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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东方客《蓝妮妮》(黑天堂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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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3: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东方客《蓝妮妮》(黑天堂续集)

  第一章
  澳门第五号街法国协隆医院,头等病房里躺着一个面色惨白,形容憔悴的女人。
  她是被击伤左胁,一枪由左乳上方打进,后肩背出,未中要害,在医院里将近医治了三个月,总算一条命从阎王殿里又拉了回来。
  她是香港黑社会里大名鼎鼎地女大亨蓝妮妮,她躺在床上,尽力回忆,她是怎样会到澳门来的,当时她被曹拐子一枪打中后,早已昏迷过去,究竟是谁把她救了出来,救她的人从来没有露面,她自己当然是模糊不清了。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熟悉的面孔,护士小姐王英,手里拿着一枝量温器,习惯地搭着她的腕脉,笑盈盈地对蓝妮妮,说:“太太,我向你报喜啦!韦大夫已关照下来,你,明天可以出院了。”
  “是真的?”蓝妮妮兴奋地问。
  “韦大夫已把你的病历表归档了,我特来向你报喜的。”
  监妮妮心里一阵喜悦,望着王英愣了一下,说:“这几个月谢谢你的照应,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能够同我说吗?”
  “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我到你们医院里来,是谁把我送来的?你不是说医药费全部已付清了吗?皮包里还替我放了钱,又是谁来办这件事的?”蓝妮妮带着期望地眼神,看着王英。
  “这些我不知道,我们的职务是侍候病人。”王英摇着头说。
  “院长总会知道的吧?”
  王英没有答复,已把量温器放在她的口内,然后,在纪录单上填着:“脉搏正常,无热度。”
  然后,向蓝妮妮一摆手,走了出去。
  她迷惘地看着王英背影,心中暗忖:“这个人真奇怪,救了我的命,竟不露面,难道他有不能见我的隐衷吗?”
  她这次死里逃生,但她没有灰心,她准备出院以后,还要回到香港去,重振她的基业。
  她穿着一袭浅蓝色睡衣,坐在镜下端详自己的容貌,看来已经是弱不禁风,但她那一对闪烁有神的眸子,仍然在发出闪闪的亮光,她略敷脂粉,仍然是风情万种,多彩多姿,比她没有被枪打伤以前,毫无逊色。
  这就说明蓝妮妮还有一番作为,她还要凭借她的姿色去掀动一个巨大的风浪。
  她过去是个聪明绝世,奇狠无匹的女人,她不甘寂寞,更不甘愿没没无闻,她在走出医院第一天晩上,在澳门街市上兜了一个圈子,毫不考虑地就踏进中央饭店的大门。
  澳门是有名的“东方蒙哥卡罗”,中央饭店又是澳门一个最大最豪华的赌窟,五层大楼,每层楼上俱是各色各样的赌台,赌客云集,一片吆五喝六之声。
  她踏上电梯,停留在小楼上面,一眼看见单双台上尚有空位,她犹如见了故人一般,脚步一滑,人已坐了下去。
  她今天打扮得相当俏丽,穿了一身蓝底红花旗袍,外环一件紫色短外氅,十足是一派贵妇人的作风。
  “小姐,要买筹码吗?”赌场里领班满脸堆笑地问。
  蓝妮妮眼神在宝盒上,手里皮包已经打开,五千葡币已交在那领班手上。
  她刚刚下了两注,已发现坐在她左侧下首有一个中年绅士打扮的人,双眼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在打量。
  蓝妮妮是何等人物,不但是阅历丰富,见多识广,而且又是情场老手,她一面押注,一面不经意地向那人轻轻一笑。
  她笑得非常沉静,决不含有丝毫轻佻之意,令人高深莫测。
  就在她的笑意未收,赌客全神集中在宝盒上面之时,一个纸条里包着几个筹码,轻飘飘地滑了过来。
  她没有感到惊奇,她认为对方看走了眼,她心中在暗笑,两眼凝视在宝盒上面,手指却轻轻地将那张纸条拨开。
  只见那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而那几个字竟使她大吃一惊。
  她不期然地侧面向那人看去,对方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浓眉,鼻直,唇上蓄短髭着,一个容易被女人吸引的面孔,举手投足之间,不像是个黑社会里人物。
  “咦!”她心里极其惊愕,又在纸条上看了一遍,“祝你健康出院。”这六个字把她弄得迷糊不清了。
  “他会是医院里的人?”她喃喃地说了一句。
  说实在的,她这次进院出院,除了医院里的人以外,委实没有人知道。
  她善意地向那人点点头,表示谢意之外,又准备在押注了。
  那个人却没有放松她,已然绕在她的背后,俯身在她耳边低低地说:“蓝小姐,可以等一下赌吗?我想请你到休息室去谈谈!”
  这种烦扰,要换在平时,她会愤怒地回头骂他两句,今天她没有这样做,她很爽气地答应了一个“好”字,她把筹码往皮包里一放,身子已随着站了起来。
  她在休息室里静静地端详着那个人,没有出声,这是她一贯的作风,她在没有摸清对方底子以前,沉着应变。
  “抱歉得很!打扰你的赌兴!”那人很礼貌地说。
  “没有什么,我是兴之所至,来消遣玩玩的。”
  “是今天出院的么?”
  “是!”
  “打算在澳门再住几天?”
  这种问话,在蓝妮妮想,已超出他的范围,所以她不想回答,于是,她从皮包里拿出一枝烟,燃着了火,慢然地吸着,眼珠子在打转,似乎在另外想着心事。
  “今天的赌运不佳吧?我担心你皮包里的钱会不够用的。”那人打着哈哈说。
  蓝妮妮不禁凛然,她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有点不寻常,顿时把脸一沉,说:“这是我的事,希望你放尊重些,假如你请我来没有话可说,恕我不奉陪了。”
  她拿着皮包,身子已准备起立。
  那人见她态度倨傲,微微一笑,也燃起一支烟,口里喃喃地,说:“香港那面,危机四伏,还是在澳门居住一些时为妙,如果一万元不敷用的话,钱是没有问题的。”
  “你说什么?”蓝妮妮惊愕地问。
  “我是在关心你。”
  她此时已无法再缄默,她要打开她这次到澳门来的谜,于是,她用极机警地眼光向那人看着,终于把头低了下去,说:“谢谢你的厚意,这一万元,我到香港后会加倍奉还的。”
  “你还打算回香港去吗?”
  “自然要回去。”
  “恐怕有问题吧!”
  “我不知道有可怕的事!”
  “三个月前,你把曹拐子打死了,轰动整个香港,而你又恰好在那个时候负伤到澳门就医,你要一回去,香港警署就就会立刻逮捕你的。”
  “他们找到我的证据?”
  “有人证。”
  “是谁?”
  “你那个保镖阿许已被逮捕了。”
  蓝妮妮听了一惊,虽然她对于阿许被捕,没有放在心上,虽然她在香港警署方面有充份的人事关系,但她显然已把回香港的念头动摇了。
  她此刻已知道救她来澳门的人,就在眼前,她委实想不出他何以会被他救出的原因。
  一个在黑社会混过的人,自然懂得江湖上的恩怨,于是,她在略作思考之后,浅浅一笑,道:“这样说来,阁下知道我的事情太清楚了,请问阁下贵姓,何以会对我蓝妮妮特别垂青?希望你能坦诚相告!”
  “我是华云龙,过去我这个虚名你也曾听说过吧?蓝小姐,我们总算有缘,那天我为了一批货色在香港办得不顺手,去找曹拐子,一进门,见你们两人躺在血泊中,曹拐子已断了气,而你的弹口并未打中要害,我当时以为你们俱是被仇家谋杀,天下那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所以我未加考虑就把你带到澳门来了!”
  华云龙这个名字,使她听了大为震骇,他是澳门龙社的老大,在澳门是个风云人物,真是耳闻不如目见,不想竟是个这样斯文的人,她不禁油然起了敬佩之心,不谈自己的命是人家救的,就凭华云龙三个字,也值得同他攀个交情。
  蓝妮妮这时已到了山穷水尽之时,难得遇到这样一个“亨”字号的人,于是,脑子很快的打了一个转,她用借重他了,忽然奇峰突起地提高了一个调门,说:“华大哥,我真是要谢谢你,不但救了我的命,还在为我打算,那么,我只有暂时呆在澳门避避风头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华云龙膘了她一眼。
  “那不是太打搅了你吗?”
  华云龙满脸慷慨之色,说:“不算什么,只要你不嫌委曲,就在中央饭店住一些时,我会派人照料你的。”
  华云龙在澳门的确是个炙手可热的大亨,“龙社”也是澳门势力最大的黑社会组织,他的爪牙遍布在每个角落里,中央饭店就是“龙社”的大本营。
  他是摆水果摊起家的,凭借他的硬派作风,在澳门打出天下,把澳门所有的黑派一网打尽,没有给他们抬头的机会。
  他这个人仗义勇为,喜打不平,十年前他为了同一个仅有的敌党硬碰,小腹下面被人用匕首划了两刀,把他生命最可贵的地方割去了一半,从此他就不能人道了。
  这就是他闯江湖,打天下的结果,他愈是有这样的缺陷,心理上愈是反常,他要找的对象,选择更为苛刻,而近于残酷了。
  他对于蓝妮妮这样的女人,有着极浓厚的味口,至于,他把她得到了手,女人的痛苦,他就管不着了。
  他同老幺是拜把换贴的弟兄,老幺死在方杰手里,是尽人皆知的事,在老幺死后不久,他要去找方杰算这笔账,后来因为澳门的事分不开身,又因强龙不压地头蛇,一直就延着没有到香港去,可是,这口气,迟早总是要去的。
  蓝妮妮只知道他是个英雄人物,又救了她一条命,她在感激之余,心里上已对他发生一种不可抵抗的力量,何况她本身又是个绝代的尤物,是个极不甘愿寂寞的女人。
  她在欢场中是受人欢迎的,她有绝大的本钱,那就是胸部奇大,腰围又细得出奇,这是她的特色,任何男人见到她都会眼热,耳红,极希望一亲芳泽。
  她是离开不掉男人的,否则,做什么事也没有心思,她如果穿的是一袭紧身的衣服,那付娇躯上,几乎会冒出火来。
  她有一种特殊的风韵,那是在她胴体之外的一种无形、而又似有形的东西,这种风韵,具有最大的吸引力,华云龙看到她自然也不能例外。
  她是一个过惯夜生活的女人,这两天可把她闷苦了,华云龙既没有露面,她只有躲在房里,偶尔也在单双上押上两注,她的赌术是从方杰那里得来的秘诀,每押必中,但是她只在押赢了两注之后,随手将赢的钱赏给送钱来的仆欧一部分,就不再继续赌了。
  她知道这家赌场是华云龙开的,她不能畅所欲为地去赢他的钱,这就是蓝妮妮聪明的地方。
  这两天她在等华云龙,自己刻意的打扮,想博取他的欢心,她在等不到华云龙的时候,有时亦黯然神伤,她怀疑自己过去太浪漫,被他轻视而不来亲近她。
  这天,她穿着一袭长可及膝的睡衣,里面精光光的地没有内裤,她要显出她丰满的胴体,所以尽量要求暴露,这是她一向的习惯,只要她高兴,就是房里有陌生的人,她也是照样不避讳的。
  她是个喜欢尽情享受的人,过去她同方杰,有一个时期,在闺房中的精神与肉体上的享受,确实是多彩多姿而又够绚烂的。
  后来的一般男人,她不过是随便玩玩,等到满足她的要求之后,她就弃之如敝屣了。
  她对于华云龙有着极大的期望,她现在已在鱼钩上面下了食饵,只要他游到自己面前,就不怕他不上钩了!
  她正在焦灼不耐的当口,房门启处,使她眼睛一亮,华云龙缓缓地踱了进来,一面连声地向她道歉说:“这两天实在太忙,没有来陪你,请蓝小姐多多原谅!”
  她的两只亮眼珠子向他一瞟,说:“我都想走了,真太腻死人的,香港那边我实在丢不开,不要说别的,就拿熟人来说,也过得热闹些。”
  “我不是来陪你了吗?”
  “哟!那敢劳你的大驾,只想你派个把懂事的人来,我也好同他谈谈,解解闷呀!”
  她的语意双关,显出极娇媚的神色。
  华云龙陡然向她浑身上下打量,猛觉一阵心跳,她的胴体是健美的,皮肤洁白,两条大腿上有如上了一层滑油,肌肤冰清,如果不是那件紫红色的睡衣遮着,什么都露出来了。
  华云龙是个久经战场的人,在他手上玩的女人也决多了,竟然没有看见过这般大胆作风,不觉心驰神往,正想走近一步,下意识地一想,连忙缩住了脚,嘻嘻一笑,说:“蓝小姐,你确是个爽快明朗的人,我就喜欢你这副神态,假如你能常久住在这里,我一定尽心竭力为你效劳。”
  一阵吃吃的笑声过后,她拿着一支烟,柳腰一摆,走了过来,把烟送在华云龙嘴上亮着打火机替他把烟燃着,用手指在他脸上轻轻一抹,说:“你真害人,要我住在这里,又不见面,是吊我的味口,把人都急死了。”
  蓝妮妮把他看作情人一样,举止谈话之间,轻佻得毫无顾忌。
  她手里在动,口里又不停地在说:“华老板,华大爷,你说的话可不要打折扣呀!”
  她眯着两只媚眼,在等华云龙答话。
  “嗯!哦!哦!你蓝小姐有事,我一定照办,我……我一定效劳!”
  他彷彿神智已经昏迷,又彷彿是在思索一件事,身子不经意地向后一退,倚在一张沙发上面。
  蓝妮妮却没有放松他,人已跟了过去,一只玉臂搭在他的肩上,一阵晩风,把她周身的香味透进他的鼻中,使得他情不自禁,早已忘记自己的缺点——无能为力,终于,他的两手指兜着她的玉臀,把她搂抱在怀中。
  蓝妮妮服贴得像一只小猫,蜷伏在他的胸前,尽情的享受他的温暖,她已经三个月没有同男人亲近了,她渴望着在他身上找到发泄!
  她们此刻移到一张席梦思床上,华云龙如一只饿虎伏在她的身上,把她压得透不过气来。
  这正是蓝妮妮所需要的对象,她心里在安慰,她闭着眼,任他摆布。
  当她在沉迷中,忽然发出异样的叫声:“死鬼,是怎么搞的,不行……不行……”
  粉红色的卧室中,有一件最不足为外人道的事,使她呼呼发出娇喘,当她没有得到肉体上满足时,她狠狠地咬了对方一口。
  她两手用力一推,翻身下床,在冰柜里取出一瓶冰水,饮了半瓶,她犹如大梦方醒,气呼呼地大声叫着:“华云龙,你欺负人,好!我要回香港去,我不能同你这种没有人味的人在一起混。”
  她急得两足乱跳,伏在椅子上痛哭起来。
  “蓝小姐,是我不好,唉!我不该……”
  他尴尬地整了整衣领,从身上掏出两大叠钞票,放在床头几上,说:“不要这样,你受了委曲,我会补偿你的!”
  “补偿?什么补偿?这种事能补偿的吗?”
  华云龙尴尬地一笑,没有再说什么,砰地一声,房门带上,他已走出了房。
  从这天起,蓝妮妮如同一只金丝雀一样,被关在中央饭店三楼房间里,不能越出房门一步。
  她一生玩弄男人于掌握之中,不想这次竟被华云龙玩弄了,而且玩弄得不尴不尬,她彷彿做了一场恶梦,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她已知澳门不能立足,她想到华云龙说的话,全是一派谎言,她不信香港方面会对她不利,从她经验中体会出,她回到香港是不会发生问题的。
  “你替我把华云龙找来,混账!难道我走出去看看都不能吗?”她对站在她的房外一个大汉说。
  “是!蓝小姐,请你原谅喽,我们华大爷没有吩咐,我不敢遵命!”
  “他不准我出去,要叫我死在这里吗?”
  “我们华大爷会来的,蓝小姐,你再委曲两天,让小的好有个交代!”
  她想撞了出去,那大汉的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已把她拦住,她急得在身上乱摸,如果有武器,她会毫不犹豫地将那大汉打死,
  她只有退了回去,她焦急万状,在房里团团乱转,一声敲门的声音,听得她慌了手脚,她想华云龙来替她解决问题,但她又怕见华云龙的面,她怕他再来纠缠她,无法使她安静。
  她还没有来得及考虑,猛一抬头,进来的人就是华云龙。
  “蓝小姐,你在找我吗?”华云龙嘻嘻地笑着。
  “嗯!不错,我找你!”
  “我知道你的心,可是……你那个心事是白白的用了。”
  “华云龙,你不要仗势欺人,你打听打听,我蓝妮妮是好惹的吗?”
  华云龙一阵哈哈大笑,说:“蓝妮妮,我早已打听过了,丽都夜总会的老板,香港黑社会的女首领,还有一个靠赌场里混混起家的方杰的弃妇……”
  “你可把我挖苦得够了吧,华云龙,我不同你说这些,我现在只请你把我放回去!”
  “你真的要走吗?”
  “走就是走,而且走定了,请你不要再明知故问吧!”
  华云龙矜持了一下,说:“蓝小姐,澳门不是香港,我华云龙在澳门这一点分量,大概你还没有摸清呢!”
  “有什么大不了的,关着门欺人,哼!你不放我回香港,我蓝妮妮总有一天枪口会对着你!”
  “蓝小姐,你耐耐心吧!”华云龙转变语气,温和地,说:“我们的关系倒底不平凡啊!我这点缺陷不能满足你,就当真的拿我当做仇人吗?话又说回来啦,我们这马子事,能对外人说吗?你怨,我怨,谁也不能怨谁!”
  “桥归桥,路归路,我们把那挡子事搁在一边,归结一句话,我现在不想在澳门呆下去,再说,香港那边我还有未完的事,如果你华大爷讲交情的,就请你不要留住我,咱们后会有期。”
  “嘿!嘿!说来说去,你还是要走。”华云龙把口中的烟喷了出去,说:“照说,在我手里玩过的女人,要想飞出笼中,那是不可想象的事,你!总算是个例外,好,在我没有发出命令放你离开澳门以前,我要你答应一件事,我们以后还可以继续合作。”
  蓝妮妮是个爽气的女人,媚眼一转,说:“华大爷,你吩咐吧,只要我能回去香港,就是上刀山,我也要去滚呀!”
  华云龙又是嘿嘿一笑,说:“其实!这件事你也定愿意做的,不过,你现在的力量不够,一时恐不容易得手,只要你点头与我合作,你在香港那份基业就不难恢复了。”
  蓝妮妮看他在兜圈子,当然她知道华云龙眼前的力量,心想:“只要能利用他,等我到了香港,还怕不是我的天下吗?”
  “华大爷,什么事,你说吧!难得瞧得起我蓝妮妮,我愿意同你合作到底。”
  华云龙忽然双眉一蹙,面露杀机,说:“你到了香港,第一件事就是先把方杰干掉。”
  “干掉方杰!”使她大为吃惊,他同方杰有什么过节,出乎她意料之外。
  她一提到方杰,仇和恨涌上心头,但是,方杰岂是个容易对付的,她在没有到澳门之前,为了这件事,用尽心机,没有丝毫结果,如今,自己的力量已削弱得无能为力,这趟回到香港,又拿什么去同方杰硬碰呢!
  华云龙已看出她面有难色,沉着睑,说:“我既然要你去做,就不会难为你,不过,你不要口是心非,说了不做,那我华云龙刀口子就会转向的。”
  “请你把办法拿出来。”
  “你先回去,三天之内,我派人到香港去找你!”
  蓝妮妮是个眼动眉毛眨的女人,她的雄心万丈,这趟回香港,正愁没有着落,她也不问华云龙与方杰究竟有什么仇恨,此时,她希望先回到香港,料定华云龙对她必有帮助,于是,她轻轻一笑,说:“华大爷,那么我们就此一言为定,请你发出命令,把防线撤掉,我该走啦!”
  华云龙笑了,他似已把刚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的变态心里又在心里发酵,他把身子移了过去,凑着蓝妮妮耳边低低地说了两句,脸上顿时又显出得意之色。
  “死鬼,你把人都害死了,那天我一夜都没有好睡,不……不……怎么说,我也不能依你……”
  “就是这一次,妮妮,我……我会……”
  “不要胡说啦!除非你转世投胎,我不再上你的当了。”
  她把睑让了过去,其实,她已经心神飘荡,假如华云龙是个正常的人,她会驯服得如一条绵羊似的,倒在他的怀内。
  华云龙就是这个调调儿,他有他的一套,你越不肯,他越会要你,他就是喜欢看女人得不到满足的那股子劲,说得恰当些,这就是他心理变态的虐待狂。
  蓝妮妮又是个秉赋特异的女人,她不愿受这个折磨,她又跟一般女人心理不一样,她平时作风大胆,敢作敢为,一切都顺着自己的个性发挥,她怕华云龙虎头蛇尾,但她又不愿放弃对方恶狠狠地那个劲,矛盾在她脑子里打了一个转,终于,被华云龙拉到床上去了。
  经过一番死缠活缠之后,当然仍是“外甥打灯笼”(照旧之意)这次蓝妮妮却没有像上回一样的失望,彷彿得到了相当的满足,其中究竟什么道理,除了她们两人身历其境之外,自然没有人知道了。
  她蓬乱着散发,嗲声嗲气地,说:“这该满意了吧?我的华大爷,明天一早我要走啦,还有什么事交代吗?”
  华云龙得意地一笑,说:“妮妮,真有你的,要照今天这样,我真不想你走呢!”
  “不要胡说,好吧!天都快亮了,你再不发命令,我就掀你的底牌。”
  “好!好!我即刻叫他们撤除监视网,你到了香港以后,可不要忘记我这块废料呀!”
  “得了,我的华大爷,我会照你的话去办的,我会时时刻刻想你的。”
  果然,蓝妮妮在天刚曙明之时,梳理完毕,手里提着一只沉重的皮箱,走上了来往港澳之间的第一班定时轮船。
  这个神通广大,心狠手辣的女人,这次回到香港,有如猛虎归山,在黑社会里又将掀起无边风浪了。

  第二章
  方杰放下顾媚打来的电话筒,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这是他多年来的梦想,他为了林岫云,吃尽苦头,在赤柱监狱里挨了三年,今天终于达到了他的愿望。
  尽管林岫云已不是当年那样的完整,她已嫁过了老幺,但是,那不是她自愿的,他认为她的一颗心,仍然是纯洁无疵,而是属于自己的。
  他谅解她,所以他一定要得到她,他立在电话机旁,略作思考,正要举步的时候,发觉身旁站了一个人,那是黑寡妇,他显得极度慌张,漫不经意地向黑寡妇发出一声苦笑,说:“真麻烦,刚才香港方面来电话,有紧要的事,找我商量,不去吧,对不住朋友,其实,却是瞎扯淡的事,我正想歇歇呢!”
  他说得有点词不达意,满脸不自然的神情。
  “倒底是谁吗?要这样紧张。”
  方杰愣了一下,说:“是一个老弟兄,在那边摆台子,还不是因为我有点牌头,要叫我到一到,论理吗,这是我们圈子里的规矩,总得给他们一个面子的。”
  “要是不去呢?”
  “那人家会说我不受抬举的。”
  “我就不要你去。”黑寡妇一沉脸,说:“我们有的是钱,要人家抬举什么?”
  “我的太太,我要这样做,我还能在这圈子里混吗?”方杰已是焦灼不安。
  “成天就是圈子圈子的,我早同你说过,不要干这行,那般人我看得太不顺眼,你打个电话去把它回了,我今天脚步子发痒,你陪我到丽池跳舞去。”
  这一来,把方杰的脚绊住了,他一向是不敢违背她意思的,可是,今天这件事,非同小可,假如不去,那会把事情弄糟的,假如去了,又关系着他同黑寡妇的问题,一个槽上拴不住两个叫驴,他踌躇起来了。
  “太太,我去香港照个面就回来陪你,好吧?现在天色还早,跳舞还不是时候,我向你请两小时的假,说实在的,恼了那般人,我以后的话就说不响了。”方杰低声下气地说。
  “好吧!超过两小时,回来我同你算账。”
  方杰如释重负,赶紧换了一身西装,向黑寡妇脸上亲了一下,道:“我一定在两小时内赶回来,太太,你等我好了。”
  就这样已被她耽搁了一小时,方杰一看表,已经七点,他匆匆过海,拦住一部“的士”,直朝跑马地飞驰而去。
  天空晴朗,月明如洗,方杰坐在车上,心里直在打鼓,他想,这一次会见林岫云,不会再给她跑掉了,他虽然为她吃了苦,可是,她也为他受过罪,他要好好地安慰她,使她尽情躺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他按照顾媚给他的地址,吩咐司机,说:“跑马地一四四七号下车。”汽车进入跑马地,他心情紧张万分,人伏在前座靠背上,两眼直视,希望即刻到达目的地。
  汽车绕了两个弯,忽然被前面的一个警探挥手止住:“停车,不要再往前面开进了。”
  司机猛一刹车,方杰探头向前进方面看去,只见两部红色警车在距十丈以外地方停着,警探林立,交通已被封锁。
  方杰只好下车,被阻止在交通封锁线以外,正当他彷徨不耐之时,一部警笛车飞驰来。
  “周帮办?是这里出了命案?”方杰看见中环警署华人帮办周大成,急迫地问。
  周大成一看是方杰,点点头说:“是两条命案,早半小时才发生的。”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因为我有两个朋友住在这封锁线里面?”
  周大成稍一迟疑,说:“他们住在那座房子里?”
  “一四四七号楼下。”
  周大成“哦”了一声,说:“命案就发生在那座房子里,好吧!我带你进去看看。”
  方杰听了异常惊慌,随着周大成走到了现场。
  只见现场一片混乱,房子里面躺着两具尸体,一男一女,男尸头中一弹,脑浆进裂,面目全非,死状极惨。
  那具女尸弹穿胸膛,血流如注,仰面躺在男尸身边,令人目不忍睹,惨绝人寰。
  有一个警探正在为现场拍照,屋内家具东倒西歪,似乎在凶杀前经过一场格斗。
  方杰看得心惊胆怯,他仔细观察女尸的面貌,似是顾媚,那男尸已被枪弹打得血肉模糊,根本看不出是谁。
  周大成是刑事帮办,对于凶杀案件,经验相当丰富,他在侦察现场以后,对方杰说:“这两名尸体,你认识是谁吗?”
  方杰指着顾媚的尸体,说:“这是唐川的太太,我曾经见过,那男尸我不认识。”
  “你是应谁的约会来的?”
  “是唐太太!”
  “她约你来做什么?”
  “我是来看林岫云的。”
  “林岫云?”周大成愕然地问:“你的确知道她也在这座房子里面吗?”
  “据唐太太打电话给我,林岫娄是在这里等我的。”
  “那么这件案子有线索了,只有找到林岫云,就知道谁是凶手。”周大成略作考虑又说:“难道会是林岫云干的吗?”
  周大成两眼盯在方杰脸上,继续又问:“你接到电话距离现在有多久?”
  “大约有一个半小时。”
  “你是从九龙来的?”
  “是的。”
  “方老板,这悬一件谋财害命的凶杀案子,报案的是个男人没有露面,林岫云当然也是主嫌,好!请你先回去,我们还要继续侦査。”
  方杰对于这件扑朔迷离的凶杀案子,也感到奇特,他当然不会相信是林岫云做的,但是,林岫云呢?她既没有报案,她在现场,如果不与凶手同谋,她会幸免吗?
  假如林岫云又再度被人教走,那这个凶手是谁呢?至于周大成所说的是谋财凶杀一节,似是可信,因为顾媚用计骗走蓝妮妮的巨额款项,是尽人皆知的事,难道是蓝妮妮派人报复的吗?
  这些问题,一时俱找不到答案,他已无再留在现场的必要,于是,他向周大成告别,无精打彩地走回九龙去了。
  他刚刚一走进九三俱乐部,他手下的爪牙小叶已向他报告,曹拐子同蓝妮妮火并,蓝妮妮在受伤后,已被人救走,警署正在侦査这件案子的消息。
  “这就奇怪了。”方杰喃喃地说:“她自己同曹拐子火倂,而且也不找个对手,论分量,曹拐子是个什么东西,她犯得着这样做吗?”
  方杰在思索着顾媚这回事,如果是蓝妮妮派人干的,她自己反而避重就轻,去和曹拐子火并,除了她,又有谁会对顾媚有这种仇恨,除了她,更没有人去在林岫云身上动脑筋了。
  “香港这个圈子里越来越神奇了。”方杰对小叶说:“你去打听打听蓝妮妮的行踪,我要去找她,也许是她故布疑阵,她派人去报复顾媚,又把林岫云叛走,她想逃避警署的视线,哼!我方杰非找她要人!”
  “你认为她同曹拐子火并这回事,不是真的吗?”小叶说。
  “嗯!八成是她在故弄玄虚,除了她,还有谁会同我过不去!”
  “老板,听说她已经离开香港了。”
  “她真的跑了吗?她把林岫云也带走了?”
  “不会的,我听说她确实受了伤,是被澳门华云龙,华老大救起的。”
  “糟!糟!”方杰一连说了两个糟字,华云龙是他的对头,他无法猜出,华老大何以会同蓝妮妮搭上线,这两个人如果合作上了,林岫云的事丢在一边不说,自己这块地盘就不保险了。
  “你的情报可靠吗?”
  “当然可靠。”
  “是从那方面得来的?”
  “是华老大的弟兄传出来的。”
  “唉!我这条命很危险了,她们两条毒蛇会来缠死我的。”
  方杰彷彿已知道这条命要送在她们手里,他对付一个蓝妮妮已是精疲力尽,再加上华云龙,他显然已有招架不住之感。
  他想到自己的实力,想到顾媚的凶杀案件,又想到蓝妮妮挟着华云龙的力量,卷土重来,不禁机伶伶打了一个寒噤。
  XXX
  港澳的轮船上,蓝妮妮悠闲地捧着一本电影画报,脸上放出诱人的光彩,她的美丽,妖艳,船上的人都被她吸引住了。
  看她那副消闲自在的模样,如果不知道她的人,决想不到她是一个比蛇蝎还要毒,而且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人。
  她这次回来,虽然消瘦点,但是比以前更觉俏美,她在安闲中显出得意的神情,她得到华云龙的支持,再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而有恃无恐了。
  她的那只沉重的箱子内,究竟装些什么,没有人知道,就凭她这箱子内的东西,已足够她重整基业,她在华云龙身上已得到相当的报酬,不虚此行呢。
  她在走上香港码头的时候,只向检査人员点了点头,就很顺利的上了岸。
  那知她刚一跨动脚步,就有个人跟了上来,在她耳边低低地说:“小姐是到香港大酒店么?”
  她猛然一惊,回头向那人看了一眼,只见一个二十上下的小伙子,很机灵地瞪着大眼看着她。
  “你是什么人?”蓝妮妮高傲地问。
  “华大爷叫我来侍候蓝小姐的。”
  “哦!你是澳门‘龙社’派来的。”
  “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华福。”
  “你同华大爷什么关系?”
  “小的是华大爷收山门的老幺,‘龙社’的弟兄!”
  “啊!那太好了,我正需要你这样的人!”
  她又向华福盯视了一眼,说:“你替我叫一部街车,我们即到到香港大酒店!”
  她原来是香港大酒店的常客,茶房见了她来,笑睑相迎,把她引到二楼贵宾的房间内,这是一个三间的套房,富丽堂皇,她坐在外间会客室里,笑着对华福,说:“你们华大爷办事真周到,他是什么时候派你来的?”
  “我也是和蓝小姐同乘一只船呀!不过我坐的是三等舱,船一拢岸,我就先下来侍候你啦!”
  “你就是这项任务吗?”
  华福脸一红,说:“华大爷命令我常常在这里为蓝小姐服务,我这次来香港的任务,是代表华大爷全权处理这边的事,蓝小姐有困难,办不通的,,尽管对我说,我会代你解决的。”
  蓝妮妮看着这个满脸稚气的小伙子,长得倒也英俊结实,从外面上看来,显然还没有在社会上混过三年五载的样于,她不知道,华云龙为什么会对这个小脚色,如此器重。
  蓝妮妮在脑子略略转动之间,绝对没有把华福放在心上,她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在她的想法,华云龙也不过是一个暂时可以利用的傀儡,等到自己羽毛稍丰,进一步,她就不认得人了。
  “我现在已回到香港,要办的事太多,你能代我完全解决吗?”蓝妮妮带着讥讽地说。
  “蓝小姐,你头一件事是准备干什么?”华福反问她。
  “头一件,当然是办华大爷交办的事啦。”蓝妮妮一手支着下颏,斜睨着华福说。
  “事不宜迟,还是赶紧的去办呀!”
  蓝妮妮格格一笑,说:“没有那么简单,我还要等你们华大爷的人来呢!”
  “啊!华大爷怎么说的?”
  “他说三天之内派人来同我联络。”
  “那就不用等了,小的就是派来与蓝小姐联络的,我们商量着办吧!”
  他这一说,大出蓝妮妮意想之外,当真这个小脚色是个特出人物?在她心目中,怎样也估计不出来,她这时连带想到华云龙做事如同儿戏,也许华云龙根本手边没有人,办这种事,岂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所能担当得了的吗?
  她索性假戏真唱,拿华福开个玩笑,说:“方杰这个人你可认识?”
  “我没有见过!”
  “你知道他是个什么角色?”
  “是蓝小姐你提拔出来的狠人!”
  “你既然说他狠,他狠到什么程度,你可知道?”
  “我听说,他在杀人之后,面不改色,若无其事一般!”
  “这不是他狠的地方,你还没有说到他的痒处。”
  “你是说他会吃人的血?”
  “他不但会吃人的血,还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假如你被他知道是澳门‘龙社’那边派来的,稍一不慎?你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在她想来,她这几句话,足可以把华福威吓住了,那知华福面上丝毫没有露出惊异神色,冷静得如止水一般,从他这种镇定功夫上看来,他这个人就不能以等闲视之了。
  现在吃惊的倒不是华福,而是蓝妮妮,她彷彿感觉到完全把对方估计错了,她从他言谈举止间看来,比方杰毫无逊色。
  她在想,以华福这种人去对付方杰,真可说是棋逢敌手,她这时才佩服华云龙,当然她对华福另作一番打算了。
  “你过去因为把方杰抬得太高了,所以才处处屈居下风,那是你的精明有余,狠毒不够。我们澳门来的人,从来是不怕狠的,像方杰这样的脚色,不是我华福说句大话,从头到尾,我没有把他看做是个劲敌。”
  “我佩服你的胆量,华福,有了你,我的胆子也壮了,我们计划计划,赶紧把方杰干掉,明天你就先去九龙踩他的线,你不认识他,我会派人协助你办的。”
  蓝妮妮行装甫卸,极待休息,她把话说完,按铃把茶房叫了起来,要他在三楼开一个单人房间,给华福住,然后,她紧闭房门,打开她携来的那只行李箱子,发出一个极愉快的笑声。
  电话铃响了,她拿起电话筒,换线生对她说:“二〇一号,有位姓周的请你接电话!”
  随即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蓝老板吗?我是周大成,今天刚从澳门回来?我来拜访你,欢迎吗?”
  “啊!周帮办,久违啦!我现在想休息休息,请你明天来,好吗?”
  “我现在已在楼下啦,耽搁你几分钟时间,老朋友啦!好意思挡驾吗?”
  “那么请你在五分钟后上来,我已经换了睡衣啦!”
  她把电话筒放下,用极快的动作,将那只行李箱子收好,整了整衣箱,打开房门,安静地坐在外间会客室沙发上,燃着一枝香烟,看着吐出的烟雾出神。
  一阵脚步声,把周大成带了进来,他们原是极熟的朋友,蓝妮妮只微微向他一笑,仍旧坐在沙发上,说:“周帮办,你们的情报真快,连我休息的时间都被你占去了。”
  “抱歉!抱歉!”周大成打着哈哈说:“谁教你是香港的名女人呢?你看,是我的情报快,还是新闻消息灵通!”说着,把手上一份当天晩报递给蓝妮妮。
  蓝妮妮果然在报上的一角看到自己由澳门回香港的一则新闻,还好,新闻上并没有描写什么,但已使得她坐立不安了。
  “想不到我这种人还值得人家注意!”她轻描淡写地掩饰自己不安的神色说。
  “蓝老板,你是黑社会里闻人啊!何况,你这次离开香港又是那么神秘,我来打扰你,希望你答复我几个问题,愿意同我合作吗?”
  蓝妮妮陡然忆起华云龙同她说的话,她在暗想:“难道阿许真的被警署逮捕了么?那个混账东西,他要把我出卖了,怎么办?”
  她已料定周大成今天来找她,必然是凶多吉少,事到临头,她是有一套镇定功夫的,于是,她缓缓地吸着烟,黛眉轻顰,淡淡一笑,说:“周帮办,真菩萨面前不烧假香,你来找我,干脆,有什么,说什么,还有一点,人家的事,请你不要套在我的头上,你还不知道我姓蓝的底子吗?”
  周大成耸耸肩,说:“蓝老板,你是漂亮人,我不想同你乱兜圈子,我只问你,曹拐子被人谋杀在寝室里,是不是你干的?”
  蓝妮妮格格一声冷笑,说:“周帮办,人家同你说正经的,你在开玩笑,曹拐子的事与我何关,香港政府的法律,是要证据,我不想多说,也不用解释,请你拿出证据来,否则,周帮办,你这个诬告罪名是坐定了的。”
  “有人亲眼目睹那天你去找曹拐子,根据现场勘察结果,曹拐子在中弹后,手上仍然持着左轮手枪一只,子弹五粒,一粒已经射出,在离开他床下十步左右留有血迹,证明那个凶手已在受伤后被人救走,同时,你已失踪而离开香港了。”
  “这就证明曹拐子是我谋杀的吗?”
  “你有严重的嫌疑!”
  “这就是你侦査我的理由?”
  “当然我们有侦査你的必要,我们办案的人是无孔不入的,蓝老板,请你原谅!”
  蓝老板见他没有说出阿许被捕的事,早已松了一口气,她打量了周大成一眼,理直气壮的,说:“请你明白我的身份,我是一个女人,曹拐子不过是我曾经雇用过的一个赌场里的经理,我同他的份量,相差悬殊,他被我解雇以后,听说是潦倒不堪,像这样一个不值一顾的人,我会去找他吗?再说,即如我憎恨他,我尽可派两名烂仔把他摆平,也不值得我亲自去同他拼命呀!”
  周大成微微一笑,说:“你是说这件事与你毫无牵连?”
  “捉贼拿赃,杀人要有证据,周帮办,你是鼎鼎大名的办案老手,这回事,你可找错了对象啦!”
  “那么你到澳门去做什么?而且又走得那样突然!”
  “那是我的私事,你管不着!”
  “这是什么话?”
  “我没有犯法,难道我的行动都不能自由吗?”蓝妮妮脸上显出怒意。
  周大成被她顶撞得哑口无言,他知道蓝妮妮神通广大,如果不用高压力量,在她头上绝对不要逼出口供,于是,神色一整,用不客气地语气,说:“这件案子,上面追的很紧,根据我们在各方面所得的资料,以你的嫌疑最重,说得不礼貌点,也可能你是凶手,你不对我说出实话,警司会签发拘票,拘捕你的。”
  蓝妮妮听说要拘捕她,发出一声冷笑,说:“一切听便,只要你们脚步子站得稳,没有说话,我在香港大酒店,恭候台驾。”她略一停顿,又说:“可是你要记住,假如你们是枉法的,假如我受了冤曲,周帮办,我蓝妮妮今后的名誉损失,说不得就要尊驾你担代了。”
  周大成对于她的话,没有答复,他在考虑采取三个步骤,第一个步骤是将蓝妮妮即刻逮捕,他身上已带着警司签发的拘票,他现在有权拘捕她;第二个步骤是派人监视她今后的行动,直到这件案子破案为止;第三个是放她一马,落得做个顺手人情!
  他知道蓝妮妮是个惹不起的女人,她有她的实力背景,万一拿不住她的真凭实据,自己的前程说不定会断送在她的手中。
  “蓝老板,我们换个题目谈谈好吗?”周大成故意把她引到另一个问题上去,说:“这几个月来香港已成了无法无天的世界,谋杀案层出不穷,我想把你的事,暂时搁在一边,我们现在正动员全部力量,追査另一件凶杀命案,如果在最短期间把凶手拿获,或许对你是有所收获的。”
  “我不想过问这些事。”
  “但是被杀者是与你有密切关系的人!”
  “是谁?”蓝妮妮惊讶地发问。
  “是你的情人小叶,还有你的经理人谷梅小姐。”
  蓝妮妮听了凛然心惊,这件案子在发生时,她已受伤,人事不知,她当然不会知道,最近她也没有听人说过,这简直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因此听了之后,大惊失色。
  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以为周大成在故弄玄虚,小叶,谷梅这两个人的来历不明,她受了他们的愚弄,假如他们真的被人谋杀,也可说是替自己出一口怨气,而他们是死有余辜的了。
  “你不会疑心我又是杀人的凶手吗?”蓝妮妮在等待周大成的答复。
  “这件案子与你毫无关系,不过,案子发生得太离奇,一个有力的证人,也可能是凶手,至今没有査获,至今变成一个悬案呢!”
  蓝妮妮对于小叶和谷梅被人谋杀,似乎有极大的兴趣,她轻松的一笑,问道:“你们认为的凶手,不见得就靠得住吧!”
  周大成肯定的说:“那是唯一在现场的一个人,她既没有报案,案发后她的人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
  “你们怎样证明她是在现场的唯一证人?”
  “那是从另一个证人口供得来的,那个证人也在急切地协助我破案呢!”
  “啊!你能够给我知道那个证人是谁吗?”
  “我们要为他保密的,恕我不能奉告!”
  他们谈话到此,表面上看起来,已经结束,其实,事情还在方兴未艾阶段,周大成抖了抖身上的烟灰,从沙发上站起身子,抬步就欲向里间卧室中走去。
  蓝妮妮动作奇快地伸手将他拦住,沉着脸,说:“周帮办,你懂得规矩吗?里面是我的卧室,没有得到我的允许,请你止步。”
  这是性命交关的关键,周大成只要一闯进这道关,那么蓝妮妮纵不是一个杀人的疑犯,而立刻也会变成一个现行犯了。
  然而,周大成并没有硬行闯关,他身为刑事帮办,当然知道这种过节,他只微微地“哼”了一声,说:“蓝老板,何必这样紧张,其实,我要真的进去,你是无法拦得住的!”
  蓝妮妮退了两步,挡住卧房门前,用手一伸,说:“拿来!”
  “什么?”
  “搜索证!”
  “好!蓝老板,真有你的,我向你告辞!”
  蓝妮妮凝视着他的面色,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今天晩上无法安枕,她在房里打了一个转,自言自语地,说:“周大成,你可惜迟了一步,哼!你想同我蓝妮妮斗法,那不是在作梦吗?”

