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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蒋继锋《血溅金家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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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怅望祁连 于 2026-1-28 19:46 编辑

    一、三豪客

  骄阳似火,一条黄土官道上尘埃飞扬,奔驰着三人三骑。
  为首的大汉,满脸虬须,浓眉下,一双豹眼炯炯有神。左右两骑上,一边是个白面汉子,两道剑眉,一撇微须,很有些文士风度;另一个则是黑瘦精细,脸颊窄长,一对小眼光芒逼人。
  夏蝉鸣唱。林荫下,露出一座茶肆。茶肆内净几明窗,甚是雅静。三人来到茶肆前。白脸汉子对虬须大汉和黑瘦汉子说:“大哥、三弟,这里离金家寨不远,又有客栈,先歇下如何?”
  虬须大汉说声:“好!”三人就一齐滚鞍下马,走进了茶肆。
  三人选了一付临窗座位,叫了一壶上好龙井,边饮边谈:
  “二哥,”那精瘦汉子说:“金百胜干的那件无耻之事,我已探听得清清楚楚,孤儿寡妇,向我哭诉半日,人证俱在,这家伙的好日子,怕是不长了!”
  虬须大汉接口道:“如今朝纲腐败,奸臣当道,小民百姓,伸冤无处,求助无门,我兄弟三人,替天行道,万死不辞。这里没有酒,权以茶代,来,干了这一杯!”
  他三人嗓音宏亮,说话无遮无拦,直听得一般茶客相顾失色。因他们所说的金百胜乃此处赫赫有名的金大员外,是蹬一脚四方乱颤的人物。他上与官府称兄道弟,下与黑道匪类暗通声气,本人武功高强,横行乡里无人敢惹,手下人命不知几许。老百姓背地里都称他为金毒龙,说一声毒龙来了,小儿都不敢夜哭。这三个人莫非吃了熊心豹胆,竟敢这么放肆?有的茶客怕惹祸上身,悄悄溜走了。
  就在三人邻桌的一付座头上,一个年轻村姑在慢慢饮茶,三个汉子的每一句话都听在耳里。她不时飞快地乜斜一眼,接着又若无其事地正襟危坐。时而微微摆头,时而秀眉深锁,眼神中露出讥诮之意。
  三人谈兴正浓,却不料村姑摸出一方素帕,轻轻抹了抹嘴,借着帕子的遮掩,弹出一枚银针。她这银针弹得好巧,斜射到对面石墙,然后反击回来,刚好从三人中间穿过,活象是从窗外射进来的。
  那三人见银针突然射来,齐齐惊诧地咦了一声,大叫道:“着啊,咱还没去,点子倒找上门来了!”说罢长身纵起,如三道疾箭都到了窗外。
  窗外并无人,几株杨树,枝稀叶少,也藏不了身。他们嘿嘿冷笑,又立即跃回室内。虬须大汉说:“这种鬼头鬼脑的人,且莫理他!”刚要坐下,白脸汉子指着茶桌说:“奇怪,这是什么?”
  原来,就在他们一出一进之间,茶桌上已多了一行字。字是用手指沾着茶水写的,纤细、流丽、清晰:
  此行多凶险,慎之!慎之!
  三人面面相觑,做声不得,再望左右,早已空无一人。他们猛然想起,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子,于是拔腿追出门外,遥见那女子在林子边袅袅婷婷,飘然而行,及赶到林边,她却人踪已渺。
  此时,三颗心一齐悬了起来。他们出道江湖,鲜逢对手、锄暴安良,恶人闻风丧胆。现在居然给人做了手脚,却连那人的面目都没有看清。可见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但金家寨周围情形,他们并不熟悉,商量了一下,认为还是小心为好。付过茶钱,选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客栈,悄悄住了下来,准备伺机而行。

 楼主| 发表于 6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宴无好宴

  金家寨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庄院。亭台楼阁,水榭花廊池塘假山,端是富丽无比。此间主人,就是先前说过的毒龙金百胜。这金百胜虽是为非作歹之徒,却偏偏要做出个文人雅士的模样。平日除行功练剑,打熬筋骨,把自身武功日愈增强之外,还好字画古玩。只要打听到哪里有这类好东西,他便要千方百计弄到手,为此就是害人性命,也在所不惜。
  却说离金家寨不远,有一条街,绿树掩映,小巷幽然。小巷尽处,住着一户人家,只母子二人。母亲吴氏长年卧病在床,儿子张生,是个秀才,二人靠先夫亡父遗留下来的一点薄产过活。
  张生年方二十三岁,生性孤傲,平日少与人来往。每日除伺奉母亲,便一卷诗书一盏香茗,以攻读为乐。
  不想一日却有人送来请柬一张,邀他到金家寨赴宴。来人是他幼时同窗李某。他素闻李某为人不正,一个读书人,竟趋炎附势,去巴结金百胜,当即就正言道:“本人与金某素无往来,我乃一介穷书生,实实高攀不起。”
  李某闻言哈哈大笑,一再相邀:“人都说你张生满腹诗书,为人豪爽,怎么一个酒宴也如此推三阻四?金员外实在是个礼贤下士之人,他家中收藏好字画无数,欲结交知音人,共同玩赏那些稀世之珍。这种雅兴,也算难得,你怎么可以俗人之见,舍弃这大好机会?”
  张生虽嫉恶如仇,但终究是终日足不出户的书生,少谙世事。李某一番话,说得他将信将疑。
  李某见他面露犹豫之色,乘机又道:“金员外近获唐寅一扇,上为马图,听说你家亦藏有唐伯虎一扇,图与之同,何不拿去与他比比,也教他知道,寒士中也有藏宝之人!”
