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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萧湘子《龙凤鸳鸯剑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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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萧湘子《龙凤鸳鸯剑续集》
  
  第一章
  仲夏之夜,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只有满天繁星,拱拥着一轮皓月,高挂顶空。
  似水光华,洒照在终南山五指峰上,像五个并排坐着的少女,各披着一件银白色的轻纱,远远望去,使人有些朦胧、神秘的感觉。
  这时,在相距五指峰下,若两三里地的一片密林中,忽然闪动着一个背插长剑,全青黑绫疾服劲装的少年人。
  他双眉微皱,朗目注神,略一张望,似判明了应去的方向,翻腕摸了摸背上的长剑,直向五指峰的中指峰奔去。
  他奔行身法,原本就快速绝伦,加以路途不远,眨眼之间,已到峰下一片嶙峋嵯峨的怪石之上。
  他抬头一望,但见峭峰千丈,高出云表,峰上那片连绵巨屋,黑影幢幢,不禁山心底泛上来一股寒意,暗自忖道:“这座二十余年来,名扬天下的魅岭魔宫,一直震慑着武林,使江湖人闻名丧胆!”
  他一面想,一面不停的搓着双手,脸上也显露出无限惶恐焦急之态,举止十分不安!突然,一阵沙、沙、沙的声音,发自那嶙峋嵯峨的怪石之上。
  青衣人闻声一惊,赶忙低头一望,只见一条细如指粗细,身长三尺,通膛血红,背上闪动着数条金线的小蛇,毒信呑吐,其快如飞的往自己奔来。
  这条小蛇,乃是蛇类中最毒的一种,名叫“红鳞金线赤炼”,毒性要比普通赤炼蛇厉害无数倍,无论人畜,只要被它咬上一口,不出百步,即毒发而死。
  青衣人看出了这条厉害的毒蛇,那敢怠慢,翻手拔出背上宝剑,迎着奔来毒蛇,兜头劈去。
  但听“吱”的一声,接着一线红影,凌空飞起,掠过头顶,侵入他身后嵯峨怪石上一堆长若尺许的青草中。
  他见这条小蛇,竟有如此奇怪身法,不由得心头一震!
  忙转身一个疾纵,跃到青草堆前,长剑在堆草中一阵乱扫,想找到那条红鳞金线赤炼小蛇,将它杀死。
  忽然,一股劲力,从草下吐出,将一堆长若盈尺的野草震得飞起,横飘出七八尺,落在地上。
  原来在这青草生长处,却显出一个石洞,洞中盘膝坐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者,一头蓬松白髪,像是乱草飞霜,发中闪烁着无数金线光芒!
  青衣人藉明月光华,注神一望,不禁大吃一惊,接着全身机伶伶的打了个寒颤!
  原来在老者那蓬乱的头发中,竟盘伏着三四条红鳞金线赤炼毒蛇。
  再看那老者,一张瘦骨嶙峋的脸上,满是油污,几乎分不清眼鼻,一袭破烂长袍,臭气四溢,年龄若在八旬左右,合掌当胸,垂目不语。
  青衣人正感到这老者,有些怪异之际!
  老者猛然抬头,睁开双目,射出两道如电精芒,在青衣人面上一扫。见他年若十六七岁,长得剑眉星目,齿白脣红,俊秀绝伦,有如瑶池仙品。
  他一见这少年长相,心头骤然一震,陡皱银眉,而上也随着掠过一抹惊疑之色,但过了片刻,双目又慢慢垂下,缓缓问道:“小娃儿,可是想到峰上景天观的锁龙楼,去盗取那张勾魂谷地形图,和那本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的么?”
  青衣少年听的心头一震,暗道:“他怎么会知道我的来意?”
  他一面心中暗想,一面脱口答道:“晚辈正是为了那张地形图和那宝录而来,但不知老前辈何以知晓……”
  话的余音未绝,老者忽然一声凄然长叹,道:“我为了这两样东西,已在峰下守了五年,先后三闯锁龙楼,不但没有将那两件东西盗到,就是连锁龙楼的第一层大门,都未能进得。”
  稍顿,又一声轻凄叹息,继道:“凡事皆由天定,也许你去,能马到成功,不过景天观有如龙潭虎穴,务要小心才是,峰右有一条小径,直达峰顶飞深崖,夜已深,你快去吧!”语毕,右手陡然上伸,手掌朝着那堆青草飞落的方向,凌空一抓。
  只见那堆盈尺长草,连根带叶,被这凌空一抓之势,给抓飞了回来,分毫不差,落在石洞口,上将洞口遮盖得天衣无缝,瞧不出丝亳痕迹。
  青衣少年见状大惊,只急得连连大声喊叫了几声:“老前辈!老前辈!”
  可是,寂寂空野,只见那堆长草绿叶,迎着晚风微拂,那里还会再听到那怪老人的半点声息。
  他只好俯首一声凄叹,依着老人所指示的路径,转身向峰右小径走去。
  上峰小径,虽然崎岖难行,但由于他的轻功绝技,已臻上乘,千丈高峰,也不过是两顿饭的工夫,已到飞瀑崖处。
  耳闻水声隆隆,眼见百丈瀑布,从峰尖飞泻而下,水光被月色一照,闪烁着条条银芒,形成奇观。
  只因他心蕴大事,那里会有闲情去欣赏这水月奇景,一举步,即往观前一片广扬走去。
  到了建筑宏伟的观门前,骤然停步,抬头望望那横匾上“景天观”三个斗大的金字,心中一股寒意,又陡然冒了上来!
  他强自镇静,右手紧了一紧长剑,纵身一跃,忽的凌空而起,落在观门左侧的红砖围墙上面。
  极目搜去,只见一片连绵的巨屋,既无值夜巡更的门人弟子,亦不见有半点灯火,心中不禁有点犯疑起来,暗道:这座恶名震慑武林的魔观,难道说毫无一点戒备么?真令人有些不敢相信!
  想毕,一飘身,从七八尺高的红砖围墙上,跃落实地,施出“脱兔三纵”的绝顶轻功,一连三个急跃,横渡过十来丈宽的前院,紧接着双臂一抖,人就像一根稻草,凭空直拔起两丈多.高,轻飘飘的落在第一进大殿的屋面之上。
  在第一进大院,虽未发现有值夜门人,但他却牢记着那怪老人的话:“景天观有如龙潭虎穴,务要小心!”
  是以,他在跃上屋面之后,立时伏下身子,借屋脊掩护,先向屋下搜望一阵。见无异样,这才施展出上乘轻功,全身贴着屋瓦爬行,越过脊顶,到了二进院中。仍然看不到有半点动静,只觉从阵阵夜风,拂送来幽幽花香。
  他注神一望,原来二进院中,种满了花树,月光下只见花色缤纷,煞是好看。
  要知道,这终南山五指峰上的景天观乃是二十五年前,终南无极派掌门人,红毛妖道黄天化的遗孀,红衣女阿飞章月云所建。
  她为了决意要替夫报仇,并誓雪柳梦龙当年对她寡情之恨,所以在她丈夫死后不到一年,即着手在五指峰朝阳观旧址,大兴土木,建造“景天观”。
  这宏巍的工程,用了她不少金钱,费时整整两年,才将它兴建完毕。
  所以,这座景天观,算得上是当今天下有数的大寺大观之一,不但殿院重叠,不下数百八间,而且只要是适宜栽种花木之处,全都种下一些罕见的奇花异木,使这座观宇,显得更加雄伟辉煌。
  且说那青衣少年,见二进殿院,除了一片花树之外,也没有守值门人,不禁暗自一喜,豪气随发,正想纵身跃下屋面,穿过那花树下的一条白石甬道,往里面的重重殿院走去,寻找那藏宝之地“锁龙楼”。
  蓦地,铛的一声钟响!由二进殿屋内传出如雷钟声,不但当时震慑得屋面上的青衣少年,魂飞胆裂,双耳嗡嗡,且那荡漾的清越余音,直传出数里之外,隐隐可闻群峰回鸣之声。
  这声突起的钟声,把青衣少年的一番欢喜,和干云豪气顿时惊得有如瓦解冰消!
  他赶忙将全身紧贴屋脊一侧,缓缓探头,向殿屋中望去。
  只见适才紧闭的殿门,此时已经大开,四支高烧的松油火烛,分四方高插,屋中间放着一张长方形的供案,供案上一个尺许高的玉鼎,鼎中檀香高烧,缕缕清香烟云,缭绕满室。
  供案前面,盘伏着一条海碗粗细,长若丈余红鳞金线大蟒,斗大的三角巨头,高昂五六尺,血红的毒信,不住呑吐,状极恐怖。
  与大蟒相对,盘膝坐着一个十二三岁,身穿红绫劲衫的小女童,一双小手,紧合当胸,闭目垂首,状似老僧入定。
  那静坐的小女童,原是面向巨蛇,背对殿门,忽然,她似是闻到对面屋上有了异声,条然扭转娇躯,一双深潭似的明眸,射出两道炯炯神光,向青衣少年停身处一扫!
  但一瞥之后,又随即合上双目,垂下头缓缓转过身子,恢复原来坐态,也不知道她是否发现了那伏身屋面的青衣少年?
  青衣少年只觉那小女童转头外探的眼神湛湛,分明具有上乘内功,不禁心头一震,暗道:“传说逆阴赤炼门中的逆阴赤炼神功,奥妙无穷,歹毒已极,二十余年来,一直震慑着武林,看来所传不虚。单看适才那小女童一瞥的逼人眼神,内功似已在我之上,何况观中尚有逆阴赤炼蛇妇红衣女阿飞章月云本人,及无数高人在。看来我盗取勾魂谷地形图和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的心愿,只怕难以得逞,眼下既未被人发现拦击,还不如早些退出的好……”
  等他一阵沉思过后,神智恢复清澈时,二进殿屋中的烛光已灭,那条红鳞金线巨蟒和白衣小女童的身影也已俱杳,殿门紧闭,只有明月洒地,幽香扑鼻,殿院中寂静如前。
  青衣少年见情形突变,除了颇觉惊异之外,一阵羞愧之感,顿泛心头,将适才那畏怯欲退的意念,洗抹得一干二净,暗自责道:“于芩波啊!于芩波!堂堂七尺之子,纵然是明知身陷龙潭虎穴,将遭粉身碎骨横祸,也不该如此畏缩,何况那勾魂谷的悲惨事迹,永刻自己心头,难以忘记……”
  思此,一包热泪,就像泉水般,从他目眶中涌出,洒落在自己胸前!
  悲惨的往事,又激起他盗取“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的雄心,一纵身,跃入殿院中的花树下,绕过第二进巨殿,往前面走去。
  第二进巨殿之后,接着尚有三四进大小不同的神殿,以他那聪慧的头脑判断,那锁龙楼,绝不会挟建在这连绵不绝的神殿之中,必然是建造在一个僻静的所在。
  是以,他略作思考之后,立即停身在第三进殿院的长廊上,极目向西面一阵捜査。
  果然,他所料不差,距神殿西面若二十余丈的地方,有一座用青石砌成的独立三层楼阁,两旁种满花木,中间一条白石甬道,直达楼前的白石阶梯。
  他一阵惊喜之后,随即一个纵跃,越过走廊上的横栏,接着施出“蜻蜓点水”的上乘转动提纵身法,一连八九个急跃,已到那楼阁石级之前。
  抬头一看,果见阁门前的义匾上,写着“锁龙楼”三个斗大朱字。
  他怀着一颗惊喜的心情,站在白石阶梯上,俊目流波,往楼阁四周一扫。
  但见四周静寂,只有月光照着花树的影子,在地上移动着,仍不见有巡值或守护锁龙楼的门人弟子,正待转身用长剑破门而入!
  不知怎的,心中惊喜顿失,变得满腹疑虑,暗自忖道:“按那怪老人说,他三闯锁龙楼,不要说没有盗得欲取之物,就是连锁龙楼的大门都未进得,想必是戒备森严,他一近锁龙楼即被人家发觉拦截,怎的今夜竟不见防守,使自己如入无人之地?”
  不过,据武林中言传,逆阴赤炼蛇妇章月云,心肠阴险恶毒已至极点,自己还是谨慎些,不要上了她的当,同时那怪老人,也提醒自己务要小心!
  是以,他又仔细的向四方打景了一番,见除了楼阁上所有的门窗,都紧紧关闭之外,确无防守埋伏,这才略为放心,紧了紧握在右手的长剑,缓缓转过身子,步上石级,到了大门前伸左手在关闭着的大门上,轻轻推了一下。
  在他想来,大门定然是紧闷密闭,务要用手中长剑,破坏门闩,才得进入。
  怎如,大谬不然,他左手只轻轻一推,两扇铁叶大门,即应手而开!
  于芩波心头微微一震,正待跨步而入,突觉眼前起了一片通红光亮,阁中显出一个恐怖无伦的世界,只吓得他心胆俱裂,毛发顿竖,全身如淋寒冰,机伶伶的打了几个冷颤,一横长剑,蓄势待敌。
  原来那片突起的通红光亮,乃是阁殿中高悬的两盏巨形松油银灯,外糊红纱灯罩,火光在灯里燃着,照得满殿通红。
  但奇怪的是,那两盏高挂的红灯,无人引点,竟会自动的在刹那间,燃起火焰,实令人费解!
  在红灯照耀的阁殿中,木然站立着老少男女,衣着不一的八个人。
  这些人的手中,各持着刀、剑、鞭、棒,不同的兵刃,全摆着式子,好似在与人过招,竖瞪双眉,怒睁二目,张口结舌,一动不动!
  于芩波初见这些人,似是在他推门而入之时,同亮兵刃,向他袭攻而来,故而他横剑当胸,蓄势待敌。
  但经过片刻细察之后,觉得这八个人好似泥雕木刻,然而肌肤如生,毛发俱在,无论怎样,也不像是木头人,他对于这些人疑虑了片刻工夫,仗着艺高胆大,决意入殿一观究竟……
  于是,他左掌护胸,右臂功运腕际,横剑缓缓走近阁殿。
  首先,他往一个须发俱白,身穿灰布道袍,手挥长剑的老道跟前走去。
  走至相距老道若三四尺远近,停住身子倏舞手中长剑,在老道面门前一闪。
  老道不但依旧木立,而且连眼珠都未眨一下,于芩波心中顿悟,暗惊道:“莫非这些人都已死去?”
  心念及此,赶忙跨上两步,用左手在老道脸上手上一摸,但觉肌冷如冰,骨节僵硬,果然是个死人!
  于芩波缩回手,只觉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再勘察其他七人,全和老道一样,肌冷骨僵,不知已经死了多时!
  他不由得一咬钢牙,恨恨的竟自咒道:“逆阴赤炼蛇妇红衣阿飞章月云,果然心如蛇蝎,狠毒已至极点……”
  咒声余音未绝,蓦闻一声震天怒吼,起自阁殿中,接着一阵铁链拖地之声,响不绝耳。
  于芩波正自惊骇万分之际,忽地一条身粗如斗长若数尺,通体红鳞,背上无数条金线的巨蟒,七寸处拴着一条粗若儿臂的铁链,从阁殿左首,一间石室中,爬了出来。
  一见于芩波,立将两只茶杯大小的眼睛凶瞪,血盆似的巨口大张,三尺长信不住呑吐,朝着他疾如穿梭而来,那令人魂飞胆碎的凶恶来势,好像要将他一口呑食!
  于芩波知道,自己已至性命攸关之际,那里还敢怠慢,陡扬左手“百步开碑掌”,挟着雷霆万钧之力,迎着巨蟒三角毒头劈去。
  心想:自己这一记,能在百步以外,开碑裂石的厉掌劈去,这畜牲不死也得重伤。
  那知,事情大出意外,掌风劈到巨蟒头上,它不但没有死去或受重伤,反激怒了它的凶性!
  只听它又是一声震天怒吼,拖着铁链,前半截身子纵起丈来高,长信一吐,毒口大张,喷出一团淡黄色的毒雾,同时,将一个落下身躯,势若排山,向于芩波扑来。
  于芩波情知逃生无望,不是中毒而死,就是蟒腹之物,正自悲极闭目等死之际!
  蓦的一股强猛劲风,起自身后,掠过头顶,直向巨蟒喷出来的那团淡黄色毒雾袭去。
  歹毒无比的毒雾,被这劲风迎面一袭,顿时有如云散烟消,了没踪迹。
  通灵红鳞金线巨蟒,见自己喷出去千年修为,吸天地之灵气所练成的毒雾,被人击散,暴怒更是难遏,又是一声大吼,目如寒电,注视着于芩波,血盆似的巨口,又倏然大张,一吐长信,正待再吐毒雾!
  忽的一阵幽幽竽声,从阁殿门外传入。
  竽声先是雄壮豪放,有如千军临阵,万马奔腾,继而音律渐转,声调凄凉,闻之令人肠断魂折!
  于芩波一听这竽声,心里虽然知道锁龙阁外,已经来了逆阴赤炼门中的高人,但自己神智,却不由自主的随着这凄幽欲绝的竽声,渐渐有些恍然……
  他被这声音勾起了一个悲凄的意念,在恍然的神智中,似乎看见了自己的母亲,长发蓬乱,鲜血满身,流着两行清泪,向自己徐徐走来!
  在母亲身后,紧跟着一个面貌清秀,但满脸显露狞笑的男子,伸出双手,十指箕张为钩,像是要将母亲抓了回去,不让她走近自己。
  他想飞奔过去,紧搂母亲痛哭一场,然后将那个男子碎尸剑下,但双脚却不听自己使唤,不由得急的热泪长流,同时全身一软,竟跌坐在阁殿中地上!
  突然间,竽声顿住,一缕余音,袅袅散入高空,于芩波也随着这消失的竽音,霍然清醒,注神一看,但见阁殿中红色灯光依旧,但那红鳞金线巨蟒,已不知去向,自己母亲和那清秀男子,更是踪影杏然!
  再看自己,已跌坐在阁殿中的地上,泪水滴湿了胸前一片劲衫。
  他一抬左手,用衣袖将脸上泪水擦干,心中暗叫了声:“惭愧!”从地上挺身站起。
  突闻阁殿门口,响起一个娇脆的声音,道:“本门禁地,岂能随便闯入,要不是我,你那能免得葬身蛇腹之祸?”
  于芩波闻言一惊,转身望去,只见一个双十年华的娇媚少女,站在阁殿门口,秀发披肩,全身红绫紧身劲装,背上插着一面用白缎制成的三角旗,旗上绣着一只紫凤,手捧一只玉竽。
  按“竽”乃是笙类一种乐器,有三十六管,每管长短不一,最长的若三尺左右,底成瓠形,三六管排列瓠中,管底施簧,吹之发声。
  不过,普通的竽,多用纯铜制成,但这少女手中捧着的竽却是用翠玉雕制。
  再说那少女虽然长得姿容绝他,但神情却十分严讷,一张秀面,如布寒霜,湛湛眼神,好似冷电,逼射在于芩波脸上。
  于芩波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一时愣在当地,竟答不出一句话来。
  红衣少女见于芩波年纪不过十七八岁,长得蜂腰猿臂,玉面银牙,剑眉朗目,一身青绫紧装,俊美中另带着一股遍人英气,再加上那份呆立当地的尴尬相,尤觉可爱,不山得芳心突的一震,差一点把手中捧着的玉竽掉在地下!
  在人性爱关的本能冲动之一下,她不自觉的两团红云直透双颊,慌忙定一下神,冷冷说道:“锁龙楼乃是本门禁地,即使是门中弟子,亦不能擅自入内,你不但深夜闯入阁殿,而且还激怒孽蟒使之凶威怒发,惊动掌门人。好在今夜本楼监守龙旗令主査子玉,因事外出,掌门人命我来査个究竟,若是遇到我师兄在家,恐怕你要想活着退出锁龙楼,已是万不可能了……”
  于芩波听红衣少女说话的声音,虽然仍是冰冷,但面上那种寒霜似的神色,已经全退,微现和容,而且双目中的过人眼神,亦隐敛不见,再加上言语中的含意,是有心让自己就此离去。
  心中昭道:“人家既然心存客套,我也实不宜使她无法下台,但那勾魂谷的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我又非要盗到不可,又怎能就此退走呢?”
  事处两难,一时间使他无法决定。
  红衣少女见他这种去留难决的焦急神色,不禁淡淡一笑,右手指着阁殿中那八个虽已死去,但生像犹存的人,说道:“这八个人,全是擅闯锁龙楼,想盗取勾魂谷地形图和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的武林高手,被龙旗冷主査子玉捉到之后,活活勒死,放入一土坑中,用一种特制的药物,薰七天七夜之后,尸体永不腐烂,而且栩栩如生。”
  稍顿又道:“你是二十余年来,闯入锁龙楼的第九人,所幸査子玉不在,否则,你纵有通天彻地之能,恐也难以逃过他的毒手。看你一表人材,不像是个坏人,所以我不与你计较,快请离此禁地,免我左右为难,万一龙旗令主这时闯来,不但我的一番好心白费,且你也会变成这阁殿中永远含冤九泉的第九人!”
  红衣少女满以为自己这番关顾情深的话,会将对方感动,就此离去。
  是以话说完,即莲步轻移,徐徐步入阁殿,走近于芩波,秀面之上,泛起一阵娇笑,意思是要于芩波随着她速离锁龙楼。
  那知,吃尽千辛万苦,千里迢迢赶来五指峰的于芩波,对于勾魂谷的地形图和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势在必得,所以,少女这番语重心长的话,并未能将他一颗坚决心意打动。同时,一个悲惨的回忆,又如闪电般,在他脑际一掠而过,沸腾起满腔热血,少女咽含笑如花,步至他的面前,他却昂首挺胸,目视前方,纹风不动,对少女的一番话,好似根本就没有听到。
  红衣少女见他这种,人不到黄河心不死的神态,芳心怫然不悦,陡将一脸含情如花的娇笑,变得寒意凛然,冷冷说道:“江湖之上,本有不分胜负,不罢手的规矩,你既敢只剑単身,夜入景天观,又闯进锁龙楼,想必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人,我的一番忠言善语,自难使你心服。”
  话说至此稍顿,突然将双手捧着的玉竽,交给左手单掌托着,右手倏伸,猛吸丹田真气,朝着阁殿中右壁处一个千斤图形巨石凌空一抓!
  但见那块千斤巨石,就好像被一个万钧莫敌的大力士用力翻动一般,在阁殿中地上,连滚三四转身,才缓缓停住!
  红衣少女见大石完全停住,才缩回右臂,目注于芩波微微一笑,道:“这凌空吸物,乃是逆阴赤炼门中一种独门内家气功,门中弟子,对这种气功多已练到炉火纯青之境,你若自问有这份能耐,勿须你动手,武林中人所欲得的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我当双手奉送,否则,那你就只好赶快速离此地。”
  语毕,娇立当地,神色显得十分沉重。
  于芩波目睹红衣少女显露的这手凌空吸物的上乘气功,如非有极高的内家真力,绝难办到,衡量之下,心知对方的武功,不知要比自己高出多少倍,今宵盗取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的心志,绝难如愿!
  但他一向好胜,怎愿在一个女了面前低头,何况在他的心灵深处,又隐伏着一个使他心碎的惨痛回忆!
  是以,红衣少女的话说完,也略作一番沉思之后,陡然一声朗笑,道:“人生百年,总难免一死,人丈夫生有何欢,死又何惧,我于某人那里不知道这五指峰上,不啻是龙潭虎穴,既然敢来,早已把生死二字,置之度外,姑娘一片忠语良言,我只好心领了!”
  于芩波的话声,余音缭绕阁殿之中,尚未全绝,忽听阁殿外的白石甬道上,猝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音。
  红衣少女、于芩波二人闻声,同时一惊!
  但听红衣少女一声怒喝道:“既然如此,何必多费唇舌,接……”
  “招”字尚未出口,玉竽闪动,一招“赶月推云”身随竽走,猛向于芩波撞去。
  这一招势急力猛,于芩波尚未来得及横剑格竽,但闻香风袭鼻,玉竽带起一阵寒风劲力,簧管已然点到。
  于芩波情急中一式“韩信卸甲”,让开玉竽,紧接着左脚疾飞,踢向她握竽玉腕,右手长剑“北海遥虹”斜点对方左“太阳穴”。
  两招疾出,上下挟攻,捷猛无伦,于芩波心想:“对方不丢手中玉竽,太阳穴就得被自己点中,她的武功再高,也难同时避过我上下挟击。”
  他正在暗自心喜,忽听红衣女吃吃一阵冷笑,笑声中,秀首微偏,让过对方点穴一剑,左腕倏沉,纤纤玉指,反点于芩波踢来左脚的后跟“踝骨穴”。同时,右手玉芋“沉雷出顶”,竽上三十六管,发出摄人心魂的锐啸风声,当头下砸!
  红衣少女避招、点穴、挥竽,虽然是几个动作,但身手之快,几乎使于芩波感觉到是同时施为,简直使他顾了头就无法顾脚。
  要知于芩波的武功,原就比红衣少女差得很远,何况他千里迢迢,涉险闯入五指峰景天观的锁龙楼,想盗取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的心愿,又不能达到,心情已是万分烦苦!
  是以,被红衣少女连点带打,以攻迎攻的反打,只逼得他仰身倒退了一丈三四,退到闻殿北面的一个窗侧,才算拿桩站稳!
  饶是如此,左脚跟的踝骨穴上,仍是被红衣少女玉指扫中,只觉得一阵彻心之痛,使他难以忍受。
  同时使他更为惊骇万状的是,他右手中握着的青钢长剑,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对方夺去!
  原来红衣少女倏沉左腕,点他踝骨穴那一式,乃是虚招,旨在乘对方避招之时,夺他手上长剑,那知,于芩波的武功与红衣少女相较,真是望尘莫及,不但手中长剑被人夺去,而且脚跟也被人家点中。
  红衣少女见于芩波退至阁殿的北面窗侧,芳心暗喜,陡地一扬左手,一股劲力,劈向紧闭的窗门之上,窗门登时被她劈出的劲力逼开。
  但奇妙的是这一掌劈去,力道不太不小,若果力道过大,窗门必然被劈得粉碎,那从甬道上赶来的人,一看窗门碎破,自是知道于芩波逃去的方向,那么于芩波定被活捉,万无生理。
  如果是用劲过小,窗门用木闩在外扣着,自是无法击开,于芩波无路可逃,当然也是死在必然。
  红衣少女见自己那力道大小,随心所欲的神妙掌力,已将紧闭的窗门,毫无损坏的彼逼开,心中更是有如雀跃。
  但一眼见到于芩波仍旧呆呆的站在窗侧,同时耳闻阁殿门外甬道上那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芳心不禁登时转喜为忧,暗骂声:“好笨的人!”紧接着一挥玉竽,“流星赶月”,直朝于芩波扑去。
  于芩波岂是笨人,他手中已无兵刃,何况知道自己绝不是红衣少女的对手,再说阁殿外又起来了援敌,盗物既已无望还不逃命,更待作时?
  一点足,“巧燕穿帘”一个身子,斜着越窗飞出,落在锁龙楼北面地上。
  红衣少女紧跟着,娇躯一挫,飘出窗子,顺手将窗门关上。
  她刚刚关好窗门,耳闻那急促的脚步声,已到了阁殿大门口,不禁抹了一把冷汗。
  一转头,见于芩波向北面逃跑出已有了十余丈,她情不自禁的妙目一转,朱唇含笑,一抖双臂,施展出“蜻蜓点水”的绝世轻功,唰!唰!唰!一连几个飞跃,向于芩波追去。
  于芩波耳闻身后有人急纵的飕飕风声,心中一震,回头望去,见是红衣少女追来,不禁怒火顿炽,身形倏的一式“寒鸦归巢”,倒窜丈许,怒喝道:“贱婢!不要逼人过甚,今晚算我栽在你手里,但我既已找到了锁龙楼的所在,自是不必急在一时,今宵纵然不能如愿,我明夜再来,誓要将那勾魂谷地形图和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取到手中不可,眼下你若要再穷追不舍,可要当心我的五毒夺命梅花针!”
  说罢,扭转身子,又疾如快箭,向前跑去。
  红衣少女听他叫自己“贱婢”,心中本就有些生气,又听他说出“五毒夺命梅花针”的暗器来,分明是说,自己如果怕他五毒夺命梅花针的厉害,就不要追赶,这就更是使她怒从心起,娇叱道:“你不要卖狂,别人怕你的五毒夺命梅花针,我偏不怕,本姑娘就要穷追不舍……”
  舍字刚说完,已自警觉,自己说话太过轻浮,一个女儿家,怎好对一个陌生男子说硬要“穷追不舍”的话来?
  不由得一阵脸热,紧接着两片红霞,荡上她的双颊……
  她经过这片刻羞涩,脚下步子略为一缓,抬头看时,于芩波又已离自己有了十余丈远,而且看他逃跑的方向,已转向飞瀑崖。
  她芳心一急,陡起一声娇啸,接着挫柳腰,抖双臂,竟展开“海燕掠波”的盖世轻功,就那么三四个飞纵,已掠出十二一丈,相距于芩波,不过丈余远近。
  她曾听人说过,五毒夺命梅花针,是近来十三四年江湖上最厉害的暗器,同时只有两个人使用,因体积大小与普通的绣花针相同,发时无声,最难闪避,故她不敢过于逼近。
  不过,凡是针类的暗器,多是女人使用,他堂堂男子,为什么会使用“五毒夺命梅花针”,戒是令人难解已极。
  红衣少女相距于芩波,总在丈许之间,不敢逼近,两人一前一后情如流星赶月,晃眼已迫挡至飞瀑崖下峰小径的半路程,于芩波在小径右侧的一株苍松下,骤然停步,猛一转身,右臂一扬……
  红衣少女在一路追赶于芩波时,就已对他留神注意,料他必会有这么一着,此时见他停步、转身、扬臂,三个动作,同时施为,快逾闪电,自己忙也停步,凝神看去,只见月光下,五条极细的银线,排成梅花形,奇快无比的向自己飞来!
  她虽知道这五毒夺命梅花针的厉害,但由于于芩波发针并非突兀,使她早就有了防备。
  是以,五毒夺命梅花针,刚刚由于芩波手中飞出,她已将玉竽长剑,全交给了右手,左臂玉腕一扬,吐出一股不大不小的劲力,将对方打出来的五枚极细毒针,全部迎面击落。
  于芩波见此情形,不由得心头一凛,顿起慌惶之感,暗忖道:“自己长剑在锁龙楼与她交手时,即被她夺去,现在施出自己仅有,而且最为歹毒的暗器五毒夺命梅花针,想救自己一命,不料又被她从容击落,看来今晚想逃出她的掌下,已是事不可能了!”
  想至此,不禁心鼻一酸,一个惨痛的回忆,又如疾电般,掠过他的脑际,紧接着一股热泪,夺眶而出,簌簌落在胸前!
  忽的,在自己那模糊的泪眼中,看到红衣少女妙目圆睁,面含娇笑,玉芋握在右手,把从自己手中夺去的长剑,倒提左手,纤腰款摆,莲步姗姗的走近自己,两道眼神怔怔的盯在自己而上,一朵娇美得有如桃花似的脸上,毫无瞋念恶意!
  这一下可把这个初出茅庐,既无江湖经验,又未尝试过男女情爱的于芩波憋得呆立当地,如同木鸡,真不知应该如何措施之感!
  这时红衣少女已走近于芩波,见他清泪分披,也不禁芳心一怔,忙道:“你怎么哭了呢?”
  于芩波被她这句话,问的一震,赶忙抬起右臂,用劲装衣袖抹去面上泪水,道:“人到伤心的时候,自然落泪,与你有什么关系,你逼近我,是想一剑劈死我么?”
  红衣少女凄然一笑,摇摇头,道:“我若是要伤害你,怎么会用掌力逼开锁龙楼的窗门,让你乘机逃走呢?又怎么会追你到这里来?”
  话说此突顿,左臂缓缓抬起,把从于芩波手中夺过来的长剑,交还给他,又道:“看你剑术,及打出五毒夺命梅花针的身法手法看来,均是上乘功夫,同时这五毒夺命梅花针,传闻江湖中只有两个人使用,一个是昔年名震大江南北,铁砂圣掌于展的妻子紫衣女侠陈梅英,一个是梅英的女儿于沁兰。尤其刚才我听你说,来景天观锁龙楼,不但想盗取逆阴赤炼灵蛇宝录,而且还想盗得勾魂谷的地形图,那勾魂谷与于沁兰就有着绝大关系,是以,我想你与于沁兰,定有什么渊源!”
  这席话只听得于芩波千悲万痛的回忆,纷至沓来,倏涌心头,肝肠俱碎,一眶眼泪,又情难自禁的如泉涌出,簌簌落下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含泪望着姑娘,幽幽说道:“不错,在下与于老前辈确有渊源,但此时恕难奉告,姑娘武学渊博,于某人不胜敬佩,蒙援手赐助,更是盛情难忘,不过,姑娘追我于芩波至此,不知有什么教言吩咐?”
  这一下,可真把这位红衣少女给难住了,粉面上顿荡红霞,娇羞不胜,几次微动朱唇,但欲言又止
  过了半晌,才强自按住羞涩,秀靥低俯,轻声说道:“妾姓罗名碧云,在逆阴赤炼门中,主掌凤旗令,见相公一表人才,武功尤臻上乘,确为武林中难得的全材,此念一动,即不忍你妄涉奇险,因此,追踪到此,欲进一己衷言。”
  话说至此突顿,缓缓抬起头,秀目之内,已蕴现晶莹泪光,继道:“五指峰上,奋人异士,多如恒河沙数,掌门人逆阴赤炼蛇妇红衣女阿飞章月云,更是武功已臻玄境,莫测高深。别看你身怀绝技,却是的确去不得,今夜若非遇到我,你要想活着逃下五指峰,已是万难之事,务望于相公听妾之言,速速离此,徐图后计。至于那勾魂谷的地形图,妾会设法偷偷复制一份,送与相公,以成全你的心愿……”
  说到这儿忽又停下,秀目中落下两颗泪珠,过了片刻又道:“微妙人生,凡事无法意料,恨今宵我们无端相见,又不能永相厮守,空留下满怀怅惘……此时我已心乱如麻,纵有万千言语,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希望于相公能沿途平安,脱离五指峰,我的心愿足矣……”
  说到此处,已是哽咽难继,一双明眉秀目,不停的落着两行盈盈泪水!
  这席忠实而又缠绵凄切的话,只听得这位初涉江湖的于芩波大为感动,且心神动荡,不自觉的答道:“我俩萍水相逢,蒙此关顾厚爱,于芩波鬓白难忘,不过,那勾魂谷的地形图,就是你罗姑娘无法助我获得,我总有一天也会将逆阴赤炼灵蛇剑法、掌法,和奇毒妖法弄到手。那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更是我势在必得之物,我要从宝录之上,学得破解法以报血海深仇……”
  于芩波的话余音未绝,忽闻一阵尖锐刺耳的怪笑,起自于、罗二人立身的苍松梢头!
  于芩波、罗碧云正自双双一惊,一条红影,从苍松树梢飞下。
  来人身法快得出奇,只觉眼前红影挟着寒辉一闪,人已手横长剑,站立在于、罗两人身旁,一双鼠目,闪动着阴沉奸险的光芒,望着二人狞笑不止。
  罗碧云早已看出,这獐头鼠目年若三十四五岁,穿一身红绸道袍的人,正是龙旗令主查子玉属下八大护法弟子的首座弟子,闪电幽灵郑长华。
  此人不但奸猾阴险,且一身轻功绝技,确已至出神入化,行如闪电,动若幽灵,故得“闪电幽灵”的绰号,为逆阴赤炼门中高手之一。
  罗碧云至此,心头不禁一凛,紧接着全身机伶伶的打了几个冷颤!这倒不是罗碧云心惧来人,以她目前的武功才华,在逆阴赤炼门中来说,仅次于掌门人逆阴赤炼蛇妇红衣女阿飞章月云。
  虽然她与龙旗令主査子玉是同师兄妹,且査子玉对她情爱极深,也就因此,今夜之事,四为他属下弟子闪电幽灵郑长华这小人撞着,自是会将情禀告査子玉。
  子玉为人,忮刻险毒,喜怒无常,若听到这消息,在他寸心痛碎之余,定会与她情绝成仇,拼个死活,再说掌门人获悉此事,又焉能见容门下!
  是以,她愈恶愈觉得事非寻常,严重已极,一时间忧烦焚心,说不出一句话来!
  闪电幽灵郑长华见她木立无语,又是一阵尖锐怪笑,笑罢,语带讽讥刻薄的说道:“月下松前,峻峰幽径,倒的确是个倾诉情爱的好处所,不过,有人胆敢擅闯本门禁地锁龙楼,依本门规律,无论何人发觉,都不能让来贼活着出楼。如今罗令主不但不把这小子当即处死楼中,或生擒活捉,呈送掌门人发落,反尽倾爱慕之情,将他放走!这……”
  话说至此突住,嘿嘿两声干笑,又道:“但不知罗令主,在掌门人面前打算如何交代?”闪电幽灵郑长华这席话,听得罗碧云心头又连连打了几个寒颤!
  忽的她把面色一沉,微含冷笑,双目如电,逼视着闪电幽灵,道:“郑长华,你不过是龙旗令主属下一名护法弟子,竟敢对我热讽冷嘲,肆意侮辱,难道你忘了本门犯上的戒律么?”语毕,神色凛然,像是神圣不可侵犯!
  罗碧云在做错大事,万分怯惧之下,硬鼓勇气,说了这几句自以为定能挫其狂妄之气的话,使郑长华胆怯溜走。
  那知,事情,竟大谬不然,只听闪电幽灵又是一阵尖锐刺耳怪笑,笑过,冷冷答道:“恩旗令主,自负本门,谁不畏你三分,弟子怎敢妄加侮辱,不过这件事情,错在你自己,又怎能怪得弟子?”
  罗碧方已怒不可抑,仰而一阵嗤嗤冷笑,道:“郑长华,你要怎样?”
  闪电幽灵虽然听她笑声有异,似隐含杀机,但他绝没有想到,罗碧云会对自己真下杀手,同时他原本就是一个狂傲任性的人。
  是以,他毫未思考的答道:“我要将情禀告査令主及掌门人!”说完话面如寒铁,目射傲光,注视着罗碧云!
  罗碧云听他这样回答,又见他如此神态,只气得七窍生烟,情知如不把他立刻置死,自己即要惹来杀身横祸……
  是以,她目如寒电,在闪电幽灵郑长华面上转了一转,一挫柳腰,但见红衣飘闪,在于芩波手中夺过长剑,全身随夺剑之势,迅逾闪电,到了郑长华面前,长剑“月冷风旋”,当胸刺去!
  闪电幽灵郑长华原本以身法奇捷异快见长,那知罗题云比他更快,等他惊觉罗碧云真的要向自己突下杀手时,想要疾跃避闪,已是来之不及。但听他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长剑透胸而过,血若喷泉,溅满一地!
  罗碧云拔出长剑,郑长华噗的一声,栽倒地上,气绝死去!
  罗碧云手提沾满鲜血的长剑,査看郑长华倒跌地上的尸体,发了一阵呆!
  然后,走近于芩波,满面凄惶,将剑交还给他,幽幽说道:“妾已闯下大祸,生死难以预卜,你快走吧!只要我侥幸不死,那勾魂谷的地形图,我定会复制一份,设法送你。”
  几句轻描淡写,骤然听去,没有什么,但细细琢磨,却字字含情如山,句句感人肺腑。
  何况在说话中,又将两只秋水似的妙目,含着盈盈泪光,依恋的望着于芩波,这就更显得她对于芩波,已是情深似海了!
  过了片刻,忽又听她低声凄娇的道声:“于相公自重,妾走了……”话的余音未绝,娇躯一晃,人已到了两丈开外,紧接着几个起落,如快箭离弦,由来路向峰顶飞瀑崖飞奔而去!
  于芩波右手提着罗碧云交还给他的那柄血淋淋的长剑,木立当地,呆呆的看着罗碧云那渐渐杳去的背影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忽的一阵山风吹来,这才将玄思中的于芩波惊醒,再看时,罗碧云的芳踪早已失去,不由得幽然一叹!
  叹声里将宝剑在闪电幽灵郑长华尸体绸衫上擦了几下,抹去鲜血,翻手将宝剑纳入背后箱中,想由这条小径,下峰离去。
  一转身,猛见一个瘦长个子,发须苍苍的老者,拦住去路。
  于芩波惶惧中定神一看。
  原来这拦路人就是自己来时,在峰下遇着的那位,飞霜般的乱发中,隐伏着三四条红鳞金线赤炼小蛇,破袍臭气四溢,盘坐在那嵯峨地穴中的那个怪老人。
  他赶忙一扫满面惶惧神色,躬身一礼,喊了声:“老前辈!”
  那老者也不答话,径自走到罗碧云原来立身之处,哈腰在地上找到于芩波打出,然后被罗碧云击落的那五枚五毒夺命梅花针,放在手中细细察看了一阵,神色骤然变得惊异中满是严肃,一转身,看着于芩波,道:“小娃儿,快跟我老丐化走,我有话要问你,也有许多事情告诉你!”
  说完话,也不待于芩波答话,一飘身,到了于芩波面前,拉着他一只右手,就往峰下奔去。
  自称老丐化的怪老头,身若巧燕,行走如飞,于芩波的轻功造诣,也颇深厚,两人并肩而行,不到一个时辰,已到一片密树林中。
  这时已是寅末时候,天光微亮,明月已经不见,只有几颗明亮的晨星,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与东方现出的鱼肚白色,相映争辉。
  夏天的早晨,凉静如水,怪老头拉着于芩波在密林中一块青石板上,双双坐下。
  于芩波怀着疑惑莫名的心情,扫了怪老头一眼,见他虽然银发蓬乱,有如鸡窝,破袍臭气扑鼻,令人作呕,但短须三寸,其白如银,相貌慈和,仁心显露。白发中的那几条红鳞金线亦炼小蛇,已经不见,这才稍微放心,正要问他带自己到这密林屮来,要说些什么?
  话还未及出口,那怪老头已然抢先问道:“小姓儿,这五毒夺命梅花针,为江湖中绝无仅有的独门暗器,我要问你,这暗器是谁传授给你旳?”
  说完话,骤然离座,卓立青石板旁,反背双手,仰视着密林树捎,似在等于芩波回答。
  于芩波见他问得有些突然,心里风车般打了几个转转,隔了一歇,才目射疑光,看着怪老人卓立的背影,颓然答道:“老前辈,你问这个做什么?”
  怪老人见他不愿立即相告,族的转身,眼睛中含着两眶盈盈老泪,重又坐在青石板上,双手攀着于芩波两只肩膀,凄然说道:“我已经寻找了她二十余年,孩子,她现在在那里?你是她什么人?快告诉我。”
  于芩波见他目蕴泪光,心中本就一震,又听他这样一说,更是茫然!
  但一想起勾魂谷的那段悲惨往事,又情不自禁的落下两颗眼泪,然后凄然答道:“这赠赐五毒夺命梅花针及传授我使用这暗器的,是两个人,但这两个人,全都不在人世间了!”
  怪老者听得心头一凛,一双护着他双肩的手,用力一阵摇晃,道:“什么?全都死啦,这两人到底是谁?快说快说呀”
  怪老人这种万分激动的神情,使于芩波有些心颤胆寒,不自觉的抖唇断续答道:“赠赐五……五毒夺命梅花针的,是我……我的……母亲……授技的是……曾师祖……岷山剑客……于吉上人……”
  怪老人听他叫岷山剑客坤元上人丁吉为曾师祖,一双神目,射出惊愕的光芒,直愣愣的瞅着于芩波,急道:“你的母亲是不是于沁兰?”
  
  第二章
  于芩波一震,道:“正是,老前辈怎么知道?”
  怪老人再次反背双手,往前踱了几步,仰面缓缓说道:“苍天悠悠,人事多变,挚友于吉,驾鹤西归,沁兰有了儿子,使于家香火传接有人!”
  话至此忽顿,一转身,踱近于芩波,又道:“昨晚我一见到你,看你那灵秀丰姿相貌,好似汝母所脱之壳,心中就在怀疑,你是她的儿子,是以,指引你上峰小径。你这次虽未盗得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但已得逆阴赤炼门中凤旗令主,玉竽妃子罗碧云的垂青,将来勾魂谷地形图和逆阴赤炼头蛇宝录,不难到手,比我老丐化在五指峰下苦守五年的收获,要大得多!”
  稍顿又道:“不过,玉竽妃子罗碧云虽然生得容貌绝世,才华惊人,但心狠手辣,加以又是逆阴赤炼门中的重要人物,对她应具戒心;再说,情海中风险浪恶,一旦覆舟,可陷入于万劫不复之地,望汝千万不要踏你母亲当年覆辙才是!”
  怪老头几段话,听得于芩波大感茫然,听他口气,似认识曾师祖和母亲,而且知之甚详,但不明他是什么人?
  思此,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珠在长睫毛中转了两转,离座说道:“老前辈一番教言,使晚辈顿开茅塞,感激良深,敢祈老前辈赐告尊姓名讳,使晚辈将来报答有处。”
  怪老头听得一怔,登时面现愠色,道:“难道你母亲从未提到过我?”
  于芩波道:“晩辈仅周岁,母亲即离明月峰他去,从未回峰一次,曾师祖怜我孤苦,抚养成人,故关于老前辈的……”
  怪老人未待他的话说完,银眉微微一皱,面上愠色顿扫,变得满面愀怆,说道:“那么你曾师祖也应该对你提起我川中神乞纪善呀!”
  于芩波一听这怪老头,就是母亲的义父川中神乞纪善,不禁骇然大惊,噗的一声,双膝拜倒地下,惊喜交集,道:“波儿罪该万死,不知你老人家就是波儿的义祖父,在明月峰时曾师祖时常谈及,当年你老人家对母亲恩重如山,并嘱我在江湖中,如果寻到了义祖父,要多尽孝心,以替母亲报答义祖父当年对她老人家的一片深恩!”
  说完话,情不自禁的流出两行热泪,从面颊上簌簌落下!
  不知过了有多长的时间,于芩波突觉得有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挽着自己的左臂,慢慢的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
  他抬起一双红红眼圈,含着明晶泪光,见义祖父愀怆双目,业已舒展,显出满面慈爱,但眼眶中却隐蕴着泪水,声音慈和轻低说道:“波儿,我生平最怕人家哭哭啼啼,快不要哭了,二十年前我就说过,我这堆老骨头,为了你母亲,愿随时葬送在五指峰。我也不要你报叫答什么,只盼你能发奋求得武功精进,大可匡扶武林又一次的杀劫,小则为你母亲报仇!”
  话至此突住,一双神目,射出两道异光,逼在于芩波脸上,又道:“不过,你母亲是否真的惨死在勾魂谷,江湖传言不一,有多数的人说,她未死去,这个迷恐怕要将来我们得到那张勾魂谷的地形图,才能揭穿,我在五指峰苦守了五年,也是为了这张地形图。”
  于芩波听母亲并未一定死去,一阵惊喜,涌至心头,剑眉一扬,俊血上顿时洋溢着兴奋之色,急道:“义祖父,我母亲真的尚在人间么?”
  神丐纪善幽幽地答道:“这不过是一种传说而已,她是否真的尚在人间,我也不敢断然下定语。”
  于芩波闻言,适才那股惊喜,有如昙花,一现即失,忿怒、悲伤,又交织在他的心头!
  神丐纪善,见他神色又转忧伤,忙道:“人间彰彰万事万物,全由天定,如果你母亲真的惨死在勾魂谷,这也是天意使然,非人力所能挽救,如果她没有死去,我们要设法将她寻到。”
  说到这儿路顿,伸手抚摸着于芩波的右肩,又道:“波儿,你一表人才,聪明隽智,忠厚老诚,未染丝毫江湖恶习,确属可造之才,是以,我要你立去豫北护嘉柳家庄,找柳庄主柳梦龙。”
  稍顿继道:“柳庄主与你母亲谊属知己,他夫人又是你母亲的结拜姐妹,你若找到他们,不但能帮同你寻找母亲,而且将来你扫荡五指峰逆阴赤炼灵门时,还可助你一臂之力。”
  老丐化这席话,只听得于芩波剑眉紧锁,心生怅惘,眼眶一红,骤然说道:“不,波儿要谨遵曾师祖遗训,随侍义祖父左右,以尽孝心!”
  神乞纪善哈哈一笑,道:“大丈夫要有凌云志向,侍候我这个形同枯木的老亏化,这是算那门作为,再说我天性孤独怪僻,从不愿人家来伺候,你快去吧!”
  他略为一顿,神色变得异常坚决,又道:“同时,我还要在五指峰下那石穴中继续教训那四条红鳞金线赤炼小蛇,使他们能潜入锁龙楼,咬死那条被逆阴赤炼蛇妇章月云拴在楼殿中的红鳞金线赤炼巨蟒。然后盗取勾魂谷的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按图找到勾魂谷的所在,掀穿你母亲生死之迷,参悟那宝录中的武学,以备将来对付妖妇章月云!”
  于芩波见义祖父词坚意决,也不再坚持己见,但另一个意念,却如闪电般,涌至心头,道:“义祖父半生精力,为于门所耗,波儿镂骨难忘,为了顺从你老人家旨意,波儿遵命去柳家庄就是。不过逆阴赤炼门中那玉竽妃子罗碧云所说,将来她定然设法偷制一份勾魂谷图送我,不知此话是否属实,她是何等出身来历,尚祈义祖父赐告。”
  神乞纪善听得心头一凛,暗道:“不好,这娃儿难道果真已为罗碧云的美色所动,心存爱意,念念不忘么?要真如此,他又已重踏乃母覆辙,跌入尘劫情海之中了……但又不好不对他之所问予以答复……”
  于是,他凄然一声长叹,道:“人世之间,最微妙者,莫过于‘情爱’二字,庸碌之人且不说他,就是许多自负极高,才华盖世的人,平时颇能超凡拔俗,摆脱一切名利纠缠,但一经坠入情网,也就完全失去了自主能力。做出一些他不应为之事,且被一总无形的绵绵情丝,愈束愈紧,越陷越深,无以自拔……更有一些痴情男女,一生爱心,就处处为对方设想,甘愿叛祖逆师,甚至舍身一死以殉情,也在所不惜!适才玉竽妃子罗碧云,不惜做出背门逆派之事,剑刺龙旗令主属下首座护法弟子,闪电幽灵郑长华,也就是因上述之故。是以,她说将来定然设法偷制一份勾魂谷地形图送你,这是她为情所激,自非虚言,不过玉竽妃子罗碧云的出身来历……”
  话至此略顿,神目射光,扫了密林中四周一番,又道:“据我老丐所知,逆阴赤炼蛇妇红衣女阿飞章月云,于二十五年前,在五指峰重建观宇,创立门户,除誓为乃夫红毛道魔黄天化复仇之外,还怀着欲席卷天下武林的极大野心。”
  稍顿又道:“她自任逆阴赤炼门掌门人,掌门之下,分设龙、凤、虎、豹四旗令主,各司其职。七年前,原有的龙凤两旗令主,奉掌门之命,双至黔北做件大案,不幸为一位路见不平的异人,用奇毒‘浸阴消骨’厉掌劈伤,回景天观不久,即双双毒发,死于非命!”
  于芩波插口道:“后来逆阴赤炼蛇妇,就任命玉竽妃子罗碧云为凤旗令主,是吗?”
  神丐化纪善摇摇头,道:“事情那有那么容易!当掌门人逆阴赤炼蛇妇章月云正在发愁,龙凤两旗令主继任无人之际,突有师兄妹两人,投附门下,毛遂自荐,愿任令主。章月云见他们两人相貌奇秀,资质不凡,心中虽已答应了一半,但不知道武学造诣如何,于是,妖妇亲率门下数百弟子,至练武场与这双师兄妹,分别比武,以资测验。”
  于芩波俊面之上,抹上一层迫不及待的神色,又插嘴问道:“此武结果怎样?”
  老丐化被他问得一震,暗道:“这孩子可真着了玉竽妃子罗碧云的迷了!”
  但此时又不便斥责他,只好一荡苦笑,继道:“经过整整一天的比武,所有门下弟子,无一是他们对手。就是那原本息隐风尘多年,只因瞋念一动,竟置数十年清修之身不顾,投附逆阴赤炼门下,拜坛受任虎、豹两旗令主的两位奇人,也只不过是与他们师兄妹俩,铢两悉称,打成平手。
  “掌门人逆阴赤炼蛇妇章月云因为了保持自己威信,没有下场和他们较量,立即当众宣布,任他们师兄妹二人分任龙、凤两旗令主,随着拜坛授旗,并各分配八名护法弟子。这些年来,他们两人确是为妖妇章月云出了不少的力。是以,逆阴赤炼门,崛起终南山,不过短短二十五年,势力已遍及全国,罗碧云师兄妹两人的功劳不少!”
  神乞纪善的话说完,于芩波面现惊色,答道:“原来如此,但不知査子玉与罗碧云的师父是谁?”
  纪善摇摇头,道:“这个,我老丐化也不清楚,天色已快进午时,你快快启程赶路吧!此离五指峰,不过数里之遥,再待下去恐被贼人发觉,孩子一路保重!”
  说毕,也不待于芩波回话,两只破烂袍袖一展,宛如巨鹤冲天而起,窜出林梢,再在树尖枝叶上,略一借势,展开绝世武功“凌空虚渡”,从那一片笼葱的树叶之上,直飞而去!
  于芩波目送义祖父身影消失后,才含泪一声幽然长叹,略整劲装,摸摸背上背着的长剑,举步往密林之外走去。
  他走出密林,仰面一看有如火伞高照的太阳,根据太阳位置,辨明方面,一紧脚力,迳往北方飞奔而去。
  终南山,俗称秦岭,其实为秦岭山脉,它连绵千里,终南仅在此山脉中,靠陕西长安南面的一坡之称,五指峰又在终南北面,靠长安更为接近。
  于芩波打算先到长安,再往东行,转赴豫北护嘉,所以他一出密林,即往北面奔去。
  不过,饶是于芩波轻功绝伦,脚程奇快,在这山势雄峻,峰壑灵奇,罕无人迹的深山大泽中,走到明月东升的时候,也不过只走了七八十里路程。
  他放眼望去,但见明月洒山,夜静如水,景色虽然优美已极,但目之所及,未见有半点灯光,心中不免有点焦急起来,暗道:“今天晚上,到那里去投宿呢?”
  他心里这一着急,脚步也就不自觉的加快起来,月光下恍如怒马狂奔,不出片刻工夫,又飞奔了若十七八里路程。
  忽然,一缕山风,挟拂过来一阵奇异香气,这香气非一般花草可比,清香扑鼻,闻之令人神清智朗。
  于芩波虽然被这股突来的异香,惊骇得俊面上显出惶惧之色,但脚下急奔之势,并未停下。
  由于他跑的太快,猛觉眼前一条白影一晃,同时自己身子像是撞在一团柔软无骨的物体上。
  他赶忙收住急冲的身躯,注神一望,不禁大惊,原来自己全身竟撞在一个人的怀中,而且那人长相极丑!
  于芩波收住急冲之势够快,但那人岀手更是迅若闪电,玉腕扬处,已扣住了于芩波一条左臂,同时把他往前而一推。
  于芩波情急之下,右掌迎面劈去。
  那人见于芩波掌势奇快且猛,那敢怠慢手一翻,反点于岑波“幽门穴”。
  于芩波这一掌,目的只在分敌心神,其实全身真力,潜运左臂,见对方骈指点穴,趁势撤招,身子向右一侧,左臂同时一用劲,挣脱被对方紧扣的左手,随着跃退七八尺远近,翻腕拔剑,剑若闪虹,正要刺去。
  忽见刚才那张丑恶的脸孔,已然不见,娇立在自己面前的,竟是一位年华双十不到,秀发垂肩,柳眉粉面,秋水流波,樱唇喷火,一身白色衣裙的少女,再看她左手,却提着一张人皮面具。
  于芩波登时大悟,适才她是带上了那张人皮面具,所以看去异常丑恶可怖!如今她乘我与她交手之际,抹下了人皮面具显出了一张娇美绝伦的本来面目。
  于芩波横剑在手,看得呆愕当地,良久之后,他才神智澄清,想道:“一个孤女,在这罕无入迹的月夜深山出现,定非善类,此离五指峰,不出百里,说不定是逆阴赤炼门中弟子,追踪至此。”
  想至此,杀机顿起,也不说话,手中长剑寒光一闪,冷芒卷风,一招“天半银霞”,身随剑走,猛刺对方上盘。
  那白衣少女,见于芩波剑术出手不凡,倒也不敢大意,纵身让开一步,也从背上拔出长剑,借纵身让招之势,反腕一剑“月落西窗”,反点于芩波左乳下的“京门”要穴。
  于芩波冷笑一声,一侧身,从容让过一剑,借避招之势,挥剑向白衣少女当胸刺去。接着两柄长剑,快厉有如电掣虹飞,眨眼之间,已对拆了十来招。
  白衣少女剑若惊虹,威势奇猛,凌厉无比的剑风,舞起一片呼啸之声。
  于芩波目睹她这种精妙绝伦的剑术,心头不禁大感震骇,暗道:“此女看上去,最多不过十八九岁,竟有这等凌厉精妙的剑术,倒使人想到她的出身定然不凡!”
  思此,急向左侧一跃,手中长剑同时一招“北海瑶虹”格开对方长剑,大声喝道:“住手,我有话说!”
  白衣少女听得倏然一怔,但却还是依言曲肘收剑不攻,左旧立当胸,右手横剑,冷然说道:“你自己走路,眼睛不管事,撞在人家身上来,不向我道歉赔不是,也就算了,反而仗技逞凶,和我乱打一阵,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话说到这儿稍顿,秀面之上登时荡上一层娇嗔之色,又道:“今天你若不向我赔礼致歉,哼哼,说什么我也不放过你!”
  于芩波俊目射光,停在少女面上望了一阵,突然仰面一阵大笑。
  白衣少女护胸左掌微挫右手长剑一挥,月光下闪起一道燿目银虹,但剑尖扫至相距于芩波尚有尺许,忽又倏然曲肘收剑,面现娇慌,怒道:“你笑什么?”
  于芩波剑眉微剔星目注神,望着白衣少女一张娇美有如三春桃花的秀面,说道:“深山午夜,一个独身女人,带着一张丑恶可怖的人皮假面具在这里吓人,我笑你,居的是何心肠?”
  白衣少女只觉得于芩波那两道逼人的眼神,有如两把无形的利箭,直刺在自己心灵深处,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颤,但脸上却被一股奇热罩住,同时飞上两片娇羞无限的红霞!
  过了半晌,才期期艾艾的答道:“……这个……你管不着……我也不……不会告诉你……”
  话声刚落,于芩波尚未来得及答话,忽然有一阵如破铁相击般的怪笑声,起自于芩波立身左侧不远处的一个大山石之上!
  白衣少女、于芩波双双一惊,同时一转面向大山石上望去。
  月光下,只见那巨大山石尖端立着一个背插长剑,身躯痩长,着一件黑色道袍的中年人,山风拂起他的袍袂,显得他的姿态神情有些冷凌阴毒!
  于芩波初历江湖,不识这中年道人是那路人物,倒还没有什么。
  但白衣少女一见这黑袍道人,却不由得心头一凛,紧接着全身机伶伶的打了几个冷颤,连本来是一张秀丽匀红的脸蛋,此时也已变得惨白,形同涂上一层白蜡,难看已极!
  她虽被来人惊骇得脸上都变了颜色,但神智却还是清朗有如平常,情急之下,仰面一阵纵声大笑,笑过正要向那黑衣中年道人说话……
  尚未及开口,只听中年道人那破铁相击似的怪笑声,重又响起!笑声中,喝道:“好刁蛮的丫头,你道爷终日打雁,还能让雁儿啄了眼睛不成,你别打算故作狂笑,招呼你许阿姨和你的姐姐来。嘿!嘿!她们么?早已被道爷我点了要穴,掷置在那破刹中,你若能将那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灵蛇宝录交出,我担保你们几人安然退出终南山,否则,就可别怪你道爷心狠手辣了!”
  黑衣中年道人这席话,不但听得白衣少女惊恨万端,就是站在一旁的于芩波更是惊得魂飞胆落,暗道:“我离开五指峰景天观,那藏置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的锁龙楼,不过仅仅只有一天的时光,怎么那勾魂谷地形图和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会被这白衣少女等人盗到这里来了?而且,现今又来了个黑袍中年道人,也想夺得这两样东西,事情委实奇怪。”
  想至此略一定神,又暗自忖道:“我自己原是为了勾魂谷地图和那本灵蛇宝录,才远来陕南,五指峰一夜涉险。虽未将这两件东西盗到,但无意中碰上了义祖父川中神乞侠纪善,不但他老人家,坚意继续苦守五指峰下,誓把这两样东西盗到;还有那逆阴赤炼门中的凤旗令主玉竽妃子罗碧云,临别时也答应将来定把勾魂谷地形图复制一份送我。
  “如今既然这天下英雄豪客,人人所欲获得的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在这白衣少女身上,自己何妨装作不知,看看这场好戯,也许可以鹤蚌相争,坐得其利,然后再转回五指峰下,将情告诉义祖父,求他老人家与我按图找到那勾魂谷所在,看我母亲是否真的身遭惨死,弃尸谷中了!”
  心念既决,适才那满面惊骇之色,也已登时消失,神情显得极为轻松的站在当地,俊目不住流波,望着白衣少女与那中年道人。
  原来那白衣少女,对乍然出现的黑衣道人的来意、个性、武功,知之甚详,她知道自己绝不是人家的敌手,就是这个英挺俊秀的少年人,一时激起侠义心肠,助自己一臂之力,拼剑拒敌,也未必见得能胜过这个魔头。情急之下,只好仰面一阵大笑,想以狂笑之声,作为讯号,招来姐姐与许阿姨,共退凶魔。
  那知对方竟然棋高一着,先下手把姐姐和许阿姨两人点了穴道,掷在破刹中,不觉更是心颤胆寒,无比恐怯……
  但在既要设法去急救姐姐和许阿姨,又要尽力保护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的情形之下,她只好力持镇定,装出一脸微笑,说道:“易道长,可惜那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并没有在我柳婉玲身上,你若想要得到那两样东西,还是赶回破刹,解了我姐姐柳婉倩的穴道,去逼她要吧!”
