不知下面情况,他几次想向平台下跃去,又自忍住,他的牙齿咬入唇中,在溢血,双拳紧握,全身抖动,是愤怒到了极处。
       他明白,凭自己一人,与“人极”相较不可以道里计,如想冒险下去,等于白送一命。自己刚才听到,看到的一切,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自己千万死不得,一死不足惜,此事可能的后果太可怕了。他想到这里,一咬牙,弹身而起,拼命提起,向来路狂奔而去……
       他,一口气狂奔了几十里,上气不接下气,终于,一歪身,坐在雪上直喘气。
       想到刚才的一幕,当时只有愤怒,恨自己学艺不精,无力除恶救人。
       现在,反而感到心头震慄,尚有余悸……如果不是恰好有两只“雪雕”掠过峰际,使那些山人当做有雕,没有派人上来追踪,否则,何堪设想?
       自己如逞能下去平台,只顾仗义救人,结果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记得自己还活着。
       也想起自己在十天前,在山外“大渡河”边,听到少女悲哭之声,循声去看,才知是由上流,流下一个死尸,上流正是“大雪山”的“雪河”,死者大约埋身雪中,没有腐烂,随着融化的雪水流下,被人捞起,停尸岸边,背六月骄阳一晒,已发恶臭,恰好背一个劲装少女发现,竟是她数月前失踪的父亲,因此抚尸大恸,使旁观者为之鼻酸。
       自己上前一问,才知死者竟是名震三湘七潭的“无敌铁牌”葛大荣。
       自己曾听江湖道上说起,葛大荣双手铁牌,打遍三湘无敌手,又是“岳州习家”的乘龙快婿,在“岳州”开设“大荣镖局”,镖旗所至,万儿响亮,想不到会成了水上浮尸……
       自己也是因道上盛传由“大雪山”流出的“雪河”中不时发现浮尸与白骨,一念好奇,才想一探“大雪山”。当时,他看到那个少女哀痛之状,又听她苦着要上“大雪山”追寻杀父仇人,便自告奋勇,劝她节哀,先把亡父遗骸入土为安,或护灵回岳州,自己再到“大雪山”一探,不论有无消息,二个月里一定到岳州告诉她一声……
       奇怪的,当时旁观人中,似乎不少武林人物,一听自己要探“大雪山”,都咋舌色变,或嗤之以鼻,连那自称名叫葛亭亭的少女也劝他小心,不必为她之事冒险,自己一气之下,掉头就走,上了“大雪山”……
       幸而,自己也只“大雪山”奇险、奇寒,特备带了登山渡谷用的长索等物,又先服下“南岳派”掌教赠送自己师门的丹药,不怕冰雪之寒,又巧妙避过灰色狼群与“雪雕”的袭击,才筋疲力尽的爬上“神剑峰”,仗着师门“龟息”之法,忍住呼吸如假死,于奇险一发中逃出一命……
       险地岂可逗留?他一跃而起——他想到自己所见的惊人之事,如传上江湖,谁也不会相信,被天下武林共仰,恍如天际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武林八极”会为人所制,一个等于自绝,背抛尸水中,七个在生死不能自主下由人摆布!
       他打着寒噤,冷汗已透全身,湿腻腻的好难过,心有余悸的如在梦中的恍惚,想到当前要做的事,是火速脱离险境,保守这件天大的秘密,再……
       他又飞奔了一阵,连日消耗过度,在一块雪坡上坐憩,把已冻成冰样的干粮,忍住牙酸齿震,啃吃着,一面由怀中取出“才鬼”血书,就着晨光,赫然血渍淋漓,斑驳一片,仔细辨认,才看出是——
       速埋随水之尸,速找随流之蛟皮,速面双峰,面告一切,集中高手来此,绝密,千万。
       由血字之七歪八倒,潦草一片,可知“才鬼”当时心情之急迫。实在,在那种形势下,如换了自己,虽一向自负冷静过人,也无法镇静地破指写字,连自己在峰上看着也感发抖,一颗心几乎跳出口来呢……
       “双峰”?可是与“八极”齐名的两个老怪物?与“八极”合称“十奇”,听说“双峰”与“八极”是死对头,碰到就要比高下,而总是“双峰”输了半招一式,所以,“双峰”只能说是功力已经“登峰”,“八极”却是已经“造极”。
       “造极”!那个制住“八极”的怪人,岂非天下无敌。
       “沉水之尸”,是指“顽仙”遗骸了,还可沿着“雪河”追查,发现了自当安葬。
       “随流之蛟皮”,自己已听到是“八极”一生心血所聚之不传绝学,如能一人尽得“八极”心法,却是独步武林,不!他们不是自身难保?……实在难我!
       “才鬼”为什么肯向仇人低头?自己几乎也要唾他口沫,唔,是忍辱——负重?……
       功力稍复,他毫不犹豫地向远处“雪河”弹身驰去——
       突地,一声慄人冷笑:“站住!”
       他,由衣袋破风及步履之声,已警觉到至少有三人隐身附近,刚腾身起步,只好站定。一看,果然雪坡背面凹处,窜下两个一式红色劲装的壮汉,都是面如噀血,狮面巨鼻,虬髯乱发,由面貌一样的慓悍、威猛中,可以看出是同胞兄弟。
       大红披风,随着下落之势飘起,很像两只张翅巨鹰,正用“神鹰挈鹤”身法向自己飞扑而下。
       落在他面前丈外,红衣、白雪,很刺目。
       接着,又现身一个手扶“虬龙帐”的绿袍老者,瞎了一目,像个黑洞。老者身后,是一个黑色精装的少年,浓眉如画,正向自己张大环眼疾视。
       老者飞杖起处,“呼”地一声,破空五六丈,以“怒龙出云”之势掠到,拐杖落地,身落无声,轻功好高。
       少年也飞纵而下。
       四个人,向他分左面、右面逼近,分明堵住他逃路。
       他,平静地一抱拳,凝声道:“有何见教?”
