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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池波正太郎《剑客生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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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1: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剑客生涯1

目录

[导读]剑光闪亮一池波李长声

女武者

剑之誓约

艺者的转变

井关道场——四天王       

雨中的铃鹿川

画眉的阿金

毒杀老中       


导读:剑光闪亮——池波

李长声

池波正太郎卒于一九九零年。他生前常说:“时代小说早晚要灭亡。”这并非预言,而是一种喟叹。时代小说独具日本特色,因传统式生活急剧衰变,其赖以存在的条件有朝不保夕之虞。但毕竟是喟然一叹,时代小说似未见式微,尤其他池波的作品仍然在书店的架子上像防风林一样为文学出版抵御着萧条的秋风,又像是一池碧波照人眼,供疲于工作的读者怡然小憩。

池波正太郎出生在浅草,当年曾发生关东大震灾,即一九二三年。七代居东京,祖父制作金属装饰品,看戏看画展总带着他,也熏陶给他匠人气质。自幼好吃,也喜好画,日后经常给自己创作的人物设计形象。小学毕业,从业于股票经纪公司,手头有了钱,读书、看戏、练剑术、游花街,还学过江户音曲,但自知难听,不敢在人前唱。日本挑起太平洋战争,十九岁池波学车工,很快就可以当师傅。此时投稿应征,得到第一笔奖金。一九四五年入伍,做电话接线员,战败之际为二等兵曹。

战后荒芜,仍热衷于观赏歌舞伎。家屋被空袭烧毁,当上东京都职员后住在职场,白天到处喷洒滴滴涕,晚上伏案写剧本。应征人选,被搬上舞台。二度入选,长谷川伸是评选者之一,从此师事。写剧本难以维生,改行写小说。小说家、剧作家长谷川是文坛领袖,门徒甚伙,多人获得直木奖,如户川幸夫、新田次郎、平岩弓枝,但正太郎命途多舛,六次被列为候选才终于折桂,作品是《错乱》,时年三十七岁。得知消息,马上整装谢师恩。

他说过,对他写作影响最大的是长谷川的历史小说和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的小说及随笔。池波重礼仪,女作家泽田藤子回忆:“写书畅销,其忙可知,但每年元旦都按时收到池波先生的亲笔贺年片。”池波在随笔中也曾说,每年寄出千余张,入夏就抽空写,一张张写到年底。获奖后辞掉工作,专事写作。

池波正太郎的克星是海音寺潮五郎,此公充任直木奖评选委员二十余届,几乎把司马辽太郎捧上天,却偏要按池波入地。与五味康佑、柴田炼三郎的异想天开相比,池波当初风格很质朴,不看好他的人批评其手法是吉。”11英治等人早已用过的。海音寺更甚,说这样的作品也拿来候选真教他意外。惟有第一届直木奖得主川口松太郎力挺,说直木奖的目的不在于给一个奖,重点是培养后进作家,虽然《错乱》的结构有点乱,但沿着大众小说的正道走下去的执着态度很令人放心。藤泽周平比池波晚十二年获直木奖。写的世界、写的方法都不同,竟然说:“大概用我这样的方法写我这样的世界的作家以后还会有,但能用同样方法写池波所描写的世界的作家不会再出现。”

时代小说细分为剑豪、捕物帐、忍者、股旅(游侠)等类型,短篇小说《错乱》是忍者小说。池波据史料一句话“明历四年六月二十三日放逐家臣堀正种”,浮想联翩,将堀家父子写成幕府打入松代藩的奸细,最终被真田信之除掉。池波有很多作品取材于松代藩藩主真田家,巨篇《真田太平记》是这一题材集大成之作。真田家活跃的地方主要在信浓国(别称信州),即今群马县,那里建有池波正太郎真田太平纪念馆。

池波自一九六八年开始写“鬼平犯科帐”,计一百三十五篇(一百三十个短篇,五部长篇);一九七二年开始写“剑客生涯”,计八十三个短篇,四部长篇;同年又开始写“杀手·藤枝梅安”。这三大系列写到死,先后获得吉川英治奖、菊池宽奖。“鬼平犯科帐”是战后捕物帐小说的代表作,此类时代小说可称作“时代推理小说”,以冈本绮堂《半七捕物帐》为嚼矢,而渊源更远在中国公案小说之中。

“犯科帐”是江户时代长崎官府的判决记录,名编辑花田纪凯自道,他初当编辑,乍闻此词甚新奇,推荐给池波。虽类似中国武侠小说,但日本时代小说的世界里没有游离于正常社会之外的所谓江湖,小说家凭借素养与常识把鲜活的现代伏流在作品的底层。池波笔无遮拦,上自战国、下至幕末,描绘各色人等,多彩多姿,更写出生活的日常、庶民的悲欢。

“杀手-藤枝梅安”(原文书名为“仕挂人·藤枝梅安”)可归为股旅小说。日文“仕挂人”一词是池波自造,借以造成另一个时代的阅感(阅读感觉),是杀手之意。他还设计了杀人的社会结构,把出钱杀人的人叫“起”,生起事端,找来一手牵两端的中间人“蔓工由他去雇用“下手人”下手杀人;这样,“起”与“下手人”两者不存在主从关系,从而避开了近乎时代小说永恒主题的“忠:梅安明里是治病救人的针医,暗里是用针杀人的杀手,但池波的浓墨重彩不是写他如何杀人,而是写这个杀人的人如何过日子。

时代小说最大的魅力在于侠,在于活得非同寻常的人物,例如机龙之助、鞍马天狗、钱形次平、眠狂四郎、木枯纹次郎,而池波成功塑造了长谷川平藏、梅安、秋山父子等,这些人物更具有现代性、现实感。“鬼平犯科帐”的长谷川平藏被盗贼呼为鬼平,史有其人,是官府人物;梅安则受雇杀人;而秋山小兵卫却是为好奇心驱使,快快乐乐投身于各种事件。

五短身材的小兵卫是无外派高手,五十七岁时关了武馆,隐居大川之滨,和小他四十岁的女仆阿春成奸而婚。本想放下剑远离世事,耽乐酒色,但总是对人家的日子感兴趣,扯出事件,虽几经周折,终归是一杀了之。以剑解决问题是时代小说的宿命,其根底似在于人皆有杀人之心。小兵卫训徒:“抱女人时出手收手也是练剑。“儿子大治郎七岁丧母,从父学剑,十五岁入师门,修炼有成。游历诸国后返回江户,在田沼意次宅邸比武,脱颖而出。娶男装丽人佐佐木三冬,生小太郎。

三冬乃田沼与侍女所生,因正妻嫉恨,交家臣佐佐木抚养,自幼习武,是一刀派武馆四天王之一,扬言娶她须先打败她。这田沼史上有名,受第九代和第十代将军重用,升任有阁老之称的老中,改革幕政,史称田沼时代。整个江户时代已过去三分之二,生活方式及文化已定型,也就是说,今天所谓的日本习惯那时候大都形成了,但武家社会也趋于崩坏,市人尤其是商人得势。

田沼推行商业政策,改善了财政,却也弄得农村凋敝,一切向钱看,贿赂横行,治安恶化。正如原文书题“剑客商卖”(“商卖”意即中文的“生意”)所象征的,剑术也用于赚钱。池波把秋山父子与田沼挂上钩,给小说以真实的社会背景,问题迭出,事件频仍。秋山父子俩老的世故而洒脱,小的却为人古板,联手出招,在在展现了江户城下的利剑与人情。

“鬼平犯科帐”与“杀手·藤枝梅安”写的是恶浊世界,但诚如大众评论家尾崎秀树所言,读来很干净,体现了池波正太郎的庶民性资质,这正是池波文学的特质。时代小说家南原干雄说过:“三个系列里恐怕‘剑客生涯‘最难写。”池波去世后创作笔记被公开,上面贴了一张日本画现代画家前田青邨身穿和服的照片,是塑造小兵卫形象的参考;大治郎的形象贴的是美国演员詹姆斯·斯图尔特和贾利·古柏的照片。一篇接一篇的惩恶故事,究竟要写什么呢?池波在笔记中明确写道:“人心叵测。”也就是他的人物常说的“人是不合乎逻辑的活物”、“人有几张脸,这一存在深不可测”云云。池波为老秋山设定的年龄与自己相仿,慨叹人生,说出的不就是自家心底话吗?

池波正太郎在吃上很有名,写过《食桌情景》等随笔。不过,这些吃食还是在小说中读来更有味。纵情描写吃,是池波小说的一大特色,不仅借以营造季节感,而且字里行间的传统吃食可能比实际吃进嘴里更有大快朵颐之感。把小说中的佳肴重新炒作,出版有《梅安料理历》、《鬼平料理帐》、《剑客生涯菜刀历》,合在一起是全本“大江户味道”。不过,中国读者或许会觉得那些吃食太简单,敲不响舌鼓。


第一节、女武者



竹林随冷冽的寒风摇曳。西边是一片开阔的水田,远方天空白云低垂,晚霞自云缝透射而下。从刚才起,石井户周遭便频频有鹪鹩盘旋,以清亮的叫声引吭鸣唱。这户人家的年轻当家不动如岳,以双眼捕捉鹪鹩的动态。他一身精壮的体格宛如矗立的磐石,在昏暗中浮现的那张脸庞,看起来比二十四岁的实际年纪更年轻,黝黑的皮肤就像绷紧的皮革般光滑油亮。数只小巧灵敏的鹪鹩正交错飞翔,这位青年浓眉之下的双眼定睛不动,对它们的动作看得入神。厨房飘来一阵葱花味噌汤的香味。

近来不论早晚,三餐吃的都是腌萝卜配葱花味噌汤。这位青年名叫秋山大治郎。在荒川分支成大川(隅田川)、改变流向的浅草外郊,有座邻近真崎稻荷明神社的森林,秋山大治郎在此设立无外流的剑术道场已将近半年。“今后一切全部由你独自打理,我一概不管。”父亲秋山小兵卫对大治郎如此说道。他替大治郎在此盖了一座十五坪大的道场,道场走廊两侧各有一间六张榻榻米大和三张榻榻米大的房间,但是里头几乎没有任何家具。三餐皆由附近一名村妇替他张罗。

那名村妇走出厨房,来到伫立于井边的大治郎跟前,比手画脚示意晚饭已经做好,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走回厨房。这名村妇是个聋子。大治郎这才返回屋内。开始吃起白饭配葱花味噌汤的他,无邪的双眸一如孩童,饱满的鼻头嗅闻着味噌汤的香味,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厚实的双唇专注地将刚煮好的麦饭一口一口送进嘴里。用膳完毕,屋外已夜幕低垂。当时他的门下没有半个门生,在这个家里进出的只有那名聋哑的村妇。此时有位访客前来。

“在下名叫大垣四郎兵卫。”对方报上姓名。秋山大治郎从未见过这名武士,也不曾听闻他的名讳。大治郎领对方走进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为他倒了杯白开水。这个家连待客的茶也没有。大垣不住上下打量眼前空荡荡的房间以及大治郎一身洁净却过于简朴的装扮,接着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今年夏天,在下曾于田沼大人的宅邸见识过您的剑技。”大垣说。大治郎微微颔首。他绝不可能忘却此事。大垣口中的“田沼大人”,指的是主殿头【1】田沼意次,为幕府最高权力核心的老中【2】之一,深受当今第十代将军德川家治宠信,世人以“足以呼风唤雨”形容他如日中天的声势。田沼于今年春天获将军加赠七千石俸禄,成为远江(静冈县)相良地方的三万七千石大名【3】。听说他原本不过是区区一名领受三百石俸禄的小官,其飞黄腾达实属特异。

今年夏天,三十多名在江户市内拥有大型道场的剑客以及诸藩的剑术高手,在滨町的田沼家别馆举行的剑术比试中同场竞技。其中,年纪轻轻的秋山大治郎不过是一名默默无闻的剑客,他得以参与这场盛会,说来算是特例。当天大治郎连胜七人,最后才败给第八名对手——信州松代十万石的真田侯家臣,名为森藏人的一位剑客。然而,名不见经传的秋山大治郎在比试当天的亮眼表现,一时蔚为话题。因为这是大治郎首次在将军跟前的江户剑术界亮相,并且留下令人印象深刻的好成绩。

——能在这场公开比试中登场,全是父亲的功劳。大治郎心里暗忖。这天夜里突然前来造访的大垣四郎兵卫,似乎曾在田沼宅邸亲眼目睹大治郎比试时的表现。

“哎呀,当时真是精彩万分啊……”听他说话的口吻,似乎句句出自肺腑。

“阁下今日造访,不知有何要事?”大治郎以和善的语调问道。

“这个嘛……”大垣跪着移步向前,“在下有一事相求。”

“何事?”

“此事不论对家国或世人,都有莫大帮助。”

“哦?”

“请好好展现您的身手。”

“要我与人比试是吗?”

“这个嘛……勉强算是。”

“勉强算是?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下希望您将某人的双手打断;并非斩断双臂,只要让对方骨折即可。”

“……?”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望您收下……”话说到一半,大垣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包袱,“这是五十两黄金。”就当时的庶民而言,五十两黄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以过五年轻松自在的生活。

“还望您能成全。”大垣双手撑地,向大治郎磕头;“在下很看好您的本事。这一切都是为了家国、为了世人。”

“阁下的意思是,因为某个缘由,要在下打断某人的手骨是吧?”

“对方的姓名……请恕我无法明说。阁下若是同意,我们将为您带路。”大垣的鼻头有一颗红豆般大的黑痣,他频频以左手小指抚摸。

“请您务必答应。阁下若能漂亮完成此事,日后对您本身也是帮助良多。”尽管如此,对于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对手的姓名和住所,大垣仍是绝口不提。面对大垣的苦苦央求,秋山大治郎最后以一句“恕难从命”加以谢绝。




隔天上午,大治郎前往父亲小兵卫的住处。附近的桥场町有渡船可以横越大川前往寺岛。这是平民经营的渡船生意,由两名船夫驾着两艘渡船。横渡一百二十多公尺的大川,抵达对岸的寺岛村后,田间小路对面有条横越的河堤。某本书上曾经写道:“奉官府之命,于河堤两旁栽种桃、樱、柳三树,自二月底至三月底,枝叶红紫翠白相间,一如锦缎垂挂,美不胜收。”

书中景致在眼前展开,四周零星分布着木母寺、梅若冢、白须神社等名胜古迹,四季景色绝佳。秋山小兵卫在此定居,已近六年之久。小兵卫的住处位于田地中央,背倚松树林,面临大川、荒川、绫漱这三川汇合的钟渊,沿着河堤道路北上即可抵达。这约莫三间房大的小房子,是买下平民百姓的草屋改建而成。

秋山大治郎沿着河堤左转,穿过松树林,从后门绕向父亲起居室的外廊。父亲小兵卫正躺在榻榻米上。倘若两人并肩而立,小兵卫布满银丝的白头,高度勉强可以到大治郎的胸口。并非因为大治郎拥有一副傲人的体格,其实……一名年轻女子让小兵卫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为他掏挖耳垢。此女名为阿春,是附近关屋村的百姓岩五郎之次女,她也不是身材高大的女子。然而,看着小兵卫躺在阿春的膝盖上,感觉就像一位母亲在哄孩子。

“小兵卫”这名字取得真贴切。

“小师傅来了。”阿春以不太礼貌的口吻对小兵卫说道。此时小兵卫正舒服地闭着双眼,享受掏耳朵的快感。他以不像年近六旬的老翁该有的轻柔语调应道:“是吗?”

“爹,您早。”大治郎穿着裤裙,打扮整齐,恭敬地行礼问候;小兵卫则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坐吧。”

“是。”

“我闻到葱花味噌汤的味道。”

“我可没煮那种东西哦,怎么会有那种味道……”阿春说。

“不,是从我儿子身上传来的。”小兵卫一面说,一面伸出左手,朝阿春丰满的胸部摸了一把。阿春发出一声嘤咛。大治郎急忙将脸撇向一旁。

“阿大,找我有什么事?”

“事情是这样的……”大治郎向父亲道出昨晚那名神秘访客的事。他离开父亲身边多年,今年二月底才回到江户。大治郎心里明白,之所以能在老中田沼意次的宅邸举办的剑术比试中登场,并在老中田沼以及其他幕府高官面前一显身手,也许都是由于人面广的父亲背地里替他居中斡旋。正因如此,关于那名在田沼宅邸见识过自己剑技的中年武士以及他所委托的可疑工作,大治郎认为必须向父亲通报一声。

“嗯……”听完事情的始末后,小兵卫说道,“对方叫大垣四郎兵卫是吧……”

“爹认识此人?”

“不认识。”

“当时他手里提的是桥场不二楼的灯笼……”

“哦,你看得可真仔细。”

“是不经意瞧见的……”

“这么说来,此人是从某处搭船横渡大川,抵达不二楼后,向该处借了一盏灯笼,然后前往你位于附近的住处对吧?”

“孩儿是这么认为的。”

“要你把对方的手骨打断是吧……”

“是的。”

“哎呀,真可怕。”阿春说道,站起身走向厨房。小兵卫的头从阿春膝盖掉至榻榻米上,但他依然双目紧闭,维持原本的姿势。“那个人出五十两,依然无法引起你的兴趣是吗?又不是要你斩断对方的手臂,只是折断而已,根本没什么大不了。你连一名弟子也没有,日后恐有断炊之虞哦。在德川将军的威严下,这样的太平盛世已持续了一百数十年,没有战乱的一百数十年,这是很幸福的一件事。不过大治郎,武士腰间的佩刀也因此……再说,武士的剑术不过是谋生的道具罢了。若是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当心饿死啊。”

小兵卫就像自言自语般,如此冷冷地说道。大治郎以清澈的双眸,静静注视着年迈父亲的红润面容。初冬温暖的阳光,在庭园的小河河面上闪耀金光。这条小河引自钟渊之水,河上漂荡着一艘小船。那是小兵卫专属的小船。阿春端来了茶点招待大治郎。喝的是上等好茶,糕点则是两国米泽町京树屋的名产”嵯峨落雁”。大治郎啜了口茶,开始细细品尝手中的糕点。他的动作潇洒自然,尽管目前生活穷困潦倒,举手投足间却不带半点穷酸味。小兵卫睁眼朝他瞄去,从微闭的眼皮下,透射出细如尖针的光芒。两眼旋即复又阖上。

“谢谢爹的招待,孩儿回去了。”

“嗯。”秋山小兵卫微微颔首,伸出小指,轻轻戳向靠在他身边的阿春丰满的大腿。

“撑船送阿大回去。”

“哈依。”阿春走下庭园,坐进系在河边的小船,手执竹竿,轻唤一声“小师傅~”

“谢谢爹。”毕恭毕敬地向父亲行礼道谢后,大治郎也坐上了船。小船从小兵卫眼前滑出。年少时全心投入剑术修炼的秋山小兵卫,上了年纪后,倒是过着风雅别致的生活。尽管小船来到钟渊的涡流,但阿春仍是灵巧地操纵着竹竿,轻松将船撑向大川。

“阿春,你今年几岁?”

“十九。”

“你待在我爹身边快两年了吧。”

“是的。”

“嗯……”

一个月前,小兵卫难得出现在道场,说道:“那名下女阿春……”

“嗯?”

“我和她有了肌肤之亲。虽然不必告诉你,但我不想瞒着你。希望你能体谅我的心情。”

“是……”虽然如此应道,但大治郎张大了嘴,迟迟无法阖上。这四年来,大治郎离开父亲身边,远赴他乡潜心修炼。因此,当父亲告诉他“坦白说,这阵子我喜好女色,更胜于剑术……”大治郎一时无法接受,父亲竟然连一个小他四十岁,就像孙女一样的女孩也下得了手。

“有时候,也该以豁然的心胸,好好享受女人的肉体。你出外旅行后,我便结束四谷的道场,不再钻研剑术,这个决定果然是对的。”尽管父亲说得头头是道,但是对于活了二十四个年头,从未碰过女色的大治郎来说,实在无法理解。六年前,父亲是个善于交际的能手,不仅经常出入诸位大名和大身旗本【4】的宅邸,生活也很富足,不曾为钱烦恼。当时他的生活比较安分,不时会阅读古书,在四谷仲町拥有自己的道场,总是热衷于指导门生习剑。——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阿春浑圆的丰臀就在眼前晃动,大治郎急忙将目光移开。阿春脸上笑靥如花。




这天傍晚——秋山小兵卫命阿春撑着小船横越大川,前往桥场。他并非朝儿子的道场而去,而是前往桥场的酒楼“不二楼”。小兵卫虽是一身轻装,但外头仍披着一件气派的短外罩,腰间随兴插着一把长一尺四寸八分的堀川国弘【5】短刀,一头银霜白发让阿春梳理得整整齐齐,显得神清气爽。

小兵卫登上不二楼的码头后,对阿春说道:“阿春,你先回去洗澡等我一副口水都快流下来的模样。阿春笑吟吟地颔首,和小船一同消失在幽暗的河面上。小兵卫走进不二楼的小包厢,命小二备酒,并叫唤女侍阿元前来。与他熟识的阿元,满脸堆欢地对他说道:“师傅,听说您最近很辛苦呢。”

“这话怎么说?”

“您不是每天早晚都和一名年纪足以当孙女的年轻姑娘手牵着手,在木母寺一带散步吗?”

“嗯。”“您应该没问题吧?”

“快要吃不消啰,因为她学得很快。”

“哎呀,我都不好意思听呢……”

“先别说这些玩笑话……”话说到一半,小兵卫突然拿出半两金币,塞进阿元的衣襟里,“想问你一件事。”

“咦?        ”

“昨晚是否有名武士来过这里?年约四旬,身材略胖,鼻头有颗红豆般大小的黑痣。”

“啊,您可真清楚……”

“对方是哪里人?”

“这我可不知道,以前从没见过那位客官。总之,他从浅草御门外的船家近江屋搭船前来,只喝了些酒,待了约两刻钟便离开,后来又回到店里……”

“回来还灯笼是吗?”

“好像是吧。”

“然后呢?”

“然后就坐上近江屋的小船回去了。”

“嗯……”

“怎么了吗?”

“没什么。来,帮我倒酒吧。阿元,你那丰润的身躯,都是谁在享受啊?”

“讨厌啦,师傅。”

隔天,秋山小兵卫命阿春撑船,抵达桥场的船家“梅屋”,接着独自改乘梅屋的小船,顺着大川往浅草桥而去。小船抵达浅草御门外的近江屋后,小兵卫走进包厢,命小二送酒。酌饮半晌后,他向小二吩咐道:“帮我备船坐上近江屋的船,小兵卫又沿着大川返回。船夫是名中年男子,那张不带笑容的脸,仿佛历尽人世沧桑。小兵卫看着他,从怀中取出半两金币;“这个你收下。”

“谢谢大爷……”

“前天夜里,有名年约四旬、鼻头有颗黑痣的……”小兵卫话还没问完,船夫马上回话道:“哦,您是问大山先生吧。”

“对方叫大山是吗?”

“是的。”

“我以前曾和他在酒席中见过面,但忘了他叫什么名字。”

“他是和泉守永井大人的御用人【6】。”

“哦……”小兵卫双手一拍,装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立刻接着说,“对对对。”和泉守永井尚恒是俸禄五千石的大身旗本,担任幕府的留守居年寄【7】。尽管秋山小兵卫人面甚广,却未曾与和泉守永井打过照面。日落西山前,小兵卫返抵家门。阿春前来迎接;“后来我顺道去了小师傅那里。”

“是吗?我那儿子在做什么?”

“他站在木板地上……”

“在道场里吗?”

“是的,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拔出长刀……”

“嗯、嗯“双眼凝视前方……啊,看了令人毛骨悚然。”

“持刀原地伫立是吧……”

“是的,站了好久好久。”

“嗯……”

“小师傅每天都做那样的事吗?”

“好像是吧。”“这样做有什么意思?”

“男人年轻的时候,就算是做那种事,也会觉得很有意思。”“嗯“我和你做这档子事,才真正有意思呢。”

“真不知羞。”

“虽然时候尚早,但你还是快去铺床吧。”




隔天早上,阿春前往住在关屋村的父亲岩五郎家,将小兵卫托她转交的书信和跑腿费用送交到父亲手上。岩五郎立刻出门办事。岩五郎夫妇这对平民百姓,家中有八个孩子。当初他俩得知次女阿春和小兵卫有染时,可说是又惊又怒;后来小兵卫给了不少钱,也对他们一家多方照顾,他们才转怒为喜。

“话说回来,这位个头娇小的老先生,可是一名剑术高手呢,却过着这样的生活,真是匪夷所思。”年纪还不满五十岁的岩五郎,常对妻子阿联如此说道。岩五郎将秋山小兵卫的信送交给四谷传马町的御用闻【8】——弥七。御用闻虽是在町奉行所【9】的手下办事,不过,始终都是另外以其底下组织的身份从事刑事活动。四十出头的弥七个性圆融,妻子经营一间名为“武藏屋”的料理店,因此地方上的人称他为“武藏屋老板”,在地方上颇有人望。不少御用闻会狐假虎威,暗地里尽做些黑心的坏事,弥七可说是当中少见的异类。

“弟子来府上叨扰一宿了。”入夜后,弥七拎着鲜鱼和蔬菜当礼物,来到小兵卫家。

“让你大老远跑这么一趟,真不好意思。”

“看您写的信,似乎有事挂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昔日小兵卫在四谷开设道场时,弥七曾勤上道场练剑,之后两人一直保持联系。

“转眼岁末将至,可能是上了年纪的关系,每年都觉得冬天特别难熬。来,我们边喝纳豆汤边聊吧。”

阿春今晚回自己家里过夜。秋山小兵卫向弥七道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我大可认为事不关己,不予理会;不过,对方专程找上小犬,不由得令我有些担心。”

“您说得是。”

“小犬之所以成为一名剑客,全是出自个人的兴趣,这点和我一样……但今非昔比,如今这个世道,绝不容丝毫的松懈大意,所以我才感到挂心。像你我早已在江湖打滚多年,见识过各种场面,任它大风大浪,也能泰然处之。小犬空有魁梧的身躯,却不懂江湖黑暗。原本心想,既然他想凭借手中长剑在世上闯荡,我不妨在背后帮他一把,却因而让他卷入诡谓的事件,令我伤透脑筋。”

“原来如此。”

“我实在太天真了,你可不能笑我。”

“弟子岂敢。”

“拜托你了,弥七。”

“那位前去拜访小师傅、名叫大垣的男子,您确定是和泉守永井大人的御用人吗?”

“应该没错。”

“永井大人的宅邸,我记得是在浅草元鸟越一带……”

“嗯“没问题,我去查探看看。”

“麻烦你了。”

“师父,抱歉,借茅厕方便一下?…”

来自四谷的弥七从房内火炉旁霍然起身,欲前往小解。他从小兵卫左侧走过,打开木板门,走向通往茅厕的外廊。就在这一瞬间——秋山小兵卫握着插在炉灰里的火筷,转身的同时,一声不吭朝弥七背后激射而出。两人距离不到四公尺。只见弥七头也不回,身子往前一弯,火筷已从他头顶飞过,插进外廊的防雨窗上。小兵卫微微一笑。不久之后,弥七从茅厕返回,手中握着那把插在防雨窗上的火筷。弥七若无其事地将火筷放回炉内。小兵卫为弥七将酒斟满。

“最近有在哪里练剑吗?”

“没有。”

“嗯。”

“不过……”

“不过什么?”

“遵照师父所言,弟子每天从起床到就寝,一有机会便磨炼自己的技艺。”

“连和女人燕好的时候也是吗?”

“和女人燕好时一进一退,也算是一种剑术练习。这句话不知是哪位大师说的。”

“呵、呵呵……”

五天后的下午,四谷的弥七再次出现在小兵卫家中。

“和泉守永井大人的别馆位于深川,里头杂役们住的房间,经常聚众赌博……”

“近来大家都是如此。”

“我就是到那里打探消息。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消息,不过师父,接下来要向您禀报的事,希望您能记在心中。”

“那当然。”

“事情是这样的……永井大人的继承人,名叫右京。”“嗯、嗯。”

“根据杂役们所言,这位右京大人的婚事出了点问题。对方是……”

“为什么不敢说?"“坦白告诉您吧,对方是老中田沼大人的私生女。”

“什么?……”




田沼意次纳医师千贺道有的养女为妾,此事秋山小兵卫也略有耳闻。此女与将军德川家治的侧室知保夫人颇有交谊,所以老中田沼总是透过自己的小妾,与知保夫人以及江户城大奥握有实权的侍女长松岛攀亲托熟,有事没事便送礼给大奥的侍女们,听说在大奥人缘绝佳。大奥是将军夫人和侧室们居住的宫殿,除了将军以外,其他男人一概禁止入内,是住着上百名侍女的特别区域。正因如此,不仅在江户城内具有潜藏的势力和影响,对幕府政治亦然。

田沼意次从前将军德川家重身边的小姓【10】升格为侧用人【11】后来挤进大名之列,继而成为幕府握有最高权力的老中之一。因此,对于自己在江户城大奥里的绝佳人缘,他竭尽心力维持,深怕失去将军的宠信,对此战战兢兢……外头人们皆如此传言。就局外人来看,幕府政治仿佛以田沼意次为中心在运作。据说许多大名和旗本为了加入老中田沼的阵营,向他求取获利和升官的机会,双手奉上的贿赂和赠礼不知凡几。

也有人酸溜溜地说道:“田沼的宅邸恐怕再过不久就会被钱币给撑破了。”治理天下的最高掌权者是这副德行,所以世上才会大兴贿赂之风,正义之士不禁感慨道:“当真可悲,世道衰微啊这样的田沼意次却是好武之人,虽然奇怪,却是事实。他一年一度在滨町别馆召开非正式的比试,并致力于了解江户剑客们的动向,所以也有不少剑客受田沼推荐而至大名家任官。

日后田沼意次在遗著中写道:“武艺须时常留心,不可懈怠,年少者尤应勤奋修炼。若仍有余力玩乐,则不必刻意阻止。”总之,就江户的众多剑客而言,老中田沼堪称是他们的庇护者。听说在今年的比试中,田沼意次特别注意新人秋山大治郎的表现,向侍从询问:“此人是谁?”得知大治郎是秋山小兵卫的独生子后,他一再点头赞叹:“果然虎父无犬子。”

小兵卫行事向来低调,从未与田沼见面,但田沼仍知道小兵卫的名字以及他不轻易展现的实力,足见田沼对江户剑术界的动态相当关心。小兵卫从以前便经常出入肥后守木下的宅邸,此事正是从肥后守口中得知。肥后守木下是俸禄二万五千石的大名,拥有备中、足守两处领地。他颇爱与秋山小兵卫谈天,一年内总是多次邀请小兵卫到宅内,听他谈市井传言以及诸国近况。小兵卫走遍日本各地,话题多彩多姿,喜好听他说古道今的大名和旗本众多,不只肥后守木下一人。这些权贵可说都是秋山小兵卫的庇护者。

回到原本的话题吧——老中田沼与小妾所生的女儿,要嫁给大身旗本永井尚恒的儿子。这本是美事一桩,但是……——永井家的御用人暗中带着五十两黄金,以假名委托大治郎打断某人的手骨……此事透着蹊跷。小兵卫刻意让年少的大治郎离开自己身边,到外地从事剑术修行。

他心里认为,既然大治郎喜欢,那么就想办法让他成为一名杰出的剑客,扬名立世。毕竟,现在已不同于战国乱世。纵使剑术再精妙,但是想在江户这等大都市出人头地,需要的是“谋生处世之术”。虽有大笔黄金可拿,但既不清楚事情始末,也不知对方姓甚名谁,就要武力相向、断人手骨,大治郎一口回绝这项请托,实乃明智之举。

“明明应该放手去做的……”这是小兵卫的玩笑话。就算再怎么宠自己的儿子,也不希望他沦为这样的无赖剑士。约莫三天后,四谷的弥七带来新的消息。弥七用钱从永井别馆的杂役里钓中一位名叫竹藏的男子,几杯黄汤下肚后,打听到不少消息。根据竹藏所言,田沼意次与侧室所生的这名女儿,对于嫁入永井家一事提出了一个条件。此女名唤三冬,芳龄只有十九,与小兵卫宠爱的阿春同年,却说出惊人之语;“想娶我的人,本领若不能胜过我,我宁可不嫁。”换言之,她开出的条件是要与永井的儿子右京比剑,倘若落败,便二话不说嫁入永井家。

“嗯……”就连秋山小兵卫也一时惊讶地接不上话。

“如今还有这样的女孩啊?”

“师父,您说得一点都没错。所以此事在永井家可是闹得鸡犬不宁啊。”

“永井的儿子有在练剑吗?”

“不,杂役竹藏告诉我,那位少爷腰间一插上长短刀,走起路来就像整个腰部会晃动似的。”

“现在这是很普遍的现象。”

“所以听说永井大人也打了退堂鼓。”

“若是能娶田沼的女儿为妻,日后和泉守永井就有不少油水可捞了。”

“不,就连田沼大人也很中意这门婚事呢。”

“呵呵……原来是这么回事。”秋山小兵卫应道。

“辛苦你了,感激不尽,接下来得由我来处理了。向你答谢反而显得见外……日后有机会,再让我报答你这份恩情吧。代我向夫人及令郎问候一声。”




三冬并非老中田沼现在的侧室所生。昔日田沼意次担任前将军家重的御侧御用取次【12】,后来才好不容易被拔擢为相良地方一万石的大名。当时,他与在神田小川町宅邸工作的侍女阿寻有染,生下三冬。阿寻因而成为田沼的侧室,但在产下三冬来年,亦即宝历十年(一七六零年)夏天,她因病辞世。所以世人鲜少知道阿寻的事。阿寻过世后,三冬被田沼的家臣佐佐木又右卫门胜正收为养女。这是由于田沼夫人对阿寻妒意甚浓,阿寻死后,她便坚决反对田沼收三冬为子。佐佐木又右卫门就这样带着三冬,转调至田沼的领地远州相良任官,但俸禄调升了一百石。

“三冬就请你多照顾了。”据说田沼意次似乎对自己的第一个女儿万般不舍,当时他只对佐佐木说了这句话,便凝望着佐佐木,双眼泛泪,话语哽在喉头,无法成言。田沼夫人是他的第二任妻子。第一任夫人死后,她旋即嫁入田沼家,生下长男龙助(意知)。她是六百石的旗本黑泽主之助定纪的女儿,至于当时续弦的田沼意次,不过是个三百石的御小姓番头【13】。夫妻鹣鲽情深。正因如此——

由于夫人妒火难消,且在自己一路攀升的过程中,夫人陪着他吃了不少苦,所以面对夫人坚决反对收养三冬,田沼无法置若罔闻。告知秋山小兵卫此事的,是在浅草元鸟越町开设奥山念流道场的剑客——牛堀九万之助。牛堀是上州仓野人,来到江户约莫十年了。他终生未娶,全心投入剑道,开创独特的个人境界。尽管只是间小道场,但门生众多。小兵卫知道田沼意次的家臣们都到牛堀道场习剑。牛堀与小兵卫并非交谊深厚,但双方都知道彼此。

约莫七年前,小兵卫与牛堀九万之助曾在越前大野四万石的城主——能登守土井面前比试,两人战成平手。这场比试可说是测验,看看牛堀是否够格在土井家任官,担任武术总教头。由于牛堀未能得胜,出仕任官一事就此暂缓。挑选小兵卫作为牛堀对手的,是土井家的物头【14】山本。此人是小兵卫的门生,或许也曾向土井大人进言“请务必让秋山师傅担任总教头……”

此事也可看做是小兵卫曾有出仕任官的机会。两人对垒时,皆采下段架势,双方瞪视着彼此,僵持了约一个时辰之久,始终难以分出高下但日后牛堀九万之助对门生说道:“当时是秋山先生故意以平手收场。战到最后,我已气喘吁吁,无力再战,秋山先生却是不动如山。他那娇小的身躯看起来恍若增大两三倍之多,而且整个人仿佛钻进木刀内,令我一筹莫展。秋山先生之所以和我战成平手,应该是希望我能顺利出仕任官吧。”

事后,两人曾两度在宴席中聚首。两人多年不见,牛堀开心地迎小兵卫进入起居室,以好酒款待。正值不惑之年的牛堀九万之助,鲜少以温言款语与人说话,而是靠身体力行来指导门生练剑。正因牛堀个性如此,小兵卫才能毫不隐瞒地道出一切,大胆向他询问佐佐木三冬的事。

“那么,这名三冬小姐是您的门生吗?”