  话声刚住,那黑衣道人一声冷笑,接道:“你们柳家姐妹一向诡计多端,你这丫头,少在道爷面前弄乖卖巧。嘿!嘿!我离魂羽士易春年,还不会上你这个当。识相的快把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给我,否则,别怪我心肠毒辣,叫你死个尸溶血水……”
  话的余音,尚在夜空中飘荡,未见他晃身曲腿,只觉衣袂飘风,人已到了柳婉玲面前,相距不过三尺远近,一张惨白的马面上,满布寒霜,怒道:“生与死,只在一念之差,你如再撒娇卖巧,嘿!嘿!就别怪你道爷出手无情了!”
  柳婉玲听得心头一震,暗道:“听许阿姨说过,离魂羽士易春年是当今武林左道旁门中杰出的人物,一柄紫铜双钩长剑,出神入化。尤其他那袖内所藏的‘迷灵’、‘离魂’两种药物,更是歹毒无比,还有那深厚的功力,与快异的身法,也是世所罕见。不过他的出身门派,却是一个绝大的谜,武林中无人知晓。
  “是以,如果自己要任性抗拒,不给他勾魂谷地形图及灵蛇宝录,只怕当场就要殒命。但自己和许阿姨、姐姐三个人,费尽心机,冒着极大危险,盗来这两件东西,又怎么能够就这样轻易送给人家!”
  想来想去,没有一个两全之法,正在为难之际,突然灵机一动,柳眉儿一扬,微微一笑,道:“道长可是真的要用那闻名江湖,歹毒无比的离魂药物,对我溶尸毁体么?”
  离魂羽士易春年倏听得微微一怔,略微沉思,然后厉声喝道:“如要再拖延时间,拒不交出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那道爷也就只好成全你了!”
  柳婉玲咯咯一阵娇笑,只笑得柳腰摆动,摇晃生姿,优美已极。
  一阵笑过,仍是娇态横溢的说道:“你想想,那么重要的东西,我们会携带在身上么?你要是把我们置死,终南山连绵千里,那勾魂谷地图、灵蛇宝录,你又到那里去找寻呢?”
  离魂羽士易春年被她这几句话说得目若寒电,呆立当地,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工夫,才寒着一张马脸,目注姑娘,厉声喝道:“那你要怎样!”
  柳婉玲微微一笑,道:“我要你跟我回那破刹,替许阿姨和姐姐解了被你点住的穴道,而后再说。”
  离魂羽土易春年俯首思索了好半晌后,才叹息一声,抬头说道:“我活了这大把年纪,就没有被人这样摆布过,今天被你这刁蛮的丫头,如此摆布,心恨已极。要是我解了她们的穴道,你不交给我地形图和宝录,看我不将你们几个人碎尸万段才怪,走吧!”
  刚一举步,忽又停下,回头望着于芩波,目光如电,在他身上打量一番,喝道:“你是什么人?”
  这句话问得于芩波的确难以答复,心里风车般打了几个转,沉声答道:“我是什么人,你可管不着,不过,借重药物迷人神智,或毁人身体,尤其是对一个女孩子,纵然得胜,何足为奇,鬼蜮技俩,岂能言武?”
  离魂羽士易春年仰天纵声一笑,那破铁相击似的怪声,响彻云霄,闻之令人心颤魂飞。
  一阵笑过,陡的一沉马脸,怒道:“我来了半天,倒忽略了你这么一位胆大妄为的人物,看你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嘿!当!当今武林,有谁不知道我离魂羽土易春年的‘迷灵’、‘离魂’两种药物,天下独步……”
  话的余音未绝,左手袍袖照准于芩波面门一扬!
  只听柳婉玲大声急喊道:“赶快闪避,迷灵药物阴毒已极!”喊声中玉腕一扬,一股劲力,由右横飘过来,刚好将离魂羽士左手袍袖中吐出来的一缕薄薄的黄色毒雾,撞击得向左飞出。
  饶是如此,于芩波还是中了少许由掌风中透过来的迷灵药物,顿觉一阵头昏眼发黑,接着沉沉欲睡,双足一软,正要跌坐地下。
  柳婉玲捷若飘风,奔了过来,右玉臂一伸,一把扶住于芩波,才算没有栽倒地上,但他的神智,已完全失去知觉。
  柳婉玲登时目眶一红,一望昏死过去的于芩波一眼,然后转面对离魂羽士喝道:“你若是想要那张地形图和灵蛇宝录,就赶快用药物,将他所中的迷灵粉解去……”
  话未说完,离魂羽士易春年目瞪着婉玲,截住她的话,接着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柳婉玲情急智生,坦然答道:“他是我表兄,那勾魂谷地形图、逆阴赤炼索蛇宝录,就是由他所藏。”
  好机智聪明丫头,几句话又把一个平时忮刻阴险,狡猾无伦的离魂羽士易春年,骗得服服贴贴,赶忙从黑布道袍口袋中,取出一颗龙眼大小的药丸,一扬手,掷给柳婉玲,道:“快给他服下。”
  柳婉玲用手一接,接着药丸一看,只见药物外以金色蜡丸封固,她赶忙将蜡丸,挟在右手的中、食两指之间,微一用力,但闻“啵”的一声,蜡丸已被捏成两半,一颗通体透明,淡红颜色大小有如茂豆的小药丸,跳在她的手心。
  她随手将两片金色蜡売丢在地上,将药丸放入于芩波口中,自己仍是用一只右臂,半扶半卷的环着于芩波上身,不让他倒下去。
  离魂羽土易春年的独门解毒药丸,果然神奇,于芩波服下,不过顿饭工夫,已经悠悠醒转,俊目流波一望,见离魂羽士仍站立在眼前,自己一个身子,则半依偎在柳婉玲怀中……
  不禁大吃一惊,俊面之上,立时荡现出两片红霞,一挺身,跃出六七尺外,转身喝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柳婉玲眨眨一双秋水无尘似的大眼睛,微微一笑,说道:“表哥!你中了易道长的迷灵药物,昏迷不醒,已经不少的时间了!”
  于芩波闻言大感奇怪,心忖:“这又是活见鬼!谁是你的表哥?”
  思此,不禁脱口喝道:“谁……”
  柳婉玲情知这声表哥叫得有些突然,使他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之感,但又怕自己的谎言被离魂羽士拆穿,反将事情弄糟。
  是以,她没有让于芩波“谁”字以下的话说出,赶忙打断截住,道:“谁?你想还会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本领,用灵丹将你救醒,还不是我们的易道长!”说完话,避开离魂羽士的视线,向于芩波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要他不再多说话。
  于芩波原本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已然会意,心想:“自己原意,也是想一切装傻,让他们两相争斗,自己好垂手而得那张地形图,和那本灵蛇宝录,既然如此,装傻就装到底,管他的,表哥就表哥吧!”
  心念既决,也就故意装腔作势,走上一步,望着离魂羽士易春年冷冷一笑,道:“易道长,在下中了你的迷灵药物,又被你救醒过来,真要谢谢你啰!”
  离魂羽士正在啼笑皆非之际……
  忽闻柳婉玲娇声喊道:“好啦,我们走吧!”
  离魂羽士面色一沉,转面喝道:“走到那里去?”
  柳婉玲故作惊讶,“噫”了一声!答道:“去那破刹,替我许阿姨和倩姐姐解开穴道,然后把那勾魂谷地形图和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两件宝物交给你呀,怎么忘了呢……”
  话音未绝,离魂羽士易春年却又响起一阵那破铁相击的怪笑,道:“好个狡猾的贱婢,你刚才不是说,那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是由你表哥所藏放的嘛?藏在何处,现在由他带我去取就是,又何必再回那破刹?”
  这席话,只听得于芩波、柳婉玲两人同时一震,于芩波想:“这又是活见鬼了!我几时藏放过那两件东西,要是那地形图与宝录,果真在我手里,我还会在这里和你们胡缠,恐早已回五指峰脚,去找我义祖父去了。”
  柳婉玲却在想着:“自己当时只想把这年轻人救醒过来,也就没有顾到后果,如今一句话说露了口,弄得情形大变。”
  她原本就是一个温柔、和善、娇稚的姑娘,今天她对离魂羽士易春年,极尽其虚伪、欺骗、撤谎之能事,与他纠缠。因她知道这名震武林的魔头,心狠手辣,武功奇高,如果不这样强作镇定,虚与周旋,只怕自己和这年轻人,甚至被他点了穴道的许阿姨、倩姐姐,全都要送命在他的手下!
  其实,她内心的愧疚、难过,已是到了万分!
  但在这魔头未替许阿姨、倩姐姐解了穴道之前,又不得不万般忍耐,重施故技。
  是以,妙目流波,望着离魂羽士讪讪一笑,道:“武林中人,一言九鼎,何况你易道长又是江湖中成了名的人物,难道还会说话不算数么?”
  离魂羽士微微一震,喝道:“我向来说话言出必行,我答应了你什么?”
  柳婉玲咯咯一笑,道:“怎么,忘啦!你答应去破庙替我许阿姨、倩姐姐解开被你点住的穴道!”
  离魂羽士嘿嘿两声冷笑,道:“原来是这个!既然那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是你表哥藏置着,我不去破刹替她们两人解开穴道,问他要就是!”
  话毕,陡的面色一沉,一张原来本就惨白的马脸,此时更如涂上一层白霜,难看已极!
  柳婉玲见他面色倏变,不禁乍然一惊,正想再以巧词欺诓,只见离魂羽士一飘身,捷若电掣,到了于芩波面前,一抬右掌,怒目喝道:“那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藏在何处,快说!若有半点犹豫,道爷管叫你死个尸浆骨水,死不留迹!”
  于芩波适才已经吃过离魂羽土易春年迷灵药物的苦头,余悸犹若,何况那迷灵香,只不过是将对方神智迷倒,任其摆布而已。
  如今见他抬起右手,既非拔剑,更不是劈掌,同时从他一阵怒喝的口气中,已然知道,这个恶道已起杀机,只要自己稍为犹豫,不说出那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的藏置所在,定然拂袖吐出右袖管内所藏的“离魂”绝毒药物,将自己化为血水……
  想至此,不禁心头一凛,暗道忖道:“柳婉玲!我被你一句话害得死个骨肉成浆,我死而何能瞑目啊!”
  他心里虽然在恨,口里却答道:“那地形图与宝录,我藏置在破刹中。”离魂羽士微皱眉头,喝道:“那荒古破刹不小,你把它藏在刹中的什么地方?快说!”
  于芩波被逼问得一怔,抖唇答道:“这……”
  “这”字以下的话,尚未说出,突闻柳婉玲哎呀一声惊叫,道:“不好,破刹失火啦!”语毕,转身就跑。
  于芩波、离魂羽士易春年倏闻叫同时一惊,转面望去,果见在三四里路路外的西北方,月光下映出一片通红火光!
  这时柳婉玲已跑出了三丈开外,于芩波、离魂羽士全部只当她要借机逃走,赶忙同时提聚真气,正待施展“玉兔赶蟾”的绝顶轻功追去。
  忽见柳婉玲停住脚步,回过头大声喊道:“表哥,快些来呀!迟了我姐姐和诈阿姨恐全都要被烧死了,还有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也会要被火烧掉啦!”
  话说完,倏转娇躯,又向前面奔去。
  柳婉玲最后那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会被烧掉的几句话,果然吸引了于芩波与离魂羽士易春年二人,只见他们同时一晃肩,举步放腿追去,眨眼之间,已赶上了婉玲姑娘!
  三个人轻功均属上乘,一施展开来,疾若快箭流星,片刻间已奔跑了三四里路,到了一座范围颇大的荒凉破刹门前,但奇怪的是那片通红火光,已经不见,只有那破刹残墙断柱,耸立在月色中。
  于芩波抬头一望,见残缺不全的刹门横匾上,虽然红漆已经脱落,被风雨摧残成了灰白颜色,但隐约中还能看得出,匾上显出“清风禅寺”四个字迹。
  忽的一个破铁相击似的怪声,响门身后,说道:“破刹并未失火,看来我又上了那刁钻丫头的大当了!”
  稍顿又道:“你还站在这里干嘛?那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究竟藏在何处?还不快替我拿来!”
  于芩波闻声,已经知道这发话之人,是离魂羽士易春年,连头也不回,一举步跨入庙门,往大殿走去。
  这清风禅寺,殿分三进,从庙门至第一进大殿,要经过一大院落,本来这院落中,有一条青石甬道直达殿前白石阶台。
  只因刹中久未住有僧人,加以年久失修,瓦缺墙残,落叶满地,把这条青石甬道,已积上厚厚的一层腐烂树叶。
  离魂羽士易春年就只怕于芩波会借机溜走,故紧跟在身后,两人穿过落叶盈尺的大院,走上白石阶台,来到第一进大殿。
  月光从洞穿了的破瓦中,透射进来,殿中景物依稀可辨。
  只见殿中蛛丝满结,落尘盈尺,从殿顶上掉落下来的腐烂悬空天花板,罗布其间,丈许金身佛像,看不到半丝宝光,成了一座灰堆,殿中人迹毫无,显得格外阴森荒凉可怖!
  离魂羽士易春年猛见大殿中已无人迹,心头不禁一怔,暗道:“我在一个时辰之前,在这我殿中与许春菊、柳婉倩,为了逼她们交出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曾交过一番手。当两个贱人在武功不敌之下,才说出这两件东西在柳婉玲身上,我为了不敢直信其言,和怕她们逃走,所以点了她们的穴道,把两人掷在这大殿中,去追寻柳婉玲,何以此时回来,两人均已不见,连柳婉玲那刁钻的丫头,也都不知去向?”
  他正思忖至此,突然在第二进大殿中,燃起了一片火光,同时听到几声轻泣!
  离魂羽士易春年、于芩波双双一震,同时一飘身,到了第二进大殿。
  原来第二进大殿中,已燃起了一支儿臂粗细的红色松油火烛,地上并躺着两个女人,一个穿一套青色衣裙,上面绣着朵朵白色小花;一个穿一袭淡绿衣服,长发蓬乱,散在地上,柳婉玲就蹲在这穿淡绿衣服的女子身旁,轻泣不止。
  在殿中佛像下,却站着一个年若二十三四岁的华服少年,虽然长得秀眉朗目,齿白唇红,但寒着一张俊面,目射神光,注视着离魂羽士易春年。
  离魂羽士看到这华服少年,马上态度变得十分恭谨。
  华服少年冷哼一声喝道:“那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你可拿到手没有?”
  离魂羽士易春年忙俯首轻声答道:“尚未得手,不过正在逼这三个贱婢,和这少年,要他们交出,望祈宽限稍许时刻……”
  华服少年一听他尚未夺到勾魂谷地形图和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不禁大怒,剑眉一挑,朗口凶瞪,杀机立现,厉声喝道:“我限你三天取得这件东西,你却到现在仍未得手,如今到午夜子时,尚差一个时辰,你在这一个时辰中,务必要把地形图与灵蛇宝录拿到。否则,子时一过,三天期限即满,若是还没有到手,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吧!”
  他正要举步离去,忽然又说道:“不过,有一事要提醒你,那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很可能是被你点了穴道的那两个女人藏着,快替她们解了穴道,加紧相逼,也许有望!”
  语毕,一晃肩,飘身出了大殿,在殿檐下微一拧腰“一鹤冲天”,上了殿屋瓦面,眨眼不见。
  这情形看在于芩波的眼里,不禁有些茫然的感觉,暗道:“看这华服少年的相貌年龄,最多比自己大不过三四岁,却又这样飞扬跋扈,趾高气昂,他是何来来头?”
  他正暗忖至此,离魂羽士已到了柳婉玲跟前,冷声啦道:“总算两个贱婢造化不浅,刁蛮的丫头,还不快替我滚开,让道爷我来为她们解开所点穴道。”
  柳婉玲一听离魂羽上要为姐姐与许阿姨活开穴道,芳心不由得一阵暗喜。
  因为离魂羽士有一种独门点穴绝技,既经他用独门手法点中要穴,旁人就是武功再高,也无法解开!
  是以,婉玲姑娘一面暗自欢喜,一面陡挺娇躯,紧接着一晃肩,让开丈许,目注离魂羽士为姐姐、许阿姨活解穴道。
  由于柳婉倩与许春菊二人,被点穴道时间太过长久,离魂羽士见柳婉玲闪跃一旁,自是也不敢迟缓,猛探右臂,五指如钩,在柳婉倩、许春菊两人的左颈“天窗穴”上,用力捏了一把!
  忽听柳婉倩、许春菊同时“哇”的一声!各人的口中吐出一股白沫,紧接着发出一阵低微的呻吟。
  这现象只不过是一杯热茶的工夫,两人原来被阻制的穴道,已然畅通,血气也循道运走如常,又过片刻,两人骤的一挺身,从地上站起。
  于芩波藉着破殿中的熊熊松油火烛光芒,向二人一望。
  只见那身穿淡绿衣服,长发披肩的少女,年若二十一二岁,眉如新月,眼似秋波,喷火樱唇,令人欲醉,长相与柳婉玲一模一样。
  再看那青色衣裙的妇人,虽届徐娘,但风姿依旧,美秀绝伦。
  于芩波目注两个女人,心中暗道:“那绿衣少女想必就是婉玲姑娘口中的姐姐婉倩,青衣美妇自是她的什么许阿姨了!”
  这时柳婉倩、许春菊两人也正各以奇异的眼光望着于芩波,三个人六只目光这一相对,各人的心中都不由得一震……
  柳婉玲见姐姐与许阿姨穴道已为离魂羽土解开,安然脱离险境,心中这一高兴,竟忘了强敌当前,一晃娇躯,往姐姐婉倩面前奔去,一面大声喊道:“姐姐、许阿姨,你们的身子现在全好了没有……”
  话的余音未绝,忽闻离魂羽士易春年,突起一声断喝,道:“现在不是你们问长问短的时候,快把那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拿出来交我,道爷担保你们安然离开终南山,否则要想活着走出这清风禅寺,已是难以做到,不相信就试试。”
  语毕,“嗖”的一声,拔出臂上背着的紫铜双钩长剑,缓缓向柳婉倩面前走去。
  柳婉倩虽然身怀绝技,但由于离魂羽士这魔头的武功奇高,是以,在第一次和他交手时,只那么略一疏忽,即与许阿姨双双被他点住要穴,掷在破刹,如今这魔头再次横剑逼来,自是有些害怕!
  这神情为站在她身侧的许阿姨许春菊窥破,一飘身,横剑当胸,拦在柳婉倩身前,喝道:“离魂羽士!那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在我许春菊身上,你果真想要夺取这两样东西,除非你把我碎尸你的剑下!”
  离魂羽士易春年冷笑一声,道:“你若不乖乖的把这两件东西交我,岂只是碎尸剑下,我要你骨肉成浆,死个尸不留痕!”
  话说完,面色陡变,一张凄白的马脸上显出一片片的青紫颜色,同时脚下步子也已加快,目露杀光,向许春菊逼去。
  这情形,只吓得柳婉倩、柳婉玲两姐妹,同时一声惊叫,道:“许阿姨!这魔头歹毒无比,千万不可行险……”
  险字余音未绝,破殿中突然响起一阵震天朗笑,音若乳龙怒吟,清朗中挟着一种慑人的威力!
  发笑之人,笑声一落,紧接着怒喝道:“堂堂男子,欺侮女流之辈算得上什么英雄人物,早就对你说过,那张地形图与那本灵蛇宝录,在我于芩波身上,你有什么能耐,尽管对我施为好啦,与她们三人无关!”
  原来于芩波站在一边,见离魂羽士杀机已起,逼向许春菊,情急之下,也不知道从那里来的这股勇气,竟然说出这篇豪气干云的话。
  不过,他一面在说话,一面心里考虑,万一这魔头果然冲着自己来,相信以明月峰埋首苦学十五六年,曾师祖所传绝技,和他一拼,也未见得在三五招内就会送命他的剑下。
  再说“迷灵”与“迷魂”两种绝毒药物的秘密,既为自己知晓,万一他到时施放,自己却可事先有所准备,遂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凄笑。
  
  第三章
  于芩波这声有如龙吟虎啸的笑声,及一席豪气干云的话,不但震惊得许春菊,和婉倩、婉玲两姐妹,同时面色骤变,相顾愕然!
  就是那心狠手辣的离魂羽士易春年,也自惊觉这不凡的笑声中,挟着一种惊人魂魄的威力,入耳惊心!
  但他为人一向阴险刁刻,且常经大敌,赶忙镇定心神,听完于芩波的话,随之猛纳真气,也纵声响起一阵那破铁相击般的怪笑!
  这笑声,先是有如击铁破锣,音震瓦屋,到最后愈笑愈低,直低至宛如一缕游丝,飚扬破殿,那股说不出来的慑人威力,听去不由得使人心神皆悸,毫发齐竖,且笑声极长,一连续长笑有半盏热茶的工夫,似从未换气。
  这阴邪奇异的笑声,只听得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于芩波四人,全都身若寒冰,机伶伶的直打冷颤!
  笑声一落,暴怒随起,一转身向于芩波面前逼来,同时冷冷说道:“道爷要伤害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还不是易如反掌,怎么能说是欺伤女流,如今你既坦然承认,那地形图与灵蛇宝录在你身上,事情就好办啦!”
  话至此,停住步子继道:“说实在的,我先还以为你是个平凡之人,及至听到你刚才那阵笑声之后,才察觉你身负绝学,贫道已数十年未逢过敌手,今夜耳闻老弟笑声即知你功力不凡,想和老弟一较身手,不知是否见允?”
  于芩波见离魂羽士停步说话的神情口吻,忽然转变得异常温和客套,心中不禁一呆,俊目流波,环顾了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一眼,还未及开口,离魂羽士又抢先笑着说道:“不过这场比试,只以咱们两人为限,单打独斗,彼此不准有人帮忙,如果老弟得胜,贫道当场横剑自绝,万一贫道侥幸得胜,那就请老弟赶快将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交我。”
  话声刚落,忽听柳婉玲惊叫道:“表哥,快不要上他的当!”
  离魂羽土易春年一扬怪眉,怒道:“此乃各凭武学,以判宝物属谁,有什么上当不上当之处?”
  柳婉玲道:“那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原是我与许阿姨和姐姐冒着极大危险,从五指峰景天观中盗来的,东西根本就没有在他身上,他不过是看你过份凶狠,激于义愤,坦然承认。你现今逼着他比武,若是他赢了,你自当就地横剑自绝,如果他要是输了,他也没有办法把那两件东西拿出来交你,那你不是太不合算了么?”
  离魂羽士冷冷一笑道:“好刁钻占怪的丫头,贫道已上了你不少的当,这次可不信你的鬼话啦!不管那地形图和灵蛇宝录在不在他身上,这场武是比定了,他若输了,我不怕你们不把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交出,以赎回他的性命……”
  话至此处,目光转投在于芩波面上,接着道:“贫道原本打算强取豪夺这地形图与灵蛇宝录,但听你一阵大笑之后,主意立变,才提出各以武功,决定两件奇物属谁。举世滔滔,像贫道这点微未武功之人,到处皆是,如果你连我也打不过,就是得到那张地形图与灵蛇宝录,也是无用。”
  稍顿,目光忽又转动,扫了许春菊、柳家姐妹三人一眼继道:“要知道,那勾魂谷乃是极及惊险之处,不但卡门千道,机关密布,而且奇阵遍地,毒蛇凶兽不知多少,就算你能按图找到勾魂谷的在处,及入谷门径,倘若身无绝世武功,也是难以入谷,或在谷中生存。尤其是那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武学如无相当造诣,更是难以参悟,何况这两件东西,又是举世武林奇人异士,人人欲得之物,你若将这两件东西携带身上,无异是惹祸招尤的不祥祸根。即是贫道胜得老弟,我也不敢擅去勾魂谷或参悟灵蛇宝录上的绝世武学,我要把它呈献一位武功举世无双的人……”话未说完突住,同时脸上骤然显出一种庄肃之色!
  离魂羽土一席话,似刺痛了于芩波的心,不自觉眼眶一红,同时也激发起他凌云豪气,当下仰面长笑一阵,笑道:“那勾魂谷与在下关系太大,我如不能获得此图,按图入谷,我生有何意?更何以对沉冤谷中的……”他在情急之下,不觉失言,好在他警觉尚早,没有把沉冤谷中的人是谁说出来!
  饶是如此,他心头已在腾跳不止,暗道:“我母亲是否真的埋骨勾魂谷中?据义祖父告诉我,尚是一个谜,此谜既未拆穿,我又岂能随便泄露,再说,我暂时不愿让人家知道,我是于沁兰的儿子,因为我父亲据说是江湖中一个最坏的人!”
  思此,不禁心头一酸,一包热泪,几乎夺眶而去,他赶紧咬牙强忍住内心中的凄痛,硬把两眶热泪遍了回去,一转话题,大声喝道:“易道长既存心比武,而决胜败夺取地形图与灵蛇宝录之心,怎的还不出手?”
  话声刚落,人已纵身而起,长剑一招“秋山电闪”,当胸刺去。
  纵身发招,几乎是一齐动作,疾捷无比,加以离魂羽士易春年与他相距又不太远,要是换了一个武功稍弱的人,定难逃过陈尸剑下!
  无奈,离魂羽士易春年乃是当今武林左道旁门中武功奇高的一人。
  于芩波的剑尖,离他前胸,仅差寸许,忽见他身躯一晃,让过刺来一剑,同时左手疾扬,骤闻一声娇喝,发自柳婉倩立身之处。
  于芩波骤然曲肘,横剑怒道:“既然相约以比武决定那地形图与灵蛇宝录属谁,何以又突然间暗下辣手,加诸一个女流之辈?如果是这样言而无信,那就别怪在下出手狠毒了!”
  离魂羽士冷笑一声,笑声里握剑右手,陡的斜探,在柳婉倩的淡绿衣袋里取出一个黄色小包,随手掷在破殿中地下,道:“贫道一言九鼎,这黄布小包中,就是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我若是败了,先在地上拾起这个黄布小包,双手送给老弟,而后就地横剑自绝。要是老弟你输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捡起黄布小包,连谢都不会有一个,转头就走!”
  说话中松手放了柳婉倩一只玉腕,蓦的一个意念,闪电般涌自心头,暗道:“在我第一次来这破刹,逼许春菊、柳婉倩交出地形图及灵蛇宝录时,她们推说东西在柳婉玲这刁蛮丫头身上,为了怕她们施调虎离山之计,借机逃走,故在去寻找柳婉玲之时,乘机下手,点了二人穴道,同时搜遍她们的全身,并没有发现这个黄色布包,怎么这时又突然会在柳婉倩的身上出现,事情委实有些奇怪!”
  但眼下情况极为紧急,那里还容许他多想这些,一眼看到于芩波已功运右腕,即将发招,那里还敢怠慢,赶忙收敛心神,一飘身踏步抢攻,左掌“助浪推波”,右手紫铜双钩长剑一招“星月交辉”,猛向于芩波刺去。
  一攻之中,掌剑齐出,横劈直刺,用出两种大小不同的力量。
  于芩波在明月峰埋守苦学十有余年,武功剑术,虽得曾师祖岷山剑客坤元上人于吉的全部真传,但从未正式和武林中高人交过手。
  在五指峰锁龙楼,虽遇上了逆阴赤炼门中凤旗令主玉竽妃子罗碧云,交手了几个回合,但那是玉竽妃子对他一见倾心,顿生爱意,出手不但对他处处留情,而且设法让他逃走,决本就谈不上是对敌拼斗。
  所以于芩波此时一旦和离魂羽士正式交手,心中暗忖:“不知自己在明月峰十余年来苦学,对曾师祖所传武号,究竟领会了多少?能用多少?”
  面临考验之际,赶忙气纳丹田,身躯向右斜飘五尺,让过对方劈来威势极强的一掌,同时,长剑一招“金钉定海”斜格那刺来的紫铜双钩长剑!
  离魂羽士易春年见他避掌格剑,身法奇快,心头一震,猛然一声大喝!
  喝声衰,紫钢双钩长剑之青光电闪,“骄风傲雨”、“云怒雾消”,奇捷两招,分点于芩波的“悬钟”、“廉池”两大要穴,剑未近身,锋芒冷气已自逼人!
  于芩波暗吃一惊,忖道:“这魔头果然名不虚传,看情形自己今夜是非栽在他手里不可了!”
  心里虽然是这样想着,但身手并未停下,忽的一曲双腿,上身向右一斜,避开“悬钟”要穴,顺势悬空倒翻,一个跟斗,曲退七八尺之外,易春年疾点“灵池”要穴的一剑也已落空。
  只听离魂不士冷哼一声,道:“年纪虽轻,果然武功不凡,贫道看的并未走眼……”
  话的余音未绝,振臂抢攻,双钩剑“急雨洒梅”、“稻针刺水”、“玉露千条”唰!唰!唰!三绝招连环出手,捷若星奔电闪,厉如万蛇绕身,把于芩波登时罩在一片霍霍的剑光之中!
  站在一边观战的诈春菊、柳婉倩、桃婉玲不禁同时心头一凛,尤其是婉玲,几乎惊急得叫了起来。
  忽闻剑光中一声大吼,于芩波一个身躯,竟从剑锋空隙下的地面上滚了出来,滚出若五六尺远近,骤的一挺身从地上站起。
  原来被离魂羽士一片密雨似的剑光罩住之后,情知这魔头,功力精湛,剑术奇厉,要想硬敌,恐自己力非所及,是以大吼一声,先惊敌胆,而后疾沉剑锋,紧接着一曲腰,仰卧地上,待背脊刚刚贴地,骤然向右边一滚滚出剑圈,逃出了离魂羽士三招杀手。
  于芩波逃出剑锋,站起身子,双脚还未完全立稳,离魂羽士绝毒无比的三招,已经舞完。
  他见于芩波竟能安然逃出自己数十年苦学的绝厉三招,心头竟自一凛,怪眉一剔,紧跟着一个虎扑而上,唰!唰!唰!剑化百点银星,又攻三招。
  这一次于芩波有了防备,一而手挥长剑抵敌,一面疾退三步,没被对方剑光罩着。
  可是离魂羽士易春年的无名之火,已被激起,只听他断喝一声,手中紫铜双钩长剑,舞起一片紫盘似的光圈,猛攻芩波。
  他这次是含忿抢攻,尽展绝术,长剑一招比一招迅猛,一招比一招狠辣,刹那之开,剑花如雨,光化瑞气狂风,连攻了十五六招。
  于芩波知道,今晚如果自己不舍命一拼,不要说胜不过这魔头,得不到那勾魂谷地形图,和那本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恐怕连自己当命,都难以得保!
  是以,他亦展开明月峰十余年来苦学,剑术凌厉迅猛,有如万马奔腾,和离魂羽士一阵抢攻。
  顷刻之间,剑光如浪,金铁交鸣,这是一场生死决于瞬息的罕见博斗,只看得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人无不动魄心惊,为于芩波的安危而担心!
  不到盏茶工夫,两人已对拆了八十招以上。
  又对拆了若二三十个回合,许春菊已然看出,离魂羽士手中的一柄紫铜长剑,快中带稳,着着抢攻,似已渐渐抢了主动。
  于芩波眼下虽无败象,但由于他的功力究与难魂羽士稍差,再缠斗下去,很难讨得了好,正想不顾一切,出手相助。
  突闻于芩波一声怒吼!长剑骤生巨变,但见剑化寒飚掠空,刹那间漫天全是剑气,寒芒飞绕,眨眨眼连攻了十二招。
  这十二剑,凌厉有如拍岸怒涛,离魂羽士易春年果似招架不住,被迫得连连后退了丈许远近,于芩波心中暗自一喜,一扬左手,打出一把五毒夺命梅花针,烛光下十几条极细银针,电射袭去。
  这一下只看得许春菊,和柳家姐妹心里同时一乐,尤其是柳婉玲,竟情不自禁的脱口大叫一声:“好!”
  好一叫完,心中想道:“看来他果真是身怀绝学,几招狠攻快打精纯,并不输我们父亲所传的‘玄门游龙剑法’,在迫得敌人还手无力之时,乘机打出一把毒针,看来离魂羽士这魔头武功再高,恐怕也会要伤在他的毒针之下了!”
  小姑娘心念未息,战冋情势已变,只听离魂羽士一声怪吼,左手袍袖倏然向前一荡,于芩波打过来的一把五毒夺命梅花针,尽被袖风击落,紧接着双臂陡振,全身腾起,凌云下击。
  但见黑衣飘风,一高瘦长身躯,灵如剪燕掠波,一落之势,紫铜双钩长剑,唰!唰!唰,又连攻三招。
  这凌厉无比的三剑,直把于芩波迫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柳婉玲芳心一惊,也顾不得离魂羽士易春年行之在先的什么单打独斗,不准帮忙的话,一紧手中长剑,就想挥剑一跃,施展“龙形一式”,连人带剑,猛扑过去,抢救芩波。
  那知,她娇躯尚未纵起,离魂羽士厉招又起,但见寒光一肉,接着一样声惨叫!
  柳婉玲定神一望,只见于芩波垂剑呆立,左臂衣袖已被划破一道长若四五寸的裂口,并伤及皮肉,血流如注。
  姑娘一见这情形,芳心一急,差点流出了眼泪,她正想重纵娇躯,挥剑向离魂羽士扑去,以命相拼,替于芩波报这一剑之仇!
  忽听离魂羽士又响起了一阵破铁相击般的怪笑声,笑声一落,随着说道:“老弟武功剑术,果然精妙不凡,只可惜火候未到,如果不断苦练下去,不难成为当今武林之中的一株奇葩……”
  稍顿又道:“咱们比武结果,老弟你算是输了,这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自应归贫道所得。”
  语毕,一弯腰,伸手从地上捡起那个黄布小包,仰面一阵破铁相击似的大笑!
  笑声徐徐而住,一转身,举步就往殿外走去,刚至殿前白石阶台。
  猛闻一声矫喝:“慢走!”
  离魂羽士一怔,骤然停步,回头望去,烛光下见柳婉倩满面寒霜,横剑怒视。
  离魂羽士知道她是为了自己涉险盗来的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就这样被于芩波输给自己拿走,心有不甘。
  忙转身往破殿中走回几步,沉面道:“我们凭武功,赌输赢,难道你还有什么不甘心的么?”
  柳婉倩冷哼一声,道:“那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是我们姐妹和许阿姨涉奇险从逆阴赤炼门中盗得,怎么能够由他输给你,我柳婉倩虽武技僻儒,但你想就这样把两件东西带走,恐怕没有这样便宜!”
  离魂羽士仰天嘿嘿一笑,道:“看样子你这丫头果真是想讨死,既然这样,那我也就只好成全你了!”
  说话之间,已将那个黄布小包裹,纳入黑布道袍口袋中,未见他曲膝晃肩,人已到了柳婉倩面前,相距不过三尺左右,紫铜双钩长剑青光一闪“霜削芙蓉”,仰面刺去!
  柳婉倩虽然早已蓄势待敌,但由于离魂羽士身手太过凌捷,等她正要挥剑相格,对方剑锋已挟着一缕透骨寒风,迫近面门!
  情急下,她只好转秀面,娇躯微侧,一式“美女避羞”,让过利剑,乘势反腕一招“蟾华斜射”,反削敌人握剑右腕。
  这一招轻凌奇巧,已至极点,离魂羽士不禁心头大骇,暗道:“这丫头避招中还能反击,而且剑术灵巧精奇,倒是不可大意!”
  心念及此,赶忙挫腰滑步,向左边横飘三尺,避过姑娘削腕绝招,紧接着长剑寒芒电闪,一招“龙卷西江”,上步横扫姑娘中盘。
  这一招快逾闪电,巧若灵蛇,柳婉倩心头一震,长剑斜格,同时随着一格之势,娇躯向左边飞出八尺。
  饶是她还手避招够快,可是仍被离魂羽士的紫铜双钩剑扫中淡绿长衣,但闻“嗤”的一声轻响!带下一片淡绿衣布,吓得柳婉倩一声惊叫!
  站在一旁的许春菊,见势不禁大骇,上步一招“虬龙摆头”横劈过去,想震飞离魂羽士手中长剑,免他再欺身追杀婉倩。
  她这一掌,势急力猛,心想:“这魔头不丢手中长剑,就定然折断握剑右腕。”
  那知,大出意外,只听离魂羽士冷哼一声,道:“雕虫小技,何足自炫,这记掌风恐连我的衣角也未黏到。”
  许春菊被他这几句话羞得怒火顿炽,一欺身,双掌交错,正想再次吐掌,猛劈离魂羽士易春年。
  忽闻一个尖脆的声音,起自大殿外,喝道:“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既已得手,为何还在这里纠缠?快把那两件东西交我……”
  话声尚未全住,人已飘然落在离魂羽士面前,相距不到五尺。
  众人一看,来人正是那命令离魂羽士夺取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的华服俊美少年。
  离魂羽士一见这华服少年,面色陡变,忙将手中黄布小包,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华服少年接过黄布小包,口说:“我在长安等你。”即拧身“一鹤冲天”上了屋面,随之响起一阵得意笑声,笑声由近而远,徐徐消失!
  离魂羽士仰望殿外夜空,发出一声凄然长叹,然后纳剑入鞘,正要举步离去。
  忽听一阵轻泣之声,由破殿一角传来,他心头一震,转身往发声的殿角走去。
  到了殿角,只见柳婉玲蹲在地上,泪滚粉腮,于芩波上半个身子斜靠在她的怀中,双目微闭,面色铁青,左臂剑伤处,已呈紫色!
  这当儿,许春菊与柳婉倩二人,也走了过来,一见这情形,不禁双双一惊!
  离魂羽土双目望着于芩波,马面上露出一份黯然神伤之色,过了一会,才凄然说道:“我那紫铜剑,剑尖双钩里灌有毒汁,只要被我的紫铜剑扫中,双钩里的毒液,即流入伤口,然后循血液奔入心脏。无论内功有多么精湛的人,都无法运行功力,将所潜毒液逼出,只要毒液流入心脏,万无生理。”
  这席话,只听得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三人,不约而同的心头一凛,暗道:“这魔头心肠未免太过狠毒了!”
  又过了一会,柳婉玲忽的拾起一张泪痕满布的脸,望着离魂羽士说道:“难道说他现今已是奇毒攻心,没有救了么?”
  离魂羽士摇摇头,道:“看清形,毒液尚未流入心脏,普天下也只有我的独门药物解得此毒。”
  柳婉玲面露祈求,急道:“易道长,实不相瞒,这人我们根本不认识他,更不是我的什么表哥,当然更谈不上与你易道长有什么恩怨纠缠。如今那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也已由你拿去,再说你也是江湖上有了名头的人物,眼看这无辜之人,危在俄顷,不肯相助施救,将来一旦宣扬开去,只怕有损你易道长的侠誉!”
  离魂羽士嘿嘿一笑,道:“我易春年作事,素来不求闻达武林同道,不过,这少年我倒是有心救他一次。”
  说话间,伸手入怀,在内衫口袋中,摸出一个白玉小瓶,打开瓶盖,倒出一颗金色药丸,交与婉玲姑娘,道:“你把这药丸喂给他服下,然后用滚水将他伤口洗净扎好,静养几日自会好的。”
  最后一句话,刚刚落声,入已到了破殿殿外阶台,将药瓶放入怀中,一纵身上了屋面,月光下,只见他略一长身,人即腾空,疾若脱弦快箭,往东北夜空飞去……
  离魂羽士易春年个性骠悍,心狠手辣,对人素来不假以词色,稍不称意,立动杀机,轻则使你重伤,重则置你死地,而今宵独对柳婉玲等人,大异常情。
  尤对于芩波的英姿俊发,风度翩翩,和身怀绝世武功,早已生了怜才之念,是以,柳婉玲的求助之话说完,他即慨然赠药,一番交代之后,才行离去。
  再说柳婉玲,遵照离魂羽士的嘱咐,先将金色药丸放入于芩波口中,要姐姐取来一杯冷水,将药丸冲下,然后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三人分头烧水,找布,准备替他洗扎伤口。
  三个人经过一阵忙碌,已烧好开水,找来一块白色破布,由柳婉玲先替芩波仔细把伤口洗净,再由许春菊蹲在地上替他包扎伤口。
  许春菊一边为他裹伤,一边美目不住的在于芩波一张微显青色的脸上打转。
  她愈看愈觉得有些奇怪,暗道:“这少年人的面貌,越看越像一个人,但那人是谁?自己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当然,事隔二十五年,早成过去,一时教她怎么想的起来呢?
  再说她就是要想,也绝不会想到于沁兰的头上去……
  许春菊替于芩波扎好伤口,徐徐站起身子,命柳婉玲先到破殿左面的一间静室,燃上松油火烛,然后自己和柳婉玲两人,扶着于芩波到了这间静室,将他平放在一张上面铺有软席的木榻上。
  离魂羽士所赠的那颗金色丹丸,是他采集深山大泽中百种灵药,经年余炉火之功炼成的“百宝解毒回生丸”,效能奇大,功除百病。
  于芩波服下灵丸,进到静室,不过顿饭工夫,面上青色尽退,荡现出一片薄薄的红云,人也悠悠的醒转了过来。
  这一阵工夫,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三人,一直排坐在榻侧,望着于芩波仰卧的身体。
  许春菊见他像一个自己过去认识的人,同时又见他年轻,心中微生怜惜。
  婉倩、婉玲两姐妹的心眼里,可就不是这样的想法了。
  她们想:于芩波那英俊灵秀的面孔,猿臂蜂腰,不高不矮,一身青色紧装,俊美中另带一股逼人英气!使她们两人的芳心中,同时起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这感觉是不知不觉的从心底里生出一种莫名的爱怜,由这爱怜中又使得她俩对芩波产生出万种温情!
  又过了半顿饭的工夫,于芩波忽的徐徐睁开眼睛,向坐在他榻侧的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三人扫了一眼,然后又徐徐合上。
  于芩波对她们这么扫了一眼,许春菊倒还没有什么感觉。
  婉倩、婉玲却被于芩波那一扫的目光,像是两支无形的利剑,直刺入自己心灵的深处,不由得同时芳心突的一动,心神也微微一震,四团红云,直分透两人双颊,有如落日映晚霞。
  到底还是老大婉倩比较老练,慌忙定一下神,娇声说道:“许阿姨、妹妹,他已好转,看样子现在又睡着,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回房去安歇了。”
  许春菊尚未来得及答话,婉玲却抢先说道:“那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我们费了不少的工夫,曾涉万端奇险,才从景天魔观中盗出,难道说就这样让离魂羽士夺去不成?”
  许春菊一荡苦笑,答道:“当然不能让他就这样的夺去,不过那魔头的武功,江湖中的确罕见,我们三人没有一个是他的敌手。所幸他今夜总算是手下留情,没有使用他那绝毒药物‘离魂香’对付我们,否则,我们几人全要毁骨溶尸,惨死在这罕无人迹所至的破刹中。”
  稍顿继道:“依我看,这两件东西誓必夺回,但以什么方法,还要从长计议,等他身体复原,我们先回到长安再说,如果我们真是束手无策,那就只好回家将情形告诉你们的双亲,要他们共议良策。”
  话说到这儿突又停住,美目扫了婉倩、婉玲两人一眼,又道:“不过,那地形图与灵蛇宝录,又已被那华服少年从他身上逼走,那华服少年究竟是何许人物呢?颇令人大惑不解!”
  柳婉倩柳眉微皱,沉思刹那,答道:“这些我们暂不去想他,一切等回到长安再说,该睡啦,我们回房去吧!”
  语毕,首先站起身子,转面望了榻上的于芩波一眼,走出静室。
  柳婉玲打开薄被,替芩波盖好,秀目凝情,也深深的望了芩波一眼,才噗的一口,吹灭桌上的松油火烛,与许春菊退出静室,回房安歇。
  由于经过大半夜的打斗,全都感觉到异常疲乏,许春菊首先入梦,柳婉倩、柳婉玲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念了一阵卧在对面静室里的于芩波后,也已不知不觉的双双睡着了。
  这一睡,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了过来,柳婉倩转面一看,已不见了身边的妹妹,不禁一震,忙问睡在对面床上的许春菊,道:“婉玲到那里去了?许阿姨!”
  她这劈面一问,只问得许春菊也有些茫然,一挺身,从床上坐起,急道:“我不知道呀!”
  柳婉倩略作沉思,然后微微一笑,道:“也许是到对面静室去看那人的伤势去了,我们别管她。”
  嘴里虽这样说,心里却妒忿大起,也一挺娇躯,从床上坐起,抓过衣服,匆匆穿上,草草梳洗完毕,轻手轻脚的往对面静室走去。
  到了门口,立身贴耳在门上听了一阵,只觉得静室中静寂如死,没有丝毫动静和说话之声,芳心不禁一震,想道:“难道他的伤势在几个时辰之中,已经痊愈,此时与婉玲那丫头出外散步去了?”
  猛听一个娇脆的声音,响自身后,道:“姐姐,他醒没有,你为何站在门外,不进去看看他?”
  柳婉倩不觉一呆,徐徐转过娇躯,看妹妹满面娇稚,右手中抓着一条六七寸长的活鲤鱼,望着自己,不住微笑。
  她正要开口问她,这鱼那里来的。
  婉玲已抢先眉飞色舞,稚气扬溢的笑道:“他伤势想必已经好了,但体力定然消失不少,我一大清早就到庙右谷底溪中捉了这条活鲤鱼回来,想煮碗鲜鱼汤给他吃吃。”
  柳婉倩见她白绫裙上沾了许多浊泥,裙下显出一双白净的赤足,证明她确实是在谷底溪中抓鱼去了,自己对她的一番妒忿,实不应该!
  心念及此,秀面之上,登时显出极度羞愧之色,过了半晌,才幽然一笑,道:“我们现在进去看看他,伤势是否比昨晚要好些了?”
  婉玲含笑如花,点点头,答道:“好的,让我来推开他的房门吧!”
  语毕,急步走到门前,左手轻轻的推开房门,姐妹双双走入静室。
  于芩波自服下了离魂羽士赠给他的“百宝解毒回生丸”之后,又经过几个时辰的静养熟睡,毒气已经全解,神智也从昏迷中完全清醒,就只有左臂上的伤口未愈,但已无痛苦。
  他醒来已经许久了,醒时见自己手臂伤处扎了白布,又睡在这间静室中,情知这些都是柳家姐妹与许阿姨为他安顿照顾的,心中不禁顿生感激。
  他仰卧榻上,瞪着一双明澈的大眼睛,望着静室中的天花板正在出神,忽听房门一响,进来了柳家姐妹。
  他赶忙一挺身,从榻上坐起,满面笑容,正要下榻来迎她们姐妹。
  柳婉玲一伸玉臂,手掌按在他左肩上,笑道:“你伤势虽好,身体并未复元,不宜多动,快躺下吧!”
  话至此略顿,把右手抓着的那条活鲤鱼,在于芩波的面前一扬,又道:“我一大清早就下谷,到溪水里捉来一条活鲤鱼,煮碗鲜鱼汤给你吃,补补身体。”
  于芩波感激的一笑,道:“谢谢姑娘!”
  稍顿,俊目流波,先扫了婉倩一眼,然后落在婉玲脸上,问道:“玲姑娘,这位可就是你的令姐姐么?”
  柳婉玲娇稚无邪的点点头,笑答道:“正是我的姐姐婉倩,她不但学识渊博,武功也比我强得多,尤其机智绝伦,我好多的事情,都要求教于她。好吧!你们在这里谈谈,我去煮鲜鱼汤去,煮好了立即端来给你吃。”
  说完话,也不待于芩波、柳婉倩两人答话,一飘身,出了静室,迳往殿后奔去。
  柳婉玲走后,静室中就只有芩波、婉倩两人,婉倩原本就对妹妹的一番错怪,心存愧疚,适才又听她在于芩波面前,把自己赞美夸奖了一番,则就更使她惭愧得无地自容,心中暗道:“妹妹心地善良,纯情娇稚,自己实不应该以己之心,度她之腹!”
  于芩波见她秀面绯红,俯首无语,还以为她是与自己对坐一室,有些觉得不便或难以为情。
  忙微微一笑道:“于芩波蒙两位姑娘如此照顾,感激之至,将来如果有用得着我于某的地方,请随时使唤,当效微劳,以报今日两位对我的恩惠。”
  柳婉倩听完他的话,缓缓抬起头,美目注神,望着他含情一笑,答道:“于相公,这是说那儿话,为了那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害你身受重伤,我们应该感激你才是,怎么反说我们施惠于你呢?再说江湖中人,除强济弱,原本就是份内之事,何谈报答?”
  于芩波听她谈到那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不禁一怔,心中忽有所感,陡一挺身,问道:“那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是不是被那恶道抢去了?”
  柳婉倩见他神情紧张,而且面现愤色,赶忙伸出一只玉臂,按住他一只肩膀,让他躺下,笑道:“勾魂谷地形图和逆阴赤炼灵蛇宝录,虽被离魂羽士夺去,但我们已与许阿姨商量好了,誓必夺回,只等你身归完全复原,一道去长安找那华服少年。”
  于芩波闻言,呆了一呆道:“何以要找那华服少年?”
  于是,柳婉倩将于芩波被离魂羽士长剑划破左臂,神智昏迷以后的经过,详细的说了一遍。
  于芩波轻哦了一声,道:“原来这样!那华服少年与离魂羽士的关系,的确令人难解,但更使我想不通的是,何以离魂羽士临走时要赠我‘百宝解毒回生丸’,救我性命?”
  柳婉倩微微一笑,道:“其实这也没有什么,等我们到了长安之后,这些疑团,自然就会全部明朗。”
  话刚说完,柳婉玲端着一盆脸水,风一般的飘入静室,紧接着进来的是许春菊,手捧一碗鲜鱼汤,先望着于芩波慈和一笑,道:“于相公,你趁热把这碗鲜鱼汤吃了,对你伤势初愈的身子会有好处的。”
  于芩波幼失慈爱,自小就是曾师祖于吉上人抚养长大,老剑客对他虽然是爱护倍加,无微不至,但无论怎样,没有母爱来得亲切。
  天下最伟大而亲切的,莫过于母爱,因为女性,有一种天赋的特性,那就是对儿女的至情至爱。所谓之“天下父母心”,这个“心”字,就是描绘这种只能心会而不可言传的“至情至爱”,所以,失去母爱的人,是社会上最不幸的人!
  是以,许春菊的几句话,虽然说得平淡无奇,但听在于芩波的耳里,却有如得到慈音的呼唤,因为在他的幻想中,自己的母亲和许春菊的年龄、相貌,定然是相差无几……
  于是,他猛一挺身,想坐起来,走到许春菊面前,双手接过那碗鲜鱼汤吃。
  那知,他双手用力过猛,左臂尚未痊愈的伤口,倏起一阵巨痛,剑眉一皱,这一挺竟未坐起,且又倒下仰卧在矮榻上。
  他这情形,竟把在一旁站立的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吓得同时一惊!
  只听婉玲急叫道:“要你别坐起来,就是不听话,我还不会喂给你吃么!”
  说完话,先从脸水中,捏干面巾,交于芩波右手,让他自己揩了一把脸,然后从许阿姨手中,接过那碗鲜鱼汤,正要去喂给于芩波吃!
  忽然想到,他躺卧榻上,自己怎好喂他,除非要先把身子扶着坐起!
  别看她平时矫稚无邪,天真活泼,好像不知天高地厚,但到这时,她却也会想到,当着许阿姨和姐姐的面前,自己双手去扶抱一个年少俊美的男人,太不方便,更觉得羞于行动难为情……
  不由得秀面一红妙目斜扫了许阿姨一眼,然后又将一碗鲜鱼汤,要交还给她。
  许春菊是何等聪明的人,望着婉玲神秘的一笑,步近榻边,伸手把于芩波扶起,坐在榻上,而后再从柳婉玲下中接过鲜鱼汤,喂给于芩波吃。
  于芩波已经一日一夜未吃东西,那鱼汤又作得鲜美可口,许春菊不停的喂,他不停的吃,不到片刻工夫,已把那一大碗鲜鱼汤吃得精光。
  诈春菊见于芩波吃完一碗鱼汤,又望他慈和的笑了一笑,然后扶着他重又躺下,说道:“你就在这里静静的休养,要什么,我们会送来,等你伤口完全好后,再一同去长安。”
  语毕,目光向婉倩、婉玲两姐妹一扫,示意她们随她离去。
  柳婉倩、柳婉玲当然会意,心里虽然全都不想离开芩波,但又全都怀着一份难为情,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跟着许阿姨,三人同时退出静室。
  光阴过得很快,于芩波在破刹静室中躺着休养了三天,伤口已经痊愈,解去了扎着的白布条,左臂完好如前。
  三天中,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三人,轮流除了送水饭菜之外,还陪着他聊聊天,有时候婉倩、婉玲两姐妹也双双同来。
  无论是独个儿来,或是两人同来,婉倩总是显得稳重中带着几分胸怀狭窄之意。
  柳婉玲却是截然不同,娇稚活泼,言行总是那么直爽坦白。
  所以,于芩波对她们两姐妹的外表之美,无法分辨,如果硬要分出来那个最美,实是有点作难。
  但她们两个人的内在腕襟,却显然分得出,一个稳重而狭窄,一个娇稚而坦然,一个内向,一个外向,但都绝没怀有阴险虚伪的坏心肠。
  到第四天的晩上,于芩波实在躺得有些不耐烦,缓缓从矮榻上爬起,穿好衣衫,开门出了静室,想到殿外去散散步。
  这时正是午夜时辰,破殿烛光早灭,天空满布浮云,月光是那么暗淡,于芩波走到破殿左面的一张房门口,忽觉一阵脂粉幽香,迎面袭来,不禁心头一震,赶忙退后两步暗道:“房中脂粉香气袭人,不是许阿姨的卧室,就是婉倩、婉玲的闺房,我岂能随便闯入?”
  心念及此,忽见火光一闪,房中松油火烛大亮,柳婉玲面对芩波笑叫道:“怎么不进来呀!”
  于芩波微微一怔,道:“两位闺房,我怎么敢随便进入?”
  婉玲咯咯一阵娇笑,道:“这房间就是许阿姨、姐姐和我三个人共享的,又没有别人,有什么不方便的?快进来吧!”
  于芩波忖道:“眼下三位女子,都是在江湖上走动的人,何况她们对自己又那样的好,倒不必对她们谨守凡俗礼法。”当即举步进室。
  只见房间虽然有些破烂,但布置得却非常雅致,两只木床,相对而置,罗帐钩分,被枕清洁。靠左壁角,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脂粉眉笔,一块雪亮铜镜,放在桌子的中央,镜旁插着一支儿臂粗细的红色松油火烛,熊熊火光,照得满室通明,如同白昼。
  于芩波俊目流波再在全室打量一周,不禁又是心头一震,面现惶色,急道:“许阿姨和婉倩姐姐呢?她们到那里去了,怎么你一人在家?”
  说话中,已徐徐退至房门口,想就此离去。
  忽闻婉玲又起一阵咯咯娇笑,笑过,绷着一张秀面说道:“你为什么要那么慌惶,她们不在家,你就不能来我这里么?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于芩波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午夜深更,我到你房里来,要是被她们闯着,恐怕会讲闲话,我还是回房去的好,玲姑娘,明天见啦!”
  说罢,一转身,走出门外正想急步回房。
  忽闻身后呀的一声门响!紧接着一个娇朗的声音,喊道:“于相公,我正要找你,有事情和你谈谈,快进来坐会儿吧!”
  于芩波已然听出,这说话的口音是许阿姨,忙回转身子,呆立当地,俊目凝神,往房里一望。
  只见许阿姨与柳婉倩两人,一前一后,从她们房中的西面另一间套房中走了出来。但他仍是只有凝神望着她们,不敢举步入房。
  许春菊见他趑趄不前,不由得微微一笑,道:“进来吧,有什么怕的,我们又没有出去,只不过是在套房中温温夜课。”
  柳婉倩却目露妒光,先蹬了于芩波一眼,而后转投在婉玲面上。
  柳婉玲一直就微微含笑,望着琴波,对于姐姐那嫉妒的口光,浑然未觉,于芩波却是心头一凛,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举步走入房中,坐在八仙方桌旁边的一张旧太师椅上。
  柳婉倩、柳婉玲坐在靠左面的床上,许春菊却坐在置放在她们姐妹对面的一张脱了红漆的床上。
  于芩波看了婉倩适才的眼色,觉得这场面异常尴尬,想尽速回到自己房中去。
  于是,他刚坐下不久,即微一欠身,向许春菊拱手一礼,说道:“时候不早,有什么教言,请许阿姨吩咐!”
  许春菊望着他,又是微微一笑,道:“我们在这相距五指峰若百里地的清风破刹中住了一年,总共去过七次五指峰,才在最后的一次中,冒着奇险,潜入景天观,将那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盗到。没想到那两件东西仅仅在我们手中过了十二个时辰,第二天就被人家夺去。”
  于芩波道:“这只怪晚辈作事荒唐,不该和离魂羽土易春年那魔头打赌,更恨我自己学愁不精,打赌之下,又输了他,故被他把地形图和灵蛇宝录夺去。”
  说完话,面露愧疚,俯首胸前,连看都不敢看她们三人一眼!
  许春菊道:“这魔头武功奇高,不要说你打不过他,就是我们四人联手夹攻,也未必胜得了他,你不和他打赌,这东西也是要被他夺去,所以,这件事我们并不怪你,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稍顿,又道:“不过我们辛辛苦苦,涉奇险盗来的东西,总不能就这样让人夺去而不设法追回,现在你的伤势已经全好,所以我想,明天一大清早,我们就动身启程,获到长安,找那华服少年,追回勾魂谷地形图和逆阴赤炼灵蛇宝录。”
  柳婉倩忽的离座,面现忧容,目光先在于芩波俊面掠过,落在许春菊脸上,说道:“清风禅寺这破刹,明天是一定要离开的,不过此去长安,路上定然不会太平,说不定还会发生凶险好瞧的热闹!”
  话说至此突顿,缓移莲步,走近八仙方桌,伸玉指在桌上抓起一根银签,将松油火烛上烧去的一段残蕊弹去,烛光更亮。一转娇躯,面向许阿姨,又道:“如果我想的不错,逆阴赤炼门中,恐已派出了重要人物,在终南山境数百里内,追寻那被盗失的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虽然如此,我们还是要去长安,不过,我们得设法掩人耳目,以免遭至无谓麻烦才好……”
  柳婉玲沉思一阵,笑道:“以我们这种江湖正派人来说,本不应该带着人皮面具,掩遮自己本来面目,但据姐姐适才所说,我们也只好再使用一次那丑恶的人皮面具了。”
  柳婉倩摇摇头,道:“要不是为了潜入景天观盗取那地形图与灵蛇宝录,我们又怎会在迫不得已之下,出此下策,使用人皮面具。不过人皮面具只能欺人一时,此去长安路遥千数里,又怎么能够天天带在脸上,再说这种右欠光明正大的行为我们也不能再为。”
  许春菊点了点头,道:“倩姑娘说的不错,何况那人皮面具只能掩过一下常人耳目,在大白天里要想欺骗武林高手,那就无异自欺!”
  婉倩微微一笑,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只是使我们自己太受委曲了!”
  婉玲一听,迫不及待的说道:“不管怎样委曲,总比惹来麻烦好,姐姐,什么办法?快说出来吧!”
  
  第四章
  婉倩又是微微一笑,随着笑容,秀面上荡起两片红霞,略微一顿,才说道:“我的办法是许阿姨、妹妹和我易服改装男性装束,只是于相公你……”
  于芩波未及等她的话说完,忙接道:“在下初历江湖,认识我的人不多,三位既改穿男装,走在一起,更使我多方方便了!”
  婉倩道:“言之虽然有理,不过,我们全穿俗装,你也得把这件疾服脱掉,改穿俗服。还有一点,一路上你得多多出力,遇有拦路问话的人,或客栈投宿,都得由你一人应付,因为我们一开口,人家就会知道我们是女扮男装了,反而弄巧成拙!”
  柳婉玲听了姐姐这些话,忍不住噗的一笑,道:“这一下我们三人全都成了哑巴了!”
  于芩波听柳婉倩说来入情入理入微,心若细发,面面顾到,不禁暗自钦佩道:“此女心思缜密,机智绝伦,常人实难相及。”
  计议既定,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三人随即动手找出几件青蓝两色长衫,由许春菊替各人量了身材尺寸,连夜动工把几件女衫,改制男用俗服。
  经过一夜一天的赶制,到第二天午夜,已将衣服全部改好,又找出一些白粗布,剪成腰带,头发一律用青布包着,换上便鞋。
  片刻之间,三个绝世姿容的女子,变成了英挺俊秀的美男人,不由得相顾哈哈一笑!
  换好衣服,几个人又是一阵忙碌,除各人将各人的衣物长剑打成一个包袱之外,其余东西一概丢在破刹中不要。
  等他们一切完毕,吃过早饭,已是东方发白的时候,四人各背上一个包袱,出了清风禅寺,往西北方向,迳奔长安而去。
  终南山虽仅为秦岭山脉中,靠陕西长安南面的一段,但山形雄峻,峰壑灵奇,连绵数百里,饶是于芩波、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四人轻功绝伦,脚程奇快,也在这深奇灵秀的山中走了四天,才出了夙称关中名胜的终南山!