       老者沉声如破竹:“小友,恭喜,是由山上来?”
       他,忍住好笑,明明看到我由上面下来,何必多次一问,只好点点头。
       “嚇!老弟一定到了‘穷阴峪’!真了不起!”
       他一听老者又改称“老弟”,心中一震,已听出对方是向自己拉交情,只好再点头,加了一句实话:“没有进谷,几乎送命!”
       老者含笑,实是皮笑肉不笑:“老弟有所见,所闻?”
       “有!”他直截了当地。
       四人都欣然色喜,老者高兴地猛点头:“愿闻!”
       他,心中大悔,言出如风,收不回,太老实了,自找烦恼,这种天大秘辛,岂可说出?心中连续,在动机谋。
       老者独目闪过一瞥阴沉的暗芒,紧声道:“老弟,我们交个朋友,绝不相负,天大事,有老夫担当!”
       “老夫”!他觉得十分刺耳,那个畸形怪人对七老八老的“八极”也是自称“老夫”,又碰到这个倚老卖老的。暗忖:你这老奸巨猾,什么东西?能“担当”什么?瞥见四人目中厉芒,已隐透杀机,忙笑道:“敢问各位……”
       那两个红衣壮汉,不甘寂寞,忍不住要表示自己也有“担当”资格,一个暴声道:“咱哥儿俩是‘红旗会’双鹰,咱们会主随后驾到,小兄弟,‘红旗飘西北,神威震江湖’,天倒了,咱们也撑起来……”
       他暗骂:“红旗会”横行西北,胡帝胡天,两个鹰犬,算得老几?勉强一笑:“久仰!”
       老者独目冷光一闪,死盯住他的面,沉声道:“老夫鲍雨,匪号‘南天毒龙’!……”一指身侧的黑衣少年:“小犬鲍雷,道上叫他‘小霹雳’,老弟,你呢?”
       他,暗叫要糟!一个不好,死难瞑目,姓鲍的这条独眼龙乃是顿顿脚,南天摇动的黑道元凶。听说两年前为了有人向他指名挑战,夺取他南七省黑道总瓢把子名位,被人挖去一目……想不到在此碰头。听他口气,连“小犬”也已闯出凶名,亮出万儿来了,由老贼阴鸷的凶睛中,看出那么自信,已横扫着双鹰,何必……
       鲍雨独眼凶光一闪,又瞪向他,他只好抱拳朗声道:
       “原来是鲍老当家,幸会,小可无名小卒,不足挂齿,飘蓬不定,平总体哪呀,姓毕。”
       鲍雨呲牙笑道:“毕老弟,请教‘穷阴峪’见闻。”
       他坦然笑道:“见到的是崩冰塌雪,听到的是阴风怒号!”
       “胡扯!”左面那个红衣壮汉暴喝一声,大步欺进。
       他正色,沉声道:“实是如此,台端不信,可自去看看,听听,小可难耐奇冷,失陪!”
       “慢着!”鲍雨满面诡笑道:“老弟,老夫相信你,请把刚才的血字白布借看一下。”
       一手伸出,竟是铁春色,老脸也阴沉如冰。
       两个红衣壮汉也暴喝着,欺身封死两边退路。
       鲍雷更跃跃欲动,大有抢先抢夺之势。
       他,意识中讨厌穿黑衣——“穷阴峪”中平台上那个黑衣少年乱摸“痴姑”胸前的丑态不堪景象涌上脑际,恨不得把这黑衣“小犬”一掌震毙……
       临危不能乱,需要冷静,他吸了一口气,大笑道:“鲍老当家的,要看也不能有旁人在侧,难道要恃强硬抢?”
       鲍雨老脸一红,扫了双鹰一眼,哼了一声:“老夫是说‘借’,请交老夫,谁敢……”
       “借!是要别人情愿事吗?”
       “不借……也得借!老弟方明白点。”
       鲍雷大吼一声:“废话!交出来!”
       双鹰大急,为恐被鲍家父子捷手先得,红了眼,各出“大鹰抓”,闪电抓出。
       他见对方移身出手,一式“鱼游浮藻”,身形电转,抢入两鹰空门,大笑一声!“不知应给谁?接着吧!”
       一掌由胸前斜翻,“天风拂襟”,一对后路,身形一晃,弹出二丈之外。右掌五指微屈,掌心一凹一凸,吐出一掌。
       恰好,鲍雷也迫不及待,一见双鹰出抓,更未料到待宰之羊,竟敢在四人围困中如出柙之虎,紧随书生之后猛扑,双鹰双双抓空,也翻身急扑,被书生那招“天风拂襟”掌力逼得一顿急势,正好换步转位之间,窜到鲍雷身后,鲍雷以为双鹰突袭身后,一式“怪蟒翻身”,独斗“黑煞掌”疾吐。
       鲍雨刚厉喝:“小心!……”弹空而起。
       “轰!”的一声,鲍雷和双鹰猝然应变的掌力短兵相接,力道更猛。双鹰闷哼,退了一步,鲍雷连退三步,身形未稳刹那,背心一闷,被姓毕的书生一记“天虚散手”又名“空心掌”余势,震得脏腑几乎离位,大吼一声,喷血如雨,仆地不起。
       如非鲍老头及时飘落侧面,疾挥左掌,震散了“空心掌”的大半力道,如全力打实,“小犬”就成死狗了。
发表于 前天 13: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高阳生值得好好挖掘一下生平,笔名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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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3:17 | 显示全部楼层
西域名士 发表于 2026-1-5 13:14
高阳生值得好好挖掘一下生平,笔名超多!

这个交给你和红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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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1: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莽莽江湖成血劫
       鲍雨急怒攻心,厉啸一声:“小狗,留下头再走!”掠身急追,势如疯虎。
       双鹰也如两只展翅巨鹰,飞身追击。
       姓毕的那愿缠斗,展开十二成功力,弹身飞奔,一面大笑:“找个没人地方再请拜读吧!”