  张生年少,给李某一激,便有些心动,他也是极喜爱古字画的人,心想,就去看看,又有何不可。便道:“若果真是鉴赏名家珍品,当然亦无不好,只是那酒宴……。”
  李某见张生上钓,笑笑打断他道:“我兄高人,一任尊便,不赴酒宴,就去看看吧。”不由分说,拉了他就走。
  张生无奈,随身带了扇,匆忙中也忘了禀报母亲,竟随李某到金家寨去了。
  进得金家寨,金百胜亲率一帮文人,将其迎进大厅。那里早摆好了丰盛的酒菜。张生身不由己,被众人拥下贵宾席。
  张生见金百胜一付文士打扮,一对凤眼,三绺长须,说话极是客气有礼,倒也不象一般暴发户那样俗不可耐,心想,民间传闻不可不信,也未可全信。我这次看完字画就走,不与他长久相交就是了。主意打定,也就安然坐了下来。
  酒过三巡,金百胜双掌一击,叫声:“来人!”于是厅后仆人,将一幅幅历朝字画逐一献上堂来。张生是饱学之人,识得货,见那些隽永古朴的画,走龙舞凤的名家墨迹,无一不是真宝,直看得目瞪口呆,但最后献上堂来的唐伯虎的扇画,却使他暗暗好笑,暗忖,这金百胜,终究还是个粗人,有眼无珠,明明是一个赝品,却当做了宝贝。他也不说破,只是把自己家藏的扇子拿了出来。
  金百胜当即离席,借来观看,一边看,一边赞不绝口。众人又传观一回,才交回给张生。
  张生见金百胜观扇后,面有黯然之色,心中不禁有些得意。心想你金大员外,哪怕再有钱有势,天下宝贝,也不能样样属你。心中一高兴,对众人敬的酒便不推辞,口到杯干,开怀畅饮。
  金百胜见张生如此模样,暗喜,不停地劝酒劝菜,声言今日难得高朋满座,又得一睹名扇,定要尽欢而散。于是猜拳行令,闹了个不亦乐乎。
  席上的诸人正饮得发兴,一名家丁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附在金百胜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金百胜笑吟吟的面色陡然一变,大声道:“哦?竟有这等事?!”
  家丁站立一旁,答道:“我们拦他不住,已进门了。”
  金百胜勃然作色道:“废物,叫护院武师轰出去!你们瞎了眼,不见我今日邀了好友在此聚饮么?”
  众人见金百胜突然发怒,不知何事,一时都面面相觑。唯有张生毫不理会,只顾喝酒。
  金百胜见众人停杯,连声叫道:“没事没事!一个游方僧人,在外面啰嗦,我已叫家人去料理了,莫管他,我们喝吧!”
  他话刚停,一个武高武大的精壮和尚,已大步来到厅堂。
  金百胜大感尴尬刚想喝问,这和尚已把金百胜的一杯酒夺到手中。他却不饮,将酒杯一抛,那杯子向上直飞。不知用的什么巧劲,酒杯将到房梁;一个倒转,杯口朝了,酒洒了下来。他张口将酒接饮了。又一伸手,夺过了仆人手中酒壶。杯子这时恰好也落到手边,和尚一手将杯接住,另一手又把杯子斟满,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金百胜脸色大变,一道杀气直冲眉宇,但随即镇定下来,讥讽道:“师傅好功夫啊,不知青天白日,硬闯到我府内,有何见教!”
  那和尚听金百胜发话,便圆睁怪眼,厉声道:“大千世界,荡荡乾坤,哪里不任人行走?有什你的府邸,我的家门?!酒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吃这一杯其淡如水的鸟酒,也值得什么见教不教!你若心痛还给你!”说着,手一用劲,“呼”地一声,那圆圆一个铜壶,直捏得薄饼似的,壶嘴一道“酒箭”直朝金百胜射去。金百胜头微微一偏,躲过这道酒箭,身后家丁没防着这一着,竟被酒撞得倒在地上。
  和尚见金百胜躲过了这一袭,手微扬,扁铜壶接着飞到,直撞金百胜面门。
  金百胜大怒,喝道:“秃贼无理!”待铜壶袭到眼前,伸出两指,轻轻挟住。然后冷笑一声,潜运指力,就个扁扁的铜壶又捏圆。放在桌案上,回头吩咐一声:“倒酒!”
  厅堂上众人,见金百胜显露了这手功夫,齐声喝了个大采。
  和尚见金百胜轻轻巧巧用指将一个酒壶挟圆,脸上也不禁变色,嘿嘿冷笑,骂道:“金大员外,果然名不虚传,可惜空有一身功夫,却尽做伤天害理之事,活在人世间,不如狗豚!”
  金百胜闻言,飘然出席,霎时到了和尚身边,说道:“看来大师父果然是有为而来,却不知金某做下了哪些伤天害理的事?”他为人奸险,心中虽恨到极处,面上却不动声色。
  和尚怒吼道:“你自己做下的事,还要洒家一桩桩一件件地抖出来么?!那也好,我就——”
  说到这里,和尚的双眼突然发直,指着金百胜说:“你……这个无耻小人……”说完,往后便倒。
  原来金百胜趁和尚不注意,用极快的手法,冷不防点了和尚穴道。厅堂里俱是不会武之人,哪能看出他做的手脚,见和尚突然后倒,都大感诧异。
  金百胜口里说:“哎呀,大师父,有话慢讲,怎么才喝这点酒,就醉了?”说着,装作伸手去扶,其实却运劲于掌,想就这一扶之机,狠击和尚要害,制其于死地。
  他双手刚刚伸出,突然眼前人影一晃,手已被一人托住。来人将和尚一推一撞解开了穴道,揶揄道:“金百胜你点穴功夫真是神出鬼没啊,可惜却是趁人不备时,施用的下流手段!”
  金百胜抬头一看,厅堂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个白脸书生,风流洒脱,面含鄙夷之色,直盯着他。
  金百胜虽知来人身手不凡,但自恃武功了得,又在自己府内,也不将他放在眼里,道:“闲话少说,你们是一个个来呢?还是两人齐上?!”