  第三章
  她极快地已同华福联络上了,在很短的时间内,她已将犯罪的赃物移置到另一个安全地方,她预料着周大成会请下搜索证来找她麻烦的,于是,她在安排妥当之后,倚靠在沙发上,合上眼皮,尽力思索小叶和谷梅那件谋杀案情。
  警方已疑心到小丁(林岫云)身上,因为她是唯一在现场而未报案的人,周大成所说的另一个证人,当然是方杰,如果推想凶手是林岫云,何以方杰会不知情?假如与林岫云无关,那么林岫云又被什么人劫走了呢?
  如果说是一件谋财凶杀案件,那林岫云既在现场,凶手不可能放弃这个活口,已足证明这件案子内情复杂,牵涉到私人恩怨头上。
  不过,最使蓝妮妮痛快的,就是别人帮她报了仇,而林岫云又没有投入方杰怀抱之中,她此时并不想警方迅即破案,同时,她知道林岫云即使不死,在黑社会里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她倚在沙发上推测这件离奇的凶杀案子,其实,她是在等周大成,正当她等得焦心的时候,电话铃响了,那边是周大成打来的电话!
  “蓝老板还没有休息吗?”
  “我在等你呢,周帮办!”
  “我没有同你约定呀!”
  “嗯!我想你是不会来的,那么,你在深夜里打电话来,有什么指教么?”
  “我怕你没有准备好,可以先打一个电话来通知你,蓝老板,我周大成还不够朋友?”
  蓝妮妮拿着电话筒,愣了一下,说:“别废话啦!要用钱,改天请过来,我们自己人还不好商量吗?”
  电话挂断了,蓝妮妮打了一次胜仗,精神抖擞地上了四楼,她停留在华福房门口,轻轻地扣了两下,人已走了进去。
  她穿了一袭苹果色的睡衣,精神焕发,一进门,就朝华福床上坐下,一双眸子闪闪发亮,她没有等华福开口,向房内四周扫了一眼,问:“货色送到地头了吗?”
  “是毕老四亲自点收的。”华福拿着一张数字可观的支票,说:“那边说,这次货色不太地道,扣了一个尾数,毕老四这个家伙真够厉害的,蓝小姐,假如你认为不对劲,我明天非去把那个零数找回来,要不,你还以为我在中间吃了呢!”
  蓝妮妮微微一笑,说:“就这样吧,要不是周大成逼得紧,我能叫你深更半夜的去跑吗?有了钱,就好办事,华福,你说该先办华大爷交办的事,还是缓-一步,让我松口气,在香港找一两处地盘,弄得像个样子,再找方杰算账?”
  她现在钱已到手,在打自己的算盘,她一面说话,一面留意华福的脸色,在她的想法,自然要先站稳自己的脚步,将来方杰的事,可以完全交给华福去办,担方杰打垮了,她可不劳而获,否则,牺牲个把华福,与她毫无损害。
  她在注意华福的神情,以为华福必然会考虑她的意见,以她过去玩弄男人的手法,连华云龙都被她玩弄于掌握之中,一个初出道的华福,她简直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蓝小姐,你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华福毫无表情地说。
  “因为你是华大爷派来的,假如我不先问问你,华大爷还说我过河拆桥呢,华福,你年纪还轻,再说,香港这边不比澳门那样简单,方杰是出了名的狠人,我怕你拼不过他,所以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同他去拼命呢!”
  华福这个人年纪青,决不浮躁,蓝妮妮根本不知道他是华云龙打出的一张玉牌,这个人不但胸有成府,手条子又毒辣得惊人,他一直凝视着蓝妮妮没有吭气,蓝妮妮还当他是个容易对付的人,所以想拿方杰的“狠”来吓阻他。
  “蓝小姐,你是说方杰厉害,怕我斗不过他?”
  “不管怎样,我不愿那样做,华福,我今天的局面,是没有基础的,虚有其表,不过是个在高空搭的架子,经不起丝毫风浪;而且现在一切还在依靠华大爷支持,不错,我曾经答应华大爷办这件事,但是,总要等我喘一口气时!”
  华福沉静地看着蓝妮妮,看她态度严肃,知道她没有决心去对付方杰,他更知道华云龙失足下了无底船,现在货色已代她脱手,支票捏在她的手上,凭着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委实无法打开这个僵局。
  “那么明天我回澳门去了?”华福冷冷地说。
  “我们要办的事还多呢,华福,你这一走,不是拆我台吗?”
  “我的任务就是协助你办一件事,你现在自食前言,我当然要回去向华大爷报告,或许华大爷会谅解你,也或许他另有指示,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你打算怎样回复华大爷?”
  “非常简单,我对华大爷说,你否决了在澳门答应他的话,同时,也不让我去对付方杰!”
  蓝妮妮嗤笑起来,“你不是在搬弄是非吗?难道你这样说,华云龙就会把我杀了?”
  华福的手枪已露了出来,左手大拇指一竖,说:“违背我们华大爷的命令,不论是谁,就是触犯我们‘龙社’的帮规,立杀不赦,但是,你是个例外,我不希望你再同我多费唇舌!”
  蓝妮妮无动于中,反而嘉许他,说:“好!华福,你不愧是‘龙社’的弟兄,是条硬汉,我推翻我同你说的话,我正需要你这种人,从明天起,我们设计去干掉方杰。”
  XXX
  跑马地谋杀案,经过警方几个月的侦查,距离破案相差太远,一般关心该案的人,包括方杰在内,都疑神疑鬼,但究竟追寻不到一丝线索。
  这件案子做得干净利落,主使这件谋杀案的主角,当初也没有料到会闹出两条人命,在他的原意,目标是对准林岫云一个人下手的,后来居然变了质,不但枪杀了小叶和谷梅,抑且把几十万港纸也顺带劫走,变成了一件谋财害命的案件。
  这是大出主使人意料之外的事,等到案子发生之后,主使人等于吃了一记闷棍,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就是凶手欺负外行的看家本领,假如是圈子里的人主谋的,小业和谷梅就不会冤冤枉枉,白送掉两条性命了。
  主使人是黑寡妇,她在听到林岫云的消息以后,为了使方杰死了找她的念头,买动两个黑社会的烂仔,想把林岫云绑架,离开香港。
  她的原意只想方杰和林岫云断了关系。不想,拿了黑寡妇钱的职业凶手,竟临时见财起意,造成了两条命案。
  黑寡妇是香港有名的富孀,不是黑道中人物,案子发生后,当然不会疑心到她的身上,她除了内疚不安之外,还在受凶手的挟制。
  船底不漏针,警方在找寻这件案子的线索,方杰更要捜索林岫云的踪迹,经过他细密的思虑,把港九两地可以列为疑凶的人,在抽丝剥茧的査考之下,终于疑心到黑寡妇。
  这一晩,他从九龙城转回九三俱乐部,在赌台上打了一个转,正想去找黑寡妇的当口,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短衫的人,由黑寡妇房里钻了出来,人影一晃,一个急转弯,准备从后面扶梯下楼。
  “慢着,臭虫!”方杰脚步一紧,向楼梯口追去。
  臭虫是个靠赌场混饭吃的人,也是个无恶不做的小人,只要看到钱,什么坏事都可以做出来,他能到黑寡妇房里走动,不问可知,是个不寻常的事。
  臭虫一听到方杰的声音,魂都出了窍,两腿一软,大张着口,露出一排比墨还要黑的牙齿:“是方老大,有事吩咐吗?”
  方杰脑子一转,不想难为他,用手一拍他的肩头,说:“臭虫,你近来混得体面了,又在谁身上吸到新血,咱们老弟兄,找个地方谈谈。”
  臭虫的确是个见血就吃的人,他同方杰隔着道,论地位,讲排头,还差着一大截,今天方杰同他称兄呼弟,使得他浑身发麻,头皮发炸,满脸不自在的神情,像是比人骂他更滩受。
  “老大,,我还有事,改天再陪你谈个痛快,怎样?”臭虫尴尬地说。
  “今天难得见到你,臭虫,改日不如当日,你不给我一个面子吗?”方杰依照江湖上的称呼,同他拉关系。
  “老大,我知道你是个忙人,再说,你还不知道我的事吗?想找几个,赶去过瘾呢!”
  “呃!”方杰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把臭虫的身躯拍得连晃了两晃,说:“要过瘾,还要找几个,走!到我房里去叙叙,昨天我刚觅到几两云土,怕不地道,请你这个老烟虫去评评味道,我还有事想同你商量呢!”
  臭虫的一只手臂已被方杰拉着,身不由主地随着方杰转上了三楼。
  这是方杰一间秘密休息室,也是他抽烟的地方,房内布置得简单雅洁,一张红木大炕,黄铜盘子摆着雪亮的烟燃,一只上等象牙烟枪,旁边放着一小缸黄澄澄的云土膏子,臭虫那里见过这种场面,早已垂涎欲滴,一伸懒腰,人已横了上去。
  方杰看在眼里,似乎没有理会他那一套,他侧身上炕,只管自烧自吹,从他口里喷出的烟雾,香味扑鼻,把个臭虫瘾得眼泪鼻涕交流。
  “老大,这个烟确是上品,发得泡,有后劲,闻到这个味,就知道是地头货!”
  “嗯!我还嫌它不够劲呢!”方杰喷着烟雾说。
  臭虫的烟虫已在肚里发酵,实在熬不住,他看到方杰一口接一口地抽个不像,黑牙一露,带着谄笑,说:“老大,让我来两口试试怎样?”
  方杰忽地白眼一翻,说:“臭虫,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问你,刚才你在我们那位富婆身上找到了多少?”
  臭虫陡的一震,原来他身上已在打哆嗦,那是烟虫作祟,现在听方杰一说,全身的冷汗透在脊骨上面,他到底是个老江湖,没有即刻现出原形,一只手已伸了过去,说:“老大,你在开我的玩笑,叫我说话,也得先让我抽两口呀!”
  方杰看他额上已冒出豆大的汗珠,这才把烟枪递了过去,说:“臭虫,你先抽两口,要说实话,要是来假的,那就不怪我们我们弟兄伤了和气。”
  方杰在黑社会里是怎样起家的,臭虫了如指掌,他这时根本没有顾忌什么前因后果,拿着烟枪往口里送,在他意念间,就是天塌下来,也要等他过了瘾再说。
  他一连抽了十来筒,总算把流出的眼泪鼻涕止住了,一口热水送在嘴里,眼皮一翻,说:“老大,让我掉个边,好吗?”
  方杰是过来人,没有说话,从炕上坐起,让他侧了过来,又看他在上首呼了几口,露出满嘴的黑牙,嘻嘻一笑,连说:“好土!好土!我今天总算口福不浅!”
  “是怎么啦!臭虫,光棍面前不打哈哈,我问什么,你说什么!假如是前言不对后语的,同我兜圏子,那就不好看了。”
  “没有说的,老大,暂时把头寄在你的身上,我今天还有事,少陪!”
  他真是来得干脆,吃了烟,从烟炕上爬起,一拍屁股,就想告别。
  方杰现在已是混出头的人,当然不会毛手毛脚的,他这种举动,在方杰看来,无异是自讨没趣,其实,他的人已到了老虎穴里,只要他一动脚步,虎爪子就会把他的身体撕得稀烂。
  “臭虫,你再考虑考虑。”方杰稳如泰山地,说:“假如你自认可以走出我的房门,假如你不想再活下去,那么你就请便!”
  方杰的话说得既切实又沉重,饶他臭虫是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他的脚步竟然没有敢移动半步。
  “老大,你同我有什么过不去的?俗语说:‘赤脚的不怕同穿鞋子的斗。’人急造反,狗急跳墙,我舍着这条命,同你拼了,你划算划算,犯得着吗?”
  “我只问你同我们那位有什么瓜葛?只要你照实说,臭虫,我们还是朋友,短钱花,躺烟铺,都是我的事,我姓方的说话算数,决不含糊。”
  “老大,你算是混回头啦!”臭虫嘻嘻一笑,说:“我同你那位有什么好拉的,难道你还疑心我会……”
  “臭曳,你不要乱扯!”方杰止住他,说:“你再不说,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下去,“呀”的一声,房门被人推开,黑寡妇娜姗而来,她一眼看臭虫裂着牙,满脸不是人样,她劈头劈脸地指着他大声骂道:“不要脸的混账东西,想骗我的钱骗不到手,又在骗我们方老板的烟吃,你再不替我滚,我要枪毙了你!”
  臭虫正在不好下台阶,被她一骂,比兔子还要快地跑了出去。
  黑寡妇转头对方杰说:“你这个人整天放着正经事不办,同这种不值一文的赌场里老鼠在一起混,我真不懂,有什么好打交道的!”
  方杰无可奈何地向她看了一眼,陪着笑脸,说:“我的太太,我是怕他欺负你,刚才他从你房里出来,被我撞见,我正在拷问他呢!”
  黑寡妇见被他点穿了,索性将错就错的,说:“我会被人家欺负吗?那个吃人不见血的臭虫,想在我身上找一张港纸,我也不会给他呀!那像你这样好说话,还把他请上楼来,哼!他也不秤秤骨头有多重,在这里同你谈斤较两的,要被下面的人看见,那不是太不像话了。”
  黑寡妇这一手,方杰吃下去了,他当时没有发作,然而,他没有放弃这条线索,他不相信她的这套下马威是由衷而发的。
  他在黑寡妇离开以后,把金震找了上来,说:“你去踩臭虫的线,看他近来在什么地方打窝,我看他行动鬼祟,跑马地那件案子,八成有他的份,林岫云假如落在他们手里,我还对得住人吗?”
  金震是方杰的死党,当然言听计从,可是他今天没有把这件事接下,他低低地在方杰耳边,说:“老大,我看把这件缓一步,臭虫那般人是好对付的,如果跑马地的事果真是他们干的,只要老大你一句话,举手之劳,我会把他们一网打尽的!”
  “还有什么事比跑马地的事更重要?”方杰问。
  “听说对海那个女的又回来啦!”
  “你在说谁?”方杰有点恍惚。
  “还不是那个姓蓝的女人,她这次回来,澳门那边有华云龙撑她的腰,还带了一个年青小伙子,是华云龙收山门的徒弟,老大,我们要防她一着才对呢!”
  蓝妮妮这个名字,在方杰听来就头痛,她的一手,方杰已领教过了,再加上华云龙三个字,难怪金震认为是一件重大的事。
  “她敢回来?曹拐子的事她脱不了干系,警方能放过她吗?”方杰问。
  “有什么说的,她不承认,警方又抓不到证据,周大成放他一马,这两天她又在活动找房子,找地盘,再下去,就该要找到老大你的头上了。”
  “嗯!这个女人回来,倒是一件扎手的事,她怎么会同华云龙搭上线的?”
  “有人说,她还同华云龙有一腿呢!”
  力杰听得酸溜溜地,,他和蓝妮妮虽然早已分手,但是,他只要听到蓝妮妮同另外男人在打交道,无形之中,他会有一种强烈反应使得他醋火中烧。
  金震却显得大方,他同蓝妮妮在丽都夜总会也有过一番往还。他知道蓝妮妮是一个浪漫成性的女人,所以他无动于中。
  他看见方杰脸色发青,解释着说:“这有什么生气的,华云龙那个人早就完了,他被人把‘本钱’都打断了,也只有蓝妮妮那个贱女人会被他玩弄,说得实在点,她是在利用他,要不,她这次回到香港,就不会神气活现的啦!”
  方杰此时已是内忧外迫,他疑心黑寡妇对他不忠,林岫云始终没有投到自己怀内,蓝妮妮卷土重来,这几件事已够他焦灼不安的了。
  于是,他在权衡轻重之间,决定先对付蓝妮妮这股外来的侵袭,蓝妮妮是个毒辣而不露形迹的人,同时,华云龙同她携手进攻自己,如不及早筹谋对策,那这场火并是输定了的。
  “小金,你去打听打听,同她来的那个年青小伙子是怎样一个人物,我们先下手为强,趁着她没有站稳脚步,只两个人把她做了,给她来个措手不及!”
  “老大,我已打听清楚啦,那个人叫华福,年纪虽轻,在澳门,黑道中却是个人人见了害怕的家伙,华云龙极看得重他,现在他每天跟着蓝妮妮,要想下她的手,还得费一点事呢!”
  “好吧!大敌当前,小金,我们把臭虫的事搁在一边,你带两个人去香港,见机行事,你的‘照会’蓝妮妮是认识的,只要她们没有先动手的意思,我就可以从容在这边布置,记住,你不要露面,她们看房子,开赌场,尽管让他们去做吧!”
  “老大,你放心,我会把任务做得妥帖的,假如有特别的消息,我随时打电话与你联络!”
  XXX
  在黄大仙一所木屋里,一张木板床上,中间搁着烟具,一左一右蜷着两个人,木屋的窗门紧闭,里面黑漆漆地乌烟瘴气,两个人在对吹着烟笛,那左首的人先开口说:“老萧,今天好险呀,我在九三俱乐部,差一点下不了楼,你说巧不巧,正当我从那娘们房里钻出来,就遇见对头,方杰那小子,明在请我抽烟,实际是想套我的话,如果不是黑寡妇撞进来,你想,他会把我放了吗?”
  说话的人是臭虫,对方是他的同伙萧游龙,也就是跑马地谋杀案的主凶,臭虫在谈话之间,犹有余悸。
  “臭虫,我说你贪得无厌,这三个多月,你说花了多少?像那样好油水,你我一生之中,也难得遇到第二笔,现在你又去找人家勒索,钱化光了,认啦?”
  臭虫露出满嘴黑齿,说:“她有的是钱,人在我们手里,捏着她的把柄,她能不花吗?”
  “今天又拿了多少?”萧游龙提到钱眼都红了,想分他一半。
  “还要说呢,他妈的,差点我同她闹翻了。”臭虫瞪着眼说。
  “不见得吧!多少总得拿几个,你怕我分你的肥?”
  “那娘们现在也变得精了,起先是一千两千的,最近两次减到五十,一百的啦,我拿撕票来吓唬她,她怕事情闹大了,又加了两百,才算下地!”
  “那么今天这笔烟账又该你会了?”萧游龙说。
  “老萧,你就是不够意思,我这几个钱是拿性命去换的,你的那笔整数放在人家手里生利息,你说,这几个月来吃的喝的,那一件不是我臭虫掏腰包,现在钱花光了,逼得我去向人家伸手,还说我贪得无厌,老萧,你摸摸良心,对得住人么?”
  萧游龙脸色一沉,说:“臭虫,你少在胡说,我姓萧的全花你的钱,好说不好听,从明天起,我们拆伙。”
  “拆伙?好!说话算数,龟孙子才想同你合作呢!”
  “那笔‘票’呢?”萧游龙还想在林岫云身上捞一笔。
  “票?你有种接下来吗?”臭虫翻睑无情地说:“除非你把那笔整数摊出来二一添作五,先分了,否则,依要想在‘票’上打主意,我臭虫先同你拼了。”
  “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我在‘票’上化了多少钱?”
  “活该!我管不着。”
  萧游龙老奸巨滑,他考虑在此刻与臭虫翻脸,得不偿失,当初,这笔买卖是臭虫接下来的,黑寡妇那边他没有照过面,自己纵然把“票”接下来,也无法与黑寡妇联系,臭虫是个有勇无谋的人,不如先拢着,说不定还会在“票”上捞上一笔。
  会得撑帆的,就会收蓬,于是,他又转变语气,哈哈一笑,说:“臭虫,我们老弟兄啦,俗语说:‘家和万事兴!’这种事好闹内讧的,我同你说两句玩话,你就沉不住气,好!今天烟账算我的,等会我去叫两样菜,痛饮几杯,消消气,怎样?”
  臭虫把他拿定了,准有这着,“票”在自己手里,谅他也狠不起来。“老萧,说真格的,你打算在‘票’上捞多少,说个数目,咱们商量商最。”
  萧游龙财迷心窍,稍微想了一下,说:“同对方要个十万,撕票,要人,随她的便,由你包办就是!”
  “又是十万?”臭虫嗤地笑道:“假如黑寡妇不管了,怎么办?”
  “你不会要挟她,不管,她是凶杀案的主谋,叫她上绞台。”
  “我们不是陪绑了吗?”
  “唉!你这个人真傻,黑寡妇为了十万块就愿意上绞台?那不过是一句话,你去试试,包管没错。”
  “我不去,我怕碰到方杰!”
  “她妈的!臭虫,有了钱,总比成天躺在烟铺上干等得发急好吧?你不去,这笔真卖不是漂了吗?”
  臭虫眉头一皱,说:“同方杰打个照面没有?”
  萧游龙不知他的用意,随口答道:“他是后辈,我出道的时候,他还在娘胎里昵,后来他混好了,眼睛长在头顶上,我能去向他低头吗?所以我一直没有和他照个面。”
  “那就对了,你这副生面孔去办这件事最合适,即如被方杰看见,他也不会疑心到那件案子头上,老萧,我写个字条给你带去,有钱的人,是怕事的,黑寡妇见了你面,她不买账,才怪呢!”
  萧游龙怔了一怔,他觉得臭虫的话尚有道理,其实,他最怕臭虫去办这件事,以多报少,黑吃黑,吃掉了他的钞票,他根本不知道方杰的厉害。
  “臭虫,对!你想得周到,明天我去碰碰运气。”萧游龙高兴的说。
  “那么该你请客啦!”臭虫扬起脖子,一只手已伸了过去。
  萧游龙毫无吝啬之状,在身上掏出两张港纸,说:“我出钱,你去买酒叫菜,今晩痛快地陪你吃两杯,明天好办事。”
  他们在饮酒的时候,萧游龙还郑重地向臭虫说:“这是最后一次进账了,臭虫,你拿了五万元,要珍惜点用,赌场里钱是难赚的,最好到新界去开个小店,将本求利,我也从此改行,不在江湖上混了。”
  “老萧,我从小就好吃懒做惯了的,老实说,我这个人是报废了,叫我做生意,成天坐冷板凳,比杀了我的头还难过。”
  “你把钱化光了,难道还想去找黑寡妇伸手吗?”
  “君子有通财之道,老萧,截长补短的,以后还少不了找你帮忙呢!”
  萧游龙脑袋连摇了几摇说:“朋友只能救急,穷是没有办法帮忙的,再说,你那根没有底的枪(烟枪)是无底的洞,谁填得满呢!”
  萧游龙老谋深算,他预留自己的脚步,生怕臭虫以后找他的麻烦,借着几分酒意,索性将借钱的路子堵死了,给臭虫死了这条心。
  他们两人各人怀着鬼胎,臭虫心里早有打算,钱用完了,把柄还是抓在我的手上,怕你姓萧的不掏腰包。
  第二天傍晩时分,臭虫在一张信纸上划了几个字,萧游龙藏在内衣袋里,由黄大仙出发,迳向九三俱乐部方向走去。
  萧游龙是穿惯了短装的,这天他穿了一身簇新黑香云纱短衫裤,手里拿着一柄折扇,一眼望去,就知道他是一个黑社会里的人物。
  臭虫早已同他说明,叫他从九三俱乐部后面扶梯上去,所以他在上楼的时候,没有受到丝毫阻挠,等他转到二楼,一看楼上有四五个房间,就转了向,他停住了脚,正在犹豫,忽然见到一个穿短衫的人,迎面走了过来。
  “喂!朋友,你在找谁?”那穿短衫的人问。
  萧游龙一见那人两手插在袋内,不像是个上等人模样,打量着来人,以为是赌场里的跑腿小角色,又不想把找黑寡妇的事对他说,脖子一扬,口里含糊不清的答了句。
  “我找你们的老板!”
  那人向他上下着了一眼,说:“你认识他?”
  萧游龙两眼一瞪,说:“混小子,我不认识他就来找他么?”
  那人见他出言不逊,也没有生气,又补充地问了一句,“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你管不着!”
  “对不起,我们老板不见客,请你下楼。”
  “那么你们女老板在什么地方?”
  那人又重新向他上下打量一眼,微微一笑,说:“朋友,是香港来的?”
  “你问这些做什么?”
  “这是我们的规矩!”
  “小子,点子放亮些,不要说你啦,就是你们老板见了我也不敢盘问这些的!”
  那人退后两步,极快地在萧游龙腰间扫了一眼,打量着对方没有武器,胆子一壮,说:“我姓方,大概朋友不认识我吧?”
  萧游龙猛的一惊,他决没有想到对方就是方杰,矮小的身躯,清癯的面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足以令人吃惊的地方。
  “啊!你姓方,与你们老板同姓,那正好,请你带个口信给他,我晩上再来找他!”
  他已轧出苗头,怕真的遇到方杰,身子往后一缩,准备向原路退去。
  “站住!想走吗?我还有两句话没有交代你呢!”
  萧游龙也是在刀尖子上舐血的朋友,年轻的时候,身上也挨过几刀,现在被方杰一喊,随即站住了脚,说:“你想怎样?”
  方杰脚尖向前一点,动作奇速,五指已撩到萧游龙的脸上,“拍”的一记,把萧游龙打得眼中火花直冒,身子也连晃了两晃。
  “好小子,你动手打人!”萧游龙的话未歇音,挥拳已向方杰击去。
  萧游龙也是个行家,他这一拳是由下而上,照准对方下颚打去,挥动力量奇疾,准备一下把方杰打倒。
  方杰向左一侧,一只手已扣住萧游龙的臂肘,借力往回一带,萧游龙用力太猛,身子失去重心,人如水牛一般向前俯冲,栽倒地上。
  方杰很轻巧的往前一纵,一只脚踏在萧游龙背脊之上:“你他妈的真混蛋,找人打架也不睁眼,不打听打听我姓方的是干什么的,你说,你是不是香港那面派来的?”
  萧游龙已跌得昏天黑地,头青脸肿,背心被方杰一只脚踏住,有如千斤重石,毫无挣扎之力,他此时才知道遇上了对头。伏在地上,一闷哼了一声,说:“姓方的,是你先动手的,你把着门框欺人,算条好汉吗?”
  “哼!”方杰的一只脚用力向下一压,说:“你回去带个口信给她,总有一天,我要照样把她打摊在地上,今天饶了你,滚回去吧!”
  他的脚一松,萧游龙挣扎着从地上飕起,这时赌场里的打手已围了上来,众口一词地,说:“不要把他放了,老板,把他交给我们,送到大海里喂鱼吃去!”
  他们乱哄哄地在嚷着,在等待方杰的谕令。
  方杰平时御下极岩,他不说话,别人是不敢动手的。
  “便宜了他吧!叫他回去同姓蓝的说,有种的,约个地方,咱们明打明的做一次决斗,我姓方的等着她,决不含糊!”
  萧游龙站在打手核心里,抬头四顾,但是一些如狼似虎的肚汉,此时此地,只要稍稲强横一下,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还不替我快滚,要在这里等死吗?”方杰大声斥着。
  萧游龙如同获了大赦一般,低头向后面抉梯方向窜去。

  第四章
  臭虫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贪心不足的小人,这次他原想自己去找黑寡妇谈条条的,自打前天遇到了方杰,已吓破胆,否则,这笔油水打破了头,他也不会假手给萧游龙去办的。
  他怕萧游龙从中吃了他,所以他在给黑寡妇的条字上写得明明白白,叫她付了多少,在原条上批个数字。
  在他的想法,萧游龙是个能说会道,哄吓诈骗全有一套的人,黑寡妇见了他,不给也得给,在黑寡妇眼里,十万块等于九牛一毛,所以他在笃定的等着分这笔钱了。
  他又恨萧游龙做事太绝,上次分了钱,犹太得一钱如命,拿着钱去放息,把自己的钱花完了,向他伸手,要看他的面孔。
  这次他准备要多分几个,但是有方杰夹在当中,他不会再去找黑寡妇,他也不敢再去,当真这条路是断了。
  不过,有了五万块,也够化一个时期,以后呢?他自己问自己?以后再说吧,我臭虫这一辈子还不是每天过年三十,这样混过来的。
  他躺在木屋里一张板子床上,一面抽烟,一面在胡思乱想,总之,他今天是有钱了,他又可以到石塘嘴去找老相好的,又是有半个月没有上门了,他想翠峰真好,年纪青,长得又不算错,成天守着他,不接外客,这种女人上天也无法找到呀!
  “我这次一定送两万块给她!”臭虫天良发现,自言自语地说:“不!她不会乱花的,我替她立个折子存在银号里,另外也得打扮打扮她,买几件上等衣料给她呀!”
  他想到翠花,精神又活了起来,她不嫌我牙齿黑,“假如我多有个五万,加上一倍,我就依了萧游龙的话,把翠花带到新界去,开一个小店,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他又在得意地笑着。
  他忽发奇想,牙关一咬:“老萧这个家伙,他也不在乎这五万块钱,十万块分开了,两个人都派不了用场,给我臭虫,不是成全了我吗?”
  “哼!”他在鼻孔里哼了一声,喃喃地又说:“我同老萧商量商量看,这回事完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就凭他老萧,能办得了事吗?两枪都是我打准的,他见了人躺下,就打哆嗦,照理,我是要多分一点的!”
  老萧是个犹太鬼,假如他不松口,一不做,二不休,我连他也宰了,那十万块还怕不上我的腰包吗?
  这个吸血的臭虫,准备要吸萧游龙的血了,为了钱,上刀山,他都会干的,他把一柄吃饭的家伙“勃郎宁手枪”拿出来看看,又收回在枕席边下,静静地抽了两口,在等萧游龙。
  他一看手表,快十点啦,萧游龙的人影子也没有见着,他着了慌,他没有料想到萧游龙会出事,他以为萧游龙拿了钱不照面,黑吃黑,把他吃了。
  “她妈的,黑吃黑,吃到我臭虫头上来了。”他急得在房里团团乱转,钱被人吃掉了,比要他的命还厉害,他一边骂着,一边在枕席下取出那只勃郎宁手枪,子弹上了膛,向腰间一插,狠狠地说:“除非他跑到天边上去,老子非追去干掉他!”
  他刚要起步,大门“咚”地一响,一个水牛似地的东西,毕直的掼了进来。
  “是老萧,妈的,酒吃多了,把我臭虫等得好苦呀!”他大着眼睛在萧游龙面上一看,不禁吃了一惊,只见萧游龙满脸乌紫,左眼肿得像个胡桃似的,口嘴渗出了一丝鲜血。
  “老萧!老萧!”臭虫在喊他,“你怎么被人打了?钱昵?”
  他翻着萧游龙口袋,不要说钱,连个毛没有,他急得跺脚,“喂!老萧,你被谁打了,钱拿到手了么?”
  萧游龙躺在地上,连声呼痛,两眼翻动,嘴唇颤抖了两下,又把眼阖上了。
  “你这个酒鬼,拿到钱,就该回来呀!”臭虫疑心病最大,仍怕萧游龙装蒜,摇动他的身子,说:“你把钱放在什么地方,快说呀。我还等着钱去办事呢!”
  萧游龙用手在门外一指,嘴唇又动了两下,终于没有说出话来。
  臭虫当真照他的手指之处,抢步出了木屋大门,四下环顾,连个鬼的影子也没有发现。
  过了一歇,萧游龙要了一杯水喝下,始发出一声长叹,轻轻说道:“臭虫,你把我害苦了,你叫我去找黑寡妇,不是等于叫我去钻热油锅吗?”
  “你没有见着她?”臭虫仍在疑虑的问。
  “我要见着她就没有事了。”萧游龙有气无力地,说:“我一上楼,就见到一个混小子,那里晓得……”
  “晓得什么?”
  “我看他长得人小矮痩,那里晓得他竟是方杰!”
  “呃!你就该提起飞毛腿,跑呀?”
  “可不是吗?我还没有跑得及,就被他打了。”
  臭虫这时才知道钱落了空,心中一急,狠很地在萧游龙腰上补了一脚,萧游龙全身是伤,被他踢得“哎唷”叫一了起来。
  “你真是窝囊家伙,你早说办不了事,我不会自己去吗?这一下可糟了,误了我的大事。”臭虫埋怨得直在发躁。
  萧游龙被方杰踩了两脚,压伤内腑,现在又遭臭虫在腰眼上一踢,眼泪都被他踢出来了,他咬紧牙关,狠声说道:“臭虫!你好狠呀,乘人之危,我萧海龙的伤养好了,不报你一脚之仇才怪呢?”
  “见你妈的活鬼!”臭虫毫无怜惜之情,说:“我跟着你转,命都被你转掉了,我不踢死你,才有鬼呢?”
  萧游龙知道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怕他真的在此时下了毒手,于是,缓缓地说:“臭虫,钱拿不到,人还在呀!要不,你去碰碰,这笔钱反正不会落空的。”
  臭虫迫不及待,他要去找翠花,萧游龙去找黑寡妇被打成这副模样,他不能再踏萧游龙的覆辙,他想来想去,想出一条下策,那就是要在萧游龙的身上打主意了。
  “无毒不丈夫,他妈的,逼得我臭虫这样做!”这是他心里在说。
  “老萧,我不能跟你再转了,饱汉不知饿汉饥,今天钱拿不到,怎么说,我等着米下锅呢!”
  “有什么说的,臭虫,先在我这里拿个一百二百的对付着,我能要你忍饥挨饿吗?”
  “老萧,你不要装蒜啦,一百二百的只够我塞牙缝,干脆,你把钱先拿出来,算做放利息,寄在我的头上,等黑寡妇那笔钱拿到手,算你的,你看怎样?”
  萧游龙听了一惊,暗想:“当真的他要趁着我负伤的时候来要挟我吗?”
  他挣扎着爬上了床,没有理会臭虫的话,拿着烟枪,往口里送。
  “老萧,能通融吗?”臭虫紧逼着问。
  “钱在人家手里,要拿,也得缓两天再说呀!”
  臭虫知道不来狠的,就是死的说成活的,萧游龙的钱也拿不到手,他在萧游龙烧烟的时候,冷不防,一柄勃郎宁手枪已对准萧游龙,露出狰狞的面目,说:“少说废话,拿来!”
  萧游龙一看他满脸凶杀之气,已知事态严重,把一口烟抽完,反而沉静着说:“臭虫,我们是老兄弟啦,患难朋友,用不着来这一手,你要钱用,我那箱子底下还有两千,先拿去化,一下子要动我的棺材本,你忍心那样做吗?”
  臭虫已亮出家伙,决无反悔之理,时机不再,他冷冷一笑,说:“老萧,谈钱的时候,不谈交情,光棍眼里不揉沙子,我臭虫认钱不认人,爽气点,把条子交出来,我送你到医院去养伤,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条子!什么条子?”萧游龙惊讶地问。
  “你又在装孙子啦,老萧,你当真的要我动手流血吗?”
  萧游龙一轧苗头,看见臭虫手上拿着乌亮亮地一柄手枪,枪口对准自己,看情形,只要他手指一扣,当场真会演出流血的惨剧,自己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两手空空,好容易才抓住这个机会,剩下十万块钱,不想臭虫人面兽心,竟在这卖命的钱上打了主意。
  他这是面临着两条路,不给钱,就得送命,他在思考,终于选择给钱的一条道,希望留着命,再去换钱。
  “好!我给你。”他狠狠地凝视着臭虫,说:“臭虫,总算我瞎了眼,交了你这个朋友,钱是化得完的,存条在箱子夹层里,你自己动手吧!”
  他从裤腰带上掏出一串锁匙,往床下一扔,又说:“那家纸铺里老板,是个老实人,希望你不要难为他,你拿着存条去取款,他会照数付给你的。”
  臭虫狞牙一笑,看着那串锁匙,说:“老萧,还得麻烦你自己动动手呀!”
  萧游龙意味到臭虫在转的念头,勉强一笑,说:“我现在已受了重伤,手上又没有武器,我能对你反抗么?”
  “那是你的事。”臭虫没有松气,用枪口对着萧游龙,逼他下床。
  萧游龙心中一狠,拿着锁匙在箱子里面取出一张久福纸行十万元的存款条字,抖颤着递给臭虫,人又向床上躺下,万感交集,不觉流下泪来。
  臭虫接过存条,仔细看了一看,往上衣口袋一塞,凝视着萧游龙,说:“老兄弟,怎么着,是善财难舍么?”
  “你不要挖苦我了,钱到了你的手,还不是你狠吗?”
  臭虫又露出满嘴的黑牙,阴森森地笑道:“老兄弟,我狠,我可要狠到底了。”
  萧游龙万万没有想到臭虫在拿到钱后,会要自己的命,他拾眼向臭虫看去,只见臭虫一柄枪平举着,脸上显露杀机。
  “臭虫,你还不放松我吗?杀人头落地,我对你可算是情尽义至了。”萧游龙近乎哀求地说。
  “我怕你没有钱,活着费事。”臭虫的身子已经后移,脸上的颜色也格外难看。
  “臭虫,你就不念我们有十多年的交情么?”
  “老萧,我想成全你,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放爽气一点呀!”
  人在生死之间,千钓一发之时,本能的必然要做一番殊死争斗,萧游龙身体虽然受了重伤,这时忽然力大无穷,他陡然从床上跃起,抓住一只长凳,猛力向臭虫身上砸去。
  砰地一声,臭虫的枪对准萧游龙射去,一只长凳究竟抵不住臭虫的武器,臭虫在让避长凳之时,枪已发射,萧游龙胸部中弹,倒了下去。
  “他妈的,怕你不死。”臭虫在发枪以后,口里骂着。
  黄大仙这座木屋,孤零零地建造在一处角落里,深夜枪声,居然没有被人发觉,臭虫很消停地又躺在床上抽了几口烟,他没有即刻走开,他拿着萧游龙的锁匙,在两只皮箱里捜出四五千元现钞,燃着香烟,缓缓地走出了木屋大门。
  这个吸血的臭虫,胆大包天,手狠心辣,他夺了一个共过患难的财物,又怕,引起后患,萧游龙想以财买命,结果终于被他杀害了。
  他把萧游龙的现款全部上了腰包,匆匆地跑到弥敦道一家规模甚大的久福纸行,他把萧游龙的存款提了现,马不停蹄由佐顿道码头过海,跑到石塘嘴翠花家里寻欢去了。
  XXX
  方杰在萧游龙走后,在他的想法,除了蓝妮妮可以派人来找事以外,一般黑道中的朋友,知道他的,决不敢在他头上动脑筋,所以他认定萧游龙是香港蓝妮妮那边派过来的。
  他在打了萧游龙之后,又把萧游龙放了,这是他一惯的作风,他不想被人说是倚仗人多势众欺人,如果当天萧游龙是带了凶器,那他就会攻牙还牙的将萧游龙给做掉了。
  “老大,你把那个家伙打伤,又把他放了,不是仇越结越深吗?”一个打手领班小吕说。
  “人家是赤手空拳来的,我把他打得也够惨了,种仇,结怨,我们吃这行饭的,管得了那么许多吗?”方杰毫不在乎地说。
  “老大,你以为那个家伙是香港那面派来的,投鼠忌器,所以才放他!”
  “嗯,!也有点这个意思,我不是怕蓝妮妮,我要叫那家伙送个信给她,我这九三俱乐部里不是随便可以来的。”
  “假如那家伙不是香港那边派来的?”
  “那我算打错了人!”
  另外一个爪牙似乎知道萧游龙底细,插口说:“人是打错得定了,那家伙是同臭虫在一起的,赌场里的混混,他来,恐怕另外有事找老大吧!”
  那爪牙一说,勾起方杰的心思,臭虫那档事,始终耿耿在心,那天臭虫被自自己吓跑了,不敢再来,另外换一个生面孔来走动,这是极可能的事,于是,他斜扫了那爪牙一眼,说:“小球,你不要胡说乱道的,说错了话,当心我抽你的皮?”
  小球是个机灵鬼,平常侍候方杰小心殷勤,他一吐舌头,说:“我在老大面前敢随便说话吗?那家伙的的确确是九龙跑赌场的。”
  “他叫什么?”
  “萧游龙!”
  “啊,”方杰脑子里有萧游龙这名字的印象,就是没有见过面,现在经小球一提,心里彷彿是在愧悔,又似在想着另外一件事。
  “萧游龙在赌场里一直没有混出一个名堂来,他来找我,其中必有原因,可是他既是同臭虫混在一起,是专门不做好事旳,小球,你去打听打听,把他们的线踩紧些,我要收拾他们。”方杰发号施令。
  小球奉命走了,小吕身为打手领班,面上大失光彩,要想在方杰面前搬回面子,于是,他建议着,说:“老大,我看金震在对海那边人手太少,恐怕要吃对方的亏,九龙这边有老大你看守大营,足够抵挡的了,再说,她们一时也不会发展到这边来,我想在老大面前讨个差事,替老大做点事,总比守在赌场里强得多呢!”
  方杰大眼一睁,说:“你想去抢金震的位子?”
  “我想去协助他!”
  “好吧!金震是个不能露面的角色,你能去帮他,我不反对。”
  “小吕!”方杰在他要走的时候,把他叫住,又叮嘱他:“香港那边环境复杂,蓝妮妮又是一个难惹的女人,一切要听金震指挥,以静待动,以逸待劳,现在还不到火拼的时候,如果不能控制全局,最低限度,亦要做到监视敌人行动,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这个局面能不能维持得住,甚至,我这条命可以不可以保全,完全操在你们手里了。”
  “是!老大,我会以全力把事情办好的。”小吕恭敬地回答。
  方杰在他们走后,若有所思,他在应付敌人之余,心中念念不忘林岫云,他不明白,港九两地,名女人这样多,那般歹人,为何独独看上林岫云,一再把她劫走,不但警方无从破案,就连自己费尽心力,也找不到她一丝线索
  他迷惘着,不知不觉走到黑寡妇房里。
  “哟!小方,你成天到晚又在忙什么?听说你今天又打了人?你现在的身份不同啦,要是每件事要你亲自动手,那我们赌场里养着那些打手,吃闲饭的,不是早该遣散了吗?”黑寡妇说。
  “唉!太太!这行饭我真吃腻了。”方杰说,“今天幸亏是我自己动手,如果依着小吕他们的意思,就闯了穷祸啦!”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是我们赌场里老板,有人来闯关,不要说打他,就是把他活埋了,还有谁敢找你算帐。”
  “照理说,我还会怕谁,不过,今天来的也是我们吃赌饭的穷朋友,知道的,说他来闯关,要是被窝里的朋友传了出去,还以为我方杰仗势欺人呢!”
  “人已被你打了,你还在抱歉!”
  方杰眉头一蹙,说:“我疑心他别有所图,他是同那个臭虫混在一起的,你说还会是个好人?”
  黑寡妇是个经验极觉的人,她焉有听不出方杰话中有话的含意,这两天她也在动脑筋,想把林岫云的事解决,同时阻断臭虫到九三俱乐部的来路。
  萧游龙来即是臭虫的替身,幸亏方杰当时没有抓着他逼供,但是,他们来九三俱乐部,不问可知,是为了林岫云的事来敲她一笔的。
  她表面上显得异常冷静,方杰仍然对她有所顾忌,所以也没有显著的表露出来。
  “小方,不是我在说你,靠赌场吃饭的包括你我在内,都不是好东西,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但今天成功了,人在台上,自然没有说的,臭虫他们不过是没有混起来,站在同行立场来说,我们要同情他们才对,你一出手,就把人打伤了,不怕人家批评你吗?还有谁捧你的场呢!”
  黑寡妇说了一遍大道理,方杰根本没有听得进,同时,更增加了他对她的疑心,因为黑寡妇这个人,一向是对黑道中的朋友没有好感的,今天她忽然代臭虫说好话,显见其中必有原因。
  “哼!干那一行的都有好人坏人,我就不信臭虫会是个好东西,那天不是你护他一着,我不把他砸扁了,才怪呢。”方杰话中已有因了。
  黑寡妇在方杰面前一向是占上风惯了的,她一听方杰说她袒护臭虫,顿时把睑一沉,说:“谁袒护臭虫,小方,你把话说清楚了,难道我做了什么坏事,捏在臭虫手里,我要袒护他,你最近越来越不对头了,好!我不管你的事,我即刻回香港去!”
  方杰的经济大权是操在她手上的,她要一走,把事情闹僵了,在眼前说,是方杰致命的打击,何况,臭虫那天的事,是他一时疑心,并没有抓着一丝把柄,他沉吟了一歇,终于向她低头,微笑着,说:“太太,我是一句无心话,你何必动真气呢!臭虫那般东西,上门来欺负人,他向你敲索,那不等于找我的麻烦么?我是说你的肚量大,太太,我对你是百分信任的!”
  “我不懂你这些,我总觉得你当老板的应该拿出老板的身份,出手打人,太不讲理了。”黑寡妇余怒未息。
  “我的太太,你还在生气吗?你要回香港,我陪你去,我们在半山中,葡萄架子下,轻松几天,你看可好?”方杰凑了过去。
  “谁要你来这手!”黑寡妇一推他的肩头,说:“你不听话,我以后再也不过问你的事了。”
  “太太!我听你的,走!我陪你到九龙大饭店跳舞去。”
  黑寡妇拧了方杰一下脸皮,面上露出了笑容。
  XXX
  蓝妮妮这几天在香港招兵买马,她在香港北角看好一幢房子,这座大楼原来是个赌场,她化了极大的代价把它抢了过来,她计划着把二三楼做赌场,四楼是跳舞厅,楼下中西大菜,另外辟了两间精室,是在三褛后面,做经理室,计划得非常周到。
  “华福!这两天你太辛苦了,那边大楼几时可以修好?”蓝妮妮坐在香港大饭店卧室里,满脸得意之色。
  “大约还有一个星期就可以完工了。”华福说。
  “你看定个什么名字比较合适?”蓝妮妮在征求华福意见。
  华福想了半天,提出几个名字,蓝妮妮没有同意。
  她在燃着烟,合上了眼皮,忽然说道:“蓝天夜总会,这个名字太好了。”
  她说完,又向华福解释:“蓝是我的姓,天是天空,天空上有云,龙也是天上的,这不是包括华大爷的名字在内,不是代表我同华大爷合作的象征吗?”
  华福点头微笑,说:“很好!很好!我就等你把名字决定,好叫包工的做招牌呢!”
  “华福,你到香港来,这些时觉得有意思吗?”蓝妮妮睨着他说。
  “蓝小姐,我同你在一起,感觉到非常新奇,嗯!有意思……”
  蓝妮妮格格大笑,黛眉一扬,说:“要不要轻松轻松,我陪你到浅水湾玩去!”
  “我想把北角那边房子修好了,还要和你谈华大爷交办的事呢!”华福一本正经地说。
  “傻瓜,工作累了,就应该去玩玩,华大爷的事,我们在浅水湾也可谈的!”
  她不等华福答话,拿起电话筒,对楼下的接线生,说:“你给我们预备‘的士’到浅水湾去,我们即刻下楼。”
  华福望她笑笑,她一挽华福的手臂,说:“你今天不要再拘束了,到浅水湾那边全是外国人,不要被人家笑话,知道吗?”
  “别嘲笑我啦,我早已向你投降了。”
  她们坐在汽车里,绕着山腰在转,汽车开得特别快,在弯曲的山路上,左右摆动,蓝妮妮索性把头倚在华福肩上,合口眼,任它摆动。
  华福自出道以来,跟着华云龙,打架,动刀子,是他的拿手好戏,在人多势众的场合里,他单枪匹马去闯,连睫毛眨都不眨,空手入白刃,更是家常便饭,不拿它当回事。
  对于女人,他就一窍不通了,最近跟着蓝妮妮,虽然看到一些新鲜花样,然他无动于衷,他在蓝妮妮的头搭在他的肩臂上,一阵阵香味触到鼻孔里的时候,心里有说不出的荡漾,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所幸在汽车里的时间不大,汽车停了,蓝妮妮还眯着眼,没有离开他的肩上,他把肩头轻轻的一耸,说:“蓝小姐,到啦!”
  “哦!那么我们下车吧!”
  她懒散地扶着华福,向沙滩上走去。
  浅水湾是香港的名胜之区,也是一般高等华人游憩的地方,一到午后,中外人士云集,游泳池里碧绿的水,人头攒动,沙滩上撑着各色各样的伞蓬,红的,绿的,撩人心花神乱。
  伞蓬下面放着极考究的桌椅,蓝妮妮挽着华福的手,姗姗向一张伞蓬下面坐下。
  仆欧极礼貌地过来,蓝妮妮一挥手,说:“来两瓶可口可乐,有好的点心送两盘来,替我租一间换衣房。”说完,回头对华福一笑,“等会我们下池子去玩一回,我好久没有游泳了。”
  “你一个人下去吧!”华福尴尬地,说:“我是不会游水的。”
  “傻子!”她指着游泳池的人说:“你看他们那个是会游水的,到这里来,就得下池子去泡泡,我们来一个鸳飞戏水,别有风味呢!”
  蓝妮妮在挑逗他,她这时已忘记自己的立场,她要满足自己的欲望。
  华福被她说得心神荡漾,抬眼向池子里望去,只见一对队的在水里戏弄,有几个外国人玩得忘了形,竟然互相拥抱,嘻笑之声,乱成一片。
  仆欧把点心送来,另外送上一把换衣房的锁匙,鞠躬退下,蓝妮妮拿着锁匙,向华福媚笑着,说:“这里的规矩,是要两个人在一间房里换衣服的,你同意吗?”
  华福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从来没有经过这种场面,脸上显出不自然地微笑,他心里在想,“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忘记我自己的任务!”
  蓝妮妮见他犹豫,把手里一块蛋糕往他嘴一送,说:“你是怕华大爷吗?傻子,这是逢场作戏呀,我不是同你说过,不要太拘束吗?”
  她送蛋糕的手刚刚松下来,华福还没有答话,蓝妮妮忽然脸色大变,令她惊骇得把头偏了过去。