       鲍雨眼看将要追及,一式“龙飞九天”,身未到,杖先出,一记“拦江截斗”,一手按杖头,“呜”的怪响,横扫而出。
       姓毕的一式“迎风起浪”,身形弹起丈许,让过一杖。
       鲍老头一杖打空,力道太猛,杖风余势,几乎扫到随后抢到的双鹰身上。
       大鹰怪笑一声:“老鲍,一只招子(眼)更要亮些,打雁叫雁啄了招子,化不来,你快照顾你的小犬,那乏兔儿咱兄弟包下了!”一面弹身加急猛追。
       鲍老头独眼大张,连儿子死活也不管,连展“云龙三现”身法紧蹑。
       姓毕的尽力狂驰,倏地前面百十丈外涌出十多个星跳丸抛的人影,呼啸叱喝而来。后有追兵,前有敌踪,慌不择路,立转方向,沿着一道斜谷疾掠。
       大鹰吼叫如雷:“小子,你留下那东西,大爷不难为你!”一面引吭长啸,和另一边驰来的人呼应。
       姓毕的暗忖:“那东西”虽只几行血字,但,有“绝密”二字,自己不论如何,不能泄漏“八极”为人所制,有损“八极”令名,负人之托,凭这些人,牛鬼蛇神,当然不能寄望他们能救“八极”,几次想毁掉血字白布,又恐找到“双峰”时没有证物……
       这样,为了保全血字秘密,不能计及自身安危,如智不能脱困,只有拼命力战……
       猛觉不妙,水声人耳,前面就是由深谷中涌出的一道急流,波涛汹涌,十分湍急,杂着巨大碎裂坚冰,照眼怵心。而,自己因连日连夜耗力过度,再一尽力奔驰,真气不继,渐感力不从心,两脚滞重,暗叫:“罢了!”
       背后风响,双鹰如展“神鹰三扑”身法,急如雷奔,并肩扑到。
       百忙中回顾,鲍雨挟“怒龙破云”之势,弹身挥杖逼到!姓毕的猛扯下自己半截水袖衬底,团做一团用力翻腕打出,劲叱一声:“拿去!”
       只听双鹰怪笑未罢,变为怒吼。
       扭头一看,双鹰正用“燕子抄水”式掠身疾抓已落地的布团,老鲍一声不吭杖如怒龙,“盘根错节”,杖如盘龙飞舞,向双鹰疾扫,迫得双鹰弹弓一样窜出杖势之外。
       老鲍身如风柱旋转,杖随身转,呜呜锐啸,惊风呼呼,连环飞杖,把双鹰逼得连撤二丈之外。
       老鲍一手挥杖,一式“惊蛇入洞”,贴地抄起布团。
       双鹰那里容得到口肥肉,给老鲍捡现成,双展“鹰扑”,腾空疾掠。四手箕张,运足“大力鹰抓”,向老鲍猛抓。
       老鲍狞笑一声:“找死!”左掌右杖,身如龙游,和双鹰力搏。
       姓毕的停身水边,他实在筋疲力尽,无法飞渡二三十丈的急流,趁老鲍与双鹰恶斗空隙,换气调息,正想脱身之计——
       飕!飕!飕!……人影交错,如蝙蝠群飞,先后掠到十四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僧、道、尼、俗都有,大约都不知眼前形势,倒底为何?都顿住身形?
       一个瘦削如竹竿,青面深目的老者疾喝一声:“什么事?大家主持公道。”
       一个十分妖媚的中年美妇也接口娇叱:“住手!”
       双鹰撤出圈外,大鹰一指姓毕的书生,狞声道:“是那小子由‘穷阴峪’得到好物件,咱兄弟先到,姓鲍的老匹夫竟想独吞。”
       却被老鲍冷哼一声打断:“胡说!是鲍某先到一步,捷足先得,理所当然,等于第一个得到‘穷阴峪’消息的人,有僭了。”
       说着,一手横杖,阴沉地想溜出。
       双鹰怒极,横身阻截,大骂:“老狗无耻!”
       正要出手,却被青面老者宽大的袍袖一拂,双鹰连还手变招都来不及,被袖风卷出丈外。青面老者深目寒芒暴射,向老鲍大剌剌的哼了一声:“鲍兄,见者有份,拿出来让大家见识一下,兄弟作主,要同道公认老兄是第一个得到‘穷阴峪’秘密的就是。”
       姓毕的为之啼笑皆非,世上竟有这种当面吹牛不脸红的人,自己只是一念好奇,并未把上“大雪山”,探“穷阴峪”当作什么了不得,姓鲍的和双鹰却俨然争着以第一个探得“穷阴峪”消息的人自居,而且似乎忘了自己尚在咫尺之间……
       他,绝顶聪明,立时明白,皆因“无不好名”,只是,老鲍等“好名”好到这种无耻地步,可笑。
       他已看出形势严重,来的人,一个比一个难惹,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一个不好,会被这些私欲薰心的煞星灭口……一咬牙,迅作决定,不动声色地暗中悄悄把“才鬼”的血字白布捏入掌心,一背手间,用暗劲抛入身后急流。
       却逃不过老江湖的眼睛,那个妖媚美妇和一个粗胖头陀一晃掠倒,美妇的滴水桃花眼,头陀的灼灼凶晴,盯得他背上泌汗。
       美妇和头陀刚要开口,一边的鲍老头觉得难以独占,孤掌难鸣之下,慑于青面老者凶威,独眼一闪烁,一手由怀中襟底掏出刚才拾起的布团,干笑一声:“大家都是山不转路转,脚碰脚的朋友,当然可以公开。”
       青面老者盯着老鲍展开破布团,面一沉,呸了老鲍一声:“去你娘的,一双招子也等于瞎了!”