  白面书生微哂道:“凭你这狗模样,敢说这等大话?也不怕笑掉人的大牙!你专爱附庸风雅,琴棋书画想必不会一窍不通,我们就来下一盘棋如何?”书生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把围棋子,道声:“看好了!”手指一弹,一颗围棋子挟着劲风,向金百胜左眼疾射。
  金百胜不敢用手硬接,头一侧让过,围棋子“嗒“地一声,镶进墙内。他刚刚避过这一颗棋子,另一颗棋子又向眼射到,他一矮身,棋子从头顶擦过,亦镶进墙内。
  金百胜见白面书生出手快捷有力,准头极好,心中也暗暗吃惊。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道:“好,我已让了你两子,这回该轮到我了。”他从衣袖里摸出几枚铜钱,分两手拿着,两指微弹,两枚铜钱齐齐射出,不偏不倚,正打在墙上那两颗棋子上,把棋子撞得粉碎。
  白面书生原以为金百胜的铜钱,定是掷向自己,不意却朝墙壁飞去,于是朝墙上望了一眼,就分了这下神,金百胜另一支手迅速发出两枚铜钱,同时击中了他跟和尚的穴道。
  两人中了这一暗算,只觉身上一麻,倒在地上。
  金百胜目露凶光,手一探从家人腰际抽出一把利刃,窜到二人跟前,大笑道,“不是老爷无好生之德,实是你们自己前来找死!”手臂一挥,大刀就要砍落。
  正在危急之时,一个黑瘦道人手仗长剑,飞身赶到,“当”地一声,架开他手中钢刀,喝道:“狗贼不得无理!”那道人身法好快,一边叫喊,手中长剑已向他攻出七八招。
  金百胜正要得手,不意又撞出这么个道人,心中恼怒万分,也不打话,钢刀呼呼,就和道人对打起来。一时间,大厅内人影跳纵,刀剑闪光,发出一片金石交鸣之声。
  众人见一个文绉绉的酒宴,霎时变成场大开打的武戏,还不知如何收场,俱各大惊,有的人双腿颠颤,溜席而走。
  张生先还看得有趣,现在见真刀真枪的阵势,也不由呆了。
  但见瘦道人一柄长剑虽神出鬼没,无奈既要与金百胜对阵,又要防伤及地上的两个人,十几个回合一过,便渐显不支。
  金百胜使刀不是好手,使剑却是一流名家。他将钢刀作剑使,削、斩、挑、刺进退得度,变化万千,直逼得瘦道人手忙脚乱。
  这时,金百胜手下爪牙,护院武师,已团团围在厅内观斗。金百胜有意卖弄,并不急于将对手打倒,而是缠住游斗不止。对方一退,他即欺近,对方一进,他又后退,但那把钢刀挥起的光团,始终将对手罩住。
  瘦道人气喘吁吁,大汗如雨。金百胜见对手方寸大乱,时机已到,卖个破绽,让瘦道人直抡过来。他钢刀一抬,喝声:“去吧!”右手用刀背砸飞瘦道人长剑,左手倏然伸出,已点住对方胸前乳泉穴。瘦道人一个踉跄,倒在数尺之外。
  金百胜得意已极,呵呵大笑:“尔等自找上门,现在还有何话说?”
  三人仰天倒在地上不能动弹,但口还能言,一齐大骂:“无耻奸贼,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金百胜阴笑道:“在座诸位做个见证,是这些人杀入我家门,白日打劫,我为自保,不得已而为之!他们既不愿活,我今天就成人之美!”
  他一言未毕,厅上突然大乱,护院武师纷纷跳纵闪避,几个爪牙呻吟倒地。不知从什么地方,猛地发来十几枚暗器。金百胜情知不好,定睛四望,厅外并不见人影。这时侧面银光一闪,他不及细想,赶忙舞起一片刀花,只听一阵轻微的叮叮之声,射来之物多数被他砸开。但还是有一枚击断他包头的布巾,满头长发披落下来,他忙飞身纵跃,闪到厅柱后边藏身。
  再说那倒在地上的书生及一僧一道,自份必死,不意却出了这么一桩奇事,他们也甚感惊讶。更奇怪的是,在金百胜跃到厅柱后之时,厅外随着打来三块泥团,恰好撞在被点的穴道上。他们陡觉身上一松,穴道已解。情知有人暗中援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一个腾身,三人齐齐跳起。等到金百胜率众武师抢出厅堂,他们已飞身跃到房上,朝外疾奔。
  众武师正要上房追赶,金百胜连忙喝住。他老谋深算,见这些人全是有备而来,不知外面是否设下圈套,贸贸然闯去,怕是凶多吉少。
  他手掌一拍,吩咐众武师三人一组,分头在寨内巡察,不要放过一点可疑的迹象。接着整好头巾踱入厅内,对惊魂未定的客人说道:“无能鼠辈,扰我等酒兴,来,来,来,不要管他,我们再喝!”金百胜谈笑自若,催家人连上酒催,他亲自把盏,给众人压惊。
  张生见众客人俱各入席,不好说走,正欲入座,不料一来酒喝过了量,二来受了一场惊吓,刚起身,只觉头重脚轻,拿桩不稳,一歪便伏在桌上。
  金百胜见状,对家人使个眼色,道:“张相公醉了,快扶入后堂歇息。”
  这时张生身不由己,被两个家丁搀着,跌跌撞撞到了厅后一间厢房。家丁将他安置在一张华美的床上,闭门而去。
  话分两头。那三个闯入金家寨的人,如飞般奔到外面,平白拣得几条性命,都暗叫惭愧。他们走进离寨不远的一处林子,在那里找着个包袱,打开来,是几套衣衫。看看四处无人,立即脱下僧衣,道袍,丢掉方巾羽扇,将那几套衣衫换上。原来他们就是茶肆中那三条大汉。
  换衣已毕,三人默默无语,对天长叹。那黑瘦汉子说:“大哥、二哥,不必烦恼,今日好歹知了金贼虚实,也不枉走这一遭。也不是长他人志气,合我三人之力,怕难斗得过金家寨。还是回去,再邀侠义道上的朋友,为民除害吧!”
  三人商量已罢,正欲走出树林。突闻林荫深处发出格格一声轻笑。猛回头,见树荫间人影一闪即没。他们猛然想起适才出手相救之人,便一齐朝那奔去。
令人奇怪的是,林深处空无一人,环顾四周,也不见任何异象。这时,一阵微风吹过,飘飘扬扬,从树叶间落下一张白纸,拾起一看,不觉呆了,上面写着:

  紫须客、白面郎君,赛大圣:河东三杰,名不虚传,见义勇为的是好汉。金贼武艺高强,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小女子

  三人记起茶肆中村姑,明白此为同一人。但想遍所识得的武林豪杰中,没有一个叫“小女子”的巾帼英雄,不禁暗暗称奇。
  大哥紫须客,面容肃然,对空中发声道:“女英雄,我三兄弟在此谢过了,若不嫌弃,请现身相见,一同策划对敌!”