  第五章
  浅水湾是个高等游乐的地方,蓝妮妮今天兴致极高,带着华福准备在游泳池里尽情享受,这是她回到香港以后,第一次浪漫行动,她已过了好多天冷静生活,她想把她的热情,发泄到华福身上。
  正在她同华福调情的当口,她的眼角一转,在距离她有两三丈远的沙滩边上,站着两个身着灰色西服的人,四只眼睛集中射到自己的身上。
  她同华福调情的状态,她用手亲自喂蛋糕给华福吃,在浅水湾这种华洋杂处的地方,本来是件稀松平当的事,但是,看在那两个人眼里,情形就有点不一样了。
  蓝妮妮眼角很快的移开,头也偏了过去,她原来在想避开他们的视线,刚一偏头,又觉得不对,她已绍被他们看见了,这不是躲避的事,她一转念头,觉得情势非常严重。
  她正在兴致极高的时候,忽然有如一盆冷水泼在她的头上,于是,她坐立不安起来。
  华福在情场中是个生手,对于眼前这个风骚美丽的女人,正感难以应付之时,陡的看到她神情有异,也知道这中间出了毛病。
  “蓝小姐!怎么啦?是看见了熟人?”华福两只粗壮的胳膀向桌上一架,准备应变。
  “我想这是偶然的遇合,他们不来找我麻烦,不要理会他们。”蓝妮妮说。
  “是谁!”
  蓝妮妮吞吐了一下,没有即到回答,因为她看见的人,也是跟她过去有过密切关系,而又是极赏识过的人。
  但是,现在那个人已同她背道而驰,而且,已处在敌对的地位。
  她现在考虑要不要同华福说,她希望那两个人即刻离去,在她心里想,也许是极可能的事。
  万一她说出对方的底子,华福是个心浮气躁的人,可能立刻会演变一个不可收拾的局面。
  她的想法,终于没有实现,那两个人不但没有离开,竟然在她们左近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这就说明他们的来意不善了,在浅水湾这种场合,一旦闹出事来,是很难脱得了身的。
  她看了华福一眼,轻轻地说:“你看,那两个家伙,身上带了武器没有?”
  华福机警的一侧头,朝那两人扫了一下,武器是贴身收藏的东西,自然是无法看出,从两人举动上看去,决定他们是在江湖止跑动的人物。
  “怎么,他们同你有过节么?”华福问。
  蓝妮妮把头点了两下,说:“当心点,可能他们是踩着我们线来的。”
  华福单臂上挑,再向他们看去,只见两人年纪俱在三十以下,宽肩厚背,看情形都是练过武把子的脚色。
  这在华福眼内,是没有份量的,他旳个性,要打架,是专门找这种人打的。
  “今天真扫兴。”蓝妮妮轻叹了一声,说:“我们还是走吧!”
  华福这几天没有打架,已闷得发慌。他在澳门是靠打架过日子的,现在有两个对象,两只手心痒痒地,岂肯轻易放过。
  “走!你是怕他们吗?”
  “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们另外找个地方玩玩。”
  华福拿着那串锁匙,说:“你不是要游泳吗?我陪你下水去泡泡。”
  刚才她逼他下水,他不答应,现在华福反而成了主动,要陪她游泳,蓝妮妮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是在成心?你可知道,我们已被人家监视住了,再不走,就要被人家打了。”
  “他们倒底是谁?你这样胆小。”
  蓝妮妮用手托在面颊上,挡住他们的视线,用另一只手一声,说:“那个剃平头的是我们死对头,他叫金震,是九三俱乐部的头号打手,现在人家来了,光棍不吃眼前亏,再说,这种场合也不是打架的地方,我能在这里出洋相吗?”
  华福一听是方杰那边的打手,兴趣更高了,他究竟与蓝妮妮立场不同,他这次到香港来,要找的就是这般人,今天狭路相逢,自然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他今天虽然没有配带武器,可是,他是打硬战出了名的,他毫不考虑对方有没有枪,根本他也没有把金震那两个人放在心上。
  “我不走!”华福坚决表示:“我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这样不行的,华福,这种地方是不能打架的,你看看,人家那边几个人,真打起来,我也不能动手,二对一,你不吃亏才怪呢?”
  华福冷冷一笑,说:“两个人有什么稀奇,我在澳门一对三,也打过的,有一次,人家把枪抵在我后背上,以为我一定可以屈服了,结果,你猜怎样,我的腰一挫,右臂上拍,把对方的枪打掉,一条命还是送在我的手里,我在香港这些时候,呆得太腻了,难得遇到对手,今天这个机会,我不想放过它,要打一个痛快才过瘾呢!”
  蓝妮妮是个老谋深算的人,她对金震并没有恶感,自然也不是一个对象,在这种大庭广众的地方,打架,并不是一个出风头的事,她极力阻止华福,同时,把头偏侧过去,看金震那面的动静。
  “小吕,我们令天也真巧,赶上碰到这一对活宝,我这块‘照会’,她是看了不要看的,想不露面也不行了。”金震说。
  “妈的,烂污货,真不值价,我真不懂当初老大怎么会迷上她的。”小吕斜着眼说。
  金震想到过去与蓝妮妮也有一腿,一阵发热,脸上火辣辣地,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有意栽花花不发!”金震掩饰着说:“我们想找这种镜头还找不到呢?”
  “妈的,真恶心,过去把她凑一顿,煞煞气,她敢怎样?”小吕气愤地说。
  “这种地方一动手,乱子就闹大了。”金震回头一歪嘴,说:“你看那边站着的两个家伙,他们就是中央警署派来的便衣警探!”
  “打了再说,管他的!”小吕跃跃欲试。
  “看她们的样子,还要下水,我们踩着她,还怕她们会飞!”
  “对!机会难得,我们踩紧她,不要放松!”
  他们两人今天无意间遇到蓝妮妮,想一下手将她解决,对于蓝妮妮身边带来的华福,似乎还没有摸清底细,似乎认为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所以他们两人四只目光,就没有移转视线。
  蓝妮妮是个什么人物,他们这种情形,早已看在她的眼里,她有她的打算,她不想同这两个二三号的人正面冲突,所谓“胜之不武”,打赢了不见得光荣,还有方杰在后面,如果是拼输了呢,那就太不划算了。
  她满肚子诡谋,暗自一笑,但她没有同华福说,她娇媚的瞟了华福一眼,轻轻地说:“你不要我走,当真的想陪我下水去玩玩吗?”
  华福愣头愣脑的,被她一问,自己说出口的话,又不想收回去,在他的想法,只要能牵住她,不让她走,时间一长,打架的机会总跑不掉的。
  “嗯!我想下水去泡泡,破天荒,开一次洋荤,水里是个什么滋味,我还没有尝过呢!”
  蓝妮妮格格一笑,故意掉他的味口,说:“水里吗?太好玩了,冷冰冰地,又是热热地,的确别有味道,你尝试一下,就知道啦!”
  华福被她说得也出了神,他只知道水里是冷的,从来没有听说过会热热地,不禁好奇的问:“水怎么会是热的?你在骗人!”
  “谁骗你,等你下水以后就会知道的。”蓝妮妮彷彿在一本正经地说。
  “我不相信,你说得太神秘了,难道水里出了妖怪?”华福瞪着大眼问。
  “傻子!”蓝妮妮又是盈盈一笑,说:“水,当然是冷地,有了我陪着你在水里玩,你的心不是就热了吗?你不信,下了水,就会体会出来的。”
  蓝妮妮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一下子,就把华福说得转了向,他当真的没有尝过这种滋味,他望了望她,想要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手里拿着换衣房的锁匙,故意提高嗓子,说:“我们该下水去了,游一会,我们在这里吃晩餐。”
  她把一件黑纱风衣向桌上一放,手里拿着锁匙,一挽华福的手臂,缓缓地向更衣室走去。
  她这种举动,令人看得不由不信她们是去更换衣服下水游泳,而且,她在离开坐位时,特别将一件黑纱风衣留在桌上,举止,动作,证明她是不会有要走的表示。
  换衣房是在饭店大厅左侧后面,一排矮小的房子,进出的人很多,她挽着华福人挤人的走了进去。
  那知她一走进换衣房,睑上顿时显出紧张神色,一拉华福的右臂,直向后侧门走去,行色仓慌,口里连声地说:“快走!快走!”
  华福也不知她看见了什么,被她拉得往前直冲,她一走出换衣房后侧门,打右转,从饭店后身一条小道转了出去。
  华福一看,是一条出路,身子一停,说:“怎么,你要走么?”
  “现在不是谈话的时候!”她仍然满脸紧张神气,说:“把我吓坏了,快找一部车子,回去慢慢再说!”
  华福究竟是个阅历不丰的人,看她神情,也不想多问,她们从小道跑出,拦着一部街车,扬长离开了浅水湾。
  游泳池旁,金震和小吕两人,四道目光还在注视着那换衣房的出口,等了将近半小时,再也没有看见蓝妮妮的影子。
  “糟!断了线,被她们溜了。”小吕说。
  金震看着那张桌上风衣出神,猛地一怔,说:“你说得对,她们溜了。”
  “我们去追呀,小金,还坐在这里做甚?”
  “到那里去追,唉!我们今天算是栽了,这件事,被老大知道,那不是笑话吗?”
  他们的话没有说完,只见一个仆欧由饭店内走出,到那张台上将蓝妮妮的风衣收取,收拾桌上的盘碟。
  “喂!”金震用手一拍,那仆欧走了过来,金震问:“那桌上的客人呢?”
  那仆欧很礼貌的说:“刚才有电话来,那位小姐不来了,要我们代她把风衣保存!”
  金震一挥手,那仆欧一鞠躬退了下去。
  “没有说的,小吕,我们回去再打主意吧!”金震皱着眉头。
  “他妈的,成天打雁,被雁啄了眼,要依着我,老早把她砸扁了。”小吕不服气在骂着。
  “今天这回事,你知,我知,就算没有碰着,若传出去,太难听了。”
  “妈的,蓝妮妮这个烂污货,我再看见她,不把她撕烂了才有鬼呢!”
  两人付了账,无可奈何地离开了浅水湾。
  XXX
  香港大酒店,在蓝妮妮的会客室里,华福左腿架在右腿上,燃着烟,一肚子狐疑,他不懂蓝妮妮刚才是碰见了谁,像吓破胆似的,把他拉了回来。
  他在等她,要打破这个疑团,这个年青的傻子,满脑子的胡想,游泳池里热的冷的什么滋味,他一点没有尝到,心里仍在一怦怦乱跳,拿着烟猛吸了一阵,始终看不见蓝妮妮出来。
  蓝妮妮却消闲的躺在浴缸里,闭着眼,在恢复一天的疲劳,把方才浅水湾的事忘记得一干二净。
  她在镜子里泡了差不多有半小时,然后,她披着睡衣,坐在镜子下面化装,喉咙里在低低哼着外国流行歌曲,手里拿着一枚画笔,在两道弯眉上画了又画,显得非常得意。
  她在镜子里看到华福在房门口走来踱去,噗哧一笑,“华福,你没有回房去休息呀!”她在叫着。
  “我可以进来嘛?”华福已等待不耐烦了。
  “好!进来!”
  华福走到她的身后,她仍在画她的眉毛。“蓝小姐!你方才像失了火的把我拉走,倒底是为了什么事呀?”
  “唔!”蓝妮妮彷彿没有听见他说什么,在鼻子里哼着。
  华福见她没有答腔,接着又说:“今天便宜了,那两个杂种,哼……”
  “还在想打人吗?”蓝妮妮有意无意地问。
  “遇到打架的场合,不动手,我会三天睡不着的。”华福搓着两只手,格格作响。
  “你是浑身发痒,要人家替你松松骨头,是吗?”蓝妮妮发出笑声。
  “都像你胆小如鼠,见了人家,好像耗子见了猫,跑得那样快!”华福讥讽地说。
  “你说我怕谁?华福!”
  “怪不得你不敢找方杰去,见了他的一个打手,已经慌得乱了手脚,蓝小姐,你说老实话,你是不是看见那两个家伙吓得跑回来的?”
  他拿不准她跑回来的原因,他用投石问路的方式来试探她,想把她真话逼过来。
  那知蓝妮妮是个老油条,她的弱点从来不会让人知道的,她在慢理云丝,从镜子里偷看华福的神情,不禁眉心一紧,媚态横生,说:“你还说呢,把人都吓死了,当时那个情形真可怕呀!”
  她不等华福接口,又继续说道:“你猜猜我看见了谁?否则,我能吓得乱跑吗?”
  华福紧绷着睑,说:“我知道你看见谁?大不了是两个俱乐部里的打手。”
  “不要说啦,我想你是在胡猜,那两个家伙有什么可怕的,我只要歪歪嘴,站在沙滩上的便衣警探就会把他们摆平的,不是的啦,是……”
  她故做惊吓之状,把舌头伸了一伸。
  “是铜金刚,铁罗汉……”
  蓝妮妮向他斜了一眼,说:“是铜金刚,铁罗汉,有你在我身边,我也不怕再!”
  她越说越神奇,华福被她说得愣住了。
  她喘了一口气,说:“我一走进换衣房的门,拿着锁匙,一看是十三号,我心理就有点犯忌,但是人已经过去啦,十三号就十三号吧!”
  她微顿了一下,又说:“我的头刚刚抬起,只见十三号房外有个人在用锁匙开门,我心里正在怀疑,滩道仆欧已把十三号的换衣房另外又租给人了?正当我的狐疑未定之时,那个人的头已抬起来了,我不看犹可,一看之下,把我的魂已吓得出了窍,你说,我不跑,去找谁呀!”
  “嗯!看见狠人,当然要跑,”华福的意思,以为她是看到了方杰,所以加重语气说:“不是被你跑掉了吗?”
  “唉!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打门不吃惊,我就是心里有亏,所以才看见他的。”蓝妮妮唉声叹气。
  华福也被她说得迷糊了,背着手,在她房里来回走动,也不想再追问下去。
  他不想追问,偏偏蓝妮妮要往下说,她把手上画毛眉的笔一扔,扭转头,道:“华福,我这个人就是肚子里藏不住货的,有话不说,同你一样,也会三天睡不着的,我不把事情说清楚了,第一你就不会谅解我,老是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来气我,将来传到华大爷耳朵里,是非不分。那会把我冤枉死了呢!”
  “那你就说吧,你看见那个人是不是方杰!”华福终于沉不住气,把方杰的名字说了出来。
  “怪不得你在疑心,原来你是疑心到方杰身上,哼!要真的是他,我才不会跑呢,我……”
  “你会怎样?”
  “我会上去打他两记耳光,煞煞他的威风!”
  “不是他,是看见了鬼!”
  “你说得一点不错,华福,我看了鬼,我看见曹拐子在换衣房门口盯着我看,两只眼角上流着两行鲜血,我吓得腿都软了,他还是那付脏像,满脸烟容,好像没有过瘾似的!”
  华福究竟年青,也被她说得毛骨悚然。
  “当真有这种事,白天见鬼,那该多骇人呀!”华福说。
  “你不信,你来摸摸,我的心到现在还卜通通通地跳呢!”蓝妮妮手抚胸脯,两只乳峰耸起,迎着华福,“你来摸呀,你不摸不会相信的,还以为我是骗你呢!”
  华福被她弄得进退不得:“我相信你就是了,我也是在想,除了活见鬼,你不会跑得比兔子还要快的!”
  蓝妮妮睨着他,嗔声道:“死鬼,你又在损人啦!你说说,白天见鬼,是不是发财的预兆?”
  她真是异想天开,一个人见了鬼,会发财,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她居然也说得出口,她是玩弄华福于掌握之中了。
  “见了鬼,会发财?”华福惊讶地问。
  “我也是这样想呀!一个人见了鬼,多少带点阴气,怎样会发财呢?”她从皮包里拿出一枚金头三九牌香烟,点着了火,说:“有一个懂得算命的术士,他曾经对我说过,在夜晩看见鬼,不但要倒霉,而且命在旦夕,要是在白天见着鬼,是稀有的奇事,一定鸿运高兴,我当时认为他是在说瞎话,那有白天会撞见鬼的,不想今天真的看见了,华福,我这个运气可不小呀。”
  华福是个动武的人,讲打架,他是一把好手,说这些事,他是一窍不通,他明知蓝妮妮在信口开河,他也拿不出理由反驳她,也只有向她尴尬地一笑,他的手脚却没有伸过去摸她的胸脯。
  在江湖上跑的人,素重帮规,蓝妮妮是他师父的禁脔,这道防线,是牢不可破的,他要同蓝妮妮不干不净的,那就是欺师灭祖,犯了江湖上的大忌,尽管蓝妮妮对他引诱挑逗,他总是矜持着不敢乱来。
  蓝妮妮却不是这样想法,她对于男人见多识广,只要是她看中了的,在她需要的时候,她会不顾一切的去追寻,甚至连曹拐子那种人,她也会找到他一点长处,而去迁就他,华云龙,更不用说了,她根本没有当它一回事。在她脑子里没有留着一丝和象。
  她没有体会出华福的观念,在她想来华云龙就是华云龙,与华福毫无关系,而且现在又不是在澳门,她们之间的事,只要大家保守秘密,华云龙是不可能知道的。
  她胸脯挺着,等待华福去摸,华福没有理会她,他在打另外一个主意。
  “华福,我说了半天,你不答腔,你在想些什么?”蓝妮妮问。
  “蓝天夜总会的事,已办得差不多了,我想到九龙去看看。”
  “哟!你还没有忘记刚才的事,日子还长呢,你要找他们,改一天我陪你去。”
  “华大爷的限期快到了,再不去找方杰,我回澳门去要吃排头的。”
  “什么限期?香港不比澳门,人家在九龙那份势力,就凭华大爷自己亲身前来,也不一定马到成功,我要你安静些,陪我好好玩几天,不要你动手,我会派人把事情办好,你这个人呀,有福不会享,坐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她披着一袭粉红色睡衣,从矮凳上站了起来,右手食中两指挟着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走到华福面前,一口烟雾向华福睑上喷去,对他盈盈一笑,又说:“傻家伙,成天满脑子的华大爷,你就不替我想想,假如你去九龙,有个三长两短,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说完,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华福,彷彿要把他吃下去的样子。
  华福是个未经事故的人,直挺挺站在那里,一阵心神恍惚,不觉生出非非之想。
  蓝妮妮柳腰一摆,体态轻盈,走到酒柜上面,拿起一瓶威士忌酒,两只高脚酒杯,向几上一放,斟满了两杯酒,招手叫华福坐在对面椅上,把酒送了过去,说:“人家都说你澳门那边有女人缠着你,难怪你要急着回去,你说实话,是不是那个女的有信来催你?”
  “没有那回事,蓝小姐,我今年才二十二岁,我还没有同女人打过交道呢!”华福急着解释。
  “你在骗鬼,我不信你是那样规矩的人!”她把酒送到他的口边,媚笑着,又说:“要是你真心对我,我把蓝天夜总会经理让给你做,那就不用回澳门去了。”
  华福一张口,把酒饮下,心猿意马,他被她浸入于不自觉的淫乱行为之中……
  蓝妮妮为欲达到她的目的,故意放荡而无所顾忌,索性把她的那袭睡衣胸扣解开,露出雪白的胸脯,满睑显现出一种放肆淫荡的神情。
  她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饮,两颊如同火烧一般,她的美丽的面庞上白里泛红,有一种令人说不出的淫行媚态。
  “华福,你怎么不饮酒呀,我已经醉了,你把我扶上床去,好吗?”
  她的头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伸了过去,等待华福的反应。
  这时的华福,已忘记了祖师爷的帮规,忘记了华大爷对他的付托,他在不知不觉之中,已被蓝妮妮引导走上不道德的途径上去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用手臂去扶掖她,她乘势往他怀里一送,他轻快地将她抱起,送到在棉软的弹簧床上。
  她口里发出听不出的呓语,华福想要离开,腰已被她的两只脚勾住,于是,他的身子躺了下去。
  夜深静寂——
  香港大酒店蓝妮妮的深闺里,绛帐低垂,再也听不到人声。
  她的目的达到了,而华福也因此种下了杀身大祸。

  第六章
  蓝天夜总会开幕的那天,贺客盈门,二三楼赌场,赌客云集,四楼的舞厅,亦挤得满满一堂。
  蓝妮妮排场也真不小,中央警署竟派了十多名警探到场维持秩序,周大成也夹在人群里面帮忙照呼。
  来宾中最令人触目的,是澳门来的“龙社”老大,华大爷——华云龙,他被招待在经理室内,香港一般“亨”字号人物,久仰这位澳门华老大,俱都很恭敬地过来向他请安问好!
  蓝妮妮更是娇艳如花,不离他的左右,侍候得异常周到。
  “蓝小姐,这边的经理是谁?”华云龙庄重地问。
  “哟!我的华大爷,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嘛?你老人家可光辉啦,我请华福担任这边的经理呢!”
  “这怎么可以?”华云龙扳着面孔:“他年纪太轻,不懂事,过两天,我就要叫他回澳门去,你叫他做经理,这不是害了他吗?”
  “哟!那有一个人生成就会的,华福年纪轻,可是,他很能干呀,再说,他是你华大爷派来的,我抬举他,还不是看在你华大爷的金面上,现在蓝天刚刚开门,说实在的,也找不出合适的人担当这个责任,他是华大爷你的耳目,他在我身边,你还不放心吗!”
  “嗯!你说得有理,那么就叫他做下去,叫他长久的侍候你,不要他回澳门去?”华云龙说。
  “大权在你,要他做不做,还不在你华大爷一句话吗?”蓝妮妮欲擒故纵地说。
  “你叫他来,我问问他。”华云龙气愤着说。
  其实,华福早已站在门外偷听,他预料华云龙会有这着,他震慑华云龙的威严,不敢轻举脚步,站在门口外边,已是六神无主了。
  华云龙平时对于“龙社”子弟,管教极严,不管任何大小的事,不经他的许可,轻则受罚,重则处死,决没有讨价还价余地。
  华福是知道这种厉害的,有一次,“龙社”有个弟兄,擅自在外边接下一单买卖,对方是华云龙不对付的人,,事后被华云龙知道了,硬生生将那个弟兄捆绑处死,华福记忆犹新,想到这里,令他不寒而栗。
  他这次完全是受了蓝妮妮的驱使,他才接下蓝天夜总会经理职务,事前没有向华云龙请示,也是他被美色冲昏了头,违背了师门的戒规,不过,蓝妮妮曾拍着胸脯对他保证,决定代他向华云龙说情,不让他受丝毫委曲。
  他一时疏忽,造成今天的严重局面,他知道华云龙对于这件事,是不会放松的,万一华云龙一翻脸,他的后果就难以想象了。
  他抖颤着不敢跨进经理室房门,他的命运在顷刻之间取决于华云龙手上。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只有蓝妮妮可以代他扭转乾坤,但是这个希望太微渺了,华云龙为了维持帮规,岂是蓝妮妮可以从中帮忙得了的。
  他听到华云龙的声音,在传唤他,他迟疑着,不禁两条腿在打着哆嗦。
  蓝妮妮究竟是个有担代的女人,她知道华福不能与华云龙见面,眼珠一转,施展出她的一套媚功,递过一枚香烟,送到华云龙口边,又替他燃着了火,淡淡一笑,说,“你要找他吗?我的华大爷,今天这台戏全靠着他在唱啦,楼上楼下一千多人,他在挑大梁,我吗,又不能离开你,你老远的跑来,我能叫你冷清清的在这里守着嘛!”
  她又从华云龙口边,把一支香烟吸过了的烟接下,替他把烟灰挥在烟缸里,人也倚在他的椅把上,说:“这件事,都怪我不好,我不该请他担任这个职务,他原是不肯的,但是,这个蓝天夜总会,名誉上是我开的,实际,还不是你华大爷的大老板,我现在能说什么,假如你现在把华福叫来,给他一个难看,不要说他下不了台,就连我也站不住脚,那以后的事,叫我怎样办呢?”
  华云龙见她说得有理,气已消了一半,但是,这次放松了华福,以后对手下子弟无以立威,又关系整个帮规问题,他不得不谨慎的在做思考。
  “照你说,现在不要叫他上来!”华云龙已不坚持自己叫华福上来的意见。
  “今天是个大好的日子呀,我们还希望蓝天夜总会,鸿运大展,日进斗金呢,这是你华大爷的基业,说什么,你也得图个吉利,华福的事,改天再谈,你华大爷要出气,就请你处罚我吧!”
  这个女人真会说话,死的说成活的,把一个华云龙说得服服贴贴,总算解了华福的危,但她心里又在怀疑,何以华云龙会在今天突然而来,尽管蓝天夜总会开张的帖子,早已寄去澳门,按照一般通常习惯来讲,一个身负澳门黑社会重责的头子,为了这点小事,远征异地,如果事先没有安排布置,来得总嫌有点突然!
  蓝妮妮是个善疑的人,她同华福这回事,虽然极端秘密,然而,纸里包不住火,假如漏了风,给华云龙知道,他虽然对自己无可奈何,可是,华福的命运已是无可挽救的了。
  华云龙这次远征香港,的确引起一般黑社会里的注目,他过去来香港的次数,也不止一次,但他俱是藏头露尾,来去匆匆,没有像这次正大光明的,高倨在蓝天夜总会,当众要训斥自己徒弟的情形。
  他到香港之前,无可置疑的有过一番布署,至于蓝妮妮同华福的事,据他得到的情报,已有可疑,所以他才决定自己过来看看。
  他这个人一生什么都好商量,刀架在脖子上也不皱一皱眉头,惟独对于女人的事,他决不放松,凡是经过他染指的女人,决不准别人动她一动,换言之,如果有人去摸他玩过的女人,他拼命也要找着对方,把那笔账算清了的。
  他这次在澳门接到蓝妮妮给他一份蓝天夜总会开幕的访帖,他只笑了一笑,原来没有打算到香港来道贺,但他对蓝妮妮到香港以后的事,已是在时刻留心,他除了派华福直接参与蓝妮妮的事以外,还另外派了许多爪牙在暗中密布,随时有情报向他报告。
  他对华福的工作,显然已感到不满,刚好这天他拿着蓝天夜总会的请帖,有个爪牙刚由香港回澳门,在他耳边说道:“老大,华福这次出任蓝天夜总会终理,事前居然没有向老大请示,这小子目中已没有老大了,再听任他搞下去,老大的声誉,难保不受他的影响呢!”
  “嗯!你打听得确实吗?”华云龙问。
  “他成天同那个女人在一起混,有人还看见她们在浅水湾鸳鸢戏水呢!”那爪牙进谗言。
  “胡说,我派华福的任务与你们不同,我素来信任他,这种事他不会干的!”
  “老大!只怕她们弄出笑话来,丢老大的人,至于蓝天夜总会的经理,已内定是他,小的已打听确实了。”那爪牙想打垮华福。
  “假如你所报不实呢?”
  “我愿受帮规惩戒!”
  华云龙的耳根子软,喜听谗言,但他一向是信任华福的,年纪青,有干劲,对于他忠心耿耿,也曾替他卖过命,这是他信任华福的原因。
  他是一个长于谋划,兼筹并顾的人,在他想来,派华福去监视蓝妮妮,控制住她,使得她离开不了自已掌握之中,一面利用她为自己在香港打天下,消灭自己敌人方杰。
  在这种情况之下,华福的任务是艰巨的,他知道蓝妮妮有如一头野马,难以驾驭,不费一点时间,一时是难于任务达成的。
  当然不能限制华福的行动,而且,华福的个性,他摸得最清楚,最透澈,他在听了那爪牙报告之后,略略沉吟,把头点了两点,又摇了两摇,似乎还不能十分尽信的神情。
  “老大,你如果不信,可以亲自到香港走一趟,她们的行动,决不能逃过老大你的慧眼的。”那爪牙摸透他的性格,进一步说。
  华云龙听了那爪牙的报告,想起蓝妮妮那种千娇百媚的状态,一身肌肤皙白,一副冶艳,妩媚的荡妇模样,而自已不能满足她,令她失望的神情……
  假如华福代替了自己,她们有如干柴烈火,如鱼得水,他的脑海之中,似有触景生情之感,于是,他把信任华福的念头,一扫而空,是可忍,孰不可忍,华福的事,触犯了他的忌讳,杀机顿起,眼中也充满了血丝。
  华云龙是恨极了,他恨不能将那一对狗男女,碎尸万段……
  他不再犹豫,决定亲身到香港去一趟,把蓝妮妮和华福的事做个了断。
  “不用多说了!”华云龙眉挑双煞,说:“我明天一早,头班船去香港,那边的警戒事项由你去布置,在北角一带多派几个弟兄,记着,我这趟出门,公开露面,还是第一次,一切要小心了。”
  那爪牙见目的已达,领命而去。
  这是华云龙到香港来的动机,照说,他不会被蓝妮妮三言两语打断了他的原来计划,他决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说服的人。
  可是,他在与蓝妮妮谈话之间,已看出蓝妮妮的面色不正常了,她表面做得柔顺和婉,神情之间,已暗藏着愠怒之态,蓝妮妮是个不好惹的女人,他早已闻名,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再加上中央警署十来名警探,穿出穿进,万一说得话不投机,蓝妮妮一翻脸,事情会弄得不可收拾地步。
  蓝妮妮坚持不让他与华福见面,明明在掩护华福,但是,捉奸捉双,她们的事倒底不是自己亲眼所见,他在略作思考之后,把一口气忍下去了。
  此时,恰巧周大成走了进来,蓝妮妮故做亲昵之状,拉着周大成的手,替华云龙介绍,说:“这是澳门‘龙社’当家的华老大,华云龙,这次特地由澳门赶来捧我的场,周帮办,请你多费神,多多关照!”
  周大成今天穿着一身警服,胸前配带港督颁赏的勋章,威风十足,握着华云龙的手,哈哈大笑,说:“久仰!久仰!华老板光临敝地,荣幸得很!”
  华云龙是黑社会的人物,尽管他在澳门圈子里兜得转,见到警方的帮办,又是两样神情,赶紧站起身子,哈着腰,口里连说:“岂敢!岂敢!周帮办的大名,我在澳门早已听说了,初到贵地,有不到之处,还请周常办指教!”
  蓝妮妮把周大成安置坐下,扶着他的肩头,盈盈一笑,说:“你替我陪华大爷谈谈,我上楼去转一趟就回来!”
  她抽身出了经理室,在三楼把华福找到,向他递了个眼色,两人走到一间休息室,华福神情紧张,低低地问:“大爷还在生气吗?真糟,他的脾气我是知道的,等会他要找我的人,怎么办?”
  “我现在已把他安定下来了,大约不会再找你,慌什么,沉着气呀!”
  “躲过和尚躲不了寺,找不找我,还不是早迟的事。”华福极为不安地说。
  “不要理他。”蓝妮妮狠狠地,说:“你即刻离开这里,有事我会担代的。”
  “那我以后就不要想再见他的面了。”
  “傻瓜,你现在人在香港,不要买他那门子账,以后,哼!同他一刀两断,不是结了吗?”
  “他不会听我的,他的手段辣得惊人呢!”华福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你真窝囊,华云龙又没有长成三头六臂,要吓成这个样子!”
  “我怕逃不了他的掌心!”
  蓝妮妮一咬银牙,说:“哼!他要敢动你华福一根毫毛,我叫他回不了澳门去!”
  “那么我现在走到那里去?”华福已是神经失常,惶张万分。
  “你先到香港大酒店,呆在我的房间内,我会关照那边的茶房,不准任何人进我房的。”
  “楼下已布满了‘龙社’弟兄,恐怕走不出去吧?”华福惊恐地说。
  蓝妮妮见他吓得直打哆嗦,心中也暗暗佩服华云龙帮规森严,她眼珠一转,说:“走!我送你由后楼出去,记住,你回到香港大酒店,不听见我的声音,不要开门。”
  她把华福送走,又回到经理室,周大成一见她,就站了起来,她仍然不动声色,笑容满面说:“周帮办,要走吗,我送送你!”
  “不用了,蓝老板,我到楼上去看看!”
  她一拉周大成的膀臂,左手心合上周大成的右手,把一张预备好的支票,很自然地递了过去,周大成会意,她趁势一挽周大成手臂,缓缓踱到经理室门外,轻轻地说:“那个姓华的来意不善,劳你驾,替我把他看住了。”
  周大成听了一怔,说:“他不是来捧场的吗?”
  “哼!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想上门欺负人,我姓蓝可不是好惹的!”
  “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明眼人,还看不出吗?他要是真心来捧我的场,就不会在下面埋伏那么许多人了。”
  周大成“哦”了一声,说:“你同他是什么关系?”
  “现在不要多问这些啦,我托你的事,你照办,不是得了么?”
  “人家是客边,我不问清楚,怎样下手呢!”周大成颇感困惑。
  “我也不是叫你逮捕他,像他这样不稳人物,我不托你,你们干警探的,也有责任看住他呀!”
  周大成手心里捏着他的支票,心里雪亮,把头连点了几点,说:“蓝老板,我遵命照办就是!”
  她用手轻轻一拍周大成,抿着一笑,柔声地说:“我的周帮办,你多多帮忙吧!”
  她这次回到经理室,脸色就不一样了,忽然变得沉静严肃,沉着睑,向沙发上一坐,两手抱着膝盖,连看也不向华云龙看上一眼。
  华云龙同她久别重逢,原是想与她重温旧梦,刚才他不坚持要找华福,当然也有这种成份在内,假如她能温柔体贴,再给他一次发泄的机会,也就证明她同华福是没有那回事,说不定,他会大事化小,不再追査她们这档事的。
  此刻,华云龙的变态心理,正在发酵,他在等她,他想到她的另一种安慰。
  他忽然看到蓝妮妮沉着脸,不是滋味,以为她是遇到不如意地事,决没有想到她是摆给自己看的。
  “怎么啦,蓝小姐,同谁在闹蹩扭,又不高兴啦?”华云龙装做笑脸问。
  “没有什么!”蓝妮妮满脸不是滋味。
  “也难怪你,今天也忙够了,华福那里是块料,这天的场面,还不是靠你一个人应付么?”
  蓝妮妮又听他提到华福,不由地火往上冒,但她终于忍下了,两手一松膝盖,说:“真气人,谁都要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我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以前我在丽都的时候,局面并不比这里小呀,只要我说一句话,谁敢说个‘不’字,我这个人办事,一向是讲个爽快,什么拖泥带水的,我就不听那一套!”
  华云龙听得摸不着头,也不知她在发谁的威,仍然拉着笑脸,说:“看谁在欺负你吗?你同我说,我叫人把他打发了,何必生这大的气呢?”
  蓝妮妮拿起一支烟,狂吸了两口,一拍身子,瞪着两只大眼,说:“我的华大爷,你说得到轻松,这里是香港,不是澳门,就凭你那一手,只能在你澳门那个小塌塌上去摆威,香港这个地方你是吃不开的。”
  她真有一手,她在借题发挥,当真的把华云龙给说得愣住了。
  华云龙走过三山五岳,是个老江湖了,蓝妮妮话出有因,他焉有听不出的道理,如果换在平时,如果是在澳门,像蓝妮妮这样一个被他玩过的女人,指桑骂槐,他会不动声色,叫人拿出藤条鞭子,把她抽烂了的。
  此时此地,他是蓝天夜总会的客人,他听得虽然不入耳,只有把她话吃了,装做没有听见。
  那知蓝妮妮更难听的话还在后面呢,她看见华云龙装袭做哑,似乎余怒未息,将手上烟幕向地毡上一扔,冷冷地说:“这是从那里说起,一个大好的黄道吉日,一副大顺子,碰见四个头,闹一肚子闲气,不是碰见了鬼吗?”
  女人就是这样的难弄,同你要好的时候,媚态百出,惹人生怜,看见了她,任凭是能征善战的英雄,也会生出非非之想,要是她一翻脸,摆出一副母老虎的姿态,不但令人乏味,望之会生出一种厌恶的心理。
  蓝妮妮在柔顺的时候,冶艳娇媚,美丽可亲,华云龙是尝过她的滋味,犹有余念,现在看到她一副不还价的面孔,两道眉毛,像一个倒八字,鼻子僵着,实在使人看之生畏。
  华云龙究竟是有涵养的人,抱着男人不同女斗的心理,等她气消了,还想同她亲热一番。
  “我同她没有什么好说的,她的命是我救活了的,她会柔顺地被我玩弄,她在床上像一只绵羊那样服贴,我能对她怎样……”华云龙默默地念着,他只要一想起自己无能为力,而蓝妮妮一种狠狠难受的样子,很自然地他的心里就会感觉抱歉。
  “好啦!好啦!不要再生气了。”华云龙打着哈哈说。
  “谁敢同你华大爷生气,我们女人家生成就是弱者,被人家欺负上了门,也只有打碎了牙齿和血吞,不忍着有什么办法呢!”
  华云龙始终不理她那一套,站起身子,用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哈哈笑道:“我知道你是在对我发威,妮妮,我不怪你,现在的时间已不早了,你住在香港大酒店么,我陪你回去,你看你,气成这个样子,真叫人难受。”
  蓝妮妮很快地用手向上一拂,将华云龙的手由她肩上推下,满脸怒容说:“华大爷,我们不来这套,你要看得起我,请你放尊重些,我叫人在六国饭店替你开个房间,恕我不奉陪了。”
  华云龙被她刮了胡子,大失所望,但他仍旧笑嘻嘻地说:“你不是住在香港大酒店吗?你不要我去,难道……”
  “你管得着吗?那是我的自由!”
  这一下,可把华云龙的气惹上来了,他的眉头一扬,两只眼睛闪闪发光,狂吼一声,说:“蓝妮妮,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华云龙的钱是可以随便化的,你叫华福上来,我问问他,那箱子货是怎样脱手的?”
  “我不知道!”
  “我是问那箱子货色?”
  “什么?”
  “你在装傻,你这个蓝天夜总会不是我那箱子东西,你能开得成么?”
  “哼!亏你还敢提那箱子货,我问问你,敢不敢承认那箱子货是什么东西!”
  “你翻睑无情,你想抵赖,我毙了你!”
  “只要你有胆量,你不妨试试!”
  “呔!混账的女人,不值价的烂污货,我今天不打你,煞煞你的威,你大概也不知我华云龙的厉害!”华云龙无名火起,扬高手掌,欲作怒殴之状。
  门声一响,周大成突然走了进来,这个老练的华人刑事帮办,两手插在衣袋里,人已走到了蓝妮妮的背面。
  “什么事,这种地方可以随便胡来么?”周大成大声斥着。
  华云龙的手垂了下去,一副尴尬的睑色,难以形容。
  蓝妮妮稳稳坐在椅子上,火就大了,她指着华云龙,说:“他想诈人,说他有一只箱子里面有货,周帮办,请你问问他,是什么箱子,里面又有什么货?”
  “那是你想存心吞没,我不愿意说。”华云龙不甘受骗,狠狠地说。
  周大成反显出息事宁人的态度,他对华云龙微微一笑:“华老板,你是有身价的人,又是来捧场的,闹出笑话,明天报上花边新闻里登了出来,太不好看,香港这地方可不比澳门,有我们刑事警探在场,能让你们打得成架嘛?”
  他的话软中带硬,摆出一面孔不屑神气。
  华云龙平生没有栽过跟头,这一次却栽定了,但他这口气却想出在华福的身上,他对蓝妮妮阴森地一笑,说:“好!你有本领,这笔账我们以后再算,东西我不要了,请你把人交出来,由我把他带走!”
  “人!是谁?”蓝妮妮故意现出惊愕之色。
  “不要装蒜了,姓蓝的,他不是货色,可以随便吞没的。”
  “我不知道,我这里没有你的人。”
  “华幅不是你们蓝天夜总会的经理么?请你把他交出来,我要带他同去!”
  “呸!你还好意思说,华福是你交给我的,我向你具过结,蓝天夜总会经理就是我,你要找他,请便!”
  华云龙又吃了她一记闷棍,他恨不能一枪把她打死,他的手已向腰间移动。
  “不许动,走!”周大成怒斥着。
  “她太欺负人,我要搜査她藏匿我的子弟。”
  “不要多说,走!”周大成再次发出斥声。
  “这是我们私人恩怨,请你原谅!”
  周大成看他有抗拒不走之势,他知道这种在黑社会里有地位的人物,不是可以轻易就范的,他怕华云龙亮出武器,那事情就感到扎手了。
  他先发制人,很快地亮出一柄短枪,从蓝妮妮身后绕了过去,华云龙两手高举,怒声大叫:“周帮办,你想用武力来压制我吗?”
  周大成根本不理会他,一伸手,在他腰间把枪抄出,然后,退了几步,淡淡一笑,说:“华老板,这柄家伙,暂时寄存在我这里,我们负治安责任的人,看见这些东西就犯醋!”
  他把枪随即向腰间一插,以开玩笑的口吻对华云龙,说:“华老板,今天真冒犯了,要是在澳门,不要说一柄枪,就是你华老板全身挂满了家伙,也没有人敢向你动一动呢!”
  俗语说:“人在屋檐下,谁敢不低头。”华云龙人再狠些,到了此时,也只好向周大成作了一个苦笑,站起身子,冷冷地说:“山不转,路转,周帮办,今天承你栽培,我华云龙心领了,我还得赶末班船回澳门,再会!”他没有再回头,怒气冲冲地走了。
  只听蓝天夜总会经理室内发出一男一女的笑声,蓝妮妮那张支票的魔力真不小,“无功不受禄”周大成总算对她把事情解决了。
  “周帮办,谢谢你啦,你今天做得太狠了一点吧!”蓝妮妮嗤地一笑说。
  “我算是对他客气地呢,他只要一瞪眼,再呆下去,就不好看了。”周大成说。
  “那么我请你下楼去饮两杯,可好?”蓝妮妮又恢复本来面目,娇艳如花。
  “不用了,我还得派几名警探到码头去照料他们!”周大成移动身子,向外面走。
  周大成做事,当真办得彻底,在华云龙上船的时候,果真有几名警探在澳门码头林立,华云龙就这样黯然失色的回去澳门了。
  XXX
  蓝妮妮在周大成走后,稍事料理,回到香港大酒店,她一进门,就问仆欧:“这边有人来找过我吗?”
  “有两批人来过,我们都遵照蓝老板的吩咐,把他们打发走了!”那仆欧恭身回答。
  她从皮包里拿出两张大钞,递给仆欧,走到自己房间,那仆欧正想替她开门,她一摆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娇声地道:“我回来啦,还没有睡吗?”
  华福在里面听到她的声音,把门打开,蓝妮妮一看见他,用手指一抹他的下巴,笑盈盈地,说:“你等急了吧?”
  “那个老家伙呢?”华福紧张地问。
  “被我打发走了。”蓝妮妮形同无事一般。
  “你是说他回澳门去了?”
  “还在发慌吗?你放心好了,他以后大概不敢再来找麻烦了。”
  “是怎么走的?”华福至信半疑地问。
  “今天总算给了半个庙予,否则,哼……”
  “他会向你屈服吗?”
  “我的一手,是经常不肯一露。”蓝妮妮带着神秘的微笑,说:“大约你还不知道我的厉害呢,你平时只看到我的弱点,以为我胆小如鼠,不够份量,其实,我用出来的手段,在江湖上是人见人怕的,要不,你师傅就会服服贴贴的跑走了吗?”
  她究竟用的代么手段,没有详细说了出来,可是,华云龙是被她吓走了,那是事实,这就是她在华福面前运用微妙的手法,从此以后,她要华福俯首称臣,对她另眼相看了。
  “那么以后我到蓝天夜总会去,不是更危险了么?”华福战战兢兢地说。
  “傻瓜,有了我,你还怕谁?”蓝妮妮轻轻一笑,说:“只要你不离开香港,不离开我的身边,华云龙胆子飞了天,也不敢再来碰你的了。”
  她的话说过了火,她的确没有摸清华云龙的底手,而华福也太迷信她,就这样,把华福一条性命,冤冤枉枉送掉了。
  她把话说完,小嘴一噘,送到华福睑上,亲了一下,说:“好了,我替你把事情解决了,现在该你好好可来侍候我了吧!”
  此刻,华福身心轻松,愉快地将她搂住,说:“我永远侍候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蓝妮妮一只粉面的玉臂,钩住他的颈项,嗲声地说:“是真的?”
  “妮妮!我爱你,我……”
  她把帐幕一拉,把他拉到“席梦思”床上去了。