       老鲍一见白布无血字,立知上当,独眼凶光一迸,翻身挥杖,便向姓毕的狂扫!老鲍暴怒之下出杖,全身功力所聚,杖风如雷,猛烈迅辣,美女与头陀也在猝然之下,飘身闪退。
       青面老者刚疾叱一声:“且慢,等老夫问他……”
       姓毕的刚想运用急智,发话解围,老鲍的“虬龙杖”已劲风刮面,形势逼人,不容转念,双掌护住门户,疾转“天虚步”,让过杖势,还了一招“银汉落星”,刚急喝:“我有话说……”
       “匍”的大震,老鲍一杖落空,用力太猛,打在冰雪上,立时震裂冰块,数丈冰雪,被急浪冲,轰然崩塌!
       姓毕的一个疏神,马步浮动,脚下一滑,随着崩塌的冰雪翻落急流,立时灭顶不见。
       变起卒然,其他的人都因冰雪崩塌,本能地飞身后撤,想挽救姓毕的也来不及,都呆了。
       青面老者阴笑如鬼哭:“去你娘的!”双袖疾翻,奇寒狂飙,把暴怒心昏的鲍老头震飞丈外,坠入急流,为激起的惊涛吞噬。
       冰雪崩落水中,响声不绝,激起水花成柱,大家面面相觑,青面老者冷冷地哼着:“都是独眼狗误事,那小子好像出身‘天虚我生’老穷酸门下,可惜……”
       目光转向惊魂刚定的双鹰一眼:“你兄弟既已去过‘穷阴峪’,很好,带路!”
       双鹰一听要他兄弟带路去“穷阴峪”,立时红面成了土色。还未开口,青面老者的无肉三角脸冷得可以刮下一层霜来,发出栗人的咆哮:“脓包,连那臭小子(指姓毕的书生)都敢去,我们这多人,怕什么?今番非打破‘穷阴峪’的哑谜不可!走!”
       乌霾低压,惨雨迷茫中,一行人影,向“大雪山”深处,高处消失,消失……
       XXX
       人声鼎沸,汇集“大渡河”边。
       这是离“大雪山”约百里左右的“风云驿”。虽是小小镇甸,因正逢“墟集”,河边一列丘陵上的一座“河神庙”前,人头汹涌,特别热闹。
       天气十分燠热,又当连番暴雨之后,骄阳也似特别暴虐,湿气薰蒸,挥汗如雨,人头黑压压的挤来挤去。
       因“河神庙”前一带,正是视界最宽阔的地方,可以居高临下,看到河面上游数里远近。
       河边上的黄泥渡口,人声喧咋中混合着号泣悲哭的声音。两只渡船,正在水面上逡巡。
       由于大雨过后,上游山洪暴涨,沿途带下枯枝、芦苇、汹涌着黄色的浊流。
       有人突然大叫:“快看,又来了……”
       上游飘下大片芦苇浮沫之后,半沉半浮的,赫然是一个浮尸。
       两只渡船,迎着浮尸拦截。
       渡船上的人,除了摇桨的是虬筋栗肉的赤膊壮汉外,有和尚,有道人,也有俗装打扮,都伫立船上,神色肃穆,浮尸尚离靠左面的渡船数丈外,船上一个中年和尚合掌一声佛号:“善哉,我佛慈悲。”身如巨鹰掠出,单脚一点水面,右手“水中捞月”式,提起水中浮尸,一张左臂“鱼跃龙门”,腾身回船。
       船转舵,向岸边掠来。
       猛听船上惊“噫”声起,一个操桨的赤膊壮汉叫道:“这不是鲍老当家?”
       船靠岸,人潮蜂涌,挤上看死人热闹。
       那个壮汉挟着死尸,一跃上岸,单臂一分,推倒几个人,吼着:“死了你们老子?看什么?”
       浮尸腹服如鼓,面目浮肿,被水泡变了形。
       一只独眼,眼珠绽出,十分狞恶,好像死不瞑目。
       另一只瞎眼,黝黑的一个洞。
       壮汉把死人平放在泥泞地上,翻来覆去的查看尸体,盯着尸身背上大片青斑时,疾退一步,重重噫了一声。
       渡船上一僧、一道、一黄衫、一皂衫的老者也飘身上岸,中年和尚凝视着死人背上大片青斑,合掌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好像中了‘铁盟’的‘大罗印’!”
       老道点头道:“不错,且系受背后突击,先受伤,后坠水。”
       赤膊壮汉一把挟起死尸,嘿了一声:“咱要捎给哥儿们瞧瞧,也好准备给‘照顾’鲍老大的朋友烧倒头香!”
       大步冲出人丛,大家目送他挟尸而行,如风般驰去。
       那两个老者和一僧、一道相视蹙眉……
       这时,一个一身紫罗轻衫的书生,年近三十,背负琴囊,神色萧寂,长眉紧蹙,呆视滔滔浊流,茫然如有所失,黯然伤神。
       他,独自站在远离人群的一块凸石上,久久,久久,一动也不动,似在思索,似在其想?
       连身后并肩走来两个潇洒,儒雅的书生,一白杭绸衫,一青罗衫,迷惘地看着水面,又看看他,他似毫未觉察,出神地自言自语:“噫!他不会上‘大雪山’吧?……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以他之才智,决不会的……决不会的……”
       青衫书生向白衣书生看了一眼,微翘朱唇,彼此以眼光交换了一下意见,白衣书生款步上前,轻咳一下,紫衣书生矍然回顾,白衣书生拱手笑道:“有扰兄台清思,冒昧之至……”
       紫衣少年旋身相向,拱手道:“好说,偶有所感而已……好教兄台见笑。”
       青衫书生朗声道:“小弟朱枫和盟兄蓝云树,萍迹此地,同在英年,风华正茂,请教兄台大号?”
       紫衣书生凝重地看了青衣、白衣二人一眼,道:“小弟姓皇甫,单讳一个清字。”
       青衫少年似乎性急,凝声笑道:“皇甫兄,勿怪失言冒渎,敢问兄台是有亲友上‘大雪山’么?”