  好在他们在动身时,即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带在身上,否则,这四天在罕无人迹的深山大泽旅程,怕不要饿个半死才怪。
  出了终南,上了去长安的官道,这当儿正是响午饭吃过不久的时候,只见官道上旅商来去不绝,不时有几匹快马,夹在行人中,如电奔驰,但全都是往长安方向去的……
  于芩波留神望望这些奔驰的马匹,只见马上人大都是劲装疾服,携带兵刃的武林人物,而且每个人都像是有着火急的事情一般,挥鞭纵骑,快马如飞,间或有人勒马回顾他们四人两眼,但立时又挥鞭纵骑而去,显然,他们的易服之策,并未引人生疑。
  于芩波一面走路,一面暗自忖道:“这法子当真妙极,果然毫不招人注目。”
  突然,一个意念,闪电般的涌入他的脑际,又暗自想道:“走上宫道只不过有四五里路程,何以会遇上这许多武林人物,全是佩带兵刃,骑着快马,行色匆匆,如飞似的往长安奔去,事情委实有些奇怪!”
  他正暗忖至此,许春菊忽然抢上两步,与他并肩而行,低声说道:“武林群豪,云集长安,莫非发生了偶然之事。”
  话说完,柳婉倩已在两人身后,接道:“我猜的果然不错,离魂羽士在我们手中夺去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的风声已露,故天下高手,群赴长安,为的就是那两样东西,这台戏,可真热闹极了,你们等着瞧吧!”
  蓦闻蹄声得得,一匹快马,风驰电掣般从身后奔来,马掠过他们四人身边之际,忽见马上人一探右臂,手中长鞭一挥,“唰”的一声!皮鞭在柳婉玲背上背着的包袱上抽了一下!
  于芩波心头大怒,正要出手,忽然心中一动,故作惊恐,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再看时,那快马已离婉玲身前丈许,只听马上人哈哈一阵娇笑,道:“好英挺的几个男人,只可惜我有急事待办,没有时间!”言下之意,不胜万分惋惜。
  于芩波注神望去,只见那马上人身材苗条,一身浅红色劲装,背插长剑,果然是个女人,只可惜去得太远,年龄、相貌都无法看到。
  柳婉玲显然也看清了那抽她一鞭的是个女人,回转头望着三人嗤的一笑!随即又转过头,往前赶路。
  柳婉倩却低声对于芩波说道:“于相公刚才那惊恐的动作,表演得很好,真是装龙像龙。”
  于芩波愧疚的一笑,道:“惭愧的很,要不是灵机突动,几乎要出手了。”
  柳婉玲轻声咯略一笑,答道:“要是果真出了手,事情就糟了!”
  语住之后,再没有人说话,各人一紧脚力,直向长安奔去。
  由于那红装女人,已看出了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三人是女扮男装的破绽,故使她们格外提高了警觉,无论举手投足,都尽量在摹仿于芩波的动作。
  果然,沿途之上仍有络绎不绝的武林人物,纵骑从他们身边驰过,但再也无人能看得出来,她们几人是扮装易服身怀绝世武功的武林高手了。
  他们在官道上走了两天,经引驾回子午镇,已快近长安城了。
  就在他们至相距长安只有二十余里的路上,幕然间,在于芩波身侧,响起一个娇弱的声音,说道:“请问相公,你可是去长安城的么?”
  于芩波吃了一惊,暗道:“怎么这人到了我的身边,我还浑然不觉?”
  转而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破烂短衫,赤着双脚,一头蓬乱脏污长髪,散披双肩,满面油污,右手拿根破竹杆的丐化女,不紧不慢的,跟在自己左侧往前走。
  此女虽然衣服褴褛,满黏污垢,但一口牙齿却是细小洁白,而且年若双十,面貌秀丽,看上去并不会使人生出厌恶之感!
  略一沉思,答道:“不错,我正要去长安。”
  略顿,又道:“你是要问路?还是要讨钱?”
  丐化女目注地上,一边走路,一边轻声答道:“我已经两顿没有吃东西了,想向相公讨一顿饭钱……可怜可怜我,给我几个钱吧!”
  于琴波看她年纪轻轻,流于乞讨,确实值得可怜,善心一动,随探手入怀,在内衫口袋中摸出一枚制钱,交给她,道:“前面就有饭店,你快去买碗饭吃吧!”
  柳婉倩走在于芩波的身后,见这个年轻乞女伴在他一侧边走边讨钱,心中本来就有些不悦,忽见芩波给了她钱之后,还告诉她前面就有饭店,这就更惹得她心里有些冒火,而且还有点儿酸溜溜的,好在她性情稳重,当时没有说什么。
  等那乞女接过于芩波给她的一枚制钱,走出若两丈开外后,她才再也忍不住,语带讥讽的低声说道:“于相公真是天下第一好人,给了她的钱,还怕她找不到买饭的地方。”
  她说话的声音,虽然极为轻低,但字字都进入了那两丈开外的丐化女耳朵里。
  于芩波尚未来得及答话,她已猛一转身,未见她晃肩曲膝,但觉破衫飘风,人已到了于芩波面前,月射寒光,望着芩波,冷冷说道:“那位相公,可是你的同伴么?不但说话嗲声嗲气,像个女入,难听已极,而且还这么小家子气,喏!一枚制钱还你,看我会不会饿死!”
  语率,右臂一伸,用中、食两指挟着制钱,说声:“多谢你相公,丐化女心领就是了!”
  于芩波正伸出右手要接回制钱,蓦闻“当”的一声轻响!制钱分为两半,宛如利刀切开一般。
  于芩波对她那飘风般撤回来的奇快身法,已经感到倏然吃惊,此时又见她玉指断金,则就更是吓得心魂皆昌,好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良久,才由那丐化女手中接过成了两半的破制钱,纳入怀中。
  再看时,那丐化女早已在丈许开外,接着几个纵跃,起落生姿,便在官道上如飞而去!
  这刹那间的情形,不但把于芩波、柳婉倩、柳婉玲嘛得魂飞胆落,就是闯荡了江湖三十余年的许春菊,也是惊愕万端,暗道:“这女娃儿好深的功力!”
  她正暗忖至此,忽见于芩波俊面之上余悸犹存的问道:“许阿姨,这丐化女武功奇高,你老人家可知道她是那路人物么?她向我讨钱,必定是另有原因!”
  许春菊被他问得一呆,正答不出他之所问!
  突闻身后响起低沉的笑声,道:“小檀越所说不差,你看你胸前第二颗钮扣上是什么东西?”
  于芩波、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四人一听这声音,同时一惊,也就不约而同的停住脚步,转身一望。
  只见自己身后不知是什么时候跟着一位高龄老尼,灰袍齐脚,手捏佛珠,面若童颜,法像庄严,看于芩波等转身停步,自己也止步不走。
  于芩波再俯首一看胸前,果然在自己俗装的第二颗钮扣上,挂着一个极细的白团。
  他从钮扣上拿下纸团,正要打开看看,里面会有什么?
  忽听那老尼又低声说道:“当时我也并不知道,这丐化女就是近十三四年来,使关外武林道上闻声丧胆的‘神行乞女万缈香’,直到她露了那手玉指断金的上乘功夫,我才猛然想到。”
  老尼姑说至此,略为一顿,见于芩波等,全都瞪眼如杏,傻看自己,好像是希望对这神行乞女万缈香,能更进一步的了解,遂又说道:“至于神行乞女万缈香的身世,我倒是不清楚,我只知道她是北天山中一位世外高人的女弟子。”
  稍顿又道:“如今天下高手,群集长安,必然要发生一件震荡武林人心的大事,可惜老尼已在我佛驾前发过重誓,不再渉及江湖的闲事,免惹是非,否则,我也得去看看这台凶险无比的好戏,四位去时,务要时时谨慎,处处小心才是……”
  话的余音未绝,但见她袍袖一抖,人已腾空三丈,再在半空中一抖身,头南脚北,疾若陨星飞泻,往来路飞去!
  老尼走后,于芩波等四人,站在官道上,不觉面面相觑,过了半晌,许春菊才喃喃自语,道:“老尼世外高刃,我扪连她的法号仙山都没有问一声,仙缘错过,委实可惜!”
  话刚说完,忽听柳婉倩冷冷问道:“于相公,那丐化女给你那个纸团,不知说些什么?何不打开看看?”
  于芩波天性忠厚,心境纯洁,听她这一问,忙笑道:“你要是不提,我险些都忘了。”
  说话中将纸团展开,拿在手中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果然是一位武林隽品,绝代美男,怪不得逆阴赤炼门中的凤旗令主玉竽妃子罗碧云,见你之后,心神俱荡,不惜违犯该门綦严规戒,背叛师兄,从锁龙楼中放你逃生,又剑刺她师兄龙旗令主杳子玉属下首座护法弟子闪电幽灵郑长华!
  “不过,这些事情,査子玉已全部获悉,已经招来长安,专程找你寻仇,他不但要为他死去的弟子郑长华复仇,还要除他心头夺情之恨,此人武功奇高,且心狠手辣,你务要小心!”
  字迹娟俊秀丽,下款并未署名,当然,不著名于芩波等也不难猜到,是神行乞女万缈香写的。
  于芩波看完纸条,俊面上登时显出惊荒之色,缓缓的将纸条折成一小块,放入内衫口袋中,一转身,举步往前赶路。
  这张纸条上所说的话,激起了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三个人,三个不同的感想。
  柳婉玲娇稚无邪,边走问道:“于相公,原来你也去了景天观,听说那魔观里的锁龙楼,武功再高的人也难以入得,你怎么进去的嘛?”
  柳婉倩咯咯一笑,道:“我的傻妹妹,有凤旗令主玉竽妃子罗碧云相助,还怕进不去吗?”
  稍顿,目光斜瞥了于芩波一眼,见他而上神情由惊羞转变得尴尬,内心不禁暗里得意的一笑,又道:“不但如此,你不看那丐化女写得明白,罗碧云还从锁龙楼中把他送出来呢!”
  许春菊一听她的话说得未免有点太露骨过火,怕于芩波下不了台,赶忙对她使了一个眼色,叫她不要再说。
  四个人又经过半天急急的赶路,至酉时已到了长安城外,四人抬头一望,但见城堡巍峨,气象万千,不禁多看了两眼,
  蓦的一件硬物,在于芩波左肘间碰了一下,同时一阵奇香袭鼻。
  于芩波斗然大惊,转面一望,只见自己左侧,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位长发披肩,全身白绸衣裙,手中捧着一个七弦琴,年若四十六七岁的美妇,适才就是那坚硬如铁般的七弦琴碰了一下他的左肘。
  于芩波刚看清这个白衣美妇的年龄相貌,突见她向四人扫了一眼,左袖一抖,但觉白影一晃,人迹顿杳!
  于芩波等心头大为惊骇,暗自忖道:“这白衣妇人好高的轻功,就凭自己的耳目,竟不知她何时来?怎样离去?”
  这时身后远处又响起一阵急促的得得蹄声,许春菊忙道:“我们赶快进城,找一处客栈住下,再详细告诉你那白衣妇的来历。”
  长安占都城气象自是与普通城市不同,但见街道宽大整洁,两侧楼阁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百货辐辏,商务殷繁,人口稠密,热闹非常。
  于芩波等经过几条街道,来到全城热闹中心,抬头一望,见街左拐角处有一家建筑巍峨的大客栈,门前红漆横匾上写着“广来客栈”,四个斗大的金字,力挺墨饱,有如龙飞凤舞。
  于芩波一看,这客技的气派不凡,心中暗自忖道:“这客栈建筑豪华,可能是长安城中最好的客栈,和她们三个女人一道,还是住这种房多人多的大客店,比较方便……”
  正自精思至此,忽见客店中奔出一个店小二,躬身抱拳笑道:“几位客爷是准备住店的么?敝店是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客栈,正好还有一所清静的跨院,没有住人,这几天客人多,几位要是住……”
  店小二的话未说完,忽闻一阵得得蹄声,一个娇尖的声音,喊道:“广来栈店家,还有房间吗?”
  店小二商还未来得及开口答那人,于芩波已抢先说道:“你刚才说的那所跨院,我们住啦!”
  就说这么两句话,一匹快马,已冲到广来客栈门前,马上坐着一个年若十五六岁的女子,穿套浅红色紧身劲装,背插长剑,手挥皮鞭,正是路上相遇,挥鞭抽了柳婉玲包袱一下的那个女子。
  柳婉玲望着她皱了一卜眉头。
  她却咯咯一阵娇笑,说道:“真是太巧啦!店家,快把我的马牵去喂饱,多少银子,明天一起结算。”
  说话中,人已翻身下马,双目闪波,望着柳婉玲妖媚的一笑!
  店小二看她翻身下马,望着那个小相公一笑之后,就要直往客栈中走去,忙拦上一步,满而准笑,躬身抱拳一礼,笑道:“姑娘,很对不起,小号只余下一处房间,这几位客爷已经定下了!”
  红衣女了陡的面色一变,瞪着一双杏子眼,大声喝道:“干你们店小二这一行的,就是势利眼光,你看不起我这个江湖女人吗?那所跨院难道说只能住他们四个人,我今天非要住在那儿不可,人家给你多少钱,我和人家一样,少不了你半个!”语毕,一扭娇躯,又往客店大厅走去。
  店小二看她如此凶神恶煞,心里有点直发毛,但这小跨院,房子多少不说,四个男客中,怎么好夹住这一个女子,何况又是个三句话说的不对,就要动刀挥剑的江湖女人,一旦出了事情,叫我刘三掌柜的面前怎么交代?心念及此,只好转身,又拦着那女子,哭丧着脸,道:“姑娘,那跨院实在是……”
  话未讲完,但听“啪”的一声!红衣女子扬腕之下,刘二就已挨记耳光,只见刘二口里登时涌出一股鲜血,直淌胸前。
  于芩波看这红衣女子太过横蛮无理,心中不禁怒火顿炽,一皱剑眉就想发作。
  柳婉玲起忙一探玉臂,在他衣衫下机轻轻扯了一下,暗示他不要多事。
  蓦的一条红影一闪,一个秀眉星口,年若十三四岁,穿一身红绸劲装的小女孩,背插小宝剑,娇立在红衣女子面前,绷着一张小脸,目射怒光,喝道:“师姐,你又在这里闹事啦!人家既说没有房间,我们也不能强着要住,长安城中有的是客栈,我们快走吧!”
  说完话,牵过红衣女子的马,强拉着她,双双往街心走去。
  这当儿客栈中又奔出来两个伙计,一个扶着口中仍在汩汩流血不止的刘二进回店中,一个朝着于芩波等人笑道:“这些人口称什么江湖豪客,女中丈夫,其实呀!啐!狗屁!几位客爷没受惊吧?”
  柳婉玲摇摇头,淡淡一笑,一转面,见于芩波呆立当地望着离去的红衣女子与那小女童的背影,愕愕出神,不禁心头一震!
  想开口问他:“你看什么?”转念一想,自己是女扮男装,怕店小二识出破绽,只好在他右肩上拍了一下。
  于芩波如梦初醒,一转身,喃喃自语道:“奇怪,这小女童像在那里见过,但一时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说话中,四个人跟在店伙身后,向店中走去。
  这广来客栈,乃是长安首屈一指的大店,前后占地数亩,巨屋连绵,房舍不下百间。
  他们一进客店大门,立即有数十道目光,投射在他们身上,这些商贾旅客,绿林人物,都在惊讶这四个人如何长得这样神俊惊人!
  这样一来,于芩波倒还没有什么,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三人却同时一震,低垂螓首微现腼腆,紧跟在店小二身后一阵急走,算是安然通过了几十道目光投射,没被人家识破自己是女扮男装。
  店小二带着三女和于芩波,穿过了两重庭院,到一处跨院的小圆门前,回头对四人笑道:“这是小店中四所最好的跨院之一,闹中取静,布设也费过我们掌柜的一番心血,整洁雅丽。”
  说完话,跨进院门,当先进入。
  于芩波等跟在店小二身后,鱼贯而入,四人仔细打量这所跨院,果然十分幽静,青砖围墙,独成一院,左首三株两丈来高的凤凰木,凤尾形的树叶,密茂笼葱,遮蔽全院。右首一个巨形花架,上面摆着二三十盆鲜花,花香清幽,扑鼻沁心,西面是三明五暗的高大厅房,粉墙硃柱,富丽堂皇。
  店小二推开正厅满雕花格的木门,笑着闪身请四人入内。
  于芩波当先进入,看厅中及几间住房,全都布置得甚是清雅,几净窗明,纤尘不染,微微一笑,探手入怀,摸出一锭银子,交给店小二,道:“这点钱暂交掌柜,等我们走时再一起算账。”
  店小二连连哈腰,双手接过银子,满面堆着恭敬有加的笑容,说道:“是,是,几位爷可要吃些什么?请吩咐,小的马上叫厨下做好送来。”
  于芩波星目流动,扫了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三人一眼,然后对小二说道:“你先给我们送点上好饭菜来。”
  店小二说:“是!”弯腰退出正厅。
  店小二刚一跨出跨院小圆门,柳婉玲一声幽然长叹,道:“自从穿上这身男装之后,几天来总共还没有说到二十句话,真把我憋死了,姐姐,我看咱们还是穿上女装吧!”
  话声刚落,从小圆门外突然奔进一个红衣劲装大汉,一语不发,直向大厅奔来,于芩波等见这人来势汹汹,不禁同时心头一震,各运功力,蓄势待敌。
  这红衣大汉一进大厅停住奔势,炯目如电,向四人面上一扫,凶神恶煞的喝道:“你们从何处来?”
  于芩波见他来势汹汹,心中早已不悦,再听问话,又这等狂横无理,怒火顿炽,本想斥他几句,但转念一想,今夜长安城中,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武林中正邪两道人物云集,在事情没弄清楚以前,实不宜妄动,于是,强按住心中怒火,装出笑脸脱口答道:“我们从子午镇来,但不知阁下有何见教?”
  红衣大汉嘿嘿两声冷笑,道:“沿路你们可看见三女一男的绿林人么?”
  于芩波心头一怔,道:“沿途我们所看见的武林英雄豪杰很多,但就没有看到一男三女同行在一起的。”
  红衣大汉冷哼了一声!一转身飘出大厅,迳往跨院小圆门奔去。
  柳婉玲咯咯一笑,道:“看来这个家伙就是来探听咱们行踪的,要不是姐姐想出这条易装妙计,恐一出终南山就出岔子啦……”
  突然跨院小圆门红影一闪,那红衣大汉捷如飘风,转了回来,人刚到正厅,冷声喝道:“好小子,大爷终日打雁,今天差点给雁儿啄了眼睛!”
  说话中,猛上一步,右手斜向于芩波前胸拍去,出手奇快,威势惊人。
  于芩波身子陡侧,顺势右腕一翻,一招“赤手屠龙”,翻转之间,已扣住红衣大汉左腕,一收一推,五指一松,红衣大汉当堂被推出六七尺远,但听“登”的一声!一屁股跌坐地上。
  要知那于芩波所施展的“赤手屠龙”,乃是他曾师祖岷山剑客于吉上人所授“擒拿十八手”中的绝招之一,快若电光石火,厉如拍岸惊涛,不是武功造诣颇深的人,根本就是无法防备。
  红衣大汉似是摔的不轻,半晌工夫才站起身子,目露凶光瞪了于芩波两眼,冷笑一声,退出大厅,转身疾奔而去。
  忽然一个惊惶抖颤的声音,起自厅门口,说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看不出几位爷也是江湖豪侠,适才在敝店大门口,小的所说几句话,务望爷们海涵……”
  于芩波一看,说话的正是刚才在客栈大门外,骂江湖豪客狗屁,领着自己等人来到这跨院中的店小二,他捧一个条盘,盘中满放菜饭,面现惊惶望着自己。
  他忙微微一笑,道:“店家,你说的不错,江湖中良莠不齐,确实有很多仗技凌人的败类。你快把饭菜端进来吧!”
  店小二见他说话谦和,虚怀若谷,这就更觉得惶愧不安,连连称是,弯腰进入厅中!
  他把饭菜放在厅中一张朱漆八仙桌上之后,正要躬身退出。
  于芩波忽的望着他微微一笑道:“店家,在下想请你打听一件事情,不知能否见允?”
  店小二道:“爷,你尽管吩咐,就是赴汤蹈火,小的也绝不推辞!”
  于芩波道:“近几日来,长安城中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时下武林群豪,均集在此,烦店家为在下乘机打听一番怎样?”
  店小二啊了一声!道:“这个……”
  于芩波见他面显难色,急道:“如有困难或不方便之处,那就算了。”
  店小二道:“不!不!没有什么,小的现在就去打听,只要一有了什么讯息,随即回报。”
  话至此略顿,俯首一阵沉思,又道:“难怪这几天来,长安城突然来了很多带刀佩剑的江湖朋友,长安不下大小百来家客栈,家家都告客满,大部都是住了这些人物。正是客爷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良莠不齐,好的也有,但坏的却多,这些大爷们,花钱虽不在乎,可是难以侍候,稍不如意举手就打,适才小的那伙伴陈三就被那女子打得口淌鲜血,现在还没有好呢!唉!干店小二的这碗饭,真难吃!”
  语毕,又是一声凄叹,退出大厅,转身离了跨院。
  店小二走后,于芩波转身望着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三人笑道:“今晚可能会有事情,咱们赶快吃点饭吧!”
  四个人匆匆吃完饭,早已红日西沉,夜幕四合的时候,柳婉倩、柳婉玲姐妹住在大厅右首的两间正房中,于芩波、许春菊分住左首。
  各人在包裹行囊中取出兵刃,藏放在顺手的地方!又回到厅屋。
  这时店小二已送来了香茗,燃上每间房子及大厅中的油灯,收去残余饭菜,退出跨院。
  于芩波正端着一碗香茗,在低头细品,忽见许春菊坐在一张红漆太师椅上,右手支颐,微颦柳眉不知在想什么心事。心头不禁微微一震,忙将自己手中端着的香茗,放在桌上,另外端起一杯,双手捧着,缓步走向许春菊面前,低声道:“许阿姨,请用茶!”
  许春菊从沉思中惊醒,笑着接过香茗,喝了一口,突然轻轻叹息一声,道:“以眼下情势看来,长安城中恐要掀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风波,连那从不轻易在江湖上露面的南海紫竹岛慧慈大士的高足,竟也赶来了长安。”
  于芩波愕然一惊,急道:“难道说那手捧七弦琴,长发白衣美妇,就是南海紫竹岛慧慈大士的女弟子么?”
  他忽然想起明月峰时,曾师祖曾经对他谈过,二十余年前慧慈大士的女弟子曾携带他的母亲于沁兰去南海紫竹岛,学艺一年,母亲艺成之后,才回终南五指峰,昭雪杀父劫母之仇的……
  许春菊见他先是愕然,而后又一阵沉思,面显忧色,微微一笑道:“怎么?你认识慧慈大士的弟子?”
  于芩波摇摇头,音带凄切,答道:“不认识!只是常听曾师祖提起此人。”
  许春菊脸色微变,惊问道:“这么说来,令曾师祖定然认识慧慈大士,或她老人家的弟子?”
  于芩波淡然一笑道:“慧慈大士世外高人,远居南海,曾师祖并不认识,他老人家只是听人说过此事而已。”
  许春菊追问道:“看你武学造诣,就知道你定然出身高人门下,不知能否告诉我们令曾师祖的尊号?”
  于芩波面色微沉,断续答道:“这个……恕……恕我不便奉告……”
  许春菊轻皱眉头,微微一笑,道:“于相公既不便说,我们也不便追问,只是今夜,我们定要格外小心,据我想,那位红衣大汉,定然还会来……”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自跨院小圆门外,打断了许春菊未说完的话。
  于芩波只道是店小二,已探听得长安城中发生了什么消息,特来相告,忙笑着迎上两步,一偏头,从厅门花格中往外望去。
  这一望,不禁使他大吃一惊,只见奔来的并不是店小二,而是一个年若二十三四岁,长得眉清月秀,英挺绝伦,衣服别致的俊俏少年。
  这少年,一身红绸紧身劲装,腰间束条黄丝宽带,裤管束黑缎绑腿,打成片片鱼鳞花,缠至小腿肚,足踏粉底快靴,背插一柄金鞘宝剑,长发披肩,一根金质软带,宽若五分,横勒额前,束住长发,背上斜插着一面白缎上绣着一条黑龙的三角旗,走至大厅门口,傲然而立。
  在他身后,并肩站着四个健壮大汉,一律红布劲装,背插兵刃,其中一个,正是适才被于芩波用“赤手屠龙”绝招,将他摔倒在地上的那人。
  红衣少年见于芩波等,望着自己并不说话,不禁将两道冷电似的眼神,向芩波一扫,拱手笑道:“几位易服改装,虽然瞒得过许多人,但骗不了我査子玉!”
  于芩波见他一身红衣,背插三角龙旗,打扮和逆阴云门中的凤旗令主玉竽妃子罗碧云相差无几,心中已猜中了几分,此人可能是逆阴赤炼蛇妇红衣女阿飞章月云属下的龙旗令主査子玉,但在未听他报出姓名之前又不敢断然确定。
  是以,在査子玉说话之时,即有些心头腾跳,及至龙旗令主把话说完,他已是大惊失色,登时想起了在五指峰下,义祖父神乞纪善,对他所说的一番话,和神行乞女万缈香纸条上所示“此人武功奇高,心狠手毒……”的几个字,不禁连连打了几个冷颤,正在想说话。
  未及开口,査子玉已跨步入了正厅,逼近于芩波几步,又拱手一笑,道:“几天前,于兄驾临敝观锁龙楼,适小弟有事外出,未能迎迓,幸有师妹玉竽妃子罗碧云接待,否则,真要怠慢贵宾了!”
  语毕,,仰天打了一个哈哈,他乃是真气凝集丹田,然后张嘴所发,音若龙吟,震得厅屋及左右四间住房的油灯火焰,连着闪了两闪,这摄人魂魄的威力,使于芩波、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四人,不约而同的全身机伶伶的打了几个冷颤!
  一阵笑过,陡的面色一沉,两道冷电似的目光,先掠过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三个人,然后落在于芩波的俊面之上,注神望了许久,突又一敛怒色,转得温和,且微带歉意的向于芩波又拱拱手,笑道:“适才小弟情急失言,话里带了些骨头,还望于兄不要介意才好。”说完话,又是躬身一揖。
  于芩波见査子玉在这短短的时间中,即转变了几个不同的面孔,不禁更是暗暗惊骇,想道:“此人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果然是心地阴险,手段毒辣。但人家既然是这样说,又不好不也向他客套一番,暗中防备他的动静就是。”
  心念及此,赶忙还了一揖,笑道:“小弟擅入锁龙楼,虽是事非得已,但亦有开罪査兄的地方,査兄这么一多礼,反而使小弟感觉到万分惭愧了……”
  话未说完,査子玉俏面上骤然又微变颜色,冷冷一笑道:“我的护法弟子郑长华,惨死剑下与擅入本门禁地锁龙楼的事情,我并非就这样算了,这笔账我暂时记下,将来再和你结算!”
  说到这儿略顿,面色又变得温和,微微一笑,又道:“小弟今夜冒昧来此造访,是为一件事情,想借助几位大力襄助,但不知能否见允?”
  此语一出,于芩波、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全都不禁一愕,心想:他会有什么事情,要找我们帮忙?
  尤其是于芩波,想的更多,他想:“如不答应,他立时就会找我算账,一场杀劫,自是无免;如果答应,他是逆阴赤炼门中的一份子,算是我誓不两立的敌人!”
  事处两难,确实使他一时间不好怎样回话,沉思良久,才淡然一笑,答道:“逆阴赤炼门,名扬天下,今日会找小弟等帮忙,实出小弟意外。不过兄台之命,愿闻其详,究属何事,也好让小弟斟酌一下,只要绵力所及,自当效劳。”
  査子玉哈哈一阵轻笑,道:“于兄太客气,小弟之意,是想合于兄、许侠女及两位柳小姐之力,共谋其事,成则双方都有好处……”
  话说到这儿,微微一顿之后,接道:“事情实出小弟所料之外,没想到黑白两道中的响亮人物,竟然大都参与其事,揣度目前情况,小弟力单势薄,务须几位襄助,如蒙俯允,请几位今夜子时在这跨院中等着,小弟不胜感激之至!”
  于芩波一剔剑眉,道:“究系何事?査兄尚未明言!”
  査子玉道:“事情虽非绝隐其秘,但在此时,实不便相告,到时候于兄自会知道,小弟这里暂告……”
  “辞”字尚未出口,陡闻他冷笑一声,一回身,右腕扬处,三缕寒光,电闪飞出,紧接着一晃肩,人已从厅中凌空而起,突出厅门,直向院中左首一排而立的三株凤凰树,靠最前的一株梢上飞去。
  这陡然而来的变化,不但使于芩波、许春菊、柳婉玲,及査子玉自己的四个护法弟子,愕在当地,就是素来机智的柳婉倩,也不禁为之一呆!
  逆阴赤炼门中的武功,二十余年来已名闻天下,尤其是掌门人逆阴赤炼蛇妇红衣女阿飞章月云,及龙凤两旗令主,武艺更是超玄入化,精博绝伦,如无所见,绝不会轻易出手。
  众人有这么一个想法,索性全都木立厅中,仰望树梢,静观其变。
  査子玉跃起飞上凤凰树梢之势,捷如电闪雷奔,只见他在树梢一根极细的枝桠上,轻轻一点,然后又飘身落下,人在院中一声冷笑,疾入厅中。
  众人对他望时,无不吓得魂胆皆冒,只见査子玉手中捏着一条三尺来长,全身红鳞,背上显出三条金线的怪蛇,小蛇虽然早已被他捏死,但尾部仍在不停的摆动,似在挣扎。
  于芩波一见这条小蛇,猛然想起五指峰下,义祖父神乞纪善乱发中盘伏的那三条“红鳞金线赤炼毒蛇”来,不禁心头乍然一凛,脱口叫道:“这是一条红鳞金线赤炼毒蛇,査兄快放手!”
  话声落时,人已飘出了大厅,一抖双臂,“白鹤冲天”上了凤凰树顶,低头一望,果见凤凰树下,在客栈中的另一个跨院中,躺着一人。
  由跨院房舍中射出来的暗淡光下,看不清那被査子玉用暗器击伤卧倒地上的人是谁,赶忙一式“乳雀离巢”,飘身落在那人身边,弯腰一望,不禁使他惊喜交集。
  喜的是那条红鳞金线赤炼毒蛇,虽然像是义祖父神乞侠纪善所有,但来人并不是他老人家。
  惊的是,要用红鳞金线赤炼毒蛇暗算査子玉,而被査子玉用暗器击中的人,竟是神行乞女万缈香。
  他再蹲在地丄,仔细一看,只见万缈香在左右大腿上,虽各中了一把奇形蛇头钢镖,但人并没有死去,只是星目微闭,气息奄奄。
  他登时想起在路上,万缈香假装讨钱,借机向自己留下纸团,传警投讯的恩惠。
  虽然査子玉眼下已改变了他的计划,不但不找我辱仇,而且还请我助他一臂之力,共谋大事,但万缈香的传警,对自己总有多少好处。
  心念及此,赶快一伸右臂,将神行乞女万缈香一个娇躯挟在胁下,一纵身,飞越过青砖围墙,落在自己所居的跨院中,脚落实地尚未站稳,又一飘身,进了大厅,将万缈香放在厅中地上。
  星目流波,在厅中一扫,已不见了龙旗令主査子玉,及他四名护法弟子,忙问道:“査子玉呢?”
  柳婉倩目灵心敏,一眼见他救回来的人,是路途所遇藉讨钱传警投讯,故露玉指断金神功的神行乞女万缈香,心中已然不悦,一听于芩波问査子玉下落,正好借题发挥,淡然一笑,道:“査子玉嘛?他走了,这丐化女可是伤在他的手下?”
  于芩波点了点头,道:“査子玉走时,倩姐姐可听他说了些什么?”
  柳婉倩听于芩波唤她姐姐,芳心猛然一跳,一股温馨甜蜜的热流,顿涌心田,灌溉得她心花怒放,只见她双靥添涡,展颜一笑,娇媚无限的说道:“査子玉走时,只略对神行乞女万缈香隐身树梢,欲以红鳞金线毒蛇偷袭的事说了一下,并言他和你所谈之事,敬请今夜子时在此以候动静。”
  原来于芩波见査子玉回厅时,右手已捏着一条红鳞金线赤炼毒蛇,这条小蛇与义祖父神乞纪善所畜无二,他以为是义祖父也赶来了长安。
  他知道査子玉心狠手毒,对方的奇毒小蛇既被他夺过,来人定已伤在他打出的三枚暗器之下,心头一凛,只说了声:“这是一条红鳞金线赤炼毒蛇,査兄赶快放手!”人即飘身出厅。
  于芩波走后,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见査子玉仍捏着那条奇毒小蛇不放,一向娇稚纯真的柳婉玲不由一声惊叫道:“你还不把手中的毒蛇掷掉!”
  査子玉闻话一惊,俏目往婉玲面上一瞪,只见她虽着男装,但身材娇小,螓首娥眉,明目皓齿,怎么样也掩不住那份娇美无比的绝世姿容。
  柳婉玲被他两道有如利剑透心的目光一瞪,羞涩顿生,面上荡起两片红霞,一垂螓首,再不敢看他半眼。
  査子玉仰面哈哈一笑,道:“天狼谷的天狼神婆,果真险狡,命她那徒儿小乞女躲在树上暗中向我下手,无奈小乞女武功究差,被我命中两镖,她还想以奇毒小蛇突袭,我只一伸手,她立即把毒蛇送了过来,她身子一晃,跌落树下,哼!区区小蛇,岂能伤得了我査子玉!”
  语毕,右手一扬,将那条已经捏碎的红鳞金线赤炼小蛇掷入跨院中的花架之下。
  接着人也一飘身出了厅屋,到了厅门口,忽又停步转身,目注厅中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笑道:“眼下长安城中,已是杀机弥漫,步步凶险,天狼神婆杜飞燕,竟敢派她女弟子暗施突袭,想必她对这件事,已是有恃无恐。査某刚才与于兄所谈之事,于兄回来之后,尚祈转告,请他及三位于今夜子时,在此跨院静候动静!”
  说完话,一转身由四名护法弟子簇拥着离了跨院。
  于芩波听完査子玉走时的情形之后,微蹙剑眉,似在想什么心事!
  蓦闻许春菊惊叫一声:“不好!”
  话出口,人已跨步上前,走到神行乞女万缈香身边蹲下。
  于芩波、柳婉玲、柳婉倩听她惊叫一声不好!已然吃惊,再看她急步至万缈香身边,更是大愕,三个人六道目光,也投射在躺在地上的万缈香身上。
  只见她周身泛白,只有左嘴角,淌出些微黑血,不禁同时心头一震,赶忙上前,围蹲在神行乞女身侧。
  许春菊久历江湖,经验丰富,知道她中了査子书奇形蛇头钢镖,定有剧毒,赶忙伸双手,将万缈香紧闭的嘴唇攀开一看!
  只见她口腔之内的舌、齿、牙床等全成黑色,如涂浓墨,不禁心头一跳,一股寒意,由心底直泛上来。
  她面显惊怒的扫了芩波、婉倩、婉玲三人一眼,说道:“査子玉太过毒辣,他这奇形蛇头钢镖定喂有奇毒,而且这剧毒只在体内潜行,不显露于表皮,所以中镖之后,很难看出这暗器的阴毒,如今万缈香危在俄顷,我们总不能说见死不救呀!”
  于芩波急道:“岂能见死不救,但不知要怎样救法?是不是要先将她腿上所中的毒镖拔出?”
  许春菊道:“仅将毒镖拔出,也是无用,必须要用解毒药物,才能使她回生,不过,她中毒过深,且又不知道这钢镖喂的是什么毒物,普通药物,恐怕仍是无济于事!”
  于芩波满面忧惶,急道:“怎么办呢?你们三位身上是否怀有解毒药物,不管是什么,先救救急再说……”
  柳婉玲不但娇稚无邪,情感也最为脆弱,她见万缈香伤成这个样子,命在旦夕,心头已碎,不禁泫然垂泪,答道:“要是我们身上怀有解毒药物,还到现在,不早就拿出来啦!”
  忽听柳婉倩发出一声极为感伤的轻叹,道:“解铃还得系铃人,査子玉既使用这种奇毒暗器,他定有独门解药,不过,长安城这么大,一时之间,又到那里去找他!”
  几句话提醒了于芩波,使他救人之心更为坚决,一挺腰,站起身子,慨然说道:“长安虽大,我当尽力而为,在最短时间中,找到查子玉,求他给与解药药物,如他不允,我以今夜子时之约为交换条件。”
  语毕,飘身入房,抓起宝剑,就往厅外奔去。
  忽听一声娇喊道:“波哥哥,慢走一步,我和你一同去。”
  于芩波闻声一震,果然停住脚步,回头一看,见柳婉玲已将长剑背在背上,捷若飘风,向自己奔来。
  这声“波哥哥”虽然叫的于芩波有些心荡神漾,但此时救人要紧,已不由他多想什么,脱口说声:“玲妹妹,要去就得赶快!”话声甫落,已奔出跨院。
  
  第五章
  二人刚出跨院,忽听左面一连并排三间大房舍处,响起一阵哈哈怪笑,音若破铁相击,闻之令人心神皆悸,毫发竖立!
  于芩波听这笑声,心中大应惊愕,缓下脚步,低声道:“玲妹妹,这笑声好熟悉!”
  柳婉玲略作思索,微微一蹙柳眉,道:“好像是在终南山清风破刹中,夺去我们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的离魂羽士。”
  于芩波这一被提醒,脑际突然闪超一个念头,急急说道:“离魂羽士易春年,在清风破刹,曾送给我一颗奇药,百宝解毒回生丸,片刻之间解去我所中奇毒,该药丸功效神奇,不但能解百毒,且可起死回生。我们不妨去求求他,乞再赐赠一颗灵丸,急救万缈香,又何必舍近求远去找査子玉呢?”
  柳蜿玲听的心头一张,瞪着两潭秋水似的秀目,一瞬不瞬的注视在芩波脸上,音带疑惑的说道:“我看到万缈香那种痛苦的神情,实在可怜,离魂羽士若能再送我们一颗百宝解毒回生丸,那是再好没有,免得去找那査子玉,但就怕他不肯。”
  于芩波神色郑重,答道:“不管他肯不肯,我们去找找他看。”
  话刚说完,忽见左面那排大房室中的右首一间,飘出三条人影,接着各抖双臂,纵上瓦屋,往西北方消失而去!
  那三人身法,虽然快得出奇,但于芩波目光灵锐,就在那刹那之间,已藉窗中透出来的灯光,看清楚了三条人影,正是离魂羽士易春年和那华服少年,但在他们两人身后,跟着一个肩披轻纱,身材苗条的女子。
  于芩波求丸心切,虽感觉到他们三人的行动,有些令人犯疑,但在此时,也未及多加思索,一转面对婉玲低声说道:“玲妹妹,今晚长安有大事发生,我想离魂羽士不会去得太远。我们何不尾追而去,藉此也可看看,他们行踪这等诡秘,究竟是去干些什么。”
  柳婉玲眉隐忧伤,俯首答道:“只是万缈香伤势沉重,危在旦夕之间,我们是否来得及再转回来救她?”
  于芩波微一叹息,道:“但除此一途,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不过我们就是拼上一命,也要尽速讨到灵丸,赶回来替万缈香疗伤。”
  说完话,人已双臂一抖,首先纵上屋面,柳婉玲见他去志已决,也只好跟着纵上瓦屋,二人同时施展开“追云捉月”的绝顶飞行轻功,快若疾箭脱弦,往西北方急飞追去。
  追了若一盏热茶工夫,举目望去,但见夜空澄清,星光朗朗,那里有离魂羽士等人的影子,再一低头,只见地面上山野寂寂,树影婆娑,原来离长安城已经不知有多远了!
  离魂羽士等人脱踪,于芩波正感到愁烦不知所措,忽听地面上响起离魂羽士那破铁相击似的怪笑之声!
  于芩波一闻这笑声,愁怀顿扫,俊面上荡起一丝笑容,转面望了身边的玲妹妹一眼,双双一吐丹田真气,“叶舞秋风”轻飘飘的落在一片树林中。
  他以为离魂羽士等人,定然隐在这片林木中,是以,身形刚一落地,立即探臂一抓柳婉玲的衣摆,两人隐身在一株大树下,极目一阵搜望,但见丛林寂寂,那里有半个人影。
  于芩波见林中无人,剑眉微皱,略作沉思,右手紧了紧剑柄,左手拉着玲妹妹一只玉臂,往密林西北方探索而去。
  走了若半顿饭的工夫,林木已尽,前面地势景物突然开朗。
  此时天上虽无明月,但繁星罗布,星光灿烂,照在大地上显出一片朦胧白色。
  于芩波、柳婉玲原就内功精湛,夜能辨物,再藉星光之助,前而景物看得极为清楚。
  原来林外相距自己立身处两丈开外,是一块亩许大小的凹地,矮树稀疏,长草盈尺,草中隐现出一大片乱坟古墓,一片荒凉中显得有些阴风惨惨,鬼气森森,可怖已极,二人不自觉的同时打了一个寒颤……
  忽的,三条人影,出现在这片荒凉可怖的乱冢中,于芩波心头一震,注神望去,正是离魂羽士易春年等三人。
  于芩波在未探明他们来此的作为之前,唯恐自己与玲妹妹被他们发现,惹来麻烦,故一拉婉玲,两人隐身在一株大树下,目凝神光,向他们望去。
  只见那女子像是一个年若二十四五岁的少妇,长得柳眉凤目,娇媚无伦,一袭裹身白衣,外披淡红轻纱,足着鹅黄色的小剑靴,晚风徐徐,轻纱微飘,身材娇美,婷婷玉立。
  她虽然长得娇丽动人,容颜盖世,但神态冷漠中带着几分怒意,柳眉深锁,秋水含憎,看样子似有什么使她极为震愤之事。
  在她娇躯的右后侧,傲立着满脸狐假虎威的华服少年,唇荡冷笑,望着俯首躬身,与少妇相对而立的离魂羽士。
  于芩波心头微微一怔,正在感觉到他们的神情有些令人大惑不解,忽听披纱少妇冷声说道:“你可曾记得祖师曾有遗命,只要是咱们金剑门中的弟子,金剑在谁的手中,谁就能够行使掌门之权,指挥门人,那怕是赴汤蹈火,受命人都不得有丝毫抗拒么?”
  离魂羽士听得一呆,忙双手抱拳躬身一揖,刚待开口……
  披纱少妇未待得他开口,咯咯一阵娇笑,冷声接道:“你在终南山清风破刹将盗来的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交与李志平之后,自己又去办比这还更重要的事情而去。致使李志平在半途,遇上数名强敌,把地形图和灵蛇宝录夺去,造成今夜长安城中轩然大波!”
  稍顿又道:“想不到闯荡江湖数十年,名震四方的离魂羽士,连这点都不知道,李志平有多大的本领,怎么能够让他一个人独自怀着那万人觊觎的东西来长安,亏你还想出巧言辩护,不感到惭愧吗?”
  一席话听得于芩波有如巨雷轰顶,暗道:“原来这华服少年从离魂羽士手中强行要去的勾魂谷地形图,和逆阴赤炼灵蛇宝录,行至半途又被高手抢去。想必是那抢去这两件东西的人,又走露风声,故天下英雄,云集长安,想夺取这地形图与灵蛇宝录,怪不得逆阴赤炼门心中的龙旗令主査子玉,见到我们时,根本就不谈起柳家姐妹盗取这两样东西的事情……”
  柳婉玲似也为这地形图与灵蛇宝录中途被劫,致引起今晚长安城中武林人的一场杀劫,震惊万分,秀面微变颜色,正待开口对芩波说话!
  忽听那披纱少妇,又怒声喝道:“易春年,你怎么不说话,难道说这样一件大事,就此算了不成?”
  离魂羽士一张马脸上的肌肉,微微一阵抽搐,抖唇躬身答道:“我已尽所能,曾和逆阴赤炼门中夺宝之人龙旗令主査子玉力斗半夜,后闻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已为柳家姐妹所盗去。”
  稍顿又道:“后来,又费尽无穷心机,才在相距五指峰百里地的清风禅寺,找到柳家姐妹,又力斗几个时辰,才夺得这两件东西。当时志平出示五寸金剑,硬要将地形图及灵蛇宝录拿去,我无可奈何,只有交给他,没想到在半途会被强人劫去,易春年未能与他同行护宝,措施失当,愿领受制裁!”
  华服少年李志平转面望着那披纱少妇一荡邪笑,傲然说道:“易春年请罪,我们该如何惩治于他?”
  披纱少妇斜眼望着李志平淫荡一笑,然后陡沉面色,右臂微抖,罗纱轻飘,娇躯直欺到离魂羽士面前,冷冷问道:“易春年,你是求生?还是想死?”
  离魂羽士脸色一变,徐徐抬起头,道:“求生怎样?想死又如何?”
  披纱少妇沉面说道:“求生,今夜在长安南门,慈云寺力斗天下群雄,然后上雁塔仍将那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夺回交我。”
  话说至此,稍为一顿,突然咯咯一阵娇笑,笑的声音虽然甜柔悦耳,但暗隐无上威力,入耳惊心,一阵笑过,脸上陡现杀机,冷冷接道:“如果想死的话么?那我就按照门规,一掌将你就地劈死!”
  离魂羽士先是一震,接着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那破铁相击般的怪笑声中,似换带着无限凄愤,笑声一落,大声喝道:“人生百年,也总难免一死,悔当初我不该在伤重临危,认为无救之时,将祖师遗物,五寸金剑传交给你,今夜我虽是被你用掌劈死,但死在五寸金剑之下,何憾之有!”
  语毕,傲然而立,挺胸闭目等死!
  披纱少妇见他视死如归,不禁心头一震,又逼近两步,一声冷笑道:“你这视死如归的豪气,实叫我门竹华万分钦佩,但咱们情属师徒,想我昔年投师学艺之时,你对我爱护倍加,无微不至,如今要我亲手将你杀死,心中到底有点不忍……”
  离魂羽士闭目挺胸,冷哼一声,道:“你心如蛇蝎,快别猫哭老鼠,假慈悲了,立刻动手吧!”
  李志平突然冷冷一笑,道:“师姐,他既然想死,我们就成全他,你若是真的不忍下手,交给小弟我来行刑好啦!”
  话说至此突顿,接着响起一阵呵呵冷笑,笑声里充满杀机,笑声一落,大喝道:“易春年,赶快跪下领死!”
  说话中已徐徐抬起左手,照准离魂羽士面前,同时缓移脚步,走了过去,看样子只等易春年遵命下跪,厉掌即出。
  忽然,离魂羽士睁开双口,两道冷电似的眼神,扫掠李志平而过,投注在门竹华脸上,喝道:“我们金剑门中历代祖师,素有遗谕,剑无二主之规。你既出命,就该由你行刑,如果李志平执剑行刑,有违祖师遗规,那我就可视你为叛师孽徒,先把你门竹华毁在我的掌下,以泄心头之恨!”
  门竹华愕然一惊,一探右臂,快逾电闪,从李志平手中夺过五寸金剑,高举左手,厉声喝道:“易春年下跪领死!”
  离魂羽士陡感全身如淋寒冰,机伶伶打了几个寒噤,朝着门竹华,徐徐跪下。
  门竹华仰面一阵火笑,笑声中抬起右手,缓缓平推而出,照准离魂羽士的顶门,一掌劈去!
  突闻一声大喝:“住手!天下岂有这等事情!”
  呼的一股强劲无比的掌风,由大树处直击过来,把门竹华劈出来的掌风给挡了回去。
  门竹华、李志平同时疾分,向左右两侧一闪,抬头一望,星光朗照下,只见两个丰神俊秀的少年,从树林处跃了过来。
  原来于芩波和柳婉玲隐身树后,听那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在李志平携返长安的半途中,已被人抢去,引起长安今夜一场风波,心头早已惊愕,又见门竹华、李志平二人,这等背叛师伦的狂妄之态,已激起心中不平怒火,心想:“苍天荡荡,武林中竟有这等逆师背伦的事情。”
  是以,待门竹华由李志平手中夺过五寸金剑,抬手劈出一掌,要亲手把她师父毙死掌下之时,已是心魂皆冒,怒火中烧,再也按不住侠义之气,猛然抬手劈出一掌。
  他的内功本来就极为精湛,掌力刚猛无匹,再加上又是在极度愤恨之下发掌,故虽在丈余之外,也把门竹华劈出来的掌风给挡了回去,震开门、李二人。大喝一声,人也随着喝声,跃出树林,向门竹华等走去。
  柳婉玲见于芩波,一掌救了离魂羽士,跃出树林,走向他们,自己也只好随着他身后走去。
  再说门竹华,被于芩波一记刚猛无匹的掌风,将自己的掌力挡回,救了师父一命,心中本来愤怒已极;但星光下,见于芩波、柳婉玲全都生得神俊惊人,不觉怒意全消,星目流动异光,望着于芩波笑意盈盈,说道:“两位是什么人?与家师有何渊源?”
  于芩波冷然一笑,道:“在下与易道长,只有一面之缘,谈不上有什么渊源,但看你们这种逆师背伦的恶行,激起了我不平怒火,故而出手,打了这次抱不平。”
  门竹华转动着两道勾魂拘魄的秋波,先在于芩波脸上仔细的打量了一阵,再看婉玲,不禁心头微微一震,但随即平静下来,又是娇甜的一笑,对芩波说道:“你年龄不大,功力却深厚得惊人,难道你喜打抱不平?身后的那女娃儿,何以要女扮男装?是你什么人呀?”
  于芩波道:“这些么?你管不着!”
  略顿,转面望着仍旧跪在地上的离魂羽士易春年,微微一笑,又道:“易道长,请起来吧!”
  离魂羽士双眉微微一皱,凄然道:“我们金剑门中,一向规律森严,只要见到五寸金剑,就如祖师复活亲临,祖师没有令谕,弟子决不敢擅自起来,这个……”
  话犹未了,忽听门竹华截住他的话,冷声说道:“冲着他的情面,起来吧!”
  语毕,娇笑连连,笑声里挟带着一种不堪入耳的淫荡之音,一双水注汪的摄魂秋波,紧盯在于芩波脸上,迫得他一转面,重望着易春年。
  离魂羽士听门竹华叫自己起来,面容陡的变得沉重,朝着五寸金剑伏地叩了一个头,道:“谢祖师赐弟子不死之恩!”
  说完,一挺身从地上站起,双目如电,在李志平脸上扫了一下。
  李志平见师姐门竹华,一看到于芩波之后,态度全变,眼风荡情,言行隐爱,心中早已不满,又见她看在于芩波的情面之上,赦了师父死罪,这就更妒愤大起,一沉脸色,厉声喝道:“易春年限你十招之内,取了这双男女的狗命,违令者仍处死!”
  离魂羽士仰天一阵震天狂笑,喝道:“孽徒,你凭什么发此令谕?”
  李志平心头一凛,但神情仍旧傲凌镇定,目视门竹华手中的五寸金剑,喝道:“凭祖师遗物五寸金剑,难道你还敢抗拒么!”
  离魂羽士目露杀光,冷声说道:“祖师遗谕,剑无二主,只有执剑之人,才可行掌门之权,操生杀之势,如今五寸金剑,在你师姐手中,难道还叫我听你的么?”
  说毕,脸色条的一变,惨白中显出几片青色,噗的一声!拜倒在门竹华面前,朝着她手中金剑叩了一个头,大声祷告道:“孽徒李志平,逆师背伦,按师门规律,死不容道,以洗大罪,特求祖师令谕发落!”
  几句祷告,只听得李志平,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意,但他还存着师姐定然会袒护他的心理,似充耳不闻,一双俊目直盯在门竹华脸上。
  门竹华秀目流波,先望了于芩波一阵,然后移投注李志平面上,再回到于芩波时,陡的咯咯一笑,笑声刚住,接着冷然说道:“准你给他应得之罪!”
  这八个字,有如八支利剑,一下透刺在李志平的心上,登时脸色惨白,心魂俱裂,头上黄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的滚滚而下,抖颤着声音,断续求道:“师……师姐……几年来……我……我俩情爱深重……求你救小弟一命……收回……法谕……”
  门竹华又是咯咯几声娇笑,道:“志平,十八年后,又是一条英雄好汉,你怕个什么呢!”
  话刚说完,离魂羽士已大喊一声:“谢法旨!”从地上挺身站起,面若寒铁,双目射出两道杀光,逼在李志平脸上,一语不发。
  于芩波知道离魂羽士易春年心肠阴毒,出手狠辣,李志平不但命危旦夕,且死的定然很惨,心中突感不忍,暗自忖道:“想不到一掌救了离魂羽士易春年,却又死了一个李志平……”
  心念及此,正待出手阻拦离魂羽士,求他手下留情,尚未及举步。
  蓦听离魂羽士,发出一声凄然长笑,笑声中右手袍袖陡拂,迎着李志平面门一抖,立时有一股红色烟雾,从袍袖中喷出,随着一缕强猛劲力,直逼李志平面门而去!
  于芩波、柳婉玲同时惊觉,离魂羽士已打出了“离魂”绝毒药物,要使李志平死个尸不留痕!自己就是想出手援救,已是来之不及了……
  心窍灵活的于芩波,见救李志平已成绝望,赶忙探臂一扫,抓住柳婉玲一只右臂,双双往后闪退七尺,怕那股奇毒无比,溶肌溶骨的离魂药物,波及自己和碗玲,死个含冤九泉!
  两人闪退之势,脚落实地,尚未站稳,蓦听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唔、唔、唔,痛极之声!
  这声音由大而小,逐渐消失,不过就只有半盏热茶的工夫,于芩波、柳婉玲回头一看,已不见了那华服少年李志平,只见盈尺的草地上,流动着一大片血水,惨不忍睹……
  芩波、婉玲一看这等惨辣无比的情形,不禁同时心神皆悸,毫发齐竖!
  于芩波俊日流波,一望离魂羽士,和他的女弟子门竹华,两人虽然仍站原地,但脸上却有两个截然不相同的表情。
  离魂羽士呆立当地,满面寒霜中,隐现着幽凄之色,双目显出一片薄薄泪光。
  门竹华却神色泰然,秀面之上,仍旧含笑如花,好像根本就没有这回事似的。
  于芩波心头一震,暗道:“这女人好狠硬的心肠!”他正暗忖间,忽听婉玲抖着朱唇,轻声说道:“波哥哥,他们手段太过惨辣恶毒了,我们赶快离去吧!”
  她说话的声音,虽然极低,但仍字字听入门竹华的耳中。
  陡见她眉宇间掠过一抹阴影,双肩微晃,轻纱飘风,红影闪动,人已欺到了柳婉玲的面前。
  于芩波心头一震,怕她要出手伤及婉玲,陡的一沉俊面,喝道:“你要干什么?”
  话声中,长剑一横,瞪目蓄势待敌。
  门竹华柳眉儿一舞,娇滴滴的说道:“哟!你这人怎么这么大火气,我不能和她讲几句话么?”
  稍顿,转面望着婉玲,继道:“这位妹妹,你胆量这样小,怎么能够在江湖上走动,这算得了什么,咱们金剑门中,比这更为残酷多少倍的玩意儿,还多的很呢!”
  于芩波未等婉玲答话,忙道:“她是一个纯善娇稚的好孩子,你不要对她说这些惨无人道的话。”
  门竹华仰面咯咯一阵轻笑,道:“照你这样说,我门竹华是天下第一号大坏蛋啰,是吗?”
  稍顿,移步芩波面前,低沉着声音,接道:“不过,你要知道,如果没有你出现,我的师弟李志平死不了。”
  于芩波心里一惊,退后两步,冷冷答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门竹华轻佻的一笑.,道:“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离魂羽士易春年实想不到自己的徒儿,仅短短三年未见,竟会变成了这么一个狠毒、轻浮、淫荡的女人,心头大感羞愤,冷哼一声,转过身子,仰面望天,沉声说道:“于小侠、柳姑娘,蒙出手相救,感激之至,两位如果没有事情,可以走了。”
  于芩波听离魂羽士催促自己和婉玲离去,心中忽然一清,暗道:“我真该死,被他们这一闹,竟忘了来找离魂羽士的目的,是想求他赐灵药,急救神行乞女万缈香的,如今耽误了这么久时间,不知万缈香生死如何?”
  心念及此,俊目射出两道乞怜之光,望着离魂羽士的背影,想将自己来意说明,但碍于门竹华在侧,又不便启齿,正在感到为难。
  忽听门竹华笑道:“看你目露乞怜,想是有什么事情,要求我师父帮助你,果真如此,你现在不妨开口,只要我在,不怕他不答应你。”
  于芩波略作沉思,淡然一笑,道:“不错,在下确有事情,要求助于易道长。不过,勿须劳你从中帮忙,你的一番好意,我于某只好心领了……”
  门竹华脸色骤然一变,但随着又缓和下来,朱唇含笑,道:“当然,你救了他一命,他应该报答你,不过,他生性冷漠怪僻,从不记人家恩惠,你求他,未必有效!”
  于芩波不愿再和她多啰嗦,一转身,拉着婉玲冷冷说道:“不答应那就算了,玲妹妹,我们走!”
  走字余音未绝,双双已到丈许开外,正想举步入林,就此离去,突闻门竹华喊道:“慢着!”
  于芩波果然停下不走,回头望去,见门竹华满面忧伤,缓缓向自己走来,到相距三尺之处,停住脚步,一荡苦笑,道:“于兄弟,可知道偷窥别派的帮礼典规,乃是武林中最为忌讳之事么?”
  于芩波听得心头一惊,暗道:“此女心若蛇蝎,她先苦笑着叫我一声于兄弟,然后再说出我犯了武林忌讳,莫非她要对我下手不成,如果真这样,那我也只好舍命一拼了!”
  心念一决,冷冰冰的嘿嘿一笑,道:“你们这种行为,简直是逆师背伦的不孝之举,如何能够算是帮礼典规,怎么?你说这话的意思,是不是想将一腔怨恨泄到我头上来,为你师弟复仇?”
  门竹华轻轻的摇摇头,幽然一声凄叹,道:“不!李志平是罪有应得,我门竹华将来也逃不过师父的离魂毒粉,死个尸毁形消,但在未死之前,我一定要你知道,天下之人,能放在我心目中的,只有你一个……”
  话至此缓缓而顿,双目中滚出两颗泪珠,又道:“是以,对你偷窥咱们帮礼典规之事,不但不究,而且我还暂时离此,让你好和我师父商量事情,如果你之所求,他万一坚拒不肯,我可以五寸金剑,令他依命……”
  话声犹未全落,人已向西北方飘出丈许,正要举步离去,忽又转身,右手五寸金剑一晃,喝道:“易春听令,今夜子时慈云寺夺取勾魂谷地形图、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之事,仍须尽力而为。”
  离魂羽士转身弯腰,挑手朝金剑一揖,道:“易春年谨遵令谕就是!”
  忽的眼前白影一闪,等离魂羽士、于芩波、柳婉玲注神看时,门竹华已不知去向。
  于芩波剑眉微蹙,心想:“这魔女不但轻功绝伦,且说话胆量够大,婉玲站在我身边,竟不避羞嫌,对我说出那些无耻之言,好在玲妹妹纯善无邪,否则她定要对我有所轻视………”
  正忖思至此,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在自己面前,说道:“于小侠,你找贫道,有什么事?门竹华说的不错,我从不记人家恩惠,不过,我对你于小侠自当别论,你把所求之争,说出来让我斟酌斟酌。”
  于芩波躬身一揖,笑道:“有人被逆阴赤炼门中龙旗令主査子玉,用奇毒蛇形暗器击伤,毒入血脉,命危旦夕,晚辈欲求道长再赐一颗百宝解毒回生丸,替她疗伤,但不知道长能否见允?”
  离魂羽士双眉微微一皱,略作沉思,道:“是什么人?”
  于芩波道:“天狼谷,天狼神婆的女弟子神行乞女万缈香……”
  离魂羽士脸色陡变,一张马面,原就惨白如蜡,此时更是青白混现,难看已极!
  于芩波心头一震,正要开口说话,忽听离魂羽士喃喃自语道:“长安之事,竟惊动了她,也许她知道我涉及在这事的旋涡之中,故命她的徒儿万缈香来……杜飞燕你害得我好惨……”
  他的一番喃喃自语,只惊得芩波、婉玲愕在当地,过了半晌,于芩波才怀着不解,低声问道:“易道长,你认识万缈香……”
  话未说完,离魂羽士一声凄叹,截住他的话恨恨说道:“我岂止认识万缈香,三年前我就是被她师父天狼神婆杜飞燕用奇门三阴掌击伤。”
  于芩波微微一怔,道:“那奇门三阴掌,定然狠毒无比?”
  离魂羽士点点头,又道:“等我负伤逃回之后,三阴奇毒已经攻心,我连服了三颗百宝解毒回生丸,都全然无效,情知不久人世,乃将门竹华、李志平两人叫至床前,将我门历代祖师遗传之物五寸金剑,传交大弟子门竹华接掌金剑门户……”
  话说到这里突顿,又是凄然一叹,接道:“谁知她与师弟李志平,爱火早炽,久蓄叛师逃手之意,故我将金剑交她之后,竟弃我伤重临危之身于不顾,带着五寸金剑,双双离去。”
  于芩波插口问道:“后来怎样?”