“不,她是市谷的井关忠八郎先生的门生。井关先生常到田沼大人的宅邸指导练剑。”

“井关先生去年过世了对吧。”

“没错。”井关忠八郎是一刀流的高手,在江户市中颇负盛名,佐佐木三冬则是他门生当中的“四天王”之一。

“真不简单。”

“秋山先生,改天您不妨亲眼见识见识。”

“看看三冬小姐是吗?”

牛堀九万之助呵呵笑道:“如果是那位姑娘,不选个比她更强的丈夫,心里肯定不服。”

“呵呵……真有意思。”

“不过,关于永井家的御用人造访令郎一事……”

“该不会是要小犬折断佐佐木三冬的手骨吧?”

“嗯。如此一来,佐佐木三冬也许就会放弃比试的念头,乖乖嫁入永井家。”

“和泉守永井就这么想当田沼家的亲家是吧。”

“哈哈!……对了,您有何打算?”

“能察觉此事就够了。小犬已退还对方的黄金,明确地婉拒,这样就没事了。”

“不过,或许会有其他剑客代替令郎,接受永井家的请托。”

“嗯……有这个可能。”两人彼此互望,沉默了半晌,陷入沉思。




安永六年(一七七七年)岁末,十二月二十六日。佐佐木三冬在位于市谷长延寺谷町的井关道场练剑完毕,踏上归途。三冬是一名女武者。她将头发梳成油亮的男子发髻,修长紧实的身躯穿着淡紫色的窄袖便服和裤裙,黑给绸布料的短外罩上饰有四目结【15】的家纹,窄身的长短刀插在腰际,赤脚踩着有绢制木屐带的草鞋,就此步出道场。

三冬动作无比潇洒,看起来与男子无异,但是周身散发一股难以言喻的优雅气质——因为她是个芳龄十九的少女。她的浓眉轻扬,细长的双眼正视前方,踩着抖擞的步伐前行,路上行人皆不自禁地回头多看她一眼。自从恩师井关忠八郎仙逝后,三冬便与其他“四天王”共同守护道场,指导门生练剑。三冬在五年前回到江户。当时井关从远州相良迁至江户,三冬随着师父一同进京。远州相良还是佐渡守板仓的领国那时起,井关忠八郎便一直在该地定居,后来领主由板仓改为田沼,他仍继续住在相良。

三冬从七岁开始习剑,因此习武可说是她的天性。她始终以为养父母佐佐木夫妇便是自己的亲生父母,直到某天,田沼意次前来对她说道:“回江户来吧……”由于田沼夫人的态度终于软化,同意让三冬认祖归宗,田沼意次才敢这么说。此时,三冬才得知自己的身世。养父无法违逆主子的命令,向三冬道出一切实情,并送三冬前往江户。将她送抵江户的人,正是井关忠八郎。在这样的机缘下,井关得以经常进出田沼官邸,并在田沼的帮忙下,于市谷设立道场。

迎接三冬返家的主殿头田沼意次对她说道:“请原谅我以前的作为。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爹。”他极尽温柔之能事,想让三冬接纳自己;但三冬只应了一句“我是佐佐木三冬”便樱唇紧抿,不予理会。不过,由于田沼夫人也不断居中斡旋,三冬终于承认自己是田沼之女。从那时候起,她对剑术投注倍于以往的精力;也是从那时候起,三冬开始一身男装打扮。就连喜好剑术的田沼意次,也认为三冬男女不分的模样有损颜面,不胜忧心。三冬受不了父亲唠叨,去年夏天搬离神田桥的田沼官邸。

如今三冬回到亲生母亲的娘家,这是吉右卫门所拥有的根岸别馆,他在下谷五条天神门前开设书店“和泉屋”。三冬由老仆嘉助负责照料。和泉屋是间大型书店,甚至进书给江户城和上野的宽永寺,当家吉右卫门是三冬母亲的亲哥哥,说起来算是三冬的大舅。这天,佐佐木三冬回到根岸别馆之前,先绕往和泉屋。天色一早便灰蒙蒙,午后开始乌云密布,虽然平静无风,但寒气料峭。

“您最近似乎经常外出,若是不多注意自身安全,我可担待不起啊。”和泉屋的吉右卫门对三冬如此说道。虽是自己妹妹生的亲外甥女,但三冬是目前权倾一时的老中田沼意次之女,因此吉右卫门同她说话时,措辞相当恭敬。

“舅舅,我吃完晚饭就会回去。”

“您也该适可而止了,应该回令尊位于神田桥的官邸了吧?”

“待这次的婚事谈成,就算我再怎么不愿,也会回我爹家中。”

“说、说得也是……”

“不过,前提是我未来的夫婿能否以手中长剑打败我,呵呵……”

吉右卫门那张老脸眉头一皱。这个外甥女向来如此,甚至连田沼意次的话都敢不从,对她莫可奈何。自父亲那一代起,他们便得以自由进出田沼家。自从亡妹生下三冬后,在田沼的引荐下,和泉屋更进一步取得江户城以及宽永寺这几桩大生意。因此吉右卫门对神田桥的田沼官邸根本不敢有丝毫怠慢,不仅心态如此,更是身体力行。三冬面向桌上菜肴,大口大口将豆腐汤和味噌酱菜送入嘴里。和泉屋吉右卫门和妻子阿荣见她这副模样,不禁面面相觑,喟然长叹。

三冬于酉时(傍晚七点)离开和泉屋。上野山下虽是天台宗的关东总坛,但同时也是作为德川将军家庙之东睿山宽永寺的寺门前闹街。西边有不忍池,南边有下谷广小路,各种店铺、料理店鳞次栉比,各式珍奇表演的临时小屋、茶店等屋檐相连,热闹非凡的盛况与浅草、两国相比,毫不逊色。虽然夜气冷冽,但因正处岁末时节,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摇晃着手中的灯笼,匆忙地交错而过。三冬从山下来到车坂大道,左边是陡峭的上野山,右边是排成一列的公宅,她转了个弯,走进坂本大道。

这条大路行经金杉、三轮,与通往千住大桥的奥州大路相接,两侧人家灯火通明,行人熙熙攘攘。三冬昂首阔步,从善性寺门前经过,在坂本二丁目与三丁目交界处的小路左转。她右手提着向和泉屋借来的灯笼,左手则插在怀里,显出几许高傲。接着,她沿着要传寺的围墙斜斜往右弯。转入这一带之后,路上昏暗无光,不见来往行人。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树林与农地,景观登时转为田园景色,不久便会进入根岸里。某本书上记载:“吴竹的根岸里位于上野山背处,为一处幽静之所,都会游人对此地情有独钟。此里所产之黄莺鸟喈,更深受世人喜爱。”此处也有许多名人别馆及风流雅士的隐居处。走到要传寺的围墙尽头,右方出现宽永寺苍翠的树林。三冬伫足停步。

“下雪了吗……”她沉声低语。在黑暗中,她发现有雪白之物飘落。就在同一瞬间——

一个不明之物从佐佐木三冬头顶翻落。这不是雪!空中撒下渔网。“啊!”三冬左脚向后收,将手中灯笼抛向一旁,想拔出腰间长刀,却没能顺利拔出,渔网已紧紧箍住三冬身躯。她极力挣扎,脚步踉跄,双脚交缠。这时,四道黑影无声无息从林中蹿出。四人各自挥舞着棍棒,朝三冬扑来。

“啊……你们是什么人!”尽管朗声喝斥,却一筹莫展。三冬的头部、肩膀、腹部等处分别挨了几棍,跌落地面,就此昏厥。

“将网子取下。”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的武士命令道。其余三人动作利落地将身陷渔网的三冬拖出网外。四名武士皆蒙面,鞋履整齐。

“把她的手拉好。”

“哈依!”其中二人让瘫倒在地的佐佐木三冬改为俯卧,拉起她的双臂,紧抵在地面。三冬发出微弱呻吟。另一人见三冬掉落地面的灯笼起火,伸脚将火踩熄。

“好,用刀背将她的手骨打断。”语毕,身材高大的男子拔出长刀。刀一出鞘,男子发出“哇……”的一声大叫,猛然一个踉跄,单膝跪地。一颗划破夜空激射而至的石块,不偏不倚击中他的面门。

“师父!”

“您、您怎么了……”三人大吃一惊,赫然发现背后有道娇小的黑影如微风般悄然而至,拾起掉落地上的棍棒。

“喝!”棍棒恣意地在三人身上击打。三人的惨叫哀嚎声低沉而短促,转眼便已昏厥倒卧路旁。那名被石块击中面门的男子,紧咬着牙,极力向后退却,好不容易才重新站起,摆好剑势。不过,他看来身受重创,剑尖摇晃不止。

“别再作无谓的抵抗了,”娇小的黑影说,“快走吧!我是秋山小兵卫。”对手为之愕然,再也顾不得体面,落荒而逃。秋山小兵卫并未随后紧追。

“你不要紧吧?”此时三冬已从昏迷中醒来,坐起身子。小兵卫对她微微一笑;“你太大意了,要不是我跟在你身后,事态可就严重了。”三冬将脸撇向一旁,闷不吭声。

“哼,不用向我道谢吗?”

“感谢相救……”

“这话听起来没半点诚意。”

“秋山先生,您想要怎样?”

“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刚才听见你向那群歹徒报出名号。”

“嗯那三名刺客从昏迷中醒来,正欲逃脱,此时小兵卫犹如黯鼠般一跃而起,击向其中一人的要害。

“唔……”那人中招后,登时全身瘫软。其他两人抛下同伴,头也不回地逃窜。

“秋山先生,您为何跟踪我?”

“已跟踪三天了。”

“可否告知原因?”

“因为无聊。”

“什么?”

“果然没错,难怪你一直嫁不出去。好个比想像中还要刚烈的母马。”

“母……母马?”

“路上要小心。”

那名昏厥在地的刺客,个头几乎是小兵卫的两倍高。只见小兵卫吆喝一声,便毫不费力地将对方扛上肩,快步消失于黑暗中。佐佐木三冬看得瞠目结舌,半晌无法言语。这一夜,地上并无积雪。




两天后。秋山小兵卫在钟渊的隐居处后院劈柴。那是个风日晴和的冬日午后。小兵卫坐在岩石上劈柴,宛如以剪刀剪纸般利落。他手握柴刀,动作迅捷之至,恍若未动一般。只见他轻挥手中柴刀,木柴便应声分成两片、四片。成群的鹬鸻在大川沿岸的干枯芦苇上凌虚飞渡。阿春拎着父亲带来的年糕,送去对岸大治郎的道场。小兵卫全神贯注地劈柴。此时眼前出现一道人影,是一身男装打扮的佐佐木三冬。

“前天夜里,承蒙您在危急时出手相救,不胜感激。”三冬以生硬的口吻向小兵卫问候。

“你是怎么找上这里的?”

“我向牛堀九万之助师傅打听得知。久仰秋山师傅大名,但前天夜里事出突然,所以多有冒犯……”

“身为一名剑客,即便处于如此太平盛世,身边仍是危机四伏。你身为女流之辈,可有此觉悟?”

“您教训得是。”

“就以此次的事来说吧,简直与街头无赖毫无二致。堂堂一名俸禄五千石的旗本,不知为何缘故,派一群来路不明的人,要将自己儿子想迎娶的未来媳妇手骨打断。这是何等荒唐的世道啊。”

“一切都是因为我没有身为武士的觉悟……”

“算了。喂,小姑娘,我看你就回田沼大人身边吧。”

“家父……如果换作是别人的话……”

“你对老中的权势有意见是吗?”

“我认为他干的尽是卑鄙肮脏之事“政治往往是从肮脏龌龊之中看出真实。”

“我不懂。”

小兵卫劈柴的动作未曾停歇。三冬目不稍瞬地注视着他的脸,双眸渐渐散发刚强的光芒。小兵卫的视线未曾移开柴薪分毫。

“你这么喜欢剑术?”

“是的,剑术是我的生命。”

“为什么女人的生命是剑?”

“当我仗剑而立时,心中没有迷惘。”

“这么说来,你心里有迷惘啰?”

三冬默而不答。

“你讨厌男人吗?”面对小兵卫一针见血的问题,三冬应了一句“讨厌”,旋即又补充道:“只有秋山师傅例外。”由于她的口吻突然变得温柔许多,小兵卫心中为之一怔,注视着三冬。淡茶色肌肤、一身男装打扮的佐佐木三冬,她那仿佛少年般的脸庞满面红光,犹如火烧。

“?……”秋山小兵卫大吃一惊;“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三冬转身背对小兵卫,以衣袖掩面。此举似乎也令小兵卫颇为吃惊。小兵卫不禁微微起身,目瞪口呆。

“前天夜里……目睹师傅您过人的身手后……我……”佐佐木三冬背对着小兵卫,以口中含痰似的声音,吞吞吐吐地说道。接着突然回身而立,望向小兵卫背后的竹林。三冬迅速手按刀柄。秋山小兵卫维持原本的坐姿,缓缓转身。此时竹林中走出五名男子,来到浴室外侧的草地上,五人一起拔刀进逼。

“先前那群人是吧。”话刚出口,小兵卫已一把握住身旁的柴木,也不起身,直接就向那五人掷去。虽是如此信手拈来的动作,看来与抛豆喂鸽子无异,但脱手而出的柴木,去势既猛且急,纷纷袭向那群歹徒的面门和膝头。

“哇……”

“哎哟……”四人发出哀嚎、呻吟,步伐凌乱,有人甚至就此倒地。难以想像区区一块柴木竟有这般威力。只有一人躲过小兵卫抛掷而去的柴木,便是前天夜里,看似是这伙人带头者的那名大汉。

“喝……”那名大汉猛然扑向小兵卫,手中长刀疾砍。小兵卫斜身闪向一侧,手中又一块柴木掷向那名大汉面门。

“可恶!”大汉持刀将柴木扫落,从堆积的柴山上一跃而过。此时,早已等在一旁的佐佐木三冬立即出剑攻击。那名大汉打了个滚,躲过三冬那一剑,旋即挺身站好,摆好架势。

“可恶!”三冬本欲继续攻击,但被小兵卫唤住;“替我守住后面。”

“哈依!”三冬一个翻身,人已绕至小兵卫背后,挡在那四把好不容易才凑齐的白刃前;“来吧。”三冬静止不动。以小兵卫为中心,那名大汉和三冬的位置互换。秋山小兵卫抬眼望着那名大汉,静静压低身子。

“你是位于本所四目的念流【16】——浅田虎次郎,对吧。前天晚上我掳获你的门生,他已向我招认了。”浅田的双眸充满杀气,他白眼一翻,手中长刀举成上段剑势。小兵卫微微冷笑;“唔……”浅田甫向前跨出一步,便又后退三步,高举的长刀再度摆回平正眼【17】。佐佐木三冬在小兵卫身后与那四人交锋,非但没让敌人越雷池一步,其中两人甚至被斩断手脚,无法再战。秋山小兵卫坐在岩石上,左手一根柴木,右手一把柴刀。

“你料想我早晚会从被捕的门生口中得知你的名字,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连我一并收拾是吧……”

“闭嘴!”

“是谁拿着五十两黄金,请你将我背后这位姑娘的手骨打断啊?……没关系,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不过浅田,你可知背后这位姑娘是何来历?”

“唔……”尽管恨得咬牙切齿,浅田仍是无法缩短与小兵卫之间的距离。小兵卫那细如针尖的骇人目光,令他莫可奈何。

“最近江户多了不少像你这样的无赖,真是碍眼。喂,你听好了,我身后这位姑娘,可是田沼主殿头大人的千金啊。”浅田虎次郎一脸错愕,在此瞬间,小兵卫手中的柴木已脱手飞出。

“唔……”浅田闪过柴木,但小兵卫掷出的柴刀却发出一声骇人声响,没入浅田面门。当浅田发出一声惨叫时,三冬也已用刀背撂倒另外两人。

“漂亮。”小兵卫对三冬说道。浅田虎次郎摇摇晃晃的身躯,轰然倒地。三冬一脸茫然地望着这一幕。半晌过后,阿春撑船返回,此时小兵卫、三冬、浅田的尸体以及那四名刺客,皆已消失无踪。直到暮色苍茫,小兵卫才姗姗来归。阿春问他到哪儿去了,他回答道:“去埋葬一名死在路旁的大汉。”阿春接着问:“你在说谎吧?”小兵卫则若无其事地应道:“没错,我是说谎,而且是个天大的谎话。”

送走岁末,来到安永七年(一七七八年)的正月。秋山小兵卫六十岁,儿子大治郎二十五岁。时值正月二十日。在田沼家位于滨町的别馆中,佐佐木三冬与和泉守永井的儿子右京展开一场比试。比试当天,永井右京战战兢兢地握着木刀与三冬对垒。三冬毫无顾忌地直逼而来,右京全力展开攻击,结果手中木刀被震飞,右臂直接中剑,就此骨折。右京痛苦地呻吟,在被人送往休息室的途中,他对永井家一位姓三井的家臣说道:“好在是这种结果,若娶这种女樊哙为妻,那可有罪受了。”据说他在说这句话时,一脸开心的模样……樊哙是中国古代的武将,是一名英雄豪杰。

从江户城返回神田桥官邸的田沼意次得知三冬比试获胜,蹙眉道:“我本来就不认为右京会获胜,不过,三冬这丫头……”他满脸懊恼,以满是父爱的语气叹息道:“哎……要什么时候才……”和泉守永井骂道:“我再也不当你是我儿子。”他将右京狠狠训了一顿,想死了这条心,偏偏又难以舍下。和老中田沼结为亲家,从留守居【18】这份闲差荣升为将军的御侧众【19】是和泉守永井心里所打的如意算盘。

永井与御用人大山佐兵卫委托秋山大治郎被拒后,改派剑客浅田虎次郎袭击三冬,但浅田虎次郎和其门生却就此下落不明,此事令他俩颇为挂怀。这个秘密要是传入田沼意次耳里的话……不知会有什么下场。这份恐惧,令他们寝食难安。正是御用人大山向主人献策,提议打断三冬手骨,让她放弃与右京的比试,就此成功嫁入永井家。这一年的二月底,大山自杀谢罪。佐佐木三冬虽从小兵卫口中得知他们的阴谋,但似乎未曾向父亲田沼意次提起此事。此事暂且不提——

随着春江渐暖,佐佐木三冬愈来愈常横渡大川,造访小兵卫的隐居处。此事令小兵卫不知如何是好。三冬凝望小兵卫的眼神,蕴含某种神秘的热情,足以鲜明地感受到那包覆在男装下的女性胴体。阿春也察觉了这个异状。

“那女的真讨厌。师傅,请你叫她以后别再来了。”她嫉妒得忘了自我,大哭大闹。秋山大治郎位于真崎稻荷明神社后方的道场,至今仍无半个门生上门学艺。他依然每餐靠一碗味噌汤配麦饭裹腹,独自站在道场里挥剑,有时连续断食两三天,端坐不动,陷入冥想。
附近的百姓甚至谣传道:“道场的那名师傅,该不会是被真崎大神的狐仙给附身了吧……”

【1】官名,为主殿寮之首长。

【2】幕府最高职务,相当于政务总理。

【3】大名是幕府将军的封臣,类似中国的诸侯。

【4】旗本是直属将军麾下,俸禄一万石以下的武士;大身是地位崇高的意思。俸禄数千石以上的旗本,称为大身旗本。

【5】江户初期的知名刀匠,定居于京都一条堀川。

【6】在幕府、大名或旗本家掌管金钱出纳或杂审等家政工作的人。

【7】江户幕府的官名。将军不在时,掌管江户城内的警卫工作。

【8】即捕吏之意。

【9】依各种政务需要所设置的官职,其办公处所称为奉行所。

【10】将军身边的随从。

【11】相当于传令的职务。

【12】在将军的寝室以及使用的房间之间担任传递联络的角色。

【13】小姓的统领。

【14】弓组和铁炮组的统领。

【15】佐佐木家的家纹图案为四个方型,里头各有个小孔。

【16】日本三大剑术流派(念流、神道流、阴流)之一。

【17】中段架势,侧身持剑,剑尖朝向对手眼睛。

【18】江户时代诸藩设置的职称,负责与幕府、他藩联系。

【19】职务名,服侍于将军身边,轮值留守处理城内事务。


第二节、剑之誓约


               
“好吃。”秋山大治郎低语。这是他在自言自语。不过,这种情形相当罕见。大治郎独自一人住在浅草郊外距离真崎稻荷明神社不远的道场里,由附近一名村妇替他张罗晚饭。回到家中,沉思完毕,吃完晚饭,他不是埋首读书,便是熄灯静坐,沉浸于冥想中,从不倦怠。然而,他过去从未自言自语。据说,“自言自语”是人类的孤独化为声音所发出的。这么说来,大治郎日复一日过着同样的生活,却丝毫不会感到寂寞。那名村妇煮的味噌汤,之所以让他喝得啧啧有声,还直呼“好吃”,一定是因为那道汤可口无比。

自去年秋天起,大治郎三餐吃的尽是麦饭配葱花味噌汤,但今晚,味噌汤里加的是田螺而非葱花。此种状似蜗牛的淡水螺产于水田和池沼等地,春季农田融霜后,可说俯拾皆是。将肥美的田螺浸泡于水中,使其吐尽泥沙后,可作成味噌煮或是拌山椒芽。不过,若是充当味噌汤里的汤料,大治郎的父亲秋山小兵卫曾赞誉道:“我认为这比蚬贝汤还好喝。”出乎意料的是,之所以有田螺汤可喝,是因为那名聋哑的村妇和她种田的先生一同岀外采集田螺,想让大治郎换个口味。

长久以来,每天吃的都是葱花味噌汤,因此秋山大治郎不禁对田螺汤赞叹连连;“好吃。”大治郎再度夸赞,开始一口饭、一口汤地吃将起来。安永七年(一七七八年),年方二十五的大治郎,在他那张轮廓深邃的年轻面容上,浮现出动物进食时所显露的幸福感。依旧没有人到大治郎的道场拜师学艺。父亲小兵卫告诉他:“因为已经盖了道场,今后就由你一人独自经营吧。”并未给予任何援助。所以此时大治郎家中,不论是白米或是味噌,都已快要见底。

其实他曾经有过一名门生。有位俸禄七百石的旗本,在汤岛植木町拥有一座宅邸,名唤高尾左兵卫。去年夏天,他在老中田沼意次的别馆所举行的剑术比试中,见识了秋山大治郎过人的剑技,便于今年正月十八,派御用人陪同家中次男勇次郎前往大治郎的道场拜师;“请让在下入门学艺……”

“那我就收你为徒吧。”从那天起,大治郎给了勇次郎一把十五公斤重的振棒【1】。这把红橡木打造的粗大振棒,长逾六尺,里头还嵌着铁条。大治郎向勇次郎吩咐道:“你得先能够握着这把振棒挥剑两千次才行。”二十三岁的高尾勇次郎第一天挥了五十下,第二天摇摇晃晃地挥了八十下,第三天挥了一百下,便累倒在道场里。

“必须等到能够挥两千下,才开始练剑吗?”他鼓着腮帮子向大治郎问道。

“当然。”大治郎只简短地应了这么一句,态度冷淡。从隔天起,高尾勇次郎便再也没来过。因为勇次郎过去曾上过其他道场,稍微练过木刀和竹剑,所以尽管父亲左兵卫命他“今后到秋山道场练剑”,他却当这是蠢事一桩。既然要开设个人道场谋生,就得懂得如何对待弟子,偶尔还得故意挨上几剑,以讨弟子们开心。现今这个时代就是如此。因此,秋山大治郎的第一个入门弟子,只待了三天。不过,好在有高尾勇次郎入门时献上的这笔束脩,才得以买米和味噌,并支付当初与那名村妇约定好半年付清一次的工钱。

不论是米饭、汤或汤料,大治郎都咀嚼再三,几乎嚼碎化成了唾液,这才吞进肚里。他的用餐时间颇长。尽管看来颇为无趣,但对大治郎而言,这是他身为剑士的原则,可说是从小受父亲小兵卫调教的修行第一步。附带一提,小兵卫的妻子,亦即大治郎的生母阿贞,在大治郎七岁时便已病逝。

用膳完毕,缓缓喝下一杯热开水后,大治郎仰躺小憩片刻,这也是父亲传授的原则——闭目静卧约半个时辰(一小时)。这是平时的用餐方式。同时,大治郎也练就了在短时间内即可用餐完毕的能耐。夜气中蕴含着春天的气息。在大治郎躺卧的小房间以外的地方,皆笼罩着温热深沉的黑暗。这时——大治郎蓦然睁眼,察觉门外有人靠近。有个脚步声在道场入口处伫足,此人并非父亲小兵卫。

“有人在吗?”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大治郎走向大门未锁的土间【2】。

“是大治郎吗?……”门外的人出声唤道。大治郎开门一看,一名旅人打扮的老武士犹如全身覆满晓霜的一株桑树,巍然立于面前。秋山大治郎的面容流露出无限怀念的神色,迎老武士入内。

“好久不见。”他很客气地向老武士问候。

“嗯。”老武士应道。

“大治郎,这次你一定得替我料理后事。”




老武士名唤岛冈礼藏。秋山大治郎若没记错,岛冈礼藏应该是比父亲小兵卫小三岁,今年五十七。礼藏算是秋山小兵卫的师弟。小兵卫与礼藏的剑术师父,是在曲町九丁目开设无外流道场的辻平右卫门直正。话说无外流剑法的创始人,是出身于近江甲贺郡马衫村的辻平内。辻平内后来自称“月丹”,详细生平不详。辻平内是一位性情恬淡、清心寡欲的奇人,他不收门生献上的束脩,因此生活极为穷困。

某本书上写道:“看他前往某门生家中指导剑术时的打扮,衣服的下摆棉花外露,短外罩的袖口肩膀都已磨损,刀鞘褪色斑驳……”之后他指导的门生多达两百余人,尽管生活已略为改善,但只要稍有余钱,便会毫不吝惜地布施穷人。辻平内昔日是越前大野的藩士,杉田庄左卫门与杉田弥平次这对兄弟在对付父亲伴助的仇敌山名源五郎时,辻平内也曾助拳,成功帮助这对兄弟为父报仇。在这份机缘下,哥哥庄左卫门将家业让给弟弟,再度前往江户,拜辻平内为师。

辻平内终生未娶,一直活到享保十二年(一七二七年)才病逝,享寿七十九岁。之后曲町道场由杉田庄左卫门承接,同时改名为“辻喜摩太”。辻喜摩太同样终生未娶,没有子嗣,于是后来由爱徒三泽千代太郎继承衣钵。千代太郎改名为“辻平右卫门”,继承道场。在辻平右卫门的门生之中,人称“龙虎”、“双璧”的两人,便是秋山小兵卫与岛冈礼藏。

辻平右卫门在小兵卫三十岁、礼藏二十七岁那年,不知是什么心思,对他们两人说了一句:“你们今后要随心所欲地生活。”之后便只身飘然离开江户,隐居于山城之国爱宕郡的大原里。辻平右卫门同样终生未娶。秋山小兵卫留在江户,岛冈礼藏则陪同师父辻平右卫门前往大原里。流派始祖辻平内于曲町九丁目创设的道场,自此变得封闭。

秋山小兵卫回顾当时情景,曾向大治郎透露道:“听说过去辻道场的门生多达两百多人,但自从辻平右卫门师父开江户,门生包括我和礼藏在内,仅剩七人。不过,道场内全心投入练习的情形呵呵呵,阿大,那可是连你也无法想像的凄绝呢。”究竟是何等凄绝,小兵卫从未透露只字片语。但想必是受不了那样的凄绝,门生人数逐年递减。就辻平右卫门而言,他并不认为自己采取了特别严苛的指导方式。他不过是想将自己从流派始祖一脉相承的剑法,忠实地传授给门生而已,但接受指导的门生却无法消受。就这样——留在江户的秋山小兵卫之后在四谷的仲町开设了一家小道场。

“从那时候起,我变了个人。”小兵卫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但详情究竟为何,他也未曾向大治郎提起。大治郎在父亲道场的练剑声中岀生、成长。十三岁那年,大治郎对父亲说他想当一名剑士,小兵卫对他说道:“随便你。过去我当这是男人的一项嗜好,才传授你基础剑术,无论你日后想走什么路,我都不会阻止你。不过,如果你想学剑术,就得离开我身边。”就这样,在大治郎十五岁那年夏天,小兵卫将自己的独子送往山城的恩师身边。

“倘若辻平右卫门师父见过你之后,叫你回江户,你就乖乖回来吧。”小兵卫说道。不过,大治郎并没有返回江户。看来,当时已年近七旬的老师傅相当中意大治郎。之后约莫过了五年,大治郎一直在辻平右卫门身旁修行。岛冈礼藏当时依旧在辻平右卫门身边服侍,大治郎奉礼藏为“二师父”。五年后他结束在大原深山穷谷里的艰苦修行。与其说是结束,不如说是因为师父辻平右卫门病逝,大治郎的修行也就此划上休止符。

“你先回江户的小兵卫先生身边吧,只要听从小兵卫先生的吩咐即可。”岛冈礼藏留下这么一句,便前往大和国矶城郡的芝村乡。从那之后,睽违了约莫六年,秋山大治郎才再次与岛冈礼藏聚首。礼藏从大和国风尘仆仆赶抵江户,大治郎特地为他升火烧洗澡水。水烧好后,礼藏入浴浸泡,大治郎为他刷背。岛冈礼藏的身材虽然清瘦,但就像是由数条铁丝揉捻而成般结实。相较于那副千锤百炼的紧实肉体,礼藏垂在脑后的花白长发,宛如是别人的一般。

“小兵卫先生一切可安好?”在弥漫的水汽中,礼藏的声音听来相当放松。

“家父住在河的对岸。如果他老人家得知岛冈师傅前来,不知会有多高兴。我马上去通报一声。”

“没这个必要。”礼藏的声音陡然转为严肃;“不用去通报一声吗?”

“不见面反而好。只要你愿意替我料理后事就行了。”

“弟子当然绝不推辞。”

“我要与人持真刀对决。”

“什么?……”

“因为是昔日的约定。”

“对方是何人?住在何处?”

“得请你充当传话人,到对方那里跑一趟。这桩麻烦事就拜托你了。”

“是……”

“我和那名男子,此次算是第三度交锋。这次我恐怕胜不了他。这是剑客的宿命。目前我住在大哥岛冈八郎右卫门的宅邸,他是大和芝村的村长。那地方作为安度余生之所,再适合不过了,不论是年迈的兄嫂、年轻的侄子们或年幼的侄孙们,都很热情地接纳多年未曾返乡的我……我大哥的生活相当富裕,家里多了我这藉藉无名的单身老剑士,对他们的生活毫无半点影响。七年前,辻平右卫门师父于大原里仙逝时……”

“您说过要舍弃剑道,当一名平凡的老翁,安度余生,对吧?”

“我是说过,但世事无法尽如人意,对方并未忘却十年前的约定。去年春天,那名男子送了一封确认信到大原来给我,后来信件又从大原转送到我大哥的宅邸。”

“您说十年前的约定……那不就是弟子离开家父身边,前往师父位于大原的住处后不久的事吗?”

“当时我离开师父的住处,外出约三个月之久,你应该还记得吧。”

“嗯……”

“看来你想起来了。”

皱纹深邃的岛冈礼藏,嘴角绽开笑容,但旋即又紧抿双唇。大治郎为礼藏刷好背,请他入浴桶浸泡。

“宿怨的决斗是吗?”大治郎问。礼藏细长的双眼不露半点光芒,只是平淡地应道:“也可以这么说。”

“对方就一个人?……”

“当然。不过,同行的人就另当别论了。虽然又会给你添麻烦,但我希望你能陪同前往。”

“是。”

“大治郎,你听好,不论愿不愿意,仍须与人一决胜负,这是剑士的宿命。你父亲小兵卫先生就是晓悟这点,才会在上了年纪后作风大变……呵呵,也有不少人曾被小兵卫先生打得落花流水。这些昔日的手下败将,会不断前来挑战,直到战胜为止。你能明白吗?”

“是……”

“若不战胜曾经打败自己的对手,便无法重拾当一名剑士的自信;没有了自信,便无法向世人问剑。因此,无论如何都得战胜曾经打败自己的对手。”接着,岛冈礼藏仿佛叹息般说道:“像我和小兵卫先生虽然远离胜负,最后仍摆脱不了胜负。此事希望年轻的你也能牢记在心。”

“是。”

“在这太平盛世,没想到也会有像我们这样的世界……”

“也正因如此,走入剑客之道的人,才能得到欢愉。昔日的我和小兵卫先生也是如此。”

田螺汤还剩下一些。大治郎将汤热过,重新煮一锅麦饭,以此招待礼藏,陪他聊天。用膳完毕,岛冈礼藏就睡在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旋即传来安详的鼾声。大治郎则是彻夜未眠。和礼藏一起用完早餐后,大治郎立即整装步出道场。岛冈礼藏目送大治郎离去,不久,他也离开道场。秋山小兵卫今年首度亲临儿子道场。他见屋内空无一人,门也没锁,便回到位于钟渊的家中,对阿春说道:“我那儿子今天早上不在家°他会上哪儿去呢?这可真是稀罕。阿春,你说是吧?”




秋山大治郎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走过麻布的四桥,继续往南前行,来到三钻坂前的西光寺西侧大门前。他身上穿的裤裙平整,头发梳理得整齐不紊,头上戴着一顶颇具古风的桧木笠。发髻也是自己亲手绑束而成。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大治郎转进西光寺北侧的小路。他向当地一名路过的村妇打听他要找的屋舍之后,才知道走这条路。这一带已经可算是江户郊外。

被浓密松树林包围的西光寺后门有一座小丘陵,小路的尽头处可望见一扇门。大治郎走进半开的大门,取下桧木笠,猛然停步。因为他听见弓弦的声响。同时传来箭矢射中箭靶的声音。这间屋子被浓密的树丛包围,但进门后左转,有一处像菜园的开阔空地,一名青年正在练习射箭。青年一见大治郎,便放下搭在弓弦上的箭。

“阁下是谁?”他以高亢的嗓音问道。大治郎向他行了一礼,报上姓名;“我是代替大和的岛冈礼藏前来传话的人,有事想向柿本源七郎师傅传达。”青年静静凝睇着大治郎。他赤裸的单边肩膀以及隐约带有少年韵味的脸庞,就像女人般白皙,再加上因射箭练习而泛起的红潮,更增添几分俊美。他的身高普通,而且身材纤瘦,但凝睇大治郎的双眸却相当犀利。由于这名青年一直沉默不语,所以大治郎再次问道:“请问柿本师傅在家吗?”同时将目光移向空地对面一间茅草屋顶的屋舍。

“请在此稍候。”青年裸露着单肩,抬眼望着大治郎。尽管对方的举止无礼之至,但大治郎完全不为所动。那名青年走进屋内,不久便又返回。这次他已端正地穿好衣服。

“柿本师傅说——秋山先生虽是代替岛冈礼藏先生传话,但其实是前来听我的口信。”这名青年嘴角浮现一丝诡镐的笑意。看在大治郎眼中,这笑容确实诡奇。不像是轻蔑的冷笑,真要说的话,它给人一种妖媚之感。不过,它所投射的对象当然不是大治郎。

“这是岛冈礼藏的书信,请柿本师傅过目后回信。”青年从大治郎手中接过信,再次走进屋内。四周静谧无声。空地对面有株银杏树,树上绑着箭靶,上头插着五枝箭,全都聚拢在中心的黑点。——那名青年是他的门生吗?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其他门生。大治郎听岛冈礼藏所言,柿本源七郎年约四十出头,是一名杰出剑客。不过,这栋建筑既不像道场,也没那种气氛,如今大治郎眼前看到的,惟有宁静的树林、空地,还有这座小屋。

这座茅草屋顶的屋舍虽小,但造型别致,似乎不是柿本所建。难道以前曾是别人的隐居处?那名青年走出小屋,嘴角再度浮现诡诱笑容;“这是柿本师傅的答复。”青年将书信交给大治郎,口吻就像在责备人似的。他的措辞也极为无礼,竟然当着别人的面称自己的师父为“师父”,应该称“家师”才对。师父如同自己的父亲一样,当着外人的面使用敬称,实在荒唐。而且他还摆出高姿态用“答复”二字,着实令人听得目瞪口呆。大治郎看了一眼柿本源七郎回信上的收件者名称,确认是“岛冈礼藏先生”无误。

“在下告辞。”大治郎行了一礼,从青年面前离去。确认秋山大治郎走出门外后,那名青年回到屋内。虽然这屋子约莫只有四间房的大小,但里头打扫得一尘不染。尽管老旧,但维修得很周到,与外头荒废的景观有着天壤之别。屋内有个人,是一名高大、肥胖的中年武士。他那张肥肉横生的脸,状似浮肿,脸色有如沾满煤灰的黑纸,有着粗大的鼻头和嘴巴,紫色的下唇垂落,似乎连呼吸都显得痛苦。这名武士就是柿本源七郎。

倘若秋山大治郎目睹柿本这副模样,不知心里作何感想。岛冈礼藏对大治郎描述十年前在常陆的筑波山,他与柿本源七郎持刀对决时的印象:“这位身长近六尺的大汉,全身筋骨犹如岩石,仿佛他的刀风便能把人给吹跑似的。我第一次与源七郎交手,是十年前的事,当时江户的辻师父门生之中有小兵卫先生,不过……都无法与当时的柿本源七郎相较。第一次交锋时,我手持木刀,一击便打败了他。但是……筑波山那次的对决,我们彼此手持真刀,对峙了约两个时辰之久。最后双方皆精疲力尽,约定十年后再战一场。”

如今,这位柿本源七郎完全看不出当时的身影。柿本坐在书桌前,专注地反复看着岛冈礼藏所写的信。一见那名青年走近,便急忙卷信收好,塞进怀中。房里已铺好床,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汤气味。柿本源七郎似乎有病在身。

“师父,是什么事?”青年的声音带有一点撒娇,与刚才同秋山大治郎说话的声音判若两人。他靠向柿本源七郎,对他说道:“师父,让我看一下那封信嘛。”柿本默而不答,左臂环住那名青年纤细的颈项,与他四唇交接。青年阖上眼,发出一声娇喘,同时伸长白皙的双臂,环抱柿本肥胖的身躯。但此时他突然一把将柿本推开。

“这样对您身体有害。”他呢喃似的低语道,嫣然一笑,眼中带媚。

“傻瓜。”柿本低吟似的说道,脸露苦笑,霍然起身。

“没什么,是一位老朋友写给我的信。”他的声音粗犷,但带有一丝温柔。

“师父,您要去哪里?”