       皇甫清一怔,刚一沉吟,朱枫已“哦”了一声:“皇甫兄,吾辈正宜脱俗,勿怪交浅言深,关于雪河流尸,小弟认为‘大雪山’一定隐有绝世凶人或人力难敌之恶物,兄台以为如何?”
       皇甫清矍然道:“小弟亦有同感,唯前者较合理,凶人多系乖僻,不喜别人窥探,杀人灭口。如是恶兽凶禽之类,即使惨遭膏吻,决无一人也不生还之理;如是人为,毁掉这么多绝顶高手,太可怕了!”
       蓝云树㨻掌道:“兄台高见,小弟与朱兄却想一探‘大雪山’呢。”
       皇甫清目光一闪,沉声道:“二位豪情,为人所不敢为,确是壮举,毋任钦佩,想二位必有绝世之学……”
       朱枫敞声大笑:“兄台太客气了,我与蓝老弟因不服百无一用是书生之俗论,故有此行。其实,听说各门各派,高手云集,不知多少人已经入山了,同气相求,不知皇甫兄有啮雪吞冰雅兴否?”
       皇甫清正想先问清朱、蓝二人师承渊源再作决定……
       猛听有人大叫:“哎,又来了,快看,还抱着一段树枝呢,难道是活的?”
       三人一听,雪河浮尸中竟有活人,简直是“奇迹”,如是真的,不难揭开“穷阴峪”之谜,都大为振奋,不约而同的向上流凝神注视。
       果然,半截枯树,载沉载浮,上面伏着一个只见上半身,大腿以下,隐没水中的人,随流而下。依稀可见半面。
       皇甫清如被雷殛,身形一震,星眸张得大大的,脱口颤声叫道:“难道是他……”人已心急忘形地弹身而起。“俊鹄摩云”式,凌空数丈,向坡下飞跃,朱枫和蓝云树也蓦身疾掠而下。
       朱枫看着激动的皇甫清,沉声道:“兄台勿急,只要贵友尚有一口气,定可无悉,目前天下高手,都集中附近,风虎云龙,冷静第一。”
       皇甫清吸了一口气,颤声道:“谢教,如毕贤弟万一不讳,小弟义不独生,等下尚劳二兄助我!”
       这时,那两个老者与一僧一道,已早掠向渡船,正指挥摇桨的四个壮汉,全力迎向上游。
       皇甫清毫不犹豫地弹身而起,凌空四五丈,力尽下坠,在将要坠水时,朱、蓝二人未料到皇甫清如此急不及待,惊得正要飞身抢救,皇甫清已双脚一点水面,借力再次弹身而起,向渡船上掠去。
       可恨那四个摇桨壮汉,好像存心和他过不去,一齐用力,吆喝着,船如怒箭一下冲出二三丈,皇甫清又再次力尽坠水。
       朱枫怒骂:“可恶!”正要飞出,被蓝云树一把拉住。
       那四个壮汉爆出幸灾乐祸的粗犷笑声,因为皇甫清限于功力,再衰而竭,连番脚点水面换气,连换三次,由一跃三四丈,至二三丈,而一二丈,眼看将要力尽沉水,为狂流卷走,正好是那一僧、一道,双双猛打“千斤坠”,把急驶的渡船稳住。
       皇甫清终于狼狈不堪的上了渡船,不暇喘息,向冲流下来的枯树扑去,一把拉起伏身树上的人,在中年和尚援手下回到船里,抱着刚救起如落汤鸡的敝裘书生,喘着叫:“毕贤弟,愚兄在此,你……你……”心急岔气,泪出昏绝。
       岸上看热闹的人,本为皇甫清飞渡水面近二十丈的身手而大叫大喊,这时,感染哀伤,摇头叹气。
       朱枫惨然地看着蓝云树道:“落水的人,十九无望了,皇甫兄如此急友之义,值得一交,我们应当劝慰。”
       蓝云树眼都红了,默然点头。
       两只渡船会合,齐向岸上靠来。
       猛听中年和尚一声佛号:“善哉,我佛慈悲,这位小施主还未断气,快快救人要紧。”
       一掌轻拍一恸而绝的皇甫清背心,皇甫清大咳一声,呕出大口稀涎,泪随声下,连叫:“贤弟,贤弟……”
       和尚喝道:“小施主,你的‘贤弟’还可救。”
       说着,屈下一膝,跪在敝裘书生鼓起如十月孕妇的肚皮上,一手托起背心,让他的头仰垂,一面推宫过血,倏地把敝裘书生双脚提起,头向下,让腹中积水流出,一面沉声吩咐皇甫清:“捏他‘喉结’,压‘肺愈’开‘胃脘’。”
       水由敝裘书生嘴中泊泊流出,在和尚轻推他腹皮下,鼓胀的肚皮渐渐松贴。
       和尚把他仰躺在自己膝上,成了头脚下垂,终于,敝裘书生呆定的眼睛在无力地转动了一下,活了!
       皇甫清喜极而泣,连叫:“毕贤弟,我在这儿。”
       围观的人爆出意外的欢呼,朱、蓝二人也眉轩目动,欣悦之至。
       突地,一声干咳,围观的人墙裂开,跌倒,一个面如活蟹,阴着脸的老者排众而入,八个劲装壮汉左右簇拥,铁臂张处,人墙就往后倒。大家叫骂声中,那个道人冷笑道:“是你!这么欺人则甚?”
       蟹面老者鹰睛一扫刚醒转的敝裘书生,哑声一笑:“果是老夫门下,谢谢各位帮忙援手,让老夫带他回去。”
       八个壮汉就要抬走敝裘书生。皇甫清扑身怒立。
       和尚向蟹面老者打了一个问讯:“原来是龙阳掌教,这位少施主是贵教弟子?”
