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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云洞》醉仙楼主 云归古洞鸟归巢 冷月寒星论剑刀 铁磐铜筝终幻梦 磋跎懒见雪花飘 叮!当! 叮当!叮当!叮当! 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铃声! 它!不是沙漠中的驼铃! 不是屋檐下的风铃! 不是走方郎中的申铃! 当然更不是货郎手中的摇铃。 它!到底是什么铃? 金铃! 我不知道用金子做成的铃会不会响,但这的确是金铃的声音。 金铃只配响在金马玉堂的富贵人家才是,怎会响在这深山绝谷之中。 既称深山,山无人迹,既称绝谷,谷无通路。 山深谷绝人烟断 流水行云任意为 天下事本很难说,这明明是个人迹不能到的地方,却偏偏的来了人,而且一来就是两个,一个是白衣侠少,一个红粉多姣,年纪都在二十上下,男的用剑,女的用刀。 两人面对面的站着,女的轻轻一福说:“两年未见阁下已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了。近来名扬武林冷月摧星剑公羊竹?” 男的微微一笑道:“彼此……彼此……姑娘的寒星追月刀也并不在我之下?” “不敢!阁下刚才可曾听到铃声?” “是金铃的声音?” “不错!在归云洞。” 归云洞拔地百丈,在主峰之下,削壁千峋,人兽皆无法攀登,洞边有一株虬松,上筑鸟巢,每当黄昏日暮,野鸟归巢之时,峰顶的浮云,也随之飞入归云洞中。 公羊竹道:“听说此洞中还住着一个人!” 皇甫瑛道:“此人叫金铃子,听说那金铃也就是他唯一的武器。” “你见过?” “但闻传言,未见其人。” “好一个神秘的所在!” “今天?” “既已来了,俗套难免。”传“只是不知是你的冷月摧星剑来摧我的刀,还是我这寒星追月刀来追你的剑?” “剑可摧刀、刀可追剑,你我一年一战,今天应该是第三次了?” “前两次双方打成平手,皆无功而退,这第三度星月交辉,不知又当如何。” 公羊竹仰首长天,发出微微一声轻叹。 皇甫瑛忽然咯咯娇笑起来。 公羊竹道:“姑娘因何发笑?” 皇甫瑛道:“临阵交兵,其壮在气,如今你未战气泄,此阵必败。” 公羊竹道:“我只是偶尔有一些感触,倒让姑娘见笑了。” “事无不可对人言,可以说出来听听么?” “当然!自古以来,百工技艺,虽各取一端,而男婚女嫁,则各不能免。”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婚嫁之事既不能免,则必讲求门当户对,其中除去双方年龄相彷而外,必须要名位相当,财货相当,才学相当,武艺相当,人品相当。” “那是当然,这与才叹气有何关系?” “有!我这冷月摧星剑,与你的寒星追月刀,是一对千古奇兵,我公羊竹与你皇甫瑛是当今武林中一对奇人,除此而外,你我的年纪、人品、武功、文事,皆很相当。” “这我相信。” “像我们这样一年一年的打下去,万一分出个胜负来,岂不是门也不当,户也不对了么?到那时再想找一个门当户对的,恐怕是难上加难了。” 皇甫瑛娇面嫣红,半晌才道:“原来你是在动歪脑筋?” 公羊竹道:“但也是老实话。” “我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皇甫瑛停了一下乂道:“我们只论剑,不比剑,只动口,不动手。这样就不会伤了你我的和气。” “妙计!姑娘绵心绣口,是好主意,你先请。” 皇甫瑛道:“寒星追月刀,刀长三尺三,刀法七十二,每式各化三,招中套招,环中套环,静凝日月,动惊天地,有鬼神不测之机,江海难比之量。” 公羊竹笑道:“说得好,我这冷月摧星剑,剑宽一寸一,剑法八十一,合则化为一,式中有式,练里套练,混凝合万有,分化定乾坤,有仙佛难测之量,鬼神不夺之机。” “寒星追月刀,刀锋追月,月化万点寒星。” “冷月摧星剑,剑刃摧星,星凝一轮明月。” “刀名追月,破月为星,声威振四野。” “剑号摧星,凝星成月,神光遍八方。” “刀旋成光环,环环相套,刀中有刀,招中有招。” “剑转如匹练,练练相接,剑中有剑,式中有式。” “上旋云盖月,下旋雪掩花,风雷相簿。” “左转风吹荷叶,右转雨打芭蕉,水火交融。” “雁落平沙,刀斩左腿。” “嫦娥奔月,剑刺咽喉。” “刀弹逆势,上撩左胁。” “剑立顺流,下插右股。” 