  大叫三遍,声音远远传了出去,却不闻半点回应。二哥白面郎君一直低头沉吟,此时以拳击掌,说道:“莫非是她?”
  赛大圣和紫须客惊问道:“你认得此人?”
  白面郎君道:“我曾听人说起,江湖上有个女豪杰,独往独来,行踪不定。此女武功高不可测,是天山神尼的传人。专一除强助弱,行侠仗义。一次竟潜入京城,杀了一个作恶多端的宦官,弄得皇帝老儿身边东、西厂那帮鹰爪,惶惶不可终日。但她性情怪僻,轻易不与人往来。若不是她,谁有那么好的武功?若真是她,除非她想见你,否则喊破嗓门也无用。还是走吧。”于是三人叹嗟而去。
  河东三杰刚走,一株古树梢上,轻轻飘下一个年轻女子。她抿嘴一笑,朝着另一个方向,如飞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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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奸计


  张生喝得大醉,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
  一觉醒来,东方欲晓。这时,传来笃笃叩门声。他赶忙爬起,想去开门。手一撑床,不意却碰到软软一个物体,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一看,不觉大惊失色。原来身边不知何时,竟躺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侧身而卧,仅在腰际搭了一块汗巾。
  正在张生慌窘之际,门吱地一声开了,一个使女手端面盆走进来。那女子急急扯下床头衣衫,赤脚跳下床掩面跑进了后房。
  端水使女见状,尖叫一声,放下面盆就走。张生是极讲礼仪之人,突然出了这种尴尬事,直弄得他呆立房中,不知如何是好。
  不一会,前廊脚步声响,金百胜带了两个家丁满脸怒气地出现在厢房门口。
  张生忙要说明原委,金百胜把手一摆,斥责道:“张相公,我好意邀你来此聚会,原重你是个正人君子。你醉了,我便令这丫头来服侍你,谁想到竟做出这等禽兽之事!”
  张生凭白受此冤枉,怒道:“这……你,休得血口喷人!”
  金百胜指着地上绣花鞋冷笑道:“人证俱在,赖也枉然!不必多说了,立即滚出金家寨吧,难道还要我叫人赶你不成?!”
  说罢,寒着脸,拂袖而去。
  张生又羞又气回到家里,他怕母亲责骂。也没敢说明昨晚未归原因,只闷闷地回到自己房中,倒头便睡。
  身子刚沾床,怀中落下一件东西,是家传的那柄扇子,赶忙拾起起。他想,就因这柄扇,一时差了念头,惹出这场羞辱,真是好没来由!叹了一口气,起身将扇子收好。这时,他突然发现扇子的颜色不对,展开来看,不觉凉了半截,真是:
  分开八片顶阳骨,
  倾下一桶雪水来!
  这扇子已被暗中调换,变成了金百胜那件赝品!
  张生就是再傻,也立即明白其中原因了。金百胜暗施鬼计,要他哑子吃黄莲,有苦不能说。真是卑鄙之至!张生失了传家宝,又受了侮辱,哪里还管得许多,拿了扇子,就到金家去论理。
  来到金家寨前,只见朱门紧闭,他用力擂门,里边不理不睬。张生怒极,破口大骂。
  骂得数声,边门突开,冲出几个恶奴,抓住他一顿好打。并扬言道:“你半夜污辱良家少女,没送到官府,竟还有脸来寻闹不休!老爷说,不看你是个相公,就活活打死!”
  恶奴走后,张生咬牙切齿挣扎站起:“金百胜我若不与你拼个水落石出,誓不为人。你说见官,就和你见官!”
  他一瘸一拐地挨到近处一家店铺,讨了笔墨,写了一张状纸。
  俗话说得好:“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一个小小穷书生怎么斗得过家财万贯,地方一霸的金百胜。可叹张生被差役打得皮开肉绽,丢进了县衙大牢。
  正当张生在狱中万分痛苦之时。县太爷却在书房里喜气洋洋地数着桌上堆的银元宝。这是金百胜派人送来的,嘱他一定要设法害了张生性命,免得多生枝节,事成后还另有重谢。这狗官,知道金百胜和朝中有权贵,甚至魏忠贤都有往来,岂有不帮金家办事之理。
  他皱着眉头,在房内踱来踱去,思量着谋害张生的鬼计。忽然,身后一扇窗户悄没声息地慢慢打开了。一阵冷风忽地从窗外吹进来,桌上的烛火,一跳即灭。
  县太爷打了个寒颤,重把蜡烛点燃。呀!好端端的一堆元宝,怎么眨眼间不翼而飞!他这一惊非同小可。但更使他吃惊的是,身后感到有呼吸之声,一条细长黑影,投在地下,随着烛光微微晃动。他猛然转身,后边却空空荡荡,那呼吸之声又在脑后响起!
  又吹来一阵冷风,黑影长发飘飘,怪异之极,他毛骨悚然,张大了嘴就要叫喊。身后人似知他意,一柄利剑,嚓地架上了后颈,低喝道:“狗官,胆敢声张,狗命难保!”
  县太爷吓得魂飞天外,颤声道:“不敢!不敢!英雄来此,有何吩咐,下官一定照办。”
  “听清了,你与金百胜狼狈为奸,陷害好人,若不放了张生,明晚此时,我定来取你性命!”
  县太爷连声应诺着,直直地立在书房中。哪知半日身后也无动静,剑却牢牢地架在颈上。他大着胆子,轻叫一声:“英雄……”后面无人答应,他忍不住一摸后颈,发现压在上面的原来是一枚铁钩,钩的一端就挂在自己的帽子上,来人已无踪无影。他虽心痛银子,但更爱性命,哪里敢对人说起。第二天一早,就令人放了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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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日暮鸟投林


  张生糊糊涂涂走出县衙,又悲又喜,他惦记着卧床老母,忍着伤痛忙向家里赶去。
  进得家门,迎面碰上邻居王二嫂。王二嫂一见张生就叫道:“你回来得正好,快进去看望你母,这几日她又急又气,怕是不行了!”
  张生闻言大惊,哭着奔向母亲卧室。
  吴氏喘做一团,脸色铁青,颤声道:“你……都告诉我了,……枉在世上为男子……你的事,别人……结交匪人……败我家声,还有何颜面回来?”