       蟹面老者拱拱手,冷然道:“原来是峨嵋‘鸭蛋大师’,还用问么?各位没看到本门标志吗?”一指敝裘书生的一只左臂,只有半截断袖。
       道人、和尚与那黄衫、皂衫老者,默然相视。
       大家才看出那八个壮汉也都是左臂只有半截断袖。
       两个壮汉低头弓腰,便要把敝裘书生抬走。
       朱、蓝二人勃然色变,一声狂笑,起自皇甫清之口,双掌疾出,一招“混沌初开”,把那两个壮汉震翻在地。
       皇甫清戟指蟹面老者,嗔目大叱:“无耻老狗,安敢辱我盟弟!”一掌推出,大叫:“杀此趁火打劫匹夫!”
       蟹面老者一袖拂出,满面杀气,大喝:“小狗找死,拿下!”“蓬”的一震,皇甫清被逼退三步。
       同时,另外六个壮汉,刚欺身出手,被朱枫、蓝云树二人挥挥三掌,逼退丈外。
       蟹面老者哼了一声:“那里来的无知小辈,找死!”
       朱枫嗤之以鼻,骂道:“老贼,凭你也想讨现成便宜!”
       老者鹰目一张,正要——
       “鸭蛋和尚”一声佛号:“掌教几时派出贵门下去探‘大雪山’的?”
       言外之意,凭你的门下,这么年轻,敢去“大雪山”送死?还能活着回来?
       对方蟹面一张,十分难看,哼道:“大师,这是本门秘密,好得有断袖为记。”
       那个道人一俯身,把敝裘书生的左臂拉起,拉出半截断袖,沉声道:“龙阳掌教,你们‘断袖门’弟子以断袖为记,不错,但大家更知道贵门弟子,都有暗针镶边,分为‘金边’‘银边’,这位小友,并无镶边……”
       蟹面老者面色大变,刚厉喝一声:“青城牛鼻子,少管闲事!老夫非把人带走不可……”
       敝裘书生长吐了一口气,双目一张,激声道:“袖是我自己扯断的……你这老狗……自己跳水去!”
       蟹面老者突地闪电出手,右掌狂风,左掌寒飚,势如排山倒海,倾泄而出。手下壮汉,也一齐动手。
       一阵大乱中,怪笑迸飞,黄衫与皂衫老者挥掌迎击蟹面老者,皇甫清背起敝裘书生,在朱、蓝二人保护下,挥掌自保,一僧一道,把那些壮汉震得踉跄退出丈外,有的狂喷鲜血,两个老者和蟹面老者各退了一步。
       蟹面老者手按腰间蟒皮袋,狞笑道:“各位是要和本门结梁子?”
       黄衫老者皮笑肉不笑的:“请便,我最讨厌卑鄙手段,我代表‘中岳派’接下。”
       皂衫老者冷峭的:“你自己明白好了,我代表‘西岳派’主持一下武林正义!”
       道人仰面哂然:“只管抖出你的压棺材玩意。”
       “鸭蛋和尚”合掌道:“掌教何必自绝武林?”
       蟹面老者厉声叫道:“中岳黄衫,西岳苍虚,青城狗道,峨嵋秃驴,老夫和你们没得完!本门四大长老马上就到,等着算账好了!”
       和尚闭目,道人冷笑,黄衫老者哂然藐视,皂衫老者负手看天,都是不屑置答。
       皇甫清戟指蟹面老者大骂:“无耻老贼,玷辱武林,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猛听一声柔媚入骨,冶荡无比的娇笑声,随风传到:“呀哟,大热天,大家为了死人吵个什么呀?”
       却是三个丰容盛鬋,云鬟雾鬓的宫装美人,婀娜而来,莲钩起处,如三朵彩云,飘落现场,一阵香风,薰人欲醉,她们大约把皇甫清背着的敝裘书生也当作死人哩。
       蟹面老者一蹙一字横眉,险恻恻地:“三位最好别淌浑水,占人财路!”
       三女并肩而立,六道勾魂摄魄的眼光在大家面上滚转了一下,中间的一个向蟹面老者抿唇娇笑:“原来是你这老家伙,你讨厌女人,我们更讨厌你,偏要管管。”
       和尚低眉,频诵佛号。
       道人侧目,透出轻蔑。
       皂衫老者看天如故。
       蓝衫老者侧身看着滔滔河水。
       她们三人狠狠地盯了皇甫清与朱、蓝二人一眼,明眸水漾,玉颊春生,仍是中间那个娇滴滴的发话:“这里不是打架地方,三位小弟弟别怕,有姐姐们呢,不如请大家移驾蜗居,公公道道的解决多好。”
       皂衫老者冷然道:“谁愿到你们那臭地方去!”
       黄衫老者接口道:“逍遥三娇,这儿不是卖风流地方!”
       皇甫清大声道:“各位让开,我们并非俎上之肉!”大步冲出,朱、蓝二人左右紧随。
       蟹面老者喝道:“给我留下!”和手下壮汉挡住去路。
       三女粉腮连变,互看一眼,仍是那个金黄色宫装的发话:“大家听着,这档子,我姐妹管定了,谁呷醋,冲着我们来好了。”
       另两个墨绿,淡青宫装的女人已向皇甫清等一闪而叫。墨绿宫装的娇笑一声:“小弟弟,跟我们走,谁也别想动你们一根毫毛,好处多着哩。”
       皇甫清与朱、蓝二人同时怒喝,一齐出手,人影幻动间,鼻中闻到一缕氤氲浓香,立时真气散去,百脉酥麻,“鹰窗”,“大椎”等穴被制,立时昏迷仆地。
       一僧、一道和黄衫、皂衫老者欲阻不及,闪电出手,迟了一瞬,刚撤开身形,困住三女,道人疾喝:“小心下流玩意!”
       金黄宫装的女人掌中已承着一颗大如鸡卵,赤阴阴的圆球。另两女一个掌控七颗七色的弹丸,一个双手各执掌大的镜子,略一转动间,射出使人目眩的奇光。
       “鸭蛋和尚”等神色一紧,似有顾忌不敢逼近,各自蓄劲,死盯住三女动作。
       道人连骂:“无耻!无耻!”呛——啷龙吟,闪电拔剑,一抖剑,剑影里,幻起圆桌面大的剑幕。
       蟹面老者厉声道:“逍遥道友,你我也算同道,也想仗着‘葵水玄珠’、‘七巧迷神弹’、‘和合宝镜’对付老夫?”