  第七章
  华云龙回到澳门,又是一条生龙活虎,他在香港蓝天夜总铩羽而归的事,没有向任何人谈起,从他阴森冷静的面上推测,一场腥风血雨的战斗,是不可能避免的了。
  他这次没有把华福带回澳门,是他在帮规权力上一个考验,他自然要扳回这个面子,他计划着,是把蓝妮妮干掉,还是先处置华福?
  他呆在中央饭店三楼,思考了好多天,终于,他把要做的事决定了,把报复蓝天夜总会一场折辱,统统集中的华福一个人身上。
  假如不是华福出卖他,蓝妮妮就不会因袒护华福,唆使周大成下他的面子,华福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当然,他第一个箭头就指向华福了。
  “老大,不用再考虑了,我带两个人到香港去,把那对狗男女的头提回来,不就得了吗?”他手下弟兄李虎子自告奋勇说。
  “不能那样做!”华云龙蹙着眉头,说:“我们的家法要紧,要维护家法,华福欺师灭祖,是该碎尸万段的!”
  “不是便宜了那个女人吗?”
  “留到她,以后有的是时间,再慢慢收拾她!”
  李虎子在“龙社”弟兄当中是个不含糊的脚色,他同华福俱是被华云龙看得起的,他讨下这份差事,正合华云龙的心意。
  “虎子,你准备带几个人去?”华云龙问。
  “人多手杂,要干,就干得出色点,我不想带人去!”李虎子说。
  “华福是有几手的,你能对付得下吗?”
  “老大,我有信心把这件事办好,我不但要干掉他,我要切下他头带回来。”李虎子扬着眉头说。
  “一切要小心,不要在人多的地方动手。”华云龙叮嘱他。
  在李虎子走后,华云龙又另外派了几名爪牙,暗中协助李虎子,他始安心的在澳门等着消息。
  XXX
  香港蓝天夜总会,生意鼎旺,赌场,舞厅,座无虚席,蓝妮妮口里衔着一只长象牙烟嘴子,在赌场里打了一个转,走上四楼,她找了一张台子坐着,忽然舞兴大发,她抬手把仆欧叫了过来,说:“你替我到楼下请华经理上来,就说我找他!”
  那仆欧应了一个“是!”老板的命令,如飞一般跑到楼下去找华福。
  蓝妮妮在舞场里等了一歇,只见那仆欧跑得额上汗珠直冒,说:“华经理被人请出去了,他已留下话,他一回来,就会上来的!”
  蓝妮妮听了一怔,陡然间感到诧异,她匆忙地走到柜上,拿起电话:“是刘总管吗?华经理呢?”
  那面的回答说:“华经理在五分钟前,被人打电话约出去了。”
  她双眉紧蹙,又匆匆赶下了楼!
  她在二楼赌场柜台上找着刘总管,仔细地盘问他,刘总管说:“华经理是在二楼接电话的,他把电话挂断,拿着上衣,就出门去了。”
  “他有没有向你交代过什么话?”蓝妮妮问。
  刘总管说:“他只说有朋友约他去谈话,就匆忙地走了。”
  蓝妮妮最近对于华福的行动,非常注意,她怕华云龙来找他的麻烦,还特别关照他,叫他谨慎,不要乱动。
  她焦急得在蓝天夜总会团团乱转,把她跳舞的豪兴也打消了。
  华福今天这个约会也太巧了,只相差五分钟,如果他上楼去陪蓝妮妮,这个电话就接不到了。
  他在看到蓝妮妮转身上楼的时候,赌场柜台上就叫他去接电话,他略一迟疑,拿起电话筒,那边是个极熟的声音,说:“是华福吗?我是李虎子呀!”
  “啊!李虎子你好吗?”华福素重义气,李虎子是他同参弟兄,他很亲热的说。
  “唉!”李虎子在电话里叹了一声,说:“我在澳门不能混啦,为了你的事,老大把我赶出来啦!”李虎子故作惊人之语。
  “什么?因为我,老大把你赶出来!”
  “可不是吗?华福,我来投奔你的,你那里有办法吗?”
  其实,要真是李虎子来投奔他,蓝天夜总会添个把人,确是个容易的事,但是,他顾虑着蓝妮妮,因为李虎子是澳门来的,是以他当时没有答应李虎子,他更没有考虑李虎子的来因,于是,他在电话里,说:“我这边环境太复杂,李虎子,等两天再说,好吗?”
  “我是被老大赶出来的,腰无分文,我即刻来看你,怎样?”
  “你不要来。”他回头看了看,低低地,说:“你在那里,我送钱来给你用,就是!”
  “好!我在筲箕湾美翠楼茶室等你!”
  华福是个情感丰富旳人,年纪青,讲义气,他听说李虎子为了他被华云龙赶出来,一时情感冲动,没有顾虑到前因后果,他在电话挂断以后,一摸袋子,大约还有几张大钞,于是,他向柜上交代了几句,很快地就走出了夜总会大门。
  北角离筲箕湾路程不远,他心急如火,拦了一部街车,直向美翠楼茶室驶去。
  他一跨进美翠楼,就见李虎子还是老样子,向他作了个手式,他走了过去,亲切的向李虎子一拉手,问道:“你被老大赶出来啦,是真的?”
  “你我弟兄还说假话吗?还不是为你的事,我多了几句嘴,老大说我也同你一样靠不住,他一连声叫我三次‘滚出去!’华福,你想,我能不走吗?”
  “你现在住在那里?没有钱化,我带来啦!”华福诚恳地说。
  “我住在七姐妹一间木屋里,华福,我想托你替我办一件事!”他故作神秘状态,向左右台子上瞥了一眼。
  华福以为是钱的事,从身上掏出五张大钞,递了过去,说:“这些,你先带去化,不够用,我会送给你的!”
  李虎子把他的手一推,说:“钱先搁着,你把我托的事解决了,再说!”
  “什么事?”
  李虎子轻声说:“这趟出来,带来两包白的(吗啡),香港的路子我不熟,只要你能帮这个忙,我有了钱,就不想麻烦你找工作了。”
  华福脑子一转,想起毕老四,犹豫了一下,说:“路子是有,我还有事,改天替你办,怎样?”
  “不成!不成!”李虎子愁着眉,说:“我欠了满身债,明天就过不去,我把货交给你,夜里好办事!”
  华福一看他满面带着央求的神情,心里一软,暗自忖道:“他为我被老大赶出来,人家在困难中,说不得也要腾出时间来,替他跑一趟!”
  “好吧!你把货交给我,明天在原地方拿钱!”华福慷慨允诺。
  “货还不在身边呢!”
  “那怎么办?”
  “你不是要回北角吗,我们找部‘的士’去七姐妹弯一趟,不会耽搁你时间的!”
  华福点点头,付了茶账,李虎子一把拉着他的臂肘,打趣地说:“那个女人听说,是个尤物,华福,红头苍蝇跌在粪缸里,得其所哉了吧!”
  “我们老兄弟啦,开什么玩笑?”华福红着睑说。
  他们走出美翠楼,找了一部“的士”,驶向筲箕湾,在车子里,两人有说有笑,华福对他虽然稍有疑心,可是,绝未想到李虎子会来向自己动手,而且,李虎子又是一个人出面,纵然话不投机,李虎子也不是自己的对手。
  车于停到筲箕湾一个黑巷子里,李虎子吩咐司机刹住车,两人跳了下车,李虎子引路,转了两个弯,向另一个角度走去。
  月色朦胧,沙滩上一片漆黑,华福停住脚,说:“前面全是海滩啦,你住的木屋在那里?”
  “华福,我能冤你吗?”李虎子用手向前一指,说:“你看,那不是一间木屋吗!”
  华福抬头向远处看去,李虎子的枪口已抵住他的腰眼,阴森森地一笑,说:“华福,你可不能怨我呀,这是老大的命令,你违背帮规,理应处死,我李虎子是奉命行事,假如你有遗言给那个女的,我为弟兄的友情,请你说出来,我代你转达他,决不食言。”
  华福腰眼一酸,两手往上抬起,心念一动,知道上了大当,当下,他沉住了气,说:“虎子,你太不够意思了,老大的命令,只要你传达一声,我能不遵命行事嘛?你做上圏套,诱我上环,你说,你对得住人吗?”
  李虎子脸上一红,在月夜之下,自然也分辨不出,他此时已是杀气腾腾,在等华福再说两句,就准备扣动扳机了。
  就在这千钓一发之时,华福猛然将腰一扭,左手向李虎子左腕扫去,右腿膝盖已撞上李虎子小腹,只听“当”的一响,李虎子的那只手枪,已被打出一丈开外。
  枪只落地,华福的胆子就壮了,两个俱是好手,短兵相接,李虎子小腹上着了他一膝盖,向后倒退了几步,稍一定神,左拳已砸到他的右颊,右手一掌横向他腰肋切去。
  华福面上着了李虎子一记拳头,被打得两眼金星乱冒,踉跄跌在沙滩地上。
  李虎子趁势一跃身,左腿压在华福胸脯上面,双手抡拳向他两穴打去。
  照华福过去的力道,远在李虎子之上,可是,他近来被蓝妮妮缠昏了头,色厉内荏,已是外强中干,他在下面奋力挣扎,一起腿,脚尖打在李虎子后脑上面,膝头一松,被华福翻转身子,把李虎子压住。
  两人在沙滩上打得翻来覆去,可说是一场狠命的搏斗,各人都负着重伤,衣服亦尽被撕得七零八落。
  他们打了足足有二十分钟,肉搏鏖战,扯了一个平手,谁也没有致倒谁的死命,但他们俱没有想到,还有一件足可致命的武器,不过距离他们六七尺远,横放在沙滩之上,一个人到了生死关头,除了自卫以外,还希望把敌人打倒,何况他们已是近身肉搏,两方俱是拳击名手,稍一失神,即有性命危险。
  忽然间,华福看到那只手枪,心意一动,抱着李虎子的身躯,向手枪方向翻滚而去。
  他想先声夺人,在翻滚的当口,把手枪取到手中,那么这场架,是准赢不输的了。
  他看看手枪放在那边,已然近在咫尺,猛的一翻身,一只右手已伸了过去。
  李虎子看他忽然伸手去取手枪,心中一急,狠命把他的右臂揪住,自己身子上游,也准备夺取那柄手枪。
  现在的打斗趋势,已移转目标,只要谁夺到枪技,谁就胜利,于是,由狠命的肉搏,变成夺枪的比斗了。
  月色凄凉,四处俱无人声,华福的手已接近枪柄,不过尚差寸许,又被李虎子拉了同来。
  此时,华福已是声嘶力竭,四只在沙滩上的手,你来我去,始终没有一个人得在手中。
  那知华福的太阳穴,在打斗之时,已被李虎子击了一个小孔,早已渗出血液,在双方拼命混战之时,毫未感到丝毫痛楚,时间已久,血往外涌,不觉一阵头眩,再也撑持不住,略一疏神,那柄致命的手枪,已经掌握在李虎子手中。
  华福眼见枪只被敌方得手,一时怒火愤起,也未去抢夺李虎子的枪只,陡的一拳向李虎子天灵砸去,“砰!”的一声,枪弹打进华福胸膛,而李虎子的天灵亦被华福拳头击裂,血浆外流,同归于尽了。
  XXX
  蓝妮妮在听到华福外出以后,心惊肉跳,因为她知道华福在香港没有朋友来往,此时突然被人约走,准知是凶多吉少,她向电话总机査出,当时华福与人通话的内容,当即带了蓝天夜总会两名打手,一部汽车赶到美翠楼,已经迟了一步。
  美翠楼一名茶房对她说:“在半小时前,确有像华福那样的人,与一个青年在饮茶,两人似甚融洽,毫无敌对行为,在出门的时候,两人并互相拉着手臂,状至亲热,出门后雇了街车,向上环方向驰去。”
  “这就奇怪了。”蓝妮妮喃喃地说:“他那里有这样的朋友呢?”
  她去美翠楼扑了一个空,颓然返回蓝天夜总会,极力思索华福可能去的地方,又打电话到香港大酒店,那边回说:“没有回来!”
  蓝妮妮坐在蓝天夜总会经理室里,猛吸着香烟,紧锁着眉宇,两只眼睛在看壁上挂着的时钟,已是午夜一时了。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她心里一阵惊喜,她希望是华福打来的电话,一侧身,拿起电话筒,她准备在电话里申说他一顿,以消胸中恼恨!
  “喂!我是蓝妮妮呀!呃!你是周帮办?是找我说话吗?”她听到是周大成的声音,顿觉一凛。
  那边是周大成,在对她说:“刚才我们接到筲箕湾警署的报告,在七姐妹沙滩附近有两个青年人互相殴斗,其中一人,似是蓝天夜总会的华经理,所以我特地打电话来向你报信。”
  蓝妮妮一听华福有了着落,来不及问斗殴的情形,大声的说:“周帮办,谢谢你,请你即速派人送华经理回来,同他斗殴的人,也请你从严惩办!”
  “啊!据侦查小组报告,那两个青年,一个已被弹中胸膛,另一个似是硬伤,脑壳被对方打碎,两人俱已气绝死亡!”
  “啊!你……你是说华福已经死了?”她惊得目瞪口呆,结结地说。
  “是的,蓝老板,他是你们蓝天夜总会的经理,你赶快派人到现场去照料吧!”
  七姐妹沙滩上,华福躺卧在血泊之中,胸膛打了一个大洞,满脸是血,一身西服已经被撕得零乱不堪,显系在生前是经过一场殊死搏斗的。
  另外一个死者,前额打碎,七窍流血,汚泥两血浆涂在他的脸上,已认不清本来面目,惨不忍睹。
  蓝妮妮仔细在那个尸体面上端详了一阵,再察看他的身躯形状,断定他是澳门华云龙派来的凶手,但,这是无凭无据的事,何况,凶手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这件双方殴斗死亡案件,已无对象可资侦査!
  她同华福在现场算是见了最后的一面,伤痛欲绝,蓝妮妮这个女人,一向是面善心狠,在她手下死的人,她从不一顾,毫无怜惜之情,今天她对华福的死,表现得特别哀泣,从内心里发出一种难舍情状。
  现场被警方派人监视,据警探侦査结果,并无第三者渗杂其间,纯系双方互殴而致死亡,并在那个尸体身上抄出上千的美金,足以证明与财无关,完全是一种恩怨报复行为。
  蓝妮妮虽力持侦査对方幕后主持人物,警方对于这类黑社会的互殴死亡事件,看得稀松平常,这时,周大成也赶来,蓝妮妮伤痛地对他说:“华福死得太惨了,这明明是华云龙的主使,周帮办,希望你彻底地査办这件案子,我会重重谢你的!”
  她预料华云龙再次一步动作,会临到她旳头上,所以她特别提出华云龙的名字,希望警方重视案情的严重。
  周大成摇摇头说:“我们现在还不能这样武断的判断,蓝老板,我尊重你的意见,留待我们再作进一步侦査!”他说完,又安慰蓝妮妮几句,接着又说:“你暂时把姓华福尸体领了回去,以后案情或有新的发展,我们警署侦査案件,是要有充分证据,才能作最后决定,华云龙不是个普通人物,他的根据地是在澳门,他有他的实力,他的门路,我们不能随便去找他的。”
  “这么一说,华福的死,是冤沉海底啦!”蓝妮妮哭丧着说。
  “一命抵一命,他不是也把对方砸死了么?”周大成彷彿华福的死已有了抵偿。
  蓝妮妮没有再说话,她带着沉痛的心情回到蓝天夜总会,照呼刘总管去办理华福的后事,这是她再一次失掉了一个可意的男人。
  XXX
  李虎子的死,在香港没有引起一般人的注意,可是,澳门方面却有着相反的情形,他死的消息,当天就传到华云龙耳里,那是华云龙派去协助李虎子的爪牙所给的报告。
  澳门将军副街转角处一所宽大的楼房——“龙社”的大本营,华云龙彻夜未眠,他咆哮着,对那几名爪牙,说:“我的计划统盘失败了,你们会这样窝囊,让李虎子去同华福硬碰,假如你们当时与李虎子联手进攻,他会惨死在华福手上吗?”
  华云龙在“龙社”,是有绝对权威的,他说的话,没有任何人敢吭一下子气。
  “你们只知道在澳门称英雄论好汉,一到了外码头,就转了向,华福,是个够种的弟兄,他反了,能够替我卖命的,就数李虎子,在短短时间里,忽然损失两个得力弟兄,以后香港方面的事,谁能替我担代?”
  华云龙毎发威的时候,照例是没有人敢说话的,他歇了一下,两只锐厉的目光,向四周一扫,最后落在一个人的身上,那是华云龙开山门的弟兄,独眼康太,无疑地,他是希望康太出马应阵,唯有康太始能担当这项重要的任务。
  康太在“龙社”里地位很高,除了华云龙,他占着第一把交椅,他在华云龙打天下的时候,卖过死力,他的一只左眼也是被仇家刺瞎的,他现在掌管华云龙一切事务,是个足智多谋的人。
  华云龙对康太存着几分客气,所以他没有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
  “老大,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独眼康太终于发了话:“那个姓蓝的女人,过去在香港已经有着绝大的力量,根深蒂固,老大你这次帮助她,那算是走了眼,不过,我们不是她一个对象,还有九龙的方杰,当初老大是想以毒攻毒,叫姓蓝的去对付方杰,结果,实得其反,应了一句俗话:‘赔了夫人又折兵!’老大,你的计划澈头澈尾的失败了!”
  他在说话的时候,面容严肃,说得条条有理,“龙社”的弟兄,个个听得哑口无言,静待他再下说去。
  华云龙能够在澳门混得到了今天局面,多半也是靠他协助起家的,他的话尽管听在华云龙耳里不太入耳,在华云龙睑色看来,显然,没有丝毫愠意。
  康太一只右眼向四围一看,又接着说道:“现在已到短兵相接的时候,你不打他,他会来打你的,蓝妮妮这个女人,诡谲多变,万一她同方杰联手进攻,那事情就更扎手了。”
  他松了一松领口,激昂地说:“方杰在江湖道上是出名的狠人,凡在黑道中跑过的脚色,几乎无人不知,老大既然决心要去掉他,我康太愿意接受老大的命令,去同他碰碰!”
  下面的一般小兄弟,听他说要出马应阵,个个磨拳擦掌;一片喝采之声。
  华云龙微笑点头,伸出一个大拇指,说:“康太,有你的,希望你把当年血战狄二虎的本领再度施展出来,有八个方杰,也会被你打垮了的!”
  康太一听华云龙提到当年狄二虎之事,心中一酸,脑子忆起那一场血战经过……
  XXX
  那时康太年事方青,已露锋芒,有一天,他喝几杯酒,带着几分醉意,上衫搭在肩头上,径自向同昌街私娼窟走去。
  那是二条花街,私娼馆林立,一到晩饭过后,每家娼馆门口两条长凳上,坐满了一些花枝招展的娼妓,五颜六色,互相争艳。
  其中有家叫潇香阁的娼馆,在同昌街最具规模,娼妓也比别的娼馆多出一倍,这里边有一个叫玉钗的姑娘,长得最是出色,是同昌街娼妓中四大金刚,占据首席,她平时极少接待客人,不是熟客,根本看不到她的影子。
  狄二虎是澳门的一只老虎,黑社会里老大,除了开了三家大赌场之外,还有几家小押店,人生得精悍短小,手面阔,讲排场,不对付他的人,只要他挤挤眼皮,两条腿就算是报废了。
  玉钗就是被他包下来的,他派有爪牙在同昌街各娼馆私下收取规费,澳门警署总巡捕同他有交情,谁也不敢在他老虎头上拔毛。
  这天,合当有事,康太酒后闲逛花街,他耳闻玉钗的大名,走到潇香阁,指名要玉钗出来陪他。
  那时康太少年翩翩,还是一个不见经传的人物,华云龙在当时也不过是开了一家赌场,初露头角,论地位,讲势力,与狄二虎相差了一大截呢!
  像康太那种人,看在潇湘馆老鸨的眼里,不过是一个小流氓,一见康太来势汹汹,也怕惹事,就另外叫了一个花名叫小翠的姑娘陪他。
  康太年轻气盛,一伸手就把小翠打得坐在地上,口里骂道:“妈的,看不起人,臭婊子,谁叫你凑上来的?”
  小翠被打得眼眶通红,口里在喊叫:“不得了啦,在打人啦!”
  老鸨一看康太卷起袖子在赌狠,到也沉得住气,仍旧陪着笑脸,道:“你要找玉钗吗?她不接客,请你过一家,改天再来赏光,我们这里的姑娘,是照规纳税的,挨打还是第一次,朋友,青子亮点,两个山字堆上,请出!”
  开妓馆,干老鸨的,三教九流,龙、鬼、鼠、蛇,看的人多了,都是有两手的,讲着讲着,脸上的颜色就不对了。
  “怎么着,老子不给钱?”康太仍在赌狠。
  “我们姑娘好好出来陪你,你怎么打人?”老鸨铁青着脸问。
  “我叫的是玉钗,谁要那个臭婊子,打了她,算是便宜了她!”
  “朋友,你少在这里放肆,这里不是你赌狠的地方,要谈打,也得摸摸清楚,打听打听,我这潇香馆是谁当老板?”
  “龟王八,我不用打听,今天你不把玉钗叫出来,我掀翻了你的窝!”
  那老鸨哈哈一笑,一理袖子,上前走了两步,指着康太的脸,说:“孙子!有种的,请过来试试!”
  康太岂是省事的人,一看那老鸨卷着袖子,手已伸了过来,也未见他怎样做式,一抬手,刮!刮!左右开弓,两记耳光,又快,又辣,把那老鸨打得两边乱晃,脸同火烧一般!
  “你打人,好小子,老娘同你拼了。”老鸨抡起拳头一拳向康太当胸打去。
  康太一侧身,一手扣住她的臂肘,“蹦!”的一拳出手,那老鸨身子向后一仰,一吐鲜血,裹着两个门牙,喷了出来。
  妓馆里的打手,攻了上来,看到康太出手太狠,却没有一个敢上前还击。
  那老鸨一见情形不对,环瞪着两眼,大声叫道:“快找狄二爷去,不要叫这小子跑了!”
  康太是赌场里抱抬脚的朋友,狄二爷的名头,他焉有不知之理,他一听老鸨说要去找狄二虎,知道碰到了对头。他心中默忖:“难道这间娼馆是狄二虎开的,怪道他们倚势欺人呢!”他在犹豫,他怕事情闹大了。
  那老鸨一说要找狄二虎,当下,已有几名打手跑了出去。
  “好孙子,够种的,在这里等着,要走,就不算人凑的!”
  康太确有进退不得之势,假如他就这样一走,那老鸨自然挡他不住,可是,华云龙这个名字在澳门就没有今天这样叫得响了。
  康太是个初生之犊,同时,又被那老鸨的两句话拘住了,他把心一横,冷冷笑道:“你想拿狄二虎来压住我,哼?狄二虎是个什么东西,我康太就是不买这门子账!”
  其实,他嘴说得硬,心里也在打鼓,无论康太是怎样蛮横,此时此地,他同狄二虎的地位,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他的话刚刚说完,人还没有落坐,门外一阵喧哗之声,康天抬头望去,不禁脸上已变了颜色了。

  第八章
  只见狄二虎穿着一身印白雪纺对襟短衫,歪带着一顶草帽,口嘴刁了一枝吕宋烟,后面跟着十来名一色青衣短装的壮汉,气派甚是不凡。
  狄二虎的脚步刚刚迈进大门,一斜眼,已向康太扫去,一脸不屑的神情,表露无遗。
  他倒底是黑社会里的老大,一派庄严神气,摆在脸上,一眼看到康太,竟是个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毛头小伙子,不觉松了一口气,照理,他对康太这种人,是不屑一顾的。
  “胜之不武!”他对康太打量了一阵,已准备不同康太动手,他想用另一种方式来对付康太,给康太吃点苦头。
  他这种打算在脑子里一转,人已跨进了厅门。
  那老鸨手里捧着两只血淋淋的门牙,一脸要哭的样子,对着狄二虎打了一个扦,颤声道:“二爷,你来啦,小的被人打伤了。”
  狄二虎一见他的神情,不由怒火上冲,狠狠地向康太一瞥,说:“小子,你是那个门下的?报个字号!”
  他的口气太大,康太就是看不惯这种神气,同时,心里在想主意,怎样应付这个局面。
  狄二虎的性子太急,见康太在犹豫,又紧逼一句:“快点说出来,我姓狄的是讲交情的。”
  “家师是华云龙,‘龙社’的老大,在下叫康太,今天多吃了两杯……”
  “不要说了。”狄二虎制住他,在鼻孔里哼了一声,说:“原来你是华云龙的门下,你是仗着他的牌头来的?”
  康太原不想碰这个出了名的老虎,他想把师傅的名头搬出来,以为狄二虎看在师傅情面上,卖个交情,同时,他也因为打了人,自知理屈,不想多惹是非,现在一听狄二虎口气不对,大有不能下台之势。
  “狄二爷,这里是大家可以来得地方吗?”康太对狄二虎的称呼仍很尊敬。
  “谁说你不能来的?但有一点,那就是你不该出手打人!”
  “难道狄二爷也在替他们护航?”
  “胡说!”狄二虎扬眉申斥着说:“你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
  康太是个走极端的人,说好听的,他还买账,如果想用力量压服他,不要说是狄二虎,即如是天王老子,他也会去往上碰的。
  “人是我打的,又待怎样?”
  “你想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从来不知什么是恫吓!”
  狄二虎冷冷一笑,此时,他把康太看成釜底游鱼,只要他一歪嘴,那门外站着的十来名壮汉,就会一拥而入的。
  他又在细细的打量康太,长得结实,是一个经得起折磨的小伙子,他根本没有顾虑华云龙这号人物,可是,他不想在潇香阁整康太,显然,他是怕因此影响潇香阁的营业。
  “跟我走,小子,我带你到一个地方讲理去!”狄二虎说。
  康太虽是个粗心浮躁的人,他知道此时已面临严重威胁,如果真的跟他一走,自己的一条命,就算完蛋了。
  “哼,你叫谁走,我不吃你那一套!”康太的身形没有移动。
  “你当真要在这里出丑吗?”
  “是好汉的,一个对一个,仗着人多欺人,那不是老虎,简直是一群恶狗!”康太出言不逊了。
  狄二虎已按捺不住,退后几步,对着门外当头立着的一个光头壮汉,一挥手,说:“秃子,你进来,把这小子摆平了。”
  秃子是个练武把子的专家,光着上身,腰间扎了一条有三寸宽的板布带,两条胳膀上刺着两条青龙,摇摆着走了进来。
  显然,狄二虎已被康太的话激动,没有以多取胜的意思,在狄二虎脑子里,单就秃子一个人,已足以应付妥帖了。
  这间潇香阁的客厅,确也宽敞,原来可以容纳二三十名妓女,四周排着靠椅,中间空出一块三丈宽幅地方,秃子向客厅中央一站,双手叉腰,两腿微微弓曲,摆出一付打架的姿势。
  他挑起两眉浓眉,说:“姓康的,你真是瞎了眼,这是什么地方,你敢来撒野嘛?没有说的,请过来,来领教我两手!”
  秃子的话未落音,康太的拳风已到,一记“黑虎掏心”已撞到秃子胸膛,出手之快,令对方措手不及。
  秃子胸部一吸,左手横格,右掌向康太肩上斜劈了过去,眨眼之间,他们拳来脚去,已打做一团。
  狄二虎见秃子不能取胜,肩头一皱,向门外使了个眼色,说:“再上来两个,把这混小于掼倒了。”
  他已放弃一个打一个的政策,他怕时间拖长了,消息传到华云龙耳朵里,问题就不简单了。
  康太正打得起劲,秃子被他打得已招架不住,忽然听到再来两个,口里骂道:“妈的!没有种,什么澳门的老虎,是他妈的狗熊!”
  上来了两个大汉,加入战团,打法就不一样了,康太前胸后背,已被敌人打了几记,眼见局势已是不能乐观。
  他被围在核心里,有如一条蛮牛,东冲西击,一抬腿,被他打倒了一个,另外一只手,已紧紧扣住秃子的裤带,趁势胳肘向秃子胸腹一抵,只听秃子“啊哎唷”一声,摔了出去。
  三个还剩下一个,康太的胆子就壮了,正当他威势大发,举手向对方面门劈下之时,后领已被一只铁爪揪住,颈项一麻,脖子后仰,身体已不平衡,两只脚已站立不稳了。
  原来狄二虎看到自己看家的几名打手,被康太打倒,心中一急,人已绕到康太后面。
  他的两只铁掌,闻名江湖,十指有如鹰爪,同他对手的人,只要被他抓到,多数是凶多吉少。
  他现在已是成了名的人物,是以极少与人动手,今天他看到康太,年青力大,打法凶猛,心中略加思索,举步向康太后面走去,一举手,将康太后领揪住,同时,两指戳抵康太后颈,往回一带,人已失了平衡。
  狄二虎是个摔交的老手,他在手指上扣之时,一条腿已弹了过去,康太冷不防有此一着,“咚”的一响,摔倒地上。
  “把刀子拿过来!”狄二虎骑在康太身上说。
  康太力大如牛,自然不能躺在地上等死,在狄二虎接过一把锋利尖刀的当口,他的两手已扣住狄二虎的脚踝,双方互相争扭,狄二虎刀口已向他睑上插下。
  “嚓”的一声,刀尖正划在他的左眼之上,血流如注,康太一只眼珠已被挖了出来。
  在狄二虎的原意,这一刀丁去,并不想致康太的死命,是以在他带刀下落之时,略一偏手,恰巧划在康太左眼上面,给康太一个致命的残疾。
  康太左眼中刀,一阵创痛,两手扣在狄二虎的脚踝,狠命向前一带,狄二虎仰面一翻,被他压在底下。
  康太在生死关头,有如神来之力,咬紧牙关,一拳打向狄二虎的命门,接着两手扼住对方咽喉,往下一紧,狄二虎两眼泛白,气绝死亡。
  经此以后,康太失了一只左眼,而“龙社”的在黑社会里的声誉大振,华云龙代替了狄二虎的地位!
  XXX
  这是那次一场硬战的经过,华云龙今天提起,康太的一只手,不经意向左眼角上一抹,一种无比的惨痛,陡上心头。
  “老大,不要再提过去的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你老大吩咐下来,我领命前往九龙就是了。”独眼康太沉重的说。
  “兄弟,我还不知道你当年受了委屈,也可说是替我们‘龙社’创下了光辉灿烂的历史,所以我一直在对你抱歉,不想今天又用到了你,唉!”
  华云龙深深叹了一口气,满脸情感流露之色,又对着康太说:“这一次是出于万不得已,方杰这笔账,早迟是要了的,康太,你再考虑考虑,假如你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代替你,我不想……”
  华云龙的话说不下去,他环顾左右,委实没有一个人可以代替康太,而能与方杰对抗的。
  华云龙稍顿了一下,紧皱眉头,又说道:“香港方面那个女人的事,我不想挤在一起办,分散我们的力量,假如能在你手里把方杰这件事做个了当,也算替我们那位幺老大报仇雪恨,下一步,我要好好的来收给她,我现在才晓得,对付像蓝妮妮这样的女人,不是单凭力量可以解决了她的!”
  “老大,李虎子是我们‘龙社’的弟兄,他这回是为了替老大卖了这条命,他的尸体,我们总得想法把它运回澳门来才对。”康太建议着。
  “嗯!我会派人去料理的。”华云龙愁着眉,沉吟着,说:“现在香港警方正在追查这件案子,蓝妮妮主控是我的主谋,我正在踌躇着怎样法处理呢!”
  “不管怎样,我们不能让‘龙社’弟兄的尸骨,抛在香港,我们弟兄替老大卖命,那是义不容辞的,如果让他的尸体被抛在山野荒地,那就说不过去了。”独眼康太义正辞严地说。
  华云龙激动地说:“好!我自己去料理这件事,康太,我们分头去做,你到九龙,我去香港,我不但要把李虎子尸体运回来,我还得去找蓝妮妮算账,叫她偿还这笔血债。”
  XXX
  臭虫腰里有了钱,得意洋洋地离开了九龙,他对于黄大仙那个木屋的老窝,一点没有留恋,萧游龙被他打得躺在地上,等了好多天,才被警方发觉,尸体已经腐坏,又无苦主向警方指控,这件谋杀案子,以后就没有下文了。
  这个心恨手毒的臭虫,他拿了萧游龙的钱,并没有好好去做点正事,他一脚就走到石塘嘴翠花家里,去实现他的黄梁大梦。
  翠花这个女人可真有一套,她平常看见臭虫,一股脏相,她都爱理不理的,一向没有把好脸色给他看过,不是嫌他牙齿黑,就是站得远远的,说他身上有难闻的臭气。
  今天她一见臭虫满脸得意之色,喜气洋洋地,手里还拿着两个大包,她的态度也变了,她露着一副雪白的牙齿,微微地笑着,那灵活的眼睛,向着臭虫一瞟,有一种令人看到说不出的嗲劲。
  “哟!臭虫,你怎么想到的,是那阵风把你飘来的,好久没有看到你啦!”翠花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直盯着臭虫手上那两个大包。
  臭虫今天也显得特别神气,仿佛是新理过发,头上乌亮亮地,裂牙一笑,露出他的一付黑齿,把两个大包向翠花手上一送,抬着两肩,说:“这一点东西,是特地带来孝敬你的,打开看看,合适不合适?”
  “这是做什么,要你破钞!”翠花口里说着,手里已在颠那两包东西的份量。
  臭虫牵了牵嘴角说:“翠花,不要客气了,上楼去,我有要紧地事同你商量呢!”
  翠花又向他袋子里瞄了一眼,笑盈盈地,把他引上楼去。
  “把烟灯摆上!”臭虫等着过瘾。
  要是换在往常,翠花会向他翻白眼的,今天她特别来得殷勤,她把柜子门打开,从大缸里挑了一小盅烟膏,又把烟盘子整理了一下,赶着又去泡茶,侍候得特别体贴。
  臭虫也真不含糊,自袋子里掏出一大叠钞票,往烟盘上一扔,说:“替我叫几样海鲜,来一瓶原装酒,我们今天好好吃一顿!”
  “臭虫,你发了财啦?”翠花数着钞票,眼睛都看花了。
  臭虫抽了几口,又咽了一口热茶,始把烟雾吐了出来,不觉精神一振,眯着两只色眼,说:“翠花,你今年二十几啦?”
  翠花被他问迷惑了,她们吃这行饭的,毎年都是十八的,自己的年龄,除了自己知道以外,从来就没有对人说过实话。
  她故意把头一低,说:“你问这些做什么?你嫌我老,隔壁有年轻的,你不会去找吗?”
  “不是!不是!你不要误会,我问你的岁数,是另有打算的!”
  “有什么打算,我又不会嫁给你!”
  她这句话,戳到臭虫心窝里去,他怕把话说僵了,拿起烟枪,一连呼了几口,合上了眼,在动脑筋。
  翠花这时始把他带来的两只大包打开,只见里面花花绿绿的几件衣料,还有玻璃丝袜,三角裤子,另外还有胭脂,口红,把她看得喜笑颜开。
  “臬虫,想不到你人到马马虎虎地,心会这么细,你当真的是买来送给我的?”她说着,人已向臭虫的脚边坐了下去。
  臭虫趁势一搂,裂牙笑道:“这不算什么,小意思,我早就要打扮打扮你啦,改天我带你到龙子行去,挑两件最新式的大衣,还要买一支钻石戒子,以后人家瞧着你,就不寒酸了。”
  翠花今天可没有嫌他牙齿黑,涂着满脸粉脂的两颊上,被臭虫亲个不住,她格格的笑着,揉在臭虫怀里,嗔声说道:“我又不是贪你这些东西,才同你来往的,有钱不会慢慢的化,买那些东西,穿给谁看?”
  她的这几句米汤,把臭虫灌迷糊了,心里暗想:“她确是真心地对我,假如我把她接回去,省吃节用,再开一爿店,下半辈子就不用担心了。”
  “翠花,你太好了,你越是为我着想,我越不能亏待你,钻石戒子可以不买,大衣总得要有两件呀!你不要担心我的钱,老实同你说,我腰里装着的大钞,够我们吃一辈子的呢!”
  他用手在浑身袋子拍着,满睑得意之色。
  “臭虫,你当真的发了财啦?拿出来给我瞧瞧。”
  “财不露白!”臭虫哈哈一笑,“还没有到时候,钱在我袋子里,决不会是假的!”
  翠花看他一脸深不可测的表情,也没有再逼他,从他怀里挣扎着,说:“你不是要吃酒吗?请你把手松下来!让我下楼去代你准备呀!”
  她坐了起来,理了下头发,向臭虫娇笑着,转身下楼。
  “这个女人真会迷人!”臭虫自言自语地说:“她全替我打算,再看她两天,要是她真心对我,我就带她到新界去看房子,我这口烟也把它戒了吧!”
  臭虫打了一生光棍,不要说女人的心思他没有想上,过去,他是成天在过年三十,穷得漏了锅底,上次捞了一笔,也被他胡里胡涂地化光了。
  他现在幡然悔悟,要想成家了,可是,又找错了对象,俗语说:“婊子无情!”一个当妓女的,她眼睛里看的是钱,像臭虫这种人,既无长相,年龄已将近五十,就是他把嘴皮说出血来,翠花也不会嫁他的。
  “要是翠花跟了我,我该多么舒服,她年纪青,长得美,人家看起来,也会抬高我的身价,想不到我臭虫下半辈还有这样的奇遇!”臭虫在飘瓢然的梦想着。
  他痴心望月地躺在烟铺上等翠花,“咦!”他不觉叫了一声,“怎么去了两个小时,还不见人回来?”
  他的烟瘾过足,肚子也饿了,从烟铺上下来,在房里来回转着,等得已不耐烦。
  楼梯下有脚步的声音,翠花仓惶的上了楼,刚才他看到她脸上的脂粉,已去了一半,两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买回来。
  臭虫原来已蹩着气,现在看见翠花的神情,心里有数,一股酸劲,不由地从心坎里冒了出来。
  “呔!你到什么地方去的,我臭虫是甚么人,拿我填空子,我不打死你才怪呢!”
  爱之深,怨之切,他怕翠花偷着去出条子,是以他醋火中烧,眼睛也气得发直了。
  “哟!干嘛生这大的气,他不来,我也正打算出去的,就是少向你打一句招呼,就得罪你啦?”翠花脸色已不好看。
  “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出去有事也得有个谱呀,你说实话,你倒底陪谁去啦?”
  他今天仗着腰包里有钱,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
  “我陪谁,是我的事,你管得着吗?”翠花红着脸说:“我真看错了人,人家有事来迟了一步,你就拿我们不当人,算了,我从今天起,这行饭不吃了,不是就不会惹你臭虫生气了吗?”
  臭虫见她一发威,早软了一半,又听她说是有事出去,敢情是错怪了她,再看她一对黑溜溜地眼珠子,直在打转,眼眶红润,似乎是受了很大的委曲。
  他怕把事情闹僵了,自己的计划,岂不通盘失败,于是,他嘴角向上一牵,陪着笑睑,说:“翠花,我那里会怪你,只是我的肚子不争气,打你走了以后,直在咕噜咕噜地乱叫呢!”
  “你没有长腿呀?不会自已下楼去买着吃吗?”翠花越发理直气壮了。
  臭虫是个贱坯子,他被翠花一骂,骨头也松了,黑牙一露,说:“翠花,你不知道我的脾气吗,你离开,我就会失魂落魄的,你偏偏不来陪我,现在你回来了,我的气也消了,你去买酒来,好好陪我吃两杯!”
  “我的臭虫大爷,,酒早已买好啦,在楼下温着呢!”翠花抿嘴一笑。
  臭虫一面吃酒,一面盯着翠花望着,越看越爱,他怕这块肉,被人抢走了,把方才再要看她几天的计划打消了,于是,把袋子里的大钞,一叠一叠地掏了出来,说:“你不是要看吗?翠花,这些钱够不够我们过一辈子的?”
  翠花从出娘胎,也没有看过这么多的钞票,她看着那些千元票面一张的大钞,心里好像是发了慌,又像是在羡慕,恨不能伸手过去拿它几张。
  “臭虫,你当真的发了财啦,起初,我不相信,这多的钱,把我的心看得都要跳出来呢。”翠花抚摸着一叠钞票,爱不释手。
  “这算什么,过些时,我再赚一笔,比这些数字还要多呢!”臭虫大言不惭地说。
  “啊!臭虫,你这个人真好,我早就说啦,你不像是个倒霉的人,早迟会发大财的,被我的话说灵了吧?”翠花格格地大笑。
  臭虫半信半疑的问:“你几时说过这样话的?”
  “我说过不只一次啦,臭虫,你是贵人多忘事,再说,你是成天忙财的人,那里会把我们女人家的话放在心上呢!”
  “翠花,你倒底凭良心说,我这副样子,那一样不如人家?”臭虫得意忘形,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翠花朝着他的脸上觑窥了一下,心里打了一个战,一对鼠眼,两道扫帚眉倒竖着,鹰勾鼻子,薄薄的两片嘴唇,唇不盖齿,永远露出满嘴的大黑牙,实在令人作呕。
  她想再捧他两句,又实在对不住自己的良心,但是,她们当妓女的,眼睛里看的就是钱,现在大量的钞票放在桌子上,眼见就有一批要弄到手,反正,哄死人是不偿命的,不说几句好听的,也不成呀!
  “臭虫,你还要问呢,我不说……”她故意扭过头去。
  “你说呀!我就爱听你的话,别人说我,我不相信,话说在你口里听在我耳上,好的,坏的,你照直说,可千万不要奉承啊!”
  “你呀!你……”她的话没有说完,已先格格地大笑起来。
  臭虫战战兢兢,在想听她说两句好话,他一生坎坷不平,从来没有过着一天好日子,坏话是听够了,好话是难得听到的。
  他见翠花只说了半句话,忽然大笑起来,心里就是一个结,别人说坏话不打乐,可以拿它当耳边风,自己反正是坏定了,翠花的话,关系太大了,她的一句话,关系他们前途,于是,他郑重其事的整了整衣领,一本正经的问道:“我怎么样?是不好么!”
  “你呀!你是个贵相,嗯!贵得还不小呢!”翠花忍住笑说。
  臭虫听得眉飞色舞,脖子挺得毕直地,两只手简直没有放处,一双鼠眼四处乱瞟。
  “你在找什么呀?”翠花问。
  “你找个镜子给我看看,究竟贵在那里?”
  “不用找镜子啦,我同你说,不是一样吗?”翠花打趣的说。
  “那么请你再说下去吧,我是什么地方生得大富大贵。”
  翠花用手一指他的鼻尖,说:“就贵在你这个鼻子上,一看你这个鼻子,就与众不同,鼻尖弯弯的,已经贵得出奇了。”
  臭虫一抚自己的鼻尖,不禁默默地点点头,似笑不笑地,暗忖着:“我在刚刚出道的时候,就有个看相先生同我说过,说我这副鼻长得不错,将来交上鼻运,妻财两旺,现在果然应了他的话了。”
  想到这里,大指捏着中指,算了算自己岁数,口里念念有词,也不知他说些什么?
  忽然间,他用手一拍头顶,说:“这就对了,翠花,你说的话确有道理,完全正确,嘿!哈哈……哈……”
  拍马屁要拍得恰到好处,翠花知道自己的几句奉承话,发生了作用,看他一副动作神情,又觉好笑,一抬眼,向他甜蜜地一笑,说:“我从来不会说瞎话的,你不要看不起我们吃这行饭的,生就了两只会看人的眼睛,我要不是看准了你会发财,哼!早就……”
  “不要说啦!翠花,”臭虫制住她的话,说:“自古道,慧眼识英雄,我既然被你看中了,我们就谈谈正经的,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老是在风尘中打滚,叶落归根,总有一天要嫁人的。我臭虫以前不敢向你提,现在有了钱,胆子也就壮了,假如你不反对,我们做个长久打算,准保你不会吃亏的!”
  翠花听得一凛,她原是想奉承他几句,挖他几个钱上自己腰包,做梦也想不到他会转这个糊涂念头,心中暗自一笑,心里说:“你也不拿面镜子照照,就凭你臭虫这副长相,钞票堆成山,我翠花瞎了眼睛,也不会跟你的。”
  但是,她此刻看在钱的份上,自然不能一口回绝,满桌子堆得花花绿绿的钞票,把她的心也打动了。
  她低着头,用手在搓衣角,羞答答地,似乎在想心思。
  “你怎么不说话呀!”臭虫看到她这副表情,以为她难以启间,紧逼她道:“你不要看我年纪大了点,我臭虫这个人良心可不错呢!”
  他一提到良心,自己也不禁汗毛一凛,看着桌上的钱,尴尬地露出一嘴黑齿。
  翠花扭捏了半天,又把眼角向臭虫斜瞟了一下,羞涩地说:“说真格的,像你这种人不嫁,我还要嫁谁呢?年纪大一点,才是理想的对象,如今的社会,年青小伙子,那一个靠得住,这些,我看的太多了,还要你说吗?”
  臭虫好容易听到她这几句体已的话,一身骨头都轻了,燃着香烟,张大了口,恨不得把她吞了下去。
  翠花停顿了一下,忽然愁着眉,又说:“你是知道的,我现在的身子是属于人家的,我纵然肯了,答应嫁给你,又有什么用?”
  她故做叹息一声,说:“吃我们这行饭的,苦在肚里,心里看中的人,眼巴巴地只有望着,臭虫,你不要胡思乱想吧,空口说白话,是没有结果的。”
  臭虫瞪着一双鼠眼,用手在桌上一掼,说:“大不了是钱啦,你把你的老板叫来,我同他当面开盘子,他要一万,我不会给他八千,可是,他要拿我当空子,狮子大开口,叫他打听打听我臭虫,哼!一毛不拔,把你带走,他能对我怎样?”
  “这不是赌狠的事,臭虫,你不用找他,他要的数字,在我心里只怕你出不起呢!”翠花苦着脸说。
  “有价钱就好办,翠花,你说出来让我斟酌斟酌,总之,你的事,我已下了决心,我只担心你不肯,现在你答应了,我们商量商量,今天就办事,给他来个人、钱两清,你看怎么样?”
  那知翠花肚里另外在打着算盘。