  离魂羽士感慨万千的一荡苦笑,道:“也许是我的天数未尽,后来忽然来了一位世外高人,将一颗神奇药丸,放在我的口中。当时我已经是无力咽下,但那颗丹丸入口后,自化成一股清香无比的玉液,流入咽喉,神药灵奇,服下不到顿饭工夫,忽觉有一股运行极为缓慢的热流,由内脏逐渐向四肢散去。由于我自己的内功造诣精深,再被灵丹药力一摧,一口即将消失的元气,缓缓回集丹田,救了我眼看就要死去的性命……”
  稍顿,又道:“我从死亡的边缘,回到生命的领域,忽然激起我对两个孽徒弃师逃走的怨恨,决意要找寻他们,毙死掌下,才能消我心头之恨。三年岁月,足迹走遍海角天涯,才在鄂东将他们双双找到。
  “那知,我竟忘了祖师遗物五寸金剑,在门竹华手中,我不但无法实现我的心愿,将他们毙在掌下,而且还受他们的钳制,擅用五寸金剑,命我去五指峰盗取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练灵蛇宝录,以致今夜受他们这番折磨!好在我亲手毁了李志平,稍泄心头之恨,祸起奇门三阴掌,所以我恨透了天狼神婆杜飞燕……”
  于芩波似听得入了神,又将欲讨得灵药,急救万缈香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一蹙剑眉,幽然说道:“原来这样!不过,道长又怎么会与天狼神婆杜飞燕有了过节的?”
  离魂羽士一荡惨然苦笑,抖颤答道:“这……这个……恕贫道……不便奉告……”
  言下惨然的笑容中,似带着几分情感纠缠的凄痛神色……
  于芩波自是不敢再行追问,正在漠然之际!
  离魂羽士忽道:“神行乞女万缈香,人在那里?”
  一句话反而很醒了于芩波,暗咒自己一声:“该死!”随着急急说道:“现正在长安城广来客栈,道长,咱们这就去吧!”
  离魂羽士与天狼神婆杜飞燕三十年前,确曾有过一番情怀纠缠,但这个中详情,除了有一位方外异人知道之外,再无第三人晓得。离魂羽士宁死也不愿把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人家,及至三年前,离魂羽士找到天狼谷,杜飞燕爱恨交集的突下毒手,劈了他一记奇门三阴掌之后,他更是伤痛几绝,打算从此以后,将这件事情,从心板上洗去,决不再想它。谁知,于芩波今夜却来向他讨求百宝解毒回生丹,要替杜飞燕的徒弟万缈香疗治重伤。
  这就又将他那如止水之心,激起了往事的涟漪,忙点点头,笑道:“好,咱们就走!”话出口,人已纵跃而起。
  于芩波、柳婉玲同时将宝剑纳入鞘中,随其身后,施出全身气力,拼命紧赶。
  他们两人的轻功造诣本深,施展开有如飞矢电奔,迅快无比。
  但离魂羽士功力,更是精深,星光下只见他袍袂飘飘,步履有如行云流水,于芩波、柳婉玲追出一身大汗,始终赶他不上。
  起步时,由于他们纳剑入鞘,耽误了刹那时间,迟了一步,与离魂羽土相距有丈许远近,估计路程,追了若有七八里,还有那么丈许距离。
  尤其是柳婉玲,因为体力有限,愈追愈落后,她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撒赖,在后面大声叫道:“易道长、波哥哥,慢一点好么?我累的跑不动了呀!”
  离魂羽士微微一笑,停住脚步,于芩波也随着停下,回头望着婉玲。
  柳婉玲追到于芩波身侧,拉住他右臂,笑道:“波哥哥,你带着我走好吗?”
  离魂羽士笑道:“离午夜子时,已经不远,我们还得赶回广来客栈救万缈香,得稍为快一点。来,于小侠,你抓紧我的左臂。”
  说罢,右臂微微一抖,于芩波、柳婉玲同时只觉得身子已离地而起,离魂羽士所谓稍为快一点,但已是迅若飘飞,不过顿饭工夫,已到了长安。
  三人一进城门,直奔广来客栈,一进客栈大门,于芩波就抢先走在前面,带着离魂羽士、柳婉玲向后进跨院如飞而去。
  到了跨院,于芩波拉着婉玲,飘身到厅屋门口,只见厅中红烛高烧,已无人迹,登时把两人吓了一跳,于芩波心窍灵敏,暗想:“许阿姨与婉倩姐姐,可能是把万缈香抬进房中床上去了。”
  心念转此,忙奔厅屋右边卧室,进门一看,不禁把芩波、婉玲、离魂羽士三人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房中床上果然仰卧着神行乞女万缈香,但许阿姨和柳婉倩,都倒卧门侧,看样子似被人家点了穴道。
  三人愣怔了一下,同时举步,急向床边奔去,低头一看,只见万缈香睡的十分香甜,惨白的脸上,微泛红霞,伤势似轻了许多。
  于岑波泼开她嘴唇,见口腔中有如浓墨似的黑色已退,且显出微微红色。
  这变故,使三人全都如坠五里云雾,心中疑窦重重,百思莫解。
  最后,离魂羽士虽然想到,是有人入房先点了许春菊与柳婉倩两人的穴道,再替万缈香疗治伤势,但这人是谁?他却无法知道。
  他想到这儿,转身走到门边,先扶起柳婉倩,仔细察看,果然是被人点中了右肩的“肩井穴”,所幸来人下手不重,只是使她失去知觉。
  离魂羽士运功一阵推拿,柳婉倩立时悠悠醒了过来……
  再看许春菊时,和柳婉倩一样,离魂羽士又为她推宫活穴一阵,许春菊也就醒转。
  两人神志恢复,一挺娇躯,从地上爬起,见房中除了于芩波和柳婉玲回来了之外,还多了一个夺去自己盗来的勾魂谷地形图、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剑划柳大姑娘长衫的离魂羽士,不由心中大惑不解。
  再走近床边,看神行乞女万缈香伤势似有起色,安然酣睡,这就更是惊愕得呆立床侧,用说不出话来。
  柳婉玲见许阿姨和姐姐,神色木然,忙跑了过去,笑道:“姐姐,你们是怎么被人家点了穴道,万缈香又是被何人救好的?”
  柳婉倩被妹妹这一问,不禁茫然,眨了眨一双秋水无尘的大眼睛,说道:“你们走了之后,我和许阿姨坐在厅中守护着万缈香,等候你们找到查子玉来替她疗伤,那知你们一去不返。虽然是盛夏之夜,但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还是不可让她受凉,于是,我和许阿姨两人将她抬进房中,放在床上,就在这时,突觉背后生风,我们还未及闪避,已被人点中右肩‘肩井穴’晕厥过去。以后是谁替万缈香疗治过伤势,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就一概不知了。”
  离魂羽士听完经过,两道怪眉微微一皱,心中暗自忖道:“今夜长安城中,虽然从四面八方来了许多奇人异土,但谁会来救她?再说万缈香是被査子玉的奇形蛇头毒镖打伤,如果来人武功不高,身怀罕世灵药,她所中的赤炼蛇涎奇毒,没法解去,恐万缈香早已陈尸客栈了……”
  正忖至此,忽闻夜空中传来几声清啸,他被这啸声从沉思中惊醒,望着于芩波微微一笑,道:“于小侠,啸声频传,夜色已快近了时了,那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在终南山的清风破刹时就听你说过,与你有莫大关系,今晚想必你也要去南门慈云寺一趟。贫道因奉金剑令谕,不敢误事,我先走一步,万缈香如未痊愈,不能行走,就让她在此养息,等慈云寺的事情完毕之后,贫道再来作妥善处理。”
  语音甫落,人已到了跨院,再一抖两只宽大袍袖,一式“纵鹤凌云”,越墙而去。
  许春菊娇立厅门,望着眨眼消失的离魂羽士,微惊道:“好快的身法,这魔头之名,果不虚传……”
  稍顿,转临望着于芩波疑惑的一笑,继道:“于相公,这魔头怎么会跟着你们来此?”
  于芩波微微一笑,随着将一出跨院就遇上离魂羽士、李志平、门竹华三人的详细经过,告诉了许春菊、柳婉倩两人一遍……
  这是一段罕闻的武林奇事,只听得许春菊、柳婉倩瞠目结舌,呆立当地,过了半晌,婉倩才满面惊疑的叹息一声,说道:“天下竟有这等背弃师伦的事情……”
  话犹未了,许春菊插口道:“凭祖师遗留信物,制服顽劣同门或弟子,事非稀奇,但徒弟籍祖师遗物折磨师父,倒真是罕见鲜闻的怪事!”
  忽然,夜空中又传来两声厉啸,音若夜枭哀鸣,难听已极!
  于芩波悚然一惊急道:“子时将至,我们虽未正式答应査子玉的所求,但慈云寺雁塔夺取勾魂谷地形图和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之事,我们也不能不去参与其事,我们现在就去换装,大概等衣服换好,査子玉也要来了。”
  柳婉倩微微一锁柳眉,造:“照这样说来,那地形图和灵蛇宝录,是被慈云寺的和尚从李志平手中夺去的,但不知该寺主持方丈是何许人物?”
  于芩波一荡笑意,答道:“这个,小弟也不知道,反正等会到了慈云寺,就会明白的。”
  语毕,首先飘身入房,去换衣服去了,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也各自回室易装。
  片刻之间,四个人全都换了一身疾服劲装,背上长剑,来到厅屋。
  于芩波见柳家姐妹,各人穿上一套天蓝色的劲装,紧裹着苗条而又丰满的身材,烛光下更觉得迥出尘表,艳冠武林,风华绝代,不禁心头一震!
  忽然,一个粗沉的声音,响自厅屋门外,说道:“咱们令主有事缠身,不克亲来,命弟子传话,请于公子及三位女侠准于子时,赶来南门慈云寺。”说罢,双手抱拳,躬身一揖。
  于芩波一看来人,身着红色劲装,正是逆阴赤炼门中,龙旗令主査子玉属下的护法弟子。也就微一拱手,说道:“请回告贵令主,就说于某等遵示前往就是。”
  红衣人应声:“是!”躬身退出跨院。
  于芩波为了不放心把受伤尚未痊愈的神行乞女万缈香一人留在客栈,忙走至门前,推门一看,不禁心头大愕。
  只见万缈香已挺身坐在床上,床前地上吐了一滩色呈紫红的毒水,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俨然是个好人,她一看于芩波推开房门,双目中射出两道感激之光,望着芩波一瞬不瞬。
  于芩波见她伤势好得如此神速,正愕在当地,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来。
  万缈香已转动目光,微微一笑,道:“于相公,你给我服的是什么药,功效如此神速,只要我万缈香有三寸气在,我一定要报答你救我于垂死中的深恩大德!”
  于芩波听得一怔,暗道:“她中镖之后,人已晕死过去,她怎么知道是我救了她?”
  但时间仓促,那里还允许他再多作思索,赶忙扬眉一笑,道:“万姑娘,快不要客气了,其实赐仙丹妙药,把你从死亡边缘救回来的,并不是我。”
  万缈香闻言一惊,啊了一声!道:“不是你?那又是谁?”
  于芩波道:“是谁?我们全都不知道,在下有要事待办,不能在此久留,姑娘你暂时就在这客栈休养吧!”
  万缈香一双乌黑灵活的眸子,在长睫毛中转了两转,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于芩波道:“快近午夜子时!”
  万缈香只听得心中一震,双手一按床板,跃下床铺,走到芩波跟前,低声问道:“你们的事我已猜着,是不是要去慈云寺?”
  于芩波点点头,没有说话。
  万缈香又道:“我也要去!”
  说了一句话突顿,蓦的从她那一双秀目中流出两行清泪,顺腮垂下。
  于芩波正觉大惊,忽见她从自己的破衣中,摸出一根长不及尺的青竹,在手中一抖,但听“嚓”的”声,青竹暴长三尺,成了一根四尺来长的青竹杖,接着柳眉倒竖,银牙紧咬,狠狠说道:“査子玉呀!査子玉!你好狠毒的心肠,竟同时发出三支赤练蛇涎毒镖,想把我万缈香一下置于死地,我若不将你碎尸万断,怎能消去我心头之恨!”
  语毕,陡一晃身,离了卧室,跃出厅外,回过头望着芩波,含泪笑道:“时候不早,我先走一步,你快来吧!”
  话声未绝,人已离了跨院,消失在夜色中。
  万缈香走后,柳婉倩莲步轻移,走到于芩波身侧,低哼了一声,道:“这人怎么如此不近人情,她伤势痊愈,好像是你一个人的功劳,眼角都未瞟我们一下,其实,我妹妹跟你跑了半夜,我和许阿姨被人点了穴道,晕死过去,还不都是为了她!”
  于芩波听得微微一怔,暗想:“好狭窄的心肠!”
  他是一个绝顶聪明之人,心头虽然是这样想,但嘴里却没说出来,一转面,含着满脸笑容,说道:“许阿姨、倩姐姐、玲妹妹,子时即至,我们快走吧!”
  说完话,当先出了厅屋,迳往跨院外走去,许春菊、婉倩、婉玲紧跟身后。
  长安,为我国古都,城大屋密,街道罗织,由城市热闹中心的广来客栈到南门,以于芩波等那种轻功极高的人,也走了若两顿饭的工夫,才到南门慈云寺。
  慈云寺占地百亩,与民屋相距甚远,建筑雄伟,规模宏大,殿院重重,大小净室房舍,不下百间,寺门外是一片若十亩大小的广地,广地中央,建筑着一座耸立云霄的七层巨形宝塔。
  这时,广场的四周,已燃烧着千数支巨烛,火光熊熊,形成一片烛海奇观,照得百丈以内,景物通明,且烛光之中,隐现着幢幢人影,想必是已有不少的武林人物,依时而至。
  于芩波仰望天星,离午夜子时,仅差顿饭工夫,再看巨庙、烛火、古塔,心中陡起一阵惊栗,暗叹道:“语云:‘福祸无门,惟人自招’,慈云寺的和尚,为了那夺来的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竟惹来这扬血雨腥风的杀劫风波,看样子慈云寺广场,今夜定要成为尸山血海,不知有多少武林人物,要流血殒命,陈尸佛前了!”
  正暗叹至此,忽见烛光下,迎面走来一个身躯高大,身着青色道袍,手捧铁木鱼的和尚。
  那和尚落地脚步,看去似异常沉重,但举步如飞,却又显得那么轻逸飘忽,一望之下,即知有着极好精深的功力。
  和尚快走近芩波时,一个高大的身躯,突然向前一纵,步履踉跄,直向芩波身上撞来。
  于芩波情知这和尚来势奇猛,不敢和他硬撞,一挫腰,向左侧横飘丈许。
  那知和尚一声大笑,右手一扬,铁木鱼挟着一股强猛劲风,竟向于芩波投去。
  斗大的铁木鱼,少说也有两百斤重,卷起一阵劲风飞来,声势甚是惊人。
  于芩波已然明白这和尚是有意寻衅而来,人家既然如此小视于我,我又怎能让他肆意侮辱,赶忙功行两臂,力贯双掌,硬将飞来的铁木鱼接住。
  飞来的铁木鱼,来势有如倒海排山,劲道大得出奇,于芩波虽然接住,人却被震得倒退了丈许,才勉强拿桩站稳。
  那和尚见于芩波年纪轻轻,竟能将自己投去的铁木鱼接住,也不禁大吃一惊,正待欺身探臂,夺回铁木鱼,忽听芩波大声喝道:“大师父,不要来接,铁木鱼我还给你。”势随声发,双臂一振,将铁木鱼往和尚掷去。
  这一掷,用了他生平之力,两百斤重的铁木鱼一出手,顿觉胸前一阵急痛,眼前一黑,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三人,一见这情形,同时一声惊叫!扑过去将于芩波一把扶住。
  原来那铁木鱼,足足有两百斤重,再加上那大和尚深厚功力的振臂一掷,少说点这只飞来铁木鱼力道又增大了一倍,若是换了一个自问功力不及,而江湖经验丰富的人,决不会妄然硬接。
  无奈于芩波初历江湖,缺少阅历,且他人虽和蔼,但骨子里异常高傲,在毫无把握的硬行功力一接一掷之下,用力过度,伤及内腑,涌出一股鲜血。
  所幸许春菊,及柳家姐妹,身手快捷,上前将他一把扶住,才算没有栽倒地上。
  和尚双手一伸,把于芩波掷过来的铁木鱼接到手中,看芩波被震得喷出一口鲜血,知道他用力过度,受了内伤,哈哈一笑,道:“小施主好高傲的性情,这两百斤重的铁木鱼,岂是随便能接的么?”
  话到这儿略顿,一双神目射出两道炯光,在芩波等四人脸上扫了一下,继道:“不过,今夜凡是想到慈云寺雁塔之顶,去夺取那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的人,都得先在这里接贫僧一铁木鱼。小施主虽在接掷之时用力过度,伤及内腑但不失为一条江湖硬汉,你们快进那烛光阵去吧!”
  说罢,手捧头大的铁木鱼,歪歪倒倒的往前面踉跄而去。
  于芩波听他说那广场中所插的千数支巨烛,乃是烛光阵,不禁一愕,再细看那和尚离去的身法,表面上像是一个醉汉,颠颠倒倒,实则移步落脚,都异常沉稳,且有一定的步位,分明是一种极高的功夫,只是自己认不出来,是一种什么身法罢了。
  待他想问问扶着他的许阿姨时,忽觉胸腹之间,一阵巨烈绞痛,不由得双手捧腹,倒在许春菊怀中。
  蓦然,一个娇脆的声咅,响自许春菊身后,说道:“他内伤很重,快把这颗药丸给他服下。”
  话声里,一只玉臂,从许春菊左肩上伸出,掌中放着一颗龙眼大小的丹丸。
  许春菊翻腕接过丹丸,回头向后看时,赠药人已在两丈开外,烛光下只见她身着白衫,外披薄纱,身材苗条,急奔而去。
  这不过只是刹那间的事情,等柳婉玲、柳婉倩,见于芩波伤势奇重,从悲伤中含泪抬起头来时,那人已去得不知多远,要不是许春菊含笑告诉他们有人赠药,两人真还像是蒙在鼓里。
  许春菊藉巨烛火光,向手中的丹丸一阵细看,不禁微微一震,说道:“药丸外以蜡壳封固,大小颜色,与离魂羽士易春年在终南山清风破刹中,赠他服的百宝解毒回生丸一模一样,莫非她就是倒行逆施,折磨离魂羽士的门竹华……”
  柳婉玲道:“据刚才许阿姨说,来人身着白衫,外披罗纱,那就一定是门竹华了!”
  柳婉倩脸上微微透上一层妒色,冷冷说道:“这女人逆师背伦,心如毒蛇,波弟弟以后还是小心为妙,不要她眼前略施恩惠,将来上她的大当,那才悔之晚矣!”
  许春菊知道她又已心生嫉妒,淡淡一笑,用右手中食两指将药丸外固封的蜡壳捏开,取出壳中灵丸,放在于芩波口中。
  丹丸入口,于芩波顿觉一股清香,直达丹田,接着运行全身,最后凝结在受伤之处,伤疼立觉减轻不少,这才从许阿姨怀中挺身站起,随着也挣脱了柳家姐妹两人,扶着他上身的四条玉臂。
  又过去了片刻之后,伤疼全止,他想不到这灵丹会有如此神效,同时觉出那股奇香异味,和清风破刹离魂羽士所赠的百宝解毒回生丹差不多,因当时他绞痛如刺,根本就不知道有人赠药物给他,正想开口问许阿姨,这丹丸是何人所赠。
  忽听一阵急促的得得马蹄声,从前面传来,知道又来了武林高手,忙将已至唇边的话,又咽下肚去,一转身说道:“伤势已经全好,我们快到慈云寺去吧!”
  说罢,举步领先,往慈云寺走去。
  走了未及五丈,那急促的得得蹄声,已在身旁骤然停住,于芩波转面一望,马上全身红绸紧身劲装,金皮束发,背插龙旗、长剑,正是逆阴赤炼门中的龙旗令主査子玉,在他马后,跟着一律红衣的八名护法弟子。
  査子玉端坐马上,俏目向四人一扫,笑道:“四位没有骑马?”
  于芩波道:“我们从终南山来,一路就是步行,城中到南门,只不过是区区路程,这就更无需要骑马了。”
  稍顿,又道:“怎么査令主倒走在我们之后?”
  
  第六章
  査子玉微微一笑,道:“一些小事缠身,略为迟了一步,不过现在正是时候。”
  说此略顿,俏面之上,显出一抹微微畏色,又道:“慈云寺三僧一尼,武功个个高强,尤其他们寺前广场中摆的烛光阵,更是狠毒无比。我们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切勿轻举妄动。”
  话声一落,也不等于芩波回答,双胯一挟马腹,同时右手长鞭一扬,骏马仰首一声长嘶,纵蹄而去,不过他临走时,一双俏目却盯在柳婉玲一张美如娇花的脸上,深深的望了一下。
  柳婉玲姑娘本来就纯善无邪,被他这两道利剑似的目光一逼,一阵羞涩,从心底直泛上来,不自主的把头一低秀目望着地下。
  直到査子玉带着四名护法弟子去远,于芩波低声叫道:“玲妹妹,咱们也走吧!”
  她这才惊觉,一抬头,望着波哥哥娇俏无伦的一笑,跟在姐姐身后,随着芩波、许阿姨,往慈云寺奔去。
  到了广场,停住脚步!同时流目一望,只见除了广场四周,尚插着不知多少儿臂粗细的红色巨烛枝外,场心雁塔前,也插着数百枝蜡烛。
  但与外围蜡烛所不同的是,这片蜡烛一律白色,占地方圆若五丈,初看去这些巨烛似插得杂乱无章,其实仔细一望,就知道各有方位门径,隐现出五行八卦阵势……
  于芩波初涉江湖,自是看不出来,正在目注蜡烛沉思,似觉得这片白烛插得有些奇异。
  忽听许阿姨在他身侧,附耳低声说道:“这片烛火,就是那掷铁木鱼和尚所说的烛光阵,看上去没有什么奇特恶毒的地方,其实内隐五行八卦,险毒无比。适才査子玉说的很对,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千万别轻举妄动,免陈尸阵中。”
  于芩波转面微微一笑,道:“多谢许阿姨指教,晚辈遵命就是。”
  再看烛光阵的西边,站满了各色各样,男女老少武林中人物,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一份欲夺得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的期望神色。
  于芩波目光细搜两侧人群,不曾发现离魂羽士,和逆阴赤炼门中的龙旗令主査子玉在内,正自微微诧异……
  忽听大殿中传出三声钟响,洪亮的钟声,震得在场的众人起了一阵微微骚动,钟声余音还在夜空中飘荡,紧接着庙门大开,门中走出三僧一尼。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若五旬上下的大和尚,身穿金线方格的红色袈裟,右手持着一根红铜禅杖,长得方面大耳,长眉入鬓,烛光下袈裟飘风,貌像庄严。
  于芩波不觉心头一跳,暗道:“这和尚气度非凡,定然是这寺中身份极高之人。”
  在他右后侧跟着一个身穿月白僧袍,长眉垂目身材瘦小,双目微闭的老僧,看年龄似还要比这身披袈裟的大和尚大了许多。
  在这瘦小老僧的右侧,又跟着一个身穿黑布僧袍,年若五十,手捧一只斗大铁木鱼的高大和尚。
  于芩波一看,正是适才用铁木鱼抡掷自己的那个恶僧。
  一个知命年华,僧袍缎带,背插长剑,白袜布履的中年尼姑,却走在那身穿裂裟的和尚左边,与他并排而行。
  这四人,正是慈云寺的三僧一尼,那长眉垂目,身材瘦小的叫慈悟,手持禅杖,身披红色袈裟的叫慈觉,捧铁木鱼,穿黑布僧袍的叫慈元,中年女尼慈慧。
  他们四人,原是慈云寺十代掌门方丈异清禅师的弟子。
  异清禅师共收了四个弟子,四人之中,以慈悟的年龄最大,也是慈云寺十一代首座弟子,他入师十年,慈觉、慈元、慈慧才相继投入异清禅师门下,他以大师兄身份,代师传艺。
  在异清大师圆寂的前三年,他命慈悟去五台山访寻一位莫逆老友,并怀有大师密件。
  谁知慈悟一去两年,没有返寺,异清深觉奇怪,随命慈觉、慈元、慈慧师兄妹三人历身江湖,分头寻找。
  熟料,他们三人经过半年的时光,先后回寺,都带回来一个不好的信息,说大师兄在五台山遇害,敌方是一个年若三十八九岁的女人。
  噩耗频传,老和尚痛失长徒,伤tongue已极,由于过分忧伤,乃身罹重疾,医药罔效,终于功满圆寂。在坐化之前,召慈觉、慈元、慈慧三个弟子到床前,一番谆谆遗言之后,将掌门交与慈觉。
  在慈觉接了门户,已有二十寒暑的一个深冬夜晚,慈悟突然回来。
  慈觉、慈元、慈慧在万分惊讶之下问明原委,才知道大师兄在五台山确遇一手挥梨花钢枝女子,两人力斗半夜,慈悟坠入十丈悬崖,身负重伤,晕死过去。
  等他醒来后,自己已躺在山中一个樵人的家中,经月余疗养,伤势才告痊愈,别了樵人老夫妻俩,行走江湖,志在找寻那中年妇人报仇。
  不料,二十年走遍了五湖四海,不但没有把仇人找到,反将自己的性情,转变得十分恬淡,见二师弟接掌了门户并无半点怨愤之意,反而处处协助慈觉,光大慈云寺在武林中的声威。
  这次夺取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的事情,慈悟本来力加阻拒,惟恐慈云寺要闹出一扬风波,有负亡师遗训。
  无奈,慈觉却心坚意决,志在必得,乃以掌门人的身份权势,派慈元、慈慧两人,率着寺中武功最高的弟子四名,在离终南山不到百里的地方,拦截李志平,在他身上夺得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随即返回长安。
  当时在途中拦截李志平,想夺得这两件东西的人,并非只有慈元、慈慧等人,江湖中闻风赶来终南山的,已是不知其数。
  众人见这两件奇宝,被慈元等人夺去长安,当下尾追长安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人。
  后来又有人把这消息传了出去,消息一经溜走,立即震惊武林,故仅仅只有几天的时间,天下各门各派的首脑人物,或从门派中挑选出来的一流高手,均纷纷赶来长安古都。
  且说慈悟、慈元、慈慧三人,簇护着掌门慈觉,步出刹门,迳往烛光阵前,一座新搭的木台上走去。
  上了木台,慈觉脸上的神情,骤然变得异常郑重,一双神目,射出两道冷电似的光芒,在广场上一扫,然后向济济群雄,合十一礼,说道:“这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是近二十年来,天下武林人物,心目中第一奇宝,为谋取这两件宝物,不知毁了多少江湖高手性命。贫僧在几天前,虽获得这两样东西,想不到竟是不祥之物,给我带来一场麻烦……”
  说此稍为一顿,又道:“如今我虽然心恶此物,但两件人人欲占为己有的奇宝,又怎能凭白的给谁?是以,贫僧特将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高置雁塔之顶,诸位英雄若想得到这两件东西,那就必须先在烛光阵中,接我三招,然后自己上塔顶,取得宝物离去。”
  话声甫毕,烛光阵左面群豪中,忽的微一骚动,一条青影,挟着一团,光,宛如飞虹,直射木台前。
  于芩波转面低声对许阿姨说道:“这人好俊的身法!”
  再看时,那人已卓立在木台前面,全身黑色疾装,右手横着长剑,年若四旬左右,长得方而大耳,剑眉朗目,凛凛威仪中,透出一股逼人英气。
  慈觉两道神光湛湛的眼神,逼射在这人脸上,高宣一声:“阿弥陀佛,施主请报出尊派高名,然后再入阵比划比划。”
  青衣人呵呵一笑,道:“鄂东黄斌,在江湖中籍籍无名……”
  话犹未了,台上慈元一阵冷笑,拦住他的话,向掌门慈觉单掌一礼,说道:“黄斌之名,在江湖中确未耳闻,何劳掌门师兄佛驾亲自入阵,让小弟去收拾他吧!”
  说完,也不等慈觉答话,飘身下台,目光轻视的扫了黄斌一眼,步入烛光阵中。
  黄斌适才听他对慈觉所说的那席话,本就已暴怒难过,如今又见他目露轻视,那里还能按捺得住,一声冷笑,转身随着飘身入阵。
  烛光阵以四百九十支高可及人的白蜡巨烛,按五行八卦阵势布成,人入阵中,除了站在木台上的慈悟、慈觉、慈慧三人,居高临下,可以看得清楚阵中的动静之外,阵外两旁群豪,只能看出阵中人影飘忽,交手仔细的动作,却是无法看得真详。
  慈元、黄斌两人入阵之后,两旁群豪,数百对目光,凝神注视着火焰高烧的烛光阵。
  但见人影一阵穿梭飘忽,陡听惨叫一声,接着慈元满面含着得意笑容,走出阵中,一点足,僧袍飘风,上了木台,右手把着铁木鱼,左手单掌向慈觉一礼,说道:“黔驴之技,竟也敢来慈云寺肆意逞强,未出两掌即被劈得脑浆迸裂,陈尸阵中。”
  慈觉双目一合,又高宣了一声:“阿弥陀佛!”
  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起自烛光阵右面,喊道:“梨花庄卓梨花请慈悟大师入阵一会!”
  话声中,一个宫装美妇,疾若风飘,到了木台前面,将右手中握着的一根奇异兵刃,纯钢梨枝,胸前一横,冷笑一声,又道:“大师你好长的命啊!”
  慈悟适才听她报出姓名,本就心中大吃一惊,暗自忖道:“这真是踏破铁鞋无处找,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二十年走遍天涯海角,没有把她找到,今夜她却自投罗网,送上门来,二十年前五台山血海深仇,今晩可以报了!”
  他为人一向稳重,心里虽这样想着,但面部上却毫无仇恨表情,这倒的确使卓梨花,暗里吃了一惊。
  老和尚阿呵两声干笑,道:“二十年不见,你风采依旧,我佛有灵,不肯超渡贫僧,你叫我老和尚怎样死法?”
  卓梨花咯咯一笑,道:“二十年前在五台山,见你不守佛门清规,无故一掌击伤我的师弟徐清,我要问你,徐清与你何仇?”
  慈悟闭目冷然答道:“没有!”
  卓梨花又道:“有恨?”
  慈悟摇头,未作答复,过了半晌,才道:“只因他伤了我一个朋友,为了替我朋友出口气,所以将他伤在掌下。”
  卓梨花冷笑一声,道:“就凭这点小怨,你竟下那种辣手,你可知道他负伤回家不到一天,即伤重不治而死,临死遗言,要我替他复仇。他的妻子,见丈夫死的那样惨,痛不欲生,饮剑自绝殉夫,一个美满家庭,被你一掌击得粉碎!”
  稍顿又道:“我为了誓替师弟复仇,所以见你之后,一言不发,即全力和你相拼,没有想到你被我逼落十丈悬崖,竟未摔死,既然这样,我今夜可要做件好事,再给你一记纯钢梨枝,使你早些投胎了……”
  她在说话的当儿,慈觉、慈元、慈慧三人,心中同时暗自惊讶道:“原来二十年前,大师兄就是伤在这女人的手上。据说那时她就已经有了三十八九岁,事隔二十年,如今已是六十岁的老太婆了,何以还像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一样,可知她除了驻颜有术之外,内功定然也极为精湛。今夜大师兄如果再不能敌,师兄妹自是要联手取她性命了。”
  一面在想着,一面三个人六只眼睛,逼在她手中握着的纯钢梨花枝上。
  只见一根主枝,长若三尺,左右又各生出一旁枝,旁枝之上,并有不少细碎枝节,及十余朵白色五瓣梨花,确实是武林中罕见奇异共刃!
  至此,卓梨花的一席话已近尾声。
  只听慈悟接着说道:“二十年前,我一个失神,被你侥幸得胜,今夜你可是要来夺取勾魂谷地形图、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及再替你师弟二次复仇,双事并举的么?”
  卓梨花冷冷一笑,道:“正是!五台山鬼使神差,竟没有使你碎尸崖底,多活了二十年,今晚你尚想能逃得过卓娘娘梨花枝下么,废话少说,快下来领死!”
  慈悟大师见卓梨花神情若霜,语意似刀,不由得把二十年前被她那奇厉无比的纯钢梨枝,逼落十丈悬崖,身负重伤之恨,涌起心头,长眉倒竖,双目陡睁,射出两道凶威杀气,说道:“卓梨花,我足迹天下,找了你二十年,没有把你找到,想不到今夜自投罗网,一再找死,那就可别怪老衲心狠手辣了!”
  一抖月白僧袍大袖,未晃肩曲膝,一个瘦小身躯,直挺挺的,掠越卓梨花头顶,落在烛光阵门前,回头沉声说道:“随老衲入阵!”
  声落人杳,在场群豪,见他身法如此奇捷,无不愕然!
  卓梨花三尺纯钢梨枝一挺,飘身入阵。
  这是一场江湖上罕见拼斗,惜两旁群豪众杰,由于数百支巨烛所隔,无法看得清楚,均觉遗憾,只有木台上的慈觉、慈元、慈慧师兄妹三人,睁着神光炯炯的双目,注视阵中。
  卓梨花早已看出,这烛光阵是按五行八卦所摆,一入烛阵,即位居坤震,面朝乾巽,万一受挫,退出容易,不致深困阵中。
  慈悟见她木立不动,心中虽觉有异,但由于二十年前吃了对方大亏,故此时那敢再稍为有失,一抖右手袍袖,但闻“吱”的一声!一柄宽若两指,长达四尺,青光霍霍的软钢利剑,抖得笔直,握在手中,说声:“发招吧!”
  卓梨花见他奇形利剑这一出,心头不禁微微一震,暗忖道:“二十年前交手时,未见他使用这柄软质奇剑,今天拿出来对付我的纯钢梨枝,想必定有不凡威力,自己还真要小心才是!”
  暗忖间,一闪梨枝,用的竟是剑招“天女挥戈”,朝老和尚分心刺去。
  二十年前慈悟即败在她这支狠毒无比的纯钢梨花枝下,悠悠岁月,虽然过去了二十年,但今夜见面,心中似余悸犹存,故不敢怠慢,软剑往右侧一领,足下轻灵,身贴剑飘,横闪三尺,让过一招。
  卓梨花见老和尚闪身避招,眉梢微动,就势沉肘,梨花枝“风舞落花”拦腰横扫,左面旁枝上一根寸许长的尖锐小枝,疾若电闪,直向老和尚左腰“章门穴”上点去!
  慈悟大师猛然驻足挫腰,那纯钢梨枝,仅差章门要穴分许,掠衣而过,笑道:“二十年不见,你的武功又精进不少!”
  说话中,自己右手中的乌金软剑,趁隙还招“毒龙探穴”,直点对方咽喉。
  卓梨花绝没有想到,他一面说话,会一面施展如此险招,冷笑一声,答道:“说话何必豆腐里挟骨头,我卓梨花今晩要不能够替师弟昭雪深仇,就此自断梨枝,深山老死。”
  口虽在说话,但手中并未停下,纯纲梨枝,快逾闪电,疾攻三招。
  这三招,不但尽展其平生所学,且是含恨出手,但见花光闪闪,枝影纵横,势若惊涛拍岸,凌厉无匹,只迫得慈悟大师后退三尺。
  这一下,激起了老和尚的万丈真火,陡的仰面纵声一笑,沉深稳重的笑音,有如龙吟虎啸,震得四百九十支设阵巨烛火焰,暗而复明。
  笑声刚住,长剑“倦鸟投林”,身剑并进,直刺对方面门。
  剑若飞虹,凌丽无匹,卓梨花心头一震,纯钢梨枝一招“朝天一炷香”,硬格长剑。
  那知慈悟大师“倦鸟投林”乃是虚招,卓梨花纯钢梨枝,尚距乌金软剑分许,倏沉右腕,招化“秋山飞虹”,顺势横扫中盘。
  卓梨花晃肩一跃,向右横飘三尺,避过一剑,遂乘着对方一招扫空,就势滑步欺身,带回纯钢梨枝,一招“落英缤纷”,猛扫慈悟手中长剑。
  慈悟大师知道卓梨花想用纯铜梨枝锁剑,顿肘收腕,以极快捷准确的手法,真力贯注剑尖,一点梨枝主干尖端,但听“叮”的一声,纯铜梨枝,被荡开尺许。
  就在这双方兵刃轻轻一触之际,卓梨花业已知道,二十年前自己确实是侥幸将他逼下崖底,这穷和尚不仅内功真力不逊于自己,且软质长剑也大有玄虚。
  最佳的应付上策,是借机言明慈云寺掌门慈觉所说,只要在烛光阵中接过三招,即可自上雁塔之顶,取得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离去,至于替师弟报仇之事,只好留待以后再说!
  心念及此,招术顿变,沉稳中渐渐缓慢,足移坤震二门之间,正想开口说话!
  忽听慈悟大声喝道:“卓梨花,你想逃走吗?”
  话声中,乌金软剑唰唰唰,连攻三招,剑剑点刺要害。
  卓梨花情知自己心念,已被对方窥破,想安然出阵已是无望,势必拼个死活。
  这样一想,反而定下心来,咯咯两声冷笑道:“谁想逃走?除非你陈尸阵中,我替师弟雪了大仇……”
  话的余音未绝,梨枝一紧,招式登时变得凌厉无比,猛向对方攻去。
  慈悟大师知道自己的一句话激得她恼羞成怒含愤出招,打算以老命硬拼,自是不敢轻敌。
  心念及此,“太阴驭雷剑法”已随心念之动,自第一式“沉雷震天”开始,奔腾变幻,宛如百剑同挥,形成一片寒幕,威势无比!
  但卓梨花二十年前即是一流高手,自在五台山用纯钢梨枝,将慈悟逼下绝崖之后,即已知道,自己树下强仇,同时为了誓为师弟报仇,乃回到梨花庄,悉心苦练凡二十年,武功自有大进,所以不但能在太阴驭雷剑下,应付从容,慈悟若非剑术精奇,真力充沛,几乎早遭挫败。
  烛光阵中,雄雌恶斗,但觉梨枝百变,剑影千重,斗到百招左右,虽然胜败无分,但卓梨花心中,已微起惊惧!
  但觉烛光阵中,空气低沉,火热蒸人,四百九十支巨烛火焰,幻化成千万条灵捷毒蛇,缭绕周身,不但呼吸困难,热汗淋身,且全身真力也已渐渐消退,梨枝沉重,头昏目花,似已无力支持!
  正在险极之际,她陡然心窍一通,知道慈悟已在暗中运行神功,催动阵式,心想:“只要自己能镇定心神,不让真气散去,自可死里逃生,再说自己纯钢梨枝中,尚有看家绝着,到了生死存亡之际,立即施为,自可克敌。”
  原来她手中这根梨枝,不但是用纯钢铸成,坚厉无比,可开碑裂石,且枝上十几朵白色梨花,全是中空,里面藏有迷魂毒雾,只要一按枝把机簧,缕缕青色毒雾,即由朵朵梨花中,电射而出,飞袭对方。无论对方有多高的功力,只要一闻这奇厉毒雾,立即昏迷倒地,任凭宰割……
  心意转动之间,已然镇定下心神,真气凝集丹田,抵制住烛光阵中的种种奇幻变化,果然,在片刻之间,手中挥舞的梨枝,已渐恢复自然,随心所欲,头脑眼神,亦渐清醒。
  等她心念转完,两人又交手了十来招,陡听她一声清叱!一招“天女散花”,纯钢梨枝,猛点老和尚面门,但招行一半,中途突又收手,握枝右手拇指,一按枝把机篑,顿时自枝干白色梨花上,腾出十余缕青色毒烟,直袭慈悟!
  站在台上观战的慈觉、慈元、慈慧三人,见梨花中突然喷出青色烟雾,已知不妙,正要一齐飞入阵中,抢救大师兄,已然不及!
  只听烛光阵中一声凄沉的“不好!”声中,挟着一声尖叫!慈悟大师与卓梨花,双双快若飘风,奔出烛光阵外。
  老和尚出阵未跑十步,即噗的一声!栽倒地上,昏死过去。
  卓梨花则左臂裂了一条血口,鲜血如泉,直往外涌,已湿透了整个衣袖!
  原来她迷魂毒雾刚刚喷出之时,慈悟已惊觉不对,心想:“毒妇既下绝手,那我就只好和她来个同归于尽!”
  心念一决,也不闪避喷来烟雾,右手乌金软剑,一招“电闪雷奔”斜削对方左臂。
  这一招,真是快逾闪电,厉若雷奔,凌捷无匹,卓梨花正在全神贯注于施展看家绝招,喷毒雾制服老和尚之际,那里还能兼顾其他,一个疏忽,左臂被慈悟长剑划了一道血口,且伤及筋骨!
  双方发招都迅快无伦,所以各人遭到对方的毒手,可说是同一个时候,是以,慈悟一声凄沉的不好声中,卓梨花也一声尖叫!
  她虽然臂受重伤,但并未忘了此来长安的主要目的,人刚刚飘出阵门,即咬牙强忍臂伤剧疼,双足猛一点地,一式“翠雀冲霄”,疾如快箭脱弦,往雁塔之顶飞去……
  台上的慈觉、慈元、慈慧,见她飞上塔顶,中途并未拦阻,反而同时发出一阵傲然的冷笑!
  笑声刚住,慈觉左手一挥,木台左侧立即跃出四名一律青袍的高大和尚,抢到慈悟身边,将他抬起,走回台左,将中了迷魂毒雾的慈悟,平放在地上。
  慈觉转面望了台下身受奇毒袭昏的师兄一眼,忙从自己的袍袋中,摸出一颗丹丸,交给慈慧,急道:“师妹,你快将这丹丸,给大师兄服下,迷魂毒雾虽不致有伤生命,但对身体却是大有损害。”
  慈慧双掌合十,向掌门师兄一礼,道:“小妹谨遵法谕!”
  语毕,飘身下台,将丹丸放在大师兄口中,然后又飞至台上。
  蓦的,雁塔之顶,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然后烛光中只见一团红影,有如垂石,自塔顶上坠了下来,跌在地上。
  群豪惊愕中,转面望去,只见身穿红色宫装的卓梨花胸前心窝处,插了一把匕首,没至柄际,鲜血汩汩流出,早已气绝身亡,但右手中仍紧握着那支纯钢梨枝,没有放手!
  在场的群豪,一见此情,无不惊得脸色陡变,胆落魂飞,暗里忖道:“难道说塔顶之上,还埋伏有什么寺中高手不成?”
  众人心念一致,故对雁塔之顶,全都留了几分神。
  就在这时,于芩波一眼看到离魂羽士易春年,卓立在烛光阵对面的人丛中,一双怪目,透出两道怨恨光芒,叮在慈云寺掌门方丈慈觉的脸上,看他神情,似要与慈觉入阵一拼生死,尚未开口,突闻一声清啸,飘传过来。
  在场之人,不是武林中一派掌门,就是一等一的高手,那一声清啸,音虽然不大,但全都听到。
  正在群感愕然之际,烛光下,只见一个淡黄色劲装年若双十的少女,背插长剑,破空而下,落在烛光阵前。
  脚落实地刚刚站稳,目光忽的触到在雁塔顶,被匕首刺死,坠尸地上的卓梨花,不禁脸色倏变,原是一张匀红的秀面,此时变的惨白,惊叫一声:“恩师!”人即纵身向卓梨花一个倒卧血泊中的尸体扑去。
  这劲装少女,正是卓梨花的爱徒宋小梨,几天前她听人言传,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被长安慈云和尚夺去。
  小梨听到这震惊武林的信息之后,立即赶回梨花庄,将情禀告恩师。
  卓梨花一听是长安慈云寺和尚,登时一个意念,闪电般涌上心头,面色一变,恨恨说道:“小梨,二十年前,你师叔就是死在长安慈云寺的和尚手里,当时我虽然赶至五台山,把那恶僧用纯钢梨枝逼下十丈悬崖,后来听说并没有摔死,又回到长安去了。小梨,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既出现江湖,在长安慈云寺中,自是会有许多武林奇人异士,赶去长安,欲夺此物,你赶快准备行囊兵刃,我们立刻动身,尽快赶到长安,一方面夺取那两件武林奇宝,一方面替你师叔复仇!”
  宋小梨听了恩师这席话,自是不敢稍有怠慢,随即入房,整理行囊,背上长剑,师徒俩双双离了梨花庄,往长安奔去。
  鄂北到陕西长安,路程本来就不太远,再加上她们两师徒的绝世轻功,到第三天傍晚即到了长安。
  不料,一落客栈,小梨突感身体有些不适,起先卓梨花以为爱徒是经过三天的急急长途跋涉,过分疲劳,休息一晚,也就好了。
  那知,第二天早上,病势已转沉重,全身发起高烧,头重脚轻,时想呕吐,难过已极。
  卓梨花见爱徒病转沉疴,也自异常焦急,心想:今晚午夜子时,即是天下群豪,齐集慈云寺凭武功,夺取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的时候,小梨病重,自不能随我而去,又不好丢她一人住在客栈!
  正在烦急万分之际,突然想到,自己身上怀有“奇珍万应灵丹”,何不取出给她服下。
  思此,不禁暗咒道:“自己真该死。在心烦意急之下,竟把这奇珍万应灵丹忘了!”
  随着,在自己的行囊中,找出一个白磁小瓶,打开瓶盖,倒出一些红色药粉,放在自己手心,然后用温水,和着药粉,一齐给小梨服下。
  到晩饭吃过的时候,宋小梨的病势,虽已好转许多,但卓梨花仍是不愿让她抱病之身,随自己去慈云寺冒那奇险!
  于是,含着满面笑容,坐在床边,对宋小梨慈和至极的说道:“小梨,你的病虽然好转许多,但并未完全复元,不宜多动,所以,今夜到慈云寺,我打算一个人去,你就在这客店中等我好啦!”
  宋小梨微微一怔,道:“听说慈云寺的恶僧,个个武功高强,梨儿怎能放心让师父你老人家独自涉险,梨儿的病已是全好了,还是让梨儿陪同师父去吧!”
  卓梨花摇摇头,笑意更深,说道:“今晚慈云寺中,虽然云集着不少天下奇人异士,但好在是一致对付寺中的几个和尚,为师的二十年梨花庄埋首苦练,武功已精进不少,对付几个头陀大概还不会有多大困难。你还是听为师的话,一心在这里等我好了,事情成后,我立刻回来。”
  宋小梨知道师父的脾气,向来说话言出如山,绝不改变,所以也就不敢再坚持己意,只好点点头,微微一笑,道:“梨儿谨遵师谕就是,不过你老人家还是要谨慎点好。”说完话,眼眶竟陡的一红,几乎滚出两行泪水来。
  师徒情深,卓梨花也就没有想到其他什么,又和爱徒闲聊了一阵,才换上宫装,带着纯钢梨枝,别了爱徒,迳往南门慈云寺而去。
  卓梨花走后,宋小梨虽然惦念着师父此去的危危,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秀目,望着房中的天花板,呆呆的出了一阵神。但由于她小病初愈,身体还是感觉到异常疲乏,在不知不觉中,已沉沉睡着。
  等她醒来,见桌上残灯如豆,似已油尽灯干,突想到师父何以还没有回来?
  赶忙一挺娇躯,从床上坐起,接着跃下床,走近窗前,推开窗门,仰望天星,已是子时过后,不禁心头蓦然一阵腾跳,暗道:“子时过去已久,恩师尚未归来,安危难测,十余年抚养培育,恩深似海,我宋小梨怎能袖手旁观,不去探个明白!”
  心念及此,也顾不得自己小病初愈之身,忙从包袱中找出一套淡黄色紧身的劲装换上,背着长剑,越窗而去,施展开绝顶飞行轻功,清啸连连,直奔南门慈云寺!
  等她赶到慈云寺,卓梨花身中匕首,已由塔顶跌落地下,死去多时!
  她目睹恩师倒卧血泊中的凄惨死状,方寸顿乱,那里还顾得其他,一纵身,急向亡师尸首扑去。
  她急痛之间,莫辨敌友,那纵身一扑之势,正好横掠木台直向慈云寺掌门和尚慈觉身上撞去。
  慈慧相距掌门师兄最近,见宋小梨来势迅猛无伦,以为她要扑击二师兄,替她师父报仇,手中长剑一闪,横飘几尺,口中大声喝道:“小贱婢,是想讨死么?”
  话声中,长剑一招“流云吐月”,当心刺去。
  宋小梨魂胆俱裂,心急如焚,去势似箭,急切间那里还能避开对方长剑奇速的来势。
  眼看长剑就要欺到小梨前胸,突然一股劲力,自台下横切过去,击中慈慧手中长剑,那柄凌捷有如电光石火的长剑,受掌力之震,直落开去。
  宋小梨不但忘记了自己生命的安危,且连人家救了她一命,也浑然不觉,唰的一声,从慈觉大师头顶掠过,落在雁塔之下,扑向恩师卓梨花,伏尸痛哭,音若枭鸟悲鸣,凄惨已极。
  宋小梨正在惨哭悲嚎,忽的一个深沉的声音,响自她身旁,说道:“人死不能复生,哭有何用,适才要不是贫道劈出一掌救你一命,恐……”
  话未说完,宋小梨陡的仰起一张满布泪痕的脸,望着来人,凄然说道:“恕小女子眼拙,不识道长,敢请赐告法号,救命之恩,自当图报。”
  这人一声凄叹,道:“贫道易春年,人称离魂羽士,与你师伯梨花庄主,何忠明有过数面之缘,故出手救你。”
  宋小梨流泪道:“原来是易道长,请问道长,我师父是遭慈云寺中那个头陀的毒手,我要把他碎尸万段,替恩师报仇,以慰师灵。”
  离魂羽士摇摇头,道:“你师父都不能胜过他们,且遭毒手,何况是你,快在这里护守着师父遗体别动!”
  话声刚落,人已飘然离去,到台前,大声喊道:“我离魂羽士易春年,作事不谨,把已到手的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交与小徒,带返长安,中途遭你们劫去,始掀起长安慈云寺今夜一场杀劫。贫道虽然技薄才疏,但也要会会高人,领教绝学,那位大师肯赏薄面,请入烛光阵中。”
  说完话,青袍飘风,竟先自进入烛光阵中。
  离魂羽士名震江湖,故他这一席话,不但惊得在场的群豪,相顾愕然,就是慈觉、慈元、慈慧三人,也着实吓了一跳,慈觉双目一扫师弟、师妹,说声:“我去!”
  话音尚未全绝,红铜禅杖一点台面,烛光下但见袈裟飘飞,人已直飞阵中。
  离魂羽士知道这烛光阵中,暗伏五行八卦,就算自己的武功比人家的高,对方一旦催动阵势,自己出阵无能,不死也得重伤。
  所以,他一入阵,立即选定方位,双足横踏“乾”“巽”,横剑侧身,蓄势待敌,奇怪的是,他站立的方位,与卓梨花恰恰相反。
  慈觉大师身一落阵中,离魂羽士立即仰天纵声一笑,那破铁相击似的笑声,不但威力慑人,音泄数里,且四百九十支设阵巨烛火焰,同时一阵摇晃,原来那明亮如昼的火光,此时变得绿火阴阴,令人可怖。
  等他笑声一住,插在“乾”、“巽”两个方位的百来支巨烛火舌,竟完全震灭。
  慈觉心头大震,知道遇上了劲敌,忙也嘿嘿哈哈一阵大笑,道:“易道长功力惊人,威名果不虚传,贫僧要领教了!”
  话音未住,红铜禅杖一抡,一招“雷池碎塔”,欺身兜头劈下!
  慈觉大师既然已认定了离魂羽士是个劲敌,出手自然不会马虎,在他大笑之时,已然运气行功,真力贯于双臂,是以,这一禅杖劈下,巨力何止千斤。
  可是离魂羽士,早已看出,他在运行真力,想一下把自己碎尸杖下,所以杖临头顶,他也还是不敢硬接,只见黑衣纷飞,横烂三尺,让过一杖。
  双足刚稍着实地,身形又起,斜飘回来,右手中紫钢双钩长剑,一招“河岳流云”,横扫中盘。
  剑光如电,寒锋森森,眼见就要扫到慈觉腰际,大和尚陡一挫腰,紧接着,红铜禅杖,一招“倒转阴阳”,架开长剑,反点离魂羽士左面“肩井穴”。
  这一招守攻并出,迅巧绝伦,离魂羽士暗自吃了一惊,收剑仰身,“金鲤倒穿波”,退后五尺,嘿嘿一笑,道:“大师父一寺方丈,言出九鼎,贫道已接了你两招,仅差一招了,如果我侥幸不断魂杖下,我就要上塔取宝去了!”
  这时候,中了卓梨花的纯钢梨枝上梨花迷魂毒雾,躺在地上的慈悟老僧,服了师弟慈觉给他的解毒灵药之后,已经醒转。睁眼一看,见一切景物依旧,只是台上没有了掌门师弟,不禁大惊,一挺身从地上站起,飞身上台,朝慈元问道:“三师弟,你二师兄呢?”
  慈元右手环抱铁木鱼,左手单掌直立当胸一礼,道:“掌门师兄在烛光阵中,与离魂羽士易春年交手去了。”
  慈悟闻言大骇,长眉倒竖,双目怒瞪,大声喝道:“他怎么是那魔头的对手!”
  言毕,一转身,正要飘身入阵,忽见离魂羽士仗剑出阵,阵门口一声大笑,接着一点双足,全身腾空,但见黑衣飘荡,直飞雁塔之顶。
  紧随在离魂羽士身后,踉踉跄跄走出了慈云寺掌门方丈慈觉,只见他右手提着半截红铜禅杖,左臂鲜血如泉,从烛光阵中,一路滴了出来。
  原来离魂羽士向他说那几句话时,慈觉已经是怒火千丈,心想:“你虽武功不弱,但狂言也不能出的太早,我慈觉难道会让你就此出阵!”
  心念转动间,手中红铜禅杖已然抡起,一招“银河灿影”,带起一片森森寒风,又是兜头劈下。
  这一招是老和尚“摩云杖法”中,最为迅捷狠毒的一招,集全身真力,发了这一招,心想:“离魂羽士不死,也必重伤!”
  离魂羽士似也已惊觉,他这一招威力奇大,非同小可,倒也不敢大意。
  在杖近顶门,闪避已是不可能的情急之下,只好疾运真气,长剑一招“横架金梁”,硬接对方一杖,但听“叮当”一响断金之声,接着虎口麻疼欲裂!
  他心头大骇,以为是自己手中的紫铜双钩创,被老和尚禅杖击断,忙斜目看去,见自己长剑无恙,慈觉的红铜禅杖却断为两截,一段握在手中,另一段已不知去向,不禁狂喜,顺势一招“高祖斩蛇”斜削和尚左臂。
  要不是慈觉也是武功极高的江湖中成名人物,这一招何止只被对方划道血口,怕不要失去一条左臂才怪呢!
  离魂羽士虽然个性冷漠怪僻,心狠手辣,但他仍存着一线良知,不杀手无兵刃之人,再加上夺宝心切,曲肘收剑,望了慈觉一眼,奔出阵外,慈觉也紧跟而出。
  这场僧道恶斗,阵外群豪,只觉得阵中人影飘忽,没有什么,其实却是一场罕见的高人过招,凶险无伦!
  慈觉大师踉跄出了阵门,行不到三丈,已感不支,只见他一个身子东颠西倒,像要跌地。台上的慈悟、慈元、慈慧,那里还敢怠慢,慈元、慈慧双双飞下木台,抢到二师兄身前,一边一个把他扶住,挟至台左,替他敷药包扎。
  这不过是片刻的时光,忽听雁塔顶上,又发出一声惨叫!
  群豪转面望时,只见离魂羽士从塔顶飘身落下。
  在离魂羽士飞身上塔之时,于芩波即全神贯注于塔顶之上,唯恐离魂羽士遭到毒手,所以旁的事情都未加以闻问,一双俊目,凝注塔上,心中正在暗自忖道:“离魂羽士身怀绝世武功,就算塔上埋伏有高手,想必也无法伤他,何况有卓梨花前车之鉴,他决不会盲目瞎闯,定会步步小心……”
  那知他心念刚刚及此,离魂羽士已一声惨叫,从塔顶飘身而下,跌倒地上。
  他心头猛然一惊,两个纵跃,到了塔脚,见离魂羽士左臂上插了一把匕首,没入柄际,透穿左臂,不禁大骇,蹲下身子,急道:“易道长,你怎么啦?”
  离魂羽士见是于芩波,凄苦一笑,道:“慈云寺的和尚,有一天我要把他们杀光。”
  话声甫住,右手一探左臂,一咬牙,硬将一把六七寸长的匕首拔出,掷在地上,左臂伤口,登时涌出一股鲜血。
  于芩波天生纯善心软,一见这情形,双目一红,情急中把自己劲衫下摆,撕下一块,一面替他包扎伤口,一面问道:“卓梨花死于塔顶匕首之下,前车有鉴,道长,你为什么不留神些?”
  离魂羽士一张惨白的马脸上,掠过一丝惨笑道:“我何尝没有留神,只是……”
  塔顶又是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打断他的话,接着一个俗装老者,从塔顶跌下,于芩波转面望去,老者前胸心窝插着一把匕首,已死于非命!
  离魂羽士目露惊愤光芒,望着芩波,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这点伤势还难为不了我,服两颗百实解毒回生丸就会好的,今晚慈云寺的好戏还在后头。老弟三番两次对我隆情厚意,他日有缘,定当报答,雁塔之下,实非善地,你快走吧!”
  语毕,伸手在青布道袍口袋中,摸出两颗百解解毒回生丸,抛到嘴里,和着口沫呑下,接着一挺身,从地上站起,看于芩波仍无走意,不免有些生气,脸色突然变得严肃,如罩薄雪,催促道:“你还下走,站在这里干什么?”
  于芩波悚然一惊,接着怅惋的一低头,往回路走了几步,目光忽的触及陈尸塔下的卓梨花,和她那伏尸悲痛的宋小梨身上。
  只见宋小梨哭得泪尽血流,已无泠息,状极凄惨,不由得激起了他的一片侠义心肠,骤然止步,仰面喃喃自语道:“慈云寺的三僧一尼,太过歹毒,如不尽己所学,和他们一拼,今晚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语毕,一腾身,不到两个纵跃,人已落在场心木台前,高声喊道:“于芩波来拜领几位高僧绝学,那一位大师父下来赐教?”
  这时慈元、慈慧,已替掌门二师兄包扎好臂伤,刚刚随着慈觉回到台上,忽听于芩波在台下叫阵,几个人不由得把目光全集中在芩波身上。
  慈慧女尼见于芩波长得神丰俊秀,英挺绝伦,不禁动了好奇之心,暗道:“看他年龄不大,竟敢当着天下群豪在台下叫阵,莫非他怀有出奇绝学,我倒要去试试看。”
  思此,望着于芩波微微一笑,道:“小施主英华内蕴,想必怀有绝世之学,让我来领教领教!”
  话说完,双足一点台面,耳边幕然响起慈元的声音,低低说道:“这小娃儿,接过我一铁木鱼,师妹你要小心了!”
  慈慈虽然听得心头一震,但人已腾起丈来高,想不入阵,已是不行,只好一晃肩,直往烛光阵中飞去。
  等于芩波尾随入阵时,慈慧已横剑当胸,娇立阵心,笑道:“小施主,赐招吧!”
  于芩波长剑在握,听她要自己先发招,果然一欺步,振腕挥剑,一招“北海瑶虹”,猛向慈慧当胸刺去。
  于芩波腕力沉浑,长剑出手,急劲无伦,慈慧吃了一惊,暗道:“三师兄慈元所说,果真非虚!”
  心里虽然是这样想,但她究竟是有了修为的人物,功力剑术,均有精深造诣,于芩波但见眼前寒光一闪,接着一声金铁交鸣,长剑已被慈慧利剑格开。
  于芩波挫腕收剑,第二招尚未攻出,慈慧剑动风摇,一招“流云吐月”,力道奇猛,已然攻到。
  于芩波蓦然一提丹田真气,内力直透剑尖,一招“乘龙引凤”,用卸字诀,化开对方长剑,大声赐道:“在下谨遵贵寺掌门方丈所示,三招一过,即要出阵,上塔取宝。”
  慈慧傲然一笑,道:“还有两招呢!你慌什么?”
  话声中,脚踏中宫,长剑斜出一招“西窗寒月”,剑锋点刺芩波左胸,这一招中暗藏一式“鹰掠沙洲”的变化,只要对方一让招,立时变刺为扫,追袭中盘。
  那知于岑波不避剑势,左掌猛的振腕一挥,劈出一掌,右手长剑一招“天外流云”,兜头劈下。
  这一掌,是他内功真力所聚,威猛无伦,慈慈只得一挫腕,收回长剑,跃退七尺。
  慈慧人立七尺开外,仰面咯咯一笑,笑声刚住,陡的袍袖一拂,一阵劲风卷起,烛光阵中,坎、艮、坤、震、离、兑,六个方位的数百支九烛光焰,立时摇晃欲息。
  于芩波只觉登时满阵激荡着过人热流,不觉心神一震,待烛光复明时,阵中空空,慈慧身形已杳,竟不知人到那里去了……
  于芩波以为她难敌自己,乘机溜走,不山得怒火顿炽,心想:“恶尼既已逃走,不如趁势把这烛光时毁了,也是好的。”
  心念一动,立运本身真力,大吼一声,连人带剑,化起一道银虹,由坎门起,一个旋飞,直到兑位。
  这是剑术中最高的驭剑之法,功力剑术若练到炉火纯青之境,可在十余丈外伤人,不过于芩波年纪太轻,功候还浅,只能勉强使身剑合一。
  但他曾师祖岷山剑客于吉上人,为教他驭剑之法,已下了五年苦功。
  然而,这等至为无上的驭剑神功,饶是施展的人,功力剑术,未臻妙境,但威势已非同小可。
  烛光阵的几百支白蜡巨烛,已被他一大片寒芒中卷着凌厉的剑风,拦腰削断一大半,断烛狼藉,火焰交飞。
  忽的,残阵巽位,冷冷一声问道:“看你年龄不大,这驭剑之术是从那里学的?”