皇甫瑛突然停嘴不攻,又咯咯娇笑起来。 公羊竹道:“姑娘因何发笑?” 皇甫瑛道:“你我无论是动嘴动手,皆难以分出轩轾,我看还是保留一个门当户对的权益吧。” 公羊竹道:“姑娘此言,正合余意,今夜天气晴和、月朗星明,我们何不到峰顶去游览一番。” 皇甫瑛点点头,俩人手携手,正待向峰顶飞去,忽听得归云洞中,金铃之声大作。 公羊竹微微一楞道:“今夕何夕?” 皇甫瑛道:“时正中秋月正圆。” “我们前两年星月交辉,是不是也在中秋之夕?” “若非中秋之夕,星月如何交辉。” “既是中秋,为何前两次不见铃声大作,而今夜却音填绝谷,声震空山。” “我想其中必有缘故。” “看来我们峰顶之游,只有暂时作罢,在这里一看究竟了。” 皇甫瑛点头道:“虽感少兴,也只有随缘,那边有一块大石,我们且坐下再说。” 石高三丈,石面平坦、石质坚而冷、石色绿而青、方圆数十尺、中有一孔,直透地底,一股阴寒之气,冲孔而出,俩人并肩而坐,翘首长天,除去一轮明月而外,尚有万点繁星,星月互映,形成一个光明而宁静的世界。 皇甫瑛叹道:“每年此地此时此刻,都是这样美好,偏偏人世间却充满了暴戾之气,灾祸连年。不知是人不合天运呢?还是人性本乖?” 公羊竹道:“人之初,性本善,那有本乖之理,只是人皆被虚名假利所蒙,彼此争执无已,乖戾之气便应运而生,此与老天何尤?” “正如我们俩人一样,为了一点虚名之争,便刀剑相向,要知刀剑无眼,万一有所伤亡,这真是愚不可及了。” “回想起来,令人汗颜,令人惭愧,所幸前两次皆未分胜负,而这一次又适时而止。才未造成伤亡的局面,否则真是后悔莫及。” “也正因为这样,才能维持门当户对的局面。” “不错!胜者必骄、败者必馁,真的到了那种地步,要想做一对神仙侠侣,那是难上加难了。” 皇甫瑛缩颈轻说一声:“好险!”由这一句话,可见他二人前两次的比划,彼此已培养成一种圣洁的情操。 公羊竹洒然二笑道:“也许正如佛家所说,你我应该有一段美好的姻缘吧?” 皇甫瑛白了他一眼,正待说话,忽听那归云洞中的金铃之声,倏然停止,代之而起的,是一阵叮咚之声,响于洞左的一株虬松之上。 那株虬松离开洞门只有三丈远近,而归云洞离开二人的立身之处,足有百丈高下,奇的是不但方才归云洞中的金铃之声,听得清清楚楚,就连现在虬松上的叮咚之声,也听得清清楚楚。 公羊竹道:“大珠小珠落玉盘,这是琵琶的声音,当今武林之中,有谁以琵琶做为武器的?” 皇甫瑛道:“那只有琵琶仙子李幻如了。” “不错!只有女子才会用琵琶作为武器,可是那归云洞中用金铃的又是何人?” “金陵响金铃,吴门现琵琶,铃山见铁磬,扬州出铜筝。” “金陵的金铃子卜风,苏州的琵琶仙子李幻如、金山寺的铁磬和尚法空,扬州仙女庙的铜筝道姑明月。” “正是!” “我到想起来了,这四人在江湖中有一个共同的绰号,叫做轻清重浊四不和。” “不错!” “听说此四人每三年的中秋节也必有一聚,各以内力发出乐声,以试试三年来各人功力的进展。” “江湖上是这样传言。” “可是从来无人知道他们这三年一会的地点是在什么地方。” “照今天的情形看来,可能也是在这归云洞了。” 公羊竹轻轻舒了口,气说:“那可真是太巧,前两年我们未见着,那因为不是他们的会期,今年是第三年,所以给我们遇上了。” 皇甫瑛一笑道:“若不是我们每年中秋在此一约,可真是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公羊竹道:“正是!快听!”原来此时归云洞中的金铃之声又起,混入了琵琶声中,扭成一团,打成一遍,彼高此低,各不相让。 皇甫瑛道:“培以内力,功以乐声,演五音之幻化,行六律之神奇,在武功中,此又是别其一格了。” 公羊竹道:“天地化物,由一元而布万象,其中曲尽所工,各呈其变,非人所能想像的,所以才有无奇不有的这句话了。” 皇甫瑛道:“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以明其宇宙连化之理,行万里路以增其未见之奇闻。” 公羊竹点头道:“不错,唯有如此,才能开拓自己的胸襟,壮大自己的气魄,将自己从狭小的名利圈中拖了出来。” 皇甫瑛连说:“正是!正是”!