  第九章
  臭虫自以为是个好汉,在他的一生中,确确实实没有做过一件好事,他是个名符其实的吸血臭虫,见血就吮,至于被他吸血人的身上,经不经得起,他是从来不会去考虑的。
  他现在这些钱,是不惜以多年患难与共的萧游龙身上榨取出来的,结果,又把萧游龙干掉,他的心是够黑的,手段又狠得令人难以想象了。
  可是,只要钱到他的手上,再不会想到钱的来源,他籍着这些丧心病狂得来的钱,打着如意算盘,竟在一个靠卖肉体吃饭的翠花身上想入非非,要拿钱替她赎身,所谓悖入悖出,这已经注定他要澈头澈尾的失败了。
  当局者迷,臭虫现在还在翠花身上打空头主意,他见翠花低头不语,以为她本身已经首肯,所以考虑的就剩下老鸨那边的赎身费问题,在他想来,自己是个在黑社会里混混的人,老鸨那边听到自己的名头,也不敢狮子大开口的。
  他是个心浮气躁的人,现在钱在手中,人面当前,希望三言两语,快刀斩乱麻,把人带走,此时,他真有改邪归正的念头,假如翠花真能跟他,他的确想带着翠花到新界去,暂时可以安份一个时期,不想再在人身上吸血了。
  “翠花!你又不说话了,以前是没有钱,不好办事,现在钱摆在桌面上,你把老鸨叫过来,当面点钱给他,一刃两断,我们来个干脆,以后以后你就算是我臭虫的太太!嘻!嘻!”
  他展颜一笑,又露出他一嘴漆黑的牙齿。
  翠花看得有点恶心,她的肚里主意已打得差不多了,身子歪了过去,佯做亲热之状,说:“你以为我不肯去找老板?那你是想错了,我听到你要替我赎身,心花都开放了,臭虫,你想想,我们当妓女的,成天到晩巴的什么?归结的说,还不是为了想嫁人,跳出这个火坑,难得有你臭虫这样的好人,钱放在桌上,又不是说假的,要是换在别人,还不早把腿飞了起来,管它的,洗个澡,先把身子弄干净了再说,可是,我就不是这样的想法,唉!说老实话,我吃这行饭也吃够了,既然跟了你,就得朝远处看,所以我在这个上面转念头呢!”
  臭虫被他说得迷了心窍,忍不住地问道:“那么你是在转什么念头呢?”
  “你猜猜我心里在想什么?”她把头又倚了过去。
  臭虫的心也真在不停地打鼓,一阵幽香送进他鼻尖里,人已转了向,忙着问道:“人心隔肚皮,你心里的事,叫我怎样猜得透呢!”
  “我还是在为你打算么?”
  臭虫心里甜甜地,说:“打算什么,大不了是钱,多化几个,一句话,我早就准备在你身上化上一笔昵!”
  翠花的头一偏,脸上显出极不高兴的说:“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只知道化钱,你可知道,一下子把钱化光了,以后我们还要过日子呢!”
  臭虫从来没有听见这些知心的话,骨头也软了,两张薄嘴唇已笑得合不拢边,把翠花搂得紧紧地,低低地说:“我听你的,你有什么好主意,拿出来,只要能省钱,那太好了。”
  翠莅用手指一算,说,“臭虫!你真的打算同我做长久夫妻呀?”
  “谁要有二心,我对天发誓。”臭虫急得直跺脚。
  “那我就对你实说了。”翠花顿了一顿,又向楼梯口瞥了一眼,说:“你可知道,我的身子押在这里已快满期了,三万六千块押三年,当初讲好的条件,在三年以内我替他做生意,满期以后,任我的便,现在算算,下个月十五已到三年了,离开今天不过剩下一个月,如果这时你把他找来,那般吃死人不吐骨的家伙,看着你臭虫发了财,一样全把三年的账堆起来算的,那又何苦呢,所以我在想,你臭虫的钱,又不是做强盗抢来的,多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还剩下个把月,何必让他们发洋财,你臭虫肯做大爷,我还不甘愿呢!”
  她说了一套似是而非的理由,臭虫看看钱,又向她娇嫩的脸上看看,心中暗忖着:“难得她替我打算盘,看在钱的份上,只好再等她一个月了。”
  翠花见他在犹疑,又接着说道:“不要三心两意啦,三十天的日子,挨也得把它挨过去呀,可有一点,这是我同老板的秘密,我同你的事决不能让他们知道,千万不要张扬出去,你把钱先收着,等一个月再来,臭虫,我现在已死心塌地等着嫁你了,你要是拿了钱,又去看中别的女人,把我甩了,那就可把我害苦了呢!”
  臭虫发急道:“你怕我看中别的女人,我还担心你会变心呢,你叫我走,这一个月,叫我怎样过?”
  翠花微微一笑,说:“只要你不去找女人,在烟铺上躺着,我会来找你的!”
  “不成!不成!不要说一个月,就是一天,也难挨得过,我不想离开你,再说,你在这一个月内,假使找着好户头,你能保险不把我甩掉吗?”
  翠花又是甜甜地一笑,说:“那就难办了,我倒看不出你这个人是这样死心眼,要不,那你就留在我这里,不要走,那总该放心了吧!”
  这句话正合臭虫的心意,不走,那是最好的办法,包她一个月,最多化个三千五千的,也算不了什么,他这时已是色令智昏,自己做不了主意,当下,一张臭嘴,向翠花面孔上亲了一下,说:“我不走,我要守着你,我们先来个实行同居!你试试我臭虫的良心怎样?”
  “那你这许多钱怎么办?放在我这里,到是靠得住,就怕你不放心我呢!”
  “那有什么关系,我的就是你的,我不放心你,放心谁?”臭虫慷慨地说。
  她们的谈判就此结束,翠花兴头头地将一架一扎的钞票搬进柜子里,臭虫已安了心,喝了几盅酒,醉醺醺地,口里唱着:“孤王酒醉桃花宫,韩素美生来好貌容……”
  他拉着翠花堆倒在烟铺上,只听翠花格格的大笑,他这时已忘记自己的生辰、八字,顺手扭熄电灯,连衣服也来不及脱,就去拉翠花的裤子。
  夜已深沉……
  翠花一看他睡得像死了一般,轻悄悄地走到楼窗口,向楼下做了一个手式,又轻悄悄地走到臭虫身边,伸手在他腰间,替他将一柄手枪摘下,望着他一笑,人已下楼去了。
  一阵脚步响声,上来了四个彪形大汉,臭虫猛的惊醒,只见为首的一人,手里拿着枪,照着他的面孔一扬,说:“臭虫!你的事犯了,没有说的,跟我们走吧!”
  臭虫是何等人物,回头一看翠花,人已不在,知道上了大当,他这时身子已软得像一团棉花,两手向上一抬,单眉向上一挑,说:“有话好说,我臭虫也是在线的朋友,假如是短钱化,请坐下来谈,我臭虫不是半吊子,可是,你们在我面前充家伙,那算是走了眼了。”
  他摆出一副黑社会混混的面孔,满脸不在乎的神情。
  照道理说,像他这样在黑社会里打过滚的人,来玩一个三等私娼,是不会出纰漏的,石塘嘴私娼馆里,是一般牛、鬼、蛇、龙出没之地,但是,臭虫是没有把那般人放在心上的,那些不见经传的小烂仔,在臭虫眼睛里,还差着一大节呢!
  所以他看着这几名彪形犬汉,视若无睹,他想用黑社会老大的派头,吓阻他们。
  果然,那为首的大汉,把抢向空中一摔,打了一个转,又接在手中,说:“那我就放肆啦,臭虫,你躺着,不用你费神,钱在柜子里,我们自己动手了。”
  臭虫一听急了,移动着身躯,准备要从床上跃起。
  “不许动!”一柄枪又对准他的胸窝。
  “好吧!”臭虫半倚在床上,说:“你们四位既然来了,不能空手回去,我送你们四千,怎样?”
  那大汉哈哈一笑,一挥手,上来的三人已从柜子里把钱搬了出来。
  臭虫一生是吸惯了人家血的,眼见自己昧心的钱财,拿在人家手里,不但翠花弄不到手,自己以后的生活也成了问题,把心一横,猛的一跃身,伸手去抢夺那大汉的枪只。
  这一着,他是拼命而发,用力奇猛,那大汉冷不及防,手弯向外一拐,一只手枪把捏不住,被撞飞了出去。
  臭虫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把敌众我寡给忘记了,对面站着的是四个彪形大汉,论人头,讲力量,那一样也不是人家的敌手,他为了抢救自己的钱,不惜以性命相拼,也种下他今天旳杀身大祸。
  不知是萧游龙的魂摸了他的头,还是翠花把他的神智搞昏迷了。他在对方枪只被撞落地之时,顺手在床上摸了一只烟枪,照着那大汉的头劈了过去。
  他这一出手,对方的身形连动也未动,已把他的腕脉扣住,顺着他冲击的力量,往回一带,只听“咚”的一响,臭虫被打跌在楼板之上。
  “把他捆起来。”那大汉说。
  那三名大汉早已预备好绳索,骑在他的身上,当时把他手脚捆上。
  这时,臭虫脑子忽然清醒,知道把事情弄糟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伏在地上,哀求地说:“朋友!有话好说,我臭虫是最讲义气的,请你们松下绑,我愿意把柜子里的钱,送给你们一半,你们不叫我到这里来,我以后不来就是!”
  那四个大汉,等于充耳不闻,根本没有答他的腔,他们忙了一阵,在楼下提着一只麻袋,先用棉花将臭虫的耳鼻塞住,找了一根黑带子,蒙上他的眼睛,将他倒装在麻袋里边,背着他下楼去了。
  他人在麻袋里,彷彿还听到翠花的声音说,把他丢到海里去喂大鱼吃,不是可惜了吗?
  这个作恶多端的臭虫,以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
  XXX
  蓝妮妮坐在蓝天夜总会跳舞场里,手里举着一杯酒,一饮而尽,她自从华福死了之后,一到夜晩,她就呆在舞厅里,借酒消愁!
  舞女大班赵老七走到她抬子面前,弓着身子,说:“老板!少吃两杯吧,我们场子里最近新到了一个叫娟娟的舞女,人长得相当美,舞跳得好,叫她过来陪你跳两次,陪你谈谈可好?”
  蓝妮妮虽然是不甘寂寞,但她对于女人一点没有兴趣,她对赵老七摇摇头,说:“老七!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么?自从华福死了,我一点提不起兴趣来,娟娟是我们请来伴舞的,叫她来陪我,不是挡着人家财路吗?”
  “老板,她这个人另有一功,交际广,人缘也不错,我叫她过来陪你,说不定你会感到兴趣的!”赵老七揣摸她的心理,替她开路。
  “啊!你说她好,那么就叫她过来谈谈,老七,你把钟点记着,不要亏待人家。”
  赵老七把娟娟领了过来,蓝妮妮一看她就投缘,人长得清秀,谈吐大方,不向是个风尘中人物。
  “娟娟,你今年多大了?”蓝妮妮亲切地问。
  娟娟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说:“二十一岁。”
  “大班说你长得很甜,很美,一点没有说错,不要说男人看见你喜欢,就连我也非常的喜爱你昵!”
  娟娟很自然地一笑,说:“老板长得才真美呢!人家说你是香港出名的美人,今天看到你,果然名不虚传!”
  蓝妮妮没有想到自己称赞娟娟两句,反被娟娟说自己是香港的美人,这个名字她以前也听见人家说过,那是多年以前的事,现在自己快三十了,就是美,也近于日落黄昏了。
  但是,女人被人称赞美丽,都是极愿意听的,所以蓝妮妮听得非常受用,也对娟娟起了一种莫名的好感。
  “娟娟!你是在那里听到人家说我是美人的?”蓝妮妮问。
  “我是在舞场里听见的呀!港九两地舞场里,只要提到老板,都会说你是美人的!”
  “那么你呆过的舞场一定是不少了,最近从那一家转过来的?”
  “我是刚从九龙九三俱乐部那边过来的!”娟娟爽直的说。
  九三俱乐部这个名字,蓝妮妮听得异常触耳,她知道那间俱乐部是方杰开的,可是,最近那边的情形却很隔阂,她想起前些时在浅水湾看见金震,那时华福还活生生的要同金震火并,在当时,她认为是一种偶然的遇合,是以把华福骗走了,金震究竟是不是方杰派过来对付自己,以后金震一直没有露面,她也把这回事忘掉了。
  现在听娟娟提起,是由九三俱乐部过来的,不由地打动她对方杰的怀念,她同方杰的关系,究竟与其他的人不同,她想到过去与方杰认识的经过,以及共同建立基础的事,不觉感到迷惘了。
  此时此地,要填补她的空虚,唯有像方杰那样的人在她身边,才够刺激,蓝天夜总会,也要方杰来主持,始能应付裕如!
  可是,方杰现在已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而变成自己的敌人,她此时纵然有意想挽回那次决裂的局面,那不过是一种梦想,决不能成为事实的!
  她想,或者能从娟娟身上得到一点方杰那边的消息,最低限度,可以知己知彼,不使敌人乘虚而入,同时,她好安排陷阱,把敌人一网打尽。
  “娟娟!你在九三俱乐部做了多少时候?那边方老板你认识么?”
  娟娟天真的一笑,说:“方老板这个人真奇怪,他是从来不跳舞的,他只会打架,前些时,他还自己动手打了一个姓萧的,为了这件事,我们老板娘还在骂他呢!”
  “你说的那个老板娘,是不是叫做黑寡妇的?”
  “是的,我们方老板好怕她啊!”
  “你最近有听说方老板派人来香港来的事么?”
  娟娟摇摇头,说:“这些事我们是听不到的,方老板那个人好像很神秘,九三俱乐部里的人看见他,也不敢多说话,我们当舞女的更不用谈了。”
  “好吧!你那边还有客人等你,我不耽搁你的事,明天再找你谈!”蓝妮妮向她笑着说。
  娟娟见她和蔼可亲,很礼貌地向她告辞,走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蓝妮妮看着娟娟的背影,凝了一下神,当即叫舞女大班赵老七过来,低低地说:“等会散了场子,你叫娟娟到经理室来,我有话同她说。”
  赵老七弓着腰,应了一声:“是!”蓝妮妮又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始离开舞厅。
  舞女大班在舞女面前是有绝对权威的,赵老七领了蓝妮妮的命,把话转达给娟娟,笑着对她说:“娟娟!你的运道来了,难得我们老板看中了你,如果她有吩咐,你可不要违拗她,有事我会代你作主的!”
  娟娟在舞场里已混了几年,她对蓝妮妮的手段,以前也听说过,可是,从今天同蓝妮妮接近后的情形上看来,并无不良印象,赵老七没有说出蓝妮妮找她的原因。她在舞场打烊的时候,下楼向经理室走去。
  蓝妮妮在经理室,正燃着香烟,缓缓地吸着,她在打着主意,在她的想法,目前要消灭方杰,不是一件举手可得的事,不能打垮他,先把他的情妇黑寡妇消除了,也是给方杰一个致命的打击。
  然后,她在安排次一个步骤,把方杰俘虏过来,她这种想法,在原则上无可非议,因为方杰失去了黑寡妇这个后台,很可能对监妮妮俯首就范的。
  因为,她想利用娟娟做这个眼线,去担任这件工作,她希望这一次去同方杰斗法,能得到最后的胜利。
  娟娟走进经理室,蓝妮妮很亲热地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把她的底细摸清了,悄后对她说道:“我想委托你去办一件事,你能够为我帮忙吗?”
  “老板的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的,当然愿意去做!”娟娟说。
  蓝妮妮双眉一蹙,故作愁烦的神情,说:“你不是原来在九三俱乐部那边做的吗?我仍想请你到九龙去,你的任务就是和黑寡妇打交道,用各种方法去联络她,最后,能一把她约出来,其余的事就不用你管了。”
  娟娟犹疑了一下,说:“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黑寡妇那个人非常倨傲,以前我虽然认识她,但很不易亲近,再说,她的身份与我不同,假如把事情办不好,不是耽搁你老板的事吗?”
  “当然这项任务,不是一蹴即成的,听说黑寡妇虽然有钱,但她还是喜欢贪小便宜,你捡她喜欢的去做,时间久了,她会对你发生好感的!”
  “老板,我很怕,我不想那样样做,万一做得不好,被方杰知道,他会把我打死的!”
  蓝妮妮把睑一沉,说:“你怕方杰,就不怕我吗?娟娟,你不要糊涂,要吃这行饭,就得听我的,我的话已说出口,答应不答应就是你的事了。”
  娼娟一看她的脸色,不由一阵发抖,眼眶一红,把头低了下去。
  这时,赵老七已踱了进来,蓝妮妮大发雌威,对赵老七,说:“老七!你是活回来了吧,舞场里那么多人,你不推荐,单单把娟娟举荐给我,偏偏她不识招举,我的话已说了出去,万一走漏风声,被方杰知道,这个责任是你当,还是我当呢!”
  赵老七一回头,向娟娟身边坐下,说:“娟娟,你是聪明人,蓝老板吩咐你的事,是不能推诿的,她叫你去同黑寡妇是联络感情,又不是叫你去杀人,尽你的力量去做,要用钱,蓝老板还会叫你挖腰包吗?你不要再固执,考虑考虑,把蓝老板交办的事接下来吧!”
  娟娟沉吟了片刻,用手帕擦着流出的眼水,抬眼四顾,已觉身处危境,只得把头点点,说:“那我只有去试试,能不能完成这项任务,我绝对没有把握的!”
  赵老七一看她松了口,笑着说:“不要紧!不要紧!只要你答应,没有办不了的事,我们会派人去协助你的!”
  蓝妮妮的睑色也转变了,她抿着嘴,从小柜里面取出三千元港钞,亲自递给娟娟,说:“不要哭了!我就是这个脾气,说过就算了,这三千块钱你拿去先用着,不够的时候,打电话来同我联络,要一万我是不会给八千的!”
  娟娟接过了钱,蓝妮妮又用手抚着她的肩膀,说:“记住,你回到九三俱乐部去,千万不要吐露出我姓蓝的半个字,以后也不要再到蓝天夜总会来走动,听到了吗?”
  一个当舞女的,本来是来去自由的,娟娟回到九三俱乐部,她原是那边的红舞女,也没有人追她的根,她照旧的做下去了。
  XXX
  天下事往往是机缘凑合,方杰最近因探知萧游龙被臭虫谋财打死,而他们两个人俱不先不后的来找过黑寡妇,于是,他就疑心他们与林岫云的案子有关,据他的爪牙向他报告,萧游龙在一家纸行里原存着一笔可观的存款数字,被臭虫提走了,这些钱的来路,更加引起他的疑心。
  因为这两个在黑社会里靠赌吃饭的苦哈哈,是不可能有那样大数字收入的,最使他困惑的,就是他们到九三俱乐部里来,必有所图,又恰巧两人俱被自己撞到,决定不是一个偶然的遇合。
  黑寡妇心里有鬼,她也怕方杰査出线索,使得自己的会露出破绽,她知道萧游龙和臭虫把林岫云劫持着,而来向她勒索,她一生没有做个这样亏心的事,是以她惶惶不安。
  她平时对于方杰的行动,可以任意拘束,唯独方杰借口要找臭虫的时候,她只好不闻不问,彼此心里明白,黑寡妇当然知道方杰的心是在林岫云身上,否则,这件案子是不需要方杰去侦査的了。
  这天,方杰坐在酒吧里间里独饮,小吕由香港赶来,对他说:“老大!臭虫被人谋杀了,你知道吗?”
  方杰听了一惊,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找不到臭虫,假姐臭虫真的被人谋杀,那这件案子更变得扑朔迷离了。
  “他是怎样被人谋杀的?”方杰问。
  “听说他带的钱被人黑吃黑吃掉,用麻包把他丢在海里,刚才警方已在青山海面上发现他的浮尸,正在追査凶手呢!”
  “小吕,臭虫一死,林岫云的案子有如石沉大海了!”方杰颓丧着说。
  “老大!你准定知道林岫云的案子是他们做的吗?”小吕疑虑地说。
  “那还有错,案子主使人就在眼前,呼之欲出,可惜没有抓到证据。”
  小吕知道他所指的主使人是谁,劝慰着道:“老大!不要为了这件事,同她伤了和气,据我推断,林岫云并没有死,只要设法找着她,不就结了吗?”
  方杰一皱眉头,说:“现在萧游龙、臭虫两个人俱死了,可说是杀人者应得的报应,但是,林岫云这条线索,却硬生生的被切断了。”
  “老大,还有一个新鲜的消息你可知道?”小吕郑重地说。
  “什么消息?”
  “澳门那边派了人来对付你老大了。”
  方杰最近为林岫云的事,忙昏了头,忽然听到澳门那边派人过来,不禁一怔,问道:“是华云龙派来的?”
  “不但是他派来的,而且派来了一个狠人!”小吕瞪着大眼说。
  “是谁?”方杰惊讶地问。
  “独眼康太!”
  “哦!这个人的名字很熟,他有那大的胆子来找我吗?”方杰有恃无恐的说。
  “狄二虎就是被他杀掉的,华云龙的天下也是他打下来的。”小吕提醒他。
  “你这个消息可靠么?”
  “听说他窝藏在深水埗一带,老大,这个人你可不能马虎,假如他露了面,有一场硬战要打的。”
  “我不懂华云龙为什么要来找我的麻烦?他把我弄急了,我不会到澳门去找他,哼!人家提到他的名字会怕,我方杰是不会拿他当回事的。”
  “暂时把金震调回来,蓝妮妮那边慢一步再动手,怎样?”
  “不用了,那块毒瘤早迟也是要割去的,你回去香港去,各干各的,独眼康太我会去找他,准叫他把另外一只眼睛留在九龙,我要叫华云龙知道我的厉害。”方杰愤怒地说。
  “老大,我留在这边吧,深水埗那一带我很熟,等我踩准了他的线,叫两个人把他做了,还要老大你亲自动手吗?”
  “不!小吕,这趟我要亲自去找他,我要碰碰这个澳门的狠人,同时,也给华云龙一点颜色看看。”
  “那么我去踩他的线,老大你亲自去动手,你老大吩咐一句,我即刻去深水埗找他!”
  方杰略加思索,一点头,说:“看准着他们来了多少人,不要打草惊蛇,我会亲自去把他们干掉的!”
  方杰说完话,走到黑寡妇房里,没有看见人,他又在赌场里打了一个转,绕到舞厅,只见黑寡妇正在池子里搂着娟娟脸贴脸,极为亲热地在跳里三步。
  这几天,他对黑寡妇的行动异常注意,他偶然想起娟娟是离开九三俱乐部的舞女,彷彿听到她已跳糟到蓝天夜总会去,现在忽然又回来,令他起了疑心。
  黑寡妇看见他,并没有停止她的舞步,只向他挤了一挤眼,仍旧搂着娟娟婆娑起舞,又不时向娟娟低头细语。
  黑寡妇精力充沛,全身都呈显着一股活力,她乎时又是个好动的人,几乎无时无刻都在想动。
  最近她的行动好像是被方杰监视着,她没有走出九三俱乐部,也很少看到方杰,所以她每天到舞厅里去消磨时间。
  她看到娟娟一副甜美的面孔,人又长个文静,舞步娴熟,这两天她差不多都是去找娟娟陪着跳的。
  方杰对于她的私生活,一向是采取放任性质,他今天是看到娟娟去而后转,所以特别向他盯了两眼,也没有停住脚,又转回楼下去了。
  方杰是个胆大心细的人,一时之间,他想着娟娟可能受人利用,接着,他又认为一个舞女,似乎不可能有特别力量来左右黑寡妇,于是,他在下楼之后,就没有再想到娟娟的身上了。
  大敌当前,澳门华云龙派来的独眼康太,是个不好惹的家伙,方杰在踌躇着,怎样应付这个扎手的局面,他在小吕面前夸下海口,要亲自出马留下康太那一只仅有的眼睛。
  同时,他认为华云龙欺人太甚,为了报复华云龙,他准备把康太的事了结以后,自己去到澳门,做一次决定性的拼斗,以了后患。
  他这时反到没有把蓝妮妮放在争斗对象之中,他认为只要遇到机会,纵然金震无法对付,到时自己一出马,,决不会费什么手脚,就可以把她打倒的。
  方杰此时的环境,内忧外患,四面受敌,他费尽心事,在应付这个多事之秋的局面,那知他的算盘还没有打好,凶报已传到他的耳中了。

  第十章
  小吕在离开九三俱乐部后,他同金震通了个电话,随着搭上赴青山道的“巴士”,在大埔道下车,穿过汝洲街,走进深水埗码头,在一间骑楼下停住。
  这是一座两层的楼房,他在楼下揿着电铃,里面的主人是深水埗开烟窟的庞拐子,也是小吕换帖的弟兄,他为了要找独眼康太,所以先来拜会这个深水埗的地头蛇。
  庞拐子这两年混得不错,他是开烟馆起家的,前几年他同小吕合穿一件小棉袄过冬,后来小吕贴上了方杰,他透过小吕的关系,在方杰手上借过一笔款子,在深水埗开烟馆,至今他对小吕存着一份深厚的交情。
  今天小吕来找他,又是方杰的事,庞拐子义不容辞,先招呼小吕吃过晩饭,然后搔着脑发,说:“兄弟,你这是个问题呀!深水埗不是个小地方,那独眼康太随便藏在什么角头里面,叫我一时之间,在那里去找呢?”
  “我也是这样说啦!不过我们方老大的性子太急,他还特地叮嘱我,叫我见着大哥你的面,务必尽速把这件事办妥,我知道你大哥在深水埗这一带是吃得开的,所以我就满口答应下来,不想里面还有这许多过节,看样子,大哥你一时是找不到那姓康的人了。”
  小吕的话含着有激将的意思,他把方杰抬出来,先捧了庞拐子一下,逼得庞拐子去做,他知道庞拐子在深水埗有几分潜在力量,真要发动人力,去找一个外码头来的生面孔,是不会费多大劲的。
  庞拐子这两年手上多了几文,关上门也可以吃上几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怕不吃羊肉,沾上一身羶,惹出麻烦来,与自己没有好处。
  此刻被小吕拿话一紧,一抹下巴,说:“人是可以打听出来,兄弟,你得替我留一个脚步,打架、杀人的事,可没有我的一份,说实在的,我受穷也受得够苦了,这两年好不容易挨得有口饭吃,我再不想在刀尖子上去打滚啦,你答应我,兄弟!一句话,我明天一天把姓康的行踪打听出来,对兄弟你有个交代就是!”
  小吕哈哈一笑,说:“大哥,你不是说歪了么,我们方老大为人你还不知道,敢作敢当,这回事,他连我也不许插手呢,更谈不上牵着你了,就这么说,我明天晩上来听你回信。”
  假如庞拐子让他一走,也许会挽回小吕这次的命运,但是,庞拐子因为同小吕的交情太厚了,事情既然答应去办,也就不想他即刻离去,随用手一拉小吕的臂膀说:“兄弟,我们有两年不在一起聚了,套一句俗话说:你来得就去不得,我把烟盘子摆出来,大家叙叙,深水埗有两家暗门子有新到的货,等会我陪你去逛逛,有没有味口?”
  小吕就是喜欢这一手,听说有姑娘,脚步子已抬不起来了,庞拐子同他在一起混了十来年,一下搔到他的痒处,小吕索性把上衣一脱,向烟铺上躺了下去。
  这一晩,他们谈得非常尽兴,庞拐子搬出他的私房云土膏子请落,烟抽足了,又替他找了一个姑娘,总算尽了地主之谊。
  第二天一早,小吕两条腿轻飘飘地,由庞拐子陪着,在深水埗一家大中楼吃早茶,小吕头一晩烟抽多了,又有姑娘陪夜,一宿未眠,人已浑淘淘的,端着一杯茶正想往口里送,只见一个身着黑衫裤的小角色,走了过来,对着庞拐子作了个手式,又向后面点了一点,说:“老大,你要找的那个点子,坐在楼口第三张台子上,踩紧了线,不要让他溜了。”
  庞拐子顺着那小角色的手式,向后看去,只见一个三十左右的壮汉,剃着光头,鼻梁上架了一副黑色眼镜,斜侧着身子,面对楼梯口,彷彿是在等人。
  从他的侧面看去,并无惊入之处,小吕也跟着仰起头,向独眼康太仔细打量。
  “兄弟!不要再打听了,人在面前,我的差事已交代了,你踩着线看着办吧!”庞拐子低低地说。
  小吕这时反而踌躇起来,见不到人,他在发急,现在人已亮了相,就在目前,他在考虑怎样应付这个局面。
  庞拐子这个老油条,早已把话说开,他是不会套进这个是非圈子里的,他对那小角色丢了一个眼神,说:“没有你的事啦,回去吧!”
  那小角色对庞拐子一弓身,转眼就不见了。
  他转睑又对小吕说:“小吕,我不陪了,据我看,对方来的人不多,踩紧着线,好好应付吧!”
  他说完,付了茶账,下楼而去。
  小吕打了一个呵气,两支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康太,他在动脑筋,心中在说:“就凭他这副长相,还值得惊动方老大吗?”
  他又想起方杰对他说过,要亲自出马,而自己又是一夜未睡,精疲力尽,所以他决定踩康太的线,必要时再与方杰联络。
  独眼康太身子斜侧坐着,面对楼口,对于庞拐子的动作,浑然没有发觉,其实,他是一个耳听四方,眼观八面的人,那小角如何此划手式,庞拐子怎样下楼的,他已了如指掌,心里正想,丢下一个小吕,更中下怀。
  他这次到九龙来,完全是用以静待动的方法,所以他没有到九三俱乐部去露面,敌众我寡,那是再愚蠢不过的事,他在深水埗呆了几天,经常在茶楼酒肆露面,他想,方杰的耳目最灵,一定会找上门来,今天小吕到大中茶楼,果然不出他的所料。
  他不认识方杰,他估量小吕决不是方杰本人,自然不是他的目标,是以他安若无事一般,一只手托住下颚,连头都没有向后一偏。
  小吕却紧张万分,一面在盯着康太,一面准备打电话给方杰,生怕把这条线切断了。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吃早茶的朋友纷纷下楼,康太的身子站了起来,叫过茶房,把茶点账付清,从桌上拿起毡帽,向光头上一压,缓步下楼。
  他走到极慢,似乎怕盯梢的人跟不上,在茶楼下迟疑了一会,向青山道方向走去。
  小吕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远远的盯着,大约相距两丈左右,口里刁着烟,眼睛却没有放松前面的视线。
  从小吕身上打扮看来,一套黑香云纱短衫裤,领口敞开,两只袖口微微向上翻卷着,在加上嘴角上刁了一只烟,一望即知是黑社会里的派头。
  独眼康太却没有理会这些,他低着头向青山道上迈进,忽地向右一转,竟向田垠上走去。
  这处地方,是九龙往青山道的起点,也是大埔道的尽头,一块空地,后面是由,山下有几间零落的木屋,不在行人道上。
  小吕在后面“咦”了一声,还当是他住在山脚下木屋之内,但不管怎样,也要盯着,究竟看他是在那一间木屋内落脚。
  那知康太在田垠小径上,走了一半,彷彿已发觉有人在身后追踪,忽然身子向后一转,向来路上看了一看,速度加快,跨着大步向前行进。
  小吕被他一看,脚步稍停,两手插在衣袋里,凝神一想,又不自觉地盯了上去。
  小吕艺高胆大,仗着自己手脚灵活,他已有所准备,万一避不过去,正面相逢,也不惜同他硬拼一阵,事到临头,万无退却之理。
  他根本没有知道康太是个什么人物,他用手在贴身一摸,一柄利刃紧贴着腰间,再从远处打量康太,身上好似没有带着武器。
  胆子一壮,紧跟了几步,两人相距已不到丈许,他看康太绕至一间木屋身后,心里一急,窜了上去。
  “呔!往那里走,是那条在线的,丢个字号,你知道这个地盘是不能随便闯的嘛?”
  他这迫不及待的一喊叫,大出康太意料之外,他已将踩线不能惊动敌方的事,忘记得干净了。
  小吕年青气盛,沉不住气,以致错了大事,假如紧盯着康太,探实了康太的落脚之处,假如他硬扯着庞拐子不放,多一条膀臂,康太既认定他不是目标,自然不会强行动手,那今天的情势必不会糟到不可挽救,的地步了。
  康太原是不想在此时此地多惹麻烦,他的原意是想绕至山后,三言两语,把来人打发走了,好使方杰出面来找自己算账。
  但是,人家在后面喊叫,又带着威吓语气,就不能不把脚步停了下来,但他仍然没有动怒,扬着头,没有答话,在观看小吕次一步动作。
  这时小吕脑子空空的,根本没有考虑到自己的任务,也没有估量对方的力量大小,只见康太停下脚步,骑虎难下,接着又是一声大喝:“怎么,不说话,你是那条在线的,报个字号不是结了么?”
  康太把眼镜一下,冷冷一笑,“朋友,你是找我说话?有种吗?我们到山后去谈谈!”
  小吕两眼一翻,说:“想来打架么?”
  “不敢!有理讲理,我叫康太!”他用手一指左眼,说:“这是我的标记,来找你们方老大——方杰来的!”
  “我们方老大是你找的,你也配……”小吕嗤笑着说。
  “朋友,那么你是方老大旗下旳大将啰,想在我康太面前漏两手吗?”
  “那就被你猜着了,你姓康旳到这里来,不叫你带一点彩头回来,不要说我们方老大啦,我小吕也觉得过意不去,把家伙亮出来,我们过两手再说。”
  康太还不想同他动手,冷然一笑,说:“你把我的线踩紧了,回去报个信,不是得了嘛!要是一动手,把一条命白玩了,岂不可惜!”
  小吕一听,无名火起,欺前两步,一抬手,劈了过去。
  康太是个内家,见他一抬手,就知道他是个外行,身子一闪,仍旧规劝的说:“朋友,你我都是吃人家饭的,卖命也要值得,我让你一手,现在赶回去向方老大送个信,还来得及!”
  “放屁,,龟孙子,再接我一拳。”小吕一掌发空,接着一拳猛向康太前胸击了过去。
  康太肩头一滑,身子左转,手臂托住他的腕肘,借力使力,一接一送,把小吕送出五六尺以外。
  小吕勉强撑住身躯,稍一定神,知道自己不是人家对手,随着在贴身抽出一把一尺来长的鬼头尖刀,猛扑了上去。
  康太见他抽出利刀,身形向后退了两步,心中在说:“这小子是在玩命,可惜我同他素无恩怨,不如让他两手再说。”
  心念转动之间,小吕的刀子已向肩上划了过来,他仍旧一侧身,闪出三尺,“小子,你不要得寸进尺,丢下刀子,我们停手怎样?”
  小吕手持利刃,有恃无恐,一弯腰,向着康太下腹戳去。
  康太向后一挫,抬脚踢出,脚尖正挑中小吕下颚,眼睛一花,仰跌地上。
  康太原不想致他的死命,是以始终没有打岀煞着,在小吕跌在地上之时,反而两手叉腰,站在一旁,哈哈大笑。
  XXX
  庞拐子与小吕究竟是患难之交,他在离开大中酒楼后,忽然灵威机一动,心说要糟,小吕玩了一夜姑娘,平时又是浮躁之人,料定他要同康太正面冲突,自必凶多吉少,万一出了毛病,以后对方杰无法交代。
  他已抱定主意,不想加入这场是非漩涡,但又不能置身事外,想了一歇,他拿起电话接到九三俱乐部,找方杰说话。
  方杰还没有起床,他被电话闹醒了,拿着电话,说:“是庞拐子!啊!小吕怎样?”
  “他盯着那个姓康的走了,怕不保险呢,老大,你能够来一趟嘛?”
  “好!你那边门牌多少号,我马上就来!”
  “深水埗一七二〇号,靠码头楼房。”
  方杰丢下电话,打开屉子,选了一只快枪,匆匆下楼,驾着自用汽车,直向深水埗驶去。
  庞拐子一见方杰,略事寒暄,就将大中楼遇见康太经过说了一遍,方杰一跺脚,问:“他们现在那里?”
  庞拐子说:“有人看见他们走向青山道方向,现在情况不明。”
  “你能陪我去一趟吗?”方杰说。
  庞拐子尴尬地一笑,说:“我陪了小吕一夜,还没有合眼呢,老大,不是我推诿,有你老大去足够应付的了。”
  方杰一摇头,转身出门,赶到现场,那知惨案已经发生,已无法挽救小吕的命了。
  他的车子在青山道附近打了一个转,揣摸着小吕盯康太不会太远,他停下车子,已见着热闹的人纷纷向现场赶去,知道出了毛病,眼着人群中向田埂走进,发现小吕身中七刀,躺卧在田埂上面,满身血渍斑斑,惨不忍睹。
  他在小吕身旁拾起一柄尖刀,拿在手中,他认识是小吕惯用的利刃,不想这柄刀竟了结小吕自己的性命。
  警署已派人到现场来侦查,内中一个警探与方杰极熟,看着小吕的尸体问他:“方老板!你供给我们一点线索,警方会尽力去破案的!”
  方杰摇头苦笑,说:“小吕的仇家太多了,他这次被杀,是他自己防身的凶器,我不想追究这件案子,假如你们能把凶手逮捕,我当然不会反对的!”
  警探无可奈何地向他看看,小吕被杀的案件就这样没有下文了。
  方杰不愿警方追究小吕的事,当然他是想用自己力量去解决独眼康太,这是方杰的个性,他对于警方原没有好感,同时,他认为自己的仇人,如果假手给警方追捕,那是一件极丢面子的事。
  他又不满意庞拐子那种袖手旁观的作风,小吕这件事,假如庞拐子稍稍尽一点力量,决不致被康太杀死的。
  他驾着车子,又转到庞拐子那里,小吕死的消息,庞拐子已经知道,方杰一进门,劈头对他说:“庞拐子,小吕今天发生的事,你能说一点责任没有吗?”
  庞拐子僵着脸,心里在怕方杰对他不利,尴尬的说:“老大,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有说的,我想法子把康太找到,对你方老大有个交代就是!”
  “早这样办,小吕也不致惨遭毒手呀!”方杰愤愤地说。
  “老大,你歇歇抽口烟,我派人去找那个独眼小子。”庞拐子一看时刻说:“现在他还不会离开探水埗,这趟我庞拐子,拼着不要命,也得替我们小兄弟报仇呀!”
  他说完,准备叫他手下的爪牙开始行动。
  “慢着!”方杰制止住说:“康太不会走远的,你先派几个人把小吕的后事料理妥当,庞拐子,这趟说不得要你破费几个了。”
  方杰料定康太的任务未完,一时不会离开深水埗的,如果这时庞拐子发动人马,反而会把康太惊走了,所以他不要庞拐子立刻行动。
  庞拐子体会他的意思,连声地说:“对!就这么办。”
  于是,他拿了两叠大钞,交给下面的爪牙,说:“你们去警方联络一下,买一口上等棺木,先把我们吕兄弟的尸体装殓起来,送到九龙公墓去!”他微微一顿,又加重语气说:“这是替自己人办事,不准混水捞鱼,知道吗?”
  随后,他又把方杰拉到烟铺上,拿出他的陈年云膏子,殷勤招待。
  方杰是个喜欢恭维的人,庞拐子替他装上烟,又泡了一杯上等龙井茶,亲自捧上,满脸小心翼翼的神情,他的一腔怒火,已消了一半。
  “庞拐子,听说你这两年混得不错,腰包里多了几个,所以怕惹事生非,有这回事吗?”方杰问。
  “还不是靠你方老大撑腰,外面说的好听,其实,我是打肿了脸充胖子,死要脸,活受罪,外面还落下一笔不大不小的债呢!”
  “你是怕我向你讨回那笔款子,所以在哭穷,是吗?”
  庞拐子的脸更僵得厉害了,他就怕方杰提到钱,以前是靠着小吕的关系,赖着不还,现在小吕死了,看样子是再拖不下去了。
  “老大,钱是要还的,我庞拐子也不想背来生债,不过……”
  方杰看他满脸尴尬神情,制住他的话道:“不要往下说了,拐子,我不是来向你逼债的,有饭大家吃,我能让你庞拐子在深水埗现眼吗?”
  庞拐子听说不要还钱,顿时精神一振,一竖大拇指头说:“老大,真够义气,我庞拐子只要能在深水埗站住脚,以后你方老大一句话,我要说半个不字,就算不够朋友!”
  “不要说这些啦,我们研究研究,小吕的仇,是我去找独眼康太,还是你去把它了结掉呢?”
  这个问题,比要钱还来得厉害,庞拐子听得头皮发炸,心里直在打鼓,想了一阵,结结的说道:“老大,你……你是知道我的,这两年我被烟揪得腰都伸不直了,去找康太,不是白白的去送死吗?”
  “好!那就烦你即刻去找寻他,我在这里等你,不见不散!”
  庞拐子被逼得走投无路,知道方杰是个翻睑无情的人,事情套在头上,不还钱,就得去找康太,他权衡轻重,还是钱要紧,于是,他向方杰一颔首,说:“限我两天的时间,怎样?”
  “不成!今天找不到康太,庞拐子,我找你说话!”方杰沉声说。
  庞拐子一看他铁青的脸色,心里打了一个战,侧下身子,躺在他的下首,吸了几口烟,提起脚步,说:“老大,你在这里歇歇,我去找他!”
  庞拐子走出大门,在码头上兜了一个转,两眼望着碧绿的海水,凝视了一阵,又转头向回走去。
  深水埗是他打窝的地方,人头太熟了,他一时忙中无计,竟在马路上兜着圏子。
  “我不会去先找小马,唉!把我转糊涂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小马是深水埗开小赌场的,靠假账混饭屹,人生得机灵,平常爱交朋友,消息灵通,外号人家叫他顺风耳,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流氓。
  庞拐子一跨进小马那间又脏又臭的小屋子,打了一个喷嚏,一皱眉头,在小马床边上坐下。
  “拐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是为了小吕的事来找我啦!”小马开门见山的说。
  “小鬼,又被你猜着了,怎么样,有情报么?”庞拐子试探着说。
  “小吕平时眼睛长在头顶心上,看不起人,他的事,谁愿意管,死了活该!”
  庞拐子递过一枝烟给小马,嘻嘻一笑,说:“小马,人死不记仇,看在我拐子的面上,替方老大出口气,怎样?”
  “你是要我找那个独眼小子,是吗?”小马斜瞟了他一眼说。
  庞拐子一拍大腿,说:“小马,真有你的,怪不得人家说你是顺风耳,我看你简直是诸葛亮啦!”
  “不要捧我!拐子,要叫我办事,拿钱来。”小马单眉一挑,一只手已伸了出来。
  庞拐子知道他喉咙管子的深浅,当下,一蹙眉头,从腰包里挖出三张大钞,递了过去,说:“小马,钱少一点,先拿着,等事办成了,少个一千八百的,我拐子决不含糊!”
  小马把三张大钞在手上颠了一颠,向庞拐子怀里一扔,桀桀一笑,伸出一只手说:“你同方老大去说,要叫我小马办事,这个数,少一个别谈!”
  庞拐子一伸舌头问:“多少?”
  “五千,先交钱,后办事,人捏在我手里,要怕化钱,另请高明!”
  “小马!这件事已套在我头上了,方老大不讲理,逼着鸭子上架,找不到人,他要同我算账的!”庞拐子苦着脸说。
  “那是你们的事,拐子,你在深水埗已混了几十年,化一点功夫,还怕人找不着吗?”
  小马真有一手,他把庞拐子拿捏着紧紧地,不肯松口。
  “小马,一个整数,帮帮我拐子的忙,怎样?”
  “这种事,三年两不遇,拐子,我小马也是穷慌了,平时想到你拐子烟馆里赊一口烟吃,要看你的脸色,方老大请你办事,能不给你的钱吗?”
  庞拐子一轧苗头,用食中两指一此划,说:“好!一句话,两千,我即刻兑现!”
  小马没有再同他较量,庞拐子又在身上掏出一千七,补足两千,送了过去。
  小马接过钞票,裂牙一笑,说:“拐子,说实在的,你这躺吃了多少?”
  “孙子王八旦骗你,这两千块不是我拐子掏腰包,天诛地灭!”庞拐子急得发誓。
  “那么你请回去了,下午三点钟,听我的回信。”小马极有把握的说。
  “这不是开玩笑的,小马,下午找不着人,方老大那一手使出来,你我就不用想混了。”
  “什么人玩什么马,你就吃方杰那一手,我小马同他井水不犯河水,他能把我怎样?”
  “小马,我们不谈这些,钱我是化了,事情你去办,下午三点我在家等你!”
  庞拐子把事情交代清楚,始松了一口气,他跨着大步离开了小马那间矮屋子,扬长而去。
  “不怕你不化,哼!找到我小马,就得叫你化得心疼。”小马看着庞拐子背影,喃喃地说。
  他等庞拐子走后,换了一套短衫,正想出门,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光头大汉,平举着枪,走了进来。