  于芩波抬头一看,正是慈慧,忙傲然一笑,道:“这个你不要问,我也不会告诉你,我还以为你打我不过,乘机溜走了呢!原来你还在阵中,来来来还剩下一招,快给我了结,我好上塔取宝。”
  慈慧见他小小年纪,竟身怀这等绝学,自己与他本无恩怨可言,不觉动了怜才之念,一双关目,怜悯的盯在芩波一张匀红的俊面上,说道:“你还想上塔取那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吗?你可知道,那塔顶是有命去无命回的么?”
  一个初历江湖,不知天高地厚的于芩波,他那里知道慈慧说这话的用心,又那里知道塔顶之上,真如她所说的那样奇险!
  慈慧的话说完,他也不回答,长剑打闪,欺身直上,一招“野树无风”,轻凌至极的直刺对方面门。
  慈慧看他这招来的奇捷无伦,真还不敢硬接,疾向右侧一跃,先避开一剑,接着侧身挥剑,一招“毒雨洒荷”,剑挟一片寒风,斜点于芩波左肩“天宗”要穴。
  她这一招,旨在阻止于芩波,不让他肓目上塔,自取死路,故出招凌奇,狠毒无比,心想:“只要点中他的穴道,他即会全身愈软,昏迷过去,但与生命无关。”
  那知,于芩波已然看出她这招,来得奇毒,不敢硬接,微一晃肩,剑尖只不过是分厘之差,没有点中。
  慈慧出招奇快,可是于芩波避招更是迅捷无比,随着晃肩之势,人已横飘出七尺,转面对慈慧冷然一笑,说道:“三招已过,恕在下不奉陪了!”
  话落人起,在半空中一晃身,迳往雁塔之顶飞去……
  等慈慧想喝止时,已经是来不及了!
  
  第七章
  在于芩波离开离魂羽土,目睹卓梨花师徒惨状,忽然激动了他一片侠义心肠,纵跃台前叫阵的时候,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三人,就已大感惊骇,抱怨他不该在天下群豪,看离魂羽士上塔之后,都臂中匕首,落下塔来,无人敢再冒然一试的当儿,他却慨然叫阵,这无疑是自寻死路!
  等他与慈慧双双入阵交手时,这就更是焦急万分,三个人不约而同,一齐拔出背上长剑,联袂跃至阵门左侧,横剑以待,只要于芩波有个差错,即打算以全力联手出攻慈慧。
  那知,于芩波一入烛光阵中,心念突变,他打算与慈慧速战速决,先上雁塔,窥破塔顶上杀人隐秘,取得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之后,再下塔杀尽慈云寺的和尚,与死者雪冤,生者除恨。
  所以他避过慈慧女尼两招之后,即施驭剑神功,毁了烛光奇阵,又闪过对方最后一招,立即飞身上塔。
  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三人,见他蓦的由烛光阵飞出,直射塔顶,只吓得魂胆皆裂,想要阻拦,那里还来得及……
  就在这时,一条白影,从夜空中横掠过来,抢在于小侠身边,扬手一掌,照准宝塔最上一层的一张小门劈去,掌挟劲风,势急力猛,等于芩波发觉眼前寒光一闪即逝时,人已随在掌风之后,进入塔室。
  这不过就是眨眼工夫,于芩波定睛看时,自己身边站着一个全身白衣,长发披肩,手捧七弦琴的中年美妇,她正是许阿姨在广来客栈中所说的,南海紫竹岛慧慈大士的女弟子邱霜兰!
  再看塔室中央,一张黑漆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背向小门,脸朝里面,身披红缎袈裟的大和尚,他面前置着一张黑漆香案,案上玉鼎中香烟袅袅,荡浮满室。鼎前放着一个黄色小包,正是离魂羽士易春年,在终南山清风破刹中,由柳婉倩身上夺去的那个小包裹,里面包着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
  于芩波见自己和邱霜兰,已双双入室,这和尚还似是木然无知,纹风不动,心头不禁有些惊异,忙左掌直立护胸,右手紧握长剑,力贯腕处,缓缓往和尚右侧走去。注神一望,只见那和尚面部油光鉴人,凶目直视,原来这和尚是用木头雕刻而成。
  不过,匠巧艺精,极尽鬼斧神工之能,和尚面部涂上肉色油漆,眼鼻分明,披上僧袍袈裟,更是栩栩如生,要不是在近身细看,根本就不知道它是用木头雕刻的。
  于芩波仔细看了这木雕和尚一阵,一转面,见卓立自己身旁的邱霜兰,在她那绝世风华中,隐现一种慑人的庄严,不禁心头一震,一张俊面登时显出严肃,朝着邱霜兰长揖一礼,说道:“晩辈才智愚拙,未加深思熟虑,冒然上塔,若非前辈……”
  话未说完,邱霜兰面上肃容顿敛,微微一笑,截住他的话,说道:“于小侠侠义可风,古道热肠,尤堪嘉许。不过,江湖中风险浪恶,以刚才之事来说,若非我及时赶至,你纵有通天彻地之能,恐也难避匕首穿胸之灾。小侠年轻有为,今后做事,万勿造次,语云:‘祸福无门,惟人自招’,此中因果相连,望熟思之,免一足之失,即要含恨终身!”
  一席话说得于芩波愧疚顿生,忙躬身答道:“前辈金玉良言,晩辈镂骨难忘。不过,慈云寺的和尚在这雁塔上,究竟设下了什么阴险毒计,使离魂羽士、卓梨花那等身负绝世之学的武林高人,不是身负更伤,就是遭匕首透心惨死?其中原委,尚祈前辈指教,以开茅塞……”
  诘至此突顿,转而用右手指着木雕和尚,又道:“莫非与这木雕和尚有关?”
  邱霜兰点点头,道:“小侠说的不错,关键就在这木雕和尚身上,不过事处紧急关头,没有多余的时间将慈云寺中的和尚,为什么要在这雁塔之顶设下这木雕和尚机关的内中详情告诉你,只能把这机关毒恶之处略略对你说明。”
  稍顿又道:“这木雕和尚,腹内乃是中空,藏有百数柄锋利匕首,塔室小门处之地上,有一块尺厚青石板,这块石板,就是塔室机关的总机钮。若不知内情的人,在入塔室时,必须要脚踏厚石,石板受人体重量一压,立即触动木雕和尚太师椅下的一个机钮,太师椅及木雕和尚登时一个大转身,面朝小门,同时它腹中所藏匕首,由口中射出,刚好袭中来人前胸心窝,死于非命!”
  说此又顿,柳眉儿微微一皱,接道:“卓梨花及另一俗装老者,皆因不悉这机关狠毒之处,故胸中匕首跌落塔下,就是离魂羽士那等江湖中罕见高手,也难避过身负重伤。你刚才冒然上塔,身踏小门处地上石板,若非我及时劈出一道强烈掌力,将木雕和尚口中射出来的匕首,给逼了回去,恐你也难避横祸。不过,人一入塔室,木雕和尚身还原位,背向小门,室中即无危险了……”
  于芩波听得大感惊愤,恨恨说道:“这机关既有如此阴险毒恶,我们何不将它毁去,以免再有人遭匕首透心惨死塔下!”
  邱霜兰微微一笑,道:“于小侠,你只不过是为卓梨花师徒及离魂羽士的遭遇惨极,而激起侠义心肠,奋不顾身,跃上塔顶,其实你与慈云寺中的僧尼并无恩怨可言,又何必将他们的机关毁了,树下强仇。再说这机关与慈云寺中的三僧一尼,关系极大,小侠若妄然动手,毁了他们的机关,他们四人,恐怕不会饶过于你,以我之见,你还是打消此念吧!”
  于芩波听得微微一怔,暗自忖道:“她既然不准我毁了塔上机关,看来其中定有文章,同时所言也颇有情理,那我又何必定要肆意强为,树下大敌?”
  心念一转,笑道:“既然这样,晩辈遵命就是!”
  语毕,伸手在案上抓起黄色布包,又道:“不过,这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晚辈却要带走。”
  邱霜兰柳眉一皱,正色说道:“自古以来,奇宝易招祸,逆阴赤炼门中的勾魂谷地形图,和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为近二十年来,武林中众目所瞩之物,怀在身上,对你只有百害而无一利。何况塔下千百英豪,都是为了这两件东西来的,眼前就不能逃过他们的出手强夺硬抢。”
  于芩波本是生具傲骨之人,如果邱霜兰不提塔下群豪要强夺硬抢,也许他会听命,可是邱霜兰这一出言强调,反而激起他凌云豪气,当下笑道:“前辈出手援救,及对晚辈这份关怀,于芩波永生感激。不过,晚辈曾经万里迢迢,赶至五指峰,冒闯锁龙楼,和今夜午时来慈云寺,赶上这场雁塔夺宝,也全是为了这两样东西,如今欲获之物,就在眼前,岂能错过这良好机会。”
  说话中,已将黄布小包,纳入劲装袋内。
  邱霜兰仰面一笑,道:“据我所知,逆阴赤炼门中的掌门人,逆阴赤炼蛇妇红衣女阿飞章月云,才华绝代,思虑缜密无比,她的用心,岂能是江湖中一般普通人所能揣测得到。谁能保证,你口袋中的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是真的?”
  此言一出,只怔得于芩波呆立当地,半晌没有说出话来,过了一会,才疑惑万分说道:“难道会是假的不成?”
  邱霜兰乃是何等精明之人,察颜观色,和听他所回答的话,已知他心中怀疑自己之言,淡然一笑,接道:“是真是假,我也不得而知,不过,事情很难说就是!”
  于芩波听她又这么强调一句,已然知道她出言绝不会有虚,赶忙从劲装袋中,取出黄色小包,当下就要打开,一看虚实。
  邱霜兰突然一探玉臂,按住黄布小包,目注于芩波,摇头笑道:“你若在这塔上打开小包,得悉布包中的虚实,势将无法离开慈云寺,你务必要下塔在广场中,当着群豪,同拆同观。”
  于芩波似不懂话中含意,道:“这又是什么缘故,敢情前辈明言指点?”
  邱霜兰笑道:“塔上只有你我二人,如果你看出这布包中的勾魂谷地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果然是假的,自当当众宣布,那么众人一定会疑心你在塔上已将真物换去,以假乱真,激怒群豪起而攻之,你还走得掉吗?”
  说此,稍为一歇,又道:“所以我要你在广场中,当众拆阅,是免你遭人误会,惹来祸患,现在我多说无用,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于芩波看她说话时神色庄严,心想:“她乃海外一代奇人弟子,说话绝不会信口开河。”不由心中相信了几分,歉然一笑,道:“前辈之言,晩辈怎敢不信……”
  话犹未落,忽听塔外衣袂飘空之声,邱霜兰、于芩波同时一震,知道飞上来了高手,起快各紧手中兵刃,蓄势待敌。
  就在此时,蓦的一条红影,脚不沾塔室小门之地,迳穿门而入,于芩波、邱霜兰注神一望,来人正是慈云寺的掌门方丈慈觉大师。
  原来慈觉大师左臂伤势,经过敷药包扎之后,虽未痊愈,但已无疼苦,见于芩波力斗慈慧,破了烛光阵后,心中已然大惊,暗道:“我师妹的武功,仅次于大师兄,尤其是她那精奇绝伦的剑术,并不比大师兄逊色,何以这小家伙竟能逃生她的剑下,且破了烛光奇阵?凭他那点点年纪,就算他一出娘胎就练功夫,又能有多大成就?”
  正思至此,于芩波已飞身塔顶,并与一条奇快无伦的白影,双双扑入塔室,不但没有触到机关,死在匕首之下,且在塔室中待了这久时候,不闻动静。
  这就不但使他感到万分惊奇,就是许春菊、柳家姐妹及在场的所有群豪,无不愕然,人人呆若木鸡,仰首注视塔顶,广扬中虽集结有数百人,却是鸦雀无声!
  慈觉乃是寺中主持方丈,一见这情形,早已难以忍耐,又看了许久,再也无法按捺心中怒火,足点实地,双臂一抖,腾空而起,飞入塔室。
  他一入塔室,目光炯炯,先掠扫过于芩波一张俊面,和他手中握着的黄布小包,然后投注在邱霜兰脸上,冷冷说道:“贫僧有言在先,凡是上雁塔夺宝之人,都要在烛光阵中和我交手三招,女施主何以未与贫僧交手,即先行上塔,你可知道,不遵重对方诺言,为武林中最为忌讳的事么?”
  邱霜兰见慈觉说话之神态,傲慢不可一世,乃淡然一笑,答道:“你们那烛光阵连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都无法挡住,又焉能瞧在我的眼中。再说大师父与令师兄都已双双受伤,慈云寺中又有谁能是我敌手,何况我上雁塔又不是为了要来夺宝的,只是为了援于小侠一掌之力,免他误触你们这绝毒机关,含恨泉下!”
  慈觉听得心头一震,沉声说道:“女施主大言不惭,想必身负绝学,敢请见告尊姓芳名?”
  邱霜兰咯咯两声冷笑,道:“大师父太客气啦!我邱霜兰江湖中籍籍无名,你当然感到陌生,不过,家师南海紫竹离慧慈大士,你总应该听说过吧!”
  慈觉一听她是南海紫竹岛慧慈大士的弟子邱霜兰,不禁大骇,但随即又定下心神,冷然说道:“这就难怪你要傲气凌人了,既然女施主是慧慈大土的高足,想不到大土名满武林,望重四海,而她的弟子会如此夜郎自大!”
  邱霜兰听他训斥自己,不禁怒火顿炽,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傲然说道:“我邱霜兰绝非夜郎自大,说实在的,你们慈云寺中的三僧一尼,我还没有放在眼里,不相信,你们师兄妹四人就一齐上来试试!”
  慈觉心中本早已冒火,此刻再经她用话一激,如何还能再忍耐得住,双目一扬,怒道:“久闻慧慈大士武功已臻玄境,贫僧自不量力,今夜倒要和她的弟子交交手,我看你究有多大能力,竟敢这样轻视我们慈云寺!”
  话出口,人已发动,双掌交错,左掌护胸,右掌“参禅拜佛”挟着一道无比劲力,朝准邱霜兰前胸,猛劈过去。
  这一招,是他平生绝学之一,奇在出掌迅捷,力道刚猛,使对方感觉到无法招架,何况他又是含怒出手,心想:“对方就算不惨遭身碎,陈尸塔室,也得要受极惨重伤,就此倒地不起。”
  不要说慈觉和尚有这么的想法,就是站在一旁的于芩波,也感觉到大和尚一掌吐出,满室动摇,邱霜兰不死也得重伤,但自己想出手援救,已自不及,不山得吓得一声惊叫!
  就在他叫声刚起之际,忽见邱霜兰含笑如花,手捧七弦琴,弦丝朝外,横胸一拦。
  但听“崩”的一声,接着慈觉和尚几步急退,背部猛然撞在塔室壁上,口里连连吐出几口鲜血,喷在自己僧袍前胸。
  原来邱霜兰早已看出,和尚含恨出招定然狠辣无比,赶忙气凝丹田,功行双臂,再由十只纤纤玉指运行至七弦琴上,整个琴身及七根极细琴弦,顷刻之间,变成了铜墙铁壁,慈觉一掌劈来,她横琴一挡,掌风击在七根琴弦之上,发曲崩然一声巨响!
  七根琴弦虽经邱霜兰贯运真力,坚如钢铁,但它质料柔软,富有弹性,慈觉那刚猛无匹的掌力,触及琴弦,登时被七根琴弦弹力,给反弹了回来,猛袭慈觉前胸。
  待大和尚惊觉出不对时,已然是迟了一步,几个急退,背心撞在塔室砖砌墙上,接着腹内五脏一阵翻腾,吐出几口鲜血!
  邱霜兰横琴逼退了慈觉,转面对于芩波急道:“和尚虽然伤的不轻,但我们还是不宜久留塔上,你赶紧下塔,当着群豪打开包裹,以窥真假,我还有要事缠身,不克留此,于小侠,你珍重了!”
  话声一落,莲足已离地面,身子腾空,然后一平娇躯,头先脚后,掠出塔门,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这不过只有刹那时间,于芩波遥望晚空,暗道一声:“好快的身法!”
  转而一看,见慈觉大师面色惨口,双手捧腹,上半身萎靠在塔室壁上,状极凄苦,不由得又动了他的一片善良心肠……
  缓缓走近慈觉面前,低声道:“大师父,你伤得不轻么?让我背着你飞下塔去,其实,大师父适才与邱前辈完全是出于一场误会,地上塔顶确实不是为了来夺宝的,而且她说,据她推测,这黄布包中的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还可能是假的呢!”
  慈觉和尚本在内伤沉重,极为痛苦之际,所以对于芩波前面一段话,似没有听入耳里,但一听他说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是假的,不禁心头猛然一震!硬以这股无比惊震的心神,克制着沉重的内伤,双目圆蹬,说道:“她说地形图与灵蛇宝录是假的,这话果然当真……”
  说话中,疾探右臂,想去夺过于芩波手中抓着的那个黄布小包,同时一挺身,想挣扎着将整个身子立起来,那知,腹内五脏又是一阵巨痛和翻腾,接着吐出两口鲜血,这一挺,竟未立起,上半身仍是倒靠在壁上。
  忠厚纯善的于芩波,不但不认为慈觉疾然出手,要来抢他手中的黄布小包,是一种卑贱行为,见慈觉那种痛苦神情,反而使他更觉不忍,上前一步,急道:“大师父,若再拖延时刻,伤势恐会更转沉重,快让我背你下塔吧!”
  事到如今,慈觉也知道不是自己顽强使气的时候,遂微一点头,表示答应。
  于芩波往地上一蹲,背朝慈觉,正要背着大和尚跃出塔室,尚未移步,猛闻塔下寺院中响起几下铜钟响声!
  伏在于芩波背上的慈觉大师,虽然内腑被震,受了重伤,但神智并未昏迷,听到这几声钟响之后,脸色陡然大变,紧张中隐着万分惊骇!右手轻轻一拍于小侠的右肩,急道:“这钟声是敝寺观音堂传出来的紧急警讯,观音堂是敝寺重要所在,敌人若不是闯入观音堂,绝不准随便击响警钟。但闻得这警钟之后,不管是什么身份,只要是慈云寺的弟子门人,都务必立时赶往援手,老弟赶快背着我飞下雁塔吧!”
  但目前情形却是不同,广场木台上的慈悟、慈元、慈慧三人,及护卫木台左右的弟子,同时感觉到飞上雁塔的掌门人慈觉的生命安危,和观音堂存放着的佛经及历代掌门人所绘的剑谱拳诀,都很重要,再看广场中群豪已起了强烈的骚动,一时间谁也不知怎样才好。慈元、慈慧,守护木台两侧的弟子,全都焦急的望着慈悟,因为他是掌门人慈觉的大师兄,年龄也最大,故只有他才能施号下令。
  可是,闯荡了江湖数十年的慈悟大师,在这事处两难的当儿,也没了主意。
  观音堂击钟传警,自是发生了非常重大的事,如果观音堂有了差错,事非小可,因为那里是慈云寺最重要的所在。
  但自己师弟慈觉,身为掌门方丈,生命安危更为重要,一有失闪,那还了得。
  他心里风车般打了几个转转,一扬长眉,才向慈元吩咐道:“三师弟,你带着几名弟子,快赶去观音堂,如果你一人之力,无法应付敌人,可再击堂中警钟,我立即赶来。”
  慈元领命,在台左群弟子中尽速挑选了六名武功较高的弟子,向大师兄合掌一礼,双手捧着两百斤铁木鱼,率着弟子,向寺中观音堂如飞而去。
  就在慈元等人尚未奔至寺门,慈悟也正准备飞身上塔援救二师弟慈觉之时,于芩波已背着身受震伤的慈觉,腾空穿越过塔室小门,飘身落在塔下广场中,将大和尚放在地上。
  群豪见于芩波负着慈觉飞下雁塔,不由起了一阵骚动,首先掠至他两人身边的是慈悟、慈慧、婉倩、婉玲、许春菊五人。
  许春菊、柳家姐妹,见于芩波安然无恙,而且手中还抓着那个黄布小包,心中已不由得起了一阵狂喜,婉玲舞着一双柳眉儿,笑道:“波哥哥,那勾魂谷地形图和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你又把它夺回来,我们真高兴……”
  话遇未落,忽闻一声尖喝道:“于芩波,你太不知好歹,竟把我师兄伤成这个样子!”
  说话中,长剑寒光一闪,一招“长虹饮涧”,当胸刺去。
  剑若闪虹,凌捷无比,婉倩、婉玲两支长剑,同时卷风联手齐出,竟是无法阻挡,眼看剑锋已逼芩波前胸,小侠晃肩一让,同时忽起一声沉低喝道:“师妹,快住手,没有任何人伤我,而是我自己伤了自己。”
  原来慈慧女尼,看掌门师兄伤成这个样子,她以为是在雁塔之顶,遭了于芩波的毒手,心想:“在烛光阵中,我见你奇质天生,年轻有为,起了怜才之念,所以并未认真和你搏杀,且再三劝你勿上塔顶,自取死亡,谁知,你竟是个忘恩负义乏徒,把我掌门师兄伤成这个样子!”
  心念及此,杀气顿生,一剑刺去,想替师兄复仇,她含惧出手,自是威不可当,所以婉倩、婉玲双剑联手齐出,都未能挡阻住她势若惊涛裂岸般的剑势。若不是于小侠自己身手快捷,及时晃肩滑步让过一剑,定然被她长剑穿胸刺过,陈尸广场!
  慈慧听掌门师兄一喝,虽然收剑不再出招,但觉得这话有些令人费解,正想问个明白,未及开口,慈觉已转面望着慈悟,脸色沉重,问道:“观音堂传出警讯,定然有贼人闯入堂中,大师兄,你派人去了没有,按照规矩,我们全得要赶去,可是今晚情形不同了!”
  慈悟肃然答道:“愚兄已派三师弟率着几名武功较高的弟子,赶往观音堂去了,并言明若是不敌,可再击钟传警,我再赶去援手。二师弟,你的伤势不轻,快把我这颗药丸服下去!”
  说话中,已探手入怀,在月白僧袍袋中,摸出一颗药丸,喂给慈觉服下。
  在场群豪,除于芩波外,起先全都不知道慈云寺有钟声传警的规矩,只是从慈悟大师等那紧张焦急的神色中,猜想到一点端倪。如今虽然从慈觉口中听出了真实风声,但谁都无暇过问,数百道目光,全集注在于芩波手中握着的那个黄布小包裹上,同时,人也纷纷朝于小侠围了上去。
  于芩波见所有的日光,全瞩着自己手中所拿着的黄布小包,人也如潮般纷纷围了拢来,心想:“这正是我打开黄布包,以观布包中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真伪的好机会。”
  心念及此,一纵身,掠过一片人丛头顶,跃上木台,正要把南海紫竹岛慧慈大士女弟子邱霜兰的一席话,转告群豪,并当众拆阅黄布包裹,以观真伪,猛闻夜空中,传来一声怪啸,音若老猿正哀鸣,凌厉无比,在场群众一听这啸声,无不心头大感惊骇!
  就在这啸声尾音刚住,木台左面,已出现一个全身黑装的人,连头面都用黑纱蒙住,只留两道炯炯眼神,精光外射,先扫了广场群豪一眼,然后一飘身上了木台。
  来人本领大得出奇,他一踏台缘,双掌一扫,便有两个护卫在木台左面的慈云寺中弟子,被他内力一弹,从台上栽落地上,口喷鲜血,死于非命!
  许春菊、柳婉倩、柳婉玲心中大惊,怕他向于芩波下此毒手,起忙同时一紧手中长剑,三人正要纵上台,阻拦黑衣人。
  忽闻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你们不能上去,来人路子极怪,让我去接他两招试试。”
  许春菊、柳家姐妹一转头,见说话的人正是离魂羽士易春年,不禁一震,许春菊急道:“易道长臂受匕首击伤,尚未好吧!”
  离魂羽士淡淡一笑,答道:“我已连服数粒百宝解毒回生丸,虽未痊愈,但大致已无妨碍……”
  话声犹未全落,人已飘掠过众人头顶,落在台上,拦在于芩波面前,一闪紫铜双钩长剑,横剑说道:“朋友武功惊人,一出手就送了两条性命,自然是有来头的人物,不过何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黑衣人哈哈一笑,响亮的笑声中,似潜隐着无限幽怨悲凄,笑声一落,一伸右手,扯下蒙面黑纱,一张白净的脸上,交叉着两道长若三寸有余的疤痕,疤痕边缘,皮肉外卷,状极可怖!
  离魂羽士易春年虽久走江湖,足迹遍及四海,但竟认不出这怪人是谁,不禁陡然一呆,问道:“恕我易某人眼拙,不识阁下大驾。”
  那怪人冷冷一笑,接道:“你不要问我是谁!如果你是来护卫那手握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少年的,那你就先接我几掌试试……”
  台下的许春菊,闻声一震,暗道:“这人的声音,似在那里听过,但一时却想不起来……”
  她正暗思至此,台上的黑衣怪人,也不待离魂羽士答话,双掌齐出,欺身直进,分取离魂羽士和于芩波两人,身手之快,世所罕见。
  离魂羽土见他出手路子怪异,竟分不出是拳是掌,那里还敢大意,紫铜双钩长剑,一招“逆水锁舟”,横切来势,于芩波一仰身,退出台角。
  于芩波埋首明月峰,苦学十余年,不但武功剑术全得其师祖岷山剑客于吉上人的真传,就武林中一些礼貌规矩而言,老剑客也教他不少。他见离魂羽士已经出手,自己就不便违犯江湖中单打独斗的规矩,两人打一个胜不为武,故而,闪身退至台角,再不出手。
  那知,他这样一退开在旁观战,却几乎害得离魂羽士吃了大亏!
  原来那黑衣怪人,左掌直劈离魂羽士,右掌斜打于芩波,两掌力道平分,于芩波这一闪身退让,黑衣人右掌劈出去的劲力不收,且随手一带,掌风回扫,打到离魂羽土下盘。
  双掌本是出于意外,旦又疾逾电闪,离魂羽士紫铜双钩长剑尚未达及对方左臂,骤觉一股无比潜力,遇到双腿,心里一惊,不顾伤敌,点足纵身,全身凌空而起,在半空中挫腰一翻,落出一丈开外,站在台下。
  饶是他应变够快,但仍被黑衣怪人掌风余力扫中,只觉左小腿肚处,一阵急痛欲裂,他情知不妙,赶忙气沉丹田,功行下盘,暗里把左腿活动了一下,好在行动如常,没有伤及筋骨,暗庆大幸。
  就在这眨眼工夫,离魂羽士再看台上时,黑衣怪入已欺自于芩波身前,右手五指箕张“飞鹰攫食”,兜头抓下,左手横探“灵龙戏珠”,直抢于芩波左手中紧抓着的那一个黄色小包。
  离魂羽士刚才吃了人家的亏,知道这黑衣怪人不但招势怪异,而且功力深厚,于芩波那里担当得起,失去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事小,若被他这迎头一抓抓住,不被抓个脑浆迸裂才怪!
  心念一转,人已挥剑飘上木台,就在这同一时候,木台左边也有两人疾若飘风,飞上台来,三支长剑,联手齐出,快似闪虹,向黑衣怪人背心刺去。
  这台左飞上来的两人,正是柳婉倩、柳婉玲两姐妹,她们见离魂羽士被黑衣怪人一掌逼下台来,落在丈许开外,不禁大吃一惊,转面看台上时,黑衣人已欺身到了于芩波身而,并双手齐出,疾袭芩波,这就更是心魂俱裂,不约而同的挥剑腾身,疾若陨星飞泻般,飞到台上。脚沾台面,剑招已然出手,刚刚与离魂羽士是同一个时候。
  三支长剑同时出手,刺向黑衣人后心,就是他再有通天彻地之能,不死也得更伤。
  那知事情却大谬不然,黑衣人的背上就像是长了眼睛,三支长剑剑尖,离他背心尚有两寸,陡一晃穿,横飘四尺,让过三支利剑,同时把五指箕张,兜头向于芩波抓下的右手,五指倏并,易抓为打,掌心朝外,一股强烈无伦的潜力激荡,逼到三支长剑剑尖之上。
  要知这黑衣人的掌力,怪异已经到了极点,他每劈一掌,出手看似轻逸,实则含劲未吐,在掌势击实之后,才把含蕴内力弹震出来,只要中他一掌,纵有一身武功,也是当受不起的。
  所以,他这易抓为劈,掌风潜力,逼到离魂羽土、柳婉倩、柳婉玲三人剑尖之上,三个人已同时感觉剑身之上,已如被千斤重量压着,如不曲肘收剑,不但长剑要被折断,人也恐怕要受重伤。
  是以,只好各人曲肘收剑,随着齐齐退后数尺,呆立当地。
  这不过就只刹那工夫,再看时,于芩波手中握着的那个黄布小包,已被黑衣怪人抢在手中。
  由于这黑衣怪人的来路及掌势身法太怪,饶是于芩波负有一身绝学,也是茫然不知的被人家将那黄布小包由自己手上抢去,只好暗里叫声:“惭愧!”
  黑衣怪人用掌力遍开了离魂羽士、柳婉倩、柳婉玲三人,又在于芩波手中夺得那包勾魂谷地形图和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心中不禁大喜,仰天一阵大笑,但笑声里仍是隐含着无限幽怨悲凄!
  笑声一落,双足已离了台面,再一抖身“一鹤冲天”全身拔起两丈来高,接着挫腰,往东北方飞去,疾若脱弦快箭,眨眼不见。
  这突然而生的巨变,从开始到结尾,总共也不过是一盏热茶的工夫,等这黑衣怪人离去后,广场中的群豪无不相顾愕然,接着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纭,像是在相互猜测,这黑衣怪人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夜空中又传来一声怪啸,这啸声初听去没有什么,但细听之下,才知道这声厉啸,又是那黑衣怪人所发,不禁全都一惊,心想:“他何以去而复返……”
  众人心念刚刚及此,那黑衣怪人已飘身落在台上,缓步迫近离魂羽士,冷冷说道:“怪不得你肯把这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慷慨的交给你那个宝贝徒弟李志平,让他只身带返长安,中途又被慈云寺和尚抢去。原来你早已有了预谋,以伪乱真,而你却在坐山观虎斗,这一手实在玩得够高明!”
  这一席话,不但震惊了在场的天下群豪,而且也气极了离魂羽士,怒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懂,再说我从柳大姑娘手里取得这个黄布小包,随即就交给了徒儿志平,根本就没有打开看过,你不要含血喷人!”
  黑衣怪人冷笑两声,道:“难道说是我错怪了好人,或是我以假换真了么?”
  离魂羽士还未及答话,于芩波已上前几步,插口接道:“易道长从来不打诳语,他确未打开这黄布小包看过。不过我倒早听人说,逆阴赤炼门中的掌门人,赤炼蛇妇红衣女阿飞章月云,不但才华绝世,而且思虑缜密,她的用心令人难以揣测,所以真伪虚实,事先确无人知晓。这两件东西,现在阁下手中,不妨给大家过目一睹,便可了然了。”
  黑衣怪人冷冷一笑,道:“这娃儿所说倒是有理,东西交给你,让你们去瞧吧!”
  话毕,将那个已经拆开了的黄布小包交给于芩波,转身就要离去。
  忽听离魂羽士冷笑一声,喊道:“阁下慢走,我还有话要请教。”
  黑衣人回过头,道:“你还要说什么?”
  离魂羽士沉声说道:“先后两掌之赐,虽未使我受伤,但自我闯荡江湖以来,这是第一次受到侮辱,镂骨难忘,我们总该作个了断!”
  黑衣人转身,一声长笑,道:“那么我们现在就了断如何?”
  离魂羽士摇摇头,道:“不行,我得先把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再来找寻阁下讨教不迟,敢请见告尊姓大名,住在那里?”
  黑衣人冷然一笑,道:“恕我不能奉告贱姓小名,不过你来衡山绝峰就可找到我,我当随时敬候教益就是!”
  说毕,一转身飘下木台,接着几个纵跃,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离魂羽士等黑衣怪人走远,才转而望着于芩波和柳家姐妹一荡苦笑,正要说话,慈悟、慈觉、慈慧、许春菊,还有几位武林高人,同时飞上木台,围着于芩波,像是要一睹这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究竟是真是假之际。
  于芩波俊目流波,望着众人一扫,苦笑道:“如果这东西果然是假的,那么今夜群集慈云寺的天下豪杰英雄,都被章月云那魔妇给作弄不浅!”
  说话中已将黄布小包打开,里而是一个长方形的桧木小盒,盒盖上面,用红硃砂写着“勾魂谷地形图”“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两行小字。
  于小侠再推开盒盖,盒中现出一张白纸,上面写着“蠢才”二字。
  他赶快把白纸取出,恨恨的掷在台上,白纸底下,是一本厚不及十页的小书,封面上用硃砂写着“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八个字。
  于芩波取过小书,翻开封面,但见里面一页白纸上,也是用硃砂写着“蠢才”二字,再往下翻,页页如此,直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连写着“蠢才!蠢才!蠢才!”六个大字。
  于芩波直气得全身顺抖,暗道:“南海紫竹岛慧慈大士女弟子邱霜兰所说,果然不虚!”
  因此,掷书一叹,道:“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现仍安然的存放在五重景天观中的锁龙楼,我们这些人都上了人家的大当,把江湖中闹得个天翻地覆,还不知死了多少人,逆阴赤炼蛇妇红衣女阿飞章月云,真是太过阴险狠辣了!”
  在场的数百群豪,见这地形图及灵蛇宝录果然全是假的,大家都不禁呆了一呆!
  正在大家感到受人作弄非浅,群起愤怒之际,忽然一个衣衫褴褛,乱发散披,手捧竹杖的丐化女,飘上木台,高声对广场群豪喊道:“我们既然受了逆阴赤炼蛇妇章月云的作弄,自当要寻求报复。现有逆阴赤炼门中的龙旗令主査子玉,和凤旗令主玉竽妃子罗碧云两人均在,我们何不将他们两人双双处死,把两具尸体送回五指峰,一方面可雪我们心头之恨,一方面也可给点颜色让赤炼蛇妇看看!”
  于芩波见这向广场群豪说话的人,正是神行乞女万缈香,不禁一怔,暗道:“她之要来以话激起群豪公愤,莫非要报査子玉在广来客栈给她两镖之仇?固然复仇之心,人皆有之,不过以这种借刀杀人的手段,有欠光明。”
  因此,正想上前阻止万缈香,无奈,她的话已经说完,同时群豪中已有人在高声问道:“那査子玉和罗碧云二人在那里,我们去把他们抓来剥皮抽筋!”
  万缈香得意的一笑,高声答道:“现正在观音堂,和慈元大师及寺中几名弟子交手。”
  慈悟、慈觉、慈慧一听,心头不禁同时一震,暗自忖道:“原来闯进观音堂的竟是逆阴赤炼门中的龙、凤两旗令主,难怪坚守观音堂的弟子,不是他们两人的敌手,故而击钟传警。既是如此,恐就是慈元也未见得挡得住人家。”
  三人心念既然一致,行动自当也是不约而同,只见他们师兄妹三人,同时一晃肩,飘落台下,正要举步,慈悟突然回头,说道:“二弟,你内伤尚未痊愈,暂留这里,让我和四妹去接应三弟。”
  慈觉大师虽然是慈云寺的掌门方丈,但被今晩这场翻江捣海般的事情一闹,自己也没有了主意,听大师兄这样吩咐,也就只好躬身应是,退回台上。
  观音堂就在佛祖殿后面不远,那是用青砖砌成的一座雄伟殿宇,殿中观音法像,全身丈许,黄缎遮幔分垂,供案上四色鲜果,宝鼎中香烟袅袅,钟鼓分悬,一派庄严气象。这座殿宇,乃是由慈觉亲传弟子,号称慈云寺四大护法之一的梦真,率着十名弟子驻守。
  慈觉、慈慧双双赶到时,慈元正抡动着手中那个两百斤重的铁木鱼,力冈玉竽妃子罗碧云,由慈元率来的六名弟子,只剩下三个在苦斗査子玉,其余的弟子,包括梦真在内,均殉职师门,陈尸殿上!
  一座雄伟庄严的宝殿,成了尸山血海,慈悟一看这情形,长眉一挑,面色顿变,慈慧却不由自主的落下两颗泪珠!
  慈元大师原本是武功极高的江湖中成名人物,就是所有弟子,也都得慈觉的真传,讲道理,不应该败到这般惨,无奈査子玉和罗碧云师兄妹两人,一身奇异的盖世武学,乃是得到关外一位异人的真传,师兄妹双双联手,真是有万夫难敌之势!
  慈元力斗罗碧云,三名弟子苦拼査子玉,均已败象早露,幸好慈悟二人赶来的正时时候,忽闻慈悟一声怒喝,道:“好一个逆阴赤炼门中的龙、凤两旗令主,心狠手辣之名,果不虚传,待贫道来接你几招!”
  话声中,人已飘到慈元面前,硬接罗碧云一记玉竽……
  慈元见大师兄赶来援手,接了对方一记玉竽,自己压力骤减,抡回铁木鱼,跃出战圈。
  这时慈慧也娇叱一声,连人带剑扑到査子玉面前,解了三名弟子正感不支的危!
  玉竽妃子罗碧云眼见慈悟硬接自己一记玉竽,心头不禁一震,暗道:“・这老和尚功力不凡,与慈元相比,不知高强了多少倍,自己还真要费番手脚呢!”
  心念及此,故意咯咯一笑,道:“老师父功力惊人,果然是一位得道高僧,小女子今夜领教高人的绝学了!”
  说话中,玉竽斜切,一招“槐影遮日”,竽管尖端,点向慈悟右腕脉门要穴。
  慈悟冷笑一声,道:“来得好!”
  话声里右腕微微一沉,让开玉竽,招势略变,一进步欺入中宫,一招“运掌排山”猛劈过去。
  掌风脱手,直似江河倒泄,力道凌厉无与伦比,罗碧云心里微震,暗道:“老和尚功力实在雄厚已极,自己虽不见得会败在他的掌下,但能避时,又何以硬接。”
  想至此,也冷冷一笑,双足用力一顿,“翠花冲霄”全身拔起丈来高,慈悟掌风劲力,呼的掠过罗碧云脚底,打在殿左壁下一张黑漆太师椅上,只震得碎木四溅纷飞。
  站在一旁观战的慈元,看玉竽妃子罗碧云不但武功高不可测,且轻功似也不在大师兄之下,放眼望去,殿中陈尸,尽是自己寺中的弟子,大师兄年已古稀,万一不敌,将如何是好!
  大和尚心里一急,再也顾不得武林中单打独斗的规矩,一抡手中两百斤重的铁木鱼,直抢过去,想助大师兄慈悟,双斗罗碧云。
  那知罗碧云纵身跃起,避开慈悟一掌,落地之后,情势已经大变。
  只见玉竽妃子手中玉竽,已展开了疾捷无伦的连环快打,慈悟一双肉掌,也是掌如骤雨,挡住了罗碧云,使慈元无法出手。
  回头一看,慈慧与査子玉,已打入生死关头,两人由以长剑点、劈、刺、扫、攻、化、解,变成了各以内功相拼!
  两柄长剑交叉相格,各以本身真力,运行剑上,尽力抵压。
  査子玉虽然年轻,但功力似深过慈慧,只见她鬓前已现颗颗汗珠,虽尚可支持下去,看上去却像是异常吃力,剑身颤动,败象微呈。
  猛见査子玉曲肘收剑,但闻吱的一声!两柄剑身相互一擦,已然分开。
  査子玉曲肘收剑,看上去势子很缓慢,其实双臂及长剑,全都潜蕴着无穷真力,无论慈慧是攻是躲,他即可吐力趁势袭击。
  慈慧女尼已窥破敌人心意,一沉丹田真气,骤然间又把全身功力运到双臂,剑指对方不动,冷笑一声,道:“你们逆阴赤炼门中,人人心毒如蛇,天下群豪业已识破那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乃是假的。群情愤怒,你就是把我毙在剑下,未见得能逃过天下人之手!”
  话说完,右臂再运神功,长剑剑身微微颤抖,同时发出一阵极为细弱的嗡嗡之声。
  这样一来,査子玉果然无乘机袭击之隙,只好一招“新月如虹”,长剑扫了一个半图圈,又贴在慈慧的长剑之上。
  渐渐的两人已移动身躯,可是步子都慢如蜗牛,就这样足足有一刻工夫,慈慧的两鬓,汗珠已如雨滴般,直往下淌。但査子玉也是俏目圆睁,面色变得惨白,这当儿只要谁功力略为不济,或移动长剑,必为对方所伤,且伤得极为惨重。
  慈元大师站立一旁,只看得怵目惊心,知道这种以内力真气互拼,不分生死,无法收住!
  慈云寺中三僧一尼,并非江湖中邪恶歹毒之徒,今夜将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藏置雁塔之顶,设下烛光奇阵,也是由于天下群豪,云集长安,要夺取这两样奇物,而为势所迫,不得不出此对策。
  如今要慈元大和尚,暗下杀手,帮助师妹慈慧,却不愿为,但如再过一刻工夫,又怕慈慧要力尽身伤,最低限度,也要落个两败俱伤!
  他心中一阵焦急,不自觉的缓步移近两人,再看自己师妹和査子玉,已到生死存亡决于顷刻关头,而且慈慧形势愈来愈险,不但汗如雨滴,而且惨白的面色中,还现出一行泪痕!
  究竟是同门情深,慈元看师妹危在眼前,那里还顾到许多,一咬牙,正想一掌劈去,毁了査子玉,挽救慈慧。
  那知,他这样一来反而弄巧成拙,就在他咬牙扬手吐掌之际,蓦闻一声惨叫!査子玉长剑,在慈慧的左肩处,透穿刺过,鲜血如泉,人也退出丈许。
  原来慈元一起急救师妹之念,立即为査子玉和慈慧两人同时窥破。
  査子玉为人,原来就忮刻阴险,何况眼下自己又处在生命万端危急之际,是以,他未等慈元掌力吐出,自己已尽运平生真力,剑身往右一偏。就在这一偏的刹那间,他已觉出慈慧心神分散,接着陡的曲肘收剑,紧跟着一招“毒蟒吐信”,剑若闪虹,刺入慈慧左肩,等慈慧警觉不妙时,人家长剑已在自己肩处透穿刺过,不禁一声惨叫,负伤退出丈许。
  慈慧吃亏在自己感到三师兄来到自己身边,定出手助她一臂之力,暗里一喜,心神分散,査子玉长剑一偏,她浑然不觉。是以,让对方窥破心里,乘机收剑,紧剑着一剑刺来,以致伤在对方剑下!
  慈元大师倏见师妹身受重伤,那里还能忍耐,暴怒之下,一声虎吼,抡起手中的两百斤铁木鱼,与査子玉战在一起。
  慈慧虽然身负重伤,剧痛难当,但神智却还清醒,一看目前情势,知道大师兄和三师兄全不是逆阴赤炼门中,龙、凤两旗令主的对手。何况他们两人尚带有十六名护法弟子,分立两边,到现在一直就没有动过手,如果自己再不离观音堂至广场,向掌门师兄求救,请他设法解围,不但两位师兄要伤在査子玉和罗碧云手里,就是自己也要流血过多,伤重死去。
  她心里有了这样的想法,立即以眼示意自己寺中三个弟子,要他们准备逃离观音堂之后,随着身形已起。
  三个弟子当然会了意,与慈慧同时一晃身,捷若飘风的出了殿外,接着几个纵跃,往广场奔去。
  査子玉与罗碧云的十六名护法弟子,虽然想追上前阻拦,但略为迟了一步,而且慈慧等身形太快,加以又未奉到令主命谕,也不敢妄追,只好还是各归原位,肃立观战。
  慈慧率着三名仅仅活着离开观音堂的弟子,来到广扬,直奔木台。
  慈云寺掌门慈觉眼见师妹伤成这个样子,不禁大惊,忙道:“师妹,你怎么伤成这个样子,大师兄、三师弟,还有梦真等弟子呢?”
  慈慧心鼻一酸,双目中涌出两行热泪,凄声答道:“逆阴赤炼门中龙、凤两旗令主,人虽年轻,但武功却高的惊人,这是小妹带着离开观音堂仅仅活着的三名弟子,梦真等全都陈尸殿中。大师兄、三师兄现虽正在和査、罗二人决斗,但看情形,绝不是人家的对手,因此小妹特来将情禀告掌门师兄,祈火速设法解两位师兄的生命之危!”
  慈觉大师听了这席话,只气得毛发皆竖,心胆全裂,大喝淮:“好毒恶的小畜生,我要把这条老命和他们拼了……”
  
  第八章
  略顿,转面望着慈慧,又道:“师妹,你伤的不轻,我留下你刚才带岀来的三名弟子,在这里替你敷药裹伤,余下的全跟我去。”
  说完,右手袍袖一拂,接着飘身下台,纵跃如飞,往观音堂奔去。
  护卫在木台左右的数十名弟子,见掌门人下令,要他们跟去观音堂,自是不敢怠慢,烛光下只见人影飘飞,全紧蹑掌门人身后,直奔观音堂。
  就在慈觉大师,率着数十名寺中弟子,要赶往观音堂接应慈悟、慈元,刚好奔至东门时,寺里已涌出了査子玉、罗碧云和十六名一律红衣的护法弟子。
  慈悟、慈元虽跑在众人前面,但全都失去一只左臂,鲜血直流,沿路滴落。
  原来慈慧带着三名弟子逃出观音堂,聪明的査子玉顿时惊觉,她若一到广场,务必招来掌门慈觉和寺中所有的弟子,说不定还有许多武功极高的江湖人物。
  由于那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是假的,他们迢迢千里,赶来长安慈云寺,结果宝物非真,自是要愤怒我们师兄妹,这话虽经慈悟适才对师妹罗碧云说过,但当时只顾与人交手,未曾注意,现在想起来,果然不是危言耸听,万一他们联手围攻,自己武功再强,也无法敌得过群豪的合攻……
  想到这里,心里不禁一震,紧接手中长剑打闪,毒招疾出,连攻三招。
  这三招,势若裂岸惊涛,凌厉无比,慈元那里敢硬接,只好向后疾退七八尺。
  査子玉逼退了慈元,乘机飘身出观音殿,慈元还以为他要借机逃走,大喝一声:“想走么?”
  话犹未了,双手一抡铁木鱼,一个两百斤重的铁木鱼,就像掷球似的,直飞奔査子玉而去。
  那知査子玉早有防备,骤然转身,扬手一掌,朝准飞来的铁木鱼劈去。
  一个飞来的铁木鱼,硬被他这强猛无伦的掌风,劈得斜飞出去六七尺,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慈元见自己掷出去的铁木鱼,被他一掌劈落,心头猛然一震,暗道:“这小子好深的功力!”
  心念转此,赶忙一飘身,抢到铁木鱼前面,一弯腰去捡那铁木鱼。
  心狠手辣的査子玉,顿时又抓了一个伤人的机会,见他弯腰去拾铁木鱼,赶忙一招“北海瑶虹”,身随剑走,人到剑落,待慈元惊觉不妙时,那里还来很及避招,一条左臂,硬生生的被査子玉削下!
  慈元疾痛之下,也顾不了再拾落在地上的铁木鱼,一飘身抢出丈许外,接着几个纵跃,往寺外广场,捷若风飘般的奔去。
  査子玉傲然一笑,转面看观音堂中的师妹罗碧云,正也用玉竽削断了慈悟老和尚一条左臂,老僧虽然功力深厚,但到底是风烛残年的人,似已支持不住断臂之痛,那里还敢恋战,一晃肩,出了观音堂。
  这一次査子玉算是发了慈悲,没有乘机杀人,因为他立在观音堂门口,眼看慈悟跃了出来,若要乘人之危,劈出一掌,或挥长剑,老和尚定无生理。
  査子玉、罗碧云师兄妹俩,望着断了左臂的慈悟、慈元,双双逃去寺外广场,不禁相对得意的一笑,随着一挥手,带着十六名男女护法弟子,也往广场赶去。
  慈觉一见自己师兄妹三人,全伤在査子玉、罗碧云二人手中,而且伤的极为惨重,不禁心肠寸断,双目中顿时落下两颗泪珠!
  一转面,对身旁的弟子吩咐道:“快去几人,替师伯、师叔敷药疗伤,并随护左右,不得误事。”
  群弟子中,立时有六名年纪较大的弟子,跃出众人,躬身答道:“弟子遵命!”
  慈觉一挥左手,六名弟子即箭一般向慈悟、慈元身前奔为。
  大和尚实在是心痛已极,见六名弟子走后,随着又大声喝道:“其余的人,限你们在百招以内,替我搏杀逆阴赤炼门中的这群狗男女,不得有误!”
  群弟子同时答应一声道:“是!”
  忽然各亮兵刃,向査子玉和罗碧云的十六名护法弟子围去,顷刻之间,但听一片叮当叮当的兵刃相接之声,不绝于耳,刀光剑影,也是耀目难睁。
  慈觉先下令,命群弟子将査、罗二人的十余名护法弟子控制住,然后自己仰天一震惨笑,悲愤凄厉的笑声一落,随即喝道:“査子玉、罗碧云,你们年龄虽然不大,但心肠都是狠毒无比,先把假的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放置在景天观不重要的地方,让人盗取,以假乱真,制造杀劫,使武林同道为了这种东西相互残杀,以减将来对你们逆阴赤炼门中不利的实力。尤其是你们龙凤两旗令主,带着十余名护法弟子,也赶来长安,参与今夜这场夺宝盛会,这显示柳家姐妹从你们景天观盗出来的地形图,和灵蛇宝录的真实性,使人不生疑窦。”
  稍顿又道:“这手把戏实在是耍得妙,不过,贫僧不敢相信这种阴谋毒计,是你们两人订出来的,定然是那逆阴赤炼蛇妇红衣女阿飞章月云所作所为,一手制造,我要问你,毒妇章月云何以不来?”
  査子玉冷冷一笑,道:“老和尚,你所说的一点不错,不过,今晩慈云寺中这点小小的事情,何须我们掌门人亲临,有我们师兄妹两人足够应付。”
  话至此略顿,俏目扫了全场一眼,然后又投注于慈觉脸上继道:“告诉你也无关系,我们掌门人在五指峰景天宫闭关研究一种神功。”
  慈觉也冷然一笑道:“原来这样,不过,你说话未免有点过份狂傲,你就有把握今晚能活着离开我慈云寺么?单就贫僧来说,你们伤了我师兄妹三人,又杀死十余名弟子,这笔血债,怎样算法!”
  査子玉尚未来得及答话,玉竽妃子罗碧云已咯咯一笑,插口道:“不要说是慈云寺中,只剩下你这个孤掌难鸣的和尚,就是天下武林自称正宗门派的高人,和那些无门无派的草莽,我们全都没有放在眼里,这笔债怎么算法,由你划道,我们无不奉陪。”
  这席话,不但激得慈觉暴怒难遏,也激怒了在场群豪,只见人群中,起了一阵强烈的骚动!
  慈觉一看当前情势,知道査子玉、罗碧云已得罪了天下群豪,自己虽然心里雪亮,不是人家的对手,心想事到危急之时,定然会有人出来援手,不由胆量一壮,怒声喔道:“既然这样,那就接招吧!”
  话声刚落,人尚未有行动,忽听两声凄厉无比的惨叫!
  慈觉知道,这是双方弟子恶斗,有了伤亡,由于目前情势迫切,也无暇过问是谁的弟子,赶忙双掌一错,左掌护胸,右掌正待一掌劈去。
  蓦的,一条娇小的人影,跃落在慈觉面前,大和尚赶忙把即将吐出的掌势,又收了回来,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跃上木台,向群豪说话的小丐化女,不禁一震,正要开口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小丐化女已然一礼,接着说道:“神行乞女万缈香在广来客栈,连中査子玉两支赤练蛇镖,几乎断魂他的毒镖之下,我为了要报这两镖之仇,才在贵寺的观音堂找到他。无奈当时他已和监守观音堂的令高足交上了手,老禅师的几位令高足围着他,猛攻恶搏,使我无法下手。心想,他今晚上绝逃不出几云寺,一时不能报得两镖之仇,但待会有机会,所以我当时即离了观音堂,来到广场,如今果然有了时机,万望老禅师念小乞女报仇心切,査子玉让给我来亲手击毙,以雪心头之恨……”
  说罢,也不待慈觉回答,一转身,双目射出两道杀光,瞪着査子玉,冷笑一声,说道:“査子玉,你好狠毒的心,连发三支赤练蛇镖,想一下置我于死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査子玉淡淡一笑道:“我以为你师父天狼神婆,对今夜慈云寺夺宝之事,不但已稳操胜算,且含有另外阴谋毒计,故命你暗地里放红鳞金线毒蛇,想把我査子玉的一条命,断送在毒蛇口中,这‘狠毒心肠’四字,看应该加居于谁的头上,才算适合!”
  几句话说得万缈香呆了一呆,一时间竟无言以答,过了半晌,才怒声喝道:“谁和你噜嗦这些,看招!”
  招字出口,身形已动,青竹杖一招“毒蟒探穴”,带起一片刺骨寒风,猛点査子玉“期门”要穴。
  龙旗令主査子玉眼见万缈香来势奇快,且杖风凌厉,冷气逼人,迥异平常兵刃,心头也自微微一震,赶忙略晃身形,右滑两步,让过竹杖,紧接着长剑一招“暴雨斜飞”,剑尖斜向青竹杖上点去。
  万缈香只觉握杖右臂一震,心里尤惊,暗忖道:“逆阴赤炼门中,龙、凤两旗令主的武功,果然名不虚传,难怪慈云寺的人,伤亡在他们两人手中的,已经不少。他这一剑点来,看似轻缓无奇,其实剑透真力,凌快无伦……”
  暗忖间,已然曲肘收杖,娇躯往右斜避,那知查子玉趁势招化“银蛟归海”,猛点万缈香左腰际“笑腰”要穴。
  神行乞女万缈香乃是天狼谷,天狼神婆杜飞燕的爱徒,在天狼谷悠悠十余年埋首苦学中,神婆已将自己所有的精奇武学,倾囊传授给了她,再加上她自己数年江湖经验,曾与许多强敌交手,经验阅历均不缺乏。
  如今和查子玉一对手,已知对方功力比自己深厚得多,那里还敢轻敌,连忙杖走轻灵,身若回风,向右一个急旋,让开查子玉一剑,青竹杖趁势贴地扫出,避招攻敌,动作一致。
  査子玉没想到对方身法竟有如此矫健,在骤不及防中,几乎吃了大亏,情急中双足一顿,一式“鹤冲凌霄”,平空升起一丈多高。
  神行乞女娇叱一声,一跃而起,青竹丐化棒“摘月穿云”,跟踪飞去。
  査子玉只因一念轻敌,才被万缈香抢了先机,青竹杖连用绝招,几乎迫得他无机还手,他见万缈香青竹杖灵如飞空活蛇,凌厉无比,这就不由得激起他心头怒火,猛提丹田真气,两臂一张,平空又升高六七尺,然后身悬半空,一个倒翻,头下足上,长剑一招“金针定海”,人剑齐泻,向万缈香兜头刺下。
  这一招,不但出乎万缈香意料之外,就是在场群豪,也无不惊讶,万万没有想到査子玉会在半空中,翻身倒袭,而且剑若灵蛇,狠毒无比。
  万缈香那里还敢冒险硬接,起忙一挥青竹杖,同时娇躯一个鹞子大翻身,想避过对方迎头刺下的一剑。
  饶是如此,还是慢了一着,就在神行乞女万缈香双足刚刚沾地之际,查子玉长剑寒芒,已势若迅电沉雷,到了顶门,她在情知避招无望,只有在闭目等死刹那,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惊叫!
  忽的,一股极为刚猛的劲道,由左面横切过来,直逼査子玉手中长剑。
  变起突兀,査子玉根本就未及防备,剑身被劲力逼得向右一晃,神行乞女万缈香得免断魂龙旗令主剑下!
  她转头一看,只见慈觉大师面若寒铁,双目怒瞪,刚刚吐出掌力的左掌尚未收回,望着査子玉愤然喝道:“査子玉,血债血还,现在轮到佛爷和你作个了断吧!”
  话犹未了,早已功行双臂的右掌,陡的劈出“分浪击蛟”,迎而袭去!
  掌挟劲风,势急力猛,査子玉还真不敢硬接,一晃身形,横飘五尺,让过一掌,横剑卓立,仰天打了一个哈哈,大声说道:“用这种车轮战法,看你们有多少人,全来吧!好在我査子玉还不是怕死的人!”
  话声刚落,长剑寒光已闪,欺身进步,与慈觉大师一双肉掌,打在一起。
  査子玉虽然生性阴险沉稳,但总免不了三分少年盛气,在场群豪原本就恨极逆阴赤炼门中不该以满纸蠢才的假书伪图,来诱惑天下武林中人,以假乱真,自相残杀。又加以被神行乞女万缈香跑到台上,一席话激得群情愤慨,早就有人要想出手,来收拾查子玉和罗碧云两师兄妹,以惩奸宄!
  如今査子尺又口出傲言,盛气凌人,群雄那里还能按捺得住,人丛顿起沸腾!
  陡见两条人影,跃出群豪,纵扑査子玉。
  这时査子玉与慈觉打得正烈,慈觉大师虽然迭遇险招,情势严重,但也还是不敢分心散神,所以两条人影,快逾闪电般,从旁扑来,他仍浑然不觉……
  胸横玉竽,站在一旁的罗碧云,见这情形,心中一急,来不及欺身阻敌,探手入囊,取出两柄赤炼蛇镖,一抖手,两点银芒,电闪打出,人也跟着一个虎扑,玉竽一招“天外来云”,带起一股刺骨冷风,猛攻过去,扑来两人同时一闪身,赤炼蛇镖随贴身而过。
  扑来两人,一个是四旬以上的中年大汉,一个是六旬左右的老者,一律青布俗装,中年大汉舞动一柄厚背鬼头刀,老者却把长剑插在背上,空手攻敌。
  老者见罗碧云来势奇快,玉竽舞动,冷气逼人,知道这是一种迥异寻常的奇特兵刃。
  情急下,双掌一错,左掌护胸,右掌待敌,罗碧云玉竽一招“天外来云”,连竽带人,挟一片刺骨冷芒,刚刚攻到,老者待敌右掌,突然劈出,随手一股无比劲力,逼开玉竽。
  玉竽妃子罗碧云平日玉竽出手时,就从未遇有人能够逼开过,这时,不但玉竽被老者掌刀过开,同时觉得自己挥竽右臂一麻,心里大吃一惊,赶忙一个大转身,避开老者掌力正锋。
  老者那容她就此避过,趁势劈出护胸左掌,追打罗碧云后背。
  罗碧云的武功,在逆阴赤炼门中来说,仅次于赤炼蛇妇章月云,在武林中自是顶尖的高手,耳闻身后劲风挥来,知道老者护胸左掌,已经出手,那敢怠慢,娇躯一晃,向右横飘七尺,让过厉掌。
  回头看时,那中年大汉已挥动厚背鬼头刀,与慈觉大师合攻査子玉,那大汉武功像也是颇为高强,刀舞寒芒耀目,只逼得龙旗令主査子玉连退数步。
  就这么刹那分神,老者双掌交错,功行两臂,朝罗碧云连劈三掌。
  老者掌风,势急力猛,凌厉无伦,直似江河倒泄,为玉竽妃子罗碧云自闯荡江湖以来所仅见,心里大惊,暗道:“这人功力深厚,为江湖中罕见高手,不知道是那路人物?”
  心念转动间,娇躯连环飘忽,让过三掌,莲足刚刚拿桩站稳,随即怒道:“你是什么人?”
  老者仰面几声冷笑,道:“你认为你们师兄妹那点微末武功,就能够在江湖上不可一世,一意孤行么?要知道武林中,奇人异士,多如恒河沙数,别说是你们两人,就是逆阴赤炼蛇妇红衣女阿飞章月云,又何足道哉?”
  罗碧云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寒霜满面,也连连一阵冷笑,道:“听你说话,狂言狺狺,我问你到底是那号人物?快说!”
  老者又是几声冷笑,道:“黔北双杰,老大金刚掌陆英,老夫很少在江湖中走动,你当然没听说过。”
  罗碧云咯咯一阵长笑,答道:“难怪大言不惭,果真是有来历,久闻黔北双杰,是武林中杰出高人,罗碧云自不量力,领教绝学,那位可是令弟陆豪?”
  陆英冷答一声:“正是!”
  翻手拔出背上长剑一招“力劈五岳”,一欺身迎头劈下,嘴里喊道:“你既知咱们兄弟名头,那就再接几招试试,看是不是徒具虚名!”
  罗碧云玉竽挥动“迎云捧月”,横竽一扑,竽剑交击发出一声清脆响声,陆英只觉握剑右臂一麻,虎口发热,但更使他觉得惊讶的是,自己长剑,裂石开金,她手上的竽,不过是翠玉作成,何以一剑劈上,玉芋分毫未受伤损,可见这团翠玉,迥异寻常了。
  玉竽妃子也自心神一震,暗道:“这老者功力,实在惊人,黔北双杰之名,果不虚传!”
  一招硬打硬接,彼此心里都有数,谁也不敢再存轻敌之念,玉竽长剑,各展所长,刹那之间,金风呼呼,光影如山。
  这边査子玉力斗慈觉大师和陆豪两人,打得山崩海倒。
  那边慈云寺中的数十名弟子,与龙凤两旗令主的十六名男女护法弟子,也打得个天昏地暗,星月无光,广扬上顿时间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以査子玉、罗碧云的武功来说,分敌黔北双杰和慈觉大师三人,自是毫无问题,无奈在场群豪,全都把逆阴赤炼门,二十余年来,在江湖中的所作所为,及这次用假书伪图,以假乱真的事情,而恨入骨髓。
  连宋小梨把她自己恩师身中匕首惨死,也迁怒到查、罗两人头上,她想:“恩师此次赶来长安,主要的在想获得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替师叔报仇,只不过是顺便而已,没想到……”
  她有了这样的想法,当然一股替恩师复仇的怒火,就燃烧在査、罗两人身上了!