娇躯一歪,已倚在公羊竹的身上,一阵馨香,直透公羊竹的鼻端。 公羊竹神情一荡,轻轻抚着她的香肩说:“你累了?” 皇甫瑛扭头嫣然一笑道:“我不是身累,而是心安。” 她这一笑嫣然,与比武时面含煞气,简直是两个极端,公羊竹看得呆了,因为女儿家,只有在温柔的时候,才能透出她的美。 蓦然此时,有一阵锵锵之声,从大石的右边窜起,混入那琵琶与金铃的声中,独树一帜? 公羊竹道:“这大概是金山寺的铁磬和尚法空了。” 皇甫瑛道:“不错!一定是他,也由此可知,这归云洞,的确是他们三年一会的地方。” “法空既来,那仙女庙的道姑明月也快来了。” “也许她早已来此,等待有利时机,而加以出击。” “这当然也属于用兵之道了。” “正是,听说那明月道姑虽然身入玄门,却不重丹室功法,自今生机未断、赤龙未斩,却专在武术音律,兵法上下功夫,也算是当今一位奇人。” “如此说来,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会有风起云涌、海啸山崩之势了?” “我想正应如此。” 此际那铁磬、金铃、琵琶三声已混成一片,也分不出谁是金铃,谁是铁磬,谁是琵琶。就在三方不可开交之时,一阵铿锵之声,在三种声音中,急窜而起,直入云霄,那声音竟然响自公羊复及皇甫瑛的身后,俩人大吃一惊,翻身跃起,背后并无人影,那声音竟是从那块翠玉大石中间孔中发出。 那石孔方圆五尺,深不见底,此时那阴寒之气更盛于前。 皇甫瑛以手抚胸道:“这是铜筝的声音,真想不到,那明月道姑竟然会躲在这大石之内。” 公羊竹道:“既是奇人,必有奇事,我们得换一个地方了。” 皇甫瑛用手一指说:“你不见对面有一道飞泉,泉下左首有一片石崖,那里在四音交融的范围之外,既是安全,又方便观览,我们何不到那边去?” 公羊竹说:“好!”拉着皇甫瑛的手,两人腾身而起,临空虚渡,竟双双向那石崖上飞去,从那大石到对面石崖,约有百丈左右,他们竟然轻而易举的飞了过去,并肩坐在石崖的中间,再转首看去,那原有的大石之上,已盘膝坐着年轻的道姑,面前铜筝平放,十指盘旋于弦间,在与其他三音——奋力抗衡。 公羊竹道:“真想不到,这明月道姑,仍然如此年轻貌美。” 皇甫瑛道:“江湖传言,明月道姑真实的年纪当在五十以上,今日一见,当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也许是她修养有素,所以看不出老来。” “可能,以她目前操筝的功力而言,若年纪太轻,也不可能达到这种境界。” “何况此四人皆武林前辈,每人至少也该比我们长二十岁以上。” “所以说她真实年纪,应该在十以上,而现在看来,仅二十上下,真是驻颜有术。” “内力深厚之人,可能由武入道,当然也可以驻颜长寿了。” 正说之间,忽听铜筝之声,已逐渐的小下去,而金铃之声,却急窜而起,将琵琶与铁磬的声音,连同的盖了下去。 皇甫瑛叹道:“这四音之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公羊竹道:“当然也不知道结局如何。” “只是有一件事情,我始终想不通。” “什么事情?” “武林中称他们为轻清重浊四不和,这是什么意思?” “轻清重浊为音之四象,而他们所持的乐器也合乎四象之音,如金铃音轻、铜筝音清、琵琶音重、铁磐音浊,他们虽然三年一聚,可非老友叙旧,而是在争一日之长短,当然不能和睦相处了。” “难怪江湖上有此称号,此四人俩男俩女,据传闻还是俩对情人,不知因何反脸相向?” “这我倒听说过,那法空和尚与明月道姑原是情侣,后来因发生一点误会,闹得不可开交,结果一个出家为三宝弟子,一个便进入玄门为女冠。” “那金铃子卜风与琵琶仙子李幻如呢?” “听说也是为了发生误会而分手的,而这两对情侣所发生的误会,皆是因一人而起。” “是谁?” “粉蝶银钟谈媚娘。” “原来也是个女的?” “此人不男不女,半阴半阳,上半月为男,下半月为女。” “是人妖?” “不错!此人不但是生理怪,心理也怪,专喜欢破坏江湖中的情侣,据闻从他踏入江湖以来,已经有八十八对情侣遭他破坏。” “他为何要如此做法?” “变态!” 