  第十一章
  独眼康太这次远征九龙,他选择深水埗这块地方,是有道理的,深水埗虽是九龙的一环,这里面的环境可太复杂,地痞流氓,混杂在这个小圏圈里面,各干各的,各行其事,完全是个下三流的所在,稍为混得出了一点头的人物,就不会蛰伏在这个地方了。
  小马是深水埗的赌混子,也是码头上的一个地头虫,康太透过一个苦哈哈认识他,在他身上化了几张大钞,很容易地就把庞拐子与小吕的关系,打听清楚,小马是个见钱眼开花的人,出卖朋友是他的拿手好戏。
  小马没有想到在康太身上会有这大出息,他把庞拐子的钱收下,正想去找康太,那知康太已走到了面前。
  “他妈的,小子,这笔买卖还不错吧?”康太手举着枪,神情有点不对!
  “啊……啊……是康兄,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去找你呢!”小马的声音有点颤抖。
  “你找我,把我送给姓方的,是吗?”
  “不!不!我小马不会那样做的,我是找你报个信,好叫你有个准备呀!”小马满脸惊慌之色。
  “谅你也不敢,小马,你照直说,刚才庞拐子来送你多少?”
  “那是我们私人在打交道,康兄,我对天发誓,我要收了庞拐子一张钞票,叫我不得好死!”
  “好吧!我不管你这些,那么庞拐子来是怎样说的!”康太态度已渐和缓,把手中的枪贴身藏起。
  “康兄,我绝对不敢出卖你,可是,小吕这档事,你做的也太辣了点,方杰已经找到这离了,逼着庞拐子找人,庞拐子在深水埗耳目最灵,他到我这里来,也是为了向方杰交差,我想……我想找你打个招呼,暂时避一避,你看怎样?”
  康太在鼻子里哼了一悬,暗自忖着:“我来的目的总算达到了,难得方杰来找我,小马这小子,鬼鬼祟祟,八成是拿了庞拐子的钱来出卖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如约个地方,一个对一个,要打,也得打个痛快!”
  他原先的计划,是想出其不意,暗中把方杰做了,现在情势已变,看样子小马已被对方买通,而自己的形踪,已随时控制在敌人的手里了。
  他举腕一看时计,对着小马说:“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庞拐子的钱是不好拿的,干脆,我成全你,你去向庞拐子送个信,今天夜晩十点正,我在深水埗七号码头等他们,死约会,不见不散!”
  小马听了暗自一喜,脸上故意装做正经的神情,左边眉毛一扬,说:“康兄,这是何苦,你再考虑考虑,假如还有转圜的余地,我看……”
  “不要假惺惺的了,我不这样做,难道你真的能向庞拐子交差,难道你不怕方杰把你那个小榻榻的赌场捣毁了么?”
  小马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满脸尴尬的神色,耸了一耸肩,向他无可奈何的一笑。
  “现在还不到十二点,距离约会的时间还早!”康太眼睛盯着手台上的表,说:“你在我来后,即刻去通知他们,可有一点,就是不准钉我的梢,假如被我发现了,我这柄家伙是认不得人的!”
  康太又重行拿起那柄快枪,向小马比划了一下,然后,跨出大门,扬长而去。
  小马吓得把头向脖子里一缩,退回了两步,眼看着那光头的影子走远了,把毡帽向头上一顶,反手锁上大门,疾步走到庞拐子的家中。
  这个在赌场里混的小脚色,是没有见过大场面的,他早已听说过方杰的大名,却一直没有看见过方杰,他停留在庞拐子大门口,心里直在盘算,庞拐子叫他做的工作是没有做到,他怕方杰一翻脸,三千港币吐出来是小事,挨了打,弄得不能下地,那就太不划算了。
  他踌躇着,用手一摸袋子里三千元,胆子一壮,终于揿着门铃,挨身走了进去。
  庞拐子从里间走了出来,一见小马,睑上露出笑容,又用手向后面一指,说:“方老大在等你的消息呢,怎么样?人见着了吗?”
  小马点点头,庞拐子把他引到里间里去了。
  这时,方杰正躺在烟铺上,合着眼,小马朝着他一弯腰,口里叫了声:“方老大!”身子向前移了一步,没有敢坐下。
  方杰的谱可真不小,没有答腔,只把眼皮一抬,打量了小马一眼,又把双眼合上了。
  “你说呀,你把看见那姓康的事,向方老大照直说,胆子放大些,不准胡扯!”庞拐子在旁说。
  小马一瞄方杰,瘦小的个子,脸上没有四两肉,团在烟铺上,像个虾子,毫无惊人之处,心想:就凭这种人,也能混到今天的地步,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了。
  他看不出方杰有什么惊人的地方,于是,他的担子就大了,身子向后一移,坐在靠床的一张椅子上,掏出一枝烟,燃着了火,缓缓的抽着。
  “拐子,说真格的,我跑了一个上午,人困马乏,到现在还没过瘾呢!”小马看着烟灯说。
  庞拐子一听他要抽烟,打心里就犯醋,脸色一沉,说:“小马,你没有长眼睛吗?这是什么地方,方老大在铺上躺着,有你的份么?”
  他说完,又向小马使了个眼色,微微一顿,又道:“要抽烟,等会我带你到烟馆去,方老大在等你的消息呢!”
  他们两个人的话,听在方杰耳里,方杰是过来人,知道犯了瘾的苦处,他一睁眼,对庞拐子说:“拐子,你让他在下首抽两口,不结了么!”
  庞拐子两眼瞪着那缸云土膏子,没有出声,小马涎着睑,也向方杰下首躺下,一连抽了几口,脑子里在打着转,方杰看他抽得差不多了,用手一挥,说:“小马,那个姓康的窝在什么地方?”
  小马咽了一口热茶,又拿了一口气,说:“方老大,你们还以为他是在深水埗打窝,那你们就扭错筋了,今天我找了他一个上午,人是被我找着了,就是拿不稳他的桩,后来……”
  庞拐子听得眼珠子快要暴了出来,急着说道:“后来怎么样,你又把这条线切断了,是么?”
  “不要急呀!”小马慢吞吞地又咽了一口茶,说:“我拿了你们的钱,把康太放掉了,这差我能向你庞拐子交差,方老大在这里等着,能放我过得了门么?”
  “那么你已经有把握掌握着他的行动了?”庞拐子急切的问着。
  “康太像一只狡猾的狐狸,他真见了我,好像我脸上已刻了字,是方老大这边派去的,他把我引到僻静的地方,拿枪比着我,要不是我机警,我这条小命,怕不同小吕一样,早已保不住了。”
  庞拐手见他话不对题,深怕三千块落了空,咆哮着道:“小马,我们不来这一套,他拿枪比着你,我管不着,你今天不把姓康的这条线斗拢来,哼!我庞拐子同你拼了。”
  “线是断不了的!”小马四两半斤的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在当时的情形,我要死盯着他不放,他回手给我一枪,怎么办?所以我拿话把他稳住,最后,我约定他今晩十点钟,在深水埗七号码头见面,七号码头一到夜晩,连鬼的影子也看不见,到时,任凭你同方老大怎样摆布他,还怕他飞上天去吗?”
  “你保险他一定不会失约?”方杰问。
  “假如他不来,我把头剁在你方老大面前。”
  “好!一句话,我相信你,咱们十点正,在七号码头见面!”
  小马松了一口气,从烟铺上站了起来,望了一望庞拐子脸色,一溜烟地走了。
  庞拐子三千块总算没有落空,独眼康太这个死约会,他明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对方杰已有了交代,方杰去不去,彷彿对他已无关紧要了。
  XXX
  月黑风高,深水埗七号码头上站着一个瘦小的人,他举腕看了看时计,还不过九点半钟,他在码头上来回的踱着,他在等独眼康太前来赴约。
  他今天没有调动人马,其实,他的手下爪牙,多如过江之鲫,他不想以多取胜,他要用自己的力量去为小吕报仇,这就是方杰的个性,也是他在黑社会中叱咤风云受人推崇的原因。
  可是,今天这个对手不是一个寻常的角色,当年澳门之虎狄二虎就是死在康太手中的,他没有考虑这些,他要为港九两地黑社会重整声威,当然,他已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十点已经过了,码头上仍是死沉沉的,康太没有来,小马的影子也没有看见,晩风吹袭着他的衣角,使他身上微微起了一阵寒意。
  “妈的,这烂小鬼他敢戏弄我吗?”方杰喃喃地骂着:“我不会剥他的皮!”
  他再次举起左手,一看腕表,已经十点十分,他想这回真的被小马戏弄了,因为康太没有理由要同小马做这个约会。
  一阵海风,掀起了浪潮,他不再想在海岸上空等,他摸了一摸腰间的手枪,举步正欲向来路上走去。
  “站着,死约会,不见不散,难道小马没有向你说清楚了么?”
  声音系发在他的左边,黑夜之中,他怕中了对方的暗算,一拧身,向右面方一闪,迅速地把头掉了过来。
  他两眼发直向对面看去,月影之下,一个光头大汉已站在距离自己约有两丈左右远近,双手叉腰,并没有持着武器。
  他不认识康太,这次康太来找他寻仇,在他意识中不过是受华云龙的指使,了结老幺那段旧案,不想小吕出师不捷,先遭了康太的毒手,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们已到了短兵相接的阶段了。
  在月色朦胧中,他看不清楚康太的面目,只看见一颗光亮亮的脑袋,不用说,来人已是康太无疑,他在思考如何应付这场局面,对方既然没有拿着武器,自己当然也不想掣出腰间的手枪。
  他环视四周,冷静静地,对方没有带着帮手,是条好汉,果然名不虚传。
  他站定身形,冷冷一笑,道:“姓康的,你同谁约会?你想上门欺人,小吕被你宰了,这算是那门子的道理?”
  “你以为小吕死得冤枉么?”康太的脚步已在向前移动。
  方杰当然不甘示弱,也向他迎面走近。
  “血债血还,人已被你杀死,没有说的,我来向你讨命来了。”
  他们双方越走越近,看看已距离不到三尺光景,康太忽地停住了脚,这时双方俱已看清面目,康太一只左眼凹了进去,论个头,方杰显然已矮了一截,可是,他一副有恃无恐的形色,已把康太镇压住了。
  康太的心中在暗暗纳闷,方杰这副长相,人瘦得像一只猴子,居然被他打出了天下,他不懂他凭借什么会有那股狠劲。
  这两个狠人,互相闻名,互相在打量着,两人俱没有出声,海里的风浪在翻动,这是大风暴来临的前奏曲。
  忽然间,方杰一阵哈哈大笑,康太一凝神,方杰随着这阵笑声,身子一矮,猛然扑了过去,右肘去撞康太小腹,左手上扬,一拳已打中对方的下颚。
  方杰的手头灵活,是出了名的,快如迅雷一般,使康太措手不及,上下两处俱被打中,跟跄地跌了出去。
  康太久临大阵,没有想到这次却遇到了劲敌,他在仰面倾跌之际,原以为还有出击的机会,那知方杰是个掼跤的专家,跟着一跃身,穿骑在他的腰上,抽手掣出一柄短刃,狠命照他的右眼戳去,只听“嚓”的一响,接着听到一声惨叫,康太一只仅有的右眼,被短刃插进去两寸,血流如注,人已昏迷过去。
  一个人的双目失明,再也没有打的价值,即如不死,已成了废物,方杰把短刃抽了出来,用手指抹去刀上的血痕,随手向地上一掷,他站起身子,望了望躺在地上一副可怕的面容,也不想再置康太于死地了。
  他没有想到对付这样一个狠人,居然毫未费力,大出意料之外,以小吕一条性命,换取康太一只独眼,也还值得,他想把这个残废的人,送回澳门,使华云龙看到胆寒,同时自己的声名亦可扬威澳门,叫澳门“龙社”子弟知道他的厉害。
  这时,庞拐子出现了,小马也跟在后面,方杰一看到小马,无名火起,赏了他一记耳光,把小马打得半处脸火辣红肿,大声骂道:“狗娘养的,龟孙子,现在你跑来干什么?老子的命差点送在你的手里!”
  小马是想来讨好的,这一记把他打得两眼金花直冒,吓得身子向后一转,没命的狂奔飞去。
  “拐子,你说他该打不该打?”方杰气愤地说:“不是我手脚快,现在早已被康太抛到海里去了。”
  他的话声甫歇,“砰”的一声,一粒子弹由方杰头顶上飞过,接着又是砰!砰!两响,枪弹向他们发话的方向打来。
  他们迅即分散,再看康太的手已垂了下来,一柄手枪仍然捏在手中,显然,他又已昏了过去。
  “他妈的,这个家伙临死还在发威!”庞拐子在怒声骂着。
  “把他枪拿过来!”方杰命令地说。
  庞拐子抄在康太的头顶后面,一只脚搭住康太持枪旳手膂,一弯腰,把手枪取到手中,又狠命地在康太头上补了一脚。
  只听一声闷哼,也是康太最后的一次声息,早已魂归地府了。
  庞拐子用手一探康太鼻息,冷冰冰地,又用脚尖踢他肩膀一下,再没有看到他转动,回头对方杰道:“方老大,这个人不中用了,怎么办?”
  “妈的,你把他踢死了么?”
  “死了活该,正好替我们那个吕兄弟偿命!”
  “好吧!把他抛在海里去吧!”
  庞拐子一只手牵着康太的一条左脉,狠命一拖,心里有点胆怯,一阵阴风,拂到他的面上,他吓得把手一松,窜了出生。
  “死不饶人,方老大,快来,这……这家伙……”庞拐子抖颤地已吓得面无人色。
  “是烟瘾发了吗?妈的,连一个死人都拖不动!”方杰走了过去,。
  “不……不是,他在显灵呢!”
  “见他妈的活鬼,他显灵也找不到你庞拐子呀!”
  方杰弯下身子,两手一掀,给康太的尸体来了一个大翻身,跟着两脚并动,“咚!的一声,一个光头大汉的尸体,霎眼之间,被风浪卷入海底去了。
  “老大,辛苦了,回到我那里抽两口,歇歇,可好?”庞锅子战战兢兢地说。
  方杰舒了一口气,两只锐厉的目光向庞拐子脸上一射,庞拐子又打了一个寒战。
  “你去关照小马,今天的事,不准向外面泄露,假如被警署知道,假如有个风吹草动,我找你算账!”方杰沉声地说。
  庞拐子一拍胸脯,说:“这是我的事,准没有错,老大,你安心吧!”
  方杰整了整衣襟,转头离开了七号码头。
  XXX
  蓝天夜总会里,热闹喧天,蓝妮妮一个入独坐在经理室内,口里刁着一枝象牙的长烟嘴,看着吐出的烟雾,直在出神。
  她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除了钱,势之外,身边从来少不掉男人的。
  现在华福死了,华云龙的影子,有如幽灵一般,时常绕在她的左右,心腹之患未除,贴心的人还没有物色到手,使得她焦灼难耐。
  听说这两天华云龙已到香港,人是没有照面,但也不是捕风捉影的事,她的爪牙已在皇后大道中,看见过华云龙,她迷惘地在想着华云龙一副标准绅士模型,仪表、风度,够得上是一个理想的男人。
  可惜,他是一个有缺陷的人,他不能人道,他有变态的色情狂,令人难以忍受,她回忆着往事,红颊上飞起两朵红晕,一副洁白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眼睛斜瞟着,越想越不是滋味。
  “要不是他少了半段,那该多好!”她自言自语的说着。
  于是,她不禁又淡淡地一笑。
  一个妖冶的女人,淫荡成性的蓝妮妮,心理上也有着变态,她此时忽然的想着,在没有男人的时候,像华云龙那种饿虎赴食,力不从心的举动,也能过瘾,也够刺激,那不比没有男人要强的多么?
  她想到这里,恨不得派人去找华云龙,重修旧好,只要她这样去做,她料定华云龙是求之不得的。
  此时,她已想入非非,烈炽的火在她心里燃烧着,她已不能支持,她站起身子,在房里来回的踱着,她走到沙滤前,注了一杯冰水,一饮而尽,然而,也无法浇熄她心中一盆烈火。
  再去找方杰,或者是金震,那是不可能的事,于是,她想到一个人,那就是在跳舞厅里的时常见到他,在每次见面的时候,那个人的两只眼睛一直在盯住她,从来没有把她放松过。
  那个人太难看了,秃顶、浓眉、鼻子彷彿也是扁平的,其中有一点可取的,就是那个人体格结实,举止之间,并不令人讨厌。
  她现在委实感到孤枕独眠,是一种令人难以忍耐的寂寞,同时,她又感到大敌当前,华云龙、方杰这般人,俱都对她虎视耽耽的,而自己孤掌难鸣。
  假如那个人也同方杰一样,能代替自己抵挡一阵,从他外形上看来,或许是可能为自己效命的。
  她胡思乱想,香烟一只接一只的吸着,终于,她有了决定,不管怎样,这个人既然不讨厌,聊胜于无,总比曹拐子要强多吧!
  于是,她按铃把舞厅里女大班牛阿嫂找来,先把那个人底细摸清了,再作进一步打算。
  她倚坐在沙发上,微微一招手,让牛大姐坐下,轻轻一笑,指着几上的听头香烟,说:“牛阿嫂,你抽烟,自己拿,不要客气,我闷得很,找你来谈谈!”
  蓝妮妮平常是个极难说话的人,今天的态度显得客气,牛阿嫂受宠若惊,伸手在烟罐那取了一只烟,燃着了火,笑盈盈地,说:“老板,有两天没有看到你在舞厅里了,成天闷在经理室里,当然是太寂寞了,只要老板高兴,我随时可以来陪你谈谈的!”
  “我想打听你一个人。”蓝妮妮开门见山地说:“有个穿灰色西装,秃头、浓眉的人,他每天俱是找海华跳舞的,他是谁?”
  当舞女大班的,每天常来的客人,虽然不会完全摸清底细,差不多也知道个几成,蓝妮妮这样没头没脑的问下来,牛阿嫂眼珠转了两转,已猜透她问的是谁,但是这个人,确实有点来历,不过,他在香港究竟做些什么事,就不大清楚了。
  牛阿嫂吞吐了一下,笑道:“老板问的那个人,他姓冯,名字叫无秦,听说他老子是个军阀,官做的还不小呢!”
  “噢!无情,怎么好好一个人叫这样的名字?”蓝妮妮愕然的问。
  “老板,他不是情感的情,而是秦朝的秦,所以有人误会着,叫他做无情汉子呢!”
  “啊!他同海华有交情么?”
  “这两天他已不叫海华做台子了,海华嫌他头顶秃,当着好多人面前骂他,头上巴不住苍蝇,又说得鼻子太扁,冯无秦打了海华一记耳光,已不来了。”
  蓝妮妮听了,脸上毫无表情,随口说道:“舞女是要客人捧场的,怎么好骂人呢,海华也太不懂事了,牛阿嫂不是我说你,你们当舞女大班的遇到这种事,就得要尽量约束舞女,不要让她们放肆,要不,人家还以为她们倚仗老板的势力欺人呢!”
  她微微顿了一下,又说:“那个叫冯无秦的,要找他方便吗?”
  牛阿嫂察言观色,知道蓝妮妮的意思,微微一笑,说:“老板要找他么?他就住在南屏酒店,打个电话他就会来的!”
  蓝妮妮略为沉吟了一下,说:“你替我向他道歉,说海华的事,就说我听到这件事,大为光火,又把海华开除了,请他今天来,我再当面同他谈谈。”
  “老板的意思,是要海华离开这里吗?”
  “当然要这样做,我们做的是生意,客人至上,像海华这样舞女,如果不把她辞掉,你当舞女大班的也有责任呀!”
  老板的话,就是命令,牛阿嫂没有好还价的,她愣了一下,陪着笑脸,说:“打电话去给冯无秦,请他晩上来,海华的事,我也会照办的,”
  牛阿嫂很恭敬地向蓝妮妮辞退,蓝妮妮在她走出房门的时候,又把她喊住,说:“你在那个姓冯的来了的时候,就说我请他到经理室来谈谈,记着,我吩咐的事,可不许随便同人乱说,知道吗!”
  冯无秦是个耍光棍的,他老子的确是个军阀,他起先打着老子的旗号,还吃得开,最近几年,钱已花光了,仗着是青帮的大爷,东拉西借,专门想在女人身上吃血,他早已想在蓝妮妮身上打主意,现在难得牛阿嫂打电话绐他,刚好合上油瓶盖,简直是喜出望外。
  不到九点,他已整装待发,他今天还是穿了那身灰色西装,喜气洋洋地搭上北角的电车,在他跨进蓝天夜总会的时候,舞厅里还是冷静静地,牛阿嫂一眼看见他,向他招招手,随着把他让在一张角落里台子上坐下。
  “牛阿嫂,两天不见,你越发的漂亮了。”冯无秦打趣地说。
  “少说废语,谈正经事,海华那天得罪了你,给我们蓝老板知道了,大发脾气,现在海华被辞掉了,又叫我打电话请你来,向你道歉,老冯,你这个面子可要足了呢!”牛阿嫂说完,又扫了冯无秦一眼。
  “海华果真是被开除了么?该死!该死!那是我不好,不能怪她,那天她骂了我,我已打了她的耳光,两相抵消,打了就不该再罚她,你带我去见见你们蓝老板,代她求求情,要不,人家会真的骂我这个冯无秦,是无情无义了。”
  “你要见我们蓝老板?”牛阿嫂舌头一伸,说:“你可知道我们蓝老板的厉害?”
  “我是代海华求情,去向她说好话,她厉害不厉害,对我来说,是毫无关系的!”
  “我看你省省吧!老冯,你看你这身行头,我们蓝老板看见你,不会恶心?”
  “怎样?”冯无秦一指衣襟,说:“这套衣服,还是当年我们老头子在北京去晋见袁大总统的礼服呢,是到到地地的英国华达呢,穿这套衣服能晋见袁大总统,就不能见你们蓝老板么?”
  牛阿嫂噗嗤一笑,说:“她见不见你是一回事,我带不带你去见她是一回事,嗯!待我考虑考虑。”
  冯无秦知道牛阿嫂在卖关子,心想,当舞女大班的没有一个好人,但是,人到屋檐下,谁能不低头,现在要利用她,说不得就要化上几个。
  “牛阿嫂,我的好大班,这当事全靠你大力支持,我见了你们蓝老板,有了好处,我第一先要谢谢你?”冯无秦还是一毛不拔。
  “你准知道见了她就有好处么?”牛阿嫂扬起两道柳叶眉说:“假如她怪我多事,骂我不该带你这种人去见她,我这个饭碗给你砸碎了,你能替我兜着么?”
  冯无秦一别苗头,已到非化不可的时候了,他拿准蓝妮妮这次因为海华骂他,而辞掉海华,又叫牛阿嫂打电话来道歉,必然大有文章,他平时揣摸女人的心理,百发百中,反正他心里已有了打算,他见了蓝妮妮多少总有点甜头,决不会落空的。
  他对牛阿嫂瞥了一眼,开空头支票是没有用的了,他用手在袋子里一摸,仅仅剩了两张百元大钞,那是他吃饭的本钱,再说,这两张大钞,一齐掼出来,也不挡眼,也不会把牛阿嫂打倒的。
  他一狠心,硬着头皮,把两张大钞掏了出来,笑嘻嘻地往牛阿嫂手中一塞,说:“我今天出门太匆促了,支票本子忘记带了出来,这两张票子如果你牛阿嫂不嫌弃,买点脂粉,我老冯说一不二,明天开张支票替你换季,牛阿嫂你不要小看我老冯,只要我能同你们蓝老板搭挡上了,借她的力量捧我一下,哼……”
  “好了,好了!”牛阿嫂不想再听下去,她捏着两张钞票,收下又太少,弃之又可惜,想来想去,还是往袋里一塞,说:“老冯,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替你通报一声,如果蓝老板愿意见你,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冯无秦知道是两张钞票生了效力,眼看着牛阿嫂扭着细腰,摇摆而去。
  牛阿嫂匆匆地来到经理室,蓝妮妮正在端着一杯威士忌,一人独饮,借酒消愁,大约是酒吃得多了,彷彿把刚才说附话,已忘得一干二净,她看见牛阿嫂一副得意的神情,反而问道:“牛阿嫂,舞厅里的事,你去问刘总管,不要来麻烦我,好吗?”
  牛阿嫂听了一愣,知道事情要糟,平时已听说蓝妮妮是个反复无常的人,但也不能变得这样快,今天她说的话,言犹在耳,难道她真的会变了卦,这样说来,自己的好是讨不上了,老冯花了钱,怎样向他交代。
  她到底是个能言会说的人,心机一动,凑在蓝妮妮耳边,低低地说道:“蓝老板,我替你的事办好了,那个姓冯的现在舞厅里等着你呢!”
  蓝妮妮酒意盎然,用一只食指支着太阳穴,想了一下,说:“是我叫他来的吗?”
  “没有你蓝老板的吩咐,我敢这样做吗?”
  “好!你把他带来,我同他谈谈。”
  牛阿嫂转身来到四楼舞厅,看见冯无秦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像座泥菩萨似的,在静等佳音,不觉暗暗发笑。
  “喂!老冯,你在想什么?”牛阿嫂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格格地笑了起来。
  冯无秦冷不防被她一拍,吓得把脑袋向脖子里一缩,再看牛阿嫂笑盈盈地,忙着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跟我去呀!看你这副呆相,我再不来,恐怕你要入定了。”
  冯无秦又重行整了整衣领,跟着牛阿嫂转向蓝妮妮的经理室走去。

  第十二章
  牛阿嫂把冯无秦领到蓝天夜总会经理室门口,噘了噘嘴,说:“你自己进去吧!恕我不奉陪了。”
  冯无秦正要去拉她,牛阿嫂身子一滑,已转了弯,上楼去了。
  他站在经理室门外,干咳了一声,鼓着勇气,在门上敲了两下,又向后退了两步。
  “是谁,进来!”那是蓝妮妮的声音。
  房门一推,冯无秦畏缩地走了进去。
  “啊!是冯先生,里边坐!”蓝妮妮在看见冯无秦后,做了一个手式说。
  冯无秦平时对于女人是有一套的,不知怎地,他今天看见蓝妮妮居然手足无措起来,弯着腰,把一个秃头连点了几点,说:“蓝老板,冒昧得很,我叫冯无秦,特地来拜候你的。”
  蓝妮妮牙齿上咬着一只象牙烟嘴,口里吐着白雾,瞟了冯无秦一跟,觉得他并不讨厌,于是,很自然地笑了笑,说:“我们是自己人,不要客气啦,照说,像你这样一个普通客人,我是没有理由和你见面接谈的,可是,谁叫我们舞厅的舞女骂了人,这就是我们理屈,我们应该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以为我们会仗势欺人!”
  她这一套话,说得冠冕堂皇,又像似同他拿近乎,又掩盖自己找他来的卑鄙心理,这就是蓝妮妮耍手腕的决窍,她要在谈话中摸清对方的底细。
  其实,她可以单刀直入,随便她怎么施为,冯无秦是毫无抵抗,而会向她就范的。
  要是换在前两年,那时她的经验不够,阅人不多,一定会迫不及待的向冯无秦施展出她的那套媚功,向他进攻的,可是,今天她没有这样做,她要看看冯无秦是怎样一个人,她怕又会上当。
  经验告诉她,男人是最不可靠的,她当初在认识方杰的时候,一见倾心,决无任何条件,就向方杰怀中倚了过去,当时,她还怕方杰不爱她,怕方杰远着她,她的防线自被方杰突破以后,像在战场上作战一样,一败涂地,而使她的事业计划全盘失败。
  她过去因为情感脆弱,凡是她接近过的男人,俱都与她的理想太远,而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就处于恶劣的情况中了。
  她现在又是在需要男人的时候了,偏偏选中了这个在女人圈子打过滚的冯无秦,如今,尽管她是在沉着应付,表面上一点没有露出不庄重的神情,然而,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心里在想什么,早已被冯无秦看得透底了。
  冯无秦看着她一副矜持的态度,明知她是在欲迎又拒,她的过去的一切,来龙去脉,冯无秦摸得透熟,乘虚而入,稍纵即逝,冯无秦焉能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冯无秦在接过她递给一只香烟后,燃着了火,完全装出一派绅士模样,表现得极为大方,微微一笑,说:“海华的事,太不值得提了,不想蓝老板还记在心里,我正在后悔不该打她呢!”
  蓝妮妮轻轻一笑,笑得那么甜密,瞟了冯无秦一眼,说:“那么这两天为什么不来照顾我们的生意呢?”
  “哦!我的事情太忙了,前天是贺通爵士请我吃饭,昨晩又赶上花旗银行的一个华人经理万大哥旳寿辰,这些人都是我的老头子过去的好友,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到处派人找我,只怪我们老头子的名望太大了,其实,论我目前的地位,真也高攀不上他们这般大亨呢!”
  他吹了一气,蓝妮妮好似听而不闻,没有理会这,脸上毫无一丝表情,显然,她是没有感到兴趣!
  “冯先生,你现在不是住在南屏那家小酒店里么?成天窝在房间里,不会闷得发慌,唉!在香港这个地方混,也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们老头子名声大,有什么用处,又不能当饭吃,我这个人喜欢讲实在的,不要说像你这样一个过时军阀的后人,即如是不久以前当过什么主席,军长的,现在为了生活,替洋行里跑腿一天找上十块八块的,也正多着呢!”
  蓝妮妮一针见血,把他的纸老虎戳穿了,冯无秦一脸尴尬的神情,结结地说:“那不能一概而论,我……我冯无秦还没有到那种地步……”
  蓝妮妮又是浅浅地一笑,说:“冯先生,我看你这个人,到还老实,有经验,有能力,风度么……嗯!也还不错,嗯!”
  她把两手抱着膝盖,脚尖不停的摇动,忽然合上了眼皮,脑子里在打着转。
  冯无秦先是听她连讥带讽地说了一通,屁股坐在沙发上,已经如坐针毡,自己的西洋镜被她看穿,看看已说不下去,不想她又忽地改变语气,捧了上来,简直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丸,一时之间,有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他此时才知道蓝妮妮的厉害,不可以等闲视之。
  他看她合着眼,没有把话说下去,局面僵持着,有点难过,于是,他狠命地把烟吸了一口,道:“啊!好说!好说!蓝老板你太夸奖了,我这个人什么都不行,文的不能动笔,谈武的,也是一块废料,惟有一点被你说对了,就是我还诚实,不会欺骗人,尤其是……呃!尤其是对于女人……嘿!哈!哈!哈!”
  他这两句话,果然打破了沉寂,果然打动了蓝妮妮的心,她的脑子里,并不希望在此时找到一个玩弄她的人,只要能诚实,能听她的话,那么,其余的条件差一点,就不放在心上了。
  她的精神忽地一振,两只疲困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她随着冯无秦的笑声,睁大了眼睛在看着他,她觉得他的话,有几分可靠,或许,她这次不会再次的被人欺骗了。
  她彷彿在沉酔中醒了过来,对着这个自命为老实的人,心旷神怡,于是,她不禁地格格大笑起来。
  冯无秦心里有鬼,他这种口不应心的话,是在女人面前说惯了的,但是,他再也不会想到蓝妮妮会识穿了他的谎话,他心中暗想:“那么,她是在笑什么呢?”
  “凭良心说,我这个人并不是个坏人,世间上比我坏到不可收拾的人,不是正多着么?”他暗自地说。
  “以前我在上海,虽然骗过几个女人,那都是她们咎由自取,谁叫她们看到我是了不起的大少爷,那她们是想我的钞票,不,那是我们的缘份,是她们都欠我的!”
  他不敢正面的去看她,他被她两只眼睛盯得浑身发刺,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许是笑里藏刀。
  他红着脸,红得像只龙虾,说实在的,他现在是千疮百孔,身上的仅有两百元,已被牛阿嫂塞进袋子里,假如今天就这样毫无结果的回去,偷鸡不着蚀把米,那简直是走投无路。
  “难道自己的底细已被她摸清楚了么?”他心里发慌,牛阿嫂会出卖我?不会的,牛阿嫂也不知道我过去的事呀!
  他胆子一壮,默默地说:“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我和旅馆里那个下女的事,被她们知道了,顶多我是用了她几个钱,现在事过境迁,早已和她一刀两断,今生来世决不会再来往了。
  “不错,我以前住在天国饭店大旅馆里,也欠了点房租,和饭钱,但是,我已把老头子遗下来的一幅黄石谷的古画抵给他们了,那幅古画是我传家之宝,我在挨饿的时候,也舍不得卖呀!”
  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没有存心害过人,他又想到他被天国饭店被逐的丑事,像蓝妮妮这种在黑社会里混混的的人,或许早已有所闻了。
  于是,他坐立不安,眼睛盯着鼻子,始终不敢把头抬了起来。
  蓝天夜总会经理室里静寂了一阵,冯无秦始终认为蓝妮妮这一笑,至少是不怀着善意,要是换在当年,他会一提脚,唾她一口吐沫,拂袖而去。
  可是现在他英雄气短,走投无路,但能在她身上找着一线希望,他还是想挨下去。
  说实在的,蓝妮妮是个聪明人,她要是对这个男人动了心,她的作风是再漂亮也没有,她会不顾一切,不听任何人的劝阻,去拢络他,而把那个男人玩弄于掌握之中。
  冯无秦虽然想到自己一些丑事,生起了自卑感,但是,眼前的局面,不能让它僵持下去,这一手,当然他应付裕如,于是,他也随着蓝妮妮笑声,嘿嘿大笑起来。
  顿时,房里一团和气,两人的笑声,冲破了房里的沉寂。
  终于,蓝妮妮开了口,道:“冯先生,我们这边少个经理,一时也物色不到人选,我想请你屈就这个位置,不知道你的意思怎样?”
  “什么?经理?”冯无秦如晴天打了一个大雷,耳朵一阵乱响,摒住了气,吞了一大口唾涎,把身子向前凑了凑,问道:“蓝老板,你是说要请我来当经理?问我愿不愿意……”
  他一时摸不着头脑,这个女人是永远会开人家玩笑的,他不是不相信自己翎不够格,当年老头子在世之时,他也在护军使衙门里面过副官长,总比一个夜总会的经理要高得多,他是怕蓝妮妮同他开玩笑,天下那有这样的奇事,一个不相识的人,何况对方是个女人,一见面就请他当经理,难道真是铁树开了花,太阳从西方出么!
  “哦!”他顿然若有所悟的想了起来,前个月他抱着穷算命,富烧香的念头,走到大篁地,去找了一个香港有名的命相专家,杨半仙,他报了时辰八时,经那个杨半仙推断之下,说他什么寅戊戍全火局,今年要交大运,八九月间要遇到贵人,并肯定地说,那个贵人是个阴性,说不定要交桃花运,在女人身上发笔大财。
  照这样说来,杨半仙真不含糊,给他算对了,假如自己真的当了蓝天夜总会的经理,那不是鸿运高照,从天上掉下来的事么!
  蓝妮妮看见他一副滑稽的神情,口里又念念有词,不知他想什么,以为有贬他的身份,怕他真的不愿意,那事情就难办了。
  “嗯!我是这样打算的。”蓝妮妮一本正经的说:“其实,一个夜总会的经理,并不算了什么,难得你在闲着,别人想谋这个差事,还谋不到呢!”
  这就愈扯远了,经理这个名词,是多么悦耳,多么动人,在他的想法,不要说是经理,跑台子,打杂,都不坏,只要有吃有住,好汉不提当年勇,还计较个什么名份。
  于是,他怕把事情弄扭了,万一蓝妮妮把话吞了回去,那可不是玩的,性命交关,一跤跌进了金窖子里去,他那里敢松这口子气,于是,他胀红了脸,又重行向蓝妮妮一哈腰,结结的说:“难得蒙你蓝老板抬举我,我还敢说半个‘不’字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这块料,恐怕干不好,丢你蓝老板的面子,那不是罪该万死么!”
  “不要紧地,你尽管去干,有应付不了的事,有我在后面,能叫你坍台吗!”
  “蓝老板?你……你真是我的知己,士为知己者死,我姓冯的一辈子,不……转世投胎,也不会忘记你这番好意的!”
  他说得滑了边,把蓝妮妮也逗得哈哈大笑。
  “好吧!你把行李搬来,二楼那边有间空房,从明天起你就接事,不过这里的事烦一点,上上下下都要你招呼,我想,你们做过官的人,应付这些事,大概不会差到那里去的。”
  “是!是!蓝老板,我听你的吩咐,我会好好去干的。”冯无秦像下属见到上司,站起身子,恭恭尊尊地向蓝妮妮鞠了一个躬。
  “嗯!”她是喜欢人家听她的话,蓝妮妮扬起了两道秀眉,显见地,冯无秦这种恭敬而带谄媚的举动,果然奏了奇效。
  “那么我吩咐你的事,你是会去做的了?”
  “赴汤踏火,在所不辞!”
  “你也说得太严重了,嗯!我的眼光的确不差。”蓝妮妮喃喃地说。
  她微微一皱眉头,从烟罐里取出一支香烟,冯无秦赶赶紧替她划着火,又小心地把半截火柴用口吹灭,放在烟红里,装做一副恭敬而又谨慎的样子。
  她把香烟吸了一口,很自然地将她习惯用的一只象牙嘴子拿起,把香烟装在上面,咬在牙齿上,凝视了冯无秦一眼,说:“刚才是谁把你带到我这里来的?”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话已说了这半天,经理的头衔已套在自己头上了,忽然又掏根问底起来,冯无秦不禁一愣,想起方才托牛阿嫂的事,脸上一红,期期艾艾地说:“是那个舞厅的大班的牛阿嫂。”
  “是她把你领来的?”
  冯无秦当真给她问糊涂,难道牛阿嫂带我来,没有事前向她说明,难道她会不知道?这就奇怪了。
  他脑子里很快的打了一个转,怪不得牛阿嫂只把他领到房门就撤了腿,这个女人真有一手,早知如此,我那张大票也不会跑到她袋子里去。
  他在心疼那两张钞票,蓝妮妮却瞪大着眼睛,在等他的回答。
  “是!是阿嫂领来的!”
  蓝妮妮忽地睑色一沉,说:“牛阿嫂的胆子也太大了,今天幸亏把你领来,要是领来的是个敌人,这个局面不是就糟了么?”
  冯无秦没有料到她会算回头账,大出意料之外,但是,她的话又委实说得有理,但又不便说出这件事是自己请托牛阿嫂办的,想了一歇,只好顺着她的口气说:“牛阿嫂是要看人来的,她知道我冯无秦是个好人,可以……”
  “不要讲了,”蓝妮妮制住他的话,说:“牛阿嫂是个什么东西,胆大妄为,哼!我恨透了这种人,我要叫她知道我的厉害!”
  这是下马威,蓝妮妮要试试冯无秦的胆量,更要看看他对于自己是否忠诚,于是,她不得不在牛阿嫂身上开刀了。
  “冯经理,你替我把牛阿嫂处分掉她,这女人是个危险份子,为了我的安全,我命令你便宜行事。”
  她这个口气,不是撤换牛阿嫂,而是直是要牛阿嫂的命!
  借刀杀人是蓝妮妮的看家手段,同时不想把自己丑事捏在牛阿嫂手里,那将来牛阿嫂会骑到她头上撒娇的。
  冯无秦听了一凛,第一件差事,就叫他去杀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当年老头子在台上的时候,抓着土匪,枭首示众,的确是家常便饭,但,那是军法,也曾做过为非作歹的事,自己也经手干过不少,却还没有亲手杀人。
  然而,蓝妮妮现在是他的顶头上司,衣食父母,比军法还要厉害,自己好容易挨了这么多年,活了半辈子,老头子的骨头已打了鼓,也没有混出啥个名堂,眼看着就要进棺材,居然无巧不巧的被蓝老板看中了,聘请他当了夜总会的经理,这个差事,不大不小,简直可以大大的出一下风头。
  不想经理的帽子还没有带上,头一笔,就是一件扎手的买卖,答应下来,牛阿嫂与自己无怨无仇,怎样下得了手,真正的把牛阿嫂干掉了,一旦手脚不干净,被警方查到,自己的头就不会长在脑袋上了。
  冯无秦在想,现在只要一摇头,那很简单,不用卷铺盖,也会滚蛋的,换句话说,那就是不想当这个人人羡慕的蓝天夜总会经理。
  他又懊恼方才不该百依百顺,说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杀个把人,总要比赴汤蹈火,事得多话出如风,再也收不回来了。
  冯无秦想来想去,觉得夜总会经理的滋味太美了,坐上这个宝座,也好给那般卑视他的人瞧瞧,出口怨气,只要没有说的,只要一点头,答应去干掉牛阿嫂,立刻扬眉吐气,登时身价就不同了。
  他用手拍着脑袋,喃喃地说:“这又不是什么难事,牛阿嫂又不是铜金刚,铁罗汉,对!对!我把她宰掉了!”
  “你说什么?冯经理,你是答应了?”蓝妮妮看他嘴里叽哩咕噜的,彷彿已听到“宰掉”两个字,拿准他是下决心。
  “老板,你吩咐的事,我能不接下来么?”冯无秦一睑严肃的神气,说:“我冯无秦一生没有宰过人,觉得这个玩意颇新鲜,到想试试,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要等我接了事,把这边环境摸清楚了,再下手,再说,我那时有了地位,人家就不会疑心到我头上来了。”
  “这样也好,事情又正交给你去办,要机密,更要毒辣,俗语说,‘无毒不丈夫’,冯经理,你懂得这句话么?”
  冯无秦的头像鸡子吃米般,连连的点着,他到此刻还不知道蓝妮妮究竟为了什么要宰掉牛阿嫂,蓝妮妮没有对他说出原因,他也没敢细问,他谨记住老头子临终对他说的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世界上没有不对的上司。”他认为蓝妮妮现在已经是他的老板,老板等于上司,上司的话,是绝对没有错的。
  他抖了下衣襟上的烟灰站起身子,毕恭毕敬地,说:“谢老板的委,如果没有事,我要辞退了。”
  蓝妮妮看他一派迂腐之气,不由嗤地一笑,说:“看不出你这个人到真是诚实,以后对于我随便一点好吗,我们干这行的,不比官场,老板伙计,都是一样,是不讲俗礼的!
  “不能!你是老板,经理见着老板一定要有规矩,要不,下面旳人见了我经理,两只眼睛望天,那还成个什么体统,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我冯无秦既然吃了老板的饭,一定要这样做的!”
  蓝妮妮见他一本正经的神态,反而弄得不好下手,好在今天是初次见面,先叫他回旅馆去,把行李搬来再说。
  “那么你就回去吧!”蓝妮妮发出命令说:“明天午后三点钟来看我,我当众宣布聘你当经理!”
  她顿了一下,又说:“牛阿嫂那边不要去照面了,记着,我对你说的话,要保密,知道吗?”
  冯无秦又再向蓝妮妮一哈腰,走出了蓝天夜总会经理室。
  他这时浑身骨头都轻了,三脚两步的下楼,他走到电车站,看见站上人挤人,一想不对,自己现在是夜总会的经理了,当经理的,还在挤电车,那不是笑话。
  他看到过街的一部“的士”,正要举手,偏然一摸袋子里,只剩下两张散纸,从北角到南屏酒家,最少也得化上三块,于是,他又把手缩了回去,挤上电车,转往大道中去了。
  XXX
  牛阿嫂把冯无秦送到蓝妮妮的房门口,当舞女大班的最是识相,尤其是替老板办事,不能马虎,所以她就悄悄地走了。
  她还怕冯无秦的秃顶难看,一身褪了色的灰西装,不当老板的意,她的心一直不放下,偷偷地了经理室的门口绕了两次,知道冯无秦呆在房里没有出来,大概是谈得入了港,她自信这回差事办得不错,蓝老板一高兴,说不定要提升她,至少,钞票装进袋子,是不成问题的。
  她在等冯无秦,她想他在离开经理室后,一定会来报个喜讯,那知舞厅快打烊了,还没有看见冯无秦的影子。
  “这个人真混账!”牛阿嫂在骂着:“过河拆桥,怎么!见着蓝老板,就认不得我牛阿嫂了么?好!走着瞧,不要说你冯无秦啦,哼!不买我的账,我叫你上夹棍,看谁厉害。”
  这个死到临头还不知道的牛阿嫂,一看舞场里的人都走光了,冯无秦不照面,蓝妮妮也没有传唤,她是在风尘中打过滚的人,在她的想法,蓝妮妮虽然是老板,可是这回事,是由她穿针引线的,她好像蓝妮妮已然捏在她的手中,说什么,也不能不给她一点好处。
  曲终人散,舞场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正想冲到经理室去,那知她刚一抬头,一个可怕的面孔,把她吓得倒退了两步。