  她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放声伏尸痛哭,内心的悲痛,像是发泄了许多,心境感到一阵轻松,转面一看,见寺门前一片刀光剑影。
  同时,从青光霍霍的剑影刀光中,隐隐看到査子玉和罗碧云全力抵敌的飘忽身影。
  她已然察觉,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于是,她缓缓伸出右手,在恩师卓梨花僵硬的手掌中抽出那支喂毒纯铜梨枝,徐徐站起身子,双目凝神,朝梨枝上一望!一种痛失恩师的悲愤,又猛然间涌至她的心头,接着秀目中滚落几颗泪水……
  一股复仇之火,激得她发出一声凌厉长啸,厉啸住时,人已飘落在罗碧云面前,一横纯纲梨枝,望着正与黔北双杰陆英打得正烈的罗碧云,幽然一阵冷笑,笑声里咬牙说道:“贼姑,我恩师若不是为了勾魂谷地形图和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也不会被匕首透胸,溅血雁塔,如今她的徒儿宋小梨要来向你讨还血债了!”
  话声刚落,纯钢梨枝寒光已然打闪,一招“卷雨飞花”,猛扫罗碧云左腰“胃仓穴”。
  卓梨花飘然出场,向慈悟老和尚叫阵时的情形,罗碧云与査子玉俩隐身群豪中,已是看得清楚,但就在那个时候,他们两人为了要在群雄发现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是假书伪图之前,能够达成寺内发起突变的宿愿,好藉机逃走,因此那时既已潜入寺内观音堂。所以卓梨花上雁塔,遭匕首透穿胸膛而死,以及宋小梨来后的一段情形,她却全然不知。
  是以,宋小梨一席咒骂,她只能在语气中听出,这女人是来替她师父复仇,但她师父是谁?由于当时她正在全神和黔北双杰陆英搏斗,也就无法分神去多作思索……
  及至宋小梨纯钢梨枝一招出手,她斜目见到那株梨枝,才猛然一震,知道这女人是卓梨花的徒儿,那里还敢轻敌,赶忙柳腰一挫,玉竽横扫,挡开陆英刺来的长剑,跟着一飘身,也避开了宋小梨扫来纯钢梨枝!一避双招,虽然奇险绝伦,足见玉竽妃子毕竟是武功已臻妙境的高手。飘忽的身形,刚刚站住,身形又动,玉竽一招“沉雷震天”,分袭陆英、宋小梨两人!
  忽然,人丛中又飞起五六条人影,分扑査子玉、罗碧云。
  这些人都是当代武林中,顶尖的高手,且把査、罗二人恨之入骨。
  眼看慈觉大师、陆豪、宋小梨、陆英四人分攻査子玉、罗碧云,都无败象,知道今夜若要逆阴赤炼门中龙凤两旗令主,陈尸慈云寺广场,非多位高手,联手合攻不可。
  是以,六个人分别飞至査子玉、罗碧云面前,连话都没有说,立即各挥兵刃,参与战圈,力斗两人!
  俗语云:“好汉难敌三把手”,何况今晚云集慈云寺的人,全是当今武林一等一的人物,不是一派掌门,就是经过挑选出来的一流高手,査子玉、罗碧云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法获胜。
  饶是如此,他们两人还是尽全力,各展绝学,与群豪搏斗了若一盏热茶工夫之久,査子玉才渐渐不敌,现出败象!
  陡听一声:“好小子,果真是条硬汉,接老夫一掌试试!”
  话声刚落,接着一股强猛力道,迎面打来,查子玉只觉得胸口处,如同中了一下千斤铁锤一般,腑内一阵翻腾,登时吐出两口鲜血!
  查子玉心魂猛震,抬头一看,见发掌人是一个清瘦白髯老人。
  他知道这老人掌力雄浑无伦,自己又在被人群攻之下,那里还敢回手,硬吃人家一掌之后,顿萌逃生之念,他知道此时除了设法逃走之外,再无第二条路走,若是硬拼,就是铁打金刚,铜铸罗汉,也要被他们碎尸万段,含恨九泉!
  心念一动,运集平生功力,长剑唰、唰、唰,猛攻三招,把围殴徒众,稍为逼开,一点足,正想纵身逃去。
  忽的,一眼看到了与许春菊、柳婉倩、栅婉玲站在一块的于芩波,心中一喜,把一个原已点足纵起了的身形,再猛提一口丹田真气,一个急纵,直如掠波巧燕,朝于芩波飞去。
  那知,距于芩波尚有三丈,那清瘦白髯老人,已如影随形,追踪而至,右手一扬,虚空一送,又打出一道强猛掌力,一阵罡风,直向査子玉背心逼来。
  查子玉耳闻身后罡风破空,那里敢丝毫怠慢,猛抖双臂,一提真气,平空升高丈余,掌风贴脚底,势若奔雷扫过。
  待清瘦白髯老者,再想追击时,查子玉已飘身落在于芩波面前,急道:“丁兄,广来客栈,小弟所坦诚剖陈之争,就是祈兄在此时助小弟一臂之力,如蒙俯允,大徳宏恩,没齿不忘!”
  于芩波尚未来得及答话,陡听一陈仰天狂笑,笑声中,一个苍老沉稳的声音喝道:“看你一表人才,聪明隽智,似未染江湖恶习,没想到你竟与逆阴赤炼门中的凶贼恶徒有了勾结,那,就先收拾了你再说……”
  话犹未了,厉掌已出,一股强猛劲力,朝着于芩波前胸劈去。
  在来人说话的时候,于芩波已然看清了正是追击査子玉的那清瘦白髯老人,但他万没有料到,话声一落,厉掌即出!
  他不禁心头大震,正待晃身避掌,忽的一道猛力坚风,从于小侠左后侧飘来,与清瘦老者劈出来的掌风,正好在半途相撞,但闻“啪”的一声,两道掌力顿时撞得各自消失。
  清瘦白髯老人,原是劈掌行家。双方掌力一经接触,已然知道对方打出来的是百步劈空掌。
  这百步劈空掌力,和一般掌风又自不同,一个内功深厚的人,因为发掌雄浑,所以带有掌风,不过这种掌风,饶是你功力再深,至多也不过在十余步以内,能够劈伤或劈死敌人。
  但百步劈空棠,却是一种专门功夫,功力练到炉火纯青之境,可伤人于百步,但要看练的人,练就功力的深浅,而决定与人的距离。
  清瘦白髯老者,当时虽然只觉得这掌力雄浑无比,并未看到发掌之人,身在何处,俱就这样,已使他惊觉到自己不是对方敌手,故一掌被人家挡失之后,再不敢发第二掌,只是木立当地,说不出话来!
  那人用百步劈空掌,挡住老者一掌,救了于芩波之后,随即双足微顿,轻纱飘飞,抢到于小侠跟前,望着清瘦白髯老者冷笑两声,道:“我和你们华山派并无仇怨,不过你想伤的人却是我的好友,他只要有一点伤害,我就要拿你这条老命来抵账。”
  话至此,一转身,满面含笑如花,望着芩波,低声问道:“兄弟,你没有受伤吧!”
  于芩波见人家骤然出手援救,内心原本很是感激,但等他发觉这援手他的人是谁时,心头不禁猛然一震,接着脸色一变,冷冰冰的答道:“他的掌风根本就未沾到我身上,门竹华,多谢你啦!”
  原来在离魂羽士赶来慈云寺时,门竹华也随后跟踪而来,她来的目的有二,第一,是监视她师父离魂羽士易春年,夺取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第二,就是要来乘机与于芩波接近。
  门竹华生性淫荡,她与李志平同门学艺,自她懂事之后,见师弟李志平灵秀可爱,一颗心就终日缠绕在志平身上,不克自制,二七岁就和李志平勾搭成奸,离魂羽士因见他们两人平日举止彬彬,不苟言笑,所以不疑有他……
  门竹华自与师弟发生暧昧之后,在她的心目中,认为李志平是天下无与其匹的美男子,但自见到于芩波后,立即觉得李志平黯然失色!
  是以,她对于芩波情怀一动,一颗心登时即觉得无法控制,所以当慈元铁木鱼震伤芩波内腑时,她立即赠药。
  于芩波入烛光阵与慈慧搏斗,和上雁塔夺宝时,她的一颗心简直急得快要爆炸,但当着师父离魂羽士及婉玲面前,她又不好怎样表示出来。
  及至于芩波安然下塔,她的心中才好像滑去一块沉重的铅块,至此之后,她随时在注意着于小侠的行动。她知道,今天晩上,必然有一场罕见杀劫,她唯恐于芩波遭人毒手,所以们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只要于芩波稍有危险,她立即出手抢救。
  所以清瘦老者华山派掌门人银须叟朱一成,朝着于芩波一掌劈来时,她随即打出一记百步劈空掌,挡住对方掌力,救了于芩波。
  于芩波心纯如玉,而且他全部精神集中在今晚这场夺宝所引起的风波之上,所以门竹华对他的一番关顾深情,他却全然不知!
  于芩波几句冷冰冰的话,只听得门竹华芳心一震,心想:“我对他如此深情呵护,他却对我这样冷淡,真使人太伤心了!”
  想至此,秀目一红,几乎落下眼泪来!但她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知道这不是向他流泪的时候,赶忙一咬牙,硬把两眶差点要流出来的眼泪硬逼了回去,强装笑容,进前一步,低声说道:“于相公,你怎么对我生这么大的气呢?我又没有得罪你!”
  于芩波冷声答道:“我与你无丝毫关系,当然谈不上得罪。”
  门竹华尚未来得及答话,柳婉倩再也按捺不住满腔妒火,一转面,大声问道:“这女人是谁呀?你认识吗?”
  娇稚无邪的柳婉玲,她那里会知道姐姐问这句话的用意何在,忙道:“我认识,我认识,她就是我告诉过你的,那逆师背伦的恶女人门竹华!”
  柳婉倩打鼻子眼里冷哼一声!正想再用冷语激斗门竹华几句。
  忽见门竹华脸色陡变,如罩冷霜,双臂轻纱微抖,一飘身,到了柳蜿玲面前。
  于芩波生怕她要向玲妹妹突下毒手,一个箭步,抢到两人之间,面若寒铁,望着门竹华,怒声喝道:“你要干什么?”
  门竹华咯咯淫荡的一笑,道:“哟!你以为我会伤她吗?我若伤了她,那你不会找我拼命,我只是想和她讲几句话,不行么?”
  话至此略顿,日光陡的变得凶厉,注旋着柳婉玲,说道:“你这位妹子,我这是第二次警告你啰,以后说话,得留点神……”
  神字以下的话,尚未说出,靠近寺门的广场上,发出一连串的惨叫悲嚎,几个人全被这凄厉的声音震住,转面一望,烛光下,只见断肢残体,四溅横飞,知道那边已发生极其惨烈的搏斗,但伤亡的是些什么人,却无法知晓。
  就在这时,紧靠木台附近的人丛,也随着起了一阵沸腾,接着五六个手挥兵刃的大汉,向査子玉扑来。
  査子玉生性阴险机警,在门竹华、于芩波等闹这一阵子时,本想乘机溜走,但他流目偷看了一下,许多人都在直瞪怒目,在虎视着他,好像是只要他一拔足,全都会涌了上来,将他乱刃劈死,碎尸广场!
  加以他爱师妹玉竽妃子罗碧云极深,也有点不忍心就这样丢下她,自己一人逃走,但要杀开一条血路,回身抢到寺前,助她一臂之力,又自觉力之不及。他正在心急如焚,策无两全之际,五六个手挥兵刃的大汉,捷若出尘鹰隼,已然扑到他的身前,连话都不说一句,只见兵刃挥舞,寒光闪闪,冷气迫人,围着他猛然抢攻!
  在这生死存亡关头,査子玉那里还敢怠慢,重又骤展神威,功运双臂,挥起长剑,力敌数人。
  于芩波见门竹华对婉玲下了一番警语之后,确无出手伤她之意,也就放下了心,一转面见査子玉被群豪围攻,心中委实难过已极,暗道:“査子玉在广来客栈,对自己所求,当时虽未答应他,但也没有拒绝他。再说逆阴赤炼门人,在江湖中虽然恶迹昭彰,致遭天下人共愤,但罪在元凶,天下群豪也不能把所有怨恨,全泄在他们两师兄妹身上。”
  他原本是一个情感脆弱,极易冲动的人,既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对査子玉、罗碧云两人的遭遇,顿起怜悯,随之也动了想助他们一臂之力的念头。
  正待振腕挥剑,先抢救了査子玉,再和他连手并剑,冲至寺门抢救罗碧云和十六名护法弟子,忽然心里一怔,又暗自忖道:“在场之人,全都把査、罗两人恨之入骨,自己若慨然出手相助,群豪岂不全要对我于华山派门人朱一成一样的看法,说我与逆阴赤炼门中有了勾结,就是许阿姨和倩姐姐、玲妹妹,也不会例外,到那时群起伐我,我岂不是自招祸殃!”
  就在他这一阵沉思之间,査子玉的情势,已经转变得极为严重。
  原来华山派掌门人朱一成,又已参入战圈,以一双奇猛无比的掌力,与六个挥剑大汉,联手攻打査子玉……
  忽见査子玉右手挥剑,力斗六人,左手却指着朱一成怒喝道:“原来你就是华山派的掌门人朱一成,难怪你的掌风,雄浑无比,今夜我査某如果死在你的掌下,也可称死而无憾了!”
  说话中,长剑力攻三招,略为逼退六个大汉,左手凝聚十成真力,一掌劈去。
  朱一成早知査子玉身负绝学,也自不敢硬接,一闪身让开掌势。
  可是査子玉已起了同归于尽的心,一掌劈出之后,乘六个围攻他的大汉,被他逼开,尚未近身的刹那,跟着一个虎扑,箭一般直抢过去,剑掌并出,咬牙连着三招急攻。
  这三招,査子玉使出了浑身解数,招招含蕴劲力,而且快逾电闪,朱一成竟自招架不住,被追得连连后退七八尺,只要査子玉再逼一招,朱一成虽不说身受重伤,但最低限度,也要在群豪面前丢人出丑。
  无奈那围攻査子玉的六个大汉,又已各挥兵刃,围逼上来,且出手全都威猛无比,査子玉不得不丢下朱一成,去应付六人。
  华山派掌门人朱一成,被査子玉这连环三招出手一逼,不由得心中大怒,仰天狂笑一声,双手交错,飘身直欺过来,朝准査子玉左身侧,一掌劈下。
  这一招本是朱一成极怒之下,骤然出掌,所以不但凝足了十成真力,而且身手迅快绝伦,出人意外,査子玉正在全神贯注于力斗六个攻来大汉,却是没有想到朱一成会如此迅快奇厉的又攻了过来。
  一着失神,再想躲避己自不及,右手长剑连舞两招奇厉绝学,避开六个大汉,左臂一迎,接着了朱一成的掌势,只觉全身一震,左臂骨疼欲裂,知道负伤不轻,叫声:“不好!”
  情急中一式“金鲤倒穿波”,身子向后一仰,在围攻的六个大汉一个空档中,箭一般倒窜退去。
  银髯叟朱一成一声冷笑,道:“你往那里走?”
  话声中纵身一跃,如影随形,闪电追去,右手一送一推又打出一掌,朝准査子玉背心劈去!眼看査子玉就要魂断朱一成的厉掌之下!
  忽觉广场中烛光齐黑,同时在广场东北角处,响起一声清越的“哎哟!”
  慈云寺广场周围原插着千数支儿臂粗细的巨烛,加以场的中央雁塔前,又用数百支大烛,摆着一枝烛光奇阵,是以,群雄云集广场中夺宝、搏斗,全赖千数百支蜡烛的火光,把黑暗的场地,照得通明,如同白昼,使行动能够自如。
  如今千数百支巨烛火光,刹那之间全部熄灭,使广场上顿成漆黑,饶是在场之人,个个内功精湛,目光精锐,夜能辨物,但在变起突兀,人心慌惶之下,也无法分辨敌我!
  是以,群豪顿起混乱,各拔兵刃,盲目挥杀,一时间喊叫凄嚎,奔逃乱窜之声,慑天震地,闻之令人胆落魂飞……
  就这样,足足过了若两顿饭的工夫,广场中才渐渐平静下来……
  接着,远处传来一片鸡鸣,撕裂沉沉夜幕,东方显出一线鱼肚白色,天亮了……
  晨风拂过慈云寺广场,送过来阵阵血腥气味,扑鼻潜心,令人作呕!
  忽的,从慈云寺前,跑出两个行色匆惶的断臂和尚,身后紧跟着六名弟子。
  这两个和尚正是慈悟、慈元,他们两人左臂,在观音堂双双被查子玉、罗碧云削断之后,即由六名弟子护着他们回寺敷药裹伤。
  他们所敷药物,是慈云寺中历代祖师传下来的一种灵妙药粉,功效神奇,且他们功力探厚,硬运内功将断臂伤口处的血脉闭住,加以又在寺中净室,休养了不少的时间,所以,不但伤口流血早止,而且痛苦全消。只是慈慧因被査子玉长剑透穿左肩,伤势沉重,虽敷上了这种神效药粉,痛苦已无,但要行动,还是不能,所以只好仍躺在净室中,由三个弟子护卫。
  在广场中烛灭人腾,突然而起混乱的巨变时,声音已传入了寺内净室,使慈悟、慈元、慈慧三人不禁同时大吃一惊……
  慈慧惦念在外的掌门师兄的安危,一挺身,想挣扎从床上跃下,奔出寺去,一看究竟。
  那知左肩伤处一阵彻心剧痛,这一挺竟未挺起,人又倒在床上。
  慈悟、慈元嘛了一跳,赶忙双双跑近床前,急急说道:“师妹,你怎么了?”
  慈慧面荡苦笑,答道:“小妹没有什么,只是外面人声沸腾,惨叫震天,想是有了巨变,不知掌门师兄如何了?”
  慈悟陡的一沉面色,道:“二弟太过任性,当时他要淌这场夺取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的混水时,我就坚持反对。不想他竟以掌门人的权威,硬派三弟去把这两件不祥之物夺了回来,致造成慈云寺一场空前杀劫,弟子伤亡过半,我们也全都身受重伤……”
  话的余音未落,慈慧目蕴泪光,投注在慈悟一张神色肃穆的脸上,幽幽说道:“大师兄,事到如今埋怨二师兄也没有用,我们还是出去看看吧!”
  慈元接道:“师妹,你伤势尚未痊愈,不宜多动,大师兄也请暂留净室,待我出去察看究竟!”
  “竟”字刚一出口,人已飘出净室,往寺外急奔而去。
  他一到寺门,只见广场一片漆黑,所有烛光全都熄灭,群豪沸腾,凄呼惨叫之声惊天动地,不禁使他呆立当地,不知所措,过了半晌,才喃喃自语,道:“奇怪,全场千余支巨烛,怎么会在一时之间,全部熄灭,烛光一黑,人群起了混乱,这又要我到那里去找寻二师兄呢?”
  正说至此,突然一物,在他的胸前撞了一下,随即跌落地上,他蹲下身子,伸手一摸,骇然是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不禁心头一凛,赶忙转身,疾若飘风似的,奔入净室,将广扬上的详情,告诉师兄、师妹两人。
  慈悟、慈觉一听,也全都惊愕骇然,接着各人的双目,都现出一层泪光!
  过了一会儿,才听慈悟低低的宣了一声佛号,凄然说道:“我佛慈悲,但愿二师弟不死于乱刀之下,否则,将何以对泉下师父阴灵!”
  说完一转面望着慈元,又道:“留下三名武功较高的弟子,在这里护卫师妹,其余的人全随我来。”
  语毕,当先出了净室,向寺外奔去,慈元见大师兄离了净室,直奔寺外,自己也就一挥右手,带着六名弟子,紧跟身后。
  他们来到寺外,正是广场中混乱之声已息,天光刚亮的时候。
  熹微的晨光中,举目望去,只见寂寂的广场中,尸首遍地,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慈悟、慈元一看这情形,心头同时起了一阵剧烈的震痛!
  首先,慈悟老和尚双目中滚出几颗泪水,转面望着慈元,凄声说道:“广场中烛光黑时,这些人经过一场敌我不分的混乱肓目撕杀,如果你二师兄在那时没有逃出广场,定然是凶多吉少了,我们快在这遍地的尸首中找找看,便愿他不在其中。”
  说完话,带着三名弟子,往广场西北方一路找去,慈元也领着三名弟子,找向东北方。
  慈悟大师带着三个弟子,尚未走出五步时,忽听身后的一名弟子,一声惊叫道:“师伯,你看那……那……”
  慈悟猛然一惊,倏的转身随着那弟子手指之处望去,果见一片狼藉的肢体不全的尸首中,有一具身披红色袈裟和尚尸首。
  老和尚一见这具尸具,心魂皆裂,一飘身,掠过十余具尸体,落在这个死和尚身边,仔细一看,这和尚虽然脑袋被削去一半,但身材矮小,不像是二弟慈觉,心里正自转忧为喜。
  忽听慈元一声惨厉大叫道:“二师兄,你……你……你死得好惨呀!”
  慈悟闻声一震,转脸望去,只见慈元伏在一具身披大红袈裟的和尚尸体之上,放声大哭。
  老和尚右臂一抖,但见僧袍飘风,人若脱弦快箭一般,掠抢到慈元跟前,低头一看,果然是自己的二师弟慈觉。
  只见他胸前一共有七处伤口,像是被长剑所刺,每一伤口处,还在汩汩的流出紫血,瞪目张口,舌吐唇外,死状极惨。
  这时候三个弟子也已赶来,见果然是自己师父,不禁同时喊了一声:“恩师!”
  一字排开跪在地上凄哭不止,站在慈元身后的三个弟子,正哭的极为伤心,见赶过来的三位师兄弟跪下,自己三人也随着跪下。
  只有慈悟,卓立在众人身边,双目稜瞪在二师弟慈觉的面上,老泪长如线,由两只眼睛中,不停的淌下,但他并没有哭泣的声音……
  过了足足有半盏热茶的工夫,慈悟才抬起右手用月白僧袍大袖抹了抹眼泪,哽着嗓子说道:“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哭有何用,快起来将他遗体抬进寺中,筹备后事吧!”
  慈元和六名弟子,听他这样一说,也就只好各人落泪如雨似的,徐徐从地上站了起来。
  慈悟向六名弟子望了一眼,又道:“你们把师父抬进去之后,再出来寻找你们的师兄弟,务必将寺中所死的人,全部找着抬进寺中,暂放在观音堂,然后焚化。”
  六名弟子含泪同时答应一声:“是!”
  抬起慈觉一个血淋淋的尸体,往寺中走去。
  六名弟子抬着慈觉走后,慈元凄然一声长叹,道:“大师兄,看来这一场混战,已死了近百的武林高手!”
  慈悟点点头,也发出一声凄然长叹,答道:“真是惨绝人寰……”
  一语甫举,忽闻一声凄弱痛苦的呻吟,隐隐从那轻微的晨风中,由广场东北角上传来,不过,那声音十分微弱,如不留心,很难听出。
  慈悟、慈元耳目何等地灵敏,呻吟之声,虽极微弱,可是仍听得很清楚。
  慈悟一惊,微皱长眉,道:“三弟,这人是谁?像是还活着,我们快过去看看!”
  慈元点了一点头,二人循声找去,在木台左侧,果然见一人在微微弹动。
  两人不约而同,一个箭步,窜到那人身边一看,都不禁呆了一呆!
  原来那人竟是小侠于芩波,左胸有一个两指宽的血口,汩汩流出紫黑色的鲜血。
  慈悟、慈元俩都是久历江湖人物,一见那伤痕形状,立时认出是被暗器所伤,而且这暗器喂有奇毒,非常严重,虽然一下难以看到是否伤到筋骨,但以伤口形状推判,绝不会是很浅,且为毒药钢镖一类的暗器所伤。
  慈元望了躺在地上的于芩波一阵,然后转而望着大师兄,道:“他伤得这样厉害,恐怕是难以救治了!”
  话犹未落,忽然从群尸中,徐徐站起一人,长发蓬乱,满身是血,连脸上都溅满了鲜血,简直像个厉鬼。
  慈悟、慈元正自一惊,那人忽的狂叫一声:“别动他!”
  语毕人已踉踉跄跄的奔了过来!
  
  第九章
  慈悟、慈元见来人满身血迹,长发散乱,形同厉鬼,本已万分惊骇,再听他这声惨厉狂喊,更是愕然!
  但在痛失掌门,情绪极端悲愤之下的两个大和尚,正想找个劫后余生的人,逼问出慈觉是遭何人毒手?死于乱剑透胸,以便将来替他复仇!一见来人,正合心意,忙定了定神,镇住惊骇。
  慈元首先大声断喝道:“你是什么人?可知我掌门师兄是遭何人毒手么?”
  大和尚的喝声,虽然有若沉雷震天,但来人却似充闻不闻,一个受伤之身,踉跄更急,奔了过来。
  慈元见他不答自己问话,心中大怒,又大声喝道:“你若再不答话,可别怪贫僧乘人之危啦!”
  这两句话,只听得来人五内如焚,仰面惨笑一声,劈空掌一招“开云裂日”,朝慈元迎面劈去。
  慈元大师见他不理自己问话,已是怒不可遏,又见他先行出手,劈来一掌,更是火上加油,一晃身,僧袍飘风让过一掌,独臂一招“江风拂柳”,猛向来人扑来的一个身子右腰间削去。
  那知来人已存拼死之心,微一侧身,让开慈元大和尚一削,右手一掌“孔雀开屏”,横扫中盘。
  这招势急力猛,大和尚一怔,右脚斜出一步,身子疾转,让过扫来一掌。
  来人又是一声惨然狂笑,道:“和尚,你还躲得了么?”话声中双掌交错,连环劈出。
  情急中的慈元,顿起两败俱伤之心,身子斜抢过来,右拳“金刚舒臂”,如电击到。
  但闻怒吼、娇呼,同时响起,慈元胸前被来人掌风劈中,踉跄退出丈许,身子晃了几晃,口里涌出股鲜血,几乎栽倒地上。
  来人却被慈元一拳击中左背,直被打得斜窜五六尺,摔跌地上!
  来人在昨夜烛光乍灭,一场混战中,已是遍体受伤,血溅全身,如今再给慈元一拳击中,即令他功力再深,也承受不了,何况慈元这一掌,又是含恨下手,力道沉重无比,且着着实实击中左背,只打得他功力全散,栽倒地上,也喷出两口鲜血!
  但他在落地不及片刻之后,仍拼出最后一口元气,一个翻身,挺腰站起,窜到于芩波身旁,噗的一声!跌坐地上,把于芩波拦腰抱起,倒卧自己怀中。
  事情的发生经过,不过只有片刻工夫,待慈悟老僧看出不对,想出手援师弟慈元一臂之力时,已是晚了一步,只好先奔到慈元身侧,问道:“三弟,你伤的怎么样?”
  慈元摇摇头,徐徐闭上眼睛,缓缓盘坐地上,像是在行功运气,抵住伤势。
  慈悟见慈元不肯说话,已知他伤的不轻,忙探手入怀,在月白僧袍袋中,摸出一颗丹丸,放在慈元口中,然后两道如雪长眉一皱,一转身,纵身一跃,到了那人身旁,注神一望。
  只见那人左手撑地,勉强支持着坐直的身子,原是一张艳若娇花的脸上,已变成了铁青颜色,青色之上又满是鲜血,秀发散乱,一半披盖住面孔,嘴角间还在汩汩流出鲜血,状极可怖,但她右手仍是紧紧的把于芩波搂在怀中!
  她低头望着怀中的芩波,对慈悟跃了过来,浑如不觉,连看也没有看老和尚一眼!
  慈悟大师徐徐地抬起右手,运功掌上,冷冷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可知我的掌门师弟慈觉,是遭何人毒手?如再不坦然相告,老衲就顾不得我佛慈悲,要超度你了!”
  那人对慈悟一席声色俱厉的话,似是毫未放在心上,左手一撩披乱长发,回头望了慈悟一眼,淡淡一笑,又低头望着怀中的于芩波,凄声叫道:“于兄弟,我们就要死啦,我只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门竹华死也瞑目啊……”
  一阵血气在腹内翻涌,大口鲜血从她口中涌了出来,打断了她的话!
  慈悟微微一怔,右手掌心对准门竹华顶门,低宣了一声佛号,道:“原来你是离魂羽士易春年的女弟子门竹华,昨晚慈云寺一场浩劫,追根究底,祸起那魔头,那么我就先成全你了,让他来找我算账吧!”
  门竹华身子往前微微一倾,双手把昏在怀中的于芩波抱得更紧,似乎是要以这股热情,来减少自己死亡的痛苦!
  突然,一阵衣袂飘风之声,划破了寂静的晨空,紧接着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喝道:“老和尚,你断了一条左臂还不够么?”
  慈悟转面望去,只见七八尺远处,站着一个背插长剑,身躯瘦长,着一件黑色道袍的中年道人,晨风拂起他黑色袍袂,显出他的姿态神情异常冷漠!阴毒!
  他说话间,已行功双掌,目注慈悟,蓄势待发。
  慈悟看得微微一怔,来人又抢先说道:“老和尚,小徒门竹华与你有何恩怨?要对两个小辈下此毒手?”
  慈悟冷声一笑,道:“易春年,昨夜慈云寺这场浩劫,完全是你一手造成,你没有死在混战中,真是令人太过遗憾,你去而复返,是不是想救你徒儿?”
  最后一句话,问得离魂羽士呆了一呆,心想:“孽徒门竹华,籍祖师遗物五寸金剑,给我那番折磨,使我永生难忘,本应不理,让她遭此报应,但目睹她伤成这个样子,我能见死不救吗?再说我与她还有十余年师徒之情啊……”
  他心里风车般打了几个转,陡的一沉面,冷冰冰的答道:“语云:‘祸福无门,惟人自招’,你师弟慈觉不派人在我那孽徒李志平手中抢来这份假图伪书,也就不会惹上这场杀劫,凡事应先责己,而后责人,昨夜之事,又怎能说是我一手造成。关于于小侠与小徒门竹华,你如果动了他们一毫一发,我就要拿你老和尚抵命。”
  慈悟仰面打了一个哈哈,道:“真的吗?”
  离魂羽士还未答话,突闻一阵娇喘之声,夹在晨风内飘传过来!
  慈悟大师、离魂羽士,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那娇喘声音虽然不大,但两人都已听到。
  朝曦下,只见一个长发散披,衣衫褴褛,赤着双脚,右手抓着一根青竹杖的少女,急奔而来。
  她直奔到离魂羽士身边,方停住脚步,一张神色慌惶的秀面上,满是汗水,娇喘呼呼的说道:“查子玉呀!查子玉!总算你侥幸逃过了我的掌下,不过,两镖之仇,死也要报,易道长,于……”
  话未说完,目光忽的触到了昏迷不省的于芩波,打断了以下的话。
  只见他紧紧的依偎在一个身披淡红轻纱,满身血迹的女人怀里,一动也不动!
  她窜前一步,注神望去,才发现那女人是门竹华,心头不禁一震!
  门竹华半仰着娇躯,斜坐地上,嘴角间还不停的流出丝丝鲜血,左掌撑地,右臂紧搂着于芩波,神态却很安详,看不出有一点痛苦。
  这急奔而来的披发赤足少女,正是天狼谷天狼神婆杜飞燕的爱徒神行乞女万缈香。
  原来昨夜烛光骤然齐黑,全场一阵混乱,各展平生绝学,盲目厮杀之际,她在乱战中,突然听到了査子玉的声音,喊道:“碧云师妹,我在雁塔左侧,你赶快过来。”
  几句话又陡然触动了万缈香报他两镖之仇的杀机,黑暗中也不说话,青竹杖一招“午夜惊魂”,向发声处猛然扫去。
  查子玉不但武功高强,而且耳目异常灵敏,但听兵刃破空之声,知道有人暗里袭击,一飘身让过竹杖,紧接着身子一个疾转,隐入雁塔后面。
  神行乞女万缈香正待挥杖紧追去,耳边响起一个凄弱的音音,道:“查师兄,你……你在那里……”
  查子玉一听这凄弱的话声中含着极端痛楚,心头一震,忙道:“我在这里,师妹,你受了伤?”
  来人正是凤旗令主玉竽妃子罗碧云,听查师兄这一问,心鼻陡的一酸,滚出几颗热泪,道:“烛光一黑,我略为疏忽,不知是谁,刺来一剑,正中我的左胸,伤势很重,我……我们赶快乘机逃走吧!迟了恐出不了慈云寺啦……”
  查子玉一听师妹身受重伤不禁心中大感焦急,赶忙低声说道:“快随我来!”
  万缈香听他们要逃走,那里能忍,娇喝一声:“那里走!”
  青竹杖一招“玉女挥戈”,猛向查子玉点去。
  查子玉已然听出这娇喝之声,是神行乞女万缈香所发,不禁低声桀桀一笑,道:“咱们有账,来日方长,尽管留待日后再算,万缈香,你又何必急在一时?”
  他口里虽这样说,左手拉着罗碧云,往右一跃,避过点来一杖,紧跟着长剑寒芒电闪,连攻三剑,逼退万缈香,低声道:“师妹,咱们快走……”
  话声未落,已起一阵衣袂飘风之声,往东北方向而去。
  神行乞女万缈香见他们俩就这样双双逃走,那肯罢休,一声娇吼,黑夜里随着衣袂风飘之声,紧追不舍……
  一直追出东门,已是晨光曦微,天泛朦胧的时候,见查子玉半挟半拖着罗碧云,相距自己已有五丈开外远近,心中不由得一急,赶忙猛提一口丹田真气,陡紧脚力,人就像流水行云,朝查、罗两人追去。
  查子玉吃亏在左胁下连挟带拖的拉着罗碧云,纵有旷世轻功,也受到不少阻碍,不到半盏热茶工夫,果被万缈香追上。
  她相距二人尚有百步左右,骤的把青竹杖交给左手,右臂一抬,劈空掌一招“追云赶月”,朝准两人背心猛劈过去!
  她已把查子玉恨如切齿,这一招出手,自是用足了十成真力,心想:“对方就算不死于自己这厉掌之下,也得双双身受重伤,倒地不能行走,然后自己再上前,用青竹杖把他们打个骨肉成泥,方除心头之恨!”
  那知就在这时,由西北方,奔来一匹无人快马,疾似飞矢,朝查子玉罗碧云两人跑来。
  同时查子玉己惊觉身后响起厉劲破空之声,知道有人在身后劈来掌力,也来不及回头察看,发掌之人为谁,挟着师妹,往左疾跃数尺,避过劈来一掌。
  注神望时,见奔来快马,正是自己坐骑,心中高兴至极,暗道:“我这匹马,果是通灵之物,回五指峰后,一定给你一顿好好的吃,算是报答。”
  心念转动间,左臂抱着罗碧云,飞一般向奔来宝马迎去!
  马如电掣,人若流星,一来一迎之势,更是快速绝伦,眨眼之间已经相近。
  万缈香一掌劈空,心头恨极,待再想扑上追击时,查子玉已抱着师妹纵身一掠,飞上马背,宝马只是一声长嘶,奔势并未收住,往左一个大旋转弯,负着两人,如飞而去……
  万缈香只听到晨风传送过来玉竽妃子罗碧云凄弱的声音,道:“我以为今生再无法见到你了,想不到我们还能见面……”
  话的余音未绝,但听查子玉一阵震天狂笑笑声由近而远,瞬息间消失在晨风中……
  神行乞女万缈香眼看快马,把两个切齿仇人负走,只急得一跺脚,恨恨的说声:“查子玉,我今日未能报得两镖之仇,只要我三寸气在,此仇必报!”
  语毕,蓦的一个心念,闪电般涌至脑际,暗道:“不好!我只顾追杀查子玉罗碧云两人,昨夜一场混战,不知道于相公生死如何?我得回慈云寺去看看……”
  她一想到于芩波,芳心不禁起了一阵微微腾跳,面上也随着泛上两片红霞……
  于是,她怀着一颗既慌张,又羞涩的心情,转身撤回慈云寺……
  离魂羽士易春年,乃是一位极为阴毒的江湖奇人,就在烛光陡然齐灭之际,他已然知道了这是回什么事情,而且会发生如何后果,赶忙双足一点地面,全身腾空丈许,再在半空中一抖身,落在雁塔旁边。
  就在他身形刚落实地之际,旷场中已起了混乱,他紧接着拔足一阵疾奔,跑出三四里路外,避过这场混乱盲目的杀劫。
  待天光已亮,他心里略一盘算,知道慈云寺的风波已经过去,忙返回来察看究竟。
  易春年这人,虽然冷傲阴毒,但门竹华究竟与他有十余年的师徒之情,门竹华那番逆师背伦的行为,他虽疼恨已极,但是一想到门竹华可能碎尸一场混乱中时,心中还是有些不忍,所以他重返慈云寺的目的,也是为了找寻他的徒儿。
  他一到慈云寺,正赶上慈悟举掌要向门竹华、于芩波两人劈去,被他用话一番示警,方算救了门竹华和于小侠二人两条性命。
  紧接着神行乞女万缈香也回到慈云寺,她瞥眼见到于芩波偎在门竹华怀里,趺坐在旷场群尸之中!
  她心头猛然一震之后,惊叫一声,纵身向二人趺坐的地方扑去!
  万缈香原本是个情感脆弱,极易冲动的人,此时目睹于芩波身负重伤,卧在门竹华怀里,方寸早已大乱,那还顾及被人耻笑,淌着两行热泪,急向于芩波身边扑去……
  慈悟大师正好站在门竹华、于芩波两人跌倒的旁边,忧情如焚的万缈香,在泪眼模糊中,根本连敌我都未看清楚,那纵身一扑之势,竟直对慈悟大师扑来!
  老和尚见她来势迅猛,误认为她要向自己扑击,一晃身,万缈香从他身侧擦过,接着右手一掌,由后追击,口中还大声喝道:“女娃儿,胆子可真不小……”
  万缈香心急如焚,肝肠俱碎,扑势又极为迅猛,那里还能来得及躲避老和尚一掌奇速的来势。
  眼看迅厉的掌风就要击到她的背上,蓦的一股无比劲风,由右侧横切过来,正好和慈悟的掌风相撞,但闻啪的一声巨响!两股掌风,全都消弭!
  万缈香在肠断魂销之下,似乎已忘记了自身的危险,骤的一个疾转身,回头一掠丈许,落在于芩波身边,双臂一探一拢,把于小侠从门竹华中抢了过来!
  她慌惶万分,也顾不得众目睽睽,先看了看于芩波左胸前的伤口,紧接着伸手一摸,只觉得他心窝处还在微微跳动,立时双膝盘坐地上,把于芩波一个身子,躺卧在自己双腿之上,运气行功,在小侠胸前推拿起来。
  离魂羽士易春年,情急下劈出一股劲力,撞击散慈悟追击万缈香的掌风之后,见慈悟没有反击自己的意思,也就不再出手。
  一僧一道两位风尘奇人,见万缈香这番情急近乎疯狂的夺情行动,不禁也呆了一呆,双双木立一旁,目注万缈香,说不出话来!
  万缈香在于芩波胸前推拿了一阵,见他仍不清醒过来,知道他伤得不轻,不觉心中发起急来,正感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之际!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越的声音,问道:“缈香,你抱的是什么人呀?”
  这说话的声音,不但惊得万缈香陡然大震,就是离魂羽士和慈悟也太感惊骇,尤其是离魂羽士,更是心跃欲出!
  万缈香赶忙把于芩波平放在地上,霍的一个翻身,双膝跪伏地下,凄然答道:“恩师,香儿求你老人家快些救救他……”
  天狼神婆杜飞燕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于芩波,冷冷问道:“他是谁?你为有要救他性命?”
  神行乞女万缈香听的一呆,一双乌黑的眸子,在盈盈泪水中转了两转,道:“他……他……救过香儿一命,香儿要报答他的救命宏恩,而且他纯诚忠厚……是……是个好人。”
  天狼神婆冷然一笑,道:“你说的话全是真的么?”
  万缈香微微一怔,道:“香儿怎敢欺骗师父……”
  天狼神婆幽然一声长叹,道:“你当时人在昏厥中,未明事情经过真相,当然也不能怪你!”
  稍顿,又道:“你中查子玉两支赤炼蛇镖,昏厥广来客栈,于小侠虽然为你出了不少的力,但真正救你命的,并不是他……”
  万缈香听得心头一震,未等恩师话说完,忙截住急道:“不是他,是谁?”
  天狼神婆道:“是海外奇人,南海紫竹岛慧慈大师的高足邱霜兰,赐给你一包大土亲手调制的‘百转回魂太乙散’,方救了你一命。”
  万缈香啊了一声!道:“原来这样!”
  话声一住,双目含着盈盈泪光,望望躺在地上的于芩波一眼,忽又道:“他为人极好,纯厚良善,恩师,你老人家看在香儿的份上,还是救救他吧!”
  天狼神婆微微一怔,暗道:“看形态,听话风,这丫头对这少年是有了极深的情意了,没想到她天狼谷十余年埋首苦学,我费尽苦心,每告以情爱苦海无边,一但陷入,创巨痛深,那知仍是无用,她依然跌入尘劫情海之中了。唉!天意使然,人力岂能挽回!”
  她想至此,不知不觉双目中竟蕴着一层泪光,颤抖着一只右手,把万缈香一个跪伏地上的身子拉起,望着爱徒苦笑了一下……
  然后自己徐徐蹲下身子,右手在于芩波背心“命门穴”上轻轻拍了一掌,潜运真力,瞬息间连走于芩波“气舍”、“承满”、“太乙”三大要穴。
  紧接着在衣袋中取出一颗淡青药丸,放在手心,用双掌磨成细粉,敷在他的左胸伤口之上。
  只听于芩波一声幽幽叹息,徐徐的睁开眼睛。
  万缈香心头一喜,赶忙蹲在地上,两条玉臂,扶着于小侠双肩,让他坐起,笑意欣然说道:“于相公,你看看我是谁?我师父救了你,待会要谢谢她老人家救命之恩!”
  于芩波捡上徐徐泛起笑容,吃力的点了点头,启动嘴唇,似想说话,那知刚一张嘴,一口鲜血由口中涌了出来,几乎喷了万缈香一身。
  她呀的一声惊叫!双臂一合,把于芩波上身抱住,秀目中顷刻之间,泪如雨下,一颗接一颗,滚落在于芩波背上!
  天狼神婆杜飞燕一皱双眉,目如寒电扫了全场一眼。
  目光首先触及坐在相距于芩波丈许远近地上的门竹华,只见她满是血迹的脸上,圆瞪着一双星目,射出两道怨毒光芒,盯着万缈香和于芩波,神情像是悲怒嫉怨,相互混集,十分难看!
  这一幕复杂难测的情爱纷扰,只看得这位武林女杰,顿生怜悯之感,不由得脱口一声长叹!
  叹息中目光掠扫过慈悟大师,然后落在离魂羽士易春年身上,不禁陡然大惊!
  她来时,虽然早已看到了离魂羽士,但他的脸色,没有此时难看。
  只见他目光迟滞面色铁青,僵直而立,一动不动!
  天狼神婆乃是一位武功造诣极深的方外高人,一望即知,他是伤痛过度,而又勉强控制着不让发泄出来,致使真气凝聚不散,时间一长,就要凝结成为内伤,这是习武练功的人最忌讳的,何况离魂羽士,又是内外武学全都精博的高人。
  情急中的天狼神婆,知道自己若不再出手救他,立即会真气凝结,走火入魔,不死也得重伤!
  是以凄然一声叹息后,一飘身,到了离魂羽士跟前,右手扬处,连连在离魂羽士的“当门”、“肺海”、“命门”三穴上,各轻轻的拍了一下。
  当时即听到离魂羽士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双目随之眨了两眨,身子微微一晃。
  天狼神婆杜飞燕三十年前爱怜之心再动,难以自持,不自觉的双手并出,扶住离魂羽士双肩,噙着一包眼泪,幽幽说道:“你这是何苦呢?”
  离魂羽士见是杜飞燕,拍畅了自己闭住三大要穴,救了自己一条性命,心中已是无限感激,把三年前那奇门三阴一掌之仇,登时忘记。
  此时又听她深情款款的说出这句话,自己心里顿觉荡气回肠,不克自持,凄低的叫了声:“飞燕!你……”
  天狼神婆杜飞燕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垂下头没有回答!
  不管是一个怎样聪明的人,一旦陷入情网,大概都有点糊涂,不是想的太好,就是想的太坏。
  而情海生波,往往就是起于这所想的好与坏的一念之差!
  杜飞燕救了离魂羽士一命,这不过只是情急中,激起了三十年前的旧情所致。
  但在转瞬之间,这番往日爱怜的意念,就如大海狂涛,登时涌来,又登时消失……
  可是,离魂羽士易春年却自以为她是死灰复燃,见她垂首不语,又悠悠说道:“飞燕,蒙你拍畅我闭住穴,惠我良深,但愿能由今日之事,冰消我们往日误会!”
  说到冰消我们往日误会,几个字特别冗长。
  杜飞燕虽骤感如一支利剑透心穿过,但脸上却毫无表情,双目深注了易春年一会,突然松开扶着他双肩的手,淡然一笑,道:“三十年前的事,早成过去,如今你我都已须发飞霜,还提它做什么?再说年前,我已说过,咱们恩情早绝,我只望能老死天狼谷中!”
  略顿又道:“听说三年前,你被我奇门三阴掌所伤,不但险送性命,且失去你祖传物五寸金剑,但不知这金剑落在何人手中,我想办法替你取回。”
  她后面一段话,虽使离魂羽士暗自欣喜,因为五寸金剑,只限制金剑门中门人弟子的一切,但对外人却没半点束缚,如果由她向门竹华取回金剑,自是要好得多。
  但前面的一段话,却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使他登时心中一凉,神智全醒。缓缓退后两步,黯然一笑,道:“飞燕,你既然心若铁石,血如寒冰,我也不能强求,如果你能在我的徒儿门竹华身上,把那柄五寸金剑取回,就算抵消了三年前你所赐的那奇门三阴掌的血债……”
  杜飞燕听得一震,没等他的话说完,忙接道:“既是你的徒儿拿去,你自己向她取回就是,何必要我索取?”
  离魂羽士道:“我金剑门中的规律,三十年前就对你说过,难道忘了吗?”
  杜飞燕呵呵一笑,道:“你不提醒,我还真忘了呢!好吧,我替你取回就是,她人在那里?”
  离魂羽士向跌坐地上的门竹华一指,说道:“就是她。”
  杜飞燕一怔,道:“怎么,她是你的徒儿?”
  离魂羽士只点点头,没有说话。
  杜飞燕见他没有什么可说,知道这柄五寸金剑在门竹华身上,他就不敢对她触逆,忙一转身,缓缓向门竹华身边走去。
  门竹华虽然身受重伤,但神智并未完全昏厥,加以相距师父与天狼神婆说话的地方又近,所以,他两人所说的话,她已字字入耳。
  待杜飞燕步至她跟前,相距仅有三四尺远近的时候,她突然一挺娇躯,从地上挣扎起来,右手一抬,劈空掌一招“迅雷骤雨”,朝杜飞燕迎面劈去。
  这边的神行乞女万缈香,见她突向自己恩师下此辣手,那里能忍,放下怀中的于芩波,霍地里从地上跃起,挥动手中青竹杖,朝门竹华扑出。
  她这倏然出手,一方面是为了抢救师父之危,一方面也含着几分醋意,所以身手快异绝伦。
  饶是如此,就在她身形扑至半途之际,猛闻杜飞燕一声断喝道:“香儿,快退回去,不准轻举妄动!”
  神行乞女万缈香倏听恩师这样一喝,自是不敢抗谕,赶忙半途一收势子,徐徐退回于芩波身边。
  门竹华见杜飞燕相距自己仅三四尺,自己骤然发掌,加以含恨出手,快异绝伦,都被轻飘飘的晃身避过,而且在避掌中尚能喝止她的徒儿,不准妄动,知道自己决不是人家的对手,何况又在身受重伤之际!
  是以,她左手猛探腰间,摸出五寸金剑,高举手中,厉声喝道:“离魂羽士听命!”
  离魂羽士易春年一见五寸金剑,即赶忙躬身肃立,朝她手中金剑答道:“易春年在,敬请金剑令下!”
  门竹华晃了两下身子,又厉声喝道:“限你五十招之内,搏杀天狼神婆师徒二人,不得有误!”
  此语一出,天狼神婆、万缈香,以及悟慈大师全都一惊!
  忽见离魂羽士,对金剑躬身一揖,答道:“是!”
  一转身,满面忧伤,向天狼神婆道:“飞燕,咱们金剑门中,唯一重视的就是金剑令谕,执剑人如果高举五寸金剑,下金剑令谕,受谕派遣之人,必需要完成指遣任务……”
  话声一落,身形已动,右掌一招“排云见日”,猛向杜飞燕劈去。
  杜飞燕武学精博,乃当今武林中有数高手之一,眼下几人,只怕无一人能和她颉颃,见离魂羽士话声一落,掌势即出,不禁暗里一笑!
  忽的飒然风动,只见她猛一错身,由离魂羽士劈出的掌风之下闪穿而过,一语不发,探臂出手,硬抢门竹华手中高举的五寸金剑。
  门竹华本来就受重伤,痛苦已极,已难支持,只因万缈香从她怀中抢去了于芩波,复又听到自己师父要天狼神婆来夺她的五寸金剑,这就不得不使她忍住剧伤惨痛,强振精神,来和他们作困兽之斗!
  她以为藉祖师遗物五寸金剑,令谕师父搏杀天狼神婆师徒,定然有效,然后再用金剑令谕,挟持他替自己疗治伤势。
  没想到天狼神婆的武功,竟有如此之高,自己连看都未看清楚,她已由师父的掌风之下,穿闪过来,夺去了自己握在手中的五寸金剑!
  不禁心中大吓,接着全身伤势,陡起一阵绞心剧痛,凄叫一声,嘴里喷出一口鲜血,两个踉跄,噗的一声,又跌摔地上。
  事情的经过,不过就是转瞬之间,天狼神婆已右手抓着五寸金剑,面上显出淡淡笑容,缓步向离魂羽士走来,至相距若两三步处,停下步子,说道:“我们的事情,就从现在交还金剑起,一笔勾销,今后决不能重复提起!”
  说话间,已徐徐抬起右手,要把金剑交还给他。
  离魂羽士面容凄淡,双目惨然,先在杜飞燕一张年虽五十,但丽容犹在的脸上,望了一阵,然后又盯在她右手中握着的五寸金剑,良久之后,才缓缓伸出右手,接过金剑,纳入怀中。
  他凄低的叹了口气,垂首默默无语,就在这片刻之间,两人的心,都非常纷乱,只觉思潮汹涌,百感交集……
  三十年前,他们两人是双二十左右,长得英挺秀丽的少年江湖儿女。
  江南的春天,虽然到处都是百花旖旎,但最为人们酣醉的,还是太湖东北岸的樱林。
  每当樱花在春光里绽放的时候,无锡一带人们的口中,个个喧嚷着花讯,因此每年去赏花的游客,络绎不绝!
  这年的春天,易春年正好游侠江南,在人们口中得悉花讯,游兴顿起。
  于是,他只剑单身,来到太湖东北岸的樱花地界……
  举目远眺,红色的花朵,像是漫天彩霞,白色的花朵,有如一片云海,走近樱林,见朵朵樱花,有若少女的笑靥,娇艳!动人!游客们沉醉在花丛里,疯狂地欢笑!豪饮……
  易春年默默地走在樱花林中,闻着花香,看着一阵轻和的春风,拂得枝头上的朵朵花,微微颤动,响是花笑!
  他走着,走着,忽然,一束樱花,落在他的足前!
  他稍为一怔,弯腰伸手去拾起那束樱花时,同时一只纤细白皙的玉手,也迅速的落在那束樱枝上!
  他心头陡然一震,抬头一看,立刻感到无限疑惑!尴尬!
  只见一位全身白缎紧身劲装,背插长剑,纱绢束发,年若二十左右的少女,一张明媚绝丽的脸上,两只梦样的眼睛,微笑地向他凝视着。
  易春年向那少女杰探的望了一眼,赶紧松开握着的手,退后两步。
  少女却向他浅浅一笑,笑容中含着微微羞涩。
  易春年也以笑意相迎,低声道:“姑娘,你可晓衙门中有禁令,攀折花朵是要受罚的么!”
  少女没有作答,只是微微含笑的摇了两下头,把那束樱花捧在胸前,一转身,无言地走了!
  蓦地里一声怒喝,道:“站着!”
  一个俗装老者,从樱林左侧跃出,拦住她的去路,继道:“女娃儿胆子不小,你知道折花是违法的么?”
  易春年知道这少女娇稚无邪,性情倔强,怕她闹出事来,赶忙上前,向老者微一拱手,笑道:“少女们总是爱花的,她们也真需要花来点缀,这束花就让她拿去吧!”
  老者目光移向易春年,没有答话,而后又回注在少女面上。
  少女却慌怒地瞪着眼睛,鼓起丰润的两腮,不屑的撇着樱唇,望着老者,冷冷说道:“花已经折下来了,你为什么要故意为难我?再说这樱林又不是你的,难道说你是衙门里派来守花的公差不成?”
  老者听完她的话,陡的一沉面色,说道:“你猜的一点不错,我正是衙门里派来管花的,这片樱林,不但要供江南许多游客来游玩,有时候咱们巡抚大人,县太爷也要来此鉴赏,所以樱林中到处贴有告示,不准任何人攀折损毁。”
  少女咯咯一阵娇笑,道:“原来这样!好吧!我把这束花还给你,看你能不能够把它接上樱枝上去。”
  语毕,右手握着那束樱枝,探臂交还老者。
  蓦闻老者闷哼一声!接着噗的一响,栽倒地上,口里白色泡沫直往外涌!
  少女手法奇快,等易春年惊觉老者被她点了穴道,正想责她几句,不该向一个毫不懂武功的人下此辣手之际,少女捧着那束樱花,已不知去向!
  于是,他只好蹲下身子,右手在老者“风池穴”上,轻轻拍了一掌,接着潜运真力,双掌在他胸前一阵推拿……
  过了若半盏热茶工夫,一股白色泡沫,陡的从老者口里喷了出来,几乎溅了易春年一身。
  紧接着听他长长的吁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睛,见易春年蹲在他身边,双目立时变得疑愤,望着易春年愤然说道:“那贱婢不知是那道邪门儿,祈壮士给我拿下,我定要把她拖进衙门,打她四十大板,方雪我心头之恨……”
  易春年未待他的话说完,忙微微一笑,接道:“那位姑娘,武功奇高,在下也不是她的对手,何况她人早已走了,我看你就算了吧!”
  说话间,已把老者从地上扶起,携着他走了丈许左右见他行动如常,知道已无关系。
  这当儿围看热闹的人,已愈来愈多,易春年怕再惹麻烦,松开搀扶老者的双手,向他微微一拱手,笑道:“老伯,你被姑娘点制的穴道,在下已为你解开,大致已不妨了,在下尚有要事缠身,就此少陪了!”
  说完话双手抱拳,又向老者微微一拱,转身拔足,往樱林外急奔而去。
  易春年出了樱林,直奔太湖湖畔,到湖边已是晌午过后的时候。
  他卓立湖畔,遥望太湖风光,但见湖中帆船如梭,白羽片片,插在湖心,风饱帆台,湖波浩弥,一泄千里,远远隐入天际,一片壮阔气象!
  忽的,他忆及适才樱林所遇,恍如一场梦境,那明媚娇丽的白衣少女,那梦般似的双眸,像是闪烁在云雾里的星星,光辉耀目,却又若有若无!
  他此时虽无法仔细记清那少女的形貌,但却感到他无一处不是美臻极点!
  一个娇媚绝伦的倩影,不停的在他脑海浮沉,但每当他潜心思索捉捕那美丽的影子时,又觉得其影模糊不清,无法捉摸!
  他呆立沉思,不知过了多久,多久,心中也随着长长的时间,泛荡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感觉使他惶惑不安……
  突然,两句“客爷,你是要打尖么?”的话声,从他身后响起,惊醒了他如醉如痴的梦幻,转身一望,只见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店小二打扮的中年汉子,望着他连连躬身,满面笑意。
  再举目望去,果见离自己不远处,有一几座房屋酒招迎风,像是酒店饭馆模样。
  易春年这才想到晌午已过了许多,且腹内也的确感到饥肠辘辘了。
  于是,也满面堆笑,答道:“我正要打尖,宝号可在前面?”
  店伙计忙躬身,笑道:“小店是望湖村的老字号,酒美饭香,爷,请跟小的来吧!”
  这望湖村,屹立湖岸官道上,不满二十户人家,却有六七家酒店饭馆,易春年随着中年店伙计走进一家最大的饭店,找一个临湖窗口的位子坐下。
  不多时,店伙计送来酒饭,易春年饱猛一顿,然后唤店小二,笑问道:“今天可有船回无锡去的么?”
  店小二摇摇头,笑道:“我们这望湖村,虽然位处官道,又近樱林,但要乘船回无锡,却非得要到刘家渡不可。”
  易春年微微一皱眉头,道:“这里距刘家渡有多远?”
  店小二笑道:“大若五十里。”
  易春年双眉深锁,指着停靠在湖边的数十条船,道:“湖边靠着这许多船,难道都不是搭客的么?”
  店小二道:“那些船大都是货船,小部份是渔舟,恐不会搭客,爷,您一定要坐,我去给你问问。”
  说完话,迳自退下,往湖边奔去。
  不大工夫,店小二满含笑意,匆匆跑了进来,躬身说道:“爷,您的运气真好,刚好有一只船,要返无锡,不过,船上坐的是女眷,本来是坚不搭外人的,小的好话说尽,总算船家被我说服,答应下来。船马上就要起碇开船,爷还得要早些儿登舟,要不人家是不会等的。”
  易春年连声称谢,会了酒饭账,又给小二几钱银子,算是劳他找船的酬劳,店小二眉飞色舞,连连哈腰称谢,接过钱子,领着易春年向湖畔群船走去。
  果见一只双桅大船,上面几个船伙计正在忙着启锚待发。
  店伙计把易春年送上船,和一个年若六旬,像是个船老大模样的人,附耳说了几句,然后躬身向易春年告别退下。
  老者把易春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阵,把他带入后舱,嘱道:“船上坐有女眷,千万不要乱闯,到无锡我自会来叫你登岸。”
  易春年是一个不愿多事的人,忙点点头,道:“在下一定遵命,请问船资多少,我这里就付上吧?”
  老者听他要付船资,微微一怔,沉思良久,终于摇摇头,道:“我这条船是一位杜姓客人包下的,本来是不能搭乘外客,只因我与店伙计陈二有些交情,经他再三说项,我才私下答应下来,所以我只盼你不要乱跑,至于船资,就用不着啦!”
  说完话,没等易春年回答,转身就走,至船首指挥伙计们启碇开船去了。
  太湖湖面宽阔,是以湖风极大,船一离岸,扯起两片巨帆,顺风放船,快如疾箭!
  易春年因老者交待,船中乘有女眷,不得乱跑,他果然遵命,不敢出舱走动,一个人独坐后舱中,不觉动了睡意。
  正要躺下合眼的一会儿,恍惚间,似听到一声女人娇笑,睁眼一看,见自己身侧站了一位年轻美丽的奇装少女。
  一身纱衣,长发披散,可是赤着双足,玉肌欺霜,黛眉如画,星目转动,先是望着他掩口轻笑,及至易春年俊目触及她一张如花秀面之时,她陡的把面一沉,俨若寒霜,娇喝道:“你是干什么的?怎么会上了我们的船?”说话的声音,吐字如珠,娇脆悦耳。
  易春年被她一喝,不禁心头一震,忙期期艾艾的低声答道:“在……在下……因急于赶赴无锡……所以才商请了船家,借搭了姑娘的便船,冒昧之处,尚祈海涵……”
  说话间,已站起了身子,话说完,朝姑娘深深一个长揖!
  易春年几句话,自以为说的彬彬有礼,人家决不会再以怒容相对。
  那知大谬不然,少女一张寒铁似的脸上,微微扬了一下柳眉,一声冷笑,道:“好呀!这船家的胆子可真不小,竟敢趁我们午息之时,擅自作主,搭载客人,而且还是个男子!”
  易春年道:“这个,恕在下不知,不过,我想借搭便船,也算不得是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少女见他竟敢以言相顶,不禁怒火更炽,大声娇喝道:“这样说来,是我错了啰?还不替我滚下船去!”
  易春年心头猛然一震,想要发作,但转念一想:“店伙计陈二为我说了许多情,才得搭上这条船,船老大又嘱告再三,教我不要乱跑,为的就是怕我惹事,如今若和这少女吵闹起来,岂不要辜负陈二和船老大两人的一番好心……”
  心念及此,忙一扬剑眉,微笑答道:“船到无锡,我马上登岸,现下舟行湖心,就是强我离船,也教我无路可走呀!”
  少女冷哼一声,道:“你若现在离船,跳入湖心,尚能留个全尸,要是事情给我们小姐知道,恐怕要把你先斩为数段,然后掷到湖里去喂鱼哩!”
  话说至此突顿,天真的摇了两下头,面上怒容忽变得十分怜悯,低声又道:“到那个时候,我就是想救你,只怕也来不及了,以我之见,最好还是趁我们小姐午息未醒之前,你先离开这船吧!”
  易春年道:“现下船正在湖心顺风疾驰,教我到那里去呢?”
  少女面色又是一寒,右手纤纤玉指,把披散在右耳前的秀发,往后一撩,急道:“那我可管不着……”
  一语未毕,易春年陡觉眼前白影一晃,注神看时,自己身前又多了一个少女,衣着年龄,和先前少女一模一样,长得也是面若娇花,秀丽无比!