“去小解。”柿本源七郎话一说完,才刚出走廊……“啊……”他发出骇人的叫声,双手紧按胸口,站在原地不动。

“啊……啊……”声音近乎惨叫。柿本蹲在原地,痛苦地紧皱眉头。那名青年立即飞奔而至,将他抱住。

“没事、没事。您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啊……唔、唔……”

“您振作一点……”青年让柿本躺回床上,将枕边茶壶里的药汤含人口中,以口对口的方式喂柿本服药。柿本源七郎方才发作的症状已经平复,他服下药粉,沉沉入睡。岛冈礼藏的信掉落在走廊上。青年将它拾起,展信而视。阅毕,他将信塞回沉睡的柿本源七郎怀中,悄悄走向厨房门口,对正巧从外头返回的老婢女说道:“师父现在病情不稳,我去山口玄庵先生那里取药。这里就麻烦你了。”交待完毕,青年就此离去。

秋山大治郎过午才回到浅草的家中。岛冈礼藏则在日落西山后才返回。

“好久没到江户街上走走看看了,变化真大。”礼藏说。大治郎将柿本源七郎的回信递给他,他看完后说道:“这样就行了。就定在后天与他决斗。”

“地点呢?”礼藏将柿本的回信递给大治郎,以此取代回答。大治郎看完信时,岛冈礼藏的睫毛微微颤动,沉声低语道:“虽然这确实是柿本源七郎的笔迹没错,不过,与一年前他送来的信相比,有些许不同。”

“哪里不同?”礼藏并未回答。




今日的晚餐特别丰盛。那名聋哑村妇精心烹煮,虽说丰盛,但不过是蛤肉、葱、豆腐一同炖煮而成的清淡菜肴。

“妙极。”岛冈礼藏一脸无限怀念的神情,眉开眼笑地说道:“很有江户的味道,教人想起了过往。”

“师父,要我请家父一起过来吗?”

“为什么?”

“这样家父应该会很高兴才是……”

“好多年没见过他了,有三十年了吧……”

“所以家父应该也很高兴才对。”

“你希望我们经过这三十年的岁月,能重新回到过去是吗?”

“不是吗?”

“大治郎,日后你会明白的。”

“您这话的意思是……”

“三十年前,平右卫门师父离开江户至大原里隐居时,小兵卫先生与我选择了不同的剑客之路。小兵卫先生随着时代动向仗剑而行,我则偏离时代风潮,谨守从年少时期便奉行不二的剑道。我秉持当初作为一名剑客所踏出的第一步,至今未曾有任何改变,可是……大治郎,你今后会走向什么样的道路呢?”礼藏静静地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你看我,都已近花甲之年,还为了与二十年前的敌人一决胜负,千里迢迢赶来江户。小兵卫先生要是看到像我这样的老头,不知作何感想。”岛冈礼藏呵呵而笑。那是天真无伪的笑脸,不以自身为耻,对小兵卫也无半点责备。

“越后新发田有一位名叫柿本伊作的藩士,柿本源七郎是他的弟弟。早在二十年前,于江户市谷一所威名远播的太田孙兵卫道场里,源七郎便已是一名远近驰名的剑士。”礼藏淡淡地说道;“他年轻,充满活力。当时的源七郎……趾高气扬地来到我们的道场,要求与辻平右卫门师父比试。”大治郎吞了口唾沫。此事他从未听师父,辻平右卫门、礼藏,或是父亲小兵卫提过。

“当时小兵卫正巧有事外出。冷清的道场里除了师父外,就只有我一人。没错……我在师父面前挺身而出,一剑击败对手当时,年方二十四岁的柿本源七郎带着四名太田道场的门生,浩浩荡荡朝着虽已没落,但仍属“名门”的辻道场而来,还夸口要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据说平右卫门对于他俩的比试,连看也不看一眼,一直窝在起居室里看书。

关于比试——岛冈礼藏与柿本源七郎按规矩相互行礼,起身而立。就在起身的瞬间——柿本的木刀被弹向道场天花板,礼藏的木刀朝柿本右臂轻轻一击。柿本面如死灰伫立原地,一动也不动,达半晌之久。正因为他带着四名同门,意气风发地来到此地,连道场主人辻平右卫门的面也没见着,还被门生岛冈礼藏当三岁小娃儿般对待,所以当时所受的屈辱倍于常。稍后,柿本源七郎抬起头,向礼藏提出十年后以真刀对决的要求。

“我接受。”礼藏爽快地答应。从那之后,柿本便离开太田道场,销声匿迹。十年后,两人在筑波山交锋,在一阵激烈的对打后,两人对峙瞪视了两个时辰之久,直到双方斗志、体力皆已耗尽,才同时收刀,约定十年后再战。

“二十年前,源七郎要是打败了我,或许就能继承太田师傅的道场,成为江户屈指可数的剑客。”岛冈礼藏喝着冷酒,对秋山大治郎如此说道;“源七郎的修行一定相当严苛。他为了打败我,埋没了二十年的青春。我也一样,为了柿本源七郎,潜心修行直至今日。可是……”话说到一半,礼藏伸手拿碗的动作停顿。

“这次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我已垂垂老矣。不过,能死在源七郎剑下,正合我愿。”

大治郎沉默无语,为礼藏盛了一碗麦饭。夜深人静。就寝前,岛冈礼藏打开包裹,将一把刀赠予大治郎,并对他说道:“这是我的遗物。”那是一把刻有越前守藤原国次名号的名刀,长一尺五寸【3】有余。

“即使战胜柿本源七郎,一旦回到大和,恐怕再也无缘与你相见。”

“这般珍贵的名刀……”

“你愿意收下吗?”

“恭、恭敬不如从命……”

“谢谢你。这把国次名刀,是辻平右卫门师父所赠。我原本就想将它留给你。”猛然惊觉,才发现清亮的雨声早已在屋内回荡。




天明时,雨已停歇。用完那名村妇准备的早饭后,岛冈礼藏说道:“天黑前我会回来。”说完便径自离去。昔日,已故的辻平右卫门从江户行经大和时,曾在芝村的村长岛冈家暂住。当时年方十七的岛冈礼藏相当崇拜辻平右卫门的人品,因而拜他为师,一同回到江户的道场。从那时起,直到他陪同师父前往大原的十年间,礼藏一直住在江户,想必有不少深刻的回忆。——岛冈师傅今天应该是去昔日道场所在的曲町一带吧。望着礼藏沿田间小路往大川方向走去的背影,大治郎心中如此暗忖。

礼藏头戴草笠、抬头挺胸的身影,与十年前并无二致,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五十七岁的老人。相较之下,大治郎不禁心想,自己的父亲虽然才大礼藏三岁,却显得苍老许多。大治郎从大原返回江户后,在父亲身边待了约莫半年,但不久他便离开江户,周游列国展开修行。这段期间的花费,一概由父亲负担。

睽违多年,当大治郎于去年早春返回江户时,父亲小兵卫已完全过着悠闲的隐居生活,瞧他走路的模样,总觉得有些步履蹒跚,而且还和足以当自己孙女的农家少女有染。虽然不知他钱从哪儿来,但他每天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鲜少看他带刀。去年腊月,秋山小兵卫介入和女武者佐佐木三冬有关的那桩怪事,打倒那群无赖剑客。他那利落的身手,大治郎未亲眼目睹,也毫不知情,他甚至忘却是自己引发这起事件。今年过年,大治郎前去向小兵卫贺年时,小兵卫也只字未提。就连阿春也不知道有过这么一件事。

且说——送岛冈礼藏离去后,大治郎莫名感到心神不宁。礼藏只对他说了一句:“你只要为我料理后事就行了。”二十年前被一剑击败,十年后,缠斗了两个时辰之久,与礼藏战成平手,之后又过了十年,如今对手的实力想必又增强不少。相对地,礼藏却是回归大和芝村的故乡,过着祥和的日子。在年纪方面,两人有着十多岁的差距。岛冈礼藏已有败北的觉悟。这二十年来,柿本源七郎的人生一直以此作为目标,如今能死在源七郎剑下,反而是礼藏心中所愿。正因为是这样的对手,两人势必得展开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斗。

大治郎心想,应该毋须顾虑对手找人助拳。时间是明天早上卯时(上午六点),地点为麻布的光林寺门前。双方约在那里见面,和两名见证人一同前往广尾之原,一决胜负。大治郎开始打扫十五坪大的道场,一如往常。在打扫、擦拭这样的动作中,蕴含了无外流的调息术,手脚和腰部的动作必须和呼吸合而为一。大治郎自小便接受父亲小兵卫传授这项技艺,与其说小兵卫是为了将他塑造成一名剑士,毋宁说是希望自己儿子能有一身强健的体魄。

所以将近二十年的时光,大治郎一直以屋子内外的打扫来自我锻炼。他常在无意识状态下保有一致的呼吸与动作。但今天早上却始终达不到这般境界。结束打扫工作后,他站在道场中。他抽出父亲所赠的那把长二尺四寸五分【4】的井上真改名刀,伴随着一声刚猛的呼喝,一刀砍下,但仍然无法全神贯注。午后,秋山大治郎步出家门。他往东越过大川(隅田川),前往位于钟渊的父亲家。他站在河堤上,望向松树林彼方的茅草屋顶。

——我是否该把岛冈师父的事告诉爹呢?……大治郎感到踌躇。岛冈礼藏说过:“没这个必要。”他说的话又不能不听。

——可是……总觉得有事挂心。

——如果岛冈师父真的死在柿本剑下的话……我是否该当场要求与柿本以真刀对决呢?

——如果我陪同岛冈师父前往,我一定会提出决斗的要求,绝不可能就此闷不吭声。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

——真想请爹指点迷津。

——从今天早上起,我脑中一直想着师父落败的事,真不吉利……大治郎暗自咒骂一声,转身往回走。不过,他并不是返回自己家中。他开始漫无目的地行走。些微的阳光从云层间透射而出,四处洋溢着新芽初生的气息。……像这种时刻仍会感到心神不宁这表示我的火候仍不到家。大治郎深切地反省。接下来他走过哪些地方,自己也记不得了;当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龟户天神的神社内。

——糟糕!在岛冈礼藏回来前,得帮忙烧好洗澡水才行。在重要决斗的前一晚,至少也该为他备条鱼加菜。大治郎急忙折返。但双脚却又不听使唤地朝父亲家走去。当他走下河堤时,看到一名像是从父亲家走出的年轻人,让他看得瞪大双眼。此人梳着油亮的男子发髻,一身淡紫色的窄袖便服,配上一对窄细的长短刀……好一名俊美无伦的少年武士。那是女武者佐佐木三冬,大治郎尚未发现她是女扮男装。三冬步上河堤,一发现大治郎,便双眼瞪视着他。她浓眉上挑,秀美的容颜气色红润。

——此人是谁?大治郎一脸纳闷地回望,三冬以责备的口吻问道:“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

“那你为何盯着我瞧?”

“冒犯了。”

佐佐木三冬轻蔑的态度表露无遗,接着便潇洒地沿着河堤远去。好个奇怪的年轻人。目送三冬远去后,他下定决心,走下河堤,穿过松树林,绕至小兵卫家后院。就在此时,他听见阿春的哭喊声。

——咦?……大治郎因而伫足。阿春发狂似的放声号啕,小兵卫则在一旁柔声安慰。不久,哭声止歇,传来阿春抽抽噎噎的声音,接着归于一片宁静。大治郎摇摇头。

——真是不明白……他打消进父亲家中的念头,以意志坚决的步履,步上河堤。




搭乘渡船从大川返回的秋山大治郎,越过流经桥场町郊外的思川,望着右手边真崎稻荷明神社的树丛,沿着小川而行。前方是一整片农田,因为正值初春,给人更显开阔的感觉。泥土气息浓郁的农田上,薄暮弥漫。北方的农田有一条通往大治郎家的小路。这一带土地属于附近的总泉寺所有,小兵卫为儿子买下改建而成的房子,是昔日替总泉寺耕田的农民所居住的房舍。随着田间小路缓缓向上攀升,大治郎的家也渐渐浮现眼前。前方就是道场,右方可以看见住处的厨房门口以及石井。从住家后院到左手边一带,是整片的松树与栋树。石井旁站着一道人影。

——岛冈师父已经回来了。大治郎急忙加快脚步。这时,站在井边洗脸的岛冈礼藏似乎也发现了大治郎,他扬起右手,张口叫唤,以迎接大治郎的姿态向前走近两三步。就在那一瞬间——一枝划破夜空激射而至的箭矢,刺进岛冈礼藏的胸膛。

“啊……”发出这声叫喊的人,不知是礼藏还是大治郎……秋山大治郎飞奔而至,腰刀出鞘,扫开射来的第二箭。他先朝礼藏瞄一眼,旋即往地面一蹬,冲向道场左侧的树丛。耳畔传来第三枝箭的呼啸声。同一时间,大治郎已跃入树丛中。他看见一道蒙面的清瘦人影站在树后,抛却手中的弓箭。

“什么人?”大治郎停下脚步,朗声质问对手姓名。尽管开口质问,但那名在薄暮中弯腰拔出长刀的人影是谁,大治郎早已猜出几分。此人正是昨日在西光寺后门的柿本源七郎宅邸所见到的青年。

——那名青年拉得一手好弓……在怒火的驱使下,大治郎微微沉身,向前疾驰而去。那名青年已完全被他的气势所震慑。

“啊……啊……”他低声惊呼,转身想逃,这时秋山大治郎手中的井上真改寒光一闪。青年惨叫一声。他的右臂被大治郎一刀斩断,飞向空中。大治郎再度举刀过顶,此时石井那一带传来一声惨叫。

——啊?……这是岛冈礼藏的叫声吗?大治郎再也顾不得追赶那名青年。也许石井旁有其他刺客正在袭击礼藏。那名青年虽被斩去右臂,但奔逃的速度仍像麻鼠一样迅捷。大治郎转身冲出树丛,看见岛冈礼藏单膝跪地,靠在石井前。在他身旁有个倒卧的黑影,另外还有两名蒙面男子正挥刀砍向礼藏。岛冈礼藏胸前插着箭矢,以腰刀斩杀一人,并压制住其他两名对手。

“师父……”那两人看大治郎疾奔而至,旋即不再理会礼藏,改为左右包夹,朝大治郎斩落。如疾风般快步奔来的大治郎,双脚陡然停住。转瞬间,大治郎已稳住下盘,只见左方一人手中长刀脱手,不吭一声地倒卧。

“喝!”另一人挥刀横扫而来,大治郎正面迎向那股刀风,左脚大步往后退开;“唔!”接着大治郎反手一刀,从刺客的喉咙扫向下颌。对方中剑倒地,大治郎连看也不看一眼;“岛冈师父……”当他凑近时,岛冈礼藏立起的单膝再也支撑不住,紧绷的筋骨登时松软,倒向大治郎怀中。箭矢深深刺进礼藏胸膛。

“师、师父……”

“唔……”礼藏微微颔首,苍老的容颜在黑暗中看不清是何种表情,但似乎正朝大治郎露出微笑。

“到此为止了。”他清楚地说道。这句话成了岛冈礼藏最后的遗言。那名聋哑的村妇因为过度惊恐,昏倒在厨房门口。岛冈礼藏气绝身亡。




入夜后——秋山小兵卫、大治郎父子二人,将身上插着箭矢的岛冈礼藏遗体收入棺木中,以拖车运送,来到位于西光寺后门的柿本源七郎住处。一如预期,那名青年并未出现。小兵卫打破大门,入内后,将玄关内的门一并踹破。

“阿大,小心留神。”语毕,小兵卫取出皮绳绑好衣袖,动作利落至极。

“你在这里守护礼藏的遗体,别离开……”

“哈依……”

柿本源七郎出现在玄关处。他拔出长刀,躲在柱子后方说道:“报上名来。”

“你才要报上名来呢。你是柿本源七郎吗?”

“正是。”

“你的手下以卑鄙手段暗箭射死了岛冈礼藏,我们是他的朋友。”

“什、什么?……”听到柿本错愕的口吻,小兵卫和大治郎两人互望了一眼。他那浮肿的肥胖身躯在黑暗中浮现。看他喘息的模样,似乎相当痛苦。

——这就是柿本?……秋山父子大感意外,再度互望。他们将岛冈礼藏的棺木从拖车上取下,柿本源七郎望着礼藏的遗体和插在他身上的箭矢,仿佛罹患了疟疾似的开始瑟瑟发抖。

“难道是三弥干的?……”柿本低吟道。

“此事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不。不过,射箭的人肯定是在下的门生伊藤三弥。”

“嗯……”大治郎手按刀柄,小兵卫制止了他,因为柿本所言似乎不假。

“岛冈先生,请您原谅。”柿本源七郎以难以形容的怪异声调,向遗体如此说道。接着他“唔、唔……”地发出临终前的呻吟。因为他拔出短刀,刺向自己约摸一年前开始急剧恶化的心脏。数天后——岛冈礼藏的遗体暂时埋葬在浅草今户的本性寺墓园里,秋山父子至灵前上香。秋山小兵卫的妻子,亦即大治郎的母亲阿贞,同样葬在本性寺。白木所刻成的礼藏墓碑,就在她的坟墓旁。

“那位名叫伊藤三弥的年轻人,也许是柿本源七郎的娈童吧……”小兵卫说道。

“柿本的兄长所任职的新发田藩,有一位在江户藩邸任职的御用人,名唤伊藤彦太夫,他家中的三男正是伊藤三弥……”

小兵卫一听此言,旋即向大治郎说道:“从这点来看,他可能是想保护柿本。三弥至今仍行踪成谜。阿大,你也要有心理准备——伊藤三弥被你斩断右臂,而且和他有肌肤之亲的师父柿本源七郎,也是因你而自尽。这可是一笔血海深仇啊。”

“成为一名剑客,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

“所谓的剑客,在无数的胜负中,每存活一次,便得多背负一份怨恨,由不得你说不语毕,秋山小兵卫细细凝望岛冈礼藏的墓碑,接着将视线移向亡妻阿贞的坟墓。

“礼藏应该知道,阿贞的坟墓就葬在这座寺庙里。”他静静地说道。

“嗯?……”

“礼藏来到江户后,一定曾到阿贞的坟前祭拜。”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也知道的,你娘是伊势桑名的浪人【5】山口与兵卫之女,曾经服侍已故的辻平右卫门师父。”

“我知道。”

“当时,我和礼藏都想追求阿贞,最后由我赢得芳心。”

大治郎静静凝听。他从未听过此事。

“从那时起,我和礼藏便分道扬镶。”秋山小兵卫转身背对大治郎,迈步走去。

“对于礼藏位于大和的老家,该如何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才好……我想,由我写封信让你带去,应该是最好的做法。大治郎,你愿意替我跑一趟大和吗?”

“……我去。”

“那就拜托你了。”

天空灰云迷蒙,但气候相当温热。远处传来一阵春雷。

“不过,话说回来……”小兵卫感慨万千地说道,“柿本源七郎那家伙,明明患有心脏病,却仍打算履行他与礼藏的誓约。礼藏也一样,原本以为自己此战毫无胜算……”

【1】练剑挥剑用的木棒。

【2】日式房子进门入口处为一块土地,称做土间。

【3】约四十五厘米多。

【4】约七十四厘米。

【5】没有主子的武士。


第三节、艺者的转变



“不……因为对象是师傅您,我才向您透露这件事。所以您要是不替我保密,我可就头疼了。”女侍阿元替秋山小兵卫斟酒,脸上表情写着“我再也憋不住了,不找个人说出此事,做什么事也不对劲”,开始道出事情的始末。小兵卫在他时常光顾的酒楼,浅草桥场的不二楼包厢内。三天前的午后,阿元与不二楼的厨师长次,就在此时小兵卫身处的包厢里亲热。

“哦……”秋山小兵卫持杯的手就此停住,朝皓肤如玉、散发成熟风韵的阿元不住端详,视线投向她的粉颈到喉头一带。

“讨厌啦,师傅。您用那种眼神看人,叫奴家怎么说得出口嘛……”

“啊,抱歉。然后呢?”

“这时突然有客人跑来,把我给吓坏了。”

“真想见识一下长次当时的表情。”

与主屋隔着一条游廊的别栋小屋,上下合起来共有两间房。阿元与长次在主屋的走廊碰面后,便走进先前说好的幽会地点——楼下那间面向中庭的包厢。偏偏此时不知情的女侍阿金正巧领着两名客人走来。虽然只是短暂的幽会,但两人打得火热,浑然忘我,所以当他们听见游廊传来有人走近的脚步声而猛然起身时,已来不及逃离。不二楼相当严厉地管束下人们这一类行径,一经查获,后果不堪设想。

“快、快点……”阿元顾不得酥胸完全裸露在敞开的前襟外头,一把抓住长次的手,打开连接袋床【1】的拉门,冲向外头,迅速将拉门阖上。虽说是外头,但其实并非屋外,里头是个小土间,约两张榻榻米直摆的大小。土间对面设有包厢专用的厕所。阿元和长次一同冲进厕所时,女侍阿金正好走进,旋即打开面向中庭的拉门。阿金是名身材高大的中年女子,做事不太机灵。倘若换作观察力敏锐的女侍,想必能够察觉包厢内躲着一对男女。

中庭内春光明媚。这时,两名男客随同走入。其中一人说道:“先把拉门关上吧。”另一人却说:“不用。谈秘密的时候,反而应该敞开大门。”一个莫名沉稳的声音,就此传进躲在厕所里屏息不敢出声的阿元与长次耳中。说话者是时常光顾不二楼的山田勘介,此人为御家人【2】,今年五十岁。山田勘介是将军众家臣之中,位阶最低的御家人,俸禄为三十俵二人扶持【3】。像他们这种人,没有专属的工作,在太平盛世下被视为米虫,但俸禄照领,外出时总是说“那么重的东西,我不想带",连长短刀都可忘记佩戴。

他住在本所三目,三十年来,每天沉迷于酒气和赌博中。他带领着一群本所和深川的无赖,一打听到消息,就四处向人勒索,这些勾当对他而言可说是家常便饭。就算来到不二楼,也经常是白吃白喝,最后甚至还向老板讨钱花用。此种人见人嫌的御家人,在当今这个时代可说满街都是。

“师傅,事情是这样的——从去年夏天起,山田勘介变得出手阔绰,来店里花费都会付账,一毛不少。”

“哦……”

“对女侍们也不忘给小费,打扮穿着也突然体面了起来……”

“这样啊。”

“总之,就是让人觉得可疑。”阿元与长次抱着躲在厕所,紧张至极,所以虽然听得见他们两人的悄声低语,却完全听不出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后来山田勘介朗声大笑道:“你不用担心,对方是在将军身旁服侍的御侧众——甲斐守石川。要是他敢轻举妄动,被我反咬一口的话,包准他吃不了兜着走。”这句话清楚传入阿元耳中。这时,另一名客人语带踌躇地说道:“可是,这……”勘介打断他的话;“一切包在我身上。这可不是一两百两就能了事的。”他自信满满地说道。

这时,阿金正好端酒过来。山田勘介给了阿金小费,说要泡澡,命她先去准备。在他们两人上澡堂之前的这段时间,阿元可说是提心吊胆,一来也是因为自己偷听了他们两人的密谈。阿元说的话到此没了下文。因为当他们两人上澡堂后,阿元和长次便走出厕所,从游廊冲向中庭,急忙分别向左右两旁逃窜。秋山小兵卫静静将冷酒送入口中。

“那名无赖御家人,向甲斐守石川勒索是吧?”

“那位石川大人,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山田手中呢?”

“就是有,才会被勒索。”

“这么说来……”

“向我说出这个秘密,你心里一定舒坦不少吧?因为女人要是有秘密藏在心里,会无法长命哦。”

“您可真贫嘴。不过,说出后确实舒坦不少。”和山田勘介同行的那名客人,穿着短外罩和裤裙,是一身正装打扮的武士,年纪二十七八岁,气色不佳。他和勘介一同离去时,阿元看清了他的长相,她向小兵卫描述自己对此人的印象:“我怀疑他是否染有肺痛。”小兵卫步出不二楼时,向阿元吩咐道:“记得叫长次封口,千万不能随便向人提及此事,知道吗?”阿元看小兵卫一脸正色地如此叮嘱,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小兵卫搭船横渡微微弥漫着春日薄暮的大川(隅田川),重新思忖此事。

——这可有意思了。虽然详情并不清楚,但是像山田勘介这样的无赖,敢向御侧众的甲斐守石川勒索,他一定握有相当的把柄。御侧众相当于秘书官或辅佐官之类的要职,服侍于将军身边,负责联络传达;而指挥他们的,正是御侧御用人。御用人总是随行于将军左右,权力极大,就连幕府阁僚的老中、若年寄【4】,也得对其礼让三分。不过,如今声势显赫的老中田沼意次,当初便是透过御侧御用人而升任老中。正因如此,田沼的势力范围,已遍及现任的御侧御用人及御侧众。

甲斐守石川贞正为俸禄八千石的大身旗本,地位与大名相当。之前他曾担任书院番头【5】一职,这是率领将军身旁护卫的要职。去年春天,他又进一步升任御侧众。一切皆因老中田沼的拔擢,对甲斐守而言是“无上的恩典”。他身为御侧众的一员,若是才能受瞩目,得到将军青睐,要进一步被拔擢为侧用人或大名,也不无可能。正因如此,无论什么理由,一旦甲斐守石川被山田勘介这种无赖御家人勒索一事公之于世,对甲斐守而言必定是无法弥补的憾事。




之后又过了三天。近来,秋山小兵卫总是在用完早饭后,由阿春撑船,横渡大川,前往葬在今户本性寺的昔日同门岛冈礼藏墓前上香,顺道为亡妻阿贞扫墓,之后再到儿子大治郎位于附近的道场走走看看。这已成为他每日的行程。礼藏与柿本源七郎的真刀对决,演变成为出人意料的结局。大治郎带着礼藏的遗发和父亲小兵卫所写的信,前往礼藏的故乡——大和芝村。礼藏担任村长的大哥岛冈八郎右卫门就住在芝村。

原本理应将遗体送回礼藏的故里,但毕竟大和路途遥远,加上岛冈礼藏在赴约前两天的夜里,曾给大治郎十两黄金,向他吩咐道:“我死后,只要捎封信给住在大和的大哥即可。我事前也已向我大哥告知此事。至于遗体,请你看在往日的情谊,用这笔钱为我善后。”因此,秋山父子打算遵照礼藏的遗言办理。但决斗一事,却导致此等离奇的结果,大治郎觉得光是书信告知仍不够周到,于是带着礼藏的遗发,亲自造访远在大和的岛冈家。

至于自裁身亡的柿本源七郎,由于他是越后新发田的藩士柿本伊作的亲弟弟,所以不能置之不理。小兵卫前往新发田藩的江户藩邸,当面向柿本伊作提及此事;“舍弟也是一名剑客,想必心中已无憾矣。阁下专程前来告知,心中不胜感激。”柿本伊作展现出通晓人情事理的应对,旋即前往收回被秋山父子安置在麻布西光寺后门家中的源七郎遗体。被大治郎斩断右臂的伊藤三弥依然下落不明。伊藤彦太夫和柿本伊作同是新发田藩的御用人,对于他家中的三男三弥所惹的事,柿本向小兵卫说道:“在下会向伊藤彦太夫大人通报一声。”之后双方便不再有任何联络。

——那位名叫三弥的青年,应该还没死。正因如此,此事令小兵卫颇为挂怀。要以剑客的身份行走江湖,此事无法避免,而且小兵卫自己过去也曾令众多对手负伤,更有不少人成为他的刀下亡魂。获胜的一方,势必得以某种形式背负起这些人的怨恨。这便是剑客的宿命。

——哎……我儿今后也将一再打败对手,背负对手的怨恨吗……思绪至此,身为父亲的他,不禁情绪低落。

——听说娈童的意念相当执着呢……伊藤三弥为了避免身染重病的师父,同时也是同性爱人的柿本源七郎死于对手刀下,花钱雇用市井无赖一同下手,尽管手段卑劣,但他以自己擅长的弓箭,一箭让岛冈礼藏这等高手丧命,这名青年委实不容小觑。秋山小兵卫心想:“此事实在令人担忧,真希望那名操弓的家伙别伤害我儿才好……”每次前往本性寺参拜,这个念头便不禁浮现。因此,这阵子小兵卫难得展露欢颜。此外,最近女侍阿春不分早晚,一直吵着要小兵卫娶她为妻。

尽管秋山小兵卫已近花甲之年,但女武者佐佐木三冬对他的思慕之情却是有增无减,令阿春看了很不是滋味。三冬每三天便会前往小兵卫家一趟,在他身边待上约一个时辰后才走,完全无视阿春的存在。小兵卫最近也愈来愈喜欢和三冬天南地北地闲聊,因为三冬等四天王一同经营的井关道场内发生的事,以及她在江户市内的见闻,话题精彩又丰富。

三冬虽是女儿身,却是一名剑术卓绝的剑士,每次和她谈武论剑,都有说不完的话,谈到兴致处,小兵卫总是起劲地挺身趋前。三冬充满热情的水亮双眸,总是注视着小兵卫。每当她那包裹在男装下的二十岁少女躯体溢散出阵阵体香时,小兵卫虽然心想“这可真是麻烦……”但内心其实并不排斥这样的感觉。

“讨厌,请别再让那种男人婆到家里来了。”阿春大发雷霆,别扭斗气,最后甚至回到关屋村的老家。小兵卫厚着脸皮前去迎接,连哄带骗地将她带回。

“阿春,我只是觉得那名女武者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如此而已。你担心的事绝对不会发生,这样你放心了吧。”

“那么,你娶我吧。师傅,我们结为夫妻吧。”

“和你成婚之后,就算三冬来也没关系是吗?”

“是啊,到时候就没关系了。”于是小兵卫告诉阿春,等大治郎从大和返回后,就和她成婚。阿春那仿佛刚捣好的麻耀般细致的肉体,小兵卫爱不释手。男人的力量,连小兵卫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他打算将往后的人生都投注在阿春二十岁的青春肉体上,倾全力去爱抚。——不过,我都这把年纪了……面对两个年纪足以当自己孙女的女人,小兵卫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如此受欢迎。因为诸事烦心,使得小兵卫对不二楼的阿元告诉他的秘密,差点就这么给忘了……

四五天后的一个午后——在烟雨迷蒙中,一名中年男子造访小兵卫家。此人名唤岸井甚平,是小兵卫在四谷开设道场时的一位门生。他是羽州松山的两万石大名——石见守酒井忠休的家臣。小兵卫迁往钟渊隐居后,岸井每年仍会拎着礼物前来问安。尽管岸井习剑的资质弩钝,剑法也始终不见长进,但小兵卫曾对大治郎说:“此人人品绝佳。”

“师父,许久未向您问安了。看您身体硬朗如昔,甚平不胜欣喜敦厚的岸井甚平笑盈盈地向小兵卫问安。

“谢谢。看你精神百倍,为师也很高兴小兵卫开心地接受他的问安。当时阿春正好回老家摘采新鲜蔬菜,小兵卫独自一人在保养刀剑。岸井甚平在酒井家担任留守居。这项职务负责幕府与自藩以及自藩与他藩之间的交际、联络等事项,身为一藩的外交官,若无过人的人品和头脑,绝难胜任这份工作。为职务之便,可充分使用交际费,是个很风光的职位。担任这项职务的人,能持续三年习剑不辍,可说是相当罕见。

“家中女侍再过不久就回来了。在那之前,就先靠它将就一下吧。”小兵卫从厨房拎来一壶冷酒,回到面向庭园的房间。

“师父,在喝酒之前,弟子有件事想跟您说……”岸井甚平双手撑地,定住不动。

“怎么了?”

“师父,弟子一直想找时间向您请益……”

“嗯……到底是什么事?”

“嗯        ”

“难以启齿是吗?”

“虽然难以启齿,但弟子还是想向师父禀报,聆听您的意见……”

“你可真是看得起我啊。”

“请师父见谅。事情是这样的……弟子有位表兄,名唤人江金右卫门,在将军御侧众的甲斐守石。”11大人门下担任内院御用人……”

“嗯……”这时,秋山小兵卫双眼发出针尖般的光芒。八天前在不二楼听到女侍阿元透露的那件事,再度于秋山小兵卫脑中浮现。半个时辰后,岸井甚平打道回府。此时阿春也已返家,几乎可说是前脚出后脚进。她一看见房里摆放的茶碗和盘子,便开口问道:“师傅,那名女剑士又?……”还没说完,小兵卫抢先说道:“傻瓜。我们有喝酒。是其他客人。”

“看起来确实不像……”

“阿春,这阵子家里米缸快见底了,我有点担心……不过,刚才来了一个好消息。”

“那太好了。有钱入账是吗,师傅?”

“顺利的话,或许会吧。你就拭目以待吧。”




隔天,阴雨已然止歇。午后,小兵卫命阿春撑着自家小船横渡大川,然后从桥场徒步前往浅草并木町的料理店“巴屋胜藏”。巴屋的二楼包厢里,坐着昨天拜访小兵卫的岸井甚平及一名年约六旬、气质出众的老武士,两人正静候小兵卫的到来。

“幸会。在下是岸井甚平的表兄,入江金右卫门。”老武士彬彬有礼地向小兵卫致意。

“本想派轿前去迎接师傅,没想到您已劳步驾临,委实抱歉。”不愧是大身旗本的内院御用人,用辞遣句就是不同。甲斐守石川是服侍于将军德川家治身旁的八千石大身旗本,家里上从家臣下至中间【6】,从腰元【7】乃至于下女,连同杂役在内,共有上百人之多。除了正宅外,还有别馆,宅邸内就像大名般,有严格的内外之分——外是办公的宅邸,内则是夫人、子女以及腰元等女子生活的世界。担任内院御用人的入江金右卫门,听说从曾祖父那一代,便担任这项掌管内院杂务的重要职位。

“甚平的母亲,是在下的姨母。”说话的同时,金右卫门转头望了岸井一眼,露出担忧的神色。因为接下来要谈论正事的对象,是眼前这位又瘦又小,看似一名慈祥老翁的秋山小兵卫,所以他心里开始担忧——这名老翁真的可靠吗?三人讨论了将近一个时辰。后来入江金右卫门唤轿前来,先行离去。小兵卫与岸井留在巴屋,开始喝起酒来。

“听刚才那番话,身为御侧众的甲斐守石川大人,人品似乎相当不错。”

“师父,您这话一点儿不假。石川大人深获老中信赖,在将军家亦颇受重用,而且为人公正无私,幕府内院对他亦有绝佳的风评。”

“像这种人的儿子,偏偏都不正经。”

“就是说啊。这种事不能大声张扬,不过,我表兄这次是真的不知如何是好。师父您深谙黑白两道,请您务必鼎力相助……”

“就冲着你的面子吧,呵呵呵。”

“谢谢师父……”

“别这么说。毕竟,你好歹也是大名家的留守居,行事多所不便,不像我这般闲云野鹤。”

“弟子万分感激。”

两人在巴屋享用晚膳,讨论计划的细节。入夜后,小兵卫坐轿越过大川桥(吾妻桥),返抵位于钟渊的家。时序已入仲春,入夜后寝室一样温暖,阿春丰满的酥胸微微渗汗。小兵卫以脸颊感受她淋漓香汗的温润,无比陶醉。

“啊,对了,趁我还没忘,先告诉你一声“嗯?是什么事,师父?”