  第十三章
  蓝妮妮在冯无秦走后,心里感到一阵空虚,别看她同冯无秦是一种表面上寒暄,其实,她早已看透了冯无秦是个什么人物,连他的几根骨头,她已数清楚了。
  要提携人,要对方能服贴的依顺,像冯无秦这种彷徨无主,而又无办法的人才是对象。
  她尽管此时如饥如渴,没有男人陪她,在擒纵之间,她还是极有分寸的。
  对冯无秦这种人,她不能太失身份,如果一不小心,被冯无秦看出自己是吃几碗饭的女人,以后不但办法驾驭他,生怕还要蹈以前的覆辙。
  另外,还有个牛阿嫂在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当舞女大班的,成天把女人盘在手里玩,她怕玩到她的头上,受牛阿嫂的挟制,假如冯无秦再同牛阿嫂勾结起来,那不是活见鬼!
  蓝妮妮是个极富机智而又深沉的人,手段毒辣,做事彻底,绝不畏首畏尾,做错了,她也错到底的。
  她的秘密从来不愿意给人知道,她在利用对方的时候,尽量利用,一旦大功告成,论功行赏之后,再来个大开杀戒,把功臣杀了灭口,怕这般人翻她的底子。
  这个人,大有历史上女皇帝武则天的作风,她在香港这个黑社会小圈圈里,叱咤风云,的确是个了不起的狠角色。
  她静静地坐在经理室,口里咬着象牙长烟嘴,冷静的在沉思,于是,她起身打开保险柜,,取出一叠美钞,很轻松地向四楼舞厅走去。
  舞厅里已经打烊了,她知道牛阿嫂是会等她的,她一跨进舞厅的门,脸上显出一股阴森可怕的神情,果然,看见牛阿嫂,披着风衣,正在池子里徘徊。
  她们打了一个照面,牛阿嫂看见她,先是一惊,接着满脸堆出笑容,迎了上去。
  蓝妮妮目光在舞厅里四下一扫,彷彿在搜寻什么似的,然而,她的脸色稍稍的转变,始终没有露出点笑容,找了一张台子,徐徐坐下。
  “牛啊嫂,这里还有人么?”她又向四周扫了一眼。
  “舞女,客人都已走光了,我不放心,正在仔细地检査!”
  “啊!今天的营业情形怎样?”
  “很好!很好!台子都没有空着,钟点费已满了分,我忙得两条腿都发酸了。”
  蓝妮妮这时才挤出一点笑意,点点头,说:“辛苦你了,牛阿嫂,刘总管呢?”
  “他老早走了。”牛阿嫂乘机下谗言,说:“刘总管是不过问这边事的,他这个人喜爱吃两杯,每天来打一个转,把责任统统堆在我的身上,忙得我马不停蹄,连喘气的功夫也没有,所以我刚才……”
  “我不怪你!”蓝妮妮知道她要说什么,截断她的话,说:“你好好的干,改天我把刘总管开掉,嗯!我看你很有当总管的才干!”
  牛阿嫂到底是个简单的人,这颗空心汤团给她吃得心花怒放,她当真以为蓝妮妮要她当总管,格外想讨好,把个身子凑了过去,低低的说道:“那个姓冯的怎么样?”
  “还老实,嗯!还能够做点事。”
  牛阿嫂似乎松了一口气,赞扬着说:“我早就知道他会当老板意的,他这个人真不平凡,父亲做过大官,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公子哥儿呢!”
  “你以为他这个人很可靠么?”
  “当然可靠,他是见过世面的人,蓝老板,你放心,我不能曚你,我推荐的人准保没错。”
  “假如我请他到蓝天来当经理,你看他能不能胜任!”
  “请他来当经理!”牛阿嫂听愣住了,假如冯无秦是真当了夜总会经理,那不是爬到自己头上去了?以后不是要听他的使唤,他以后不是可以直接去同老板打交道,那么,自己在中间的价值不是等于零了么?
  牛阿嫂存着私心,她始终想操纵这回事,脑子里不停地转动着,像冯无秦这块料,居然会蒙老板青睐,平步登云,做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她又后悔方才不该拿他两张大钞,将来被他抖出去,总管升不成是小事,在老板面前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继又一想:“这样的大事,老板居然来征求自己的意见,不用说,老板对自己是另眼看待,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了他,老冯说不定以为是我推荐的,他一定会感激我,自然不会再提那两张钞票的事了。”
  说实在的,她捧了冯无秦半天,现在也不能改口说他不行,她受宠若惊地说:“我看这个人还不错,长得一表人才(这是她违心的话),人家是做过官的人,老板要请他当经理,他会不会肯屈就,我想……”
  “你想怎样?”
  “我想由我去说说看,大约他是不会推辞的!”
  “那就是了,牛阿嫂,你的眼光不错,我已叫他明天来接事了。”
  这不是征求她的意见,她们已经把事决定了,牛阿嫂睁着两只大眼,脑子一阵混乱,半晌没有出声。
  蓝妮妮接着又解释说:“冯无秦是个生手,他又是你介绍来的,你要好好的同他合作,在暗中指点指点他,你放心我不会疑心你们搞什么花样,将来我会重用你的!”
  她说完,把一叠美钞送在牛阿嫂手中,满脸郑重的神情,道:“这是我酬劳你的辛苦钱,你接下来,可不许对别人说,知道吗?”
  老板赏赐的钱,跟冯无秦两张大钞不同,牛阿嫂感到无比的光荣,她觉得蓝妮妮太好了,她感激得差点要流出泪水来。
  这个成天把女人盘在手掌心的牛阿嫂,一点不知蓝妮妮是临阵磨枪的杀着,她把蓝妮妮当做是一个善良的人,她又自居功高,这回冯无秦是她拉的线,所以她对蓝妮妮感激万分,赶快把钱塞在紧身袋子里。
  蓝妮妮给牛阿嫂行刑前的酒肉喂饱了,任务已毕,一看手表,已经是午夜之时,不由两手向上一伸,打了一个呵欠,表示极度疲乏的神情。
  “老板,你忙一天,该休息了,我送你回去!”牛阿嫂见景生情地说。
  “我今天不想回到香港饭店里去了,柜上的账还没有交来,明天一早冯经理来接事,还得替他料理一下,人是你介绍来的,以后你要好好的帮助冯经理,他是一个生手,不要给他把这台戏唱砸了,知道吗?”
  蓝妮妮的话交代完了,又伸了一伸腰,然后,她姗姗地走出了舞厅,牛阿嫂等她走后,又把袋子里美钞指出来,点了一下,心想:“老冯这个家伙真不够味,他当了经理,也不到我这边来谢一声,蓝老板已暗示我,叫我帮助他,哼!谅他也不敢不买我的账!”
  XXX
  冯无秦回到南屏酒店,今天的架子可不同了,伸直了脖子,特地从账房柜台上走过去,这是稀有的现象,往日他怕见账房的面,不是绕着道回去,就是拿报纸遮着脸,习惯如此,当然是怕问他讨房钱。
  尽管他腰无分文,可是他已当了蓝天夜总会的经理,于是,他腰杆挺直着,口里刁着烟,踱着方步,在柜台上踱了过去。
  奇怪,没有人喊住他,这就奇上加奇了,难道他们已得到了消息,不会的吧!可能是他们没有看见我,可能是知道我没有钱,给我留面子,冯无秦一路想着,走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刚刚跨开房门,账房先生已跟踪进来,他今天可没有像以前那样哈着腰,陪不是,反而向沙发上一坐,左腿跷在右腿上,一阵乱晃,扬起头,说:“老刘,你也太不识相了,我忙了一天,还没有接事,那里有功夫同你啰苏!”
  他这种口气,是南屏的账房老刘从来没有听过的,不过,他出去谋事,找工作,是老刘听惯了的,老生常谈,老刘毫未注意,可是,他今天居然趾高气扬,带着申斥的口气,使老刘大吃一惊。
  “姓冯的,你忙不忙,与我无干,你做了香港的总督,我还得要钱,你算算,房租已欠了一个多月,今天推明天,好意思么?”老刘一脸皮笑肉不笑,连损带骂地说了出来。
  要是换在平常,冯无秦会吃了下去,今天,他当了蓝天夜总会的经理,这种气,他再也吃不下去,两眼向老刘一瞪,说:“你是成心要下我的面子,你知道我现在当了什么差事,一个当账房的,招子可不小,也不懂得规矩,哼,真他妈的混蛋!”
  “嗨!你不要骂人,姓冯的,今天不给钱,就不能让你过门!”
  “怎么样?”
  “把你的衣服剥了,再送你到差馆去!”
  冯无秦见他不买账,心里到真有点发慌,眼看着就要丢丑,自己虽然已得到蓝妮妮口头邀请担任蓝天夜总会经理,那不过是刚才的事,并没有接任,即如现在打电话打到蓝天去,不但夜深人静,一个未上任的经理,被旅馆里逼着要房钱,那还成话?
  他又恼恨蓝天夜总会到底是个赌场,假如是衙门,手上此刻有了委任状,说来也好给老刘相信,此刻空口无凭,何况话已说僵了,老刘要真的一翻脸,把自己送到差馆去,以后的事,就难以想象了。
  好在,见风扯蓬,是他的看家本领,当下,他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满脸堆出笑容,向老刘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说:“刘管事的,我们是老朋友了,当真你会见怪,我一时高兴说油了嘴,该死!该死!大人不记小人过,请坐下来,我老冯向你道歉,至于房钱多少,明天一早扫数算清,决不短少,老大哥,请多多原谅!”
  老刘被他按在沙发上,气得脸上发青,说:“早这样说,不是结了么,我老刘在旅馆里混了十多年,像你这种白吃白住的人,见过的也太多了,你打听打听,结果怎样?大概我不说,你也会知道,我看你老冯是个斯文人,替你留点面子,现在长话短说,明天你不给钱,可不要怪我姓刘的做事手段辣了。”
  冯无秦一见他松了口,忙着递上一支烟,又替他燃着了火,嘻嘻一笑,说:“刘老兄,实不相瞒,我今天也是太高兴了,你猜猜看我接下的是个什么差事?”
  老刘见他答非所问,冷冷一笑,说:“老冯,不是我狗眼看人低,像你这种人,在香港能够做样事,打石子,做苦工,你不是那块料,在皇家做事,你连ABC也不懂,嗯!我看呀……”
  老刘吸了一口烟,用眼睛瞟了他一下,接着说道:“大不了,在公司洋行里当一名茶房,倒还对劲,老冯,我猜得大约有个八九不离十吧?”
  冯无秦嘿嘿一笑,说:“刘老兄,那里是看错了人,我老冯的出身,你不是不知道,当年老头子在世之日,我虽挨不上举世闻名的四公子之一,好多人为我打抱不乎,后来我也做了一篇文章在上海新闻报上发表,总算是天不负苦心人,引起社会上一致反应,把我列在第五名上,来个后补,只要四名一出缺,那我就堂堂正正的成为中国四公子之一了。”
  他吹了一大套,刚刚老刘是个十足香港土生土长的人,满脑子俱是英国皇家轰轰烈烈的故事,从来没有知我中国还有什么四公子,五公子的,听得好不入耳,于是,以不屑的神情看着他,问道:“我不懂这些事,老冯,我倒要问问,方才我猜的对不对?假如你荣任了那个洋行的茶房,或者是跑街的,你那几个钱就一辈子还不清我们的房钱了。”
  冯无秦格格一笑,说:“这样鼎鼎大名的事你都不知道,刘老兄,怪不得你不认识我了,好!我现在告诉你,我已当了蓝天夜总会的经理了,明天一早就去接事,你想想,我们当官的,对于这种差事,原是看得一文不值,可是,蓝老板,蓝妮妮,她偏偏看中了我,一再坚邀,还托了许多人转弯抹角地来同我说好话,我想了又想,才答应她,屈就下了,她怕我住在外面不方便,特地在二楼辟了一间精室,为我下榻之需,对不起,我明天就要搬走了。”
  老刘一听他要搬走,一把扯着他的衣领说:“那么你欠我们的房钱怎么办,想开溜么?”
  “我当了蓝天夜总会经理,决不会拖欠你的房钱,刘老兄,急什么?松开手呀!”
  老刘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他,心里真不相信他会走上这个好运,当下,已拿定主意,就是派人监视他,不给钱,不让他走出大门。
  蓝妮妮办事也真周到,第二天一早已派了两个人来旅馆里替他搬运行李,这两个赌场里的爪牙,狐假虎威,来到南屏酒店,一进门,就走到账房里找冯无秦,老刘一见他们来势汹涌,以为他们是来向冯无秦要赌账的,对着那两个爪牙,说:“那个姓冯的耍无赖,白住我们的房子,还没给钱呢,要赌账,改天再来,我替他挡驾!”
  “放屁!他是我们新任的经理,会欠你们的房钱,少啰苏,我们是来替他搬运行李的!”
  老刘一听也傻了,果真冯无秦的话不假,当了蓝天夜总会的经理?这个位子可不小呀,脑子一转,不要错过拍马皮的机会,于是,转变口气,说:“是!是!我怕你们找错人,冯经理在楼上,我去请他下来,他昨天夜里睡得晚,两位不要惊动他,”
  老刘三脚两步的走到冯无秦房门外面,轻轻地敲了两下门,只听里面有咳嗽的声音,问:“谁?”
  老刘不敢大声,低低地答道:“是我!账房的老刘。”
  冯无秦怕他带着差人来找他,急得在房里团团乱转。
  “冯经理,开门呀!我是来问你道喜的!”
  “什么?道喜!”冯无秦仍旧没有勇气打开房门。
  忽听一阵喧嚷之声,那是蓝天夜总会两个爪牙已上了楼,冯无秦以为是差人到了,吓得直打抖索。
  老刘掉头对那两个爪牙说:“冯经理在睡觉呢,两位请稍待,不要惊动他!”
  冯无秦这才听出果然是蓝天派来的人,胆子一壮,整了一整衣领,终于把房门打开了。
  那两个爪牙见了冯无秦,不但没有嚣张之态,反而哈着腰,向他一鞠躬,齐声说:“蓝老板吩咐我们来接经理的,请经理上车,这边的事交给小的们办,不用劳神了。”
  冯无秦这时官派十足,扬着脖子,点了点头,用上司的口吻说:“你们就是来了两个人么?”
  那两个爪牙,还当他的行李多,嫌人手不够,又恭敬地回答道:“经理的行李,不要紧,我们会照呼卡车搬运的!”
  冯无秦顿时显出尴尬的神情,说:“嗯!箱子确实很多,嗯!有二三十个……”
  老刘替他捏着一把汗,以为冯无秦会变魔术,一夜之间,会把箱子变出来二三十个。
  只听冯无秦接着说道:“我在前两天已把箱子行李运到山顶上朋友家里去了,那些东西暂时还不需用,好!好!我这就走,我还有事和蓝老板商量呢!”
  他瞟了老刘一眼,满脸严肃地神情,跨步就要出门。
  老刘用手一招,想阻止他,下意识地又把手缩了回去。
  冯无秦是个什么人物,他怕老刘开口向他索账,于是也用手向老刘挥了一下说:“你以前同我说,在这里没有出息,我很想提拔提拔你,可惜没有机会,现在蓝天那边范围大,人手不够,我过去以后,人事要大大的安排一下,你的事,包在我身上,三五天之内,我会派人来通知你的!”
  老刘嘴唇微启,正要说话,冯无秦止住他道:“不用说了,我那边有电话,你随时打电话来同我联络,要是短钱化,你开个数目,我派人送来。”
  老刘以前是怕他开溜,现在情形可不同了,人家当了蓝天夜总会经理,决不会短这几个房钱,既然老冯示意派人送来,也就不敢多说,心照不宣,看着冯无秦下楼而去。
  照理,蓝天夜总会经理,一定,是权势很大,用钱绝无问题,其实,适得其反,满不是那回事,一切经济,人事大权俱操在蓝妮妮一个人手内,经理不过是个管理员,大小的事,不经过蓝妮妮点下头,绝对行不通的。
  好在冯无秦不计较这些,他在蓝妮妮陪同下,与夜总会的人见了面,随后蓝妮妮又特别叮嘱他,尽速去办牛阿嫂的事,并限他在三天以内,完成使命。
  是晩,深夜二时,蓝天夜总会已经打烊,冯无秦坐在他的卧室里,猛吸着烟,看了看表,口里“咦”了一声,喃喃地说:“这么晩了,怎么还不来?”
  正当他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房门推开人,牛阿嫂缓缓踱了进来。
  她今天打扮得非常入时,脸上容光也显得格外焕发,她是应约而来,一进门,笑着说道:“冯经理,抱歉得很,来迟了,有事吩咐吗?””
  冯无秦点头一笑,说:“牛阿嫂,我们自己人,不要客气,我想请你来商量一件很要紧的事!”
  牛阿嫂自以为功劳不小,蓝妮妮一再对她说,冯无秦是她推荐的,要她尽量协助他,所以她对冯无秦毫不拘束,笑嘻嘻地向藤靠椅坐下,说:“你觉得这边的事容易对付么?经理的滋味怎样?”
  “我这个经理还不是你赏赐的,滋味好不好,你还不知道?”
  “哟!不要这样说啦,你一接事,外面就造我的谣言,说我被你买通了,又说我受贿,收了你一大笔美钞呢!”
  “那是太冤枉你了,照这样说,我真该好好的酬谢你,你说,你需要什么?”
  她是个名利心极重的人,此刻,她脑子里忆起蓝妮妮对她说的话,要升她做总管,冯无秦是一条很好的桥梁,只要经理一提,舞厅的总管,是会稳稳的拿在手中了。
  她迟疑了一下,心想,要接受他的酬劳,这正是大好的机会,她也想到,以前曾经接受他二百港币,也应该还给他,不要落一个贪图小利的名义。
  “冯经理,你要酬劳我,可不敢当,我只想借重你的金口,帮我一个忙,把我已经定规了的事,提前实现,那比你送我多少钱,或是更好的礼物,更实惠呢!”
  “啊!你定规了什么事!”冯无秦装做不知道问。
  “蓝老板没有对你提起过吗?”
  “这两天我忙着接事,赌场里,舞厅里,头绪纷烦,你知道我是一个做官的人,到这种地方来,一切都不习惯,但是,既然答应下来,就要把事情干得像个样子,所以对你的事,一直没有同蓝老板谈起呢!”
  牛阿嫂扭捏了一下,说:“其实,这件事,蓝老板已答应我了,我怕她贵人多忘事,有你在她面前一说,那不是可以早一点实现了么?”
  “蓝老板究竟答应你什么事?牛阿嫂,你说出来商量商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替你去办!”
  “那天在你走后,蓝老板说我推荐的人很好,对我大加赞赏,说要升我做舞厅的总管,可是,事情已经几天下来了,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我怕夜长梦多,事情‘黄’了,不是叫我空喜欢一场吗?”
  “你托我就是这件事么,那太容易了,你不找我,我还要找你商量呢,我这次来蓝天夜总会,第一件事,就想在人事上调整一下,刘总管那个人办事马虎,我看得就不顺眼,早就应该要换了,刘总管一走,这个位置,除了你,还有谁能接得上呢!好,明天我去同蓝老板说,要她即刻换人,这个忙我帮定了,牛阿嫂,你安心等着,准保你不会落空,不过……”
  牛阿嫂听了先是一喜,最后看他蹙起双眉,欲言又止,以为里面尚有什么难题,忙着问也:“不过什么?你是怕刘总管那个人不好对付么!”
  冯无秦摇摇头,叹息一声,说:“我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呢,你升了总管,我想保举一个人来当舞女大班,然而,这个人是最难说话的女人,除非你去劝驾,才会打动她,否则,她会说我吹大牛,自讨没趣!”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你见了面就会知道的,至于,她同我的关系,非比寻常,总之,你要代我把这件事办得适贴周到,还有,蓝老板那方面,还得烦你说几句好话,我们以后要密切合作,鱼帮水,水养鱼,这样做下去,你我的地位不是就稳如泰山了么!”
  牛阿嫂巴不得新任经理有事差遣,满口答应,她原是怕自己升任总管后,新任舞女大班不同她合作,现在既然经理推荐人,正合心意,于是,她自告奋勇地说:“你的那位朋友住在那里,现在去看她,把话敲定了,明天就请她来见蓝老板,事不宜迟,愈快愈好。”
  冯无秦还故意看了一看表,说:“你忙了一天,该回去休息了,我不敢劳累你,再说,这样深更半夜的,我同你出去,也不合适吧!”
  牛阿嫂把眼睛向冯无秦斜睨了一下,说:“你这个人真是旧脑筋,我们出去是办正经事,谁敢说话,同时,我又是个性急的人,说了不做,我这一夜就不用想睡了。”
  冯无秦哈哈一笑,站起身子,说:“想不到你是这样一个爽气的人,说做就做,真是难得,怪不得蓝老板会器重你,以后你升了总管,我相信你会把舞厅办得有声有色,我那个朋友年纪青,没有干过这一行,还得请你多多指点她呢!”
  她们出了蓝天夜总会,冯无秦拦住一部街车,两人跳了上去,汽车直向铜锣湾驶去。
  在此午夜时间,路上行人稀少,她们在铜锣湾下车,冯无秦看了一看方向,把牛阿嫂领向一条僻静的巷子内,找到间楼房,里面居然灯火通明,大门也未上锁,冯无秦很熟悉地偕着牛阿嫂走了进去。
  那是一座两房一厅的楼面,客厅里面坐着一个二十岁的女人,见了她们两个人进来,并没有站起身子,只向牛阿嫂淡淡地一笑,对冯无秦说:“现在都快二点了,你再不来,可没有那耐心在等你们了!”
  “抱歉得很,阿萍,我替你介绍!”他指着牛阿嫂说:“这位是我们蓝天夜总会的总管牛阿嫂,她是我们蓝老板的红人,我特地请她来同你谈谈的!”
  他又转过睑,对牛阿嫂做了一个眼色,说:“她是阿萍,是我的朋友,人非常能干,以后你们可以多多接近些,在工作上还要请你多加指导!”
  牛阿嫂在阿萍身旁沙发上坐下,在灯光之下面,看了阿萍一眼,只见她乌黑的细发,一对深黑而又智慧的眼睛,妩媚之中,又嫌显得冷静,是个漂亮的女人,心里在衡量她,一定是个很好的助手。
  牛阿嫂对她的印象甚好,于是就凑了过去,同她攀谈起来了。
  “阿萍姐,我听见冯经理说,要想请你到我们舞厅里去工作,叫我来劝你,那边的事,麻烦一点,有我在你身边协助,不会使你为难的,冯经理的好意,我看你还是屈就了吧!”
  阿萍似乎不如冯无秦讲得是一个难说话的人,她把头微微的点了一下,说:“我现在正在考虑这件事,只怕不能胜任,既是你来说,我就先去试试,好在我们也不要立什么合约,干得好,我留下去,干不下去,你们也不会拦住我,到时我会自动走的,有你牛阿嫂在里面帮忙,我还能不放心吗?”
  牛阿嫂听得一喜,想不到三言两语把事情解决了,忙笑着说:“阿萍姐?像你这样漂亮的人,假如到了舞厅里,客人对你一定会生好感,比我们强得多呢!”
  阿萍笑了一笑,说:“我这个人就是不会应付客人,尤其是舞厅当大班的事,我听了就怕,我现在只答应你去客串几天,做得好不好,我真没有把握呢!”
  牛阿嫂一拍胸脯,说:“一切有我包办,我牛阿嫂在舞厅里混了十多年,能叫你吃亏么?你放心好了,我会替你捧场的!”
  冯无秦见她们已谈得入港,趁着牛阿嫂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的转到后面去了。
  “那么要仰仗你牛阿嫂帮忙了!”阿萍说。
  “一言为定,我牛阿嫂说话从来没有不兑现的,明天我来接你,先带你去见蓝老板,你见了她的面,少说话,多点头,她要问你谁介绍的,你就把我拍出来好啦!”
  “牛阿嫂!难得你这么热心,将来我能够混出了头,不会忘记你这番提携的!”
  牛阿嫂拉着阿萍的手,站了起来,说:“今天太晚了,你早点休息,养好精神,明天好做事,我也该回去了!”
  她正想同冯无秦说话,再一回头,那里看到有冯无秦的影子。

  第十四章
  牛阿嫂只顾同阿萍说话,一转眼,冯无秦已溜走了,她不禁“咦”了一声,说道:“冯经理呢?”
  阿萍摇摇头,说:“我看到他下楼去了。”
  “这个人真奇怪,他会走了么?”牛阿嫂说。
  “我不知道呀!他不是同你住在一起么?他怎么会先走呢!”阿萍茫然地说。
  牛阿嫂发现阿萍的话,说得有点蹊跷,心想:“我会同冯无秦住在一起,那不是活见鬼,难道阿萍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他事先没有同他说清楚么?”
  于是,牛阿嫂又问了一句:“他会回来吧?”
  阿萍嗤的一笑说:“他回来不回来,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认识他!”
  牛阿嫂一听话音不对,板着脸说:“你不认识他,那怎么会叫我来请你到蓝天舞厅去当大班昵?”
  “我不过同他见了一次面,他要怎么说,我就怎么听,其实,我们干这行的,还不是受人摆弄,从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我有什么理由拒绝他,当然,我也希望换换口味,尝尝当舞女大班的滋味!”
  牛阿嫂越听越不对头,把脸一沉,说:“那么你是干什么的?”
  阿萍嘻嘻一笑,说:“我呀!我是这边的‘暗门子’(私娼),那个姓冯的说我长得不错,要叫我改行,我看他的人还老实,又说是在蓝天夜总会当经理,昨天一来,就把我包下了,叫我不准接客,我想在他身上找一笔,假如他真能够介绍我到蓝天去当大班,干个十天半月的,洗个澡,再出来混,身价不是高了一些么?”
  牛四嫂是在三教九流里边打滚出来的人,知道上了冯无秦的当,她一时摸不着冯无秦何以要捉弄他,一看苗头不对,她不想再同阿萍多说,准备赶回去同冯无秦算账!
  “好!算我瞎了眼,找错了人,阿萍,不管你的事,再会!”
  她说完,气虎虎就转身要走,阿萍一把拉着她,说:“你就这样走了吗?钱呢?”
  这一下,可把牛阿嫂恼火了,顺手一记,打在阿萍的脸上,说:“不要脸的东西,你不睁开了眼,姓冯的包了你,问我要钱,真他妈的混账!”
  “啊哟!你打人!”阿萍用手抚着面颊大叫。
  这时,从后面涌出两条大汉,左右包抄,把牛阿嫂夹在当中,在左首的一个大汉,两道浓眉,一双凶睛,左颊上一道三寸长的疤痕,一望而知,是个职业凶手模样,他伸出一只粗大的手,指着牛阿嫂的鼻子,说:“你在撒野,好!老子给你一点颜色看看。”
  牛阿嫂的头向后一仰,好汉不吃眼前亏,勉强陪着笑脸,说:“朋友,有话好说,我不该打人,算我无礼,我向两位道歉,明天我送钱来替阿萍挂红,怎样?”
  “你他妈的胡说,阿萍是吃什么饭的,你触她霉头,她要这一辈翻不起身来,你姓牛的能包得她了么?”那个疤痕大汉怒吼着说。
  “杀人头落地,我认错了,难道叫我抵她的命?”牛阿嫂不甘示弱地说。
  “你他妈的混蛋!”劈!拍!两下只粗壮的手掌已把牛阿嫂打得后退了两步。
  牛阿嫂也真能忍住气,脸上被打得火辣辣地,仍旧不敢吭气,她心里抱定打已被挨上了,账要算在冯无秦的身上。
  她这时身陷重围,孤立无援,脑子冷静了一阵,凝思片刻,她知道在这种场合,无理可喻,唯有钱才能解决问题,要想不挨打,要想离开这个危险之地,只好忍痛牺牲几个钱了。
  于是,她打开手提包,掏出了大约有十张港纸,递交给阿萍,说:“你刚才不是要钱吗?这十张大钞送给你压压惊,我们不要伤和气,山不撞,路撞,以后还有见面的时候,请你同他们两位说,把事情解开了,让我回去,我有空还会来找你的!”
  阿萍还真不敢接她的钱,两只眼睛在看着那两个大汉,嘴唇噘了一噘,说:“放不放你是他们的事,我做不了主,你同他们商量吧!”
  牛阿嫂的钞票又转向,站在远远的,伸手一送,说:“朋友,这几个钱请你们打酒吃,我牛阿嫂不是半吊子,两位帮忙,改天请到蓝天夜总会,我请客,决不含糊。”
  “去你娘的臭东西。”那刀疤大汉暴喝一声,左手一挥,把她的钱打在地上,右拳已到她的下颚,这一下,可把牛阿嫂打惨了,只听她一声狂呼,人已栽跌下去。
  阿萍一看她口鼻流血,吓得直打哆嗦,那刀疤大汉手也真辣,跟着一脚踏在牛阿嫂胸口之上,身子伏了下去,双手环抱,扼住她的颈项,往里一紧,圈子缩小,牛阿嫂的舌头伸出来了。
  “妈的,怕你不死!”那个刀疤大汉松了手,又用脚踢了她一下,一个能言会说,八面玲珑的牛阿嫂,无端的死在那个职业凶手的手里。
  他们两个人,连阿萍在内,当然是冯无秦买动好的,不过,牛阿嫂死得太惨了点,她为了想讨蓝妮妮的好,引鬼上门,被冯无秦出卖了。
  就在牛阿嫂被勒毙之时,冯无秦轻悄悄地走了过来,验明正身,牛阿嫂是断气了,他还不放心,又用手在她胸脯上按了一下,点点头,在腰包里取出五千港币,往桌上一扔,指着牛阿嫂的尸体,说:“随便你们怎么处置吧,如果做得不机密,被警方侦査出来,我可不负责任呀!”
  XXX
  第二天下午,蓝妮妮坐在蓝天夜总会经理室里,冯无秦很恭敬地坐在她的对面,蓝妮妮吸香烟,吹了一口烟雾,说:“老冯,事情办得怎样?会出毛病么!”
  “毁尸灭迹,办得干净利落!”冯无秦说。
  “这样很好,我就是怕人家拖泥带水的,嗯!老冯,你很能够办事,我没有看错人!”
  冯无秦两手交搓,听到蓝妮妮赞赏他,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气,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你这次用了多少钱?”蓝妮妮问。
  “嘿!嘿!没有用多少,前后一共化了两万元。”冯无秦在报花账。
  “只要事情不出毛病,这几个钱也不算什么,你到账房去支好了。”蓝妮妮说。
  冯无秦心黑手辣,杀了一个人,又发了一笔小财,心花都开了,连连答应两个“是”字,他把蓝妮妮看做天人一般,一个脑袋忽然垂了下来。
  “我听见人家说,你在外面有女人同你拼着,有这回事吗?”蓝妮妮瞟了他一眼说。
  “不敢,不敢,小的从来不喜欢女人,看见女人就恶心……”
  他忽然发觉话说油了口,连忙补充着又道:“蓝老板,我喜欢是喜欢的,不过不喜欢牛阿嫂那种女人,所以我见了她就恶心,所以……”
  “这两天我也闷为发慌,老冯,你陪我到外面散散心,好吗?”
  “啊!啊!当然可以,我早就该陪老板出去玩玩了,我怕我不能称职,又怕……”
  “又怕什么?”
  “不是,不是,我怕老板不喜欢我,嘿!嘿!”
  蓝妮妮听他的话,好像有语病,她是过来人,上次在澳门遇到华云龙,外表看来,蛮合自己的口味,不想他竟是个不能人道的绣花枕头,中看不中吃,她疑神的一想,不要老冯也是同华云龙一样,那就倒足味口了。
  但是老冯是她培植起来的人,不比华云龙,万一不合自己的心意,尽可一脚把他踢了出去,就凭自己眼前的这点势力,要打垮老冯这样的人,还不会费什么手脚的。
  “嗯!你这个人很识相,做了事不居功,这就够我满意的了。”蓝妮妮微微一笑说。
  “什么话,我吃老板的饭,就应该替老板做事,老板叫我死,我不敢活,我们当军人的只知道服从命令,,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就是我们当军人的天职。”
  他这两句话,勾起了蓝妮妮的兴趣,笑着问道:“你干过几年军人,打过仗么?”
  “打过,打过,当年我随老头子出阵,前线炮火连天,我本来是想带一只队伍冲上去的,老头子说我胆子小,硬阻挡着我,幸亏我那次没有亲到前线,蓝老板,你猜猜,那一仗打得怎样一个惨法?”
  蓝妮妮瞪着一对大眼睛,看他不知所云,心里又觉好笑,摇摇头说:“大不了,是死了人吧!”
  “对!对!老板真是神仙,猜得一点也不错,那一仗我们出去的弟兄,全军覆没,连一只狗都没有逃出来!”
  他显出悲天悯人的神情,又说:“后来,仗打完了,人也死光了,我实在熬不住,跑到前线去参观了一阵,才知道敌人并没有到,是我们自己两团弟兄,彼此不认识,连番号也没有认清楚,一阵乱战,胡里胡涂地打起来,我回来向老头子报告,以为老头子一定会发急了,唉!那知老头子另有一种看法,他听了我的话,连连点头,称赞不已!”
  蓝妮妮听了格格大笑,问道:“你们自己的人火并,损兵折将,你们老头子赞赏个什么?”
  “我也是这么说啦,我问老头子为何赞赏,他老人家把大拇指一竖说,这才是我的好弟兄,他们能够一上战场,六亲不认,拼死打战,将来如果真正遇到敌人,那还会临阵退却么?他老人家这番话,说得极有道理,所以我至今念念不忘!”
  蓝妮妮听得差点笑掉了牙,也不想再问下去,于是,舒了一舒腰,说:“听说你的舞跳得很好,五点钟我在‘哥罗士打’等你,不要迟到!”
  大老板的约会,他那里敢迟到,匆匆回到自己卧房,换了一套新制的西服,在赌场里打了一个转,走出夜总会,直向毕打道而去。
  他跨进“哥罗士打”,抬头一看钟,刚好五点,蓝妮妮已坐在迎楼口一张台子上,安闲的在吸着烟,冯无秦走过去一鞠躬,做了一个立正姿势,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把邻坐的客人看得大笑起来!
  “老冯!请坐!”蓝妮妮说:“这种地方洋人太多,来的人都是洋派,你这副军阀派头,会被人笑话的!”
  冯无秦还要辩白,蓝妮妮向他使了个眼色,用手一招,仆欧过来,说:“来一瓶白马威士忌,另外来两杯咖啡!”
  “老板,你会喝酒吗?”冯无秦低低地问。
  “嗯!我今天很想同你喝几杯!”蓝妮妮轻轻一笑。
  “老板,不成,我喝了酒会发酒疯的,这种地方如果被我闹起来,那多不像话!”
  “不要紧,少喝两杯,忍住一点,我会送你回去的!”
  冯无秦不敢再说,仆欧送来两杯咖啡,又另外替他们斟上两杯酒,退了下去。
  蓝妮妮举着酒杯,对冯无秦说:“来!我们先干一杯!”
  冯无秦胆子一壮,反正是老板的命令,举起酒杯来,说:“老板,这杯算我敬你的,请干杯!”
  蓝妮妮一饮而尽,回手又斟了两杯,向冯无秦挤了挤眼,说:“那一杯是你请我,现在呢,算我回敬你,干吧!”
  冯无秦红着脸,一口气把一大杯饮干了,两杯下肚,脑子已经不听使唤,两眼发直,瞅着蓝妮妮说:“老板,我不能再喝了,等一下,我真的失了理智,发起酒疯来,那会不好看的!”
  蓝妮妮睨了他一眼,又把他的杯子斟满,笑着说:“又该你敬我了,反正我今天也准备醉了,同时,我还没有看见过有人发过酒疯,你发一下给我看看也好!”
  “那不能,那不能,老板,我这个疯是发不得的,我会……”
  “你会怎样?”
  “不能说,我怕老板会见怪!”
  蓝妮妮又举着杯子,说:“你刚才不是要陪我出来玩玩,现在我们出来了,就应该玩个痛快,你偏偏又大脚小脚起来,是不是你不愿意陪我?”
  “不!不!我不敢,我万分的愿意……”他说着,把面前的一大杯酒又咽了下去。
  三大杯下肚,一瓶威士忌已干了,冯无秦酒量本不甚好,已有了八分醉意,便怔怔地望着对面座上的蓝妮妮,似乎是个极美的美人,脑子一糊涂,他已忘了她是老板,默默地向她一笑,说:“美人,我的美人,我已经醉了,你当真的要看我发酒疯么?”
  蓝妮妮听到他的呼唤,并未生气,娇媚的看着他,心房在跳动,她自己许是有点醉意了。
  音乐悠扬,池子里的人俱在慢步轻舞,蓝妮妮格格地笑起来,说:“老冯,你醉了么,我陪你去跳一次‘华尔兹’好么?”
  “不!我不想动了,美人,我想躺着,我想……”
  蓝妮妮心神荡漾,浑身细胞都在跳动,委实她已怨旷得太久了,她看见冯无秦的头已仰在椅背上,不禁心猿意马起来,她把仆欧叫过来,付了酒帐,亲自挟着冯无秦走出“哥罗士打”大门,右首就是香港大饭店,于是,她把冯无秦带到她的香闺里去了。
  XXX
  香港伯爵饭店七层楼上,有个不平凡的聚会,华云龙召集他当年结拜的弟兄围坐在一张圆桌上,他们结义兄弟十人,死的死了,远走海外去的,杳无音讯,今天到伯爵饭店的仅剩下九头鸟孙老六,穿山甲曲无量两个人赶来赴会。
  华云龙满睑沉痛地向他们说:“我们幺兄弟死在谁人手里,不用说,你们是知道的了,当时我在外码头,听到这个消息,就准备替我们幺兄弟报仇,这是我们江湖弟兄的义气,后来,我因澳门的事分不开身,对方又是有名气的狠人方杰,不是随便派两个弟兄可以济事的,所以一直迟到前个月,才决定叫‘龙社’的开山门大弟子康太到九龙去了结这笔帐。”
  孙老六,曲无量两个人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齐声说道:“不错,派对了人,康太是够种的,方杰未必是他的对手!”
  华云龙长长叹息一声,愁着双眉说:“不幸,康太已悲壮的死去了,有人说,他是被方杰亲手打死的,尸体已被葬在海内,旧仇未了,又添新仇,所以我请你们两位弟兄来提出这个问题,我们除对幺兄弟和康太的死感到悲恸外,我们要不顾生死,不顾一切的去为他们报仇!”
  “对的!”曲无量首先发言,说:“华大哥不请我们来,我们同老幺是同生共死的结拜弟兄,也应该为他复仇,可是,对方的势力大,又在风头上,我们感到孤掌难鸣,今天,华大哥顾念义气,有什么好办法,准备怎样去做,我们决定追随你,把方杰干掉了,剜出他的心,到幺兄弟坟墓上祭奠一番,好叫香港、九龙地界的江湖朋友,知道我们十兄弟的厉害!”
  九头鸟孙老大蓄有两片八字胡须,接着说道:“我附意我们曲大哥的说法,我年纪虽然大了点,但是我决不服老,方杰那小子,近来是猖狂得令人发指,我这老头子倒要同他碰碰,也希望华大哥这次来香港,彻底的把方杰打垮了,为我们幺兄弟出这口怨气。”
  他们这般人,当时号称十弟兄,在港九两地是赫赫有名,后来起了内讧,各自分散,只有华云龙远征澳门,在澳门打出天下,成立“龙社”站住了脚,老幺昙花一现,刚刚弄得有点眉目,在九龙搞起一点家当,就被方杰干掉了,穿山甲曲无量,是个一字不识的人,近几年混得不大好,在沿海码头上,找点出路,九头鸟孙老大,原是九龙塘一带赌场里抱台脚的,晩年收了几个偷鸡摸狗的徒弟,就靠着徒弟孝敬他过活,当然是不得意,谈到港九两地的世面,是没有他的插脚的地方了。
  这两个人,今天被华云龙找来,老弟兄见面,格外显得亲热,所以华云龙一提到为老幺报仇的事,他们义不容辞,挺起胸脯,在为华云龙撑腰。
  “华大哥,你近来混得很不错吧?”曲无量带着羡慕的眼光,向华云龙看。
  “有什么好呢?”华云龙又叹了一口气,说:“这几年在澳门面子上是说得过去了,提起我华云龙三个字,总算有点名堂,可是,驴子拉屎外面光,我自己有苦说不出,唉,我这个人已经被毁掉了。”
  他说话时脸上显出无比的愁容,两道浓眉紧皱着,成了一个一字形状,似乎内心有说不出的苦痛。
  “华大哥!这是从那里说起,一个打天下闯江湖的人,混到你这步田地,也是我们弟兄的光荣,人在台上,不如意的事,大小总有一点的,你现在的年龄又在当口上,前程是未可限量呢!”曲无量说。
  “曲大哥,你们还不知道我的苦衷呢,我在三年前,人已经报废了。”
  曲、孙;两人听了相顾惊愕,不知他说话的含义,齐声笑道:“华大哥,你是同我们老兄弟打哈哈,像你这样的人,说出报废两个字,不是离题太远了么?”
  华云龙旧恨难消,用手在桌上一撞,愤愤地说:“要是整个的人报废,那有什么话说,唉!老天不睁眼睛,要叫我华云龙绝嗣,偏偏把我最紧要的所在——给打掉了,你们两位代我想想,这个家伙,如果没有了,一个人活在世上,还有个什么劲呢!”
  他满脸悲愤沉痛的顔色,难以形容。
  孙老六、曲无量两人,又不禁地同时“哦”了一声,齐用同情的眼光向华云龙看着。
  “我现在功名利禄一概没有了。”华云龙绣着眉头,说:“我这次决定把方杰解决了,为我们的老把兄老幺,为我的徒儿康太复仇,然后,我也不再想在江湖上混了,万一不幸死在方杰手里,那是我华云龙命该如此,两位大哥,可要记着,在我坟上立下一块碑,通知‘龙社’子弟到我坟前祭奠一番,我华云龙也就心满意足。”
  这是他的忏语,后来果然应验了他的话,这位一世人雄,结果是死在方杰手里,至于,曲无量、孙老六两个人,有没有代他立碑,那就无法知道了。
  “华大哥,我们还是把当年的勇气拿出来,不要灰心,找方杰是替我们幺兄弟复仇,死,我也要死在你的前头,等把这件事办下地,我找一个医生,替你治病,我孙老六活了这把年纪,还没听说过有这种事呢!”孙老六宽慰着说。
  “这个病是医不好的,不用再提了。”华云龙说:“我们还是谈谈方杰这档事,要怎样才能把他请出,我们同他来个明打明斗,叫他死而无怨!”
  “他不见得肯这样做吧?”曲无量说。
  “冲到他三九俱乐部去,拿枪比着他,不结了么!”孙老六说。
  “这些都不是办法,方杰那小子会有那样服贴,我们的人冲到九三俱乐部,那不等于羊入虎口!”
  “那么就照华大哥的办法,叫人通知他,找个地方同他决斗!”孙老六说。
  “万一敌不过他,怎么办?”曲无量说。
  “现在不是谈敌得过敌不过的问题,我们是要把方杰找出来,同他算账,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曲大哥,你放心,这档事,我姓华的承当的,冲锋陷阵,肉搏火并,是我姓华的事。”华云龙慷慨激昂地说。
  曲无量被华云龙说得满睑尴尬,一时之间,面子转不过来,把腰里雪亮的刀子向桌上一插,入木三分,怒声说:“华大哥,你不要小看我,我这柄东西就是够对付方杰的了,你不要拿话激我,九三俱乐部也不是阎罗殿,我今天晩上去就闯他一闯,叫他死在我这刀口上面。”
  他原是个粗人,经不起三句话,他已暴跳起来,孙老六怕他们闹僵了,连忙一按他的肩膀,摇摇手示意着,要他停止说话。
  由于曲无量一闹,孙老六不得不挺身而出,他同方杰有过几面之缘,那时方杰还没有发迹,老幺和方杰的事,他曾经替他们跑过腿,在中间穿插过几次,终因双方俱不让步,后来老幺被方杰打死,他眼看着方杰坐牢、发迹,一直未同他见过面。
  “华大哥,你约个地点,订上日子,我到九三俱乐部去一趟,探探方杰的口气,他这个人的脾气,我摸得透熟,是个吃敬酒不吃罚酒的人,我拿话打动他,只要他一点头,我们再从容布置,还怕他不上圈套么?”
  华云龙正中心意,一扬眉说:“那太好了,孙大哥,你能去和他打交道,他看到你几根胡子份上,也不会过份扫你面子的!”
  “地点和时间还要你决定呀!”孙老六说。
  “这就使我为难了,我们定下的地点,他去不去,大成问题,你说他会上我的圈套,那更是值得研究的事,我的人都在澳门,而你们两位大哥,又俱是息隐多年,不要说搬不出像样的人,即令叫你们出面向方杰动手,你们为了要在九龙继续混下去,对你们来说,是一种极值得慎重考虑的事呢!”
  他这番话,果然打在曲无量和孙老六两个人心坎里去,他们两个人照目前的地位,是经不起风浪的,假如他们这趟与华云龙同谋,而目的是为替老幺报仇,是要成心与方杰作对,这个风声,如果被方杰知道,那无异是以卵击石,方杰会毫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们两人置之于死地的!
  现在除非华云龙到澳门去搬动人马,用以多敌寡的方法,事先布置,可能有取胜的把握,方杰的力量并不弱,他的爪牙密布,他决不会那样傻,事先不作安排,同时,方杰的情报,也不会那样不灵通的。
  孙老六对于方杰的性格,摸得非常清楚,要想同方杰火并,要用激将法,一对一,激他单人匹马赴约,不过这样做,那就要看双方的智力,决定胜负,华云龙取胜的机会就不多了。
  孙老六这趟自告奋勇去当说客,是含着几分冒险性质的,他不能欺骗方杰,假如他所说不实,被方杰知道,方杰那个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这一点孙老六不能不事先考虑着,所以他要华云龙把时间和地点先告诉他,这是他站住脚步的一个办法。
  “我看这件事,最好还是由华大哥亲作决定。”孙老六摸着他那几根胡须说,“我同曲大哥倒不是怕方杰,实在我同曲大哥的力量太软弱了,这几年来,我们一直没有出头,那还不是慑于方杰的那股气焰,其实,我这几根老骨头,死也死得了,我怕死得没有名堂,死了还是于事无补呢!”
  华云龙扫了他们一眼,又沉吟了片刻,然后,沉痛地说:“好汉做事好汉当,这回事由我华云龙一个人担代,明天下午三点钟,在钻石山见面,我决不多带一个人,事不宜迟,烦你孙大哥即刻过海去传达这个约定,方杰如果是条好汉,到时,由你曲大哥、孙大哥两人作证,谁死谁活,那就要看各人的造化了。”
  孙老六一翘大拇指,说:“华大哥,你真是一条硬汉,想不到你还有十多年前的勇气,希望这次约会,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我们幺兄弟在天之灵庇护你,把方杰毁掉了,那时,我们还欢迎你到九龙来打天下呢!”
  华云龙苦笑一声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在江湖上闯道儿的人,总是要讲义气的,我不能让老幺死不瞑目,我也不能让我的徒弟康太的血白白的洒了。”
  “好!就这么说,我这就去九三俱乐部,华大哥,你等着我,我会连夜的赶回来,向你报信的!”
  孙老六说完,带着沉重的心情,一转身稚开了伯爵饭店,迳赴九龙找方杰去了。