       金黄宫装的女人吃吃娇笑道:“老厌物,别套交情,既是同道,就应站在一道,合力对付这些自命名门大派的老不死!再和我们商量,商量!”
       蟹面老者鹰睛连转,挥手约退手下,哼了一声:“老夫不同你们为难就是!”
       “你还识相,不愧年老成精!”金黄色宫装的女人媚笑盈盈,斜睨着满面绷紧的道人格格笑道:“牛鼻子,世上有什么‘下流’‘上流’?你们这些自居上流的老不死!试试看,姑奶奶有本事叫你们和尚禅参欢喜,老道走火入魔,识相的,夹着尾巴快滚!”
       道人乃是名列当代“九大派”中“青城派”里“十三剑”之首,“落星剑客”吴兆元,个性刚愎,嫉恶如仇,那里受得这种奚落?一捏剑诀,身随剑出,一招“天际落星”,向三女攻出。
       同时,“峨嵋派”的“鸭蛋和尚”,“西岳派”的高手“苍髯子”,“中岳派”的“黄衫客”,也出手如风攻出。
       三女翩若惊鸿,如穿花蛱蝶,由剑气与掌风交错中飘出,笑声如珠:“好意思,名门高手,也会群毁?”
       “落星剑客”一剑走空,大喝一声:“对你们这种泼贱,讲什么道义!各位道友小心!”
       剑走龙蚊,“江海凝光”,“流萤映雪”,连吐两剑,把金黄宫装的女人罩入剑幕。
       只听她嗤嗤一笑:“老杂毛,你自己小心了!”
       “嗤”的一声,空际红光崩现,吴兆元一剑正刺在对方抛出的那颗赤阴阴的怪球上,一剑剜穿。球上特制的小孔一齐震开,血雨四溅,四面激射。
       同时,墨绿宫装的女人作七星射出,突然迸破的七色弹丸也爆起一摊七彩香雾。
       淡青宫装的女人两面镜子相对一照,一道奇亮光线照定“鸭蛋和尚”,随着奇光射出方向,镜后特装的崩簧响处,双镜一翻间,射出大蓬银芒碎霰。
       双方动作都快,不过一瞬间事,吴兆元一觉上当,如避蛇蝎,脱手弃剑,撤身二丈外,仍是被血雨沾衣。
       只见他慌不迭地撕裂道袍,弃之于地,狼狈遁走。
       “西岳”“苍髯子”、“中岳”“黄衫客”双掌狂飙,护住身形,破雾而出,双双撕裂衣衫,怒吼一声,顿脚飞奔而去。只有“鸭蛋和尚”先被镜中照着,双目难睁,正要弹身撤退,大蓬银芒碎霰已到,迫得挥掌连震,鼻中嗅到一缕彩雾香气,真气立散,被淡青宫装女人纤指点中“期门”、“商曲”二穴,仰面倒地。
       金黄宫装女人拾起吴兆元的弃剑,剑尖已为污血所染,转眼成了蓝靛色,可见污血中毒性之烈。
       她,得意地格格娇笑:“‘落星剑客’丢了剑,成了脱衣客,‘苍髯子’差点成了赤身子,好笑呀好笑……”
猛听一声冷笑:“有什么好笑的?”
       银芒连闪,三女刚花容一变,“嗤——哗啦”连响,淡青色宫装女人手上的两片宝镜,一下粉碎落地,两手尽是血!
       三女连晃身形,才把大片银芒避过,气得连声娇叱:“是谁?滚出来!”
       一声大喝:“无耻贱婢,是小爷看不惯下流玩意,略示薄惩,是否要见识一下真正的暗青子?”
       一个竹布大褂、绑腿麻鞋的黑脸少年,由石坡上一掠而下,右掌一伸,掌心承着一颗五棱八角的桃大铁球,在掌心滴溜的转。
       三女如被雷殛,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并以喝道:“唐家的‘灭绝神雷’!”
       黑面少年,傲然瞪定三女喝到:“留下解药,滚吧!”
       突地,一声苍老劲咳,一个沙哑声音传来:“我儿不得妄动!”一个土头土脑的老头,缓步走下石坡。
       三女互看一眼,惊容乍定,金黄宫装的女人向老者一福道:“来的可是巴蜀唐老掌门?”
       老者干咳一声:“老朽是唐耀!”一指黑面少年:“这是小犬致中。”
       淡青色宫装女人愠声道:“唐老爷子,彼此河水不犯井水,令郎毁我至宝,请主持公道。”
       唐致中厉声冷笑:“女人离不了迳自,两面破镜子也当宝贝?”
       唐耀向现场扫视一眼,双眉一蹙,向蟹面老者沉声道:“龙阳掌教也在?”
       蟹面老者寒着脸道:“唐兄,也要插手本门之事?”
       唐致中暴喝道:“敢自重些!是你门中之事?为何刚才袖手,以为天下都是瞎子?”
       唐耀咳了一声:“我儿不得多嘴!”
       蟹面老者鹰目中闪过一抹狠毒光芒,向唐耀干笑道:“虎父无犬子,世兄锋芒太露了些。”
       唐耀搭垂着的眼皮一张,双目冷光如电,看得人心直寒意,三女不敢接触他的目光,只听他一字一句的道:“眼前事,老朽早已看到,大家心照不宣,小儿手痒,鲁莽出手,老朽谨致歉意,逍遥三娇,请将这几位小伙子的‘迷阳截脉’解开,解药不留也可,龙阳掌教,让老朽先问问——”
       眼光移向昏迷在地的皇甫清等,蟹面老者毛脸道:“唐老莫非仗着天下无敌的暗青子,包办这档事?”