  张生不敢做声,只是磕头。
  歇了歇,吴氏又道:“我问你……你先父留下来的那古扇呢?……”
  张生无地自容,又恨又羞,伏地大哭,口称:“母亲息怒,孩儿该死!”
  吴氏气极,一口痰涌上来,顿时双眼翻白,含恨而亡。
  张生在邻里帮助下,葬了母亲。夜阑人静,独坐空屋,一盏孤灯摇摇曳曳,想着数日来之事,真如恶梦一场。一阵风来,烛火忽地灭了。张生痛苦万端,想人在世间,不过象这烛火,一闪即灭。于是找了一根绳索,门也不关,摸黑向母亲坟地走去。
  旷野里一片昏黑,冷风嗖嗖,头顶上星光微闪,有如鬼眼。
  坟垒在一片树林边,张生找了一株小树,将绳子系在枝干上,喃喃道:“母亲,孩儿一个书生,斗不过那些恶霸豪强,贪官污吏,那家传古扇,是夺回无望的了。你老生前,孩儿不能尽孝,愧何如也,如今只有一死,到黄泉去伺奉你老人家吧!”
  他气喘吁吁搬来一块石头,双脚站上,伸颈就往绳圈里套。颈一套实,脚尖早已离地,人荡在了空中。不料“嚓”地一声,绳索一断,张生跌倒在乱草丛中。他想不到绳子如此不牢,于是将其对合,人又挂了上去。哪知脚刚离地,绳又断了。他死意已决,系好重来。三番五次,均是如此,直跌得浑身疼痛。张生气恼异常,心想,我怎么这般时乖运蹇,欲生不能,求死也不得!
  他走到母亲坟前,匍伏在地:“母亲,莫不是你老人家不许孩儿轻生?但孩儿生已无趣,这决心是下定的了,上吊不成,我去投河。母亲,你不要阻拦孩儿吧!”
  “噗嗤”一声笑后,传来一个女子的柔声:“不是你母亲阻拦,是我不许你做这种蠢事!”
  张生在旷野墓地中,不见人影,突闻人声,尽管他万念俱灰,无所畏惧,这时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头也不敢回,颤声道:“你是何人?……”
  “你不能看看么?”那人道。
  张生转过身来。微弱星光下,袅袅婷婷,站着一个女子。只见她浑身着黑,背负长剑,迎风而立,衣袂飘飘,有如仙女临凡。
  张生不觉看呆了,暗忖,这荒野之地,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个美貌女子,看来非鬼即仙。他作了一揖道:“仙姑所言何意?小生实不能解……”
  女子闻言又笑,声音圆润清越,有如银铃。她双足微动,轻轻飘近了一尺,说道:“你看清楚,我是人是仙?大丈夫在世,受人欺侮,不图报仇,反而轻贱自己性命,非但可笑,亦复可耻!”
  张生听着,浑身一震,苍白的脸,一下胀得通红,呐呐道:“这……这……”
  女子又厉声道:“这什么?!”
  张生道:“我无财无势,赤手空拳,且手无缚鸡之力,与他们争斗,不异以卵击石……”
  女子冷笑道:“好高论!你既不畏死,何不拼命!”她刷地从身后拔出长剑递将过去:“若说赤手空拳,我借这柄宝剑与你,你就躲在什么地方,待金百胜不备,一剑结果了他!”
  张生被她一番言语激得热血沸腾:“多谢仙姑指点,我明日一早就去闯金家寨!”一边说,一边就伸手去接剑。
  那女子微笑点头,却并不把剑给他,反而慢慢还剑入鞘。
  张生惊讶道:“你,你这是为什么,莫非是戏弄小生?……”
  默然良久,女子才叹道:“看你模样,只是一时迷途,并非不可造就……”她停住不说,沉吟了一下,脸上突然飞过一缕娇羞,轻声道:“你知我是何人?……”
  张生被她无头无脑一问,茫然不知所对,摇头道:“小生不知。”
  女子似乎有些着恼,走近一步又道:“你仔细看看,难道你从未听说过?……”
  张生见她一身黑色紧身衣靠,黑披风,黑缨长剑,乌亮亮黑色秀发飘在衣襟前……,猛可想起,偶尔听过的传闻,惊喜道:“人说有一黑衣仙女,来无影,去无踪,专为穷苦人报仇申冤,莫非你就是……”
  女子转嗔为喜,笑道:“那是市井之人过甚之辞,我不过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张生见她自认,深深一揖:道,”小生得遇仙女,大仇可报矣。”
  女子忙摆手,说道:“不要叫仙女,我哪里称得上什么神啊仙的,我只是凡间武林中人。我叫范紫云,你就直呼姓名得啦。”
  张生只得说道:“紫云姑娘,小生际遇真惨!”说着,有些哽咽。
  紫云道:“唉,你不用多说,这事我从头至尾皆知。”
  张生听黑衣女述罢几天事宜,一双脚齐刷刷跪了下去:“小生蒙姑娘数次相救,又指点迷津,此恩重如山岳,就是来世做犬马,也必相报。现小生大仇在身,还望姑娘再次相助!”
  紫云姑娘虽是豪侠之士,见一个年轻俊俏书生对自己伏地而拜,也不禁粉脸微红。慌忙扶起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我师天山神尼令我下山,原就是要除强助弱,替天行道。那金百胜,我早查实他种种恶行,只是因他还有些本领,一时未下手罢了。那日酒宴上,我已大体见识了他的武功家数。他身手虽不弱,不过想躲过天山神剑,也非易事!你放心,我若不除金百胜,在师父她老人家面前,须交待不过去。早则十日,晚不过半月,我提金百胜狗头,给你祭母!现在,回家去吧……”
  张生点头,缓缓举步。
  紫云姑娘瞅了他一眼,道声:“保重!”然后展开轻功,飘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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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女儿情愫


  却说紫云姑娘离开张生后,心中竟嗒然若失。她自幼长在天山,终日随师学艺,与青年男子鲜有往来。如今见张生是个生性厚道,有才有学的男子,一点芳心,便有所动。走出几里开外,不由自主又转了回来。却见张生因棒伤发作,倒在地上。紫云连忙上前搀扶,张生频频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紫云嗔道:“武林中人,行事不拘俗礼,跟我走吧!”