“明天早上……”

“人家不要啦,师傅。我不要你离开我。”

“明天回你关屋村的父亲家一趟,麻烦令尊替我到四谷的弥七家传个话,请他立刻赶来,拜托你了。”

隔天午后——住在四谷传马町的御用闻弥七,在听闻阿春父亲岩五郎的传话后,便立刻赶至小兵卫家。

“弥七,又有事要辛苦你了。你愿意接受我的请托吗?”

“师父有事尽管吩咐。”

“事情是这样的,岸井甚平有事拜托我……”

“岸井大人是吗?”弥七趋身向前。弥七虽只是一名御用闻,但他昔日曾在四谷道场修练剑术,与岸井甚平同是秋山小兵卫的门生。弥七的妻子所经营的料理店武藏屋,在四谷小有名气,岸井因职务之故,交友广阔,听说常在武藏屋请客。就剑术的本领而言,弥七的段数高出许多,岸井甚平昔日上道场习剑时,总是任凭弥七使唤。

“虽然你为主君效力,不过,这次一样希望你暂时忘却主君,为岸井工作,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师父。”

“有时尽管对方请托,我也会婉拒,端看事情和原因。不过……甲斐守石川大人的为人,似乎值得我们出手相助。这样你愿意接下这份工作吗?”

“石川……是御侧众的石川大人吗?”

“正是。”

“这可真是出乎我意料。”

“弥七,你仔细听我说。”接着,两人展开长达一个时辰的密谈。

三天后——“事情我已大致查出了。”弥七现身小兵卫家中。在那之后,四谷的弥七在那名无赖御家人山田勘介身边悄悄打探。四谷弥七在江户的御用闻之中颇负盛名,他养有数名人称“下引”的密探,分布于市内各地。这些密探平时在木桶店、香烟店、居酒屋等店家工作,拥有各自的职业,有空便四处打探犯罪的消息。虽说是为主君效力,但主君并不打赏。

照顾这群人的,是他们的“老大”御用闻,不过,御用闻也没从主君那里得到任何赏钱。御用闻在町奉行所的与力、同心【8】等警吏底下办事,所以受他们照顾,不过,光靠这点微薄的薪水根本无法养家活口。仗着为主君效力的名义,御用闻背地里有不少油水可捞。至于像弥七这样,从父亲那代便从事御用闻,而且敢抬头挺胸说“我从没做过任何有违良心之事”的男人,他们的妻子几乎都从事其他生意以支撑一家生计。



“哎呀,此事还真令我有些吃惊呢。”四谷弥七这番话指的是山田勘介除了本所的宅邸外,还有一座别馆。虽说是别馆,但勘介并未用它金屋藏娇。他在浅草田原町的别馆里,开设舞娘的楼坊。舞娘源自元禄时代,在大名和武家的宴席中,会以三弦琴、净瑠璃【9】、舞艺等表演来款待宾客。关于舞娘的变迁,在此无暇详述。

不过,随着江户逐渐演变成大都市,天皇所在的京都姑且不谈,江户身为统治日本天下的德川将军居城,其风俗丰富多彩,在此臻于全盛巅峰之时,舞娘自然是花街柳巷不可或缺的角色。如今,大名、武家们不再拥有自家的舞娘,让她们在宴席中款待宾客;换句话说,现在已不必在自家宅邸设宴,只要有钱有闲,江户好玩的地方比比皆是。近来舞娘已改称为“艺者”。

“语言是会变的。”秋山小兵卫苦笑道。

“提到艺者,以前是对武艺卓绝者的一种称呼,曾几何时竟成了舞娘的一种名称。在不知不觉间起了这种转变,实在令人吃惊。”他对弥七说道。御家人山田勘介把自己即将年满十九的女儿阿里改名为“初丝”,让她当一名艺者。此外,他旗下还有五名艺者,从去年二月开始做起这项生意。勘介吸收本所的无赖当手下,让浅草别馆的艺者们出外卖艺营利,而他自己则是在本所的宅邸与别馆两地来回奔波。勘介的妻子五年前病死,似乎只有阿里一个女儿。艺者的生意相当兴隆。他旗下的艺者们,自阿里以下,个个年轻貌美,所以各地酒家、茶馆的预约不断。

“看来,末世近了。”小兵卫露出苦笑。他脸上的神情透露着——这并非与自己完全无关。因此,对于山田勘介勒索甲斐守石川一事……

“我女儿阿里怀了甲斐守大人的公子源太郎的孩子,不知此事要如何解决?”一切起于勘介这句话。向主君家转达勘介要求的人,是在石川家的日本桥滨町别馆担任家臣的堀米吉太郎。甲斐守的长子源太郎今年二十一岁,直至去年十二月中旬之前,一直都在自己的别宅里养病。在他养病这段期间,家臣堀米吉太郎向他提议道:“偶尔也该让自己纾解一下……”请来山田勘介旗下的艺者,在滨町别馆表演三弦琴和舞蹈。他们说源太郎是忧郁成疾,但秋山小兵卫却说:“什么嘛,这根本就是大少爷的奢侈病。”

由于源太郎是石川家的惟一继承人,从小备受呵护,比起父亲甲斐守,母亲真佐子根本就是将他捧在手心,对他百般溺爱,舍不得让他离开身边。因此,在堀米的安排下,源太郎享受了一夜春宵,“纾解”过后,忧郁的毛病就此不药而愈。从那一晚起,源太郎便对艺者初丝,亦即山田勘介的女儿阿里无比迷恋。从初秋一直到十二月,源太郎数度吵着要堀米请阿里前来别馆。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已变得“非比寻常”。去年腊月返回曲町三番町的宅邸后,源太郎三度回到别馆与阿里幽会。

约莫半个月前,山田勘介向堀米吉太郎告知阿里怀孕的事,堀米再将此事禀报宅邸的内院御用人入江金右卫门。入江这名老者得知此事后,为之错愕,可说是狼狈之至。这也难怪。因为少主源太郎的婚事,有权位显赫的老中田沼意次从旁说项,一切已大致谈妥。对方是七千石的筑后守生驹之次女。在这桩丑事传入主君和家老耳里之前,入江抢先一步告知真佐子夫人。“在下担任内院御用人,所以与夫人有一层无法切割的连带关系……”入江金右卫门也曾向小兵卫如此说道。这番话的意思是,他深获夫人的信赖。

夫人向他吩咐道:“此事千万不可向主君提起同时立即找来源太郎,向他质问此事。但源太郎守口如瓶,因为他早有此类经验。夫人让源太郎离去后,又将入江金右卫门唤至跟前,交给他五十两黄金吩咐道:“用钱摆平此事。”山田勘介要求的私了金,是一千两的天价,足足多了二十倍。夫人当初是从武州冈部二万二百五十石的摄津守安部家嫁入石川家,所以自视甚高,与甲斐守石川之间的夫妻关系,也不是一句“感情和睦”便可道尽。她与甲斐守只生下长男源太郎,不过,甲斐守和侧室倒是育有三女。

尽管自视甚高,但正因出身名门闺秀,所以凡事讲求公平,从未做出破坏内院规矩或是给丈夫甲斐守碍事的行径。夫人一听对方索价一千两,那张四十四岁的端正脸庞浮现愠容;“竟敢狮子大开口……不过,不能杀了这个蛮不讲理之徒。”她强忍心中的怒火,派入江金右卫门一再与对方交涉。山田勘介大胆要求他们将阿里“迎进官邸,纳为侧室”,但夫人始终不肯同意。丈夫在老中田沼的举荐下,才刚升任御侧众不久,如今又有老中田沼从旁说媒,爱子源太郎的婚事即将就此敲定,岂能让尚未继承家业的源太郎娶一名艺者当侧室。

当时夫人手头的现金约有一百二十两,夫人吩咐将这笔钱全部送给勘介。入江以此和勘介交涉,但勘介坚持不肯妥协。入江向夫人建言,或许该趁此事尚未传出前,先向主君或家老通报一声,但夫人断然反对。她认为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管教不周,源太郎才会做出此等丑事,万万不可传入主君耳中。

夫人的口气,仿佛是将独生子的教育和监督之责全部一肩扛起。总之,她希望这项家丑除了入江外,不能让任何人得知,得在东窗事发前趁早解决。然而,一千两黄金却是无从筹措。由于心中苦恼,听说夫人食欲全无,整个人“瘦得有如丝线”。一筹莫展的入江金右卫门,只好悄悄向表弟岸井甚平谈起此事,请他帮忙。




在四谷的弥七向小兵卫报告后的隔天申时(下午四点),不二楼的厨师长次满身大汗地奔往小兵卫家中说道:“山田勘介来了。另一位客人,正是前几天那名武士。”小兵卫曾吩咐阿元,一旦勘介出现,便立刻向他通报。

“好,你跟我来。”小兵卫旋即催促长次坐进停靠在庭园小河边的那艘小船,由阿春撑船。赶抵桥场的不二楼后,阿元人就站在造型雅致的茅屋门外。

“师傅,他们两人泡澡去了。”阿元说。

“是吗……”秋山小兵卫沉默了一会儿,旋即向阿元说道,

“好,带我到前几天你和长次藏身的厕所去吧。”

“真的没问题吗?一旦躲进去,就不能再出来呢。”

“你放心吧。”小兵卫沿着庭园,悄悄潜入别栋小屋的楼下包厢,从土间躲进厕所。山田勘介与同行的客人和先前一样,在这间包厢对谈片刻后,便前去泡澡,然后才喝酒用餐。不久,两人回到房内,阿元端来酒菜后旋即离去。两人开始边喝边聊。小兵卫大胆地从厕所内走出,蹲在土间处,隔着拉门竖耳凝听两人交谈。正当两人悄声谈论某事时,山田勘介突然笑道:“我也正盘算着,万一真的不行,就以七八百两成交。你放心吧。”

“真的没问题吗?山田兄。”

“我让自己的女儿当舞娘,买了栋新房,生意兴隆,但还是入不敷出。因为我欠下上百两的赌债,偏偏这笔钱又不能欠着不还,谁叫对方是地方上的恶霸呢。所以啰,我才会找你这位过去和我同是御家人的伙伴帮忙,好好地演出戏。若能趁此大赚一笔,日后就能开店做大生意,而你也能辞去那辛苦的工作,高高兴兴地和阿里结为连理,不是吗?”

“说得也是……”

“不过,阿里肚里怀的是你的孩子,这件事石川源太郎不会发现吧?”

“应、应该不会吧,山田兄……”

“放心啦,才差一个月而已,不可能会知道的。”

“嗯、嗯……”

“等那笔钱入袋后,我想在中洲的闹街开一间大型的酒楼。这件事我可是下了不少工夫呢。”山田勘介喜孜孜地说着,接着突然起身说道:“抱歉,我去小解一下。”秋山小兵卫听闻此言,依旧不慌不忙,索性就蹲在厕所前的土间上,一动也不动。拉门哗啦一声开启。

“啊        ”发现小兵卫之后,山田勘介就维持开门的姿势不动,整个人宛如定在该处一般。小兵卫抬眼望着他,嘴角轻扬,就像在逗弄小孩似的说道:“我全都听到啰。”

“唔……”勘介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这个从未见过的老头,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勘介的秘密全被他给窃听了。

“山田兄,怎么了?”面对包厢里那名男子的询问,勘介不知如何回答。小兵卫霍然起身。他那老迈娇小的身躯,看在勘介眼里,足足增大了两三倍之多。

“啊……”勘介完全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不住后退。另一名男子望着小兵卫走进包厢,反手关上拉门,旋即微微起身,大声喝斥道:“你是什么人!”他是一名瘦骨嶙峋的年轻武士,双唇如同涂了胭脂般殷红。

“你……你这个歹徒。”山田勘介低吼道。

“什么?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吧。”

“唔……”

“竟敢策划这种惊人的阴谋。喂,那位年轻人,你是甲斐守石川大人的家臣堀米对吧?被我料中了吧?呵呵呵,用不着吓得发抖。你背叛主子,把自己的种推给自家的少主,哎呀呀,好个骨瘦如柴的狐狸啊。”此人正是堀米吉太郎。堀米的长刀寄放在不二楼的置刀房,于是他拔起短刀,发出“呀”的一声怪叫,朝小兵卫直扑而来,结果——“唔……”不知他身上何处中招,只见他手中的短刀掉落,整个人向前倒卧。这时,山田勘介转身想要逃离。小兵卫一把拿起桌上的酒壶,往勘介后脑掷去。

“唔……”勘介抱着头,步履踉跄,小兵卫冲向前将他撞倒,一把揪住勘介的前襟;“喂,你听好了,吾乃幕府派来的隐目付盹春川大五郎是也。我已听你亲口道出罪状了!”小兵卫如此说道,口吻犹如一刀砍向对手般犀利。山田勘介如同死人一般,无力地闭上双眼,心里早已有所觉悟。




秋山小兵卫才走向不二楼的走廊,阿元便慌张地向他跑来;“师、师傅,情、情况怎样了?”

“不用担心,待会儿他们两人应该会乖乖离去才是。阿元,改天我会再来向你道谢。”小兵卫笑容满面地走出店外,请小二将不二楼的灯笼点亮,拎着灯笼走向桥场的渡船处,就在这时候——“师傅,快点……”阿春朗声叫喊,与一名年轻武士一同从小船跃上岸朝他奔来。

“怎么了,阿春……”

年轻武士代替阿春,以急切的口吻说道:“在下是甲斐守石川大人的家臣,名为佐藤一之助。方才内院御用人入江金右卫门说有要事相告,特命在下送这封紧急书信给秋山师傅过目。”对方一面说,一面将一封书信送交小兵卫手中。由于佐藤骑着快马赶至小兵卫家,所以阿春撑船载他前来,才刚抵达桥场不久。小兵卫借着灯笼的火光,展信阅读。信上的笔迹显得相当慌忙。

甲斐守石川的夫人,突然将人江金右卫门唤至跟前说道:“我想跟你一起去见那名女艺者,同时也和她父亲见面,当面谈谈。”此事实在荒唐,令人江大为错愕。身份特殊的夫人,并非能轻松与对方交涉的人,同时也不应该这么做。入江当然极力加以劝阻,但夫人已身穿侍女的衣服,头戴女性头巾,找来数名侍女为她做准备。

“如果你不来,我自己一个人去。”夫人态度坚决地说道,欲从东边的小门外出。入江眼看劝阻无效,急忙换装准备,并写了封信给小兵卫,悄悄唤来佐藤一之助,命他火速赶往小兵卫家中。

“好,我明白了。”秋山小兵卫将入江的信塞进怀中。

“阿春,你回家吧。不用担心,已经没事了。”

“请问我该做什么?”佐藤一之助不明就理,一脸不安地插话道。

“你就若无其事地返回宅邸吧。”小兵卫回以莞尔一笑。就在此时,小兵卫倏然飞奔而去。阿春和佐藤皆看得目瞪口呆。小兵卫混进暗夜中,如一阵清风,从两人眼界消失。山田勘介的别馆应该是在田原町一丁目,离桥场不到两公里远。小兵卫连灯笼也不拿,不到十五分钟便一口气奔至目的地。在他穿过人来人往的浅草广小路时,众人见了纷纷喊道:“啊……”

“那是什么……”

“好可怕,是过路的妖魔……”田原町一丁目的三岛明神社斜对面,有间名为“大和屋勘右卫门”的大型糕饼店。从它东侧的小路走到底,便是山田勘介的别馆。据说那原本是东仲町漆器批发商松元屋的隐居处,里头有座小庭园,后门则是面向大路的空地,宽达上百坪。秋山小兵卫穿过这处空地,来到勘介宅邸的后门。

这时,家中传来骇人的女子尖叫声,推倒拉门的声响划破夜空,同时也从某处传来一群男子的怒吼。小兵卫纵身一跃,凌空翻过树篱,落向庭园。在狭小的庭园里,有几个黑影正交缠在一起。正面那扇被推倒的拉门对面,有名戴着头巾的女子,将另一名年轻女子压倒在地,正高举手中的护身短刀。小兵卫二话不说,当即抽出刀鞘里的小刀,激射而出。

“啊……”戴头巾的女子被小刀击中手臂,护身短刀脱手,身子后仰。

“呀……杀、杀人啊……”被压倒在地的年轻女子连滚带爬地逃向走廊。小兵卫看出她是勘介的女儿阿里,但他毫不理会。

“哪来的无名之辈,退一边去!”夫人对小兵卫叱喝道。

“您做出此举,将有损大人身份,万万不可!”小兵卫向夫人吼道,声音响亮有如洪钟。夫人为之震慑。同一时间,四名无赖亮出短刀,分别从庭园和走廊跃进房内。他们已打倒入江和其他三名侍女,痛殴了他们一顿,这才赶来。实乃千钧一发。

“混账!”传来一声怒喝。个头矮小的秋山小兵卫倏然移动身形,旋即有两人中招,翻了个跟斗,跌落地面。

“臭老头!”“你、你是什么人!”剩下的两人逃往走廊,重新摆好架势。此时小兵卫从火盆中抽出两根火筷掷岀,准确地命中两人面门。

“哇……”两人紧捂着脸,连滚带爬地逃窜,小兵卫连看也不看一眼,朝摇摇晃晃从庭园走岀的入江金右卫门说道:“快点带着夫人从后门的空地离开,接下来的事由我来处理,动作快……对了,这是山田勘介的谢罪书。一切都已处理妥当,您大可放心。来,快送夫人回去……”

七天后的午后——四谷的御用闻弥七受秋山小兵卫之邀,前往他位于钟渊的家中。小兵卫将绑有花纸绳的包裹递向弥七;“这是一点小意思,你收下吧。前些日子拜托你办的事,进行得很顺利,我收了不少礼金。”

“哪儿的话,这我怎么能收呢。”

“用不着跟我客气。这笔钱可以有很多用途,如果能用在你的职务上,想必会对世人帮助良多。不过,记得从里头拿些钱给妻儿买点东西。弥七,你就爽快地收下吧。”

“这样啊……既然是师父打赏的钱,我就放心收下吧。”

“这样就对了。对了,明天得到不二楼向阿元道声谢才行。”两人互酌互饮,接着小兵卫将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弥七。

“根本连协商都没有,夫人气得七窍生烟,直接就杀进山田勘介家。这就是堂堂俸禄八千石的御侧众夫人。呵呵呵,坦白说,她的行径实在鲁莽,不过这也没什么。我们那位忧郁成疾、面有菜色的少主,被舞娘给迷昏头,因而让人握住把柄,以这种骗三岁小孩的把戏勒索敲诈,相较之下,夫人可比她儿子强多了。”

“对了,师父,山田勘介后来怎样了?”

“哦,当然是放着不去管他。一旦此事公之于世,对甲斐守石川有害无益。而且,我也就没礼金可拿了。”

“原来如此。”

“那家伙好像已搬离浅草的新宅,和女儿回到本所的老家暂避风头。因为他的丑事被我揭穿,写下了谢罪书,心里一直以为我真的是幕府派来的隐目付。弥七,岸井甚平非常高兴,听说近日会到你家登门拜访……嗯?你问堀米吉太郎是吧?他还是继续留在石川家当差。不过,听说他吓得魂不附体。有过这次惩戒,相信他日后会安分不少。”桌上摆有小兵卫亲自执刀切片的鲤鱼生鱼片和味噌炖汤。两人大口喝下鲸头软骨加姜丝熬煮成的热汤。阿春见小兵卫荷包满满,心里甚是欢喜,蹦蹦跳跳地忙进忙出。在这片苍茫暮色中,蕴含着新叶气息,传来阵阵蛙鸣。

“不过,经历过这起事件,我深深觉得,男人还是应该练好剑术。那名不中用的少主是如此,御用人入江金右卫门亦然。尽管他已是花甲老翁,但好歹也是堂堂武士,却被勘介手下那群无赖拳打脚踢,打得满头包,实在有失体面。”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弥七,原属习武之人的称号'艺者',如今成了舞娘的别称,以此向人卖艺维生,像我这种老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小兵卫暗啐一声。

“阿春,没酒了。”他柔声说道。

【1】壁龛的一种形式。

【2】江户时代,将军直属的低阶家臣。

【3】三十俅即三十石米,约五千四百公升的白米。扶持等同于家人的津贴,二人扶持每日约有十合的白米,亦即一点八公升的白米。

【4】江户幕府的职务名称,地位仅次于老中的要职。

【5】番头有统领之意。

【6】武士的随从。

【7】于贵人身旁服^侍的侍女。

【8】江户时代,庄奉行、大番头、书院番头等官员的指挥下加以辅佐的角色,名为“与力”。与力底下掌管数名“同心”。

【9】日本的传统说唱艺术,以三孫琴伴奏,有些是以人偶演出。

【10】江户幕府的官名。类似监察的职务,负责暗中调查诸藩和大名的动向。


第四节、井关道场·四天王



这天,阿春早早便已出门。她住在关屋村老家的长兄乙吉,家中妻子产下次男,秋山小兵卫托她带贺礼前去,并向她吩咐道:“阿春,你不妨就多待一会儿吧。”张罗好自己的午饭后,小兵卫躺在起居室的外廊上,望着清澈的蓝天,觉得昏昏欲睡。庭园里这条从钟渊引水流入的小河,四周菖蒲丛生。此时正值花季,从状似长剑的叶片间长出带有黄色小花的花穗,香气弥漫。

这时——有别于这阵香气,一股动物特有的汗水酸甜气息送入小兵卫鼻端。

——嗯?……他从浅睡中醒来,但双目依旧紧闭。

“秋山师傅,我是佐佐木三冬。”三冬身上一袭清爽的初夏男装,蹲在外廊前的庭园里,不知已抵达多久。

“哦……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不久……在此看了师傅您的睡脸一会儿。”三冬以陶醉的口吻说道。她那脂粉未施、微渗香汗的脸庞,红光满面。小兵卫急忙站起身。他对三冬并无男女情愫,而且身旁有年轻的阿春陪伴,他已心满意足,三冬却不断朝他投以爱慕的眼神。此举颇令小兵卫难为情。他以小指搔着白头;“像我这种老头的睡脸,哪有什么好看的。你这人可真伤脑筋,尽干蠢事。”

“今日前来,是有件事想请教师傅。”三冬脸上表脸陡然转为严肃。

“哦……什么事?”

“家父也叫我来听听秋山师傅的意见。”

“主殿头田沼大人叫你来听我的意见?”

“师傅,此事是关于井关道场内的纷争……”

“呵呵,进来吧,正好阿春不在家。”

“正好”二字说得特别小声,似乎不想让三冬听见。今年二十的阿春,打算等秋山大治郎旅途归来后,与年届六旬的小兵卫成婚。小兵卫虽然觉得都这把年纪了还成婚,实在是蠢事一桩,但出于无奈,还是不得不答应。如此一来,阿春对佐佐木三冬的不安和嫉妒似乎才能平息。但每当三冬出现,阿春都不称呼小兵卫“师傅”,而是改口叫他“当家的”,语带撒娇。三冬向阿春投以轻蔑的眼神,眉毛连动也不动一下。

她虽是女流之辈,但剑术确实有独到之处。然而,她却不懂人情世故,更是个对男女之事一无所悉的少女,所以尽管目睹阿春摆出的态度,也完全没料到她与小兵卫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且说——井关道场内起了纷争,佐佐木三冬的亲生父亲,亦即如今权倾一时的幕府最高权力者老中田沼意次,主动插手干涉,此事并不奇怪。井关道场的主人井关忠八郎于两年前过世,他是三冬的恩师,同时也受老中田沼的眷顾,才能在前来江户后,于市谷长延寺谷町建造如此气派的道场。

井关忠八郎不仅有田沼的强大势力作为靠山,自己也是一刀流的高手,人品更是出众。道场成立不久,旋即有许多大名的家臣和大身旗本的子弟入门拜师。在忠八郎五十五岁那年病逝时,门生已逾两百人。忠八郎死后,井关道场改由佐佐木三冬在内的四名高徒经营,人们称之为“井关道场的四天王”。如今,田沼意次对道场的营运仍持续提供精神与物质两方面的援助。对此,在浅草元鸟越开设奥山念流道场的牛堀九万之助,早已告知小兵卫此事。井关道场内有纷争,身为赞助者的田沼意次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

老中田沼和小妾所生的三冬,过去与父亲田沼不和,一再忤逆田沼对她的父爱。小兵卫在心中暗忖:“哈哈哈……因为井关道场的纷争,逼得她不得不和田沼大人商量是吧。嗯、嗯,这样的结果再好不过了。”至于田沼之所以要三冬前来听取小兵卫的意见,必定也是因为时常听三冬提及秋山小兵卫。喝完小兵卫亲手泡的好茶,佐佐木三冬开始道出原委;“事情是这样的……”三冬在小兵卫家待了约两个时辰。三冬离去后,小兵卫开始准备烧洗澡水。不久,阿春从老家返回;“师傅,我爹抓了一条雄鱼给你,要泡酒炖煮吗?”

“不用,切好之后,以热水烫过,连皮带肉取下,待黏滑的部分除净后,再以淡味酱油边炖边吃。”

“哈依。”阿春旋即着手料理。两人年纪虽然相差了四十岁,但最近开始默契十足。用完晚膳后,小兵卫让阿春先洗澡,待阿春出浴后,自己才接着洗。狭小的浴室里满是腾腾雾气,而且留有阿春浓浓的体味。在这温热的夜色里,传来阵阵蛙鸣。

“师傅,你快一点嘛……”寝室里传来阿春的叫唤。

“嗯,我马上就好。”六十岁的小兵卫如此应道,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不过……三冬提到的道场纷争……该怎么处理才好?今晚暂且不去想这件事。已有五天没碰阿春了,今晚就好好沉溺在她那刚出浴的诱人胴体中吧。




谈到井关道场的四天王——除了佐佐木三冬外,第一位该提到的人,便是后藤九兵卫。后藤今年四十岁。身为一名剑士,此时正值盛年,虽然年纪较长,但他善于指导门生练习,而且人品敦厚。他侍奉于伊势津三十二万三千余石的城主——和泉守藤堂。基于这个原因,藤堂家有二十多名藩士都在此入门学艺。后藤在其他门生当中也颇有人望。

接着是涩谷寅三郎,三十五岁。他至今仍是无主之身,而且来历不详,只有已故的师傅井关忠八郎知道他的来历。井关忠八郎住在远州相良的时候起,涩谷便已跟在他身旁。昔日三冬和养父佐佐木又右卫门一同移居至田沼的领国相良不久,便开始接受井关的剑术指导。从那时候起,他与涩谷便是师兄妹的关系。冬曾向小兵卫透露:“四天王一旦动起手来,应该没有人是涩谷寅三郎的对手……”

不过,涩谷天性少言寡语,与他认识多年的三冬也说从未见他笑过,足见他是一名个性古怪的男子。涩谷寅三郎没有妻儿。他在练习时极为严峻,就算是门生,下手一样毫不留情,而且从未说过半句勉励的话语,只会刚猛凌厉地出招,门生皆大喊吃不消。如今门生都很排斥和涩谷练剑。因此,他几乎无人望可言。接下来是小泽主计,他是担任书院番头的五千石大身旗本——石见守小泽利英的次男。虽然年纪轻轻才二十六岁,但三冬说自己远不及他,可见他是名剑术卓越的剑士。

如此大致可以看出井关道场的纷争是何种情形。个性古怪的涩谷寅三郎另当别论,四天王的其他三人各有拥护的门生,不论他们是否有这个企图,日后必定都会形成三个不同的派系。这可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由于市谷的井关道场有老中田沼意次的眷顾,在江户可说是屈指可数的大型道场。

正因为有四名指导者,所以众门生形成不同的派别,也是不可避免的结果。已故的井关忠八郎既没妻儿,也无亲人,使得情况更为复杂。不过,聚集在佐佐木三冬身边习剑的门生,有一半是因为他们很清楚三冬的父亲是老中田沼,而且是道场的赞助人,另一半则是因为由这名美女剑士指导练剑,感觉“心旷神怡”。

“搞什么嘛,那些人明明挨了三冬小姐的剑,却还流着口水,一副陶醉其中的模样,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反对派似乎在背地里议论纷纷。尽管如此,对于三冬背后的田沼意次,却又不能无视于他的存在,当中的关系着实微妙。不论如何,局势演变至此,必须在近日内从四天王之中选出一人担任道场主人,否则纷争将永不止息。一旦选出此人,便能继承亡师的姓氏“井关”,独揽道场的一切营运。此事并非没有先例,秋山小兵卫和岛冈礼藏的恩师辻平右卫门,也是继承先师的姓氏。

“可是三冬……”田沼意次曾感叹地说道,“除了你之外,这三人皆平庸无奇。”三冬虽是女流,却对剑术情有独钟,但她从未想过要成为道场主人。田沼也希望三冬早日嫁人,完全没有仗势要让三冬成为井关道场继承人的意图。照理来说,就实力以及先师的大弟子这层意涵来看,涩谷寅三郎理应是最适任的人选,但他却缺少足以领导道场上下两百多名门生的人望。

三冬自少女时代便与涩谷熟识,也曾受过他严格指导,自然希望拥戴涩谷执掌道场。田沼意次若是体察三冬的想法,强行介入,推涩谷坐上道场主人的位子,此事或许便能就此定案。但如此一来,四天王当中的后藤九兵卫和小泽主计将离开道场,道场内的门生也将流失泰半。井关道场将因此式微,形成日后衰败的主因。从这点来看,就得从后藤与小泽两人之间择一了。依照三冬的说法,小泽主计的剑技略胜一筹。若真是如此,似乎选小泽较为恰当,但三冬却接着说道:“秋山师傅,若真是这样,那可就伤脑筋了。”

三冬认为,小泽主计一旦成为井关道场的主人,将有辱已故的井关忠八郎之名。不知为何,三冬似乎很厌恶小泽。小泽野心勃勃,企图继承剑术名门井关道场,在将军脚下的江户一显威名。他的父亲石见守小泽,为了让自己疼爱的次子出人头地,不惜到处使钱,动用他五千石大身旗本的人脉,四处动用关系,请人拥立自己的儿子,对于此事相当投入。现在他正忙着向田沼意次献金馈赠,打算居中斡旋。

石见守小泽目前颇受将军德川家治宠信,因此田沼对此事也不得不慎重。区区一家道场内的纷争,竟带有如此浓厚的政治色彩。另一方面,倘若后藤九兵卫成为井关道场的主人,便会烦恼是否该辞去藤堂家的职务。由于后藤在门生当中最有人望,所以小泽主计不可能对他的动向视若无睹。历经一番苦思后,田沼意次才委托女儿三冬:“替我询问一下秋山师傅的意见吧。”




隔天一早,小兵卫一如往常,穿上他惯穿的短外罩,腰间插上佩刀堀川国弘,拄着自制的樱木手杖,向阿春交待一声“我外出一趟”,便出门而去。行至两国后,小兵卫改为坐轿,过了巳时(上午十点)才抵达位于市谷长延寺谷町的井关道场。这一带以前曾是一座大池塘,井关道场就盖在一处五百坪大的洼地上,与长延寺门前隔着一条大路。门前町有商家和茶馆,不过这一带大多是幕府的公宅和武家大宅。从道路沿着石阶往下走,来到道场正门,这里装设了一大面武者窗【1】。五名附近的小孩攀在窗外,观看道场内门生练剑。

“喂喂喂,也分老爷爷我看一下。”小兵卫向孩子们唤道,凑向窗前。个头矮小的小兵卫得双脚站在壁板下的石堆上,才能勉强看见道场内的情形。——哦……正在练剑。小兵卫露出微笑。佐佐木三冬穿着涂上黑漆的护胸,一身练习衣显得英气焕发,正在指导门生练剑。这是一座宽敞气派的道场,约有三十名门生依序等候接受指导。

“喝!”每当三冬发出尖锐的呼喝声,年轻的门生便彼此互望,颔首露出愉悦的神情。遭三冬痛击的年轻武士们,虽然脸上露出痛楚的神色,但似乎丝毫不以为意。乌黑的男子发髻,配上绑在头上的雪白头巾,佐佐木三冬脸泛红潮,犀利的目光从细长的双眼透射而出。——嗯,原来如此……小兵卫心想,她那与众不同的美,确实令人瞠目。正面有一处较高的观看席,坐着一名身形奇伟的中年武±,正笑盈盈地望着三冬练剑的情形。此人必定是四天王之一的后藤九兵卫。三冬身轻如燕,在宽敞的道场内穿梭,门生们完全受她手中木刀所摆布。她严格地指导门生练剑的模样,深令小兵卫感佩。

“你这样不行!每天到道场里练剑,剑技却不进反退,你到底是怎么了!”佐佐木三冬威严十足地说道,一把抓住手臂中剑后木刀落地、累得双手撑在地上的年轻武士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

“喝!”接着她一个扭腰,光凭左手便将对方整个人抛出。门生们哄堂大笑。

“安静!”三冬厉声喝止。——刚才的练习,简直就是在嬉闹。被一名女武者打败还那么开心,真是一群不成材的家伙。小兵卫面露苦笑。这时他蓦然发现,坐在观看席上的后藤九兵卫非但没和三冬一样喝斥门生,反而继续面带微笑。——啊……这家伙也不行。小兵卫有这样的直觉。小兵卫看过后藤之后,认定他不会以剑法锻炼门生的身心,而是典型仗着自身剑法换取名声和地位的道场主人。三冬忙得汗水淋漓,退进屋内,改由后藤九兵卫站在道场上。一见后藤上场,门生们争先恐后要和他练习。他果然很得人缘。

“就是这里。要多加把劲。”

“真可惜,你刚才向前跨步时应该再刚猛一点。”

“就是这样的呼吸方式。”后藤慢条斯理地指导门生,点出每个人的优点,所以门生个个练得起劲。乍看之下,他给人善于指导的印象,但其实在这种“叫好练习”的指导下,就算是个资质十的门生,也只能达到三或四的程度便难有长进,当事人甚至还会以为自己进步不少呢。四天王的其他两人,小泽主计与涩谷寅三郎,今天似乎未在道场现身。师父井关的家就设在道场内,涩谷和下人一起住在家中的某个房间。

“涩谷先生一上场练剑,大家就急忙离开。”因为三冬也曾这么说过,所以这阵子涩谷似乎显得意兴阑珊,鲜少在道场露面。中午时分,暂停练习。有人离去,有人则是吃起便当。秋山小兵卫离开窗边,踏上归途。虽然很想看涩谷和小泽练剑的情形,但小兵卫就算没看,心中也早已猜出几分。佐佐木三冬还没从屋内走出。今日暗中前往道场参观一事,小兵卫未向三冬提及。小兵卫前往市谷的八幡宫参拜后,在附近的糕饼店买了礼物,顺道绕往四谷传马町的御用闻弥七家中。

弥七外出不在。小兵卫接受弥七那位经营武藏屋的妻子阿峰的款待,在此吃了顿午饭,将糕饼礼盒递给弥七夫妇的儿子伊太郎,对他说道:“今天就只有这么个小东西可以送你,你就收下吧。”然后对阿峰说道:“我只是顺道来看看,没别的事。代我向弥七问候一声。”之后他便雇了顶轿子,返回钟渊的家中。接着,事情发生了——隔天上午,佐佐木三冬脸色大变,搭轿飞快赶往小兵卫家中。

“师傅,涩谷寅三郎先生遭人杀害了。”

“三冬小姐,此话当真?”

“是。今天一早,一名长延寺的僧人在路过道场西侧的暗^坡时,发现他死在路旁。”

“是遭人斩杀吗?”

“被人一剑深深刺向心脏……还有,他被人用某个东西敲破脑袋,浑身是血地倒卧血泊中。这个消息刚刚才传到我位于根岸的家中,我想在赶往道场前,先知会师傅您一声……”三冬紧张的声音,连阿春也感到震惊。

“被人敲破脑袋是吧……”

“是的。师傅,可否劳烦您跑一趟,确认一下涩谷先生的遗体?”

“和你一起去道场是吗?”

“是的,拜托您……”

“不,最好别这么做,我此时还是别去的好。三冬小姐,你接下来会前往市谷道场,去探视涩谷寅三郎的遗体对吧?丧礼应该是在道场内举行吧?”

“是的。”

“请你看清楚现场的情形,再向我通报。还有……我去写封信,你替我送至四谷传马町一家名为武藏屋的料理店,对方是我的门生。可以吗?”