       唐耀微微一笑道:“岂敢,天下人管天下事,掌教可知道‘九大派’、‘五盟’、‘三帮’的人都已闻风云集,要探‘穷阴峪’,现在,既有人由‘大雪山’幸留一命出来,乃近二十件的破天荒‘奇迹’,道上朋友,都非得探问不可,岂是一门一派可以管得了的事,老朽本不拟淌此浑水,即使你们能把人劫走,不出百里,又会被别人劫走,不如让他们自便。。”
       三女和蟹面老者知道唐耀所言不错,确是管不了。别说难逃天下高手截击,眼前的唐家父子,如要管的话,就无法对付唐家霸道出名的“双手六绝”暗器。
       三女互看一眼,由金黄宫装女人戟指连点,解了皇甫清等的穴道,又给他们各服了一颗解去迷香之药,媚笑一声:“看在唐老爷子面上,撇开这档事,令郎毁了我们重宝,容后再说。”向已苏醒过来的皇甫清等抛下一声依依眼风:“小兄弟,下回见。”和另外二女头也不回的去了。
       皇甫清与朱、蓝二人怒视她们背影,无奈全身慵软,挣起身也感费力。
       蟹面老者尴尬地向着唐耀一拱手:“唐兄既恁地说,由天下间同道决定好了,暂且告退。”带了手下,匆匆离开。
       唐致中吐着口沫,连骂:“无耻之尤!”一面给“鸭蛋和尚”服下解药,解了穴。唐耀走向敝裘书生面前,沉吟着。皇甫清与朱、蓝二人向他连声致谢。唐耀长长一叹,点头道:“老弟等友爱可感,老朽很欣赏这份义气,贵友能由‘大雪山’活着回来,确实可贵……唯风声传出,人人都想由贵友口中探出消息,必多困扰,老朽无能为力,敬赠贵友‘九转还元丹’一丸,可复功力。老弟等多多珍重!”
       皇甫清等已听出此老言外之意,前程多险,无暇多想。皇甫清接丹致谢,抱起脱力昏迷的敝裘书生,慨然道:“多谢老前辈指教,我这位毕贤弟九死一生,急需调养,容图再见,就此告罪了。”
       红日西坠,暮色迷茫,皇甫清背起敝裘书生,和朱、蓝二人,匆匆而去……
       唐耀看看唐致中,沉声道:“呆什么?我不准你去探‘穷阴峪’,无须知道情况,刚才和那些左道邪门结了梁子,你以后小心点!”
       又深沉地叹了一口气:“那位由‘大雪山’生还的小友,根骨之佳,你不及十一,如心性又好,得遇名师,一定冠绝武林,大放异彩。但愿他能逃出大难,再脱杀劫!”
       说着,茫然看着滔滔浊浪,似有无限感触……
       “鸭蛋和尚”刚悠悠醒转,已知道遇救,他认识唐耀,一声佛号,向唐耀合掌道:“谢过唐老施主。”
       唐耀一叹:“听说贵掌门也佛驾南行,各派高手,将同探‘大雪山’,不知‘大雪山’到底出了什么绝世凶人或难敌恶物?弄得天下不安!”
       唐致中兴奋的道:“这番可热闹了,爷应当问问那个逃出一命的穷酸(指姓毕的)……”
       唐耀一瞪眼,止住他的话,“鸭蛋和尚”喃喃道:“好教老施主得知,真惨!小僧在此三天,一共捞起二十具尸体,其中十八具似系数月前死去,埋尸冰雪,随水冲来,面目已变,全身紧缩,似系同样中了一人毒手,只有今早捞到一具瘦小如婴孩的老者,虽然全身收缩,却像力尽伤重而死,因七窍仍有血迹……”
       唐耀双目大张,急声道:“在哪里?瘦小如婴孩,难道竟是……”
       “鸭蛋和尚”忙道:“老施主认识?可惜已被施舍义棺的善士雇人掩埋了!”似想起一事,忙到:“下午捞起一具,竟是‘南天毒龙’鲍雨,似系‘铁盟’重的‘大罗印’所伤。”
       唐耀讶声道:“有这种事?”
       猛听一声狂笑:“什么事?姓鲍的早该死啦!”
       波风声烈,掠下一个黑衣虬髯大汉。
       接着,一连掠到十个劲装壮汉,侍立虬髯大汉身后。
       唐耀拱手沉声道:“原来是戚老当家的,幸会。”
       那虬髯大汉竟是二年前挖掉“南天毒龙”一目,夺下南七省黑道盟主宝座的“震天神拳”戚鲲。
       戚鲲暴笑道:“好说,刚才听到姓鲍的由‘大雪山’浮尸下来,又碰着毒阳老头,说唐兄把一个由‘大雪山’活着出来的小子放走了,可有此事?”
       唐致中接口道:“不错,你们找家父作甚?”
       唐耀忙笑道:“是有此事,目下‘九大派’掌门都已赶来,老朽不敢过问……”
       戚鲲怪笑道:“唐兄,戚某是来请教那小子是否与唐兄有渊源关系?戚某已布下天罗地网,不怕那小子逃上天去,如与唐兄有渊源,戚某可以问过话后,手下留情。各大门派,可唬不倒戚某。”说罢,仰天狂笑。
       唐致中厉声道:“你不怕,可自去找他,和我们父子无关!”
       唐耀欲阻不及,废然一叹:“犬子无礼,戚兄勿怪,那位老弟大难不死,不妨碍放手时且放手。”
       戚鲲看了唐致中一眼,大笑道:“世兄英风可爱,真是后生可畏,戚某找着那一小子,当照唐兄之意办。”
       一挥手,和手下十个壮汉弹身消失夜空。
       唐耀看了乃子一眼,向‘鸭蛋和尚’笑道:“唐某老矣,不预世事,请大师代向贵掌门问候,老朽别过。”
       “鸭蛋和尚”合十点头,目送唐家父子背影消失,口诵佛号:“善哉,不预世事,却去管是非,我也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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