  说毕也不理他,潜运劲力,索性把张生轻轻挟在腰际。纤臂一挥,象一只夜鸟,无声无息,飞掠而行。
  张生耳际只闻呼呼风声。不到一盏茶功夫,听紫云道:“睁开眼吧,到家了。”
  张生发现,已在自家庭院中。又惊又喜道:“姑娘莫非会驭风之术?”
  紫云叹道:“你这个傻瓜,啰嗦什么,进去歇着吧!”说着把张生扶进卧房。
  紫云待张生躺好,打燃火折,点上灯烛。这时,她突然瞧见张生面色通红,吃了一惊,忙去抚他额角:“想是你身上有伤又受风寒,发烧了。”
  张生道:“这,不碍事的……”
  紫云俏眼圆睁,斥责道:“你懂什么,外伤内感,是好玩的?!”
  张生见她时喜时怒,脾性大异常人,哪里还敢回声,只任凭她摆弄。
  紫云打来茶水,放在床前,然后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喂他吃下去。
  张生心中感动非常,又见她在灯光下忙碌,一张天仙般面孔,清清晰晰,比在星光下看去更为动人,不由得呆了。
  紫云脸上微微发红,抿嘴一笑,揶揄道:“此子目灼灼似贼,不可教也。……我自去吧!”
  张生还没醒悟过来,她已掠窗而出,倏忽不见。
  张生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惆怅之情,他思绪潮涌,想入非非,身上的伤病也忘个干净。……
  鸡唱三遍,张生犹自迷迷糊糊,猛地,他觉眼前人影一晃,灯暗复转亮,紫云姑娘又笑吟吟地站在面前。
  “你,怎么又来了?”张生喜不自胜地说。
  紫云微嗔道:“难道不许来吗?天都大亮了,亏你还好意思躺在床上?来,跟我到后园练功去!”
  张生忽觉自己周身的伤痛全消,精神抖抖地从床上跃起,跟她来到后院。
  后院里阳光灿烂,晓花带露,紫云微微含笑,拉开架势,素腕一翻,剑走轻灵,展开了一路天山剑法。并说道:“这是我天山弟子入门剑法,你瞧好了!”她身影闪闪,纵跃腾挪,一会儿如苍鹰搏击,一会儿如乳燕起舞;一会儿挽起漫天剑花,银光万道;一会儿人若游鱼戏水,婀娜多姿……直看得张生眼花缭乱、心摇神驰。
  紫云收住剑,脸不红心不跳,对张生说:“来,照着我的样子练。”
  张生接过剑,学着紫云架式,东一下,西一下的舞弄起来。无奈他没有根基,身法笨拙,脚步不稳,才走得几路,便一跤拌倒。
  紫云先是皱着眉头,最后忍不住斥骂道:“这么呆头呆脑的,哪是练武人模样!我们天山派,可不收这种无用的书生!”说完,劈手夺过他手中长剑,气冲冲就要走。
  张生大惊,心想,她这发怒一走,大概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情急之下,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手叫道:“姑娘,你可不能走,不能走啊!”
  紫云愈怒,道:“你这样抓着我,成何体统?”
  张生哪里肯听,仍死死抓住不放。紫云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掌直挥起来,击在他的腰部。张生顿觉腰部一阵疼痛,闭眼大叫道:“你打死我也不放!”
  这时,耳边一个声音说:“书呆子,你不放什么?……”
  张生睁眼一看,紫云默默地站在床前注视着他,桌上放着一个食盒和几付草药。自己仍睡在床上,原来方才情景竟是南柯一梦。但是手中却的确抓着样东西,那是柄扇子,是家传的那柄唐寅的马图扇!
  紫云见他醒来,轻声道:“你睡得可好?我奔劳半夜,帮你盗回这柄古扇。这是食物和药,待会你自己服用。我可要歇息去了。”
  张生想着梦中情景,忍不住冲口道:“你一定要再来啊!”急切之情,流露无遗。
  至此后,紫云每晚都为张生送食送药,一来二去,两人间不知不觉萌生了一层儿女柔情,只是谁也不曾说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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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不速之客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
  这一天张生挑灯夜坐,玩着手中古扇。他知道,今夜紫云不会来了。因昨日她曾说,这段时间她在僻静处躲着练剑,思考金百胜武功的破解之法,现已到紧要关头,不能分心。她须操演纯熟,方能克敌制胜。
  但张生已习惯她每晚必至,不到半夜,不敢就寝。他回味着紫云的一颦一笑,以慰藉心中思念之情。
  正痴想间,房瓦咔地一声轻响,张生大喜,正想迎出去,心中却突然踌躇,收住了脚。因他听得房上人落地之声,不似紫云那般轻盈,且落下的不是一人,而是两人。连日来,紫云向他叙述了江湖上种种险恶之事,如今他已不象过去那般书呆子气了。他想此时若来不速之客,除了金家寨的外更无别人,他赶紧掩上门,奔到桌边,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个“金”字,就纸捏做一团,抛于桌下,并顺手将扇子掷到床底。
  刚刚做完这件事,门窗同时被撞开,两个魁梧的黑影跳进房来。张生退到墙边,一颗心咚咚跳个不住。
  来人手持钢刀,面目凶恶,厉声道:“小子,把扇子交出来!”
  张生佯惊道:“什么扇子,没有,金百胜早夺走了,我哪来的第二把扇子:若实在要,这里倒有一把。”说着,把金百胜那件赝品送上去。
  那大汉一把抢过,撕得稀烂:“你敢捣鬼,我一刀斩了你!”