“可以……不过这……”

“就拜托你了。我现在最好别在道场众人之前露面。”秋山小兵卫立即取来砚盒。




距离井关道场不远的牛认区拂方町,有家名为“玉尾”的菜饭店【2】,店内的招牌菜是能平汤【3】。涩谷寅三郎是玉尾的常客,似乎三天两头每到傍晚时分,便会到店里用餐喝酒。照情况来看,昨晚涩谷便是从玉尾回道场的路上遇刺。这是事后经町奉行所调查而得知。暗闇坡别名“芥坡”【4】,昔日是这一带的垃圾场。自从附近建了井关道场后,受到田沼权势的影响,不知何时,垃圾场迁往他处,此处也改名为“暗闇坡”。

这条宽一点八公尺,长三十六公尺的坡道,受到两侧武家大宅内苍翠的树木所掩蔽,尽管日正当中,依旧显得昏暗。涩谷寅三郎就仰躺在坡道中段处。像他这样的高手,竟然连刀也没出鞘就毙命,甚至被人敲破脑袋,一剑刺穿心脏,足见他丝毫未抵抗。距离尸身不远处,有一盏已烧毁泰半的小灯笼。入夜后,四谷的御用闻弥七赶抵小兵卫家中。市谷一带并非弥七的地盘,但因为距离不远,当地御用闻以及曾到四谷出差的八丁堀同心们,也都认识弥七。

先前弥七前往井关道场,向佐佐木三冬出示小兵卫写给他的信,对她说道:“请让我看一下遗体。”三冬对弥七相当礼遇,让他仔细检视涩谷的遗体。町奉行所已验过尸,今晚在道场里为涩谷举行守灵仪式,但因为涩谷在门生当中不得人缘,所以前来的人寥寥可数。三冬和其他四天王一听有事发生,旋即赶往道场,陪在涩谷的遗体旁。

“师父,我认为是涩谷先生喝醉酒行经暗闇坡时,有人从他头顶推落大石,打破他的脑袋,他还来不及拔刀便就此昏厥,这时对方再朝他心窝补上致命的一剑。”

“推落大石是吧……”

“奉行所的同心们也都持同样意见。”弥七补充道。

“他身旁有那样的大石吗?”

“不,没看到……”坡道两侧是武家大宅的土墙。对方也许是从土墙或延伸至坡道的粗大树枝上,瞄准从下方通过的涩谷手中灯笼,砸下一块大小如孩子头颅般的石头。涩谷当时已酩酊大醉,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奇袭,正因如此,才会轻易命丧他人之手。

“听说昨晚天还未暗,他便离开道场。是的,道场里有两名下人,没有女佣。那两名下人自井关师傅在世时便已在道场内工作,都是认真的老实人,在附近风评不错。”

“好小兵卫颔首。“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

“好。”

“接下来,你慢慢听我说吧。我们两个好好讨论讨论。”小兵卫从文卷箱里取出十两黄金,放在弥七面前,对他说道:“这是请你办事的费用。”接着以嘴馋的声音向隔壁房里正在缝衣服的阿春唤道:“喂,阿春,麻烦帮我们备酒。”隔日天色未亮,四谷弥七便已离开小兵卫家。佐佐木三冬在隔天下午现身。这天一样是晴空万里的日子,三冬却一脸沉痛之色;“实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师傅,关于涩谷先生一事,您有何看法?”

“他是遭人杀害。他曾与人结怨吗?还是……”

“您的意思是,与此次的道场纷争有关是吗?”

“若真是如此,你也得提高警觉,否则会有危险。”

“师傅……”

“涩谷遭人杀害一事,告诉田沼大人了吗?”

“还没向他提起。”

“那正好。对了,三冬小姐,今后你要趁天色未暗之前前往道场,而且得早点离开。”

“这么说来,果然是……”

“只要你能答应我这点就不会有事了。还有,不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插手。就算有人询问你的意见,只要微笑以对即可,不可回答,尽可能装傻。”

“可是……”

“我没有忘却你拜托我的事。你就放心交给我这名老头去办吧。”

“是,谢谢师傅您的帮忙。”

“等等。”小兵卫让三冬站在庭园前稍候,自己走进屋内,不久便又走出,手中拎着两把木刀。三冬纳闷地问道:“师傅,这是……”

“从今天起连续三天,我希望你每天来这里两个时辰,可以吗?”

“是。没有问题,只是……”

“拿去吧。”他将木刀递给三冬,自己也握着一把,走向庭园。起初一直紧盯着三冬的阿春,这时改为望向小兵卫那张表情莫名严肃的老脸,暗自吞了口唾沫。——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三冬小姐。”

“哈依?”

“接下来,我们两人要比剑,展开激烈对打,最后是我败在你的剑下。我们得先演练套招。”

“什么……”

“必须做得相当逼真,即使有高手在一旁观战也看不出破绽,因此我们得花三天的时间进行剑招演练。还是你不想这么做?”

“晚辈岂敢。能蒙师傅您指导剑招,三冬深感荣幸……”

“那就好。我们就先来思考剑招吧。”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只要照做就行了。来,先握木刀摆好架势。”

“哈依。”佐佐木三冬出声应道,卷起裤裙;“得罪了!”她迅速退向后方,刀持正眼同。

“嗯!”同一瞬间,秋山小兵卫的驼背倏然挺直。阿春见状,脸色微微发白,“咦……”地发出一声惊呼,紧紧抓着外廊的柱子。小兵卫双目炯炯,宛如变了个人似的,以惊人的气势凝视着三冬的剑势。三冬清秀的脸庞登时脸色发白。小兵卫右手垂持木刀,始终静止不动。当他抬起头时,一只在屋檐下筑巢的燕子,迅如箭矢地从他眼前飞掠而过,朝大川(隅田川)一带飞去。秋山小兵卫双目未曾稍瞬。




这天,空中下起了雨。似乎还不到梅雨季。四谷的弥七说道:“看来,这场雨会下很久呢。”他一早便出门,中午回家吃饱饭后,便就地躺下,朝替他换茶水的妻子阿峰说:“我今天就休息一下吧。”阿峰闻言后应道:“是该休息一下。你最近好像每天都很忙呢。”

“因为秋山师父请我替他办事。”

“哦,这么说来,你……”

“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放心吧。”这时,弥七向来相当倚重的密探伞匠德次郎,从武藏屋后门冲进屋内;“老大,刚才小泽主计带着两名武士,走进八幡宫的万屋里了。”

“两名武士?……”

“好像不是井关道场的人。”

“好,你就不用跟我去了。”弥七迅速穿戴雨具,迅如疾风地冲出家门。位于市谷八幡宫院内的料理店万屋,是这亠带小有名气的店家。穿过寺院大门,从第一道鸟居【6】爬上令人心惊的石阶,在第二道鸟居旁右转,来到前殿所在的山崖下,万屋就坐落于此。它被浓密的树林包围,占地相当广大,有三座别房沿着庭园而建。万屋与弥七的妻子所经营的武藏屋算是同业,加上弥七为幕府办事,所以彼此交谊匪浅。弥七只花了二十分钟不到的时间,便赶抵万屋。

弥七朝出来迎接的万屋主人长兵卫悄声说了几句话,长兵卫颔首道:“你稍等一下。”他唤来女侍,打听出小泽主计等人所在的包厢后,亲自为弥七带路。两人来到山崖下的别房。虽有一条游廊与主屋相通,长兵卫却走向庭园,也不打伞,就这样领着弥七来到别房后面。他往四周张望了一会儿,伸手搭在壁板上轻轻一拉,旋即露出一个洞口。弥七向长兵卫点头行了个礼,旋即弓身钻进洞内。长兵卫拉上壁板后,便若无其事地回到主屋。容纳弥七的这块长三尺【7】的方形壁板,任谁看了都会认为是别房外观的一部分,不会起疑。

弥七藏身的地方是一间密室。并非所有料理店和茶馆都有这种设计,但有名的店家几乎都会有两三间设有此种密室的包厢或别房。换言之,这不是专为客人设计,而是为了店家自己。看到可疑的客人,或是觉得客人似乎有什么隐情时,便会请客人进人这种设有密室的房间,暗中加以监视,有时还会视情况向主上通报。此举算是料理店出自“防患未然”的一种想法。弥七的武藏屋也有两间这样的包厢。

万屋这边并非因为视小泽主计这群人为“可疑分子”,才带他们到这间别房。小泽经常到万屋饮酒用餐,每次总是挑选这座位于崖下的别房。因此,女侍们不过是依照往例带他前来罢了。弥七赶来时,向万屋主人长兵卫说道:“我奉主上之命,前来查探。”长兵卫只说了一句:“正妊。”便带着弥七至密室藏身。之后弥七告诉秋山小兵卫:“那天一切的经过都很幸运。对方光顾的料理店,正巧是我的熟识,而且还是设有密室的别房。”

且说——弥七蹲在一坪大的幽暗密室里,竖耳倾听。耳边传来小泽主计的笑声。女侍端酒进来后,似乎旋即离开。墙的对面共有三人。弥七将脸凑向墙上某个角落,上头有个和大豆同样大小的洞口,可以看见房内的一举一动。这个偷窥小洞巧妙隐藏在这间别房的壁龛层架暗处,完全不会被别房里的客人察觉。

“进行得很顺利嘛。”小泽主计喝了口酒。

“不过,我原本没料到会那么顺利。喂,山下,你说的话我原本不太相信,不过你这次算是立了大功。”小泽对一位名叫山下的武士如此说道,对方也得意洋洋地应道:“少爷,我最自豪的就是这身轻如燕的身手。”

“嗯,说得一点都没错。”小泽很满意地一再点头,向另一人夸赞道:“不过神谷,山下从土墙上方以石块砸中涩谷寅三郎后,你立即冲上前一剑刺向他心窝,也很了不起。干得漂亮。”

“哪里,为了少爷,这是应该的。”名唤神谷的这名武士,恭敬地接受小泽替他斟酒。神谷和山下应该都是小泽主计的父亲石见守小泽的家臣。照这样来看,似乎是小泽派两名心腹家臣暗杀了涩谷寅三郎。小泽主计取出两个像是装满金币的钱包,赐给山下与神谷;“今后也要请你们多多帮忙了。”

“哈依。”

“如今除去了涩谷,井关道场就再也没人能与我抗衡了。后藤九兵卫和佐佐木三冬一定都不是我的对手。”

“您说得是。”

“之前就属涩谷寅三郎最不好对付。这么厉害的涩谷,竟然区区一块石头就送他归西,这实在是……”

“酒这东西真是可怕啊。”

“哈哈哈……你说得对极了。”

“嗯,呵呵呵……”主从三人眉开眼笑。躲在密室里的弥七听闻此事,紧咬着嘴唇。

“接下来,我想请我父亲为我说项,并以四天王的身份,和后藤以及三冬展开一场决定道场主人的剑术比试。喂,山下、神谷,一旦我成为井关师傅的继承人,你们可别以为自己就这样没事了哦。”

“属下惶恐……”

“哈哈哈……我会让你们吃香喝辣,还会向我父亲美言几句,让他提拔你们,让你们出人头地。”

“感谢少爷。”

“属下真是太高兴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弥七坐着轿子,飞快地越过两国桥,朝钟渊的小兵卫家直奔而去。

“你说什么……”从弥七那里得知事情始末的秋山小兵卫,不由自主地握拳击向自己膝盖;“涩谷寅三郎竟然是死在这种人手中。”语毕,他不再言语,一脸懊恼地保持沉默。隔了一会儿,小兵卫才开口说道:“弥七、阿春,此事不能向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三天后的上午,秋山小兵卫在市谷的井关道场现身。涩谷寅三郎的丧礼已举行完毕。后藤九兵卫、小泽主计、佐佐木三冬这三人,连日来都在道场内指导门生练剑。少了涩谷后,已不再是四天王,道场仍浓浓弥漫着“该早日决定井关道场主人”的气氛。三冬的立场不同于其他两人。后藤与小泽似乎背地里各有盘算,两人现在已互不交谈。小泽主计在望着后藤九兵卫时,年轻剽悍的脸庞似乎总带有一抹冷笑。他似乎已透过父亲石见守小泽,开始直接对田沼意次游说。

然而后藤九兵卫始终没有这样的人脉关系,甚至连他效力的藤堂藩也不支持后藤,因为一旦他继承井关道场,就不再是藤堂家的家臣。后藤惟一可以仰仗的,便是两百多名门生当中,约莫有三分之二的人支持他当道场主人,这是他自负之处。昨晚,佐佐木三冬回到她位于根岸的家中时,后藤九兵卫已早一步登门拜访,对她说道:“三冬小姐,我想听你心里真正的想法。”这句话的意思是,虽然三冬是女人,但他仍想听三冬亲口说出是否有继承道场的意愿。

后藤原本认为三冬无此意愿,但这数天以来,三冬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她比过去更热衷投入练习,吸引了更多门生对她的支持;对于日后那场三人一较长短的比试,她显得跃跃欲试。倘若三冬有意一试,她背后有田沼的势力作为靠山,对于后藤和小泽都是不小的威胁。但小泽主计却显得气定神闲,这令后藤心生恐慌。杀害涩谷寅三郎的犯人还未落网。像涩谷如此个性古怪的男人,虽不能保证他绝不会与人结怨,但他的死法实在过于离奇。此时的后藤,心中委实忐忑不安。

三冬斩钉截铁地对后藤九兵卫回答道:“虽然家父反对,但我仍希望能继承井关师父的衣钵。”后藤脸上露出僵硬的苦笑,但仍难掩内心所受的冲击。他收起笑容,陷入沉思,接着就此打道回府。后藤回去后不久,弥七替秋山小兵卫前来送信给三冬,信中内容只是简短的一句——“我打算按照先前讨论的计划行事,明早请务必前往道场。”

这天——秋山小兵卫在道场现身,对前来接待的门生说道:“素闻佐佐木三冬之威名,今日特地前来讨教。在下名为土田政右卫门。”门生不住打量小兵卫矮小的身躯和饱经风霜的老脸,最后不知如何是好地说道:“那我先去通报一声……”急忙向三冬告知此事。三冬闻言立即说道:“有意思。领他进来吧。”道场里聚集了约四十名门生,对于意想不到的一幕议论纷纷。众人看着小兵卫缓步如牛地走进道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小泽与后藤也从观看席望着这一幕。两人都看得出来,此人非比寻常。

他们虽皆曾听闻无外流的秋山小兵卫这名剑客,得知他从前在江户的剑术界叱咤一时,剑法精妙,却从未一睹其庐山真面目。小兵卫来到三冬面前,报上姓名;“在下属念流一派,名唤土田政右卫门辉资。”三冬满脸红光,威风凛凛地回应道:“在下是一刀流的佐佐木三冬。”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两人早已熟识。

小兵卫这天并未穿上平日惯穿的服装,而是套上一件轻衫【8】样式的裤裙,头绑头巾,身缠束衣带,一身正式的装扮,手中握着借来的木刀,与三冬展开对峙。佐佐木三冬迅速向后跃开,剑持正眼。小兵卫则是剑持八双冏,双眼紧盯着三冬。两人全身散发出骇人的剑气,门生个个屏息无声,心中骇然:“这……这个老人……”两人逐步缩短距离后,小兵卫与三冬同时发出刚猛的呼喝;“喝!”

“哈!”双剑就此激烈地交锋,由于小兵卫花了三天的时间调教,所以小泽和后藤完全看不出这是事先套招。三冬挥出一刀,由左向右斜扫而上,小兵卫跃起足足有五尺何高,躲过这一剑,同时在向后跃离的瞬间大喝一声,一剑劈下。在这一刹那,拥护三冬的门生不禁都闭上眼,在心中大喊:“完了。”但三冬左膝跪地,从下方扫开小兵卫的木刀,小兵卫如同一只怪鸟般,翻身跃离。两人复又以正眼和八双的架势对峙了半晌,接着再度放声呼喝,双方同时近身交锋,木刀交击声频传。

这时,秋山小兵卫手中木刀脱手,被击向道场的天花板上。小兵卫向后跃开,双手撑地说道:“甘拜下风。”小兵卫和三冬皆汗水淋漓。三冬是真的挥汗如雨,小兵卫则是刻意让自己呈现满身大汗的模样。像小兵卫这等剑术名手,要控制汗水简直易如反掌。“佐佐木师傅,在下虽然老迈,但请您收在下为徒。”小兵卫很认真地恳求道。三冬面露苦笑,快步走进屋内,但小兵卫仍紧缠着不放,声嘶力竭地喊道:“师父,求求您收在下为徒……”




十天后——决定井关道场继承人的比试,在市谷道场举行。这段期间,后藤九兵卫频频策划要采用尊重门生意见的做法,以投票的方式来决定,小泽主计则是坚决反对。自始至终,他都希望三人能一较高下。后藤原本打算笼络三冬,但自从听三冬亲口表示继承道场的意愿后,便开始有些自暴自弃。最后,赞助人老中田沼意次作出定夺。他宣布,在三人的比试中胜出者,便赐姓井关,担任道场主人。

“不过……”田沼意次附上但书,“你们人称四天王,过去一直合力守护这座道场,这份情谊匪浅,要你们一较高下,想必心中定是五味杂陈。既然如此,你们可以挑选自己的门生代为上场比试。”后藤和小泽原本就不把同门情谊当一回事。后藤对三冬充满自信,不过,对小泽就不太有把握。小泽对后藤和三冬则是坚信自己稳操胜券。

比试当天是个闷热的阴天,但道场里聚集了上百名门生,由江户家老三好四郎兵卫担任田沼意次的代理人,亲临道场。裁判则由田沼委托的金子孙十郎信任担任,此人在汤岛五丁目开设一刀流道场。金子是年近六十的老剑客,与诸大名、大身旗本皆有交谊,在江户是屈指可数的名人,但是和秋山小兵卫素未谋面。

到了巳时(上午十点),阳光逐渐射入。井关道场门内的石榴树开着殷红的花朵,夏日的黄莺在山崖树丛间引吭鸣唱。比试的时刻将届,这时,人在休息室内的佐佐木三冬突然说道:“虽然我并未放弃继承井关师傅遗志、治理道场的心愿,但要我和后藤、小泽两人交手,我内心委实难受。”接着她以悲伤,但明确的口吻说道:“我决定派我的门生土田政右卫门代我上场。虽然派土田上场有些不放心,但倘若土田落败,我也会放弃继承道场的念头,绝不恋栈。”

——她终究是女流之辈。小泽主计心中暗忖,如果是派那名老剑客代替三冬的话,那就更轻松了。后藤九兵卫也是同样的心思。比试先从化名为“土田政右卫门”的秋山小兵卫与后藤九兵卫的对决开始。佐佐木三冬收政右卫门为徒的事,事前已先向井关道场的众人宣布。比试采用一战决胜负。

十天前,小兵卫与三冬交手的情形,令后藤九兵卫看得瞠目结舌。但因为他对三冬有绝对的自信,所以对于三冬的手下败将,而且像个老顽固般一再央求人门的小兵卫,他完全不当一回事,自信满满地与他对峙。比起小兵卫,他更忌惮小泽主计。双方压低身子,木刀相接,两人不约而同地厉声呼喝,接着倏然挺身后退,保持约七公尺的距离对峙。

“喝啊!”后藤想一举压倒小兵卫的气势,脚下用力一踏,猛然朝小兵卫逼近。他释放出与平时迥然不同的刚猛剑气,令在场门生为之震惊。

“哟……”小兵卫感受到他这股气势,手中木刀倏然从八双移往下段。——就是现在!后藤认为机不可失。

“喝!”原本剑持正眼的后藤,高举手中长剑,劈砍而下。在此瞬间,小兵卫的剑尖微微上扬。这时——“唔……”后藤九兵卫持成上段的长剑,宛如被钉住般,迟迟无法砍下。——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感觉到小兵卫剑身的分量陡然暴增数倍,朝他眼中直刺而来。
——这名老人是何方神圣?……败在三冬手下的老人,竟会带给我如此强大的压力……

这怎么可能?这个念头从脑中闪过,表示一切已到此为止。小兵卫的犀利目光伴随着木刀,骤然进逼至后藤面前;处于忘我状态的后藤大喝一声,以上段架势挥落手中木刀。接下来发生何事,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后藤的护胸挨了小兵卫木刀一记重击,整个身子前倾,双膝跪地,全身虚脱无力,木刀就此脱手。

“胜负已分!”一旁传来裁判金子信任的喊声。后藤拾起木刀,垂首朝屋内的休息室走去。接着是小泽主计与小兵卫之战。倘若小泽获胜,后藤便还有一次机会。若能战胜小泽,他便还有一次机会和小兵卫交手。但后藤九兵卫已不确定自己是否招架得住小泽那年轻充满活力的猛剑……他回到休息室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达半晌之久,似乎已信心全失。后藤派的门生不敢走进休息室。休息了一会儿的秋山小兵卫与小泽主计站在道场中。

小泽并未目睹小兵卫与后藤的比试。他在休息室里,被家臣神谷、山下以及众门生包围,气定神闲地说了一句:“你们好好看着吧,我会让你们见识一场精彩的比试。”小泽听闻后藤落败的消息时,只是嗤之以鼻地冷笑一声。比起三冬,小泽更看不起后藤,从以前他便常向人说:“像他那种叫好练习的方式,剑术只会退步,不会有任何长进。”自从师傅井关忠八郎过世后,小泽主计行遍江户市内各家剑术道场,勤练剑技,从不怠惰。三冬说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并非谦虚,而是事实。

但此等剑技过人的小泽主计,竟比后藤九兵卫更快败在这名矮小的老剑客剑下,实是众人始料所未及……两人相隔七公尺远,就在双方对峙的瞬间,秋山小兵卫的剑势缓缓由正眼改为八双,微弓着背,紧盯着小泽主计的脸,竟还露出一丝冷笑。这抹笑意对小泽产生了何种作用……小泽自己也不清楚。总之,他就像是被小兵卫的冷笑所引诱般,发出一声震天价响的呼喝,一剑刺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剑,可说是穷小泽毕生之所学,小兵卫却轻而易举地侧身闪过。

“唔!”小泽一击未中,向前踮了两三步才站稳,重新转身面向小兵卫,丝毫未因此失去重心,果然是一流好手。小泽料想小兵卫会展开攻击,于是左脚后收,木刀移至中段。就在此流光瞬息之际,秋山小兵卫轻灵地欺身而至,无声地击向小泽的木刀。

“啊……”不只是小泽,现场登时响满莫名的惊呼。小泽的木刀被小兵卫断成两半,半截刀身不住旋绕,落向挤在道场南侧的众门生之间。同一时间,小泽主计右臂已然中剑,金子信任以赞叹的语气大喊一声:“胜负已分。”一切就此落幕。一路胜出的土田政右卫门,还有个比他更强的师父佐佐木三冬,于是三冬顺理成章成为井关道场的主人,从此改名为“井关三冬”。

比试结束后,金子孙十郎信任向佐佐木三冬请教道那名老者我从未见过,不知是何方人氏?盼闻其详。”三冬则是委婉地拒绝道:“他是个乡下人,不懂得应对,所以不喜在人前露面。请您见谅。”当天——小兵卫才刚回到位于钟渊的家中不久,四谷的弥七便已来访。

“今日徒儿算是大开眼界了。”

“你也看到啦?嗯……”

“还真是前所未见呢……”

“你指的是什么?”

“以木刀砍断对手的木刀,就此结束比试,令人惊叹。”

“呵呵呵。”

“对了,师父,想听听您的意见。”

“什么事?”

“我亲耳听小泽主计道出他派家臣杀害涩谷寅三郎的丑事。此事要不要请主上定夺?”

“你的意思是,要拘捕小泽这群人吗?”

“是的。”

“算了,别去管他。”

“可是师父,这……”

“此事一旦公之于世,只会令已死的涩谷含羞九泉——井关师傅直传的剑术能手喝得酩酊大醉,被人从围墙上以石块砸死,连刀都来不及出鞘,便一命呜呼,实在难堪。井关师傅地下有知,想必也觉得羞愧吧……”

“话是这样没错……”

“不用管他,过不久小泽便会遭天谴。”

佐佐木三冬成为井关道场主人后的半个月,某天,她召集道场内所有门生。小泽与后藤并未出席,跟随他们两人一同离开道场的门生逾七十多人。三冬竟然当众对门生宣布:“井关道场就此解散。”三冬解释道:“先师井关忠八郎师傅是何等完人,不用我在此赘述。井关师父仙逝后,人们称我们四人为四天王,一同继承这座道场。我们都希望能承继先师遗德及井关一刀流之真髓,以此传世……但如今仔细一想,这样的想法实在过于肤浅,我们的行为也太妄自尊大,我深感羞愧。

“倘若是由不会辱没先师威名的人继承道场,自是再好不过的事,但我们四人终究难望先师项背。一群能力不足的人聚在一起,将有辱先师名声,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不幸的事。我想,各位目睹此事的始末,应该再清楚不过了。此外,虽然能力不足先师,但我们应该都有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希望各位能不受井关道场之名所缚,各自潜心钻研,修养身心,进而自成一派。如此一来,井关师父也能含笑九泉。从今天起,各位要找出自己的道路,向前昂首阔步。”有不少门生极力劝阻三冬不要解散道场,但三冬还是执意如此。

隔天,三冬拜访小兵卫,向他报告一切;“我依照秋山师傅的指示,成功平息此事,心中不胜感激。”三冬双手撑地,语中带泪地向他道谢。

“如何?心中应该舒畅不少吧?”

“是的。家父也说想见师傅您一面,向您道谢。”

“好啊,或许日后有机会见面。”

一年后,时值安永八年(一七七九年)的夏天。当时,小泽主计已在父亲石见守的援助下,于神田昌平桥附近开了一家道场。这天他在父亲的家臣神谷新藏陪同下,到中洲的饭馆稻屋玩乐,入夜后才踏上归途。截至目前为止都还知道他的行踪。到了隔天清晨,富松町豆腐店的老板娘发现小泽与神谷的尸体倒卧在面向柳原河堤的郡代宅邸墙下。两人皆被一刀毙命,小泽主计是被人一刀斩断颈动脉,当场惨死;神谷则是被一剑穿心。负责验尸的官差咋舌道:“从没见过这等惊人的刀法。”

隔天日暮时分,四谷的弥七前来告知小兵卫此事。

“哦,是吗?弥七你看,果然如同我去年所说,终于遭天谴了。”

“一点都没错。”弥七在一旁点头称是,缩着脖子抬头望向小兵卫问道:“师父,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下这样的天谴呢?”秋山小兵卫细长的双眼闪过一道冷光;“是神。”

“哦?        ”

“是剑术之神所下的天谴。”语毕,他那短暂的严肃表情,旋即像水面扩散的波纹般消逝,流露出平时和蔼可亲的笑容。

“天谴是很可怕的哦。”

“是、是……确实可怕。”弥七低着头,迟迟不敢抬起来。


【1】武家所装设的一种窗户,为粗大的纵向或横向格子窗。

【2】菜饭是蔬菜饭之意。

【3】以多种蔬菜炖煮,并以太白桥勾支的蔬菜汤。

【4】“赤”在日文中为垃圾之意。

【5】中段架势,剑尖朝向对手眼睛。

【6】日本时社类似中国牌坊的建筑,代表神域的入口。

【7】九十厘米。

【8】或士在旅行或工作时所穿的一种裤裙。

【9】左脚向前,手握刀柄置于右肌处,刀身直立。


第五节、雨中的铃鹿川



这是在秋山小兵卫替女武者佐佐木三冬解决井关道场纷争之前所发生的事。小兵卫的儿子秋山大治郎带着岛冈礼藏的遗发,前往大和国矶城郡的芝村,最后终于抵达礼藏的兄长,同时也是芝村村长的岛冈八郎右卫门的宅邸。

“是吗……礼藏既然是在大治郎先生的看顾下咽气,想必他也心满意足了。”八郎右卫门平淡地如此说道。看他的年纪,应该已过七旬。不愧是岛冈礼藏这等剑客的兄长,丝毫未显慌乱之色;“请在寒舍小住。”尽管岛冈家自八郎右卫门以下,人人一再慰留大治郎多住几天,但大治郎还是在两天后离开芝村。现在的他不同以往,虽然道场里连一名门生也没有,但他好歹也是道场主人。父亲小兵卫虽不时会到道场替他巡视,但大治郎总有一份责任感,认为自己不能一直空着道场不管。

不过,他还是从芝村行经奈良、京都,前往山城爱宕郡大原里,到昔日跟随师父辻平右卫门修行五年之久的宅邸走走看看,造访往日的旧识,并至师父坟前上香,一待就是三天。在这处村落,他与岛冈礼藏一同服侍师父,潜心习剑。他的心中无限感怀。时序正从晚春迈向初夏,大原的乡间满是新绿之美,以及破晓前万籁俱寂的神秘。在这片幽暗中,传来野兽的气息。这些都是在德川将军脚下的江户城体验不到的感受。——再这样下去,我会想要在此长住。

大治郎舍不得离开大原里,但一想到父亲为他建了一座道场,以及想将他推向江户剑术界的这份用心,便觉得自己不能如此任性。于是秋山大治郎告别大原里,再次前往京都,沿着东海道往江户而去。就在他离开京都两天后的下午——脚程颇快的大治郎,早已越过铃鹿峰,来到东海道关口的客栈。越过山巅,便来到伊势境内。当晚,大治郎原本打算投宿于离关口六公里远的龟山城下,但当他越过山巅,在坡道下的茶店休息时,天空已乌云密布。待他走进关口,已下起倾盆大雨,便在一家名为“近江屋太兵卫”的客栈歇脚。

大治郎所穿的旅装,上半身是长度及膝的短袖上衣,下半身则套着一件股引【1】,外加护膝和白布袜。因为父亲小兵卫教导过他,这是最轻便的打扮。他将旅途用的小行李背在身后,头戴一顶浅浅的黑笠。大治郎甫才走进近江屋一楼内的房间不久,便有一阵脚步声穿过走廊,进入隔壁的房间。似乎是早已在此入住的客人从浴室走回房间,传来女人相迎的声音。——夫妇是吧……大治郎不经意地如此思忖,但紧接着下一个瞬间,邻房的声音却戛然而止。声音才刚止歇,区隔两个房间的拉门起了些微的动静。

若是常人另当别论,但大治郎身为一名杰出剑士,他的敏锐听觉绝不可能错过当中的变化。拉门悄然无声地开出一道细缝。他感觉到邻房的客人正从缝隙处窥探,大治郎头也不回,径自喝着手中的茶,隔了一会儿才出声唤道:“阁下找我有事吗?”邻房静谧无声。不久,一个女人的声音以责备的口吻说道:“我不是跟你说不是吗?”这次则是听得字句清楚。——认错人是吧……不过,其中似乎有些蹊跷。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大治郎并未将此事搁在心上。泡完澡后,他便开始用餐。

为他送来饭菜的中年女侍向大治郎介绍驿站里的娼楼。关口的驿站娼妓远近驰名,大治郎对此毫无反应。邻房也传来用餐的声音。两人似乎在交谈,但由于低声细语,听不出他们在谈些什么,而且大治郎也无意竖耳凝听。大治郎用完饭后便就寝。早点睡以提早上路,要赶路就只能这么做。躺在床上,只听见雨声在黑暗中回荡。近江屋的店门狭窄,但店内颇深,今晚投宿的旅客似乎不多。秋山大治郎打算明天出发,不论晴雨。雨中来、雪里去,艰苦的旅程有助于身心的锻炼,正因为大治郎如此坚信,所以丝毫不以为苦。

但这一夜,却有另一种痛苦在等着大治郎。大治郎原本睡意甚浓,但睡意却被赶跑,因为邻房男女行房的动作委实过于激烈。起初是女人的声音说道:“不可以!您要是这么做,如何对您已故的兄长交代?”她厉声警告男子,甚至可说是斥骂。声音将大治郎吵醒。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味地发出刚猛的低吼,不久,女子已不再抵抗。男子似乎完全压制住那名女子,尽情泄欲。大治郎以棉被罩住头,暗暗咋舌。大治郎活了二十五个年头,从未沾过女色,这是他自行选择的结果。

他的恩师和父亲都曾对他谆谆教诲:“若是想仗剑扬名于世,年轻时万万不可因女人而泄了精气。”所以大治郎也常自我告诫:自己年轻的肉体所盈满的能量,须发泄在严苛的剑术修行中,并以另一种形式加以蓄积。正因为年轻,凡事都可能做到,包括禁欲。年轻的健康男子为了达到某个目的而禁欲,肯定能带来收获。然而,从只有一道拉门之隔的邻房里,传来男女激烈交缠的销魂声,大治郎既非木人石心,亦非得道仙人,心中定是痛苦难当。

女子起初虽对男子极力抵抗,厉声斥责,但后来渐渐发出夸张的叫声,不论是呻吟还是扭动,皆无比狂热。大治郎再也按捺不住,从被窝里起身。他本想到走廊上打发时间,但这时,女子在浑然忘我之际发出一声尖叫;“可恶,竟然又……”接着则是传来男子的怒吼;“大嫂,你竟然又喊着仇敌的名字……可恶……”尽管嘴上说得咬牙切齿,但男子似乎仍不住玩弄着女子的胴体。邻房的这对男女,尽管相互憎恨,出言责骂着彼此,却仍沉醉在肉体的欢愉中。

——被讨厌的男人拥在怀中,嘴里喊着仇敌的名字……这女人是怎么回事?大治郎怎么也想不透。——总之,此事与我无关。大治郎重新整理思绪,走到走廊上,望着中庭的迷蒙小雨。雨花在黑暗中闪着白光。这是晚春的温热春雨。大治郎在走廊上蹲坐良久,最后双脚发麻,这才回到房里。邻房已恢复原本的平静。隔天一早,春雨已停。大治郎在拉门敞开的房里,望着比自己更早出门的邻房旅客。

一身旅人打扮的男女从他前方走廊通过。那名体态纤瘦的女子低着头走过,白皙的侧脸秀丽可人,年约二十三四岁。男子也相当年轻,尽管身量不高,却有一身精壮的体格,粗犷的国字脸上满是痘疤。女子并未将目光移向大治郎,走在前头快步离去。男子则以白眼狠狠瞪视大治郎,左手握住腰间的佩刀,大摇大摆地从走廊上离去。一那个男人似乎不是一名浪人……他昨晚提到“仇敌的名字”,照这样来看,难道他们是为了追讨仇人而展开旅行?……实在弄不明白。不过,秋山大治郎一步出近江屋,便忘了他们两人的事。




关口是铃鹿川北岸的驿站街。西边是高耸的铃鹿山脉,可从近江通往京都、大阪、伊贺国;东边则可经东海道通往江户,同时也是到伊势参拜的要道。这里的驿站历史悠久,附近一带是通往龟山的闹街。这条长十五町十三间【2】的细长市街,光是旅店就有二十多家,若再加上有提供娼妓的客栈,总共约六十多家。秋山大治郎从近江屋来到大路后,看见一群到伊势参拜的信徒从前方的旅店走出,仿佛溶入朝雾一般,在大路上远去。好个雨后的清新早晨。

没走多远,右手边一座地藏寺映入眼中。这是九关山地藏院宝藏寺,主佛地藏王像据传出自于行基【3】之手,如同民众口耳相传的“让关口地藏穿礼服,嫁奈良大佛当新娘”这段歌谣般,足见其年代悠远。秋山大治郎步入地藏寺院内,向大殿顶礼膜拜。院内与大路的分界处,未设任何大门和围墙。

和大治郎一样,有不少一早便动身启程的旅人们会走进院内朝大殿膜拜,所以尽管天才蒙蒙亮,但面向大路的茶馆早已开始营业。茶馆不只卖茶,里头贩卖的物品,上自斗笠、手杖、雨具,下至纸张、草鞋,一应俱全。一名中年浪人走进茶馆买草笠,顺便坐在店里喝热茶,此时大治郎正巧从院内走出。大治郎蓦然与那名浪人四目交接;“哟,这不是大治郎吗?”