  易春年正自惊奇,这船上为什么会有这许多美女,看她衣着打扮,和先前那少女一样,自不会是第一个少女口中所说的小姐。
  蓦的目光触到适才飘然而来的那少女纱衣左胸上,所扣着的一朵淡红樱花,不禁陡然一震,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陡然惊愕是多余的。
  因为望湖村离那片樱林,并不太远,说不定她们的小姐和她两人也是去赏花过的,临行时顺手折了一朵樱花,插在身上,也未可知。
  不过,看这少女适才走来的身法,快捷无伦,只见白影一闪,人已到了跟前,分明是具有一身上乘武功,可是,像她们这样的装束,又不像是武林人的打扮,对她们……实令人莫测高深……
  他心中对眼前若梦若幻的际遇,已感到不安,这后来的少女及她身上的那朵樱花,已给他无限惊异的感觉……他想到……不知那被称为小姐的,又是怎样一个人……
  一时之间,他脑海里的意念,有如大海里的潮汐,一会儿上涨,一会儿消退!
  但这一个接一个,有如潮汐的意念,却使他无法确定那一个是正确的。
  这际遇太奇!直把个平时聪明绝顶的易春年,此时弄得有些茫然之感,似迷陷在云雾之中,认为所推想的可能全是对的,也可能全不对……
  后来的这个少女见他木立沉思,一言不发,心中不觉微微一怔,转面向先来的那少女一笑,低声道:“素香姐姐,这人怎么不说话?难道是个哑子?但适才我和小姐分明听到你们俩在吵闹,小姐才命我来的呀!”
  沉思中的易春年,被她这几句话惊醒,一听她的奉小姐之命来的,正待问她几句话!
  
  第十章
  尚未及开口,忽听那叫素香的少女说道:“素梅妹妹,小姐命你来做什么?”
  素梅娇稚的一笑,秀目先瞟了素香一眼,然后回过头望着易春年,面上陡的变得十分冷漠,刚才那如花笑容,已不复见,冷冷说道:“小姐听你们吵闹之声,异常愤怒,本想要亲来把他碎尸掌下,后来经我劝阻再三,才命我来帮助姐姐,把他丢在湖里去!”
  素香听得心头一凛!正想说话。
  易春年却已按不住心头一股怒火,剑眉荡动,俊目射光,未待素香开口,仰面一阵大笑。
  素梅柳眉一蹙,怒道:“你笑什么?我们小姐说话,从不打诳语,说了算数。”
  易春年骤的停住笑声,答道:“你们小姐,可真好呀!”
  素梅天真的点了点头,道:“我们小姐不但心肠善良,而且还长得漂亮极了!”
  易春年冷然一笑,道:“原来这样么?那么烦请姑娘转告小姐,就说我易春年现在还不想死,有话要她自己来对我说好啦!”
  素梅杏眼一翻哎呀一声惊叫,道:“你这人说话,胆子可真不小呀!我小姐要人三更死,决不留你到五更,还要她亲自来找你说话,你也配么!”
  易春年一剔剑眉,冷笑一声,道:“在下一向也是一言九鼎,说一不二,你小姐来不来找我说话,我可不管,但我眼前还不想死,已经是决定了!”
  话犹未了,但听前舱响起两下物击舱板之声,接着,素香、素梅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素香神色惊惶,且秀目中登时蕴上一层泪光,光芒呆滞的望着易春年。
  易春年心头正自一惊,忽听素梅厉声说道:“小姐有命,命我们立刻把你抛下湖去………”
  话声中娇躯晃动,右手急探,向易春年左腕打去,出手捷拟电奔,快速至极。
  易春年大吃一惊,暗道:“自己猜测不错,此女果然身手不凡,还真不能有轻敌之意!”
  心念转动间,闪身一让,人到舱角,刚好避开素梅探来右手。
  素梅看易春年轻一闪身,即让开了自己一招擒拿,心里虽暗吃一惊,但脸上却毫无惊异之色,第二招捷如闪电,又已攻至。
  易春年这时已惊异万分,因素梅出手之矫健快捷,实是生平罕见,这年轻娇稚的少女,若无高人指点授艺,决无这等惊人高技,不由得又想起了她们的小姐,和素梅衣上所扣的那朵红色樱花!
  转念间,又晃身躲过一招,素梅见自己连出两招擒拿,都被易春年轻捷闪过,心头一急,易擒拿为劈打,双掌交错,伸缩间接连攻出五六招。
  她这易擒拿为劈打,攻势愈发迭厉快捷,一双如霜似雪的玉掌连连翻挥,宛如穿花蝴蝶,轻纱飘飞,姿态美妙已极,且攻势着着击向易春年身上要害!
  易春年遭她这顿狂攻狠打,且招术诡异,来势难择,心中大急,幸得恩师传给他的一套绝世轻功“离魂易魄步法”,避过她的一阵抢攻。
  这“离魂易魄步法”,乃是一种至高奇学,身形飘忽间,暗合五行生克变化,步步含蓄无上玄机,和一般闪躲身法大不相同,只需数尺方圆大小的一片地方,即可运用自如。
  素梅连攻数招,均被易春年施展“离魂易魄”步法,轻飘飘闪避开去,不由得怒火更炽,一面双手齐出,不住抢攻,一面娇声叫道:“素香姐姐,你还呆呆的站着干嘛?不帮着我把他捉住,掷到湖里去,待会在小姐面前如何交待,快出手吧!”
  素香听得一震,木然的点了点头,道:“啊……啊……是……是的……”
  期期艾艾的话声中,也双掌一错,加入战圈,围攻易春年。
  素香武功,似犹高素梅一着,认穴手法,奇准无伦,出手迅快已极,玉掌翻处,下下指袭易春年几处要穴,使他防不胜防!
  易春年心中异常着急,暗道:“只要自己略一稍为疏忽,无论是被素香点中要穴,或素梅玉掌击中,自己都有沉尸湖底,葬身鱼腹的可能……”
  是以,他一定心神,全神贯注于施展“离魂易魄”步法之上,一味的闪躲二女攻势,简直就无法拔剑或劈出掌力迎攻。
  湖风呼呼,帆饱船急,有逾快马狂奔,三人两攻一避,就在这小舱之中,足足相持了一刻工夫,二女打得花样百出,且攻势一招比一招凌厉快速,易春年也越避越奇,“离魂易魄”步法施展开来,但觉衣袂飘风,身形飘忽,根本就无法看清他的四肢和面貌形态。
  又打了一阵,易春年已按不住心头怒火,问道:“两位姑娘,可真是要把我易某人抛入湖中么?我与你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为的是什么?”
  两女相对一望,很本就不和他的问话,仍是一意狠攻狂迫!
  易春年见她们如此一意孤行,吏是愤怒已极,大声喝道:“你们再这样无理取闹,可别怪在下要跟你们拼命了!”
  二女仍是不言不语,对他怒声责问,充耳不闻。
  易春年已再难忍耐,暴喝一声,身形如电闪风飘中,左手一招“神猿舒臂”,右手一招“飞瀑流东”分向二女攻去。
  他在极怒无比的情形下,集运了全身真力,愤然出手,掌风呼呼,威力奇大。
  二女同时一声冷笑,霍然一分,避开易春年掌势,四只欺霜赛雪的玉掌,交相攻出,又把易春年围在核心狠然逼攻。
  易春年几番受到挫折,心中怒极,暗中提聚丹田真气,又是一声暴喝,右掌劈出一招“毒龙吐雾”,乘机往船舱外抢跃出去。
  这一招是易春年平生绝学之一,威势非同小可,再加上他全力施为,二女果然不敢硬挡锐力正锋,急分一让,被他冲出一条路来,跃到舱外甲板之上。
  二女见他冲出船舱,跃上甲板,心里同时一震,那敢怠慢,如影随行,四掌迎岀,又已攻到
  易春年见二女已沾衣追击,心里一惊,暗道:“好快的身法!”
  陡的一飘身,立展“离魂易魄”步法,避开二女合击!
  幕闻一声娇叱:“住手!”
  二女闻叱,果然陡的住手,但见纱衫飘动,退至两旁垂手肃立。
  易春年注神向发声之处一望,不禁大惊,只见离自己立身处若六七尺开外,娇立着一位秀丽绝伦,身披淡红轻纱的少女,正是在樱林中所遇攀折樱花,点制管花老者穴道的那个少女。
  少女见是樱林中所碰过的易春年,似也吃了一惊,一双水汪汪的乌眸,射出疑惑的光芒,在长睫毛中转了几转,惊笑:“是你……”
  易春年点点头,微微一笑,道:“因借搭姑娘宝舟,引起一场误会,愧疚殊深,冒昧之处,尚祈姑娘海涵!”
  说罢,深深一个长揖!
  少女赶忙回礼笑道:“因舱板所隔,没有听出是相公你的声音,两个小婢失礼冒犯之处,还祈赐谅,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易春年未待她的话说完,忙接道:“那里!那里!事出双方误会,过去了也就算了,船一到无锡,在下即马上登岸。”
  少女莲步轻移,上前两步,讪讪一笑,道:“此去无锡,尚有一天一夜行程,我正感舟中寂寞,欲邀相公舱内共飮如何?”
  易春年心里一怔,道:“前舱乃姑娘深闺所在,我怎么去得,给人看了,恐怕有些不大方便吧?”
  少女笑道:“甲板长谈,引起邻船注目,舱中清静,正好畅叙,再说我们武林中人,也不讲求什么凡俗礼法,你还怕什么呢?”
  易春年尚在犹豫难决,少女转面喝道:“素香、素梅,快去吩咐船家备些酒菜,送来舱中,还呆在这里干嘛?”
  素香、素梅同时应声:“是!”一转身,迳往尾舱走去。
  少女秀目回投注在易春年面上,道:“请吧!还犹豫个什么?”
  易春年见她确有诚意,也就只好微微一笑,道:“那我就叨扰姑娘了!”说罢,深深一揖。
  少女眉目间含春,眼角蓄情,轻轻一笑,微转娇躯,轻移莲步,领先往前舱走去。
  易春年跟在人家身后,进了舲房。
  只见舱房虽然不大,但却布置得异常精致雅洁,中间一张红漆雕花小八仙桌,中间一个翠玉花瓶,瓶中插着一束淡红樱花,四张小巧木椅,铺上鹅黄色缎垫子,靠右边窗下,一张红漆雕花小床,被褥整洁,阵阵珠兰香气,沁心入牌。
  少女请易春年在八仙小桌左面的木椅坐下,自己隔桌对面落坐,笑道:“樱林匆匆谋面,未及请问相公高胜大名,此时敢请见告?”
  易春年忙离座欠了欠身,答道:“在下姓易,草字春年,出身金剑门下,敢请姑娘尊姓芳名?”
  少女微微一笑,道:“真是失敬,易指公原来是金剑门下,我姓杜,名飞燕,小姓粗名,不堪入耳,还望你不要见笑!”
  这时船尾响起两声苍老的笑声,道:“说真的,刚才老朽见两位姑娘,和那个小伙子打的那么凶狠,真把我这条命都吓掉了一半,你们三人中,无论那个出了差错,我这老家伙都脱不了身。再说你们的小姐要是知道那小伙子是我私自要他上船的,我这堆老骨头,可也得好受了,所幸老天爷保佑,他们两人竟认识的,这样大家都没事啦!”
  素香只是凝神细听,没有说话。
  素梅却忍不住一肚子的怨气,打鼻子里冷哼一声,说道:“还说呢!只怪我和素香姐姐两人倒霉,早知他们认识,而且还那么好,我们这次力气,就不要白费了。幸好他还能出手留情,对我们没下太重的毒手,否则,那才真是要教我们冤沉湖底呢!”
  船老大和素梅两人的一唱一和,素香实在有些难以再听下去,忙道:“素梅妹妹,你少说几句好吧?要是给小姐听到,又得挨顿好骂!”
  语毕,秀目中竟不自觉的滚出两颗泪珠儿……
  素梅心头一震,道:“素香姐姐,你怎么哭啦?为了什么?”
  素香赶忙撩起纱衣,抹了一下眼泪,摇摇头,幽幽答道:“没有什么。”
  这当儿,船家已做好了酒菜,素香、素梅两人端着,送入舱中,摆在八仙桌上,径自退下。
  素香在跨出舱门之时,突然回过头去,朝易春年深情的望了一眼,然后一转面,随在素梅身后,走进自己的舱中。
  杜飞燕走至舱窗前,一撩白缎窗帘,部份湖景,立时呈现眼前,同时顿觉阵阵湖风,吹入舱中。
  杜飞燕重新坐下,以主人身份举杯敬酒,易春年盛情难却,陪她干了三杯,两人才动筷子吃了些菜肴,待易春年回敬杜飞燕美酒之时,她似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忙笑道:“易相公,那管理樱林的老公差呢?没有死吧?”
  易春年剑眉一扬,笑道:“杜姑娘下手过重,我费了不少的时间,才替他解了被你点制的穴道。”
  语毕,呵呵一笑!
  杜飞燕也仰面一阵娇笑,两个人的笑声溶合在一起,由舱门传出,飘入后舱素香姑娘的耳中,就像是一柄利剑,刺了她一下芳心!
  杜飞燕一阵笑过,忽然沉面说道:“他要不说他是衙门里派管理樱林的公差,我还不会向他下那重手,你知道吗?我最恨衙门里的人……”
  话说完,眉宇间骤然现出无限哀怨,眼眶也红了,这就不得不使易春年大吃一惊,忙道:“杜姑娘,你何以要恨衙门里的人,能否见告其详?”
  杜飞燕举杯饮了一口酒,幽然的摇摇头,道:“说来话长,而且令人伤心已极,还是不要提它吧!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的双亲,全是死在吃皇粮的人手上!”
  易春年见她不愿提起,也就不忍心再追问她这伤心的往事,只轻啊了一声,道:“原来这样!”
  杜飞燕一荡苦笑,举杯说道:“来,再干一杯!”
  易春年摇摇头,微笑道:“我本来是不喝酒的,如今喝了这许多,已经有了七分醉意,再喝就得当场醉倒了!岂不要出丑!”
  其实杜飞燕的酒量也并不太大,十来杯佳酿一下肚,早已有了七八分醉意,秀丽绝伦的面上,已泛起两片红晕,但酒能消愁,也能助兴。
  杜飞燕在樱林中,一见易春年,看他剑眉丰颊,长面清秀,猿臂蜂腰,潇洒不群,当时芳心就悸然一跳,只因要立刻赶回船上,所以没有时间和他多说什么。
  没想到她走之后,易春年为了怕惹麻烦,解开了老公差的穴道之后,也随着离了樱林,来到望湖村。
  他正在呆望湖滨,回忆樱林中的奇遇,忽被店小二陈二叫到他店中打尖.,接着是陈二替他找到这条船,这一切的一切,事先都全然不知,纯是一种鬼使神差的巧合,在另一方面说,也是人们口中时常所说的一个“缘”字……
  易春年在盛情难却之下,终于又喝了一杯,这顿酒,直喝了若两个时辰,到红日西沉的时候,杜飞燕才叫素香、素梅撤去残酒余饭,换来香茗。
  素香、素梅两个婢女,退出之后,杜飞燕、易春年两人各捧着一杯香茗,仍在船舱款款谈心。
  天已黑下,素梅进来燃起桌上银座油灯,又径自退出。
  易春年见大已惧了下来,把一杯香茗饮完之后,忙朝杜飞燕,躬身一揖,道:“天已晚了,在下要告辞啦,杜姑娘,咱们明天再见吧!”
  语毕,转身就要跨出舱门,忽见杜飞燕秀眉微蹙,妙目蕴泪,脉脉含情的凝注着自己,神情十分凄惋!
  这卒然之变,使易春年心头一惊,忙又转回身子,不自觉的脱口问道:“杜姑娘,你怎么啦?”
  话声中,人已抢到杜飞燕面前,木然而立,似待她回答。
  那知杜飞燕只矫轻的叫了声:“易相公!”人即趁势向他身前一扑……
  这一着,实在太出乎易春年意料之外,吓得他惊叫了一声:“杜姑娘!你……”
  情急中只好双臂一展,扶着杜飞燕一个扑来矫躯。
  杜飞燕乘势一扭身子,易春年更未及提防,她整个娇躯已依偎在他的怀中,像依人小鸟,柔顺羔羊……
  他左手轻搂着她的一个玲珑娇躯,右手握着她柔嫩左手,直觉得她身上一阵阵香泽袭人,如兰似麝,令人欲醉……
  再加上她肤若凝脂,目如春水,柔清入骨,易春年一颗心,已动荡得把持不住,低声轻喊声:“飞燕……”
  杜飞燕徐徐仰起一张秀面,这一下又吓了他一跳,只见她双目通红,泪痕满面,似有什么事情,伤透了她的心!
  年轻的易春年,那里经过这些事情,慌得他用力一搂她的柳腰,使一个玲珑娇顾,贴得自己更紧,急急问道:“飞燕,你……你为什么哭起来啦?有什么委曲之事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为你效力。”
  杜飞燕微微的摇摇头,突然间,一张白里透红的粉面上,唇角微翘,露出浅浅笑容来……
  这浅浅笑意中,似蕴含着春情万种,媚态千生,易春年被她笑得已是情意迷乱,把持不住,情不自禁的低下头去,亲了她一下香唇……
  谁知这一亲,竟使杜姑娘全身一阵颤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嘴,一扭身子,挣扎易春年的怀抱,无限娇柔的喊了一声:“年……”
  年什么都没叫得出来,人已像一阵风似的抢到红漆雕花床前,往床上一倒,顺势拉闭舱窗白缎窗帘,凝眸望着易春年柔情浅笑……
  这时的易春年,一颗心就像被烈火在焚烧着,那里还能自持,两步迈近舱门,把舱门闭上闩着,一转身,缓缓向床沿走去。
  走近床沿,一歪身坐在床上,徐徐伸出双手,搂着她一双秀肩,轻低柔和无比的又喊了声:“飞燕……”
  杜姑娘只用鼻音鸣了一声,表示答应!一双妙目含水欲出,神光直注在易春年面上,身子彷彿颤抖,脸上不时泛起阵阵羞赧梨涡微现红晕,缓缓展开两只玉臂,轻轻的搂着他的蜂腰!
  易春年乘势把身子往下一跌,跌在杜飞燕娇躯之上……
  杜飞燕左手突的一提,一缕劲风,把八仙桌上的银座油灯逼灭,舱中顿时漆黑……
  但听杜飞燕口中嘤了一声……接着娇颤着低声的喊道:“年……年哥……冤家……你……”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孩子,男悦女爱……就这样的奉献出各人宝贵的童贞……
  初度巫山云雨,鹣鲽走情,落红片片,杜飞燕英风尽失,可怜的像一只受伤小鸟,柔顺得如一头无骨羔羊,依偎在易春年怀中低低啜泣……
  春春年见此情形,心里大感不忍,示不完轻怜蜜爱,说不尽海誓山盟……
  杜飞燕在易春年怀中,徐徐展开一双泪光盈盈的妙目,轻娇说道:“年哥哥,我已把女儿家最为珍惜的清白身子交给了你,将来你若负我……”
  易春年未待她再说下去,忙用左掌贴在她的朱唇之上,摇摇头,道:“从此以后,我们生死一度,我若负你,定遭乱剑碎尸!”
  杜飞燕秀目含情望着他一瞪,嗔道:“谁教你发誓的……”
  这一晚易春年就在杜飞燕舱房中,没有出来,第二天两个人又痴心缠绵了一个上午,素香虽然心如刀割,但杜飞燕是宜己的小姐,又能怎样,只好把眼泪往肚子里流……
  船到第二天申时景,才到无锡,易春年、杜飞燕、素香、素梅弃舟登岸,在无锡城中找了一家最大的客栈住下。
  吃过晚饭,杜飞燕把素香、素梅两人叫到面前,神色欣愉中带着几分不舍,幽然说道:“素香、素梅,你们两人追随我已有六七年,在名义上,我们虽有主仆之分,但其实情同姐妹,本应再要你们跟在我的身边,无奈,今后我要随易相公闯荡江湖,行侠人间,所以我想遣你们各自回家去。我是一个无父无母之人,你们尚有双亲在堂,总不能跟我一辈子,应回家承欢双亲膝下,才是作儿女孝敬之道……”
  素香、素梅追随杜飞燕这许多年,不但武功全得她的传授,且对她的个性,知之更深,知道她一向说一不二,自己再多辨说也是无用。但人总是有情感的,一听小姐要遣她们各自次回家,心中不禁万分难过,两个人四只眼睛,不约而同的一红,随着泪如断线珍珠,簌簌落下……
  杜飞燕见她们双双落泪,自己也感觉到这生离的难过,心中一阵刺痛,但她终于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滚落出来,反强装笑容,说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些年来,你们对我忠心耿耿,我永难忘记,这里有点银子,你们收下,作为川资,算是我对你们的一番心意!”
  说完话,在行囊中,取出几十两白晃晃的银子,平分交给素香素梅二人。
  两人接过银子,又流了一阵眼泪,素梅突然抖着朱唇,凄然说道:“小姐吩咐,我们自当遵命,不过,我和素香姐姐,承小姐另眼相待,正于小姐所说,我们名义上虽有主仆之分,其实小姐待我们确如亲生姐妹。今天无锡一别,这世不知能否重逢,我素梅没有别的可说,只是请小姐自己多加保重,从今以后,小婢不能随时伺候您了……”
  话说完,双臂往桌上一伏,埋首凄泣!
  杜飞燕万万没有想到,平时顽皮透顶的素梅,今天会说出这番感人至深的话来,再也无法忍住心酸,情不自禁的也滚落几颗泪水来……
  第二天清晨,易春年、杜飞燕双双把素香、素梅二人送出客栈大门,依依难舍的又说了不知多少互祝保重的话,才洒泪而别!
  两人走出已有五丈开外,素香陡的转过脸来,双目射出异光,望了易春年一阵,才又转过头,与素梅并肩往前而行……
  直待她们两人的背影,在街上拥挤的行人中消失,易春年、杜飞燕才回进客栈。
  从此之后,江南数省武林道上,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位奇侠!
  他们时而并辔驰骋于荒山原野,时而双双出现市井闹区。
  不过,凡是他们所过之处,必有一二个劣绅恶霸,贪官污吏,授首横尸,而且做得不留一点痕迹,使官衙伤透脑筋!
  虽然布示悬重赏,缉拿凶手,但他们两人都有着一身出奇本领,行踪飘忽,出没无常,又教一般平日只知狐假虎威,欺凌百姓的衙役快捕,到那儿去找寻他们的行踪呢?
  可是,老百姓却把他们奉之如神明,说他们是江湖义侠,专替民间解除疾苦!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两人“义侠”的名气,愈来愈大,因而引起江南数省绿林人物的妒嫉与公愤,大传绿林箭,结集了数省江湖道上的实力,明帖约斗!
  易春年、杜飞燕双剑赴约于钟灵毓秀的南岳祝融绝顶的岳庙。
  岳庙为奉祀神的寺庙,石屋铁瓦,建筑坚固,所祀岳神塑像,伟大庄严。
  赴约之夜,斗然风雨大作,祝融峰松涛怒吼,巨响震峰,势若万马奔腾……
  这一场大风雨,直到二更过后,始云散天青,一钩新月破云而出,斜挂碧空。
  岳庙大殿之内,燃着八支儿臂粗细的红色巨烛,大殿及两边几间禅室,光耀如昼。
  易春年、杜飞燕疾服劲装,背插长剑,腰胯镖囊,步入大殿。
  只见神像之下,站满着高低不等的数十人之多,全都披带具刃,似在等待一场厮杀!
  易春年、杜飞燕两人,此时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几步紧走到了殿心,站定身子。
  易春年首先双手抱拳,朝众人一礼,朗声说道:“易春年承各位前辈、朋友邀约,不敢失礼,如示而至,易某人江南三月,多方失礼,这边陪罪了!”言毕,又是双手抱拳,朝众一个长揖。
  此时人群中,略起一阵骚动,接着三条人影,疾若飘风,嗖、嗖、嗖,从人群中掠出,一眨眼已停在易春年、杜飞燕两人面前。
  第一个年若五十岁,黄面怪眼,身穿浅蓝大褂,一张寒铁似的脸,扫眉高鼻,阔口反唇,长相极丑,腰间微微隆起,不知带的什么兵刃。
  他左右两侧二人,年纪不过四十,一律青布劲装,虎头暴目,隆鼻大眼,全是短须如针,十分凶恶,背上各插着一柄长锋斩马刀。
  三个人,六道眼神,各放射出无比凶光,望着易春年、杜飞燕。
  那为首的黄面怪眼老者,把易春年上下打量一遍,冷声一笑,道:“我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人物,原来是双黄口小儿,听说你们两人武功惊人,在江南送了不少人的性命,故你崔太爷特邀了几位朋友来,看你们究有多高的本领!”
  易春年行侠江南,仅仅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对武林同道人物,不太熟习,只听他自称姓崔,但他是那号人物?却不晓得,俊招流波向老者打量一番,正想问他。
  杜飞燕已抢先说道:“好一个四水总瓢把水里游龙崔秋三,你既要妒嫉我们在江南所作听为,有能耐的就应该一人来找我们,又何必邀请这些人来帮拳助阵?说出去不怕贻笑武林么?”
  水里游龙崔秋三,乃湘、资、沅、澧四条水道的总瓢把,这次大传绿林箭,帖约易春年、杜飞燕于衡山祝融峰决斗的主使人就是他。
  这人不但个性险狡狠毒,且一身武功,也臻妙境,杜飞燕几句话,只听得他心里虽然暴怒难过,但一张丑血上仍无半点怒色,嘿嘿两声冷笑,道:“对付你们这两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女,何须劳师动众,这些朋友只不过是来替我作个见证,好使江南百姓知道你们两人是死在我姓崔太爷的手里!”
  的确,水里游龙崔秋三在事先并不知道这双誉满江南的义侠,竟是两个英挺秀丽的少年男女,故大传绿林箭邀集江南数省高手奇人,以对付这双老百姓们奉若神明的义侠。
  及至看到易春年、杜飞燕两人之后,才顿起轻敌之念,话说完,也不待易春年、杜飞燕答话,一扳腰间扣把机簧,但听哗啷一声,一根青铜九节鞭,已在右手中抖的笔直,随手一招“毒龙探穴”,青芒电闪,直点易春年面门。
  易春年撤身退步,让过鞭锋,发出两声冷冷朗笑!
  崔秋三接着踏中宫,欺身直进,青铜九节鞭一招“春雷乍展”,鞭挟劲风,向易春年二次递招。
  易春年见对方鞭势凌厉,出手狠毒,也就不敢过份大意,顿展“离魂易魄”身法,向右一闪,鞭锋离左臂寸许落空扫过。
  崔秋三见一连两招,均被对方轻飘飘的闪躲过,心中惊愤交集,暗道:“这小子武功,果然奇高,自己若栽在他的手中,不但一场心血白费,更有何面目再在江湖中混下去!”
  心念转动间,九节钢鞭已施一招“游龙戏蕊”,快逾电光石火,直点易春年前胸。
  易春年见崔秋三辣手频施,已再无法按捺住心中怒火,一式“回龙八转”双足一蹬,身子退后丈许,避开钢鞭,翻手一拔背上长剑,怒声喝道:“姓崔的,易某人与你谈不上有何恩怨,你何必如此苦苦逼人,我已连让你三招,算我已尽江湖礼让,若再逼我太甚,可别怪在下失礼了……”
  话的余音未绝,崔秋三响起一声狞笑,道:“黄口小儿,死在眼前,还要狂言猜猛,看崔太爷不把你碎尸鞭下!”
  口里虽然在说话,但手中并未停下,九节钢鞭一招“雁落平沙”,直点易春年“百汇穴”。
  易春年冷笑一声,道:“来得好!”
  长剑“横架金梁”,往上一挡,但听当的一声!剑鞭相击,虽在烛光如昼的大殿中,仍旧看到易春年顶门之上飞起一串火花!
  崔秋三的青钢九节鞭,虽被长剑直荡开去,但易春年亦觉握剑右手虎口,被震得麻痛欲裂,长剑几乎脱手落在地上,心头不禁一震,暗道:“此人腕力雄浑,不愧为四条水道的总瓢把,自己还真不能大意才是!”
  心在想,手中青钢长剑已一招“北海遥虹”,直取对方前心。
  崔秋三晃身一让,避过剑锋,登时展开数十年埋首苦学的十八式降龙鞭法,一时之间,只见一条青钢九节软鞭,急如狂风骤雨,快似电光石火,横扫直点,宛如千万条青色灵蛇,绕着易春年全身狂袭!
  崔秋三这套降龙鞭法,不但奇快绝伦,而且鞭鞭带着点血招式,狠毒无比,把个年轻气盛的易春年,真还弄得有点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他自别师下山以后,第一次遇上劲敌,情急中,一面展开“离魂易魄”身法,闪避对方凌厉攻势,一面施出金剑门中独门绝学“天奇剑法”,把一柄青铜长剑,化成一片青色光幕。
  此时大殿中虽然独火通明,但两条人影却被鞭光剑幕所俺没,鞭来剑往,各展所长,不时发出兵刃相击之声及线线红色火花,转眼间两人已拼斗了四十余回合,才渐渐的分出来高下!
  原来水里游龙崔秋三虽然内功精湛,腕力雄浑,一根青钢九节软鞭舞动起来,颇有万夫莫敌之势,但轻功身法,却不及易春年,何况一套“天奇剑法”,又是碍自金剑老人唐浒的真传。
  是以,易春年这一展开“离魂易魄”身法,配合着玄奥莫测的“天奇剑法”之后,崔秋三的降龙鞭法,与他相较之下,已见逊色。
  聪明机灵的易春年,见对方招式一缓,心中暗道:“是这样缠斗下去,贼人人数众多,绝非良策,不如先伤崔秋三,以寒贼胆。”
  心念既决,猛的一声大吼!随着展开天奇剑法中的连环三绝招,青钢长剑挟一片青光锐气,连攻三招,把崔秋三登时逼退到一丈开外,手忙脚乱无法招架。
  此时,原站在崔秋三右后侧的青衣大汉,见崔秋三不能取胜,且迭遇险招,那里能忍,一拔背上背着的长锋斩马刀,一招“流星赶月”,向易春年面门劈来。
  易春年长剑招化“横锁断冲”,顺势把青衣大汉劈来一刀挡开。
  这当儿,站在神像下的众人,起了一阵强烈的骚动,崔秋三趁势把九节青钢软鞭一收,稳住身子,立即又挥动软鞭,向易春年攻来。
  易春年一声冷笑,长剑一紧,力斗两人,猛闻一声娇叱:“无耻狂徒,休得恃多为胜,姑奶奶来取你们狗命了!”
  话一出口,寒光已闪,长剑一招“霜凝月满”,一缕冷芒,直取青衣大汉上盘。
  青衣大汉左脚向后一滑,右手长锋斩马刀“秋山拱月”,朝对方左胸劈去。
  这人一闪娇躯,让过刀锋,咯咯一阵娇笑,笑声里,长剑“探石惊天”,直点青衣大汉面门。
  这一招捷如电闪,厉毒无伦,青衣大汉竟自无法挥刀招架,一蹬双足,一式“鲤鱼跳龙门”,跃退八尺。
  但听那人又是一声娇笑,道:“你还想逃吗?”
  话声甫落,人已如影随形,追踪而至,右手长剑一招“牧童指路”,朝青衣大汉背心刺去。
  但听一声凄厉惨叫!青衣大汉背心处,喷血如泉,那人把一柄对穿透过的长剑拔出,青衣大汉噗的一声,栽倒地上,就此溅血陈尸!
  青衣大汉一死,不但群情震怒,且那原来立于崔秋三左后侧的另一青衣大汉,更是悲愤难过,大叫一声:“弟弟,你死的好惨呀!”
  喊声中,长锋斩马刀,一片劲风银影,向对方左胸“气户穴”劈去。
  原来随着水里游龙崔秋三,首先跃出来的两个短发青衣大汉,是一双亲生兄弟,老大古栋,老二古梁,均为崔秋三属下舵主,分掌湘、资两条水道。
  这一次崔秋三邀集江南数省绿林高手,帖约易春年决斗,也是他们两个人出的主意。
  古栋见自己弟弟,被人家长剑透胸刺过死于非命,登时心胆俱裂,悲愤已极,大叫一声“弟弟,你死的好惨!”后,也不说话,挥刀就劈,要替弟弟报这溅血陈尸之仇!
  那知,他这一动手,原本就因古梁惨遭剑刺而震怒了众人,又起了一阵强烈的骚动,接着闪出四人,各挥兵刃,箭一般随在古栋之后,围攻这人……
  这人见五人围攻上来,似毫无惊异,傲然一笑,说道:“你们全来吧!我杜飞燕决不须费多大的手脚,即要把你们这些狂徒剑剑诛绝!”
  说话间已舞动长剑,抵敌五人。
  杜飞燕深爱易春年,在他与崔秋三拼斗之间,一来她看崔秋三绝非易春年敌手,二来她碍于武林中单打独斗的规矩没有出手,只是横剑当胸,矫立一边,蓄势观战,只要易春年有个差错,立即出手以全力抢救。
  是以,易春年天奇剑法连演三绝,逼后崔秋三,那自不量力的古梁,为了要讨好总瓢把,慨然出手,这就逼的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火,就那么两招,即把一个掌理资水属下拥有弟子不下千人的航主,溅血古刹!
  且说古栋等人各挥兵刃,围攻杜飞燕,她嘴里据然说的那么硬,但心里到底还是雪亮,因为今夜云集岳神庙的人,全是江南绿林道上一等一的高手,自己和易春年只要略有闪失,即要陈尸绝峰古刹,所以她长剑出手抵敌,立即展开师门绝学,与几人缠斗一起。
  这时的水里游龙崔秋三,见被自己邀来的群豪,已经出手,心神不禁一振,犹如一头出笼疯虎,九节青钢软鞭,青光飞舞,宛如万蛇盘飞,威势慑人!
  易春年虽然剑术精奇,身法轻巧,但亦难抵敌崔贼凶威,青钢长剑,渐渐的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了……
  有句俗话“墙倒众人推”,这时尚有许多站在一旁观战的江南高手,见易春年已陈败象,为了献媚崔秋三,又有四人,由人丛中闪出,齐挥兵刃,助崔贼围攻易春年。
  易春年拼斗水里游龙崔秋三,已感不支,如今突又抢来四人,这就更加无法抵敌,拼全力苦斗了二十余回合,俊面已是惨白,额上黄豆大小般的汗珠,也如雨样一颗接一颗,簌簌滴下……
  就在易春年力尽招乱,势难支持,眼看就要惨遭横祸,溅血神殿之际!
  突闻脆嫩轻笑,由大殿右首禅房传出,接着殿中八支儿臂粗细的巨烛火焰,一阵阴森森的摇晃,同时响起一声惊叫!
  变起突兀,在场众人全都大吃一惊,待烛光暗而复明,各人惊魂甫定之时,已不见了易春年……
  水里游龙崔秋三刚刚定下的心神,随之又是一震,一声断喝道:“小狗儿定是乘烛光昏暗刹那逃走了,咱们赶快搜追!”
  话说完,自己迳往神殿右首禅房奔去。
  杜飞燕见易春年忽然不见,芳心顿碎,长剑寒芒闪动间,连舞三绝,把围攻几人逼退,愣在当地,暗想道:“他怎么会在这紧急万分,生死俄顷之际,弃我离去呢……”
  想到伤心难堪之际,秀目中不自觉的滚落下几颗泪珠,滴在胸前……
  就在她愣立暗想的刹那间,那被她逼开的几人,又已各挥兵刃围攻上来。
  她在万分伤心之余,已是怒不可遏,见几人又纷纷攻上,那里能忍,一声娇叱,长剑登时化成一团光幕,力敌几人。
  她这一含恨发狠,剑风有如冷飚迎风,光幕愈来愈厉,但听一连两声凄厉惨叫,围攻群贼,已有两人中剑倒地,替崔秋三卖命祝融峰。
  又过了若一盏热茶工夫,她突然心念一动,暗道:“易春年既然负心,贪生怕死,乘机弃我逃走,我又何必如此不顾自己生死,为他卖命。再说今夜来祝融峰的人,全是江南武林道上髙手,自己一人之力,绝难取胜他们,不如再施绝技,逼开围攻几人,设法逃走。如果能侥幸离得了祝融峰,我定要走遍天涯,找寻那临危弃我而去的负心郎,把他碎尸剑下!”
  心念一决,又是一声娇叱,功行右臂,长剑展开奇猛无伦的招术,果然把围攻她的几人全都逼退丈许……
  良机难再,她那里还敢有丝毫怠慢,莲足陡的一蹬,转身一掠数丈,出了神殿,正要随之施展绝性轻功,腾身离去。
  陡闻唰的一声!一缕青芒,横扫过来,挡住去路,同时听到一阵冷笑,道:“你想就这样轻轻松松的走了吗?怕没有这么容易!”
  杜飞燕晃身避招间,已然看清了挥粳挡住去路的人,是水里游龙崔秋三,心头原就一顿,又听他说了这两句话,更是骇然,但她表面上却仍是显得十分镇静,若无其事的冷声一笑道:“崔秋三,我要走,难道说你还能留得住我么?”
  崔秋三一沉黄面,道:“我留不留得住你,待会便知,不过,我首先要问你,易春年那里去?”
  这最后一句话,问得杜飞燕芳心陡起一阵绞痛,但她生性是一个不把痛苦,露于形色的人,忙强忍心头之痛,咯咯一笑,道:“你这话问得真是太奇怪啦!易春年在和你交手过招,怎么反问起我来了?他到那里去了,我怎么知道?我还以为他遭了你的毒手哩!”
  崔秋三被他说得呆了一呆,寒着一张面,过了一会,又道:“怕死小儿,难道说今晚之事,就这么一走了之么?”
  杜飞燕秀面一沉,道:“你怎么知道他是怕死?据我想,他只不过是看在武林道义份上,不愿和你们江南绿林多结仇怨,你就认为我们是怕你不成!”
  崔秋三见她面泛怒容,防她猝然出手,赶忙左手护胸,右手猛然一振,一根九节青钢软鞭抖的笔直,蓄势待敌。
  杜飞燕见他振腕抖鞭,也以为他要向自己突下毒手,长剑一招“笑指天南”,往对方鞭上点去。
  忽听一声怒喝道:“总瓢把,让我来收拾这个贱婢,以为弟弟报雪一剑之仇!”
  话声中,长锋斩马刀挟一片寒风,横扫杜飞燕点来剑尖。
  杜飞燕曲肘收招,紧接着招式“画龙点睛”,把对方长锋斩马刀荡开,同时也把他一个扑来身子逼退五尺开外,口里却傲然说道:“古舵主,你是不是想到九泉之下,去寻找你弟弟阴魂?果如我所说,那姑奶奶就只好成全你了!”
  原来古栋率着几人,在神殿中围斗杜飞燕,不但无法胜得了她,且有两人吃她长剑扫中倒地,后来见她借机逃走,那里肯舍,忙追扑出来,那知他刚扑出大殿,杜飞燕已被总瓢把拦截,他为了誓替弟弟报仇,故不待崔秋三和她交手,自己立时挥刀接上。谁料,杜飞燕一招“画龙点珠”,即把他连人带刀,荡开五六尺,愣在当地!
  水里游龙崔秋三知道杜飞燕武功奇高,下手毒辣,古栋万万不是她的敌手,乗她对古栋第二招尚未出手之际,身形一飘,向古栋身前跃去!
  杜飞燕心念易春年,本不愿和崔秋三动手,只是见他跃到古栋而前,似要向自己交手,不觉动了真火,娇叱一声,一招“龙形一式”,连人带剑,猛向崔秋三撞去。
  这一发之势,迅快绝伦,崔秋三刚刚站稳脚,长剑已挟着劲风刺到。
  崔秋三匆忙中一式“落马回身”,让开一剑,同时右手中钢鞭斜切,也替那古栋挡了一剑。
  杜飞燕正待再施绝学,先把崔秋三制服,以便脱身,离开祝融峰去找寻易春年,突觉一股疾猛劲风,由背后袭到!
  杜飞燕不但身负绝学,且经常遇到大敌,已得不少搏斗经验。
  此时听风辨音,已知偷袭者功力不弱,倒也不敢大意轻敌,柳腰一挫,向左横飘数尺,疾比弩箭离弦,让开一招偷袭。
  可是她连正眼都未看偷袭之人一下,长剑“潮泛南海”,仍然追击崔秋三。
  这偷袭杜飞燕的人,乃是崔秋三数十年知交好友,衡山一叟孔昭蓝,他见杜飞燕武功高强,生怕老友吃了她的亏,心头一急,来不及先发话警告,陡然从神殿中飘出,一举手中毒藤杖,朝杜飞燕背心扫去。
  谁知杜飞燕,不但未翻身迎敌,疾跃避杖,且连正眼都未看自己一下,仍然挥剑逼攻崔秋三,心中禁不住怒火顿炽,暗道:“无知贱婢,竟敢小觑于我!”
  随着怒吼一声,猛跃追袭,毒藤杖一招“天外流云”,直向杜飞燕攻去。
  水里游龙崔秋三见杜飞燕来势奇猛,也就不敢冒然还攻,双足用力一蹬,向左侧跃避开一丈多远。
  杜飞燕一招落空,正待再施追袭,衡山一叟孔昭蓝已连人带杖一齐攻到。
  这一次,衡山一叟孔昭蓝含恨发招,威势非同小可,杖风呼呼,当头罩下!
  杜飞燕就是再有耐性,也是无法忍得下去,两只秀肩微一晃动,陡然横飘五尺避开袭.一杖,紧接着娇躯疾转,长剑快逾闪电,瞬息间攻出三招,分袭孔昭蓝“期门”、“注肺”、“属肝”三大要穴,同时娇声喝问道:“你是什么人?看你年已风烛,何必助桀为虐,替人卖了这条老命!”
  孔昭蓝见她三招齐出,分袭自己三大要穴,已是大吃一惊,再听她这几句话,更是惊愤交集,急退三步,毒藤杖横轮“力扫五岳”,卷起一阵狂飚拦腰横击,并厉声喝道:“无知鼠辈,目无法纪,一味逞锋炫能,我孔昭蓝今夜若不给你一点教训,你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杜飞燕咯咯一阵娇笑,笑的声音虽然娇甜悦耳,但所含威力慑魄惊魂!左脚退后一步,仰身吸腹一让,毒藤杖掠胸扫过,随势又是一个疾转娇躯,踏中宫欺身直进,右腕疾吐,长剑有如寒芒电闪,一招“神龙参天”,若扫若刺,直攻孔昭蓝“眉冲穴”。
  衡山一叟心头一凛,随着自己扫出的杖势向右一跃,饶是他避招够快,仍被杜飞燕顺眉而削的剑锋,扫中衣衫,但听嗤的一声,被长剑在左胸前带下一片衣布!
  
  第十一章
  衡山一叟孔昭蓝武学精绝,在江南武林道上气势烜赫,数十年来,很少逢过敌手,今晚被一个双十年华的娇美少妇用剑锋削下一片胸前衣布,在他说来,这真是从未遇到过的奇羞大辱,不禁激动真火,银眉轩动,面涌怒容,一声虎啸,施出生平绝技“九毒伏魔杖法”,猛攻过去……
  但见杖影如轮,冷风呼啸,刹那之间把杜飞燕圈入一片杖影锐风之中。
  这时水里游龙崔秋三已命人把古梁的尸体抬出神殿,以备收殓,自己却手中横拖着九节青钢软鞭,虎眈一旁观战。
  见衡山一叟九毒伏魔杖法,施展开来威势吓人,把杜飞燕罩在一片杖影寒风中,似是稳操胜券,心中大喜,暗赞道:“孔老头的九毒伏魔杖法,果然不枉称独步武林绝学,与我降龙鞭法相较,并不逊色!”
  他心念正自在转动间,骤闻一声清叱,烛光下但见人影一闪,杜飞燕竟从那排山倒海般的杖影中跃了出来,紧接着莲足点地,娇躯凌空飞起,身悬半空,突演绝技,长剑探背下击,剑花左飞右舞,瞬息间,化成一团白光,向孔昭蓝当头罩下。
  孔昭蓝心头一震,毒藤杖招化“雪舞寒冬”,挥起一团杖幕,护住头顶。
  杜飞燕人若流星,嗖的一声,横掠过孔昭蓝头顶,人剑并泻,向水里惊崔秋三攻去。
  这烜赫一时的湘中四条水道总瓢把,见她凌空出剑,竟能收发运用自如,心中大惊,振腕挥鞭,势若狂飚,迎扫过去。
  但听一声金铁交鸣,同时喷出几线火花,长剑与钢鞭交击,令人凛惧!
  崔秋三正要拖鞭变招,杜飞燕已借剑鞭一触之力,娇躯突又升空丈许,在半空中一连三个翻身,冷笑一声!长剑又回向衡山一叟背后的“肝俞穴”指攻过去,迅如风飘,轻灵已极了!
  孔昭蓝一个急跃,向前飘出五尺,避过厉招,毒藤杖反手疾抡“神龙引凤”,急点过去。
  那知杜飞燕比他更为灵捷,毒藤杖尚差尺许,莲足一点实地,人又腾空而起,娇躯一式“巧燕穿飞”,姿态极美,又回到了崔秋三头上,长剑闪电下击!
  饶是水里游龙一生江湖,久经大敌,也被她这奇快得近于玄妙的轻功剑术,闹得手忙脚乱,翻身一跃,闪出八尺,九节软鞭一招“长虹经天”,挟着一片冷芒,猛向杜飞燕攻去。
  只听她又是一声冷笑,笑声中身子忽又腾空而起,借下落之势,长剑又向孔昭蓝刺去。
  这一来一往的玄奇身法,正是杜飞燕生平绝技“翦燕掠波”,一个美妙娇躯,在崔秋三、孔昭蓝两人之间穿来飞去,常常悬空很久,不落实地。
  就这样又拼斗了一盏热茶工夫,崔秋三、孔昭蓝这两大武林高手,虽凝集了全神对敌,但仍被杜飞燕这飘忽如风若电的玄奇身法,和凌厉剑术,闹得手忙脚乱,渐渐的还手无能,空负一身本领!
  崔秋三一面留心强敌攻击,一面暗自忖道:“这女枭果然名不虚传,为自己生平所遇劲敌,不过,我们再这样下去,不但绝非良策,且有遭她一剑刺死之厄运,不如施全力,和她硬拼几招,看能否把她制服。但令人不解的是,自己邀来助阵的这些朋友,何以呆立一旁,不出手助我一臂之力?”
  心念转动间,已暗里提气运功,准备全力一击,和她硬拼生死!
  这时,杜飞燕正攻过孔昭蓝一招,凌空转对崔秋三攻来。
  崔秋三早已蓄势有备,见她一个身子,有若云雀掠空飞来,猛的一声大吼!全身纵起一丈多高,九节青钢软鞭一招“八方风雨”,但见满殿流动青光,寒风呼呼,向杜飞燕迎面扫去,同时左掌含劲不吐,待机劈出。
  这一招“八方风雨”,是降龙鞭法中最为精奇的一记绝学,势急力猛,凌厉无匹。
  杜飞燕见他来势奇捷,鞭化千道寒芒,有如一片狂涛袭到,倒也不敢硬闯,陡的一沉丹田真气,登时把一个疾冲的身子收住,向下飘落。
  崔秋三没有想到,她身在空中,仍能这等静动随心所欲,避过自己这奇毒绝招,不禁大吓!
  更使他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自己这一招“八方风雨”,竟激怒了杜飞燕真火,崔秋三一个扑空身子正掠至她头顶时,猛闻她一声矫叱!叱声里,莲足陡一点地,一个娇躯就如被狂风卷起的稻草,直冲而上,右手长剑一招“朝天一炷香”,凌空刺去。
  水里游龙崔秋三虽然是功力精湛,但轻功身法与杜飞燕相比,却差得很远,半空里那里能够闪躲!但听他一声凄厉惨叫,杜飞燕长剑由他左胸透穿刺过,一阵血雨奔飞空中,但听噗的一声巨响,崔秋三从空中跌落地上,虽未断气,但生命已是难保!
  杜飞燕飘身落下,双目扫了仰躺地上的崔秋三一眼,随即走近衡山一叟孔昭蓝面前,冷然一笑,说道:“今晚我尚有要事待办,暂时饶过你们,以后若有机会,我还是要再来找你们这些是非不明,善恶莫分的武林败类好好教训教训!”
  孔昭蓝自知理亏,也不答话,一低头,面上登时泛起一片愧疚之色。
  杜飞燕见他神色凄然,知他已经认错,也就不忍再使他在众人之前难堪,翻手把宝剑纳入鞘中,转过身子,步出神殿,接着一腾娇躯,往峰下飞去。
  站立神像之下观战的众人,见杜飞燕离去,陡起一阵骚动,古栋猛然一声大喝,拔步欲追,却被孔昭蓝伸手拦住,劝道:“在场之人,无一个是她敌手,让她去吧!”
  稍顿,突然一声叹息,又道:“难怪江南的老百姓无不把他们奉之如神明了!”
  古栋听孔昭蓝一说,也就果真把追击杜飞燕的心念打消,负着弟弟古梁的尸体,水里游龙崔秋三也由他手下弟子背负着,与众离开祝融峰。
  杜飞燕爱恨交集,怀着一颗极为沉痛的心,下了祝融峰,一连四天紧走,除饥渴时停下来吃饮食茶水之外,到第四天的黄昏时候,已到了南岳市。
  自离了祝融峰后,在这四天的急促旅程中,她就不知流过多少眼泪,这天来到南岳市,找了一家最大的客栈住下,店伙计把她安顿在一间宽大洁静的房间中,离去之后,她又陡的禁不住悲从中来,顺手把房门关上,解下包袱长剑,和衣躺在床上,只觉胸中填满了凄忧痛苦,不自觉的伏枕低泣起来!
  不管如何坚强的女女,一旦陷身情网,大都变得十分脆弱。
  杜飞燕幼失怙恃,从小就被当时的武林一代奇人,天山玉面观音朱梦蝶,带在天山长大,坎坷身世,养成她超人的坚柔并用的独特性格,二十年来她很少受到无法忍受的痛苦,也从没像今晚这样伏枕悲泣过一场……
  她越哭越伤心,哭声也愈来愈大,当真是哀哀欲绝,但奇怪的经过这场大哭,满怀幽伤,似已全泄,一挺身,从床上坐起,两道冷电似的眼神,投注在房中桌上那摇晃的油灯火焰之上,暗道:“哭,并不能够解决问题,我一定要找到那负心的易春年,那怕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找到,就算不把他碎尸剑下,也得好好的教训他一顿。我忍痛遣去恩师赐给我的两个婢女,随他飘泊江湖,没想他竟在群敌包围,生死俄顷之际,弃我逃去,这口气教我如何忍受得了啊……”
  突然间,桌上灯光摇晃,两扇房门大开,店伙计捧着一盘饭菜进来。
  杜飞燕见是店伙计打开房门,一阵风拂得桌上灯光一阵摇颤,这才放下了心,知道并没有什么江湖高手。
  店伙计把饭菜摆在卓上,忽的目光触到杜飞燕面上,见她双颏间残泪犹存,心里不禁一惊,上前两步,一脸茫然,望着她问道:“姑娘,你有什么伤心的事么?出门人,身体要紧,太过忧心,会损及身体的。”
  杜来燕赶忙一抬右手,在胁下拉出丝巾,抹去脸上泪痕,下了木床,摇摇头笑道:“没有什么,我只是想起了自己凄苦的身世,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这店伙计年纪最多不过二十岁,长得眉清目秀,满面稚气,听她这样一说,不禁一声凄叹,接道:“姑娘,你一定是想起了爹娘,我有时想起亡故了的双亲时,还得要大哭一场呢……”
  杜飞燕心头一震,急道:“怎么!你的爹娘也去世了么?唉!人间最可怜的,莫过于失去父母之爱的人!”
  说着话,走近桌边,徐徐坐下。
  年轻的店伙计,见客人要吃饭,自不便站在面前。杜飞燕坐下之后,也不答她所说,立即转身,走出室外……
  杜飞燕拿起碗筷,扒了几口饭,吃了一点菜,但不知怎的,怎样也难以咽下,只好放下碗筷,喝了几口茶,又坐在床上。
  店伙计进来收去残余饭菜,望着她凄凉的笑了一笑,径自退去。
  杜飞燕下床闩上房门,重又回到床上坐着,凝重的望着桌上油灯出了一阵神,才和衣倒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多久,才悠悠入梦。
  由于几天来的急促赶路,身体已疲乏至极,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红日满窗,才起身吃过早饭,清了住店银子,背上行囊宝剑,离了客栈!
  就从这时起,她单身只剑,飘泊江湖,找寻易春年……
  流光似水,岁月无情,转瞬间已过去了十三年,在这期间中,她不但没有把易春年找到,连他的信息都未听到丝毫!
  直到她足迹踏遍全国各省各县,重回南岳镇之后,才在偶然的一个场合中,听人说易春年于十三年前就回到晋北洪寿山,他师父金剑老人处去了。
  她一气之下,立即从南岳市启程,直奔晋北洪寿山……
  这天来到豫南桐柏县,正是一个阴天的傍晚,杜飞燕忙着要找家客栈住下来,蓦然间,看到前面行人中有一个瘦长的背影,全身劲装,背着长剑,走着蹒跚的步子,双手乱甩。
  忽然听到噗的一声,那人跌倒在地上,许久没有动弹一下。
  杜飞燕见他身着疾服,背插长剑,知他是武林同道之人,赶忙走上前去,想助他一把。
  那知,走近他的身旁,低头一望,只见他满脸通红,眼睛微闪,一股强烈的酒气,扑鼻沁心,令人作呕。她轻咒一声:“该死的酒鬼!”
  不知是那股浓烈的酒味使她讨厌,还是那人蓬头垢面,枯瘦如柴,简直没有人形的样子令她憎恶,抑是天色黑了下来,光线太暗,竟没有看第二眼,就想离去。
  就在她举步要离开的刹那,那人在地面翻了一个身,仰卧街上,枯唇微抖,含糊而断续的喊着:“飞燕……飞……燕……你……你……”
  杜飞燕听她叫着自己的名字,心头大惊!赶忙收住要走之势,蹲下身子,双目凝神,重新仔细地在那人面上看一阵,忽然发岀一声惊叫,道:“春年!是……是你……”
  这叫声似略为刺醒了那人的神智,又抖着干枯而无血色的嘴唇,道:“是……是我……你……你是飞燕……我找得你好苦……”
  说话的声音断续而轻低,但醉眼仍是微微闭着,没有睁开,显然他是喝得太过量了。
  杜飞燕已确定这人就是自己找寻了十三年的负心人易春年,一股怒火,陡的从心底冒起,一挺身,从地上站起,冷冷说道:“是我,我就是十三年前在祝融峰,危急时被你抛弃的杜飞燕,天涯海角,今天总算把你找到了……”
  语毕,陡即翻手,握住剑柄,想拔出长剑,把易春年劈死就地!
  陡觉心中一阵极度的难过,紧接着几阵绞痛,握住剑把的手,忽又徐徐的缩了回来,同时,眼泪就像断线珍珠,一颗接一颗,簌簌落下。
  她重又蹲下身子,见他一身破旧的青布劲装,裹着枯瘦修长的身子,血红瘦长的面孔,与十三年前在樱林及太湖船上相见一比较,简直是不能同日而语了……
  杜飞燕不禁又是一阵难过,抬头一望,见围观热闹的人群中,有两人全是穿一身青布大褂,腰束白粗布带,肩上搭一块满是油污的抹布,两只袖管卷至肘处,一看就知道是那家酒楼客栈里的伙计。
  于是,她含着两眼热泪,徐徐站起身子,对二人说道:“掌柜的,这人是我的同伴,因喝酒过量,醉成这个样子,请两位帮个忙,把他扶至贵店,我们今晚就在宝号投宿了。”
  凡干店伙计这行的人,大多数都是机警灵活,眼睛雪亮,二人见杜飞燕衣着鲜明,娇美如花;地上的醉鬼,虽然衣衫褴褛,枯痩如柴,但那过人的仪表,仍隐隐可见,而且都带有长剑,知道他们不是镖局里的镖头,就是绿林豪客,自是不敢相拒。两人相对交换了一个眼色,左边一个年纪稍大的登时堆起满面笑容,说道:“这位爷也的确喝的太多了点,好在敝店有秘制解酒药物,给他服下,不久就可以醒过来的。”
  说话间,两人已把易春年从地上扶起,一边一个挟着他朝客店中走去,杜飞燕跟在后面。
  不到一盏热茶工夫,已来到十字街口左面一家建筑华丽的大客栈。
  杜飞燕抬头一看,见大门口红漆横匾上,写着“安泰招商客栈”六个斗大金字,心想:“这安泰栈占地不小,建筑华丽,房舍连绵,恐怕是豫南桐柏县首屈一指的大店了,但奇怪的是县城不大,何以会有家这大的客店?”
  她跟着携扶易春年的店伙计进了客栈,顿时间投宿在安泰横的商贾旅客,数十对目光,都被杜飞燕的艳光所吸引,一齐转头注视。
  杜飞燕此时的心情,虽然极度忧苦,但害羞是女人的天性,忙低垂螓首,面泛羞涩,急移莲步,随在店伙计身后,经过众人面前,向客店后进走去。
  这样一来,更使众人心起腾跳,一个个目瞪口哑,呆若木鸡!
  两个店伙计搀着易春年,带着杜飞燕,穿过了两重庭院,到一处跨院的小圆门前,那年龄稍大的老伙计回头对杜飞燕笑道:“这是小店中三间最好的跨院之一,布设幽雅,闹中取静,正适合这位爷静静休息……”
  说着话,推开两扇木门,进入跨院。
  杜飞燕仔细的把这所跨院打量了一阵,见四周用青砖砌成了一堵高可及人的围墙,独成一所院落,院中秋菊盛放,古柏葱笼,淡淡花气,幽幽柏香,沁心入脾,院右一座一厅三房的高大房屋,华丽高雅。
  杜飞燕紧走两步,抢在店伙计前面,推开厅门,步入大厅,见厅内及房室中全都布置得甚是清雅,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心中非常中意,探手入怀,摸出一锭白晃晃的银子,微微一笑,交给店小二道:“这点钱暂存柜上,明天走时一起算账,不够时我再照数补付好了。”
  那年岁较大的店小二,接过白银,在手中掂了一掂,暗想着这锭白银,少说些也有十两,赶忙陪笑道:“女英雄你自己可要吃些什么?请吩咐下来,小的马上叫人动手作好送上!”
  杜飞燕摇摇头,道:“我不饿,只是请你叫人快点送些贵号秘制的解酒物来,替我同伴解酒。”
  两个店小二把易春年扶进右首一间卧室,平放在床上,同时连连称是,然后替腰退出。
  店小二走后,杜飞燕先替易春年脱去快靴,解下宝剑,自己也把行囊宝剑解下,侧身坐在床沿,双目蕴泪,望着易春年呆呆出了一会儿神,以极凄柔的声音说道:“春年,我足迹天涯,苦苦的找了你十三年,没想到今天见面,你竟成了这个样子!你干嘛要用酒来摧毁自己呢?”
  易春年微微蠕动了一下身子,道:“呵……我……我……没有醉……飞燕再给我来一壶陈……年……”
  说话的声音,显得颓弱无力,含糊地中断了话尾!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店伙计右手提着一壶热茶,左手捏着一个白色小纸包,满面笑容的走进来,朝杜飞燕微微躬身,说道:“小的奉掌柜之命,送来一包秘制解酒药物,女侠快用开水把药给这位爷服下,睡一会儿就会醒过来的。”
  话至此略顿,把一壶开水和解酒药粉放在桌上,顺便把桌上油灯燃上,又道:“如果需要什么,请随时吩咐,小的立即送来。”
  杜飞燕微微一笑,道:“多谢你送来解酒药,现在不需要什么了,如果有事我自会叫你。”
  店小二答声道:“是!”哈腰退出,顺手带关房门。
  杜飞燕遵照店伙计吩咐,把解药粉给易春年服下,自己和衣卧在他的身侧,双目瞪着室中天花板呆呆出神……
  她想到在太湖之畔的樱林中,和他第一次见面……
  她想到在船上两个人的痴心缠绵,男悦女爱,向他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童贞……
  初度巫山云雨之后,那片片落红,染污被褥,使自己不寒而栗……
  祝融峰他弃我逃走,怀恨之下,我吃尽千辛万苦找寻了他十三年,原意是想找到他后,把他碎尸剑下,以雪心头之恨,谁会想到,真的一见到他,竟又把满腔怒火,化成了丝丝柔情,不忍杀他……
  她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的竟随着大地的缓缓静寂,而跌入了梦乡……
  烂醉如泥的易春年,饶是他吃了一包效力极大的秘制解酒药物,也直到三更过后,才完全清醒过来,四肢徐徐的伸缩了一下,缓缓转过身子,一看自己身侧躺着一个娇美少妇,星目紧闭,睡意香甜,心头猛然一震!
  待他再仔细看清那少妇,正是十三年来,日夜萦绕在他心头,致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杜飞燕时,不禁惊喜欲绝……
  他双目盯住在杜飞燕身上,见她娇躯半侧,鼻息微闻,匀红粉面,香气袭人,在荧荧的灯光照耀之下,愈觉娇态动人……
  他看了一会,突觉心中一阵惨然心酸的万千感触,交织心头,暗道:“一别十三载,她风姿未减当年,自己却变成一个人鬼不像的样子,我那有面目见她……但事实上,我醉卧街头,定是她把我扶进这房子的,我如今要自感愧疚,偷偷溜走,那会更使她伤心!再说自己又何尝忍心再离开她呢?”