  张生此时早把生死置于度外,只扭过头冷笑。两个汉子大怒,将他全身搜了,又在屋内乱翻,笼箱、柜子尽数打开,寻了半日,还是不见踪影。
  “你小子既不肯说实话,少不了得跟我们走一遭,反正人在扇在,我们也好交差。”
  他们寻来一根绳索,不由分说,将张生捆翻,并点了他的哑穴,要他做声不得。扛上张生,翻墙越脊而去。
  却说紫云姑娘,苦苦钻研金百胜武功破解之法,七日七夜,已有所得。她搂指一算,已整整有三日没到张生处了,不知张生伤势好透了没有?想着张生,一点芳心,充满温馨。决定今晚一定要去看他。
  天刚黑,紫云扎束停当,悄悄来到每日练功的荒山边,拉开架势,练将起来。
  斗换星移,紫云姑娘潜心练剑,渐到忘我之境,不知不觉午夜已过。眼见三星西斜,她暗自责怪道:好个痴妮子,还不快去,不知那人已急成了什么模样呢。
  她插剑入鞘,足不点地,如飞而行。不多时便到了张生家后门。
  她飞身掠过墙院,心中想着与张生相见情景,但抬头一看,不觉怔住了。平素哪怕再晚,张生必挑灯以候,这时四处竟一片漆黑。她心知有异,悄悄拔出背上利剑,闪身树后,拣起一粒小石,朝书房弹去。
  嗒的一声,小石撞在墙上,一条黑影从门里闪出。几乎同时,两侧卧房内,又各闪出一条人影。
  紫云姑娘一惊,知道张生遭了不测,这些人埋伏在此,一定冲着自己来的。此时她心中那把无名烈火,腾腾燃烧,恨不得将他们一剑一个,统统杀了。那些人还在探头探脑,她冷笑一声,从树后一闪而出。
  乍见敌来,三条人影倏然分开,各占方位,把紫云姑娘围在核心。
  星光下,紫云看得分明,围住她的是三个劲装大汉,一个使刀,一个使钩,另一个拿对判官笔。她久经征战,也没把这三个强徒放在眼里,喝道:“何方歹徒,见姑娘来了还不放下兵器,难道要等我动手么!”
  那三人也不打话,一声呐喊,三般兵器,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到。
  只听咔嚓声响,三人同时震得虎口酸麻,三般兵器互相撞击,中间那女子已人影不见。
  紫云姑娘仗剑站在一丈开外,目光冷冷地盯着他们。原来当他们同时发难时,紫云双足一点,一鹤冲天,早飞到了圈外。
  这三人料不到对手武功如此高强,内心都有些发寒。紫云逼进一步,他们就后退一步。待紫云抖动长剑,一招江流三派,分袭三人时,他们发一声喊,飞身上房,急急逃窜。
  紫云跟着跃上,见三人奔向金家寨方向。她担心张生安危,也不追赶,从怀中掏出三枚飞蝗石,说道:“巴巴地等了这么久,也不能让你们空手回去!”手一扬,三石齐射,只听得一片呻吟之声,三条人影同时裁下房去。
  紫云从屋顶纵下,急急进到房内,连声呼唤张生,哪里有人答应。她点着灯烛,四下一照。在桌底发现了那个写着“金”字的纸团。含泪恨道:“是了,金百胜丢了扇子,派人将他掳去,然后又加埋伏,暗算盗扇之人,刚才那三个贼子不也是逃向金家寨的么?”
  此刻时已夜半,天空中星斗灿然,清风如水,吹着她滚烫的面颊。她定定心神,一股杀敌的豪气直冲眉宇:“金百胜狗贼,今日我们就见个分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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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七、人兽之战


  还不到午夜,金家寨内已灯火全无,黑黝黝的房屋,树木、假山、显出各种奇怪形状。四周一片死寂,甚至巡夜的梆声不知何故也消失了。但在这一片沉静之中,却弥漫着杀气。
  寨内廊前檐下、树林中、山石后,都暗暗伏得有人。寨中央那座大厅内,两排人齐刷刷地站着,每人手中都执着一柄明晃晃的钢刀。两排人的尽处,一张太师椅上,一人按剑而坐。厅内亦无灯火,黑暗中只闻粗重的呼吸之声。
  一更将尽,寨外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一声奇怪的夜鸟啼叫,接着草丛中、树林里、土坎边,此起彼伏,也有夜鸟应和起来。寨内的人,一听到寨外处处响起这怪异的鸟叫声,都禁不住一阵紧张,肩头微微颤抖。大概只有大厅里坐着那人,镇静如常。若在白天,定可看见他嘴角微显冷笑,阴沉着脸,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定定地瞧着前方。
  鸟啼声刚落,一支带音哨的神箭,斜飞而起,射向夜空,发出尖锐的啸声。几乎与啸声同时,十数条黑影,从各个不同的方向,如鹰隼一般越过高墙,直扑金家寨内。……
  却说紫云姑娘离开张生后,一直奔到金家寨前。此时,已近三更。她艺高人胆大,也不弄什么投石问路那一套,纵过大门边的高墙,直落院内。
  脚刚着地,就踏着个软绵绵的东西。借着月光,看出是个死人。她不禁奇怪地“噫”了一声,用剑将那人翻转,身下一大滩血迹,腹部被刀剑洞穿。看穿着打扮,是金家的家丁。
  她皱起眉头,朝那尸身厌恶地呸了一口,凝神搜索向前。走不多远,面前台阶上又倒着一具尸体。她这才发现,门廊下,房屋边,草木花丛中,处处倒得有人。多是金家寨的武师、家奴,有的却象是外边武林中人。显然,这里刚刚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血战。
  紫云不禁暗自焦急,金家寨被毁她当然高兴,但张生却是下落不明。这寨子方圆数里,高楼大屋,走道回廊迷宫一般,一个人藏在这里,直如石沉江海,哪里去找?!