“啊……是井上先生。”两人一同奔向前,紧握彼此的手;

“好久不见了。”

“真的好久不见了。”两人不约而同地说道。这位浪人名唤井上八郎。他是近江彦根的浪人,昔日大治郎跟在大原里的辻平右卫门身边潜心修行时,井上家住京都,一个月内约有十天会造访大原,和已故的岛冈礼藏不分昼夜地练剑。当时井上八郎正值不惑之年,现在应该已将近五十岁了吧。略显福态的身躯,下巴蓄着花白的胡子,五官虽然称不上工整,却有个高挺的鼻梁。

“八郎那高挺的鼻子,正是他性急的表征。”师父曾如此说过。井上八郎三十五岁那年,和彦根藩的上司打架,硬生生将对方的右臂给折断,因而被问罪并逐出藩外。因为他算是师父辻平右卫门母亲这边的远亲,所以井上似乎从很早以前便一直和师父保有书信往来。后来师父隐居大原,井上八郎立刻前来拜访。当时井上八郎与妻子同住京都,膝下无子。所幸,井上家被减俸后,八郎的弟弟久次郎继承他的职位,会多少送些钱给他花用,所以他似乎也很悠哉地享受清贫的生活。

“师父仙逝,岛冈师傅回到大和,你也回江户去了……内人也于去年夏天病故。哎,人事已非啊。”井上一口气道出这一串话。

“我都不知道……”

“你江户的父亲一切安好吧?”

“是的。对了,井上先生……”

“什么事?”

“岛冈师傅过世了……”

“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秋山大治郎道出岛冈礼藏横死一事。

“是吗……我都不知道。去年夏天我才去过大和一趟,和岛冈师傅见面,当时看不出他有任何异状。”两人不知不觉间,就这么坐在茶馆的椅子上。

“嗯……原来是这么回事……”

“对了,井上先生,您欲往何方?”

“嗯……哦……”井上八郎尚未从哀悼岛冈礼藏之死的悲伤中平复。

“我为了还一份恩情,现在正赶往桑名。”

“那我们就同行吧。今晚我正好也打算在桑名投宿。”

“虽然路程有点远,不过,以你的脚程应该是很轻松才对。我或许还走不动呢。”

“就一同走走看吧。”大治郎向小二付了账。井上八郎对他付账一事并未多言。井上穿着一身洗至褪色的粗布衣衫,下摆夹进衣带里,赤脚穿着草鞋,一副穷酸的旅人打扮,看来似乎是阮囊羞涩。后来才知道,井上的妻子死后,他饮酒度日,彦根藩的弟弟送来的钱也尽数被他挥霍殆尽。

井上苦笑着对大治郎说道:“我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男人死了一个好妻子有多么痛苦,现在的你还无法体会。”两人步出关口,从龟山城下行经和田野、河合,最后越过横跨川井川的木桥。这时,大治郎问道:“您会在桑名逗留一段时日吗?”井上八郎只应了一声“嗯……”便默然无语地走着,隔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我得保护某人的安全。因为这个缘故,我已很久没碰酒了。”

“保护某人的安全?”

“对方是昔日我工作的彦根藩的藩士,他杀了一名上司,现在正带罪潜逃。虽然情况和我一样,但我当时并没有杀人。那名上司的妻子和弟弟已出外追讨仇敌,正四处找寻他的下落。”

“原来如此……”大治郎在颔首的同时,脑中忆起昨晚邻房的那对男女。那名年轻武士在享受女人肉体的同时,还怒气冲冲地吼道:“大嫂,你竟然又喊着仇敌的名字……可恶……”——难道会是?……大治郎不禁产生这样的联想。但他仍不发一语地聆听井上八郎把话说完;“一旦有事发生,我得助他对付仇家,因为我有非帮他不可的苦衷。呵呵呵……”井上有点难为情地笑着。




井上八郎在二十岁那年继承亡父的家业,但四年后,他奉命转调至彦根藩位于京都的藩邸内任职。

“就是这样种下恶果啊。”井上到大原练剑时,便常如此说道。听说当时他已娶妻,但熟悉京都的女人和美酒后,便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当时井上担任京都藩邸的纳户【4】,常经手公款。他因为耽于玩乐,入不敷出,最后甚至挪用藩内公款。他挪用了大约七十两黄金,最后东窗事发,被上司后藤与兵卫唤至跟前狠狠责骂了一顿。后藤与兵卫是名年约六十的老翁,将井上臭骂一顿后,对他叮嘱道:“以后别再犯了。”接着先暂垫了七十两黄金,替他保守这个秘密。倘若藩内高层得知此事,井上重则切腹,轻则抄家,放逐藩外。

这七十两黄金,井上花了四年的时间,才还清后藤与兵卫这笔债,但后藤这份温情他始终未曾遗忘。事实上,他一直牢记这份恩情。后藤与兵卫在那一年病逝,彦根藩派一位名为牧野城之助的上司接替后藤的位置。井上说道:“牧野实在和我八字不合,人品和后藤先生简直是天差地远。终于有一天,我和牧野在酒席上起了争执,最后折断了他的手骨。”而现在,井上八郎欲赶去援救的人,是后藤与兵卫的儿子——后藤伊织。

那是去年初夏的某日。后藤伊织斩杀上司天野半兵卫后,从彦根藩位于江户的藩邸逃脱。当时后藤伊织和天野半兵卫同样在江户藩邸工作。虽不清楚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但听说在事情发生的数月前,天野老是突然给伊织难堪,连一些没意义的芝麻蒜皮小事,也逐一拿来对伊织大声斥责。藩士们常亲眼目睹此种场面。但无论如何,既然他杀人逃亡,藩内便不可对此坐视不管。

天野半兵卫的弟弟兵马,是在神田桥御门外开设念流道场的村垣主水之得意门生,剑术过人。兵马带着半兵卫的妻子——如今已是寡妇的千代,一路紧追后藤伊织的行踪。伊织就千代而言,是杀夫仇人;对兵马而言,则是弑兄仇人。他们两人在藩国彦根的亲戚末高五兵卫,于去年十一月获藩主扫部头【5】井伊直幸的同意,也带着两名家臣和一名小厮,从彦根城下出发。

天野派的人马兵分二路,天野家这两名年轻男女不断和侍从保持联系,多方找寻仇敌的下落。相对地,四处逃匿的后藤伊织却无亲属和他站在同一阵线。井上八郎对秋山大治郎说道:“我原本一直不知道这件事,但就在大约七天前,桑名一家名为平野屋宗平的油店掌柜,来到我位于京都的家中,交给我一封后藤伊织写的信。”

“哦……”

“那时候我才知道。老实说,我也吓了一大跳。但再怎么说,恩人的儿子此刻有难,我有这份道义拔刀相助,于是我下定决心,就此上路。”桑名的平野屋在京都也有分店,后藤与兵卫在世时,同意他们在京都的藩邸进出,所以京都分店的老板平予屋彦助和与兵卫颇有深交。彦助是桑名平野屋宗平的亲弟弟。照这样来看,后藤伊织应该就藏身于桑名的平野屋。

伊织在写给井上八郎的信中如此说道:“……约从半年前起,我便藏身于平野屋,但最近觉得周遭危机四伏,心中忐忑不安。如今我能请托的,就只有井上先生了。我的亲属们害怕受我牵连,不愿伸出援手,而且以我的本事,实非兵马的对手。不论是半年还是一年都好,可否请您陪在我身边呢?”井上八郎一见此信,说什么也无法见死不救。如今在德川将军的威仪下,诸大名管辖各自的领国。因此,一旦杀人犯逃至他藩的领地,藩国政府便无法擅自逮捕人犯。

“由死者的至亲追捕犯人,为亲人雪恨,同时对杀人犯施以制裁”是武家社会所认可的一条不成文规定。如果是正式的追讨仇敌,藩主会颁布全日本通用的许可证,此事当然也会呈报幕府。因此在武家社会中,若是没能斩杀父亲或兄长的仇敌,凯旋归来,便无法继承家业。就天野兵马的情况来说,他若不能成功斩杀后藤伊织,便无法继承亡兄半兵卫的藩位。正因如此,他必定是全力以赴,亲属们也不吝给予援助。

“大治郎,我啊……”井上八郎感慨良深地说道,“反正妻子已不在人世,老是靠藩内的弟弟寄钱接济,终日酒中沉浮,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倘若是因为保护恩人之子而丧命,那也不坏啊。”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来到石药师的驿站。微光自灰蒙的天空透射而下。两人走过大路,白蝶在他们眼前翩然飞舞。驿站前方左侧有一座石药师寺。这座寺院的主佛是药师如来,是历史悠久的古刹。以石墙围成的寺院境内,在竹林与树丛的簇拥下更显幽静无声。

尽管旅人往来不绝,但秋山大治郎一走进石药师寺门前,隐藏在斗笠下的双眸登时为之一亮。石药师寺的大门屋顶下,就站着昨晚在他隔壁房间过夜的那对男女。除此之外,还有一名一身旅人打扮,像是侍从的男子,频频与那名年轻武士交头接耳。那名女子则是站在不远处,身体半边在寺院境内,背对着他们两人。大治郎与井上八郎从门前走过时,那名年轻武士望了他们一眼。由于大治郎以斗笠遮住面貌,而且一身旅人装扮,与今天早上在旅店时的模样大不相同,所以对方似乎没能认出。

年轻武士旋即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开始与那名像是侍从的男子交谈。大治郎和井上两人从石药师寺的门前通过,步入驿站,步伐未显一丝紊乱。井上八郎对于寺门下那三人似乎毫不在意。秋山大治郎在驿站里的茶馆八百屋佐兵卫吃着午饭,若无其事地向井上问道:“井上先生,您见过天野兵马吗?”

井上八郎摇头应道:“不,没见过。天野家代代都在江户藩邸当差,死在后藤伊织刀下的半兵卫、他的妻子以及弟弟兵马,我都没见过。不过,天野家位于彦根藩的亲属,也参与这次追讨仇敌行动的末高五兵卫,我倒是见过。他应该是天野兄弟的叔父。此人担任马回【6】,是个心高气傲、个性顽固的老头。”这时,可以看见刚才那三人快步从茶馆前的大路离去。大治郎和井上都目睹了这一幕,但井上八郎脸上的表情不见任何变化。




从关口到桑名这段路虽然将近四十公里远,但秋山大治郎与井上八郎两人快步赶路,还未天黑便已抵达桑名。那三人理应走在他们前头,但始终不见踪影。如果他们同样走东海道,大治郎和井上应该已追过他们才对。位于揖斐川河口附近的桑名,是十万石的松平下总守所属的城下市镇。东海道这段路,是从桑名的港口搭船行经海上七里,连接尾张的宫(现今的热田)。虽是驿站,但由于身处要地,其繁荣的盛况不难想见。

渡过市镇外郊的运河,沿着传马町、新町的大路前行,可以望见桑名城就在右前方。护城河的对面是武家宅邸,隔着一条外濠的西侧,则是栉比鳞次的百姓住家。平野屋这家油店,位于东海道主干道西边的油町。老板宗平是一位个头娇小的老翁,但是个性沉稳,对后藤伊织百般照顾。据说他曾对伊织说:“我人在京都的弟弟,昔日受令尊不少照顾,为了报答这份恩情,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大治郎,既然你一样要在桑名过夜,不如跟我去平野屋吧。我们还没聊够呢。”

“方便吗?”

“当然方便。”大治郎还未向井上八郎透露那三人的事,因此,要就此与井上道别,他心里也有些不舍。——如果是爹,这时候不知会怎么做?……从石药师寺到这里的路上,大治郎一直思索着此事。后藤伊织早在平野屋等候井上多时。伊织虽然才二十七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上五六岁,一脸憔悴,流露出大敌当前的苦恼。很难想像这个男人会斩杀自己的上司。而且伊织是名俊美无伦的美男子。伊织就藏身在平野屋面向中庭的土墙仓库二楼。

“无妨,一起来吧。”井上如此说道。所以大治郎也一同前往仓库二楼,接受平野屋用心的晚膳款待。

“这位是长期在大原的师父身旁服侍的秋山大治郎先生。您不用担心。”一听井上这么说,伊织便不再怀疑,当着大治郎的面开始坦率道出事情的始末。伊织的上司天野半兵卫,从去年春天开始百般刁难他。在其他藩士也在的场合,他挑剔伊织没半点武术根基,柔弱无能,还查核职务相关的账册,硬将其中的疏漏怪罪给伊织。面对这些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行,伊织一直忍气吞声。然而入夏之后,天野半兵卫开始以奇怪的借口寻伊织晦气,而且都是两人独处的时候。

“你曾经勾引我妻子对吧。不肯说是吗……”半兵卫压低声调,向伊织逼问。伊织没半点印象。半兵卫的妻子千代,是同藩的木内三左卫门之女。她出嫁前,父亲三左卫门于京都藩邸任职,伊织的父亲同样也在京都任官,因此他们同住在一座藩邸内的长屋。伊织在父亲过世,转调江户藩邸前,曾和千代说过话。

“尽管如此,那又怎样呢?实在是太出乎我意料了。”听后藤伊织此等心有不甘的口吻,大治郎判断他所言不假。伊织来到江户后的第四年,千代的婚事谈定,与天野半兵卫成亲,从京都迁往江户藩邸内的长屋居住,再度和伊织碰面。

“话虽如此,我们居住的长屋有段距离,而且千代小姐已嫁为人妇。况且,我也从没想过要和她见面,在江户藩邸也只和她有过两三次交谈。”父母皆已亡故之后,后藤伊织在四名家仆的陪伴下,过着悠哉的单身生活。由于居住在将军脚下的江户,所以在非轮值时,不愁没地方玩乐。

“我可不是傻瓜,才不会去打别人妻子的主意。”

“嗯,原来如此。”

“井上先生,后来又过了十天左右,某天夜里,天野半兵卫将我唤至藩邸内的马场。”

“又是谈那件事?”

“没错。他不断拿千代小姐的事找我麻烦,脸色铁青,我回答不知道,他便一把揪住我衣领,不分青红皂白地对我饱以老拳。”

“嗯、嗯。”

“之前也曾有过这样的情形,我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上涌……接下来的事,我自己也不记得了。当我回过神来,发现半兵卫腹部刺着一把短刀,整个人弓着身子,倒卧在马场地上……没错,当时他已气绝身亡。”伊织脸露惊惶之色。

“当时我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还不想死。如果不想死,惟一的办法就是逃离外樱田的藩邸。”于是伊织返回长屋,慌张地将事情经过告诉从父亲那一代便在后藤家服侍的老仆市助。市助马上鼓励他道:“主人,您快逃吧。包括老奴在内,大家都知道主人您绝不会无故做出此种有违伦常的行径。来,跟着老奴一起逃走吧。”市助将天野半兵卫的尸体藏在树下,伊织则趁这段时间进入长屋内,打包所有细软。他也不做旅人打扮,就以这一身衣装外出,和等在外头的市助一起翻过藩邸围墙逃脱。

之后市助与伊织在各地藏匿,但总觉得危机四伏。于是,伊织独自藏身在尾张名古屋城下的一间客栈里,由市助独自赶赴桑名,向平野屋的宗平道出原委。宗平知悉后说道:“请快点将少爷带来这里。”宗平一口答应此事,令他们放心不少。待后藤伊织在平野屋栖身后,市助暂时先回故乡近江水口—趟。越过铃鹿峰,走上十二公里的路程,便可抵达水口。这是二万五千石的越中守加藤管辖的城下市镇,市助的弟弟直五郎在此制作当地的名产烟管。

市助投靠弟弟,派直五郎的儿子,亦即市助的侄子小吉,与身在桑名的伊织联络,同时也派小吉送信给伊织住在江户的姐姐阿村。阿村是山城守(播州赤穗两万石)森的家臣增井善兵卫的妻子,和丈夫及三个孩子同住在芝神明町的江户藩邸内。阿村担心弟弟的安危,所以一直相当关切伊织的消息,准备了许多银两和衣服送给伊织。小吉便是担任两方传递讯息的信差。当伊织说完事情始末时,桑名的名产“蛤姗拌饭”正好也送来了。

平野屋的宗平解释,正值产卵季节的蛤刪,味道不如平时那般鲜美,而且上头禁止捞捕,但这是初春时便捞捕得来,事先炖煮处理过的蛤蝌。享用完蛤删拌饭后——“井上先生,其实……”秋山大治郎静静地开口说道,“之前一直没向您提起——我猜我已见过天野半兵卫的弟弟和妻子,他们从昨晚到今天一直在四处打探后藤伊织先生的行踪。”

“什……什么?!”井上八郎为之瞠目。伊织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秋山大治郎道出在他投宿关口的客栈,有两名男女就住在邻房的事。后藤伊织闻言,似乎显得更为紧张不安。大治郎语毕,井上八郎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往伊织;“您认为呢?”

“是他们没错……”伊织如此应道,声若细蚊。

“是天野兵马和千代吗?”

“不论年纪还是模样,都不做第二人想。”既然伊织这么说,应该不会有错。最近平野屋周遭似乎有可疑的男子出没,频频打探里头的情形。对此,平野屋的宗平也点头说道:“有一名从没见过的旅人,常向附近的人家和居酒屋打听我们店里的情形。”据推测,对方是从人在水口的老仆市助那里得到线索。尽管市助鲜少外出,但天野兵马和叔父末高五兵卫已对伊织身旁的仆人们展开身家调查。

市助从伊织的父亲与兵卫那一代起便在后藤家工作,近三十年的岁月都奉献给后藤家。所以尽管有主仆的身份差异,但说他是一家人,一点儿也不为过。只要查出那晚陪同主人逃亡的市助出身于近江水口,天野的同党当然便能对市助老家展开严密监视。如此一来,也许是在附近监视的人,发现前来平野屋会见伊织的小吉。

也可能是小吉带着伊织的信,前往山城守森的江户藩邸,与伊织的姐姐阿村会面时,被躲在暗处监视的天野同党发现,在其后尾随。毕竟对方人多势众。这方只有伊织一人。平野屋的宗平只是一介平民,所以一旦有事发生,伊织不希望他被卷入这场纷争中。而且当对方挥刀硬闯时,平野屋根本无力阻拦,这也是事实。伊织忍受不了此种不安与恐惧,便向人在京都的井上求援。

“嗯……”井上八郎双臂盘在胸前;“事态已相当紧迫了。”他如此低语道。秋山大治郎这一夜留在平野屋过夜,隔天也是。接着,又在平野屋过了一晚。——为什么会这样?……大治郎自己也不清楚。真要说的话,可能是因为与自己有故人之情的井上八郎,为了顾全恩情和义理,见恩人之子被仇家追杀,主动挺身相助的这份豪情吧。——虽然有些古板,但我说什么也无法置身事外。我想拔刀相助的对象,不是后藤伊织,应该是井上八郎才对……

“我很感激你留在这里陪我,可是大治郎……你不回江户,真的没关系吗?”经井上这么一问,大治郎含糊地应道:“嗯……还好……最近刚好有些时间……”脸上挤岀一丝笑容。井上闻言后展露难以形容的欢颜,不断摸着下巴的胡须。

“嗯、嗯,桑名这里的食物绝佳,酒更是香醇。既然你不急着走的话……”井上难为情地说道。井上也称得上是使剑能手,但他自己很清楚,若是与大治郎持剑对垒,自己绝非敌手。正因如此,有大治郎陪在一旁,委实壮胆不少。这段期间内,井上八郎与平野屋的宗平讨论,开始采取不少措施。他们派平野屋一些行事机伶的仆人到桑名街上各地走动,积极找出像是天野同党的旅人。他们似乎已开始讨论如何让后藤伊织离开平野屋,移往更安全的场所。大治郎并未刻意加入讨论。

大治郎与此事无关,井上八郎不想让他卷入这场风波。而且他隐约感觉得出,大治郎总有一天会启程前往江户。又是数天过去,大治郎依旧留在平野屋。——这种情况,不知爹会怎么做?大治郎始终思索着这个问题。——如果是爹出门,一定能轻松解决此事。老练的小兵卫心思细腻,甚至能操控每一个人的心思。自己该做以及不该做的事,他一看便知,而且能马上付诸行动。

“人上了年纪,手脚不像年轻时那般利落,却有看清世事的眼力,不再像年轻时那般迷惘,这便是所谓'姜是老的辣',有一种年轻时意想不到的从容轻松。”小兵卫曾向大治郎这样说过。这已是大治郎和井上来到桑名后的第七个晚上——大治郎睡在主屋内的某个房间,而不是睡在土墙仓库里。井上八郎突然来到他房里,对醒来的大治郎说道:“抱歉,把你吵醒……”他端坐在大治郎枕边;“大治郎,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关于师父在大原里的那间房子……”大治郎旋即接话道:“您想将伊织先生藏在大原是吗?”

“唔……”井上瞪大双眼;“是……是的。那间房子现在有人住吗?”

“没人住。”

“这样啊……”

“正好。”

“嗯、嗯。可以借我们暂住吗?”

“只要向村长拜托一声,应该是没问题。那间房子原本便是师父所买下,现在由村子代为保管。”

“我想,应该会给他们一笔钱作为酬谢。”

“我也跟您一起去大原吧,由我开口跟他们谈比较妥当。”

“你真的愿意跟我们一起去?”井上八郎雀跃不已,喜形于色。大治郎没想到自己的心意竟是如此坚决,对此深感不可思议。




两天后的深夜丑时(凌晨两点),平野屋后门走出行踪诡奇的一行人。先是一名旅人打扮,看似年轻镇民的男子,还有一名旅行僧,紧接在后的是井上八郎与秋山大治郎。井上和大治郎仍是先前从东海道走来时的旅人打扮。走在前头的年轻人是平野屋的佣人松之助,他过去曾为伊织多方奔走,出身伊贺岛原。乔装成旅行僧的后藤伊织,跟在松之助后方约十八公尺处。他拄着拐杖,头戴竹网笠遮住面容,看起来像是老僧。紧跟在伊织身后的是井上八郎。在后方九公尺处殿后的,则是秋山大治郎。

在山头露岀曙光前仍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他们打算赶在天亮前离开桑名,一口气直奔庄野的驿站。从桑名行经石药师寺,最后抵达庄野,这段路约有二十七公里长,中午前应能抵达,当天便投宿庄野。庄野是个宛如村落般的小驿站,就连东海道上的旅人也鲜少在此投宿。庄野有三间客栈,其中的石见屋嘉兵卫是平野屋宗平的远亲。平野屋在前一天已遣人前往请托,请他们悉心照料后藤伊织一行人。

后藤一行人预计中午前抵达石见屋,略事休息后,夜里再度离开庄野,不走东海道,改走小路前往十六公里远的关口町。由于天尚未明,所以他们能穿过关口,离开东海道,往伊贺国而去。接着可以从伊贺的上野前往松之助的故乡岛原,先在松之助的老家藏身两天,确认周遭没有异状后,再前往奈良,从奈良经京都抵达大原里。众人的结论是,尽管会绕一大段路,但这才是安全的做法。

其中尤以到东海道关口这段约四十公里的路程风险最高,不过,近来平野屋周遭似乎已不见可疑分子徘徊。星辰隐遁,夜阑风静,乌云密布的夜,给人温热之感。走在前头的松之助提着灯笼,后方三人借着灯光的带领,急行在桑名町的小路上,旋即走出了桑名。一行人通过四日市时,东方已露鱼肚白。

——好像会下雨。秋山大治郎暗忖。井上八郎摇晃着宽阔的肩膀,走在大治郎前头。一身旅行僧打扮的后藤伊织则在井上八郎前方。更远的前方,有快步疾行的松之助。看在旁人眼中,也许不认为这四人是同行的旅人。他们便是以这样的姿态赶路。没人向后张望,也无任何交谈。当一行人进入石药师前的杖突坡时,天空开始飘雨。离开石药师的驿站、沿着大路往下走的旅人,与他们错身而过。下雨对这四人反而有利,因为雨天势必不太有人会在街上行走。但正因如此,他们将更为显眼。大治郎小心翼翼地从斗笠内环视四周。

登上坡顶后,是名为鞠原的广阔草原。石药师寺已不远。这时,他们身后有一名骑马的旅人步上杖突坡,越过他们身旁。马背上坐着一名看似镇民的旅人,为了避雨而斗笠斜戴,雨具下的身躯显得佝偻。似乎是名老叟。之前也有几名旅人从身旁越过,所以他们特别留意,但四人一看这名骑马的旅人,旋即对他解除戒心。然而……这名旅人正是天野兄弟的叔父末高五兵卫的家臣——伊藤彦六。看来,他们已遭到监视。对方巧妙地进行监视,始终紧盯着平野屋。他们刻意按兵不动,引诱后藤伊织岀洞。不久便有状况发生。




四周烟雨迷蒙。四人未穿戴雨具,不吃不喝,一口气通过石药师寺的驿站。离目的地庄野,剩下不到四公里的路程。沿着铃鹿川而行的大路,离庄野的驿站愈来愈近,开始出现些许坡度。这一带竹林密布,大路上不见人踪。雨势骤然增强。走在前头的松之助边走边取出雨具,在穿戴的同时,首次回身而望。——大家应该都穿上雨具了吧……他的模样就像是如此诉说着。

事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蓦地,一道人影从右方竹林中蹿出,猛然朝松之助背后逼近。只见白刃寒光一闪,松之助发出一声悲鸣。同一时间,埋伏在大路左侧河堤下的三名男子,也一同拔刀朝这里奔来;“哇……”后藤伊织惊呼一声,转头朝井上八郎伸出双手,死命地奔逃。井上和大治郎也同时拨开斗笠,迈步飞奔。

秋山大治郎在奔跑的同时,听见一阵脚步声正朝他背后逼近,于是转头而望。两名男子头绑头巾,身缠束衣带,正手持白刃朝他疾驰而来。大治郎迎向对手,低吟一声,沉身稳住下盘,手中长剑离鞘,迅捷如电。前头那名举刀过顶的男子,膝盖中了一刀,露出痛苦表情,就此倒地。大治郎倏然后退。

“喝!”紧接着另一名武士大喝一声,向前跨出一步,从底下一刀往上斜扫而至,刀风从大治郎头顶一尺处呼啸而过。只见大治郎颈子一缩,右脚后退一步,单手一挥,又是一刀扫中对手腿部。

“哇……”对手长刀脱手,向前扑倒。大治郎并不想斩杀对手,只要给对手腿部重创,他们两人便不能使剑,无法加入战局。大治郎望向远方。井上八郎与后藤伊织人在河堤下,正奔向铃鹿川的河滩。五名武士将他们两人团团围住,其中一人,正是那天夜里于关口客栈睡在他邻房的男子,确定是天野兵马没错。站在兵马身旁持刀而立的老人,想必是天野的叔父末高五兵卫。后头那三人应该是五兵卫的家臣、天野家的亲戚或是家中的佣人,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那五名敌人见大治郎奔下河堤,旋即将他团团围住。

天野兵马一见大治郎到来,发出“啊……”的一声惊呼。他必定是想起那天早上关口客栈的事。井上八郎和大治郎挡在面色如土、全身簌簌发抖的伊织面前,背对着铃鹿川,与眼前的五名敌人对峙。雨势逐渐增强,倾盆而下。井上八郎持平正眼的剑势,威风凛凛地说道:“我们既非寻仇,也不是替人助拳,只是要和你们在此大打一场。放马过来吧!”大治郎对伊织道:“后藤先生,你快点渡河走吧,接下来交给我们。”秋山大治郎一个月后才回到江户,向父亲小兵卫报告此事。江户已进入梅雨季节。

“嗯,原来如此……”小兵卫听完事情的原委后说道,“五名对手当中的四人,全被你一刀伤中腿部是吗?”

“是的。”

“嗯,挺有一套的嘛。”

“孩儿不敢当。”

“对了,天野兵马和井上八郎两人对决的结果怎样?”

“战况非常激烈。井上先生的左肩和右胸负伤,但最后他还是成功斩杀了兵马。”

“了不起。”

“井上先生可说是卯足了全力。”

“嗯、嗯。对了,那名女子呢?”

“最后还是没看到她现身。爹,那位名叫千代的女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嗯,她暗恋后藤伊织,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最后没办法,她只好在父母的安排下嫁给天野半兵卫为妻,却始终无法对美男子伊织忘情。可能她在和半兵卫燕好,浑然忘我之际,曾脱口叫岀伊织的名字。”

“可是,她在追讨仇敌的旅途中,与自己的小叔兵马……”

“这就是女人,拿男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确实可怕。”

“没错,这比剑术要复杂多了。”

“是……”

“后来井上和伊织平安抵达大原了吗?”

“是的。我陪同他们前往,向村长透露此事……”

“是吗,那就好。不过,以后还是不能大意。因为那些被你砍伤的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井上先生和伊织先生都早已有此心理准备。”

“嗯……再来就让井上和伊织他们自己去处理了。”

“是的。不过爹……”

“什么事?”

“我这样做真的对吗?”

“这个嘛……”秋山小兵卫侧着头,将烟草塞进烟管里,“还算可以啦。”

“听爹这么说,孩儿安心多了。”

“另外有件事……”

“什么事?”

“是关于正在厨房里备酒的阿春……有件事,得征求你的同意。”

“爹指的是?”

“我想娶阿春为妻。你觉得呢?”

“这件事……只要爹您决定就可以了。”

“是吗?那我就放心多了。喂,阿春!大治郎同意我们的婚事了。这下你开心了吧。”阿春从厨房里冲出,拜倒在大治郎面前,满面羞红地说道:“谢谢您,小师傅。”秋山大治郎惊讶莫名。迷蒙的雨中,传来阵阵蛙鸣。

【1】贴身长裤。

【2】一町为六十间,一间为一点八米,所以总长约一千六百四十三米。

【3】奈良时代的僧人。

【4】江户幕府官名,管理将军的衣服和生活用具,并掌管大名、旗本上贡或是要賜予他们的金银财宝等相关事务。

【5】扫部头为扫部寮的长官。扫部務负责在宫中举行仪式时筹备会场,并负责殿内的清扫工作。

【6】在藩主或将军身旁担任护卫的骑马武士。


第六节、画眉的阿金



时序已迈入梅雨季节。每天都是阴雨绵绵,这天难得一早雨歇,中午时天空还露出一抹蓝天。但到了日暮时分,又下起了绵绵细雨。在浅草元鸟越町开设奥山念流道场的牛堀九万之助,望着迷蒙烟雨,喝着餐前酒。九万之助对附近的酒店万屋所卖的名酒“龟泉”情有独钟,不论寒冬或炎夏,总是手捧茶碗喝着冷酒。

自从去年冬天,秋山小兵卫因女武者佐佐木三冬一事前来造访后,今年四十一岁的牛堀九万之助,与小兵卫的交谊日渐深笃。庭园里的柿子树,已悄悄绽放白里透黄的小花。牛堀道场规模虽小,但门生当中不乏名门子弟。出身上州仓野,终身未娶,全心投入剑道,苦心孤诣开创岀个人独特境界,这正是牛堀九万之助。

“师傅……”在九万之助身旁打理一切的老仆权兵卫,端来了掺有养麦的尝味噌【1】和整条炖煮的茄子。

“来了个讨厌的家伙。”权兵卫皱着他那纹路纵横的老脸说道。权兵卫同样出身仓野,九万之助是村长家的次男,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权兵卫在照料。

“你说讨厌的家伙是谁啊?”

“还不就那个不男不女的三浦。”

九万之助闻言咋舌道:“你说他已经来了?”

“是的。”

“傻瓜,怎么不跟他说我不在呢……”

“可是我最不喜欢说谎。师傅应该也和我一样啊。”看来,权兵卫是个不知变通的人。

“三浦有说找我什么事吗?”

“有啊。”

“那就没办法了。带他进来吧。”

“哈依。”

权兵卫离开后不久,那名不男不女的三浦已来到起居室。淡淡的脂粉香气,飘散在带有男人体臭的九万之助房里。这香气没想到竟是发散自三浦金太郎耳畔。高挑清瘦的三浦金太郎,在说话恶毒的权兵卫口中,是个“丝瓜怪物”——一张圆润饱满的长脸,两颗像大豆般的眼睛,配上一道弯绕的鼻梁,形成一副奇特的面貌,但明显是男人的长相。年纪二十八岁,单身。

“嗨,牛堀师傅,好久不见。哦,炖茄子配冷酒是吧,真是好兴致。”他以尖锐高亢的嗓音如此说道。一身越后缩【2】便衣的修长身躯弓身入内,舌尖舔着朱唇。他似乎连嘴唇也涂了胭脂。看起来似乎还画眉。明明是个大男人,却在耳畔抹脂粉、涂口红、画眉……因此权兵卫才会嘲讽他“不男不女”。尽管如此,三浦金太郎却有一身精湛剑技。他的父亲是从三河冈崎五万石的本多家出走的浪人,至于三浦金太郎为何会一脚踩进剑术之路,九万之助也一无所悉。不过,他确实剑术过人,堪称天才。

虽不清楚这名浪人剑客平日都做些什么,但他在各家道场都吃得开,知道各种赚钱的渠道。他总是一身华服,不时向人吹嘘道:“你看,只要在耳后抹点脂粉,花街柳巷的那些娘儿们就会兴奋地大呼小叫呢。嘿嘿嘿……”三浦目前住在深川,在这之前,他在牛堀道场里待了约莫半年之久,代替九万之助指导门生练剑。现今在牛堀道场内,还没有人打败过三浦金太郎。

“牛堀师傅,今日突然来访,没带半样伴手礼,请您见谅啊……”

“我明白。对了,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九万之助连句“多喝一点”也没说,便一脸不耐烦地将茶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师傅,请赏我杯酒吧。”

“唔……”九万之助不得已,正欲唤权兵卫取新的茶碗来时——“不,这样就行了。”三浦迅速拿起九万之助的茶碗,待九万之助替他斟满酒后,他应了声“感谢”,朱唇凑向茶碗,津津有味地喝将起来。九万之助怫然不悦地问道:“三浦,你到底有什么事?”三浦金太郎搁下茶碗,跪着移步向前;“听说师傅近来和秋山小兵卫师傅过从甚密,是吧?”

“嗯,你倒很清楚嘛。”

“您别看我这样,我三浦金太郎对于江户剑客的动态,可说是无所不晓呢。老实说??????…”

“这我都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兵卫师傅的儿子大治郎先生,听说在真崎稻荷明神社附近开设一家道场……”

“嗯,我有听说。去年在田沼大人宅邸举办的那场剑术比试中,大治郎先生展现了过人的剑技。”

“是……那又怎样?”

“事情是这样的……”

“怎样?”

“这位……秋山大治郎先生,有性命之危哦。”

“什么?!”

“他已被人盯上了。”

“此事当真?”

“当然。”

“再讲明白一点。”

“这当中错综复杂,有些事实在不能说。毕竟,我也有许多立场得顾及。”

牛堀九万之助的眼神为之一变;“真的有性命之危?”

“秋山大治郎先生的本领有多高,我不清楚,不过……确实有危险。”


二  

入夜后,牛堀九万之助徒步来到秋山小兵卫位于钟渊的住处。九万之助于戌时(晚上八点)抵达小兵卫家。这天傍晚时分,在小兵卫的住处举行了他与阿春的婚礼。这是阿春引领期盼的一刻。新郎六十岁,新娘二十岁,纵使是小兵卫这号人物,也感到难为情;“待大治郎回到江户后……”先前对阿春的承诺,当然不可能现在才毁约;

“不过,不能太过张扬哦。”小兵卫这边岀席的是儿子大治郎,阿春这边出席的是住在关屋村的父母——岩五郎与阿咲。共有五人出席,举行极为简便的交杯酒仪式。只要举行过交杯酒仪式,阿春便已心满意足,所以她并未要求穿新娘服。阿春的父母当然更是乐不可支。交杯酒仪式结束,端出美酒和晚膳款待众人。在阿春的父母和大治郎各自离去后不久,牛堀九万之助出现在小兵卫家中。

“牛堀兄,你来得正好,今晚有吃不完的酒菜可以享用。你就留下来慢慢喝个痛快吧。”小兵卫将九万之助请至起居室内,阿春急忙到厨房备酒。

“大雨中你还专程赶来……”秋山小兵卫话说到一半,定睛望着端坐原地的九万之助,“有什么急事吗?”九万之助颔首道:“请屏除旁人……”

“不必那么夸张吧……”

“不,一定得这么做才行……”

“那名女子如同是我的妻子一般,有什么话大可当着她的面说无妨。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小兵卫走向厨房,向阿春吩咐一句:“我若没叫你,就别过来。”便又回到起居室内。

“秋山先生,之前有个男子在我的道场里待过,名叫三浦金太郎,我曾告诉过你此事吧?”

“嗯,我有听过。那个画眉的阿金对吧?”

“没错……”小兵卫当初一听九万之助提起三浦的事,便立刻替他取了这个绰号。

“三浦刚才到道场找我。”

“嗯、嗯。”

“三浦告诉我,有一群剑客正蠢蠢欲动,想取令郎性命。”

“要取大治郎的性命?”