  第十五章
  孙老六去找方杰,委实是一时的冲动,华云龙既然愿意出面与方杰火并,看在老弟兄情面上,如果不来这着,在人情道义上,也有点说不过去。
  但是,他离开了伯爵饭店,又有点后悔,要他去见方杰,简直比上刀山还要费事,自己脸上早已贴字,挂着招牌,一面孔是澳门“龙社”华云龙派来的人,方杰如果不讲交情,一翻险,就不想走出九三俱乐部的大门了。
  他一寻思,该不该去卖这条老命……
  “妈的!反正豁出去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他确实认为去见方杰,当作是一件性命相关的事,方杰的那一手,在江湖里道中的朋友,在港九两地赌场里混混的脚色,有谁不闻名丧胆,现在无缘无故的临到自己头上,为了老弟、兄老幺的事,曾经同方杰打个交道,幸亏那时方杰还没有发迹,而当时自己手上也有相当的份量,总算面子上还说得过去,彼此留着几分交情。
  现在华云龙要同方杰碰命,情况大不相同了,华云龙那个人的野心太大,尽人皆知,当年他去澳门,也是看着在港九两地混不出头,后来居然被他在澳门站住脚,扎了跟,拿他自己半条命换得了现在的地位。
  “他有了地位怎么样?这几年来对于我们老兄弟就从来没有照顾过!”孙老六坐在轮渡上自语着。
  此时,在孙老六脑筋里忽然泛起了另一个念头,认为这次华云龙派遣康太来找方杰,是想回到九龙来打天下,决无半点替老幺报仇的意味,不料康太竟死在方杰手里,于是华云龙不后不亲自出马,否则,他的名誉会受到极大的挫折,所以他就想到我们老兄弟头上来了。
  “打出天下来是他的,妈的,把方杰打垮了,又不是我孙老六的面子。”孙老六又不禁的喃喃的说着。
  于是,他衡量着双方的力量,他不想照原来的意思做了,他想起这几年来,华云龙在澳门得意忘形,不要说老兄弟见不到他的面,连一句好话也没有听见他说过,什么江湖上的道义,孙老六想起往事,不由地咬牙痛恨起来。
  顿时,他把刚才义愤填应的胸襟,忘得一干二净,假如此去不是为华云龙去铺路,不是去做说客,见了方杰,就不用怕了。
  信还是要去送的,但是他改变了立场,不想就在他一念之差的情形下,把华云龙的一条命断送在方杰手里了。
  XXX
  这几天,方杰已料定澳门那边必有举动,他派了许多爪牙,在各方面打探消息,同时,他自己在警戒着,准备应敌。
  孙老六一到九三俱乐部,果然门禁森严,赌场门外把守着好几名打手,每个人虎视眈眈的注意进门的赌客。
  孙老六曲着背,当作没有看见,一步一步的缓缓向里面走着。
  他是在九龙吃赌饭出身的,他的脸上好像挂了金字招牌似的,凡是在赌场里混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认识他,而且,他今天这副打扮,一套黑色短衫裤,两只袖口卷着,一望而知不是来赌的。
  他在往赌场里走着,已有一个打手从里面穿出,胸脯对着他一挺,刚刚把他迎面拦住。
  “你是来干什么的?”那名打手恶狠狠地问。
  “呵!小兄弟!”孙老六抬头向那打手一看,微微笑着,“我叫孙老六,同你们方老板是朋友,这几年我的事太多了,没有来看他,所以……”
  那打手见他说话噜苏,不屑地向他扫了一眼,仍旧恶狠狠地截住他的话,说:“不要废话,我是问你来干什么的?”
  “呵!呵!”孙老六又连连地呵了两声,说:“我有一件机密的事,要想见见你们方老板,小兄弟,你提到我孙老六的名字,他会发话给你,叫我上楼说话的!”
  打手中有两人是认识孙老六的,其中一名已走了过来,说:“孙老六,我看你还是请回去歇歇吧,这两夭我们老板心情不好,在风头上,不会客,你有事改天再来,或是对我说一声,我代你转达怎样?”
  孙老六抬头向那人一看,一把拉着他的手道:“阿狗,多年没有看见你,想不到你已长得这么大了,大概有二十了吧?”
  阿狗过去是孙老六的邻居,恐怕自己的弟兄对孙老六出言不逊,所以抢上来同他对话,,显见的在回护孙老六。
  他见孙老六叫着自己的小名,点点头,说:“是!我叫阿狗,因为我认识你,才特地关照你,叫你回去的,要不,我们弟兄会把你轰出去的!”
  “阿狗,难得你还记得我,那就好说话了,我今天来是有重大的事向方老板送信的,你放心,决不难为你,烦你给我通报一声,这件事对你们方老板来说,是有极大关系的!”
  阿狗又打量了他一眼,跟着,又回身问他们弟兄低低地说了几句,再转头向孙老六说:“你果真的有口信要向方老板说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假如你有半点不实,你看我们这般弟兄,那有一个都会把你砸扁了的!”阿狗指着那般打手说。
  “不会的!不会的!”孙老六摇着手说:“我这几根老骨还想留着多活几年呢,阿狗,你信任我,方老板听见我的名字,不会拒见我的。”
  阿狗同那般打手,俱是后辈,以前孙老六同华云龙的事,根本没有听说过,既然他来见方老板报告消息,又同阿狗认识,他们就没有为难他,有两个人把他监视着,由阿狗上楼去向方杰报告。
  方杰正躺烟铺上,对这次康太被自己打死的事,在转动脑筋,阿狗把孙老六求见的话,向他说了,他在凝神静听,又在回忆着孙老六这个人,于是,他忽然想起一连串的事,老幺、华云龙、孙老六他们不是结拜弟兄吗?他估料着孙老六此来,必是与华云龙有关,他沉吟了一阵,向阿狗道:“你去盘查他一下,如果确实是单身来的,如果身上没有带武器,你把他引来见我!”
  阿狗没有想到他决定得这么快,答应了一个“是”字,转身下楼,同孙老六说:“你今天好运气,我们方老板听见你要见他,毫不考虑地就答应了,不过,我得先问问你,后面有没有埋伏,说实话,你带了多少人来?”
  孙老六嘿嘿一笑,说:“我对你阿狗能开玩笑么,人是一个,命有一条,你如不信,请派人到左近搜査,借我一个胆子,我也不敢那样做呀!”
  “好!那么请老前辈恕我不客气了。”阿狗欺近身子,手已伸了出来。
  “你要打算怎样?”
  “老板的命令,要我看一看老前辈有没有夹带!”
  孙老六一挥手,说:“不必劳驾了,我孙老六活了这把年纪,身上还没有被人捜过呢!”
  他满脸不悦之色,手指迅速地将衣钮解开,一件上衣已脱下搭在臂弯上,光着脊背,一只巴掌向前胸后背一拍,说:“再要看,里面就是几根老骨头了!”
  阿狗满睑尴尬地点点头,说:“这是差事,请老前辈原谅!”
  说完,把孙老六领上了楼!
  方杰今天可没有摆谱,一见孙老六,由烟铺上一跃而起,连声的叫着“六哥哥”,又替他燃着烟,态度却异常亲热。
  “六哥哥,你这几年混得怎样了?”方杰笑着问。
  “唉,自从那年同你分手以后,一直就没有抬过头,这几年靠着收几个徒弟过日子,再磨两年,就差不多了。”孙老六叹息着。
  “哦!六哥,你怎地不来找我呢?”
  “唉!方老第,我是怕你误会那件事,其实,老幺同我名义上是换帖弟兄,在本业上,我们可从来没有携手合作过,各干各的,如今,他的尸骨已寒,我也该来看看你老弟了。”
  “刚才你对阿狗说,有消息向我传递,是谁的消息?我们是老弟兄了,不必兜圈子,要说老实话,要是你被人利用,做好圈套,要我去钻,六哥,被我査实了,我们这份交情就算完蛋,我的箭头不会指着别人的,你先考虑考虑。”
  孙老六一耸肩膀说:“方老弟!我没有那大的胆子,假如我对你耍花枪,所报不实,纵然我孙老六在你手中逃过,我的子孙能离开九龙么?我对天发誓,这趟来找你,是诚心诚意的向着你,倘有半点虚情假意,我愿意留在这九三俱乐部做人质,决不含糊!”
  方杰哈哈大笑说:“那也不必了,六哥,你说说,是不是华云龙那边派你来的?”
  “一点不错,被你说对了,华云龙叫我来通知你,约你明天午后三点钟,在钻石山见面,准备同你决斗呢!”
  “就是这样简单么?”
  “华云龙他这个人诡谋多端,他这趟来香港,究竟带了多少人,我同曲无量曲大哥一直被蒙在鼓里,他拿话激动我和曲大哥,说是要替老幺报仇,其实,他是想到九龙来打天下,方老弟,你是知道的,他这几年来在澳门总算是混得不错了,却从来没有在我们老兄弟头上照顾过,他只望利用蓝妮妮来对付你,可是,那个女人不但没有被他利用,反而使他损兵折将,现在,康太又死在你手里,这着棋,是他最后的一记煞着了。”
  “嗯!你说得对,这是他最后一记煞着。”方杰在思考着说。
  “华云龙的手段是够毒辣,”孙老六说:“这一次,他是下了决心要把你打垮了的,当然他不会那样简单,为了安全着想,方老弟,你得仔细安排一下,同他那种人,不是称英雄,道好汉的时候!”
  “他人在那里?”
  “香港伯爵饭店!”
  “曲大哥曲无量也在那边么?”
  “大概他也会走的,华云龙的秘密是不会让他窥伺的。”
  “你这回拿了他多少钱?”
  孙老六想不到方杰会有此一问,这真是天大的冤枉,于是,他扳着脸,说:“我孙老六不是钱可以买通的,俗语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拿了他的钱,再倒他的戈,那我孙老六是个什么玩意,方老弟,那你是小看我了。”
  “老实同你说,明天的约会我是不会去的,你拿不拿他的钱,与我无关。”
  “老弟,你打算怎样?”
  “我先去找他,给他来个措手不及,你认为对吗?”
  “恐怕那边人多,不方便吧,再说,到伯爵饭店去杀人,也不是理想的地方,万一被警方知道,两败俱伤,那就划不来了。”
  “依你之见呢!”
  孙老六被他一问,显然想不出一个妥当的办法,方杰已说明不去钻石山赴华云龙的约。还在伯爵饭店等着回去是无法向华云龙交代,索性狠到底,把华云龙出卖了,以后靠着方杰还可以混下去,于是,他一抹唇须,说:
  “方老弟,我倒有个主意,就是太狠了点,恶人做到底,我孙老六交情是卖定给你,就是对象难以物色!”
  方杰不知他想的什么主意,凝神的向他看着,心里另外打着算盘,因为华云龙是个难对付的人,孙老六这趟找上门来,虚实滩测,现在既然孙老六向自己卖交情,不用说,他是为了钞票,只要自己肯化几个钱,假孙老六的手,把华云龙干掉,岂不是上上之策。
  意念之间,正在观察孙老六的动静,是以没有即刻出声。
  只见孙老六皱了一皱眉头,接着说道:“华云龙这个人疑心太大,正得好好地编个词,要使他相信我,同时,我为了你方老弟,已经想好了一个令他束手被擒的方法,但是,这出戏我只能唱上半段,以后的事,就要你方老弟自己出马了。”
  方杰见他说得认真,似乎不是在故玩弄玄虚,扬眉问道:“六哥哥你把主意拿出来,这出戏是怎样地唱法,只要你向着我,我愿意同你合作!”
  “华云龙这个人,什么也打不动他,但有一件事,必定会使他动心,他这个人,自己有了缺陷,是一个性变态的人,下身已不健全,只剩下一点,还不老实,专门在女人身上打主意,找发泄,他这几天在香港,找了许多女人,都不合适,所以我想对症下药,找一个对他味口的浪漫女的,去缠住他,等他上了钩,下手就容易了。”
  孙老六说得眉飞色舞,把方杰也听傻了,他早已听说蓝妮妮在澳门的时候,同华云龙有一腿,又利用华云龙的关系,带了一票私货,到香港来重整旗鼓,后来居然把华云龙甩了,他对于这冋事,始终是个谜,猜不出其中的原因。
  这时,他始恍然大悟,原来华云龙是个不能人道的银样镴枪头,蓝妮妮在倒足味口之下,才会把华云龙甩掉的。
  “照你这样说,女人是不会喜欢他的了。”方杰微笑着说。
  “那么要找一个什么的女人才合道呢?”
  “货色倒是有一个,人长得不错,又够风骚,只怕要化上一笔代价,还得我亲去一趟,这个女人如果答应下来,华云龙的问题就解决了。”
  “好吧!你去办,要多少钱,我即刻照付。”方杰慷慨地说。
  孙老六伸出五个指头,说:“少了不中用,最少要这个数!”
  方杰没有还价,转身转身从柜子里面取出五千港纸,交给孙老六,道:“你把事情安排要当后,即刻来通知我!”
  孙老六把五千港纸向腰包里一塞,站起身子,向门外走去。
  XXX
  金巴伦道一所精致楼房里,住着一个风姿绰约,娇媚绝伦的女人,她的名字叫崔英,在交际场中区活跃而有名气的,孙老六透过一个朋友的关系,同她把条件说好了,又把她带到伯爵旅馆去见华云龙,然后,对华云龙说:“这位崔英小姐,是我们九龙鼎鼎大名的交际花,她听我说,华大哥是澳门那边的老大,特地来向华大哥请安问好的!”
  华云龙是个色中饿鬼,他一见崔英妖媚动人,已是魂不附体,向孙老六一拱手,说:“真是个美人,我先向你孙大哥道谢,等我回去澳门,我一定把孙大哥接回去,住一个时期,谢谢你这番美意!”
  他一手拉着崔英,在他身边坐下,又向孙老六为:“方杰那边的约会敲定了没有?”
  孙老六打了一个顿,说:“约会是谈好了,地点也没有问题,就是明天他没有空,我怕你华大哥发急,所以请崔英小姐来陪你。”
  华云龙当然不会疑心孙老六,接着问道:“那小子是胆怯?他成心在躲避我吧!”
  孙老六耸了耸肩,摇摇头说:“在先,我也是这样想法,以为他听到华大哥的名头,不敢应战,后来才听他说,是因黑寡妇的事,把他羁住了,最后,他叫我带个信给他华大哥,三天之后,随你华大哥定个日期,他决赴约。”
  华云龙原是个性情急躁的人,要是换在平时,他会急得暴跳如雷,可是,今天他听说方杰要改期,并没有发急,他两眼盯着崔英,笑眯眯地说:“我有了这样的美人陪我,就等他三天吧!”
  孙老六干笑了一声说:“有我们崔小姐陪你,就是天大的事,也应该把它翘下来才对呀!”
  崔英在旁插口道:“那可不敢当,华大爷,你们可是说的那个开九三俱乐部的方老板么?唉!那个人太坏了,我正要找他算账呢!”
  华云龙听了一愣,说:“你是不是吃了他的亏?”
  崔英小嘴一噘,叹口气说:“我的亏吃得真不算小呢!”
  华云龙听得一肚子蹩扭,酸溜溜地骂道:“方杰那混小子,简直是个色鬼,崔小姐,你怎么会上他的当,像你这样的美人,遇见他,被他糟蹋了,唉!真可惜,真……”
  崔英脸上一红,截住他的话道:“不是的,不是那回事,你们不要乱说好吗!”
  “那你是怎样吃他的亏呢?”华云龙急着问。
  “你们男人家心里老是想歪心事,我不说了。”她的小嘴一嘟,越发显得娇甜可爱。
  “你说!你说!我华云龙代你找他算账就是了。”
  “唉!”崔英又幽幽地轻叹了一声说:“那天我闷得发慌,正好有人存在我手里一笔钱,我一个人就溜跶到九三俱乐部去了,我到那边原是想赢几个的,那知他们俱乐部里好像赌假的一样,我在单双台上坐了不到一个小时,不想他们宝盒里一连出了十三个单,不但把钱输得精光,连我手上一只三克拉的钻戒也押在他们柜上去了,照说,我拿钱去是应该把钻戒赎回的,不想,那个姓方真不讲理,不承认有那回事,把我给轰出来了,我的华大爷,你说我的亏是不是吃得太大了?”
  华云龙气得哇地大声叫道:“真他妈的扯乱蛋,方杰的人头大了,赌假的不算,还骗人的东西,崔小姐,你输了多少?算我的,那只钻戒值多少钱,我照样买一只来送给你!”
  孙老六在旁也打着哈哈说:“我们华大哥有的是钱,这不算什么,你只要说个数字,华大哥会立刻补偿给你的。”
  “那怎么好意思呢!”崔英向华云龙丢了一个媚眼说:“输了该我倒霉,不过,那只钻戒被方杰呑没下去,真有点不甘愿!”
  “钱不是人家存在你手上的么?”孙老六进一步逼着问。
  “谁叫我上了当呢,我同华大爷初次见面,一张口就是钱,那太说不过去了。”
  “不要紧,不要紧!”华云龙朗声地说:“只要你崔小姐一句话,我即刻照数奉上!”
  崔英格格一笑,说:“恭敬不如从命,华大爷,我……我那天输了一万多呢!”
  华云龙在女人身上化钱,从来没有吝惜过,他一伸手在屉子里取出五百元二十张大钞,递在崔英手里,说:“这个你先拿着,明天我带你到红宝公司去,买一只五克拉的钻石戒子,至于方杰那混账小子,三天以后,我会去找他算账的。”
  崔英接过钞票,瞟了华云龙一眼,低着头,轻轻的说了一句:“谢谢你,华大爷!”
  此时,华云龙两只色眼,已眯成了一条线,身子已向崔英那边凑了过去。
  孙老六也真识相,仍然打着哈哈说:“崔小姐,你好好伺候我们华大哥吧,我还有事,恕不奉陪了。”
  孙老六走后,华云龙迫不及待的把房门关上,拉着崔英的手,说:“崔小姐,我的美人,天不早了,我们上床休息一下好么?”
  “不!我今天不……不方便……”崔英显得娇羞万状,结结地说。
  “什么?你要走么?”华云龙一副失望的神情。
  “不是的,人家的身子不舒服……”
  ,华云龙哈哈一笑,说:“那有什么要紧的,我……我会不让你吃亏的!”
  崔英半推半就,华云龙已把她推到床上去了。
  第二天一早,华云龙显得精神焕发,崔英软绵绵地倚在他的怀里,说:“你这个人怎么搞的,真不老实,要不是我人不舒服,你的肩上的肉,怕不早被我咬下一块来呢!”
  “我的宝贝,我的美人,都是我不好,那是不能怪我的,我已尽了我的最大能力了。
  “不要说啦,不管你怎样,我总是喜欢你的,因为……”
  “因为什么?”华云龙听得心里痒痒的。
  “因为你呀,因为你不是还有…”崔英噗嗤一笑,头已钻到华云龙怀里去了。
  华云龙被她柔得浑天淘地,六神无主,他自从大势己去之后,还没有听见女人赞美过他,今天崔英是第一次,心里实在受用。
  “我们该起来了,我陪你到红宝公同去,好么?”
  崔英嘟着小嘴说:“你当真的要买钻戒送我么?急什么,日子长呢,改天再买不是一样吗?”
  “那么我请你到香港仔吃海鲜去!”
  “那多乏味呀,我就是不喜欢吃海鲜!”
  “你说,你喜欢什么,我的宝贝,我奉陪就是啦!”
  “我呀,我想到新界去,那边空气好,找一个清静地方,看看郊外的风景,不是蛮有意思吗?”
  “好,我们到沙田去,那边有一个法源寺,听说素菜很出名,我们到那边去吃饭,晚上我再陪你到丽池跳舞,可好?”
  崔英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从床上起来,到浴室去了。
  门上有哒哒的敲门之声,华云龙大着嗓音问:“谁?”
  “是我,华大哥,起身了么?”那是孙老六的声音。
  华云龙在崔英身上找到了乐趣,又从她口里得到了从来没有听到过的甜密言语,这一切,都是孙老六的功劳,他一面由床上起来,一面在想,这回把方杰的事解决了,一定请孙老六到澳门去,把他安置在赌场里,当一名总管,孙老六这个人,的确是难得找到的朋友。
  他替孙老六打开了门,哈哈大笑,说:“孙大哥,你来得正巧,我正准备打发人请你来呢!”
  孙老六见他满面春风了,知道崔英大功告成,暗中一喜,笑着说:“那个女的怎样?”
  “妙极!妙极!”华云龙的手已搭在孙老六肩膀上,说:“老大哥真是我的恩人,我这一辈子算是没有白活了,但话又说回来啦,要不是你老大哥代为物色到这样的妙人,我华云龙那有这份享受,论功行赏,我得大大的酬劳你呢。”
  孙老六这种话听得多了,以前也曾经找过华云龙,那是在他得意的时候,华云龙拍着胸脯说过好听的话,但是他说过就算了,口惠而实不至,这就是华云龙失掉人心的地方。
  “我怕她年纪青,不懂事,伺候华大哥不周到,我担心了一夜,到现在还未合上眼皮呢!”
  “一切一切都好,温柔、体贴,嗯!最要紧是不嫌我不中用,真是个善体人意的妙人。”
  孙老六向四周扫了一眼,又指指沐浴间的门,嘻嘻一笑,说:“华大哥,真是你前生修到的好造化,我平时听到人说,她是目空一切,最不容调度的女人,不是你华大哥有一手,她不会那样服贴的!”
  华云龙向孙老六做了一个会心的微笑,天晓得,自己的的确确是个不中用的人,那只能说是前生有缘,硬被崔英看中了,也可算是天大的奇迹了。
  “你今天准备带她到红宝公司去买钻石戒子么,说话要兑现,好让她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像她那样的人,到天上去也难得找到呀!”
  “说不你不相信,我起先认为她是看上我的钱,那知不会那么一回事,我当然记得答应她的话,所以我一早就提议带她去买戒指,她连连摇头,还发我的脾气,说我对她不真心,要拿钱买动她,你说天下有这样的奇事,她简直是爱上我了,噫!哈……哈……”
  华云龙的笑声,把这沐浴室洗澡的崔英惊动了,她在里面娇滴滴的说:“是谁来了呀?华大爷,可不准你胡说八道,你当心我出来撕你的嘴皮!”
  华云龙舌头一伸,向孙老六做了一个鬼睑,又对沐浴室崔英说:“崔小姐,不是外人,是孙大哥来看你来了。”
  “啊!那么请他坐一下,我就出来陪他……”一阵水声,把她的话冲得听不清了。
  “华大哥,那么你今天打算怎样请请她,记着,她的年纪青,有朝气,要顺从她的毛摸,不要弄翻了她。”孙老六向他建议。
  “我也是这样说啦!所以她要我到新界去玩,换换空气,我一口就答应她了。”
  “新界的地方大啦,要找一个休息的处所,女人家是经不起太累的,要陪她玩,就要玩得痛快,还要给她舒服才对!”
  “对!对!孙大哥,你想得周到,我已同她说好,到沙田去玩,那边有庙宇,可以吃素菜,玩累了,还可以在庙里睡一觉呢!”
  孙老六忽然眼皮一合,似乎在想什么,又慢慢地燃着一只烟,说:“可曾说定了?答应女人的事,是不能不兑现的!”
  “到沙田去玩,算个什么稀奇,孙大哥,你要有兴趣,我请你一道去,不过……”他顿了一下,嘻嘻一笑说:“不过我们在休息的时候,你可以先回来,我还想在法源寺盘马弯弓大战她一番呢!”
  孙老六很识相,站起来说:“我不想打扰你们了,晩上回来我们再谈吧!”
  华云龙没有再留他,看着孙老六的背影,又是得意地一笑。

  第十六章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崔英始从沐浴室里走了出来,华云龙见她已化妆完毕,弯弯地两道长眉,明亮乌黑地眼珠子,一个不大不小的鼻子,放在她的鸭蛋形的脸盘上,刚刚合适,小口一张,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令人越看越爱,浑身的骨头已被软化了,恨不得张大了口把她吞了下去!
  “傻瓜,看你这副馋相,还在看什么?昨天晚上不是都给你看了吗?”崔英媚态横生,嗲声嗲气的轻轻一笑。
  “你真是个天仙下凡,百看不厌,崔英,我的宝贝,来!来!我们再亲一下。”华云龙的身子又凑了过去。
  崔英很快的一闪,嗔声说:“不要再胡闹了,人家刚刚化妆好了,不来啦,大白天的,不怕害臊吗?”
  华云龙的一双手已合拢来,将她搂住,说:“我的美人,我看见你就软了,我们今天就在旅馆里玩一天,明天再陪你到沙田去,好么?”
  华云龙说着,两只手已经不老实起来。
  “不!不!那不成,这间房子里空气太坏,我的头都闷昏了,你不陪我去,那就算了,我也不是没有长着脚,我不会一个人去的!”
  她两手用力一推,跟着就要走出房外。
  华云龙当真的怕她生气,一把拉着她的手,说:“我陪你!我陪你!我是同你说着玩的,你等等,我穿件上衣即刻出发!”
  “你这个人真是橡皮糖,扭来扭去,我都快被你扭死了!”崔英白了他一眼,,转身坐下。
  华云龙从柜子里取出一件上衣,又拿了一条花色领带套在脖子上,慢慢的结着,然后,由柜屉里拿出一只簇新加拿大手枪,上了六粒子弹,用手在枪上摸了一阵,似乎在欣赏着那只新枪。
  崔英看在眼里,目光向他瞟去,极不耐烦地说:“这是做什么?吓死人的!”
  华云龙哈哈一笑,说:“这柄枪是我最心爱的东西,是只新枪,还没有发过利市呢!”
  他把枪向崔英亮着,崔英已吓得缩作一团,用手蒙着眼睛,娇声大叫:“我最怕这烂东西,真吓人,我不准你带在身边,我见了它,汗毛竖起来的!”
  “这有什么,藏在我的身上,又不叫你看!”华云龙边说边将手枪向腰间一插,人已走了过来。
  崔英随即把脸一沉,嘟着嘴,说:“好!你不听我的话,我要走了,沙田改一天再去玩吧!”
  她这回真的发气了,两边粉颊上白里泛红,一只手似乎已在发抖。
  “干吗生这大的气呀?”华云龙说:“你不知道,到九龙那边去,这柄家伙是不能不带的,为了我的安全,为了保护你,带了它,我就放心了。”
  “我不是同你说了么,我不想同你出去了,今天我还有事,你要高兴带枪,我也不能拦住你,各走各的,再见!”
  华云龙色迷心窍,当真怕她走了,一去不回,好容易得到这个又体贴,又娇媚的美人,不带枪有什么关系,把美人气走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迟疑了一阵,一柄枪又从腰间取了下来,他觉得没有那样巧,新界又不是方杰的势力范围,为了博取美人的欢心,这种小事,是不应该把她毛搞翻了的。
  他把枪仍旧放回原处,崔英嘟着嘴笑了,华云龙精神一振,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把她带出了伯爵饭店。
  他们从尖沙嘴码头过海,在九龙车站购好到沙田去的车票,坐在候车室里,崔英悠闲地吸着烟,一口一口烟雾向华里龙脸上喷去。
  华云龙一双尖锐的目光,却在四面扫射,他的精神不定,有点恍惚,彷彿看到的人,都是方杰,他此时又深悔把自卫手枪丢在旅馆里,一个闯江湖,走码头,到敌人地界的人,听信女人的话,把一柄防身武器弃置不用,这是他大大的失策。
  他游目四顾,心不在焉,身子靠在墙角上,谨防有人暗算。
  “为什么不坐下来呀?”崔英满脸不高兴的神色,说:“依在墙角上,像个苦哈哈,叫人家一个人冷冰冰地单身坐在这里,真不是味道!”
  华云龙站在老远的,向她以目示意,一面并用手指着站外的铁道上,意思是说火车就要到了,身躯却是纹分未动。
  火车进站了,人潮向进口卡拥去,崔英早已感到不耐烦,抢前两步,用手向华云龙挥着,自己先进了站。
  华云龙看看上车的人,已剩下无几,他这才三脚两步的跨进站,追上崔英,挤到车上去了。
  “你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到沙田去玩,要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又不当小偷,是怕差人来捉你吗?”崔英埋怨着说。
  华云龙向她嘘了一下,低低地说:“你不知道,我这边有个仇家,我怕遭他暗算,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那才怪呢,他又不是神仙,会算出你今天坐火车到沙田,站上那么许多人,偏偏会来暗算你,请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好么?”
  铃声一响,火车开动了,华云龙在座前座后看了一眼,心中稍定,笑着对崔英说:“从现在起,已离开危险之地了,我们这趟到沙田去,玩个痛快,那边庙里有房间,可以留宿,你的兴趣浓厚,我陪你在那边住两天,你看可好?”
  “我真想到郊外清静清静,难得你能陪我,不要说两天,即如是住上十天半个月的,我也愿意!”崔英一副兴高采烈的神气。
  “那就太好了,我有了你,什么事都会抛到九霄云外的,这趟我们好好的玩几天,等我这边事情结束,我把你带到澳门去,我在澳门有五家赌场,中央酒店我也是大股东,你去当现成的老板娘,这一辈子你就吃喝不尽了。”
  崔英扬着头,眼皮一眨说:“谁要做你的老板娘,你这个人是个色鬼,喜新厌旧,过两天有了新人,一脚把我踢出来,我去找谁?”
  “那才是笑话呢!我一生之中,就没有过到过像你对我这样温柔体贴的人,除非天仙下凡,还要不嫌我那个……”
  崔英怕他说下去,话不入耳,赶紧一拉他的腕肘,嗤了一声,说:“少说废话,在火车上不怕难为情,再说下去,我可坐不住了。”
  她把身子贴得他紧紧地,华云龙满心喜悦,脑子里就想火车快点开到沙田,最好连饭都不要吃,先找个房间耽下,好尽情在她身上发泄一番。
  汽笛两响,火车到了沙田,这回,华云龙的胆子大了,昂首挺胸,偕着崔英踏进沙田车站,直向街道上走去。
  郊外的风光,果然不同,两旁绿树成荫,行人也比较稀少,依着华云龙即刻就想去法源寺,崔英扭着他的手腕说:“忙什么,你看这里的空气多好,我们在街上兜两个圈子,在路边石凳子上坐一息,欣赏一下沙田的风景,再去法源寺吃午饭,你先听我的,饭后的事,由你的随便,你要怎样摆布,就怎样摆布吧!”
  她说得极为柔顺,华云龙心里虽急,也只有勉强的点着头,崔英圏着他的膀弯,两人缓缓地向街道上行进。
  一群乌鸦飞过,崔英一低头,向他怀里乱钻,华云龙唾了一口吐沫,说:“我们难得出门,遇见这群不祥的东西,真他妈的倒胃口。”
  “你真迷信,我听见人说,出门看见乌鸦,是大吉大利的好兆头。”
  华云龙苦笑了一声,觉得有点心惊肉跳,他忆起多年前,被人砍了几刀,那一天事前也是乌鸦当头飞过,结果自己的本钱却被人砍掉了一半,他越想越感到不是好兆头,于是,停住脚步,在路旁一张石凳上坐下。
  崔英两脚一拐,倚了过去,似乎已走得疲乏不堪,掏出手帕在粉颊上擦着香汗。
  她们刚刚坐定,崔英忽的用手一指,说:“你看,那个不是孙大爷吗?”
  华云龙顺着她手指看去,远在三丈开外,一个背影,正往田埂处走去,那不是孙老六是谁!
  他忽的震愕住了,孙老六,他怎地会到这里来,难道他先到了,故意在开我的玩笑!
  华云龙一生机警,这次可把他弄糊涂了,他猜不透孙老六何以会到沙田来的理由,既终是来了,为什么又一个人背着自己向田埂里走?
  天下相同的人太多了,他不相信那个人是孙老六!
  正当他犹疑不决,猜不透的时候,蓦地,那个像孙老六的人,一回头,向华云龙回顾一眼,满脸冷漠的神情,只当是不认得,又朝前走去。
  “噫!”华云龙惊讶的叫出一声,以为孙老六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没有认出自己,但他此时已认定那个人是孙老六无疑了。
  于是,他站了起来,提高嗓子叫道:“孙大哥!孙大哥!”
  任他喊破了嗓门,孙老六却始终没有再回头,崔英拉着他的手臂,说:“不是的,不要乱叫,孙老六不会来的!”
  “真见他妈的活鬼!”华云龙重行坐下。
  猛然间,只见身后有脚步的声音,华云龙正要回头,已有人在他身后发话!
  “华云龙!好小子,你到底是来了。”
  这一下,可把华云龙惊吓呆了,他很快地用手向腰间一摸,人已向前窜出数尺。
  “不准跑,他妈的,够种吗?”
  华云龙很快的掉转头,一看来人,两只眼睛都发直了,不禁双手抖颤,知道已中了孙老六的诡谋。
  他此时还顾虑到崔英,怕她首当其冲,吃对方的亏,那知他在举目看时,崔英反而溜到来人身后去了。
  他怒火中烧,眼看着四面受敌,连崔英那个臭女人也是出卖自己的仇人,这是他始料所不及的。
  但是,华云龙是经过大阵的人,见多识广,事到临头,不是一跑可以了事,只要他一动脚,后面的枪弹就会从他背心上射到。
  他这时才悟到在伯爵饭店崔英不让自己带枪的理由,阴沟里翻船,想不到竟栽在崔英的手上。
  但他仍然沉得住气,他看见对方没有举枪威胁,心中稍定,冷冷的哼了一声,说:“姓方的,论你的名头,在九龙算得上是提得起的人物,想不到你竟利用女人来对付我,只要你不怕被江湖黑道中人耻笑,令天我姓华的就算被你宰了,你能称得上是一条好汉吗?”
  站在距离华云龙约有五尺左右地方,正是方杰,他忽地从腰中掣中一把明亮亮地牛角尖刀,又向空中一掷,刀尖子悬空打了一个转,又接在手中,阴森森地一笑,说:“你说话好听点,满口的女人,你大约是被女人搞昏了头,沙田这个地方,既不是我姓方的地盘,我今天只身前来,和你一个碰一个,即如我利用女人把你请来,又怎么样?”
  华云龙嘴唇一动,又把话咽了同去,他本来想说崔英不让他带手枪的事,那是自己不好,被美色迷糊住了,与人何干,哑子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只好恶狠狠地向崔英盯了一眼,似乎他的愤恨,已经两道眼神中射到崔英的身上。
  一个人在危急生死关头之时,求生是他的本能,华云龙当然不能例外,他脑子在转动,希求如何地能避过此一关,他要向崔英报复,更是要把孙老六置之死地不可了。
  他在鼻孔里轻轻一哼,故作轻松地一笑,说:“你说得对,一个碰一个,我久仰你是个技击的能手,今天我陪你徒手打一场架,领教你的铁掌,如果我败在你的掌下,死而无怨!”
  华云龙异想天开,在这种场合,方杰会同他徒手肉搏那不是缘木求鱼,徒生妄想!
  方杰是个什么人物,他手中虽只拿着那把牛角尖刀乱晃,可是,从他腰间隆起部份看去,足以致华云龙死命的家伙,显然还没有拿了出来。
  “嗯!徒手肉搏,我怕太费事。”方杰桀桀地一笑,说:“假如你答应我,从今以后,不再踏上港九两地,让我戳三刀,我放你回去!”
  “姓方的,你不要欺人太甚!”华云龙发出怒吼的声音说:“你有本领施展出来吧!”
  “先礼后兵,华云龙你的家伙呢?”方杰明知故问。
  华云龙有如龙困沙滩,手无寸铁,两只凶眼布满了红丝,突然间一跃身,猛向方杰扑了过来。
  他的动作极快,在他猛扑之时,用足全身力量,准备将方杰撞倒,挽回自己的生命。
  方杰身形灵活,向左一侧,华云龙用力太猛,扑了一个空,身子向前冲了出去,收不住脚,竟然扑倒在地上。
  这时,如果方杰稍一举手,他就无法再起,但是方杰没有那样做,侧立一旁,观察他次一步的举动。
  华云龙近几年来养尊处优,再加上昨晩与崔英缠绵了一夜,身躯已是空空地,那里经得起这一猛跌,伏在地上,一时竟没有爬了起来。
  “老弟!不要再同他噜苏了,在他后背上打一枪,不结了么!”
  那是孙老六的口音,华云龙听得心胆俱裂,想不到自己混了一辈子,闯江湖,打天下,叱咤风云,到头竟被自己结拜弟兄出卖了。
  方杰还在犹疑,华云龙已翻了一个身,从地上跟起,他这次没有再向方杰猛扑,他冀图两条腿,如果跑得快,或能逃出性命。
  于是,他在脚刚站稳之时,一转身,没命的背着敌人的方向,窜了出去。
  “妈的,没有种!”方杰口里骂着,一枝枪已对准华云龙打出,砰的一响,子弹已射中华云龙后腰,那是致命之处,华云龙闷哼一声,已倒下去了。
  这个杀人不眨眼,一生做恶多端的华云龙,从此就没有再起了。
  崔英吓得两只手蒙住了眼睛,方杰回头向她抚慰着道:“崔小姐,这次多亏你协助,你那只钻戒,还有输了的钱,我回去叫孙六爷送还给你,但有一件,今天的事,是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倘若风声外漏,被警方知道,那你是帮凶,也逃不了干系的!”
  方杰说完,又指挥孙老六将华云龙的尸体,移置在山脚下面,然后,他们三个人急行至沙田车站,转回九龙去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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