  想到张生恐有不测,紫云不禁打了个寒颤。她玉牙咬碎,仗剑直闯,逢门便一脚踢开,遇楼便飞掠而上,寻来觅去,竟不见个人影。
  不多时,来到个去处,她定睛一看,认得是那设酒宴的大厅。厅里漆黑一片,阴森森、空荡荡。她打亮火折,搜索向前,心想,只要遇到个一息尚存的人,管他是谁,捉来问问。刚进得数步,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只见火光照耀下,厅内横七竖八倒满了死人,厅柱上刀痕累累,中间一张大椅,不知被什么兵器击得粉碎。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死人和一滩滩血渍,终于找到了一个尚在作最后喘息的人。但使他大失所望的是,此人已说不出一句话了。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就灭火折,只得穿厅而出。
  厅堂后面,是一大排屋宇,其中有一座黑沉的高楼,画栋雕梁、极是壮观。紫云恨道:“待我一把火烧了这些鬼房屋,出出心中恶气!”但转念一想,倘若张生活着,这把火岂不将他一齐断送?思来想去,柔肠百转……,气恼得挥剑乱斩,将厅后雕栏、花窗砍个稀烂。
  一顿发作,心中怨气稍泄,思量道,这座楼看来最高,且到顶上看看这金家寨还有些甚么去处,再作打算。一声清啸,只见她矫燕凌空,几个起落,便到脊顶。
  举目眺望,东北角方向,一片旷地上,隐隐传来金石碰鸣之声,显然还有人在那里拼斗撕杀。紫云暗道,我好糊涂,金百胜武功之高,黑白两道中人鲜有敌手,四处尸骨,并无一具是他。他若逃掉,后患无穷。我竟因儿女私情,险些忘了为民除奸大事,岂不有违我师十数年教训?!想到这里,忙施展上乘轻功,穿房越脊,疾奔发声之处。
  树林边有五人正在激战。金百胜一柄宽身黑铁剑,敌住两人。他的一名武师,正与一名白衣少年争斗。空地上东一个西一个,倒着五六具尸体。
  金百胜不愧武林中少有的高手,激战半宿,精神丝毫不减。黑铁剑长且沉,他舞动起来却灵活异常,一团乌光,水泼不进。他天生神力,剑风起处,树叶纷纷震落。
  与金百胜交战的二人已气喘如牛,力不能支,只是纵跳闪避,兵器根本不敢与他铁剑相交。趁机还得一两招,他长剑一到,又赶紧折回。
  这一边,金百胜的武师已将白衣少年逼到小树浓密之处。那少年见进有强敌。退后无路,情知此番性命难保,豆大汗珠,从额角渗出。心中一乱,手脚更不灵便。给护院武师右手一招满天揽月,钩住了他单刀,左手一招江中钓鲤,挖向他小腹,瞬间就有开膛破肚之灾。
  正在万分危急之时,一个浑身着黑的女子,飞掠而到。她长剑一撩,把虎头钩荡开,左手如勾,一记小擒拿,轻来抓武师右腕。这一抓势如劲风,快若闪电,那武师哪里躲得开。他空有一身蛮力,被人深之扣住脉,一条臂顿时酸麻,虎头钩当啷掉地。
  那黑衣女子借着身子前冲力量,将武师手臂一扭,咔嚓声响,武师左臂生生折断。一条马长大汉,立时痛得昏了过去。
  白衣少年又惊又喜,举起单刀就要向武师剁下。不意黑衣女子举剑将刀架住,微笑着道:“别忙,留个活口有用,帮我看住他。”转身厉声高叫:“河东三杰安在,小女子来迟,万望恕罪!”
  与金百胜苦斗的二人,有一个正是河东三杰中的白面郎君,他闻言大喜,对另一人道:“林涛兄,救星来了。此人是黑衣侠女! ”二人剑招一收,托地跳出圈外,站在那里喘息不止。
  黑衣侠女范紫云,长剑平胸,缓缓行来。一双俏眼,炯炯生辉。她盯着金百胜,冷冷说道:“金贼。你知罪么?!”
  金百胜乍听黑衣侠女到来,神色也为之一变,但细看下,竟是娇美小巧的一个人儿,脸上不禁又显出傲然之色,哈哈大笑道:“小姑娘,不要学这些不知死活的人,你若白白送了性命,怪可惜的!”
  紫云毫不理睬,仍是冷冷地道:“我师天山神尼,令我下山除奸,你是一剑自尽好呢,还是要姑娘助你一臂之力?”
  金百胜听到她是神尼传人,心中突突乱跳,但仍强作镇静道:“哼,想拿你师父的名头来吓唬人么?”
  紫云道:“自古邪不压正,正必压邪,这个道理,谅你难懂!你既不愿自了,那看剑吧!”
  说毕,她手中长剑寒光一闪,人已欺身而进。
  金百胜不敢大意,凝神定气,使出全身解数。紫云斗得难解难分。
  几十合一过,金百胜渐露败象。紫云新练这套剑法,无一处不是他剑路的克星。他的猛劈猛斩,虽强悍之极,但连紫云的衣角都沾不到一点。紫云在他的黑剑下,进退自如,灵若游鱼,轻如飘风。看上去异常凶狠的杀着,给她轻轻巧巧地化解于无形。
  金百胜智穷力竭,紫云却愈战精神愈长,催动长剑,发招收招,倏忽如电。一霎那,金百胜觉得周围幻影重重,数十个黑衣仗数十柄利剑,同时从各个方向攻到。而且剑招变化无穷,剑剑是虚招,剑剑又是实招,直令他眼花瞭乱,手脚无措。
  围观的诸人,哪里见过如此精妙的剑术,一叠连声喝采不止。他们正看得目眩神驰,剑光突敛,紧接着一声嚎叫,两个人中倒了一个!
  晓月清朗,晨风习习。黑衣侠女含笑而立,神威凛凛。一缕黑血,顺着她的长剑流淌下来。
  白面郎君抢先过来拜谢紫云救命之恩。紫云红了脸,谦让不迭。接着她诧异道:“你大哥和三弟呢?怎么不见?”
  白面郎君垂泪道:“我三人邀集关洛十兄弟前来围攻金家寨,除站在你眼前的外,其余都血战而亡……”紫云闻说,亦垂下泪来。
这时,昏倒的护院武师,呻吟着醒转,紫云道:“我还有一人需相救。他不知被金百胜关在何处了。”
      紫云一行四人,押着护院武师,在一处地牢中,找到了被捆成一团的张生。牢中白骨累累,尸臭难闻,不知金百胜在这里害死了多少善良百姓。张生又得与紫云相见,那欢喜自不必说。
      群星暗淡,天将破晓,紫云等人掩埋了战死的众英雄,割下金百胜头颅,奠祭一番。离开时,找来火种,将金家寨烧为一片白地……
      旭日东升,朝阳遍地,吴氏墓旁,立着一对青年男女。
      张生与范紫云将那柄古扇,埋进了墓中。然后拜别吴氏坟莹,飘然离去。
      数年后,江湖上出现了一双武功卓绝的剑客,二人皆着黑衣,行侠仗义,除暴安民。他们是一对夫妻,人称为黑衣侠侣……
      ——全文完——


      (原载《桂林文学》总第五十二期,怅望祁连录校。)





点评

第一次知道《桂林文学》。查孔夫子旧书网,1985年的。https://www0.kfzimg.com/sw/kfzimg/895/9e0190de76b3947b_b.jpg  发表于 1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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