“没错。”

三浦金太郎方才在牛堀道场现身,告诉九万之助的事如下——在和泉守松平位于深川万年町的别馆,随从们居住的房间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开设赌局。前天夜里三浦前去与人聚赌。附近的蛤町领地有座名为西芳寺的小寺院,三浦金太郎就寄宿于此。因此,只要一有空闲,他便会到松平宅邸里的随从房间和人聚赌。大名的别馆如同别墅,里头工作的聘雇随从没一个好东西。他们悄悄使钱买通任职别馆的藩士们,堵住他们的嘴,入夜后,随从房间摇身一变成为赌场。

牛堀九万之助曾对小兵卫说过:“三浦金太郎虽是名剑客,但背地里做些什么事,完全无从得知,实在是个神秘的男人。”不过,他似乎未从事任何作奸犯科之事。三浦也曾对九万之助说:“牛堀师傅,我光靠赌博就能混饭吃。而且,我不用开口,自然就会有女人送饭来。偏偏我却喜爱剑术,实在是鱼与熊掌不能兼得啊。”就在那天夜里,三浦在赌场里一再惨输;“哎,今晚运气真背。”就在他死心起身、打算离去时,一名浪人凑向他身边唤道:“三浦先生,好久不见啦。”

是一名身材粗犷的男子,年约三十,名叫内山又平太,听说是上州沼田的浪人,和三浦一样是剑术卓绝的剑客。内山又平太经常出入村垣主水开设于神田桥御门外的念流道场,这也许是因为村垣同样岀身上州的缘故。村垣道场在江户称得上是门生众多的道场。提到村垣主水,三浦金太郎曾夸赞他身为一名剑客,处世之道极为高明。村垣用钱阔绰,三浦常在他的道场出入,接受酒食款待,并常在村垣道场里停留十天半个月,指导门生练剑。内山也和三浦一样,不过他几乎可说是长住于村垣道场内。

“我就猜到你可能会在这里。刚才我去西芳寺找你,发现你已外出。”

“内山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三浦先生,你画眉的墨被汗水给弄花了。”内山本想借此加以嘲讽一番,但三浦金太郎丝毫不为所动。

“比起剑术,赌博才是我真正的拿手绝活,所以才会如此投入,因而满头大汗。”

“嗯。此事暂且不提。三浦先生,到外头去好吗?想跟你谈件事。”

“可以发财的事是吗?”

“当然,所以才四处找你啊。”

“哦,那可真是感谢你了。”三浦请内山稍候片刻,给宅邸里的一名随从递了些碎银,请他拿条手巾泡热水后拧干。三浦以手巾将脸面和后颈擦拭干净后,径自从怀里取出一张小小的折纸,里头装有眉墨和眉笔,也不照镜,便利落地画起了眉毛。三浦金太郎的眉毛色淡毛疏。内山又平太强忍着不笑出声,直盯着三浦。

随从房间里的人们对三浦此举早已见怪不怪,连看也不看一眼。通往油堀的千鸟桥南侧有家船屋,名为“葫芦屋”,三浦是这里的常客。他引着内山来到葫芦屋的二楼包厢。内山又平太在包厢里喝着酒,对三浦说道:“有位名叫秋山大治郎的剑客,在浅草桥场外开设一家小型道场。虽然还很年轻,但听说去年在主殿头田沼大人举办的比试中,表现相当抢眼。”

“嗯……”三浦金太郎颔首,心中暗忖:看来,内山并不知道大治郎就是秋山小兵卫师傅的儿子。不过,就连三浦也是听牛堀九万之助提起,才得知秋山小兵卫这号人物。在江户剑术界,像三浦和内山这样的剑客,与小兵卫可说是“不同的世代”。也许是因为近来牛堀九万之助与小兵卫过从甚密,所以曾向每个月都会在道场里露面的三浦提起小兵卫父子的事。

“我看秋山先生那样,也很想抛下剑道,但终究无法像他那般洒脱。那等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境界,我实在无法企及,既是如此,如今也只有让自己更加精进。”这时,三浦说道:“请替我引见秋山师傅。”九万之助闻言,脸色为之一沉;“那你得先将眉墨和口红擦干净再来。”他无比嫌弃似的应道。三浦金太郎佯装毫不知情,向内山又平太郎问道:“嗯,这位秋山大治郎怎样了吗?”

“要取他性命!”

“谁要动手?”

“我们两人联手干掉他。”

“嗯……”

“杀了他之后,有五十两黄金可拿。”

“嗯……”

“这笔生意不错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不过,斩杀大治郎的理由何在?”

“不知道。不过,听说大治郎并非善类。”

“嗯。是谁出这五十两?”

“不知道。不,这我不能说。”

“如果你自己杀了他,不就可以独得那五十两吗?”

“唔……不过,我得谨慎从事才行啊。此事不容有任何闪失,所以我才想找你助拳。我们一人各得二十五两,如何?”内山又平太最后还是不肯道出委托他暗杀秋山大治郎的人是谁。

“给我两三天的时间考虑。”三浦金太郎留下这么一句,就此和内山告别。经过一天的考虑后,隔日他对九万之助说道:“我实在很喜欢牛堀师傅您,所以心里觉得,绝不能有事瞒着您,这才向您透露此事。因为我欣赏牛堀师傅,牛堀师傅欣赏秋山师傅,而对方又是秋山师傅的儿子……”三浦说他打算向内山拒绝这项差事,说完便就此离去。

“秋山先生,你有何看法?”

经九万之助这么一问,小兵卫旋即应道:“感谢你专程前来告知此事。你对我的关心,我铭感五内。但牛堀兄,这是大治郎自己的事。大治郎若想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剑客,就得靠自己的力量逐一解决这些问题,就算因此丧命,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牛堀九万之助一时无言以对。九万之助离去后——秋山小兵卫上床后,莫名感到情绪高昂。由于今晚是喝过交杯酒的初夜,阿春特地在睡前化好妆,钻进被窝里,频频凑向小兵卫柔声道:“师傅……嗯,你怎么了嘛?”

“阿春,今晚我实在没办法。”

“为什么?嗯,为什么?”

“你想想,我这新郎已经六十岁了,有时难免也会有些状况。”小兵卫只能如此敷衍以对。此时在房里这片幽暗空间所浮现的,不是背对着他惬气的阿春,而是他的儿子大治郎年轻的面容。




隔天一早,雨势暂歇。尽管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小兵卫还是放心不下。刚才吃早饭时,无味犹若嚼蜡。

“我想去我儿子那里一趟。阿春,撑船载我去好吗?”

“好、好。”阿春无法猜出小兵卫的心思。

“师傅,你今晚若是不振作一点、好好陪我的话,我会生气哦        ”

“嗯、嗯。”

“师傅……”

“你昨晚不是和我喝过交杯酒了吗?既然这样,就别再叫我师傅了,你可以叫我相公或是当家的。”

“不行啦,人家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阿春天真无邪地应道0阿春解开船的绳索,整装完毕的秋山小兵卫来到外廊——“有人在吗?”一身男装的佐佐木三冬,一如平时以潇洒的姿态现身。

“啊,欢迎欢迎。”今天早上的阿春宛如换了个人似的,态度极为和善。想必是因为她与小兵卫已喝过交杯酒,因而充满自信。三冬并不知道此事。她一如往常,只是朝阿春望一眼,微微点头回礼。阿春似乎一点也不以为意。

“秋山师傅,好久不见了“是啊。”

“您要外出是吗?”

“嗯,想到小犬家一趟。”

“您有儿子?”三冬一脸讶异。小兵卫这才想到,他从未向三冬提过大治郎的事。

“小师傅在真崎稻荷明神社后方开设一家道场阿春得意洋洋地对三冬说道。

“是剑术道场吗?”

“没错。你来得正好,我介绍大治郎让你认识一下吧。小犬刚出外旅行回来不久。”

“我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呢。请让我与您同行。”小船抵达桥场,阿春让小兵卫和三冬下船后,笑吟吟地撑着竹竿,顺着大川(隅田川)折返。佐佐木三冬瞠目望着她离去的身影,侧着头百思不解。小兵卫迈步朝大治郎的道场走去,三冬急忙随后跟上。大治郎人不在道场。

附近一名在井边洗衣的村妇阿幸,由于是聋哑人士,所以只能向小兵卫比手画脚,表示大治郎已外出。小兵卫就此折返。他料想大治郎可能是前往今户的本性寺,去亡母和岛冈礼藏的坟前吊祭,小兵卫因而顺道前往,但仍不见大治郎的踪迹。来到本性寺门前,秋山小兵卫抬头仰望灰蒙的天云,不禁长叹一声。三冬见状问道:“师傅,您怎么了?”

“不,没什么。”

“看您似乎有事挂心,请说给我听吧。不论何事,我都愿意帮忙。”三冬绕至小兵卫面前,定睛凝视着他,双眸燃起女人的热情。看来,他对小兵卫的爱慕有增无减。小兵卫将脸转向一旁;“不,三冬小姐……”

“什么事?”

“我只是想到,我秋山小兵卫已是一名昏盹的老叟……”

“师傅,您怎么会说这种话呢?在我眼中,您还是一样年轻充满朝气呢。”

“呵呵呵。”小兵卫落寞地笑着;“我那独生子,是我自己放手让他独立,如今却又担心起他的安危……想来实在可笑。没想到我秋山小兵卫也会如此。”三冬听得一头雾水。这是佐佐木三冬无法介入的世界……小兵卫脸上严肃的表情,仿佛正如此诉说着。三冬见状,垂首而立,无言以对。在此同时——三浦金太郎再度出现在浅草元鸟越的牛堀道场。道场里正展开激烈的对打练习,牛堀九万之助坐在观看席,专注凝视门生的练习。此时老仆权兵卫悄悄走至他背后。

“师傅,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又来了。因为道场里传来竹剑的声响,我没办法骗说你不在。而且他还对我说……”不男不女的三浦金太郎只对权兵卫说了一句话:“只要转告牛堀师傅我来找他,他一定会见我。”果不其然,牛堀九万之助快步奔向通往住处的游廊,来到起居室;“师傅,昨晚冒昧了。”

“嗯、嗯。”

“关于那件事,您转告秋山小兵卫师傅了吗?”

“嗯,转告了。”

“他怎么说?”

于是,九万之助便将昨晚小兵卫的回答告诉了三浦。

“身为剑士,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但秋山先生的刚强,连我也感到有些震惊。”

“哈哈        ”

“有什么好笑的?”

“原来如此。”

“你这话什么意思?别一个人自说自话好不好。”

“抱歉。不过牛堀师傅,秋山师傅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呢?我去帮内山又平太助拳也无妨是吧?”

牛堀九万之助瞪视着三浦。只见三浦金太郎冷笑道:“只是名义上的助拳,这样我就有二十五两可拿。内山又平太和秋山大治郎交手时,我只会在一旁观看,这样如何?”九万之助默而不答,只是一直凝睇着三浦。九万之助的双眸深邃,眼中透着寒光。三浦金太郎对此丝毫不显惧色,他也定睛回望牛堀九万之助。外头静静传来雨声。半晌过后,九万之助说道:“如果你为内山助拳的话……内山有什么行动都会告诉你一声,是吧?”

“没错。”

“你也会悄悄向我通报内山又平太的动向吗?”

“没错。”

“嗯……你真的只是名义上的助拳?”

“我只要能拿到那二十五两就行了。不过师傅,当内山和秋山大治郎动手时,那就不是我所能掌控了。”

“这我当然知晓。”原本表情凝重的牛堀九万之助,这才略显放松的神色。




是夜,三浦金太郎在深川千鸟桥的船屋与内山又平太会面。

“如何?三浦兄,下定决心了吗?”

“委托你暗杀秋山大治郎的雇主,知道我替你助拳吗?”

“不知道。你的事我没向任何人提起,这项工作是由我独自进行。不过,我之前也向你提过,此事只准成功,不许失败。所以为了小心起见,我才请你帮忙“好,我接下这份差事。”

“感激不尽,三浦兄。”

内山粗大的鼻子抽动了几下,眼中开始散发杀气。他急忙从怀中取出十三枚金币,搁在三浦面前;“这是一半订金里头的十三两,剩下的等料理完大治郎后再给你。至于后半部分的钱,则是由我拿十三两。这样可以吧?”

“什么嘛,我还以为马上就可现拿二十五两呢。”

“你在说什么啊。这是这种工作的行规内山又平太露出冷笑。三浦金太郎向他问道:“哦,这么说来,你常从事这种工作啰?”内山脸色转为阴沉,静默不语。

“什么时候动手?”三浦问。内山顺着他的话应道:“今晚动手也行,我们就直接杀进大治郎的道场吧。”

“不,今晚不成。”三浦将十三两金币塞进怀里。“我想先到大治郎的住处打探一下。后天如何?”

“可以。”内山唤女侍取来砚盒,画下秋山大治郎道场周边的地形图,交给三浦。

“我已去勘查过了,你自己前去即可。”

“你见过大治郎吗?”

“他走出屋外时,曾见过两次面。”

“如何?”

“这个嘛……好在有请你来帮忙。”内山又平太声似低吟地说道。想必在他暗中观察大治郎的举动之后,让他认定大治郎不是一名简单的人物。不久,三浦目送内山离开葫芦屋,自己则继续留在葫芦屋内;“喂,米吉。”和三浦熟稔的年轻船夫米吉快步从土间跑来,三浦金太郎悄悄从怀里掏钱塞进他手中;“你跟在刚才那名武士身后,看他去哪里。别被他发现哦。”米吉颔首,拿了雨具便往外走。过了约一个时辰,米吉返回。三浦仍在葫芦屋等候;“米吉,有被对方发现吗?”

“师傅,您放心。”听米吉说,内山又平太一路走回神田桥御门外的村垣主水道场。内山走回村垣道场,亦即回到他的寄宿处,没有半点可疑之处,不过……“嗯……”三浦静静沉思。内山说过,他并未告知雇主三浦助拳一事,如果此言不假,倒没什么好担心。可是……倘若内山悄悄将三浦助拳的事告诉雇主,情况就不同了。内山应该会立即向雇主报告三浦同意帮忙这件事。这么说来……村垣道场或是村垣主人本人,可能与那位雇主有关。

三浦金太郎随后步出葫芦屋。外头仍是烟雨迷濠。三浦来到牛堀道场的小门前时,已过亥时(晚上十点)。他本想敲门,但仍打消此念头,先将雨伞和高齿木屐丢进门内,再翻墙越入,动作轻灵一如山猿。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庭园,来到牛堀九万之助起居室的防雨门外,轻敲着防雨门;“师傅,是我三浦金太郎。开个门好吗?”九万之助旋即起身,打开防雨门;“有消息是吗?”

“是……”

“进来吧。你大可从大门敲门进来的……”九万之助对三浦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九万之助很欣赏秋山小兵卫,大治郎又是小兵卫的独生子,正因小兵卫的态度看在他眼中是如此冷漠,所以牛堀九万之助在心中打定主意:只要是能力所及,我会全力帮忙。同一时间——在神田桥御门外的村垣道场里,内山又平太与道场主人村垣主水两人,在起居室里展开密谈。

“是吗?那很好。嗯,好、好。三浦金太郎同意是吧,那就好。只要你和三浦两人联手,秋山大治郎绝非对手.放心吧。嗯,绝对没问题。”村垣主水笑逐颜开。一头长发披至肩头、穿着夏季短外罩的主水,应该已年过五旬。看起来仪表堂堂,具有逾三百名门生的道场主人该有的威严。主水才刚从位于神田马鞍横町的小妾住处返回宅内。主水和正室育有六子,和这名年轻的小妾也育有三子。

“这是给你的一点小意思。虽然不多,但你还是收下吧。”纸上放着五两黄金,主水将它搁在内山又平太面前。

“师傅,这怎么好意思呢……”

“不用客气,收下吧。”

“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过,你一定要斩杀大治郎。”

“我明白。不过师傅……”

“何事?”

“究竟为什么非杀他不可?”

“你别问!”

“是……”

“原本应该由我亲自动手斩杀秋山大治郎,但现在的我诸多不便。我出入于诸大名家,而且对众多门生有一份责任。一旦此事公之于世,对我诸多不利。”

“我明白。”

“一切就拜托你了。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夜里……”

“我想你应该不会大意,但仍要多加留神……”

“一切包在我身上。”

“快把钱收下,去歇息吧。待会儿我叫女侍送酒去给你。”

“谢谢师傅。”

“那位年轻女侍名叫美代,你可以尽情地享受。呵呵呵????…”




隔天一早,秋山小兵卫和阿春还未从房里起身——“有人在吗?”有人拍打着土间的大门,传来牛堀九万之助的叫唤。小兵卫猛然惊醒,宛如装有弹簧的人偶般弹跳而起,快步冲向土间,待调匀呼吸后,极力以平静的口吻问道:“是牛堀兄吗?”
“没错。”

“我现在就开门。”

阿春尚未起床。从那之后,小兵卫一直没和阿春燕好。——为什么我会娶一个足以当自己孙女的女人作为妻子……尽管心里这么想,但这正是男人。曾几何时,小兵卫也待阿春有如自己的妻子一般,但是不让外人瞧见的不安与不悦,最后终于毫无顾忌地在阿春面前显露无遗。阿春也为丈夫不和自己行房而生气。小兵卫迎九万之助入内,亲自为他泡茶。

“昨天半夜,三浦前来找我。”

“画眉的阿金是吧……”

“没错,事情是这样的……”牛堀九万之助将昨晚从三浦那里听来的事,全盘告诉了小兵卫。

“秋山先生,你有何看法?”

“你的意思是?……”

“你不认为内山又平太与村垣主水,和暗杀令郎一事有所关联吗?”

“村垣……是个很有手腕的人。现今这个时代,要走上剑客一途,就得像他那样才行。不只剑术,他还通晓人情世故,理财更有独到之处。此人可说是深不可测。听说他还投资放高利贷呢。”

“真有此事?”

“他和牛堀兄可说是截然不同的人。”

“秋山先生,难道你心里完全没个谱?”

“因为是小犬的事,所以我一无所悉。不过,对于你的用心……”小兵卫还是一样的表情没变,双手撑地向九万之助行了一礼,“我不胜感激。”

“我对此事可是一直牵肠挂肚呢。”

“实在很抱歉,不过牛堀兄,我希望你别理会此事。倘若小犬连这么点难关也无法突破,他便无法独当一面“可是……”

“我想,牛堀兄应该也能明白我的想法才对。”

“是……”既然小兵卫都这么说了,九万之助也只好就此抽手。牛堀九万之助站起身说道:“内山与三浦明天会杀进令郎的道场。不过,三浦应该不会出手才对。这是我最后告诉你的消息。”

“嗯……感谢告知。”小兵卫双手撑地,低头答谢。九万之助离去后,小兵卫双肩陡然松脱无力。阿春这才走出房外。小兵卫厉声向她喊道:“阿春,我要去大治郎那里一趟,你快去准备。”阿春吓得脸色发白,双目圆睁。过去她从未见过小兵卫这般骇人的面貌;“可是师傅……你还没吃早饭……”

“不必了。我不是叫你快去准备吗?!”在小船抵达桥场渡船处之前,小兵卫一直静静凝望着河面,一句话也没和阿春说。阿春望着小兵卫朝大治郎住处走去的背影,独自将小船撑向河面,一面摆动竹竿,一面眼中泛泪说道:“师傅是个大傻瓜……”父亲小兵卫抵达时,秋山大治郎正在井边冲澡。厨房传来味噌汤的香味。那名聋哑的村妇正在准备早饭。

“啊,爹……”大治郎的神情像是在诉说着“爹今天这么早就来访,真是难得”,他急忙穿上贴身衣服。

“请先进屋内吧。”

“不,就在这儿说吧。”尽管雨已歇息,但天上厚厚一层灰云,尽管是清晨时分,看起来却像薄暮黄昏。豆娘蜓飘忽不定地从这对相互凝望的父子中间掠过。

“阿大,你知道神田桥门外的村垣主水吗?”

“知道。”

“有见过他吗?”

“不,只听过他的名字。”

“那么……你和他没任何瓜葛啰?”

“不,我和村垣师傅之间并无过节“是吗?嗯……那么,和村垣的门生呢?”

“我不知道……爹,您为何这样问?”

“不,没什么。”语毕,小兵卫沉默不语,抬头仰望苍穹,似乎正全神思索。大治郎过去从未见过父亲流露此等神色。

“爹        ”

“我说……”

“什么事?”

“不……没什么。好,这样我就明白了。”小兵卫转身离去,步履显得有些踌躇。大治郎茫然望着父亲离去的身影。——爹到底是怎么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另一方面,秋山小兵卫弄不清自己来到了何处。猛然回神,发现自己茫茫然坐在浅草寺院内茶栈的椅子上。内山与三浦将在明晚袭击大治郎。——现在通知他还不晚……就算没有出手相助,只要告知大治郎明天有人要袭击他的事,大治郎便会做好心理准备。只要事先想好迎击的方法,便不会让对方得逞。

然而,小兵卫最后还是没告诉他。——大治郎应该靠自己的力量渡过难关。倘若是基于剑客的信念,才决定不告知大治郎此事,那么,这是出自父爱……还是出于自己的夸耀之心……或者只是出自老人的顽固坚持?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最后,他将茶水费搁在桌上,再度迈步离去。当小兵卫抵达神田桥御门外时,天空开始透射熹微晨光。看来,今天一整天都会如此忐忑不安。村垣道场位于三河町一丁目的转角处,隔着宽阔的道路,前方可以望见江户城的护城河,地点绝佳。

小兵卫沿着护城河旁的道路,由北往南而行,来来回回走了两三趟。由于适逢梅雨期间难得的晴日,路上人潮熙熙攘攘。小兵卫斜眼瞄了一下门生从道场正门进出的模样,心想:“我为何会有此举?”他理不清自己的头绪。真要解释的话,小兵卫应该是想了解村垣主水为何想取大治郎的性命。尽管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就算在此监视也无济于事。以平时的小兵卫来说,他今日的举动实在幼稚至极。

——看来,我确实乱了方寸……正当他颓然呆立护城河畔时,村垣主水在数名门生的恭送下,步出村垣道场。小兵卫急忙转身背对。村垣没有随扈同行,一派悠闲地沿着护城河畔往南而行。当他走过龙闲桥时,戴上了手中的草笠。小兵卫尾随其后,上了年纪的身躯为之炽热,仿佛全身热血开始沸腾跃动。不久,村垣主水步入位于堀江六轩町的料理店樱屋。

此处位于日本桥川与江户桥东方的河渠交会处,相当于思案桥东侧。樱屋是这一带名闻遐迩的料理店,小兵卫也曾光顾过一两次。村垣主水走进店内不久,小兵卫也随后入内,命女侍领他至一处小包厢,接着对女侍吩咐道:“给我壶酒,顺便再送上一些好菜。”已恢复成小兵卫平时的口吻。一名体态丰腴、模样娇柔的女侍端来了酒菜。

“好个丰满圆润的美姑娘,一身如玉皓肤,熟韵十足,人见人爱啊。”小兵卫一面说,一面迅速将装满赏钱的纸包裹塞进女侍的衣袖里。

“大爷,您怎么给这么多……”

“没关系。帮我倒杯酒吧““是。”

“对了,刚才比我早一步走进店内的武士,是我一名朋友,名叫村垣主水,是名剑术高手哦。”

“哦,您认识啊。”

“村垣师傅来这里和谁见面?呵呵呵,不会就是你这位丰韵十足的美人儿吧?”

“才不是呢。村垣大人见面的对象,是越后沟口大人的御用人一伊藤彦太夫大人。”

“哦,是这样啊。”虽然佯装若无其事地笑着,但秋山小兵卫心里暗暗吃惊。此人若是在越后新发田五万石的主膳正【3】沟口麾下担任御用人的伊藤彦太夫,不就是在“剑之誓约”的事件中,被秋山大治郎斩断右臂的伊藤三弥之父吗?

“听说村垣大人也常出入沟口大人的官邸,指导其藩内众人剑术“哦……好像是这样没错。所以他常和伊藤彦太夫大人约在这里见面吗?”

“是的,最近两人常在此聚会。”

“这样啊。”接着小兵卫改变话题,不让这名女侍起疑。那起事件发生于今年初春。堪称是大治郎二师父的岛冈礼藏,与柿本源七郎约定真剑对决。对决的前一天傍晚,柿本年方十九的弟子,同时也是娈童的伊藤三弥,因担心柿本的病体,以暗箭偷袭岛冈。岛冈礼藏中箭身亡,秋山大治郎当场斩去伊藤三弥的右臂,三弥落荒而逃,自此行踪成谜。柿本源七郎因违背自己与岛冈的誓约,责怪自己愚昧不明,最后自杀谢罪。这出悲剧,想必读者诸君仍未忘却才是。

——难道伊藤三弥悄悄藏匿在父亲家中,他父亲彦太夫怀恨在心,因而使钱收买刺客?还是,尽管三弥依旧下落不明,但彦太夫怨愤难消,想送大治郎归西?……秋山小兵卫早已看出,答案不出以上两者。伊藤彦太夫与村垣主水两人以草笠遮脸,一前一后离开樱屋,随后小兵卫也走出樱屋。




翌日,又是阴雨绵绵。秋山小兵卫听着雨声,终日躺在床上不愿起身。阿春惴惴不安地做着家事,不敢出声。今天小兵卫还是一样,几乎没和她说半句话,但与他昨天的模样有些许不同。阿春隐约察觉出这点,仰躺床上的小兵卫,随着时间流转,仰望天花板的双眼益发炯炯生光。这一切阿春全瞧在眼里。到了申时(下午四点),小兵卫霍然起身,先入浴泡澡,接着以梅干和酱瓜当配菜,连吃了两碗阿春为他准备的热粥。

“不好意思,雨天还要你出门。阿春,替我备船吧。”小兵卫道。他的语气一如往昔那般温柔。阿春一跃而起,急忙前去准备。小兵卫身穿雨具,头戴斗笠,将衣服下摆折起塞在衣带里,赤脚穿着草鞋,手中还带着把伞,腰间依惯例插着那把长一尺四寸多的堀川国弘短刀。阿春利落地撑船越过雨中的大川,将小兵卫送至桥场。

“今天再晚我也会回去,你就放心在家里等吧。”

“哈依。”阿春天真无邪地颔首响应,恢复往日的朝气,朗声道:“我会先为你备好酒。”

“嗯,麻烦你了。”望着阿春驾小船返回后,小兵卫迈步离去。半个时辰后,小兵卫悄悄藏身在大治郎道场东侧的树丛中。他在地上铺了两片桥场镇上买来的凉席,端坐其上,脱下斗笠,改为撑伞。四周尽是棒树与麻栋树,在这片幽暗中,只有小兵卫的双眸闪闪生辉。——最后,我还是来了。他不禁面露苦笑。昨天小兵卫在料理店樱屋里,确认村垣主水与伊藤彦太夫暗中在此密会后,心中一时拿不定主意。他心想,这么一来,就无从得知对方会采取什么手段了。

三浦金太郎虽说他不会助拳,但村垣为了谨慎起见,也有可能另外派出刺客。——如果他敢用这等卑劣手段,我就能出面了。不过,也许这终究只是小兵卫的借口。自从昨天去了樱屋一趟,之前一直隐忍不发的冲动得到了契机,令他再也无法按捺,自己找了个理由便火速赶至。小兵卫望着那名聋哑的村妇收拾好晚饭的餐具,从厨房走出,回到自己家中。接着不知过了几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小兵卫坐在雨中,不动如岳,喝着从桥场买来的酒,静静等候。大治郎似乎已经就寝。只听得见雨水打在伞上的声响。

——来了……秋山小兵卫已习惯黑暗,锐利的双眼从大治郎家对面的树丛中,捕捉到两道黑影。大治郎应该是没有锁门的习惯。两道黑影站在石井旁,像是交头接耳在讨论些什么,旋即亮出白刃。两人分道而行,似乎打算一人从道场的土间闯入,另一人由厨房杀入。两人皆以黑布蒙住脸,无从分辨谁是三浦、谁是内山。一人从厨房入口打开门,走进屋内。绕向道场方向的另一人,则无从掌握其行动。小兵卫从树丛中奔出,潜身在石井后。他本想直接闯进屋内,但对手似乎只有两人。

——如果这样的阵仗就能取大治郎性命的话,那也怨不得人。好,我就在此防范其他敌人吧。尽管心中做如是想,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啊,不管那么多了!小兵卫抽出短刀国弘,正欲从厨房门口冲进屋内之际,变化骤起。屋内传来凄厉惨叫,接着发出一声难以形容的声响,旋即又戛然而止。只见一道黑影步履踉跄地从厨房门口步出屋外。

“唔……”黑影人发出一阵低吟,走了五六步,突然倒卧在泥泞中。此人不是大治郎。紧接着,秋山大治郎提刀在手,从厨房门口现身。——好样的!干得漂亮。可是另外一个人呢?……正当小兵卫欲挺身出面时——“秋山大治郎先生……”从彼方暗处传来这个声音。大治郎冷冷望向对方。

“我和刚才死在你剑下的那名男子是同伙。原本我并不想替他助拳,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方才见你躺在床上,躲过他由上往下刺的一刀,同时拔刀出鞘,一刀便了结了他,刀法凌厉之至。”这句话划破黑暗,声音主人高大的身躯浮现。他解开覆面,以兴奋的口吻说道:“在下名叫三浦金太郎,是个默默无闻的剑客,但正因如此,我衷心期盼能与您一决胜负。不知您意下如何?”

“悉听尊便。”大治郎如此应道,语气无比沉着。躲在暗处的小兵卫微微颤抖。

“那就冒犯了。”三浦金太郎迅速向后飞跃,手中长刀摆出近乎下段的剑势。秋山大治郎仍是垂持长刀,气定神闲地朝三浦逼近。大治郎的动作流畅自然,有如行云流水,就连小兵卫也不禁看得微微站起身,心底暗自发出一声惊呼。三浦似乎也为之一怔。此等大胆却又极为自然的接近方式,他过去从未见过。

转眼间,两人已来到白刃相接的距离。走到这一步,已再无退路。被逼至绝境的三浦金太郎,发出“喝!”的一声刚猛呼喝,挺剑刺向大治郎。刀身交击的清响将黑暗一分为二,错身而过的两人没有半点喘息的机会,旋即又挥剑砍向彼此。只听见“唔……”的一声,三浦手中长刀落地,躬身倒卧。大治郎昂然而立,俯看对手。

“漂亮!”正当小兵卫欲冲向前时,另一名男子的声音先抢走了他这句话。

“在下是秋山小兵卫师傅的好友,名叫牛堀九万之助。”来者正是九万之助。九万之助先前一定也和小兵卫一样,躲在某处监看这里的动静。小兵卫将“漂亮”二字吞回肚里,缩着头,急急忙忙地逃往麻栋树林中。之后,牛堀九万之助和大治郎将仅存一息的三浦金太郎搬往屋内。九万之助本想为他急救,但三浦加以制止。“我已经活不成了,牛堀师傅。我做了一件蠢事,以后再也不能和女人快活、畅饮美酒……不过师傅,我身上真的流有剑客的血液对吧?”三浦的眉墨和口红皆被雨水冲淡,那张丝瓜脸惨白如纸。

“不过,这位……秋山大治郎先生,确实是了不起的人物。”他抬头望着大治郎,微微一笑。

“也许日后会像令尊一样。”三浦金太郎的声音无比温柔。他一口气始终提不上来,面如死灰。

“牛堀师傅,我怀里放着装有眉墨的折纸,请帮我取出。”

“好……是这个吗?”

“是的。里头有枝笔,请帮我将笔沾湿,多沾点眉墨,放到我手上……”

“嗯……这样可以吗?”

“可以……请帮我把脸擦干净。”

“好、好。”九万之助以手巾帮他把脸擦净。三浦握着沾有眉墨的笔,静静将手伸向自己的脸蛋。就在笔尖即将碰触他那稀疏的眉毛时,毛笔从手中脱落。

隔天清晨,在悄静的烟雨中,秋山大治郎造访父亲的住处。此时小兵卫人在外廊,银丝白头枕在阿春丰满的大腿上,由阿春为他掏耳朵。小兵卫那张气色红润的老脸,流露陶醉的模样,不断轻抚阿春的膝盖。

“爹“哦,是大治郎啊。怎么了?”

“孩儿有件事想向您禀告。”

“嗯,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

“是的。”

“嗯,那你就慢慢说来听吧。我就快好了,待会儿一边喝茶,一边慢慢听你说吧。”

“是。”

“阿春,真舒服呢。”

阿春发出一声嘤咛,以此代替回答。某处飘来一阵山桅子花的芳香。


【1】加入蔬菜、水果、谷物、豆子、鱼肉、兽肉等材料制成的味噌。

【2】越后小千谷地区出产的麻织物。

【3】官名,掌管试毒及各种餐膳。



第七节、毒杀老中



由于梅雨季刚结束,女武者佐佐木三冬步出位于根岸的家门时,抬头尽是阳光耀眼的万里晴空。然而当她通过坂本车坂,行经通往浅草的大路,正欲从下谷广德寺门前走过时,突然下起了雨。还来不及惊呼,旋即已转为滂沱如注的骤雨。三冬身穿白麻窄袖便服及一条夏季裤裙,刚扎好的男子发髻显得潇洒帅气,赤脚穿着一双绢制木屐带的草鞋。

“不妙!”在大路南侧的下谷稻荷神社大鸟居旁,有一间搭有苇棚的小茶店,三冬立即冲进店内。茶店里的客人一见三冬,纷纷为之一怔。她虽是一名身穿男装,芳龄二十的美貌少女,但历经剑术修行的淬炼,潇洒的举止动作让人很难相信她是女流之辈。佐佐木三冬从腰间取下窄身的长刀,向老板唤道:“老板,来杯茶。”虽是女声,但英气十足,茶店老板和其他客人就像在欣赏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般,望着三冬出神。

一阵雷鸣破空而来,附近一带完全笼罩在白茫密雨中,但须臾过后,却又奇迹似的放晴,夏日艳阳从云间缝隙直射而下。然而,三冬仍悠闲地坐着品茶。借秋山小兵卫的帮忙,顺利解决了市谷井关道场的纷争,虽然关闭道场是正确的决定,但三冬却开始觉得闷得发慌。昔日她身为道场四天王,每日都会到师父井关忠八郎的道场指导众多门生练剑。如今,她担心像现在这样下去,自己的剑技和体能都会大不如前,于是开始前往江户屈指可数的剑术名人一金子孙十郎信任于汤岛五丁目开设的道场练剑。

这天,她想起自己久未拜访秋山小兵卫,便专程前往造访,同时心中暗忖:“小兵卫师傅的儿子大治郎先生在桥场附近开设一家道场,之前和小兵卫师傅前去拜访时,他正巧外出。有了,不如请小兵卫师傅引见,让我和大治郎先生过招,这样应该很有意思。”于是她早早便用完午膳,前往小兵卫位于钟渊的隐居处拜访。

“老板,钱我搁在桌上。”三冬把钱放在桌上后,起身望向店门外。

“啊        ”她嫣然一笑。原本在屋檐下躲雨的人群一起涌向大路,这时三冬发现其中一人是她父亲主殿头田沼意次的家臣一饭田平助。饭田平助在田沼家担任御膳番,俸禄三十石二人扶持,身分低微。所谓的御膳番,是为主君田沼意次挑选三餐食材的职务。三冬之所以认识平助,是因为平助的儿子条太郎昔日也是井关道场的门生。田沼家的人称饭田平助为“没牙的狸猫”,他的长相就是这副德行。矮小的身躯,配上狸猫般的脸蛋,外加一撮花白的发髻。他的门牙都已掉光,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还老上一二十岁。

就在平助即将从下谷稻荷神社前通过时,一位像是镇民的年轻男子,从西侧的武家宅邸墙外现身,与他错身而过,扒走平助怀中的物品。雨歇后的大路上人来人往,没人发现这件事。但由于佐佐木三冬刚才看到饭田平助,因而清楚目睹了这一幕。——啊……平助那个傻蛋,被人偷了都不知道。三冬心里益发觉得滑稽可笑。平助浑然未觉,急急忙忙往上野方向走去。三冬决定不理会平助,改为跟踪那名快步朝浅草走去的扒手。




那名年轻扒手行经两侧大小寺院林立的新寺町,笔直朝浅草而去。不久之后,他在东岳寺与西光寺间的道路转往北方而行。对方是名矮小清瘦的男子,看起来不像扒手。他的衣着打扮整齐,系着腰带,穿着白布袜,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这名扒手顺着两侧都是寺院的道路北行,往入谷农田的方向而去。他两度回头查看,都没发现身后有人跟踪。艳阳高照的路上,杳无人迹。男子放慢脚步,双手伸进怀里,从他偷来的钱包里取出钱币。正当他准备将空钱包弃置一旁——

“站住!”佐佐木三冬已先绕至前方,从清光院的围墙暗处现身;“呵呵呵,我全瞧见了哦。”扒手大吃一惊,但他看三冬那斯文的少男模样,一时没发现她是女儿身,心中暗忖:哪儿来的公子哥……扒手回头瞄了一下身后,确定没其他行人后,二话不说,直接抽出怀里的短刀,大喊一声“臭小子”,一刀刺向三冬。此举当然不管用。三冬轻灵地闪过扒手这一刀,一声“看招”,身子微沉,那名扒手登时“哇……”地惨叫一声,整个人腾空而起,摔向路面。

“唔……”扒手似乎撞中了要害,一口气喘不上来,全身动弹不得。三冬走近,从他怀里取出饭田平助的钱包,放进自己怀里,对扒手说道:“我让你以后再也不能为恶。”那名趴在地上呻吟的扒手,右手手指被三冬一把握住。他放声哀嚎。三冬已折断他两根手指。

“呵呵呵。”佐佐木三冬笑着转过身,悠哉地慢步离去。真难想像这是一名二十岁女子会做的事……半晌过后,三冬来到附近东本愿寺院内的一间茶店,检查平助钱包里有何物品。她本想明天前往父亲位于神田桥御门内的官邸,将饭田平助唤至跟前,向他问一句:“你昨天是不是遇上什么倒霉事啊?”好好揶揄他一顿。但她一看到钱包里的东西,细长的双眼顿时发出异样的光芒。钱包里装有十两金币。以饭田平助的身分,平时不可能带着这么一大笔钱在身上。即使真是如此,另外还有一个用油纸包覆的小包裹,显得相当可疑。

——这会是什么呢?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三冬解开包裹。——这……这是?三冬为之一怔。油纸里装着一只药包。她将药包打开,里头有不满一匙的白色药粉。白色的粉末中,带有些许淡红,近乎无味。——这是什么药?若说这是普通药粉的处理方式,实在令人难以信服。在药包之外,还以油纸包裹,装进平助的钱包里。三冬将这东西放在怀中,俏丽的面容显得有些苍白。

她在原地伫立。院内的树丛传来阵阵蝉鸣。巾帼不让须眉的女武者佐佐木三冬,白皙的前额开始渗出豆大的汗珠。不久之后,三冬已来到秋山小兵卫位于钟渊的住处。小兵卫独自一人午睡,阿春也许是回关屋村的娘家摘菜去了,不见踪影。小兵卫望着三冬递向他面前的钱包和药粉,沉默良久。

“师傅,这难道是毒药?”三冬终于按捺不住,开门见山地问道。

“三冬小姐,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但说无妨。”

“这个钱包的主人名叫饭田平助,担任家父田沼意次的御膳番。”

“也就是负责打点田沼大人平日三餐食物的职务对吧?”