皇甫瑛点点头道:“也只有这样才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公羊竹道:“天地运化本是无奇不有,看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皇甫瑛点点头,此时忽听那琵琶、金铃、铁磬、铜筝,四种乐声同时急窜而起,直上天衢,两人也同时感觉到有山崩地裂之势,不觉心旌摇摇,忙将气纳丹田,心收入虚无窟子,瞑目养神,泯然入定。 四种乐声,此时各尽全力,互不相让,绝谷中群兽奔驰,众鸟远飞,这样整整延续了近一个时辰,蓦然啪地一声大响,那铁磬之声顿时消失。 皇甫瑛与公羊竹也被这响声惊得出了定境,想是那铁磬因音亢难以承受——而发生爆裂,未过数秒,啪!地一声,琵琶弦断,此时只剩下金铃与指筝,仍在互为相抗,两不相让。 公羊竹叹道:“铁磬爆裂,琵琶弦断,想那钱磬和尚法空与琵琶仙子李幻如二人,皆已受了严重的内伤了。” 皇甫瑛道:“这是在所难免,如今看这金铃子卜风,及铜筝道姑明月二人,功力相当,最后的结局,也一定是两败俱伤了。” 公羊竹道:“武林人中,如以内力相拼,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正说之时,忽听到一阵尖锐的钟声,夹在金铃与铜筝二音之中响起,钟声宏亮,直贯青云。 皇甫瑛一惊说:“此人可能就是你方才所说的粉蝶银钟谈媚娘了。” 公羊竹道:“除他而外再不会有别的人了,他趁金铃了卜风及明月道姑功力将尽之时,才出手袭击,由此可知此人的心地是多么阴险了。” 皇甫瑛关心的说:“我们要不要助他二人一臂之力。” 公羊竹道:“冷月寒星虽然无人可敌,但对音律一道,你我都是门外汉,如何救法?” 皇甫瑛听得一楞,就在此时又是一声清响——金铃之声也随之而上。目下只剩下铜筝仍在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似兴银钟对抗,但音调高而不亢,柔而不顺,已经是强弓之末了。而银钟之声、宏伟高亢,以绝对压倒的优势,为海潮一般,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同时听得有人唱道: 天地生我兮,阴阳长消! 非阴非阳兮,谓我人妖! 造化不公兮,心生怨恨! 专破和合兮,谁敢逍遥! 此正是那粉蝶银钟谈媚娘的歌声,听那含义,好像是自己生了个半阴半阳之体,虽可悠游于男女之间,却非正常人的生活,是以心生忌恨,看不惯别的男女恩恩爱爱,而行破坏之事。 铜筝在此时也锵锵三响,听那明月道姑唱道: 万物生存皆有因,因回果结各凭缘。 前生不作亏心事,那有今朝两半边。 银钟之声响了三下,谈媚娘又唱道: 今生谁解前生事,生死轮回不由自, 独行大胆解我忧,专破人间和合事。 明月道姑又唱道: 姻缘和合兮,本自天成! 妄加拆散兮,其罪非轻? 半阳半阴兮,已遭报应! 再不回首兮,永入幽庭。 歌声方了,接着便听到一阵咳嗽之声,显然这明月道姑已经是力不从心了。 皇甫瑛急道:“你我如能一举击杀谈媚娘,不但可以救了四条性命,同时也成就了两对姻缘。” 公羊竹道:“如何去杀谈媚娘?” 皇甫瑛道:“我们以刀剑相击的声音,去破他的银钟,然后再以刀剑合璧,便可一举诛杀。” 公羊竹随手抽出了冷月摧星剑,一向皇甫瑛的寒星追月刀上㧜去,一声龙吟,顿时将那银钟之声压了下去,同时皇甫瑛娇叱一声:“起。”两条人影平地拔起,向银钟处飞落,但见星月交辉,两道光华夹着一个人头,飞上了半空,那粉蝶银钟谈媚娘也终于得到了他应得的报应。 此际那翠玉大石的中孔之中,寒气大盛,不久满空竟然飞舞起白白的雪花,同时在那归云洞中及虬松之上,飘落下两条人影,大石的右边也窜出一条人影,此三人正是金铃子卜风、琵琶仙子李幻如、铁磬和尚法空,同时明月道姑也从大石上落下,四人同时说了一声:“我们都错了。”接着同向公羊竹及皇甫瑛二人一揖到地的说:“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讲完一齐飘然而去。 皇甫瑛娇笑道:“想不到我们今日一约,却救了四条人命,成就了三对姻缘。” 公羊竹一楞道:“哪里来的三对?” 皇甫瑛道:“还有你我啊!”两人相对大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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