“是的。”

“这名御膳番在钱包里放着可疑的药物,而且只有一包,还很谨慎地用油纸包裹,贴身带着……”

“没错。平助那家伙也许是受人所托,计划毒杀家父……”

“此外,钱包里还有十两金币……”

“俸禄只有三十石二人扶持的饭田平助,身上带着十两金币,实在启人疑窦。”

“三冬小姐,我的想法和你一样。”

“那么,师傅……”

“这个药粉和钱包暂时由我保管,我会暗中请人鉴定这药粉究竟是何物。此事包在我身上。”

“那就有劳师傅了。”

“三冬小姐,你要佯装毫不知情地前往田沼大人的官邸,在我派人前去报信之前,暂时先待在田沼大人的官邸里。放心,我明天就会去接你。”

“我明白了。”

“另外,你可以不动声色地偷偷观察饭田平助的情形。我们一起出门吧。”

秋山小兵卫在纸上写下“外出办事”一行字,搁在起居室的书桌上。最近阿春在小兵卫的教导下,已略能读写。小兵卫门也不关,就此整装完毕,步出门外。

“这位饭田平助的相貌如何?”

“是。家里的人都说平助是没牙的狸猫。”

“没牙的狸猫是吧……嗯,原来如此。”




秋山小兵卫与佐佐木三冬在两国桥的东侧道别。目送三冬由两国桥西行后,小兵卫前往拜访住在本所龟泽町的镇上大夫小川宗哲。小兵卫与宗哲已有十五年的交谊。在本所一带,宗哲可说是名闻遐迩。他的诊疗细心周到,不因病人身份贵贱而有不同。小川宗哲正巧在家。

“这不是小兵卫兄吗?找我有急事吗?”虽已年逾七旬,但宗哲的脸庞仍是红光满面,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

“宗哲大夫,今天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但希望你别过问。”一听小兵卫此言,宗哲立即应道:“好啊。”

“希望能屏除旁人一谈。”

“嗯,好。”来到屋内的房间,只剩他们两人。

“想请你替我鉴定这个药粉。”

“我看看……”小川宗哲接过药粉后,频频嗅闻。半晌之后,他向小兵卫说道:“这是毒药。”

“果然没错……”

“不会有错的“闻得出味道吗?”

“小兵卫兄,医生的鼻子可是不同于常人哦。”

“是什么毒药?”

“你最好别问。我只向你透露一点:这并非日本国内的产物。”

“原来如此……”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东西……不,你刚刚才说过,要我别过问。”

“希望你能配合。”

“当然。”

“那我就此告辞……”

“要走啦?我正想说很久没和你下棋呢……”

“因为有急事得办……”

“说得也是,手上有这么一件麻烦的东西。”

“就是说啊。宗哲大夫,可以帮我叫顶轿子来吗?”

“没问题。”宗哲拍手唤来女侍,命她去附近的轿行叫轿夫前来。不久轿子便已赶到,小兵卫坐上轿,前往四谷传马町的御用闻弥七家中。弥七的妻子阿峰在传马町经营一家名为武藏屋的料理店。

“啊,师傅您来啦。弥七刚好外出呢。”

“阿峰,今天我就在这里等弥七回来吧,方便吗?”

“当然方便。请师傅在店内稍坐,店里刚好进了一条肥美的香鱼。”

“妙极!顺便来壶酒吧。哎呀,不知不觉间都已天黑了,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呢。”小兵卫坐在武藏屋二楼的包厢里,喝着美酒,享受阿峰精心烹调的佳肴。不久,弥七返回家中。

“师父,好久不见了。因为梅雨季的缘故,一直没能去向您请安。”

“弥七,你就别跟我客套了。我会这样突然来访,向来都是有事麻烦你,真有点过意不去呢。你可要多多海涵啊。”

“您这样说就见外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不过,此次这件事,必须在你奉上级命令行事之前,就先展开行动哦。”

“是什么事呢?……”弥七有些紧张。

“在告诉你之前,先别让其他人靠近这里。”

“那当然。”弥七先走出走廊,不久便又回到包厢里。

“师父,究竟是何事?”

“此事千万要保密,弥七。我猜这件事牵扯甚广,会出乎你我意料。”

“哦?        ”

“我要你调查的对象,是没牙的狸猫……”

“狸……狸猫?”

“是个戴着狸猫面具的人。”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听好了,因为是你,我才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不过弥七,你今后的行动必须一一向我通报,虽然会比较麻烦,但若不这么做,办起事来会非常棘手。换言之,此事就是这般重大。”

“我明白了。”

“来,喝一杯吧。”




田沼意次官邸所在的神田桥御门内,位于江户的城郭之中。这片宽阔地区受到江户城外濠和内濠围绕,能在此拥有官邸的大名们,个个不是幕府阁僚,便是开国大名。佐佐木三冬来到田沼的官邸后,便走进自己平时居住的榉之间叫在大名的宅邸里,公厅与内院区分严谨,女性上从夫人下至侍女,绝不能在执行公务的公厅露脸,只有三冬例外。她虽是女流,但总是一身男装,而且听说她前来父亲的官邸时,总当自己是男人。

自从发生井关道场的纠纷后,田沼意次与侧室所生的女儿三冬,比以前更常前来官邸与父亲见面。因此,田沼意次曾向御用人生岛次郎太夫透露道:“三冬自从接受秋山小兵卫师傅的熏陶后,改变不少。妙极、妙极,吾心甚悦。”与秋山小兵卫道别,直接前往父亲官邸的三冬,在棒之间稍事休息后,来到走廊上。走廊上的挂灯已点亮。三冬顺着长廊而行,若无其事地走进公厅厨房隔壁的御膳番室。饭田平助的同僚,同样担任御膳番的最上郁五郎,正在清査账册。最上一见三冬,旋即伏身行礼。

“饭田平助在吗?”

“是。他今天未出勤,因为不属他轮值……”

“哦,这样啊……”

“如果您有事找他,属下可以传他过来。”

“不用了。我只是想问平助,他儿子桑太郎近来可好。”

“原来如此……”今年十五岁的饭田粲太郎,之前在井关道场接受三冬剑术指导一事,最上也很清楚。

“好,很久没见条太郎了,我就到平助住的长屋走一趟吧。找个人替我带路。”

“属下明白。”饭田平助就住在沿着邸内北面围墙而建的一座下级藩士长屋里,里头是四房隔间。带三冬前来的那名步卒离开后,三冬开门唤道:“我是佐佐木三冬,粲太郎在吗?”平助的妻子阿米和条太郎急忙快步跑来。

“啊……师父。”

“粲太郎,看你气色挺不错的嘛。你再等一阵子,我会帮你找一家适合你练剑的道场。”

“感谢师父。”

“寒舍虽然破旧,但还是请您入内稍坐吧。”阿米道。

“嗯……饭田平助呢?”

“因为今天没有轮值,所以上午就外出了。他原本说天黑以前会返家……”

“还没回来?”

“是的。您找平助有事吗?”

“不,没什么……”

这时候,饭田平助踉踉跄跄地从通往小门的石板路上走来。天色已由昏黄转为漆黑,平助的黑影蹒跚地走进长屋的小门内。当他走近门口看见三冬时,整个人为之一震,呆立原地。

“哎呀,你是怎么了?”妻子阿米向平助唤道。

“你脸色好难看。怎么了吗?”三冬故意若无其事地询问。平助急忙应道:“不,没什么。您……今天怎么有空到寒舍……”他那沙哑的声音,连声问候也说不好,就像要往前倾倒般,深深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你是不是身体不适?”

“是,突然觉得……腹痛如绞。希望您能见谅……”

“无妨,你进房休息吧。隈,粲太郎,有空到我根岸的家里来玩吧。”语毕,三冬转身离开饭田平助居住的长屋。——平助那家伙一定是在半路上发现钱包掉落,狼狈地原路折返,看会不会掉在路上,不住地四处寻找。不过,当时平助到底是去了哪里……我在下谷稻荷神社前发现他时,看他的模样,像是来自浅草的方向。如果那是毒药的话,莫非他是在浅草一带取得,正欲走回官邸?……

如此一来,三冬也不禁紧张了起来。——那毒药是要用来杀害我父亲田沼意次吗?虽不能如此质问平助,但再怎么说,掌理意次三餐的饮食,检查有无毒物,正是平助的工作。正因如此,三冬绝不能坐视不管。过去三冬对父亲素无好感,但是从今年起,他与父亲相聚的机会增多,秋山小兵卫也常苦口婆心地对她晓以大义,因此对于父亲这位暗地里在幕府政治中呼风唤雨的政治家,三冬慢慢开始能够理解。

是夜,佐佐木三冬在田沼官邸过夜。她和父亲田沼意次见面,意次相当开怀,但他告诉三冬:“今晚爹有事要忙,不好意思啊,三冬。”用完晚膳,意次便独自一人关在起居室里。想必是许多政治方面的事要忙,夜里回到官邸还得继续操劳。到了隔天早上一这天,理应轮值到官邸工作的饭田平助并未现身。他以急病告假,在家休养。近午时分,一名年轻武士到田沼官邸拜访三冬。这名身形奇伟的年轻人,向门役说道:“在下名唤秋山大治郎,代替秋山小兵卫前来晋见佐佐木三冬小姐。”




秋山大治郎旋即被领往榉之间,与三冬会面。

“啊……你是那时候的……”大治郎为之一怔。三冬红着脸应道:“哎呀……当时真是失礼了。”今年春夭,两人在不认识彼此的情况下,于秋山小兵卫住处附近的河堤邂逅。当时三冬的美貌令大治郎看得瞠目结舌,但三冬却像刺猬似的摇下一句:“有什么事吗?”就此离去。大治郎将小兵卫托他转交的信件交给三冬,三冬看完信后,两人热烈地谈论起剑术。大治郎与三冬聊了半个时辰后,就此告辞离去。

小兵卫在信中告知药粉确实是毒药没错,并吩咐三冬道:“……今后我会派小犬大治郎替我传信给你,希望你先在田沼大人的官邸暂住,暗中保护令尊的安全。”三冬在回信中写下昨晚发生的事,交给大治郎。到了日暮时分,三冬唤饭田粲太郎前来;“粲太郎,我帮你找到一位好师父了。”

“真的吗?”

“对方是无外流的秋山大治郎,在浅草桥场附近的真崎稻荷明神社后面,开设了一家道场。”

“是……”

“刚才他来过这里,所以你的事,我已经向他请托过了。”

“谢谢您。”

“看你好像不是很满意呢。”

“啊……岂敢。”

“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名气,但剑术却远胜于我。”

“是。”

“今后,我也打算不时上秋山大治郎先生的道场向他习剑。”

“真的吗?”

“喂,你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开心。你就这么崇拜我吗?”粲太郎羞红着脸,低头不语。少年的纯真,任谁也看得一清二楚。

“很好。对了,粢太郎……”

“什么事?”

“听说你父亲突然生病了。他怎么了?”

“他卧病在床,从早上起便粒米未进。家母说要请大夫来看病,家父却不同意。”

“生病还不请医生?”

“是啊,他只服用了家里的药。病情应该没有多严重,可能是一般的中暑,整个人没什么元气。”

“是吗……”

“总之,家父最近老是无精打采,就算回到长屋里,也很少说话……”

“哦,很早以前就这样了吗?”

“不,是从今年春天开始,突然变得少言寡语,常独自一人沉思。家母也很担心。”照理说,身为主君之女的三冬,是不能如此轻率地和下级藩士的儿子交谈;但桑太郎曾接受过三冬的剑术指导,三冬过去对他更是多方照顾,所以条太郎一打开话匣,心房也随之敞开,最后完全顺着三冬的意,什么事都一股脑儿地跟她说。这更令三冬觉得他可爱。粲太郎离去后,三冬前往御膳番室。御膳番有三人可以轮流,看来似乎没有任何异状。——只要饭田平助没来,应该是不会有事才对。但眼下当然丝毫大意不得。到了隔天——三冬并不知道,饭田平助不知何时已出过家门一趟。

“我去请一位认识的大夫替我看病。”说完话,平助就此出门。这天平助没有轮值,因此官邸里无人起疑。饭田平助步出神田桥御门,欲往他方,旋即被等在护城河畔茶店里监视的弥七一眼认出。——果然没错,长得像狸猫的家伙,就是他。弥七就此展开跟监。这次的事件,小兵卫特别吩咐“虽然会比较辛苦,但凡事你都得亲力亲为”,所以他没派手下德次郎跟踪。

“如果有人找我,就说我有事去小田原一趟。”弥七如此吩咐妻子。弥七有亲戚住在相州小田原。这天也是晴空万里的日子,酷热的天气一日胜过一日。入夜后,弥七在秋山小兵卫家露脸,小兵卫一见他到来,便对他说道:“先洗澡冲冲汗吧,洗澡水马上烧好。待会儿你再慢慢说给我听。”他命阿春准备洗澡水,自己到厨房里准备酒菜。




田沼意次是在安永元年(一七七二年)收饭田平助当家臣,所以算起来是七年前的事了。平助原是信州上田的浪人,年近三十才来到江户。那时候他的儿子条太郎才刚出世。当时有个照顾了平助一家两年的恩人,后来在一桥家得到一份差事,身份当然相当低微。八代将军德川吉宗将江户城一桥门内的土地赐给四子宗尹,让他自成一家,一桥家才就此成为大名。将军吉宗也让另一个儿子宗武成立田安家。之后,现任将军家治将清水门内的土地赐予弟弟重好,让他成立清水家,因此一桥、田安、清水这三家,人称德川御三卿。

尾张、纪州、水户这三位大名,人称御三家。御三卿的地位仅次于御三家,拥有“三位??中纳言”的官位,享有幕府拨给的十万石俸禄。而一桥家和其他两家,政务同样都是由幕府重臣介入掌理。五年前过世的田沼意诚,是意次的弟弟,他入一桥家任官,出将入相,最后登上家老一职。因为兄长主殿头田沼意次深获将军宠信,随着其势力扩张,在一桥家任职的弟弟意诚,其地位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如今,田沼意次似乎打算让自己的侄子意致像亡弟一样坐上一桥家的家老位置,四处动用关系。

田沼意致如今担任幕府的御目付叫但众人都认为,在他位高权重的伯父安排下,意致要成为一桥家的家老绝非难事。一桥家可说是在幕府的管理下成立,因此,拥有幕府最高权势的田沼意次要让自己的侄子担任家老一职,简直犹如探囊取物。但意次并未仗势凌人地推动此事,在弟弟死后的五年间,他采用将军家治以及其他幕府阁僚都能接受的手段促成此事,并极力取得一桥家之主——德川治济的同意。直到最近,他才放下心中悬宕的大石,以放心的神情告诉侄子意致:“我想,将军不久就会同意此事了。”

听说意次还语重心长地告诫道:“等你日后成为一桥家的家老时,千万不可辱没伯父以及你亡父的名声啊。”田沼意次与~桥家之间,有着这一层关系。随着斗转星移,两家之间的关系又会对田沼意次、佐佐木三冬及秋山小兵卫父子带来何种影响呢……话说饭田平助从一桥家调任至田沼家那年,田沼意次受将军加赠三万石,正式升任老中。如此一来,意次的政治版图大为扩张,家臣人数顿显不足。

他大肆拔擢,使得下级藩士因此严重欠缺。相对地,一桥家则是家臣过多。因此,包含步卒在内的三十多名家臣,就此从一桥家调任至田沼家。饭田平助也是其中一员。且说——御用闻弥七跟踪完饭田平助,前往小兵卫位于钟渊的隐居处报告,与小兵卫一面饮酒,一面展开绵密的讨论。隔天,平助前往田沼的官邸执勤,他显得精神许多。难道昨天他外出与人会面的结果,令他宽心不少?

“家父已出勤去了。他身体已好转许多。”桑太郎向三冬通报此事。

“哦……出勤去了?太好了。”

“让您操心了……”桑太郎对父亲的秘密一无所悉。他是一名仍留着前发【3】、充满朝气的少年,脸上稚气未脱。桑太郎离去后不久,秋山大治郎前来会见三冬。大治郎将父亲小兵卫所写的信,以及先前替三冬保管的那只钱包,交到三冬手中;“家父说要交还此物。


“好。”三冬收下后,展信阅读。

“我明白了。”

“在下告辞。”

“大治郎先生。”

“何事?”

“我有事请托,日后会登门拜访。”

“有何事请托?”

“我有位门生,想托您指导剑术。”

“在下明白了。”大治郎表情平淡地同意了三冬的请托。秋山大治郎离去后,三冬走出樺之间,顺着走廊前往御膳番室。家臣们一见三冬,皆议论纷纷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三冬小姐竟然逗留这么多天……”

“听说主君很开心呢“不过,主君最近似乎诸事繁忙,无暇与小姐长谈。”原本在翻阅账册的饭田平助,一见佐佐木三冬从走廊步入御膳番室,立即磕头行礼道:“参见小姐……”

“你病好啦?”

“是的,已无大碍。”

“是吗……”

三冬倏然来到平助面前,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场后——“平助。”

“小姐有何吩咐?”

“这是你掉的东西。”语毕,三冬将小兵卫送还她的钱包搁在平助面前。当时饭田平助脸上的错愕神情,实非笔墨所能形容。他张口结舌,宛如冻结在御膳番室的空间中。三冬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快步返回榉之间。钱包里的十两黄金原封不动,但那包毒药仍在小兵卫手中。




饭田平助这一整天是何种心境,无从得知。佐佐木三冬事后旋即离开田沼官邸。隔天,又是非平助轮值的日子。他一早便脸色惨白,妻子阿米和儿子粲太郎都很替他担心;“我人不舒服,要去看一位我认识的大夫。”平助于巳时(上午十点)离开田沼官邸,一直到日落西山,仍不见平助返回。阿米与粲太郎益发感到坐立难安。同一时间,佐佐木三冬刚返回田沼官邸不久,主殿头田沼意次也已出城返回邸内。

“我有急事要见我父亲。”三冬对御用人生岛次郎道。

“我有急事要忙。明天不行吗?”田沼意次对生岛如此说道。

“等不到明天,现在就得对他说。麻烦再去跟我父亲通报一声。”三冬再次催促生岛回报。

“那就带她进来吧……”不得已,意次只好将三冬传至名为“枫之间”的书房里。

“三冬,你有什么事?”

“爹诸事繁忙,还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请爹见谅,但由于事态紧急……”

“说来听吧。”

“请屏除旁人……”

“什么?……”意次一脸诧异的表情。

“请您务必听我一言……”三冬目不转睛地凝睇着父亲双眸。于是意次命小姓屏除旁人,先前在意次面前摊开数份文件请他过目的生岛次郎太夫,也暂且回避。

“这么一来,就只有我们两人了。到底是什么事?”三冬虽是意次的私生女,但他对这个女儿疼爱有加,今日女儿有秘密同他商量,意次心中无限欣喜。矮小清瘦、其貌不扬的田沼意次,与权倾当代的幕府老中应有的架势威严相去甚远。意次进城执勤时也是这副模样,不修边幅,穿着朴实平淡。

随着三冬娓娓道出真相,意次的老脸也渐渐收起笑容。隔了许久,待三冬道完事件的始末,意次脸上再度浮现笑容;“谢谢你告知我这件事。”意次执起女儿的手,举至自己面前。看来他是由衷感谢。尽管如此,意次对于担任御膳番的饭田平助暗藏毒药一事,丝毫不显半点震惊与愤怒。三冬过去从没想到父亲竟是这般沉稳。

“今后我得多多提高警觉才行。”意次的口吻显得相当认真。

“爹,您有何看法?”

“嗯……”

“秋山小兵卫师傅正替我多方查探,不过……”

“是吗……老是给秋山师傅添麻烦……”

“是。秋山师傅说,官邸内的事,一切交给爹来处理就行了。此外,如果爹有事吩咐的话,他会亲自登门拜访。”

“这样啊……”意次与三冬又聊了半晌,最后三冬连晚膳也没用,便就此离去。事后,意次的下属原本要为他送上晚膳,但他命其取消,与生岛次郎太夫两人展开密谈。御用人生岛是田沼意次的心腹。若是和家老们以及其他重要官员谈及此事,定会引发轩然大波。
为了避免事情闹大,意次才和生岛讨论。两人的密谈不需要太多时间。密谈结束后,意次旋即命人准备一队夜间随行的人马,也没用餐便离开官邸,往日本桥滨町的别馆而去,并且遣人通知幕府道“因急病之故,于别馆静养三日。”

“发生什么事了?”

“主君刚才一直都还好好的啊。”

“没错。事有蹊跷哦……”家臣们个个一脸纳闷。另一方面,饭田平助仍未返回官邸。他的妻儿心急如焚,前往平助的同僚最上郁五郎的住处请他帮忙。于是最上跑去向上司打听,但始终得不到他的下落。这时,主君突然前往别馆,官邸上下登时忙得人仰马翻,一时间也就忘了饭田平助的事。




这时,说到饭田平助人在何方——浅草有条名叫新堀川的运河。由幕府的米仓南侧引进大川(隅田川)的河水,由鸟越一路往北掘河,从阿部川町穿过东本愿寺西侧,通往浅草的农田,这便是新堀川。只要大川涨潮流入河水,船只便可通行,石神井多余的灌溉用水,也可流入新堀川。就在浅草农田面向新堀川的一隅,有一间被苍翠树林环抱的宅邸。这并非豪宅,却是归一桥家所有,堪称是别馆。时间约莫是亥时(晚上十点)。这座宅邸的后门悄悄开启,从里头走出五道人影。平静无风的夏夜,笼罩着一股沉重、闷热的黑暗。

新堀川的对岸,秋山父子和御用闻弥七就潜藏在树林中。前些日子,弥七目睹饭田平助步出田沼官邸,走进一桥家的这座别馆内,一直待到天黑前才离开,到田原町雇了一顶轿子返回田沼家。今天也一样——在神田桥御门外监视的弥七,再度跟踪前往浅草别馆的饭田平助。同时,弥七与大治郎联络,大治郎立马赶往父亲小兵卫的住处,向他通报此事。

“是吗……嗯,终于快要落幕了。”小兵卫如此说道,旋即整装完毕,和大治郎一同坐上由阿春撑竿的小船,赶赴山之宿的河岸,走向弥七埋伏监视的树丛中。之后过了好几个时辰,三人一直蹲踞在树丛中,静候饭田平助离开。

“搞不好……”秋山小兵卫低语道,“平助已在宅邸内被杀害了。”

“既然这样,爹,我们就潜进宅内吧。您认为呢?”

“我们大可不必这么做。因为这一切,田沼大人应该都已料到了。”

“是“不过,千万不能大意。”

“孩儿明白。”

这段时间,弥七离开这处监视的地点,与离开田沼官邸的三冬取得联系。弥七在神田桥门外与三冬碰面后,便一路奔回此处。小兵卫听完他的报告后说道:“这么说来,田沼大人已移驾至滨町的别馆了是吗?”

“是的“原来如此,很好。你有替我转告三冬小姐,要她回根岸的家中静候消息吗?”

“不用您吩咐,我已这么做了。”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师父,我在寺门前买了凉西瓜,您要不要吃一点?”

“哦,这个好,切来吃吧。”

“我马上弄。”

之后过了约一个时辰,五道人影从一桥家别馆走出。

“出来了。平助要是也在里头就好了……”

五人前往别馆南方一处积满新堀川河水,宛若一口大池的场所。大池中央有座小岛,岛上布满杂树林。在走进该处前,这五人当中的两人吹熄手中灯笼的火光。此时,其中一人纵声喊道:“你做什么……”声音旋即止歇。此人正是饭田平助。换言之,是包围平助的那四名武士,将他带往小岛上的杂树林里。

“动作快……”一名高大的武士从后方架住平助,以手按住他的嘴和颈项,如此说道。

“快啊……你还在磨蹭什么!”

“好。”一名男子绕至前方,拔刀出鞘,往平助腹部刺去。这时,一颗石块划破夜空,从树丛中激射而至,击向那名握刀男子的面门。

“呀……”男子抛开手中长刀,手捂着脸,踉跄欲倒。

“怎么回事?”

“大泽,你怎么了?”其他三名武士你一句我一言地问道。饭田平助乘机挣脱对方的束缚,死命逃窜。

“啊,不妙!”

“快追啊……”

“跑往哪个方向?”

“这边。”

平助逃往新堀川的水池方向。其他四人拔刀欲追向前,此时有个娇小的人影仿佛从地底冒出般,挡在他们面前。

“啊……”在昏暗中,一名武士直接撞向这名矮小男子的身躯,大叫一声,就此瘫软倒地。

“山田,你怎么了?”

“啊,这家伙是谁?”其余三人这才发现挡在他们面前的这名矮小男子。

“不可大意!”

“直接砍了他无妨!”

“好,在下去追饭田。”

“好,你去吧“遵命。”其中一人转身迈步奔离,但这名矮小的男子不予理会,对着其他两人指向他的刀锋说道:“哼……你们这样根本就砍不了人。”小兵卫倏然将脸凑向前。此等身手,也惟有秋山小兵卫才能办到。

“这家伙……”这两人对他大胆的行径都大吃一惊,同一时间,小兵卫已一头撞向其中一名高举手中长刀的男子怀中。尽管腰间插着短刀,但小兵卫并未手按刀柄,只见他大喝一声:“看招……”一拳击中对手侧腹,对方就此双膝跪地,昏死过去。另一人目睹小兵卫展开诡异的奇袭,吓得全身僵直,无法动弹。

“哇……哇……”他挥刀一阵胡砍,从树干间倒退,脚被树根绊到,一阵踉跄。

“哇……”小兵卫明明还未对他出手,他已放声尖叫,头也不回地朝别馆的方向奔逃。秋山小兵卫将那两名不醒人事的武士抛在一旁,快步穿过杂树林,来到水池边。追杀饭田平助的那名男子,已昏迷倒地。小兵卫绕行岸边小路,赶往水池对岸,此时大治郎和弥七早已等在一旁。不,还有另外一人。全身湿透的饭田平助整个瘫倒在弥七背上。

“平助没事吧?”

“爹,他从池里爬上岸时,挨了我一记,现在仍昏迷中。”

“那就好。我们快走吧,一桥家那帮人,这次也许会派大批人马前来。不过,田沼大人的意思是凡事低调处理,所以别和他们动手,快点离开这里。”小兵卫走在前头,宛如有阳光照路一般,在入谷农田的小路上健步如飞,一路往西而去。




之后过了约莫十天。那天午后,秋山小兵卫正享受着午睡,这已成为他夏日必做的日课。住处后院的夹竹桃,此时正红花朵朵,美不胜收。阿春用完午饭后,又回到关屋村的娘家摘菜去了。小兵卫在外廊铺上蒲草席,悠闲地横卧其上。来往于大川上的船只,顺着和风传来阵阵划桨声,给人慵懒之感。后院方向传来数匹快马奔向河堤道路的马蹄声,吵醒了小兵卫的浅眠。——不知哪里的武士,在这种大热天还骑马远行,真是辛苦啊。小兵卫如此思忖着,抵抗不了浓浓睡意,再度陷入梦乡。

这时,从庭园传来一声叫唤;“佐佐木三冬打扰了……”

“哦……大热天的,你还专程跑来啊。”小兵卫坐起身,发现有名个头娇小的老武士从三冬背后走出。——主殿头田沼大人?确实是他没错。田沼意次带着十名骑马的家臣与三冬随行,一副骑马远行的装扮,至小兵卫家造访。

“您是秋山小兵卫先生吗?我是主殿头田沼。”意次开口向他问候。

“幸会之至……”小兵卫起身招呼道,“请至寒舍一坐吧……”

“不用了,在外廊谈就行了。”语毕,田沼意次随兴地往外廊坐下。他头戴骑射笠【4】,身穿骑马裤,脚踏草鞋,一身骑马远行的装扮。这样对他而言反而比较方便。随行的藩士们将马系在河堤下,守在一旁。

“请您稍候片刻……”小兵卫从厨房来到后院。后院的井里,有用竹篮装好泡在水中的白丸子。小兵卫想起阿春在出门前曾对他说:“你醒来后,井里有消暑的东西可以吃。”小兵卫将糯米粉揉成的白丸子装在盘里,撒上满满的白砂糖,另外准备三人份的热茶,放在托盘里,端至外廊。

“这种东西不知道老中大人您吃不吃得惯,????…”听小兵卫这么说,田沼意次莞尔一笑。

“虽然好久没吃了,但我很喜欢这种白丸子。以前家母总会做给我吃。”

“太好了……”

“嗯,好吃。清凉爽口。”

“谢谢夸赞。”意次、小兵卫、三冬三人,喝着热茶配白丸子,以祥和的眼神互望着彼此。

“对了,秋山师傅。”

“什么事?”

“迟迟没来向您道谢。前些日子的事,我一直牢记在心,不胜感激“不,这没什么。倒是那位饭田平助,后来怎样了?”那一夜,秋山父子将昏厥的平助送回神田桥门内的田沼官邸。小兵卫告诉田沼官邸的门役,他们在路上发现饭田平助突然发病,痛苦不堪,因而加以照顾,问出他的姓名和身份后,特地将他送回此处。说完后,便催促大治郎赶快离开。官邸的人们并未怀疑平助,因此平助隔天得以继续执勤。田沼意次也于三天后向幕府报告,说自己已完全康复,就此返回神田桥门内的官邸。然而就在那天夜里,饭田平助自杀身亡。意次回到官邸后,并未传唤平助,也未对他展开讯问。

“那么,您原本是打算像从前一样对待平助啰?”

“没错。”

“嗯……”就连小兵卫也对意次的宽宏大度深感吃惊,日后他曾对大治郎透露:“没想到他是这般了不起的人物……”据说平助是上吊自杀。平助的妻子阿米和儿子条太郎,对平助自杀的原因没半点头绪。

“不过,今后您得多留意自身的安危才行啊……”

“秋山师傅,我也曾对三冬说过,今后倘若我遭人毒杀,就太对不起您和三冬此次为我所做的努力了。”

“一点都没错。”

“不过爹……”三冬说,“此次的事件,是一桥家想暗杀您对吧?”

“这个嘛……”

“现在可以确定,是平助与一桥家别馆里的人暗中勾结。”

“没错。”

“既是这样,爹……”

“你听我说,三冬。”田沼意次啜了一口小兵卫替他换过的这杯茶,如此说道,“一桥是和主上(将军)拥有相同血脉的名门,我身为辅佐主上治理天下的老中,今日却成为他们暗中毒杀的对象,此事岂能公之于世?我行事向来以和为贵,本以为凡事皆可大事化小,不过……饭田平助是当初从一桥家移调而来的家臣,也许从那时候起,一桥家便有人想取我性命。亡弟意诚曾担任一桥家的家老,从他升任之后,我对他多所关照。然而,我自认是关照,但看在别人眼中,也许会认为我是仗着主上之威,恣意操弄一桥家。这皆是我个人无德所致。”意次嘴角莫名泛起一丝落寞的浅笑。

“此次本想让侄子意致担任一桥家的家老……但我并非别有所图,而是为自己疼爱的侄子前途着想,帮他一把罢了。而且,秋山师傅……”

“您请说。”

“就为政者而言,天下大权拥有迷惑人心的惊人力量,难以抗拒啊。”田沼意次的语气坦率无伪。

“您所言甚是。”

“话虽如此,我并非是为了将天下纳为己有。换言之,这就和一旦开始储蓄,就会不断想要存钱的道理一样,为了随心所欲地推展政治,除了扩张自己的权势,让自己更加壮大外,别无他法。”

“请恕在下冒昧一言……”小兵卫开门见山地说道,“听说一桥家之主德川治济大人,性情刚烈……”

“没错。”意次语毕,沉默不语。一桥治济是八代将军德川吉宗的孙子。十四年前的明和元年(一七六四年),他取得“从三位左近卫权中将”的官位,继承了一桥家。治济夫人是京极宫公仁亲王之女。治济成为一桥家之主后,幕府屡屡介入一桥家的政事,令治济深感不悦,不时和幕府阁僚起争执。但自从田沼意次担任老中后,田沼意次与现任将军意气相投,而且行事圆滑老练,因此一桥治济找不到理由反抗,这些年来反倒是与老中田沼颇为亲近。乍看之下,两人似乎处于一种亲密关系。

但也许正因如此,一桥治济内心压抑的不满更为炽盛……秋山小兵卫隐约向田沼意次透露这点。意次始终没有答话。意次仰望苍穹,沉默不语的脸庞虽然面无表情,但看在小兵卫目光犀利的眼中,他感觉到——老中对一桥大人,似乎已是方法用尽……须臾过后,主殿头田沼意次自小兵卫的隐居处离去。

离去时,意次赠予秋山小兵卫黄金五十两,作为此次事件的谢礼。佐佐木三冬向小兵卫递出一只三方【5】,上头放着装有五十两金币的包裹;“不成谢意,望您笑纳。”田沼意次微微点头致意。他的态度极其自然,小兵卫也显得不卑不亢,坦然收下谢礼;“这样的礼物再好不过了……恭敬不如从命。”当红轮西坠,阿春返回家中时,小兵卫正忙着将木柴放进烧洗澡水的炉灶里。

“哎呀,你留着让我来做就好了啊……”

“没关系。我说阿春啊……”

“什么事?”

“你看壁龛,那里放着一只装有五十两黄金的三方对吧?”

“啊,真的有呢,师傅。"“是某位贵人送我的。”

“太好了,师傅。”

“今晚由我来下厨。在我下厨的这段时间,要麻烦你撑船跑一趟,将五十两里头的十两……不,十五两,送到我儿子的住处去“好,没问题。”

“就说是我送他的零花。”

“明白“等你回来后,我们再一起洗鸳鸯浴。”

“我好高兴……”

“我来帮你洗背吧,好久没这么做了。”

“我可不要只有洗背哦。”

“好、好、好,帮你洗全身总行了吧。”

“好——”

外廊前的花草,满是松叶牡丹盛开的鲜艳花色,消融于茫茫暮色中。


【1】房间名称。

【2】类似监察的职务。

【3】成年后的男子,会将额上头发剃除。

【4】江户时代,武士骑射或转马远行时所戴的竹制网编斗笠。

【5】上方呈金状,底下则是立方体的底座,是向贵人献上物品时所用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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