  他想至此,已是再也无法按捺住心里那份惊喜,徐徐伸出双臂,轻轻的搂住杜飞燕的纤腰,无比凄柔的、深情的,低喊声:“飞燕!”
  杜飞燕在梦境中,恍惚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自己也梦呓似的轻答一声:“唔!”
  但就这一声唔,把自己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睁开眼睛一看,自己的一个身子,已被易春年轻轻的搂着……
  忽然,她感觉到有千万缕愁丝,在顷刻之间,缠绕着她一颗心,她不知道,对眼前的人儿,应该是爱?还是恨?
  她正在傍徨爱恨之间,紊乱难决,耳边忽的响起了易春年凄低轻柔的声音,道:“飞燕,十余年来,我为你浪迹天涯,我为你消瘦,我以为今生今世再也无法见到你了,没想到我们今天又会碰在一起,我真要感祷上苍!”
  这几句话,字字变成了锋利的针,下下刺在她的一颗芳心之上!
  女人的情感,大都是脆弱的,尤其是身陷情网中的她们,更不能听男人们对她说出愧疚、深情的好话。
  易春年就这么几句话,不但把杜飞燕一腔怒火,顿时冰消,同时也熔化了她一身侠骨,变为了似水柔情,眼眶一红,泪水滚滚而下,同时,缓缓伸出一双玉臂,轻柔的揽着易春年双肩,幽幽说道:“我也找寻了你十三年,春年,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易春年只觉她一双柔软、滑腻的玉臂,搂着自己的肩头和颈项,愈搂愈紧,心中顿起激动,随着周身血脉运转加速,小腹间一股热气,由丹田直冒上来,欲念一动,立感五内若焚,似难以忍耐下去,只低柔的叫了声:“飞燕!”
  随即一紧双臂,把她搂得更紧,接着把火热的嘴唇,移堵在她两片樱唇之上,而且压力逐渐加重……
  杜飞燕只觉阵阵男性的气息,扑鼻沁心,周身有如电流,绵软无力,目光朦胧,脸上的红霞也愈来愈重
  易春年知道她情欲之火,已经撩燃,忙动手脱去她外面的劲装,又一件一件解去她贴身亵衣。
  灯光下,只见横陈着一个美丽的胴体,如雪之白,像云之轻……
  易春年圆睁着被欲火烧红了的眼睛,贪馋的望着她那美妙的身体,手指也开始滑行在柔腻的胴体之上,嘴角上露出深情的笑意,又无比轻柔的喊了声:“飞燕!”
  杜飞燕只徐徐的睁开一下星目,又很快的闭上……
  易春年以极迅快的手法,脱掉了自己的衣服,随着手一扬,拂熄了桌上的灯光,房间中登时一团漆黑……
  旧梦重温,更是无比温香兴奋,但听阵阵娇婉的呻吟,夹着一连串的喘息,缭绕在漆黑的房中……
  灯光重新亮起时,易春年已把衣服穿好,杜飞燕被狂热淹没了的神志,也清醒过来,她随手取过衣服穿上,忽然忍不住一阵悲从中来,待易春年燃上灯火回到床上时,她竟依偎在他怀中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易春年抚慰再三,也是无用,凄泣了一阵,忽听她哀哀欲绝的说道:“十三年前,被群贼围战祝融峰岳庙,你为什么在情势极危险时,弃我逃走?”
  易春年听得心头一震,忙道:“什么?你以为我是弃你逃走吗?那真是天大的误会,今天若非承天之佑,碰在一起,那真是尽倾江南之水,也难洗此冤了!”
  杜飞燕听他这样一说,心里也不禁一怔,闪动着一双疑惑的目光,望着他道:“你不是弃我逃走,为什么与强敌拼斗正烈的时候,你忽然不见?后来经我打听,才知道你回到洪寿山,你师父金剑老人那里去了,我今日路经桐柏就是要去晋北洪寿山找你的,想不到会在这里碰上。”
  易春年凄然一声长叹道:“你未明事情真相,自是也难怪你,这件事情说来真是话长!”
  杜飞燕道:“话再长,你也得告诉我,否则,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易春年幽然的点了点头,只好随即说出了以下的经过。
  原来十三年前的那天晚上,易春年、杜飞燕在南岳祝融峰岳庙,双战江南武林道上的群雄水里游龙崔秋三、衡山一叟孔昭蓝等人,由于敌方人数众多,又都个个全怀一身绝技,故久战之下,易春年已露败象。
  就在他被敌方连连逼了几绝招,命危旦夕之际,忽听神殿右首禅房,发出两声清脆朗笑。
  笑声中,殿上烛光突然一暗,等烛光重又亮起时,易春年已不知了去向!
  江南群豪全以为他是不敌逃走,杜飞燕更是以为他贪生怕死,在危急之时,抛弃自己的生死于不顾,一个人乘机溜去。
  其实,事情并不是这样,那天晚上,易春年根本就没有离开岳庙大殿,只是被跌落在大殿中的一个地穴中,无法跑得出来!
  当时岳庙的主持僧净空大和尚,不但身怀绝技,且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不过他性喜天下云游,很少待在庙里……
  庙里的一切,全权交给了他的徒儿觉云处理,那次水里游龙崔秋三邀集江南武林道上的朋友,帖约易春年杜飞燕较技于岳断,适逢净空云游未归。
  一向目负的崔秋三,见净空大师不在,他那里会把觉云这小和尚放在眼里,所以他根本就未经觉云的同意,就把易杜二人约于岳庙决斗。
  觉云当时虽然年龄只有十六七岁,但天质聪明,能辨毒恶,他本已久闻崔秋三的恶名,早就对他不满,这次未经他许可,即擅以庙中神殿作为搏斗场所,更是含恨在心,何况他约来决斗的人,又是江南老百姓敬之样神明的一双“义侠”,这就不得不使他登时动了助人之念。
  是以,易春年、杜飞燕双斗群敌时,他即隐身在大殿右首的禅室中偷看,只要易春年、杜飞燕两人之中的任何一个,有了危急,他立即出手相助。
  开始时,他见易春年、杜飞燕两人,武功高绝,剑术精奇,杀舵主古梁,心中大喜,不住的频频点头,暗自赞道:“江南一双义侠,果然名不虚传!”
  后来见易春年迭遇险招,败象渐露,心中不禁大为作急起来,立即移步,走近禅室门左一个控制神殿地穴机关的机钮之下,徐徐伸出右手,掌心按在一个用青钢雕刻,极为精细小巧的兽头之上,心想:“只要易春年能败退到地穴机关的活板上来,自己立刻一按兽头,当可救易春年一条性命。”
  果然,就在这时,易春年已被围攻群贼,逼得连连后退!
  觉云见易春年败退的方向,正是朝地穴机关的活板之处缓缓而来,心中不但大喜,也很紧张。
  圆瞪着一双星目,凝注着易春年力敌群贼的动态,同时暗里运行真气,准备救人。
  就在群贼齐出绝招,易春年命危俄顷,右足刚刚踏上地穴机关的活板之际,觉云猛吐运集的真气,发出两声威力无比的脆朗笑声,震得神殿中数支巨烛火光,陡起一阵摇晃,同时右掌用力一按兽头机钮,神殿地穴活板骤然一翻,易春年一个身子,就如垂石般,坠落地穴中。
  待烛光复明时,地穴活板早已无声无息的关上,完好如初,看不出一点痕迹,水里游龙崔秋三等人,自是无从知晓易春年往什么地方去了。
  但老于世故的四条水道总瓢把崔秋三,听笑声由大殿右首禅室传出,知道毛病就出在那间禅室中,待他率人奔入禅室时,聪明伶俐的觉云,早已得意已极的欣然离去。
  地穴深若五丈,不但黑暗如漆,伸手不见五指,且由穴底冒上来缕缕刺骨冷风,使人不寒而栗!
  易春年身跌穴底,人已呈半昏迷状态,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神智才渐渐完全清醒过来。
  忽然,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起自地穴之内,说道:“年儿,十余年来,我费尽苦心,想将你培植成一个有用之人,为武林中放一光彩,谁知你竟忘了我一番谆谆教言,和一片向道热诚,贪恋女色,跌入尘海情劫之中,不能自拔。依为师之意,本想不予理昧,让汝困毙穴中,但念你天质聪厚,且十余年潜修不易,故出穴之后应速回洪寿山,罚汝面壁三年,以示惩处!”
  易春年一听这语声是恩师金剑老人所发,赶忙双膝拜倒地穴,泪落如雨,说道:“年儿知错,出穴后当立回洪寿山受恩师惩赐!”
  话犹未了,穴顶之上突然露出一片天光,易春年匍匐地上,朝天光处又拜了三拜,以谢师恩。
  然后徐徐站起身子,想施展绝顶轻功,飞出地穴,但仰面一望,一片天光,仅仅只有海碗大小,情知这地穴最少也有五六丈深,绝非自己轻功能及,正在忧愁如何出得地穴?
  突闻一阵铁链哗啷之声,由穴口缓缓而下,片刻之间,已至穴底。
  易春年藉穴口射进来的微弱光线,见是一条儿臂粗细的铁链垂了下来,心想定是恩师放下铁链,来救自己的,一阵感激,又情不自禁的滴落几颗泪水,随即双手抓住铁链,摇晃了两下。
  穴顶之人,似已知道他已经抓住铁链,赶忙攀动机钮,但听一阵隆隆之声,不绝于耳,片刻之间,易春年已身若腾云般上了地穴。
  他脚落神殿地上,就想伏地下拜,以谢师父救命之恩,那知他目光所及的并不是自己的恩师金剑老人,而是一个年若十六七岁的小沙弥,心头不禁一震,正想说话。
  小沙弥已满面稚笑,抢先说道:“我见易大侠被那些强盗围攻,情况很是危极,不得已我只好按动地穴机钮,把你藏在地穴中。可笑那些没用的强盗,竟不知道你一时之间,到那里去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易春年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道:“原来这样?敢情小师父赐告法号,救命深恩,易春年定当图报。”
  小沙弥轻咯咯的一笑,道:“小僧名叫觉云,家师净空,出外云游去了,庙中一切,均交由我一人管理,我早就把那在江湖中作恶多端,水里游龙崔秋三恨如切齿……”
  觉云的话,尚未说完,易春年俊面上一泛笑容,忙截住答道:“崔秋三恶迹昭彰,为众人所不齿,只恨我技薄能鲜无法把他碎尸剑下,替江南百姓除此大害,深觉愧疚。我那位女同伴,武艺高强,但不知她是否已把崔盗除诛?”
  易春年这几句话是兜着圈问杜飞燕的下落,但年轻幼稚的觉云,那里会知道,圆俊的脸上,泛起一片天真笑容,答道:“那位女侠,好像一心急着要找你,所以也无心和群贼恶战,施展绝技,和崔秋三与另一老头游斗了一阵,随即离去。”
  话说到这儿,瞪了瞪星目,咽了一口水,又道:“当时,我本想走出大殿,告诉她你易大侠已藏身神殿地穴中,但转念一想,那些强盗还在,我怎么能够将实情告诉她,所以只好满心不忍的让她就此离去了。”
  易春年点了点头,突然一个心念,闪电般涌入脑际,又问道:“刚才可有什么人,来过宝刹?”
  觉云星目露出两道疑惑光芒,在神殿四周一扫,然后惊道:“没有呀!”
  易春年轻呀了一声,低头沉思片刻,才恍然大悟,暗道:“原来恩师是用千里传声的无上神功,在数十里之外,把他老人家的示谕,传入我的耳中,师命怎能违,看样子只好先回洪寿山,去受那三年面壁之苦了!”
  想毕,一抬头望着觉云笑道:“蒙小师父救我一命,恩深似海,他日有缘,再行报答,这里暂告辞了!”
  语毕,向觉云拱手一礼,一转身,拔步就往殿外走去。
  觉云见他对适才问及庙中,可有什么人来的疑窦尚未解开,忽然就要离去,一时间竟愣在当地开不了口……
  直待易春年已到殿外台阶,方突然大声喊道:“易大侠,请别先走嘛,小僧尚有话问你呢!”
  易春年果然停住脚步,转身笑道:“小师父尚有何事见教?”
  觉云满面疑惑,道:“你刚才问我庙中可有什么人来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请将细情告诉我,若是庙中果然来了高手,而我却不知,被人破坏了庙中什么东西,师父回来,会要责骂我的!”
  其实觉云尽得乃师净空大师真传,武功剑术及内家功力,与易春年相较,并不逊色太多,只是易春年和杜飞燕两人,三个月来,在江南的名声太大,所以觉云也对他敬之若天下第一高人,要他明言庙中究竟来了什么人物,目的想他助自己诛除强敌。
  那知,易春年听完觉云的话,微微一摇头,笑道:“庙中并没有什么高手,我只不过是随便问问,小师父你放心好啦,易某人告辞了!”
  话声刚落,人已离了殿外阶台,越过一片广场,往峰下奔去。
  这时已是晨光曦微,天泛朦胧的时候,觉云一飘身出了大殿,接着几个纵跃,到了广场响一个巨石之上,星目凝神,望着易春年在峰间林木中一个时隐时现的背影,直至完全消失,才回进庙中。
  易春年下了祝融峰,几过几天急走,已出了连绵数百里的南岳衡山,踏上了官道。
  在官道上,除了食宿之外,根本就不停下,一心兼程赶路,直奔晋北洪寿山。
  他怀着满腔愁绪,又经过十来天的急奔紧走,在一个晌午时候,已然赶到了洪寿山。
  他仰首望去,只见恩师金剑老人唐浒所居的栖雁崖,在千峰环抱中的天柱峰间。
  天柱峰高若千丈,峰顶终年被云雾封绕,易春年呆望一阵,不禁发出一声凄然长叹!
  一声叹过,随即登峰,攀石抓藤,一连翻过十余座高峰,约两个时辰,已到栖雁崖。
  栖雁崖在天柱峰腰之间,约占地纵横二十余丈,崖口一片袅袅竹林,绕过竹林,约四五丈处,有座茅舍,屋分两间,翠竹为篱,屋后满生矮柏,柏林过去,即是崖壁。
  易春年在栖雁崖苦学十四年,渐年尔别师下山,今日旧地重游,但觉景物依旧,然心情与别师时完全两样,能不感慨万千。
  他站在崖口,含着两眶眼泪,在朦胧的泪光中,凝神向崖内张望了一阵,然后举步绕过竹林,来到茅舍翠竹篱外,缓缓抬起右手,在竹门上轻轻的敲了三下。
  忽听茅舍中传出一声:“进来!”
  其音虽小,但听来却好似附在耳边,如敲洪钟,慑魄惊魂,易春年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他知道这声音是恩师金剑老人修练而成的一种极高的内家气功“千里传声”。
  此无上内功,恩师已经修练至炉火纯青,在数十里之外,即可闻到他所说的一言一语,若在相距数十丈的近身处,施用这“千里传声”的内家气功,仰天一声长笑,闻之可使人胆破魂惊,全身瘫软。
  不过,这种神功,恩师不到心情异常激动的时候,决不轻易施用!想至此心头又不自觉的一凛!
  在门外犹疑了片刻工夫,才轻轻的推开竹门,通过小院,一上阶台,不禁陡然一惊!
  只见金剑老人盘膝坐在茅舍正厅的松木云床之上,双目微闭,面罩寒霜,两鬓白发及颚下盈尺银须微微竖立……
  易春年一见恩师这副肃穆神色,惊惧中呆在大厅门外,半晌不敢上前。
  忽然又听金剑老人发出一声低沉喝道:“年儿,你回来啦!”
  易春年陡然一震,赶忙举步入厅,双膝拜倒云床前,匍匐地上,低声答道:“年儿叩候恩师万福金安!”
  金剑老人冷然一笑,道:“你眼睛中还有我这师父么?如果有的话,你就不会忘记我平日所告诉你的话,迷恋女色,唉!”
  话说到这儿,一声唉叹而住,过了半晌,忽又幽幽说道:“我不怪你,只恨我自己,平日对你疏于教诲,致使你跌入情劫,不能自拔,十四年苦心培育,全付东流,怎不教我痛心疾首!”
  易春年听了恩师这席软硬兼施的话,不禁心如剑割,顷刻间泪如洒珠,哭泣道:“年儿四岁别离双亲,蒙恩师带洪寿山教诲培育,得以成人,且获一身绝技,师恩情似海,本应尽展所学,仗剑江湖,诛恶济世,光耀师门,始不负恩师厚望。无奈年儿孽缘骤结,致大错铸成,徒儿自知罪不能容,唯祈恩师念弟子系一念之差,格外施恩,从宽惩处!”
  金剑老人冷哼一声,说道:“我一向是言出法随,你多说无用,三年面壁期满,我自会令你出洞,赶快去吧!”
  易春年与金剑老人相处十四年,对他个性知之甚详,知道多说也是无用,先向恩师拜了三拜,然后徐徐站起身子,解下行囊宝剑,含泪径自往茅舍后峰壁间一个石洞中走去……
  淡日笼山,秋风入洞,易春年面壁茅舍后峰壁间石洞不到半年工夫,这天忽听一阵凄弱而断续的声音,从茅舍中传出,道:“年……年儿……为师的……不……不行啦……你快……快来……呀……”
  易春年正在洞中盘膝闭目而坐,面壁忏悔,突然听到这几句断续凄低的话声,心头不禁陡然一震,暗道:“这栖雁崖就只有我与恩师两人,我面壁数月,这期间每日三餐,全是由他老人家送饭来吃;但奇怪的是近两天来,师父不但没有送饭菜来,且连声息都未听到,自己正在为此事大惑不解,直到现在才听到这阵声音,莫非师父他老人家病了么……”
  心念及此,赶忙一挺身,从地上站起,略为整了整劲装,迳往茅舍奔去。
  一进大厅,只见松木云床上被褥凌乱,金剑老人仰卧床上,全身枯瘦如柴,脸色有如黄蜡,双目微阖,枯唇颤动,气息已是奄奄!
  易春年一见此情,心鼻陡然一酸,落泪如雨,两个抢步,到了云床前跪在地上,凄低叫了一声:“恩师,你老人家怎么了?”
  金剑老人唐浒缓缓地伸出一只瘦如鸡爪的左手,在易春年头上轻轻的抚摸了两一下,随即徐徐睁开双目,眼角处登时滚落两颗泪珠,抖唇说道:“年儿……为师的旧……旧病复发……时间已是不多……快趁我尚……尚能说话……有两件事……要……要交代……于你……”
  话至此幽幽而住,右手摸索着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柄五寸长的金剑,又蠕动那干枯而毫无血色的嘴唇,断续凄微的说道:“这……这柄五寸金剑……是咱们……金……剑门中历来祖师遗……物……只……只要是……门中弟子一剑在手……即可行使掌门之权……还……还有那挂在壁间的紫铜双……双钩长剑……我也送给你……你……你……你……”
  他断续的连说了三个你字,之后再也说不出话来,可是,那枯唇却起了一阵急促的蠕动,似乎尚有无限的言语,要挣扎着说出来
  然而,那只是无声的言语!可能他本身也知道了自己再不能发出声音……
  于是,他枯槁的面颊上,浮现出一阵痛苦的表情,继之是肌肉一阵又一阵的抽搐……
  易春年这时已是披泪如麻,连连叫着:“恩师!恩师!”
  声音凄而惨,好像是从深渊中发出,声音的波浪,撞着岩壁而回荡着!
  待易春年见师父全身肌肉,再没有蠕动抽搐时,连忙伸出右手,按着金剑老人的脉搏,发觉脉搏已经停止了跳跃,再试试鼻息,也已停止了呼吸……一代武林高人就此与世长辞了!
  易春年见抚育了自己十余年的恩师死去,一颗心,就好像是遭乱剑凌割,大叫一声:“恩师!”之后,情不自禁的俯尸痛哭,哭声凄楚已极,真是哀哀欲绝……
  不知哭了多久,他才慢慢的收住眼泪,满腹心酸,好像经过这一场痛哭,消去不少,心想:“人死不能复生,自己多哭也是无用,总得要设法把恩师遗体埋葬才好。”
  高峰石崖,一时之间,自是无处买到棺木,但他在天柱峰居了一十四年,对附近诸峰地形同是非常熟习,是以,他寻思一阵,才想到一处地方,可以埋葬恩师遗体,但必须先去察看一番。
  于是,他赶忙用师父生前所用的棉被将遗体盖好,从房中的壁上取下紫铜双钩长剑,背在背上,再把五寸金剑纳入怀中,飘身出了茅舍,绕过屋后峰壁,往峰后奔去……
  奔了约有两顿饭的工夫,已到了后峰一堵高若百丈的削壁之下,一株双人合抱的千年古松,由削壁间长出来,巨枝伸空,有如龙蛇凌空飞舞,枝上松叶密茂,荫地有亩许大小……
  就在古松左侧的两丈远近处,有两块扇形对立巨石,高若十丈,光滑如镜,两石之间,是一个满生藤草的宽大深洞。
  易春年双手把住长藤,身子缓缓往洞中滑下,起初还没有什么感觉,待入洞若五丈左右,只觉洞中阴风森森,冷气逼人,且间有水声如鸣佩环,但不知发自何处!
  由于削壁间的巨松枝叶,遮住洞口,故洞中黑暗异常。
  易春年随即摸出随身携带的千里火筒,迎着由洞底喷出来的缕缕阴风晃燃,但见脚下仍是一片漆黑,还不知道有多深多远……
  他续往下,随又抓藤垂滑若一盏热茶工夫,洞壁藤草已尽。
  他再晃燃千里火筒一看,相离洞底,已只有了两三丈远近,心中顿喜,一松抓住葛藤的双手,飘身跃落洞底,俊目流波,藉火筒暗光在洞中四周一打量。
  只见洞底方圆只有丈许,接近洞底若三丈左右的四壁光滑异常,寸草不生,整个洞穴,如用一块巨石刻凿而成,既无蛇粪鸟迹,又没断枝枯叶,始觉放心,认为这洞穴的确是一个安葬恩师遗体的绝好地方。
  于是,他毫不犹疑的又手抓葛藤缓缓而上,出了石洞,径自奔返茅舍,把恩师遗体背在背上,重至石洞。
  到了石洞之口,先用一根葛藤,将遗体绑在自己背上,然后自己双手抓藤,徐徐往洞底滑下。
  到了洞底,解开葛藤,把师父遗体安放在一个适当的地方,然后朝着亡师倒身下拜,禁不住一阵悲从中来,又泪若泉涌!
  待他出洞,已是第二天红日笼山的时候,正想离去,猛闻长空一阵恶鸟怪鸣……
  易春年心中一动,立即返回洞口,双手抵住右面那块扇形巨石,心中默祷道:“恩师阴灵有知,祈助徒儿一臂之力!”
  默祷毕,奋起神勇,用力一推,但闻“咕咚”一声!一块千斤巨石,竟被易春年推倒,刚好把深洞洞口盖住,鸟兽难入。
  
  第十二章
  易春年自己用力一推,竟把一块千斤巨石推倒,心中甚觉奇怪,暗道:“莫非亡师果真阴灵有知,助了我一臂之力,但人死如泥,阴灵之谓,究系无稽之谈……”
  心念至此,忙在巨石四周查看一阵,见沙石蓬松似是早已被人动过,随说声:“惭愧!”忙拔步往峰前茅舍奔去。
  回到茅舍,但见屋中用物依旧,但恩师他老人家,却永远不会再来动用这些东西了!
  想至此,不由得眼眶一红,几乎又落下泪水……
  他在茅舍住了三天,忽又想起了为自深爱的人儿,不禁凄然叹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飞燕对我情爱深切,我岂能因亡师生前一番训诫,斩我情丝,绝我痴念!”
  话至此稍顿,突然放大了声音,情绪异常激动的,叫道:“我要找寻她!我要重履江湖!那怕是天涯飘泊,,海角游踪,我都要把飞燕找到,重欢鱼水……”
  于是,就在第二天的大清早,易春年离了栖雁崖,下了天柱峰,单身只剑,浪迹天涯,找寻杜飞燕十三年……
  十三年中,他到处打听,吃尽千辛万苦,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
  谁会知道,易春年在绝望之余,终日以酒消愁,今天竟会在晋北桐柏县无意中与苦苦寻找十三年的杜飞燕相遇,这真是万事皆由天定了……
  易春年把十三年前和她在南岳祝融峰一别之后的经过详情说完,杜飞燕已是泪若泉涌,放声大哭起来了……
  她双臂紧搂着易春年两只肩膀,一面哭泣,一面诉道:“春年……我……我害苦你了……”
  杜飞燕一阵啼哭,急痛攻心,人竟晕厥过去,易春年更是凄然欲绝,泪如雨下,见爱妻昏厥过去,慌忙抓着她两只玉臂,一阵摇推,她才悠悠醒了过来,哇的一声!接着又依偎在易春年怀中凄泣不止!
  两人就这样互抱而哭,不知过了多久多久,似已哭得精疲力倦,竟同时沉沉入梦……
  一觉醒来,已是红日三竿的时候,易春年睁眼一看,不禁心头大骇!
  但见枕下留有白笺一张,上面写满潦草字迹,笺旁放着一把剪下来的秀发,玉人芳踪已杳。
  易春年惊耗之下,赶忙抽出压在枕下的留笺,凝神细阅,只见上面写着:“樱林相遇,湖心交欢,遂成佳偶,期能为比翼鸳鸯,和鸣鸾凤,永修琴瑟之好。
  “孰料,祝融一战,竟使无波情海,陡起惊涛,虽经君一番解释,无奈妾为一狭心女子,君之所言,怎能令人直信无欺?
  “就算所说全为真情实事,然君之重师,尤胜妾之重要,故离祝融峰后,始有立赴洪寿山,向师请罪之行,置妾于九霄云外,反复思之,总觉君为一负心人耳!
  “妾心既堵隔膜,若强撮合,即成怨偶,届时两情之痛苦,又何堪忍受!
  “是以,如烟往事,从此消矣!两情之欢,从此绝矣!谨留青丝一缕,赠君以为纪念!”
  泪长如线,朝日无光,易春年读完飞燕留笺,一阵急痛攻心,人也就此晕厥!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才悠悠清醒过来,手拱留笺,危坐如痴,神色沮丧,反复阅读,时而摩抚断发,心中大恸不止,泪珠沥落,湿透了胸前一片衣衫!
  又不知过了多久,才梦呓似的自言自语说道:“飞燕,我不恨你无情,但恨你对我漠然不解,我若不把你找到,使你相信我所说非虚,我死亦难瞑目矣!”
  语毕,随即将留笺及一束断发,以帕包着,纳入怀中,穿好衣服,背上行囊宝剑,离了客栈,重履天涯,找寻杜飞燕!
  易春年经过这次剧烈的刺激之后,身体更为枯瘦,神经也时有恍然之感!
  他第二次天涯浪迹,探寻飞燕整整十四年,在这十四年中,他遇了一位怪侠,赠他“离魂”“迷灵”两种绝毒药物,并授以许多绝恶武技,是以,使他性情也渐渐的变得阴险狠辣,冷漠绝毒了!
  他先后收了门竹华、李志平二人为徒,但他一面传授徒弟武功,一面还是不时外出,采访杜飞燕的下落……
  直到三年前,才在一个偶然的场合中,听人谈及,杜飞燕已隐居关外天狼谷,并收徒传艺,江湖中言传的天狼神婆,就是她。
  易春年得此消细欣欢欲狂,向长徒门竹华随便交代了几句,立即直奔关外天狼谷,门竹华与其师弟李志平发生暧味,也就是乘师父远去关外的这一段时间中发生。
  易春年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长途,终于被他找到了天狼谷。
  金黄色的晩霞,照映着嶙峋的远山,显出一种紫蔷薇的颜色,落日的余晖,射入幽静的天狼谷,云光山色,使卓立谷口的易春年,冇些沉醉之感!
  良久之后,他才举步顺着右侧一条小径,往谷底缓缓走去,愈接近谷底,他的一颗心愈觉紧张不安!
  走若两顿饭的工夫已到谷底,举目打量,谷底并无茅舍山洞,只有一大片千年古柏密林,心中甚觉奇怪,暗自忖道:“谷中除了一片千年古柏林木和一些不知名的花草之外,什么也没有,飞燕她藏身何处呢?莫非这片林木之后,尚有房屋么?”
  心念及此,正要举步入林,蓦的一阵清脆甜朗的歌声,由密林中传出!
  易春年闻声一怔,正要飘身入林,甜美歌声,倏然终止,随着一条娇小人影,疾若陨星飞泻,往密林的西北方飞去,眨眼不见!
  易春年正在疑难之际,骤闻歌声,又见人影出现,心想:“既有人在,飞燕定居林中,莫非适才那一晃的娇小身影,就是她的弟子?”
  想至此,再不犹豫,双足一点地面,身纵丈许,一式“猛虎投林”,迳往林中朝少女去的方向追去。
  那知,身入密林,未及五丈,陡的一股强劲掌风,从身子右侧林木中,横扫过来,掌风凌厉,势若倒海移山!
  变起突兀,易春年百忙中一闪身形,往左前方斜飘六尺,逃过一掌,接着翻手一拔背上背着的紫铜双钩长剑,往发掌之处望去。
  只见一个长发蓬披,衣衫破烂,赤着双足,形同乞丐,年龄若十四五岁的少女,从一株巨松之后,走了出来,瞪着一双精芒如电的目光,盯着易春年,满面怒容,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到天狼谷来撒野!”
  易春年见这少女未露面之前,即暗中发掌,偷袭自己,险遭她一掌劈中,既露面之后,又不问个青红皀白,即肆意把自己痛斥一顿,心中已是怒火陡炽,正想发作!
  突觉这少女虽然仪容不整,衣服褴褛,但一张脸蛋却有惊人秀丽!尤其她适才劈出来的掌风,威势骇人,知道她必是有来头人物的弟子,莫非她果真就是飞燕的徒儿……
  心里风车般打了几个转转,也就不敢轻举妄动,硬把一腔怒火按捺住,强装笑容,笑道:“易春年冒撞灵谷,惊扰姑娘,殊觉愧疚,姑娘尊姓芳名以及师承敢请见告?”
  少女听完他的话,两道秀眉微微一蹙,满面怒容也随着这双眉一蹙,缓和了许多,低下头轻啊了一声,自言自语的说道:“易春年这名字好熟习,似常听恩师她老人家提及……”
  话至此突顿,一抬头,望着易春年,又道:“我叫万缈香,恩师天狼神婆,你是要来找她老人家的么?”
  易春年一听杜飞燕果然居在这幽谷之中,且这女娃儿也果真就是她的徒儿,心中不禁大喜,忙笑道:“我正是要来拜访令师的,敢情万姑娘带我去见她好么?”
  他听万缈香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怒容陡敛,又听她说,飞燕时常向她提及自己,心想此语一出,她一定会很欣然的带自己去见那苦苦探找了十四年,寝食难忘的杜飞燕!
  那知,事情大谬不然,万缈香听完她的话,面色又陡的一沉答道:“不行!恩师虽然经常对我提起你,但言谈中对你颇含愤怒,想必是过去你一定欺侮过她老人家,要不然她怎么会恨你?”
  易春年听得心头一凛,暗叹道:“天啊!十四年了,这误会仍沉淀在她的心底,飞燕呀!这个结如果不能解开,使你相信我十四年前的那天晩上所说的话是真的,我死亦不能瞑目啊!”
  想至此,双目中忽然隐现出一片薄薄的泪光,面上神情也变得颇为凄凉!
  万缈香一见这情形,吃了一惊,急道:“你怎么哭了呀!”
  易春年这才如梦惊醒般,摇摇头笑道:“没有呀!”
  稍顿又道:“我与令师是多年好友,今日特来拜访,如能蒙姑娘领易某人前往谒见,感激不尽矣!”
  万缈香低头沉吟了一阵,然后抬头轻摇了几下,答道:“还是不行,我师父性情怪僻,你若一定要见她老人家,也得让我先行禀报……”
  话犹未了,密林西北方向,突然传来两声幼鸟轻鸣!
  万缈香一听这鸟声,脸色陡的一变,急道:“师父命小鸟在唤我了,我得马上回去,待我禀明她老人家之后,再来叫你。在这儿等候,千万不可乱动……”
  话的余音未绝,人已到了三丈开外,接着几个纵跃,一个娇小的身子,已隐没在密林之中。
  易春年目睹万缈香离去,只是凄然木立呆呆的望着她,口里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遵照万缈香的嘱咐,站在原地,足足有一顿饭的工夫未敢移动半步。
  又过了一盏热茶工夫,易春年实在有些忍耐不住,暗道:“万缈香适才是从林中西北方去的,自己不妨过去看看,也许能够发现飞燕的居处。”
  心念及此,目光流动,向密林四周略一打量,一拔足迳往西北方走去。
  走了约五十丈左右,树林形势突变,但见柏树生长排列成行,林中满地上奇花异草。
  易春年心里虽然有些犯疑,但并不害怕,举步往花地上走去。
  那知,一进入花地,立觉不安,横冲直闯,足足走了一顿饭的工夫,仍在这片花地里兜着圈圈,未能走得出去……
  这才猛然大惊,暗道:“不好!自己已被困在这片密林花地里了……”
  金剑老人唐浒精通八卦易理,及五行奇门之术,他虽未曾正式传授给易春年,但三四十余年前的易春年是何等的聪明伶俐,十余年追随师父埋首苦学,对八卦易理及五行奇门之术,已经学了不少,略知其中奥秘之处。
  是以,他闯了一阵,闯不出去,登时想到,莫非这片密林花地,暗隐着五行八卦阵势在内?
  心念及此,赶忙停步不动,卓立花地,双目凝神向四周仔细一阵察看,只见柏树长列成行,花铺满地,花间尚凌乱的长着一些长草,又不像有什么五行八卦阵势,隐伏其中,心中愈觉大惑不解。
  就在易春年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密林中忽然吹起了一缕缕寒风,冷风中尚挟着一些毛毛细雨,飘落横飞,顷刻之间形成了一片凄风苦雨的世界!
  易春年抬头一望,但见落日余晖,从树叶缝隙中射了进来,照映在蒙蒙的雨丝上,显出五颜六色,美丽已极,形成奇观。
  又过了若一盏热茶的工夫,忽觉细雨微风中,起了一层稀薄的云雾,白雾从密林四方徐徐侵入,然后往林心涌合,片刻之间,易春年的身子,被由稀薄而渐渐变得浓厚的白雾深深裹着,只觉全身如入寒冰,颤抖不止。
  他超忙双膝盘坐地上,运行功力,抵御寒意,无奈,这云雾中所挟的阴寒之气,愈来愈厉,白色云雾也越来越浓。易春年被这阴寒之气,袭得全身颤抖愈来愈急,头昏欲裂,无法支持,噗的一声伏倒地上。
  他人虽伏跌地上,但神志尚还清醒,只见眼前一片白茫,其他什么也无法看到……
  就在他急得六神无主,寒气透骨攻心,只好闭目等死的当儿!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娇轻的声音,说道:“我叫你别乱动,你不听话,别看这片林木花地,没有什么稀奇,里面都暗摆着‘五行迷踪奇阵’,这阵风雨云雾,是天狼谷后一个千丈渊崖内的冷风寒雾,凭恩师神奇深湛的功力,摧动而来。其中既无毒素,也没有什么邪术,绝非妖异怪戾之物,只须继续运气行功,抵御寒气,时间一长,风雨即收,云雾自散。”
  话至此稍顿,过了片刻,耳边又响起那娇轻的声音,又说道:“不过,那五行迷踪奇阵,就要凭你自己的本领去解破了,我万缈香也无法再对你细说。”
  易春年听到了最后,才知道刚才的话是飞燕的徒儿万缈香所说,感激之心,不禁油然而生。
  于是,他遵照万姑娘的所嘱,立即挣扎着把身子坐起,平住心神,凝坐如山,双目微闭,运气行功,抵住寒气。
  过若一刻工夫,果然风停雨息,冷雾全收,落日已沉入西山,一轮明月,由东方冉冉升起,银色的光华,照射在这幽谷密林中,格外显得宁静优美。
  易卷年见眼下的宜人夜景,和刚才的那凄风苦雨,冷雾迷蒙一相比较,恍若两个世界,不禁轻叹一声,喃喃自语道:“十四年不见飞燕,她的武功已臻能呼风唤雨的玄妙之境,回顾自己,一事无成,真是愧惭得无地自容了……”
  话声中,已缓缓站起身子,紧了一紧右手中握着的紫铜双钩长剑,一看自己的衣服,已被细雨及寒雾,淋得透湿,又不自觉的全身打了一寒颤!
  突然,他想起了万缈香所说的话,要破五行迷踪奇阵,就要全凭自己的本领了……自己究竟是什么能力,能破得此阵呢……
  他苦思良久,蓦然想起了亡师金剑老人传授给他的那套神奇无比的“天奇剑法”。
  于是,他决定以这套神奇无比的天奇剑法,来破这玄奥莫测的五行迷踪奇阵!
  心念一决,赶忙微伸左手,中食两指并伸,一捏剑诀,右手紫铜双钩长剑一翻,剑走轻灵,寒芒电闪,一招“北海瑶虹”,力劈“水”方。
  随着身往右闪,长剑招化“泽水困火”,急点“火”位。
  月光下,长剑闪烁生辉,但见一团紫气,在密林中顺着五行方位疾涌。
  人到东南方,宝剑“神龙三现”,唰唰唰,一连三招,剑摇紫星万点,猛向“木”“金”“土”三个方位扫去,迅捷无与伦比!
  长剑再舞一招“灵龙归位”,易春年人已跃在五行方位的中央,朝正北方一声大吼!一株直立“北”方,粗大如斗的千年古柏,应声被宝剑削为两段,树倒林中,枝落纷飞。
  巨柏倒地,易春年脑海陡觉清醒,凝神一望,感觉到出林也有了路径,情知“五行迷踪奇阵”,已被自己破去,心中大喜,忙翻手握宝剑纳入鞘中,一举步仍往西北方奔去。
  他走出未及三丈,突闻两声桀桀怪笑,起自身前,易春年心头猛然一凛,赶忙停住身子,注神往前面林木间望去!
  只见离自己丈余远近的一株柏树下,立着一个全身黑衣,长发散乱的女人。
  易春年藉明月光华,凝目细看,那人正是自己苦苦找寻了十四年,日夜思念的爱妻杜飞燕!
  他一见杜飞燕,那里还能忍耐得住十余年来朝思暮想之苦,凄厉无比的喊了声:“飞燕!”人即如出笼疯虎般,狂扑过去。
  杜飞燕看他形如疯狂,心中禁不住一阵难过,双目中登时现出两片泪光,但她却又随即强自控制住激动的情感,厉声喝道:“站住!”
  易春年听她这一声厉喝,心头一震,果然停住了一个狂扑的身子。
  杜飞燕见他停住身子,随即一咬牙,冷哼一声,说道:“易春年,我断发留书,咱们恩情早绝,你今天还找来做什么?”
  几句话听得易春年心头猛觉一阵绞痛,凄声答道:“自十四年前,桐柏县你留书断发离去之后,我又浪迹天涯,到处找你,前后两次,二十七年岁月,我都用在寻找你的身上,就算是铁石心肠,也皆被我一片痴情所动。飞燕!何况我们在二十七年前,还经过一番海誓山盟,飞燕!难道你就真的这么狠心么?”
  语毕,已是泪如雨落,凄泣有声……
  杜飞燕隐闻凄泣之声,窃叹易春年痴情太甚,芳心已碎,但她却总忘不了祝融峰易春年弃她而去的一段恨事,是以,一股愤怒之火,又直冒心头,大声喝道:“适才说的明白,我和你早已恩断情绝,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负心人,快给我滚出天狼谷去,否则,别怪我出手无情了!”
  易春年一听“负心人”三字,就如三柄利剑,刺透了他的心,顷刻间热泪盈眶,仰面喊道:“易春年身负沉冤,此冤难雪,教我死后何能瞑目啊!飞燕,你真是一个善疑小人………”
  杜飞燕仰天打了一个哈哈,声音凄厉无比,一阵笑过,又喝道:“我已言尽话绝,决不再说什么,你若再不走,可就要你陈尸天狼谷了!”
  易春年听她说得如此绝决,不禁一呆,他还想再和她说几句最后的话,尚未开口,忽听身右丈许外,发出一声惊叫,道:“快闪开!”
  易春年情知不妙,赶忙全身纵起,往右侧一跃,饶是如此,仍旧慢了一着,陡觉左边胸前,似被一股极大的压力,击了一下,紧接着全身如入寒冰,不自觉机伶伶的打了两个冷颤!心头不禁大惊,举目望时,杜飞燕身影已杳,万缈香却站在自己面前!
  只见她两只清澈如水般的大眼睛,满含泪光,脸上神情凄婉,望着易春年幽幽说道:“你被我师父用奇门三阴掌击伤,好在我叫得快,你没有被她的掌力正锋击中,只是左胸之上,遭边风扫了一下,但就这样,也够你受的了!”
  易春年听自己已被杜飞燕用奇门三阴掌击伤,心里陡起一阵难过,两行热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簌簌落下,一咬牙,恨恨说道:“飞燕,你……你……你果真对我下了如此绝恶的毒手么?好狠的心呀!”
  万缈香道:“看情形,你就是陈尸天狼谷,我师父也不会理你了,你受伤并不太重,只要及时治疗,还不至于有生命的危险,如果时间拖得太长,那就很难说了,我看你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去设法疗伤吧!”
  语毕,一晃身形,霎然不见!
  万缈香走后,幽谷密林中就只剩下了身负掌伤的易春年,他心肠俱碎,满面凄然,呆立花地里,喃喃自语道:“杜飞燕既然如此绝情,我就是死,也不要死在她的眼前,再说万缈香所说的话,决不是危言耸听,我得赶快离开天狼谷,设法治疗掌伤,如果侥幸不死,她这一掌之赐,我总不能就此作罢!”
  想至此,赶忙一转身,步出林外,接着一阵疾走,出了天狼谷。
  在谷口突然停住步子,一低头,心中又暗忖道:“我到那里去呢?又有谁能疗治得这奇门三阴掌毒呢?杜飞燕,我若是果真送命在你这毒掌之下,就是变了鬼,也得把你拉去……”
  突然,他想到了他的两个徒儿门竹华、李志平,忙又自言自语道:“我还是回去的好,就算路途遥远,也得强自耐住,几根骨头,绝不陈露外面,务必要让我的徒儿,替我埋葬!”
  念头一决,随即拔步,连夜赶上官道。
  他知道这奇门三阴掌,狠毒异常,离天狠谷后,第一天投宿客栈,就拿出银子,托掌柜的替他买得一匹长程健马,以资代步。
  饶是长程健马行路如飞,一路上除宿店打尖之外,也走了十一二天才回到家中。
  可是,等他赶回家时,三阴奇毒已经攻心,沿途他就吃了三四颗随身携带的“百宝解毒回生丸”,才保得这条命,回到家中。
  如今见奇毒已经攻心,忙叫门竹华,连喂了他几颗百宝解毒回生丸,但全然无效,情知已不久于人世,乃将门竹华、李志平两个徒儿叫至床前,将历代礼师遗传之物五寸金剑,传给大弟子门竹华,接掌金剑门户。
  再说离魂羽士易春年和天狼神婆杜飞燕,自三年前在天狼谷一别之后,今日竟又相逢在长安城中的慈云寺,这倒的确是出乎他们自己意料之外。
  易春年虽早已知道她的徒儿万缈香,来到了长安,参与雁塔夺宝之事,但决没有想杜飞燕也已来此,故见面之下,愣在当地,顷刻之间,万千感慨纷至杳来,爱恨交加,使他心肠寸断。
  可是,他是一个有骨气的人,硬把一腔激动异常的情绪,勉力控着不让发泄出来,致使真气凝聚不散,人失知觉,木然呆立!
  离魂羽士内功精湛,最易走火入魔,何况三十年来,他覆舟情海,受尽情劫煎熬,尤其是十七年前,杜飞燕断发留书,与之决绝,他因悲恸过深,已经伤过了一次中元。
  如今真气复聚,又伤中元,如不是杜飞燕即时发觉,易春年不死也得重伤!
  两个人伫立相对,经过一番异常纷乱的思绪之后,立即忆起三十年前的情孽往事!
  这往事有若疾电奔驰,在二人脑海中闪过,直至如思涌潮,全部平息,杜飞燕才淡然一笑,道:“往事如烟,人生若梦,我们何必再去想它,不过,有一件事,我得乘今天见面的机会告诉你。”
  稍顿又道:“将来你得到我的死信之后,请速来天狼谷,在千年松树林中我居的茅屋里,左面卧室壁间洞穴中,有一个铁盒,留你启阅,盒中所藏何物,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的,眼下恕难奉告!”
  就在这时,突听万缈香一声惊叫道:“师父快来,他又不行了!”
  杜飞燕闻声一震,赶忙转身,走至纷香面前,目光投注在于芩波脸上。
  只见他两腿平放地上,上半身依偎在万缈香怀中,缈香双臂将他紧紧抱着,他双目微闭,嘴角间又流出不少鲜血,看样子情势十分危急。
  她幽幽的摇了摇头,低声道:“他伤势很重,我用奇药替他敷疗伤口,都是无用,香儿,你就是这样的抱着他,又何能救得他的性命呢?快把他放下跟我走吧!”
  万缈香眨眨眼睛,滚落下几颗清泪,一泛苦笑,说道:“香儿不走了,要留在这里陪他,师父,你老人家要走,请便吧!”
  天狼神婆陡的一沉面色,吋道:“要是他伤势过重,不幸死了呢?”
  万缈香凄然答道:“那香儿也……”
  天狼神婆心头猛然一震,厉声喝道:“你也跟着他去死,是吗?”
  万缈香热泪如泉,望着师父点了点头,道:“你老人家说得不错!”
  说完话,泪眼模糊的望了社飞燕一眼,忽然又道:“师父,你一定要我把他放下,跟你回天狼谷也好,但我要完成一件事情。”
  杜飞燕道:“你要做什么?快说吧!”
  万缈香伸出右手,指着伤力极为沉重,坐在对面地上的门竹华,道:“香儿要亲手把她杀死!”
  杜飞燕听得一怔,道:“你为什么要杀她?你知道她是谁吗?”
  万缈香冷笑一声,道:“恩师昔日好友离魂羽士的徒弟,一个无耻的女人!”
  这两句话刺伤了门竹华的心,她挣扎着一个遍体鳞伤之身,缓缓站起,拔出长剑,步法踉跄向万缈香身前走来。
  杜飞燕微皱双眉,一顿足,跃挡在门竹华面前,冷冷问道:“你想怎样?她是我的徒儿,你知道么?”
  门竹华一晃手中长剑,道:“我早就知道,你是不是想袒护你的徒儿,和我动手?”
  离魂羽士一个急纵,到了门竹华身侧,怒声道:“竹华,休得无礼,还不赶快替我退下。”
  稍顿,一转面对杜飞燕说道:“于芩波忠厚纯善,武功不弱,确实是块浑金璞玉,我早就对他动了怜爱之念,只可惜他伤势重极,只怕难有回生之望了。”
  门竹华生性倔强,先被师父斥了一顿,已是气极,如今又听他说于芩波生命危急,不禁肝肠俱裂,只感全身伤口一阵剧痛!
  但她却咬牙忍住了痛楚,乘人不备,一飘身,往万缈香和于芩波两人身上扑去,左臂一探,硬把于芩波一个受伤身子,从万缈香怀中抢了过来。
  待离魂羽士惊觉不对,想出手阻拦时,门竹华已挟着于芩波窜出两丈开外,正想继续尽力纵跃,挟着芩波就此逃离慈云寺,无奈她全身伤势过重,一个拿桩不住,与于芩波双双栽倒地上。
  万缈香见门竹华硬把于芩波从自己怀中抢去,那里能忍,也不顾及师父不师父,口中大叫一声:“无耻贱人!”
  娇躯挺跃而起,猛向门竹华扑去。
  杜飞燕右手一探,抓住了万缈香向门竹华扑去的身子,沉声喝道:“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师父?”
  这时的万缈香,可是理智全失,那里管师父不师父,凄厉无比的大声叫道:“他救过我的性命,我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决不能让这贱人把他带去!”
  说话中乘杜飞燕一只抓她的手,略有疏忽时,猛然一扭身子,挣脱了师父,迳向门竹华扑去。
  门竹华虽然知道万缈香要扑过来抢回于芩波,但因万姑娘挣脱杜飞燕扑过来的身法太快,加以自己身负重伤,一个不慎,于芩波又被万缈香抢了回去。
  万缈香只是情绪异常悲愤激动,但身子并没受伤,是以,她探臂抢回于芩波之后,回身用脚一挑掉在地上的青竹杖,接在手中,双手托着于芩波,如飞而去。
  门竹华气极之下,也顾不得自己伤势奇重,生命危在旦夕,又从地上挣扎着挺起身子,拼力举步,向万缈香追去。
  离魂羽士见她们这样闹得实在不像话,陡一顿足,跃挡在门竹华面前,拦住去路,厉声喝道:“竹华,这是何时?何地?难道不怕人家笑话么?”
  杜飞燕怕易春年在暴怒之下,向门竹华下手惩罚,忙一飘身,到易春年身侧,低声道:“这是什么时候,你怎么能责怪她!她满身受伤,且伤势极重,快带她找个地方去替她疗治吧!”
  如果换了门竹华是别人,离魂羽士很可能在极怒之下,给她一顿教训,但眼前之人,是自己的徒儿,她虽然曾经藉祖师遗物五寸金剑,折磨过自己,但到底师徒情深,何况还有杜飞燕从旁劝说。
  是以,虽然心中万分气忿,却是无法发泄,一转面望着杜飞燕点了点头,突然神色变得凄忧,低声道:“飞燕,今日一别,我们又要何时才能见面……”
  杜飞燕未待他的话说完,骤的一沉脸色,满布寒霜,望着易春年,但双目之中,却登时现出一层泪光,一别头扭身一个纵跃,人已到了丈许开外,接着几个纵跃,快比离弦弩箭,绕过雁塔,往西北方如飞而去。
  易春年呆立当地,木然注视着杜飞燕的背影,直至完全消失,才一声凄然长叹!转身扶起门竹华,师徒俩也双双离了慈云寺。
  身子受伤的慈元和尚,经过一阵坐息调养,早已伤愈,和师兄慈悟并肩而立,看到这一场极其复杂的情孽纠葛之后,也不禁摇头叹息不止,眼见众人离去,也就只好双双返回庙中,办理慈觉的丧事及收埋广场中无数尸体的事宜去了。
  这时,天色已是快近晌午的时候,相距长安城东门,若五六里路的官道上,有一个名叫“四海”的小客栈中,一间光线暗淡的房间里,床上仰卧着一个满身鲜血,疾服劲装的垂死少年,一柄宝剑,横压在他枕头之下。
  床沿上侧坐着一个衣着褴褛,赤着双足,长发乱披的少女,她身边直立着一根青竹杖。
  她没有泪水,也没有凄痛悲伤的神情,只是瞪着一双秀目,光芒呆滞,木然的注视床上躺着的少年,衬托出这间阴暗房屋中的凄凉画面。
  突然,床上的少年挣动了一下,徐徐的睁开一双失神的眼睛,断续说道:“我……我……伤的很重……恐怕是……没……没有希望了……万……万姑娘你不必管我啦……你……你走吧……”
  声音凄低异常,就是凝神细听,也无法听到,他在说些什么。
  万姑娘一半是凝神细听到,一半却是从他那启动的枯唇,意会到他所说的话,摇摇头,道:“于相公,我为了怕那贱人门竹华,以及江湖歹徒发现我们的踪迹,所以没有住在长安城中,把你负到离长安数里的一个小客栈中住下,我一定要设法把你的伤势医好,因此,我要陪着你。”
  于相公微微的转侧了一下身子,道:“承你如此关注,相救之恩,教我于芩波将来怎么报答?”
  万姑娘心里猛然一震,急道:“你伤势惨重异常,决不宜多动、多说话,快静下来好好休息,我万缈香不能设法把你重伤医好,决不会离开你。”
  就在这时,店伙计送来了午餐,此时的万缈香,心中忧急如焚,那里还吃得下饭菜,赶忙朝店伙计摇了摇头,要他退出。
  店伙计见她示意不吃,也就只好立时退出,把端来的饭菜,送回厨房。
  伙计走后,万缈香缓缓离座,在房中踱来踱去,俯首沉思,如何设法替于芩波疗伤。
  足足想了有一顿饭久的工夫,仍是想不出一个好的办法,正在极度忧烦之下。
  忽见门帘掀处,又进来了一个店小二,但却不是适才那个送饭菜来的。
  只见这店伙计小帽低垂,手捧杯盘,替万缈香斟了一杯茶,连茶盘茶壶放在桌上之后,躬身退出,随手把门带关。
  仲夏季节,暑气蒸人,万缈香虽然吃不下饭菜,可是,一口气负着于芩波走了五六里路程,口却是早就渴了,目注店小二背影消失在房门外后,走近桌边,端起茶杯就喝!
  茶杯接近唇边,她突觉杯中茶水颜色、香气,全都有异,不禁心头大惊!
  但机警绝伦的神行乞女,并没有把惊震之色,露于脸上,嘴角间泛起一丝冷笑,一语不发,把茶杯口沿贴在唇上,暗道:“既有人追踪到此,暗下毒手,我就索性将计就计,看看追踪而来的是什么人物?茶水中下有毒药,究竟施的是什么阴谋?”
  想至此,秀目转动,扫了房门一眼,见无人窥视,赶忙把一杯毒茶泼入床下,人则伪装服下了毒茶,半倚在桌旁的一张退漆的旧太师椅,上身伏在桌沿,双目微闭,又将桌上的空茶杯,故意推倒,看样子好像是真的中了茶毒,晕厥过去似的。
  大约过了若一顿饭的工夫,忽听房门外响起一阵轻轻而又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在门上敲了三下,万缈香强制忍着,没有理睬。
  可是,只敲了三下之后,再没有听到任何响声,小客栈里恢复了一片静寂。
  又是一顿饭的时光过去了,仍不见有什么异状发生,万缈香正在大惑不解,而且也有些不耐烦起来
  突然,又是一阵轻微急促的脚步声,响自门外面,细听下步法踉跄,来人像是受了伤似的。
  万缈香心里一怔,暗道:“莫非是门竹华来了?若果真是她,当然那茶中毒药,也是她买活店小二所施放的了。”
  正想至此,房门已在徐徐开动,一个身材矮小,全身黑衣,连头脸用黑纱蒙着的人,缓步向室中走来,步法虽然有些踉跄,但仔细看去,却在步移星斗,势隐璇玑,暗中在选择适当部位,向自己下手。
  早已有备的脚行乞女万缈香,一看来人步隐璇叽,心头虽然大感凛骇,但却也在暗里功行双臂,蓄势待敌。
  可是,来人出手奇快,选择的地势部位也极恰当,左掌护胸,右劈疾探,快逾电闪猛向万缈香左腰际“胞育”要穴点去。
  万缈香看他这出手一招,奇快迅厉,已知他的武功超过了门竹华数倍,因此,也证明了来人并不是门竹华……
  心转动间,左掌向门外一推,一股强劲掌风,朝来人猛劈过去,同时娇躯离座,向右后方一跃,一探右手,直立床边的青竹杖,已抓在手中。
  来人嘿嘿冷笑,身子随万缈香飘跃的娇躯,也到了床边,右臂一探,直点万姑娘左乳下“期门穴”。
  万缈香左手疾拂,右手轻竹杖一招“玉龙抢珠”,直点对方面门,紧接着身形往右方飘闪。
  黑衣怪人昂首避过竹杖,双掌交错,连环劈出两掌,追击万缈香。
  就在这时,突闻床头房窗轻轻一响,窗帘微一启动,一条瘦长人影,也是全身黑衣,黑纱蒙面,翩若惊鸿,穿窗飘入房中。
  他脚落实地,似根本未顾到房中有人在交手拼斗,以极为快捷的身法,跃至床边,双臂齐探,把昏睡过去的于芩波连压在枕下的宝剑,一并抱着,往自己右肩上一放,一点足飘出窗外。
  巨变起自突然,待万缈香娇躯连晃,避过那黑衣怪人连环劈出的两掌之后,这人已把于芩波和他的宝剑一并掳去,跃出窗外之后,登时不见了踪影!
  万姑娘见于芩波连人带剑,被人掳走,心胆俱裂,厉叱一声,青竹杖一招“东风拂柳”,横扫劲敌。
  这一招乃是她生平绝学之一,何况又是惊恨之下,全力施为,威力骇人,黑衣怪人果然不敢硬接,一个矮小的黑色身影,往左一闪。
  万缈香见自己一杖逼开了对方,正要飘身,越窗飞出去抢救于芩波。
  那知黑衣怪人一个闪开的身子,突又飘了回来,顺势一曲右肘,点中了万缈香“梁门穴”。
  万姑娘正在要点足飘身,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又如此快捷的跃了回来,抢了先机,两人相距既近,敌人又是用手肘点穴,待她惊觉,已然是迟了一步,只觉梁门穴上一麻,全身一软,跌在地上。
  她内功精深,虽被黑衣怪人一时点中要穴,入并未晕迷过去,跌倒之后,心中暗自盘算:“此人武功奇高,我全力和他相拼,也非他的敌手,眼下自己穴道被点,自是更难和他动手,为了要保全性命,只好暂装晕厥,看能否逃过他的毒手。”
  心念转此,当下一闭气,合上双眼,装出晕厥状态!
  孰料,黑衣怪人却有着极丰富的江湖经验,立时发觉万缈香是假装晕厥,口中冷哼一声,道:“好刁的丫头,功力不弱,几乎真的把我瞒过。”
  语毕,一抬右手,掌心朝着躺在地上的万缈香,凌厉掌风正待吐出!
  突然一缕劲风,从窗口袭入,横扫黑衣怪人。
  黑衣怪人已知来了劲敌,那敢硬接,陡收右肘,一纵身退至房门,再一个急转,飘然离去。
  万缈香见自己被人救了一命,不禁大喜,接着感激之心也油然而生,想要挺身而起,向人家道谢救命之恩。
  那知,被点的梁门穴处,突然一阵急疼,真气似受阻隔,不能通畅全身,不禁心头大急,强忍痛楚,硬把身子挣扎着坐了起来,想运行功力,自解被制穴道。
  她刚好挣扎着把身子坐起,忽闻背后,有衣袂微飘之声,心里一惊,转面望去,只见自己的恩师已站在背后相距仅尺,肃穆的脸色中,隐现着几分怜惜!
  万缈香见是自己的师父,秀面上登时泛起一层愧疚,轻凄的叫声:“师父!”
  语毕,就要翻身下跪行礼,被点穴道又是一阵剧痛,身子竟未翻得过来,仍跌坐地上。
  天狼神婆见缈香被点穴道不轻,一声轻叹,徐徐蹲下身子,扶着她平卧地上,右掌在她被受制的“梁门”穴上轻轻捏了一把,接着一阵推拿……
  过了若一盏热茶工夫,万缈香已觉全身舒畅,血气运行如常,知道被人家点制的穴道,已被恩师解开,面上泛起一片笑容,道:“香儿谢师父救命之恩!”
  天狼神婆杜飞燕眼见缈香身躯已经复常,摇了摇头凄然答道:“若非我即时赶到,你不死也得重伤,今后无论如何要听为师的话啦!”
  话声中,已缓缓站起身子。
  万缈香赶忙一挺娇躯,从地上爬起,然后匍匐地上向师父叩了一个头,道:“香儿以后一定听你老人家的话。”
  天狼神婆淡然一笑,道:“只要你听话,为师的就高兴了,快起来跟我回天狼谷去吧!”
  万缈香听得一怔,急道:“于相公身负重伤,生命已是垂危,如今又被贼人掳去,自是有死无生,香儿怎……”
  未待她的话说完,天狼神婆面色陡的一沉,沉声喝道:“怎能让他死去,是吗?”
  万缈香匍匐地上,道:“祈恩师格外施恩,准许香儿再去抢救他一次!”
  两句话,近似一种啜泣的呓语,听得这位方外高人心头一凛,幽凄一声长叹道:“人一旦陷于情孽迷途,纵有梵音佛语,也难召唤他回头,你去吧!茫茫人海,看你从那里去救他?”
  话至此,突然一个心念,疾电般闪至她的心头,又道:“不过,我有一件事情,要特别交待你,务要牢记心中。”
  万缈香听师父允许她去寻救于芩波,芳心大喜,别说是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她也乐于接受,含着两眶兴奋之泪,抬头望了天狼神婆一眼,急道:“什么事?恩师尽管示谕,香儿谨遵就是!”
  天狼神婆沉吟一阵,忽然徐徐合上双目,挤出两颗泪珠,低声说道:“离魂羽士易春年,今后在江湖中碰着,要以晚辈之礼待他,决不准与之动手,就是他的女弟子门竹华,也不能对她无礼。”
  万缈香一听,芳心陡的一沉,两声轻啊,没有及时回答,心里暗想:“离魂羽士易春年,念在是师父昔年好友的情面上,不与计较,倒是可以;但门竹华那贱人,她与我有夺情之恨,我岂能容忍……”
  天狼神婆见万缈香,只是沉思,不回答自己的话,又倏然一沉脸色,喝道:“你不愿遵照我的话去做么?”
  万缈香闻喝一惊,为了要求得脱身,立时去抢救于芩波,急道:“香儿不敢违命,定遵恩师示谕就是!”
  天狼神婆这才把面上怒容敛去,淡淡笑道:“时间不早,你快去吧,浪迹江湖,要随时谨慎,这里的住店银子由我来清付。”
  万缈香被感动得热泪有如洒珠,一颗接一颗,不停落下,轻叫一声:“恩师,香儿走了,你老人家自己保重!”
  语毕,又伏地叩了一个头,站起身子,握着青竹杖,躬身退出,离了客栈,飘然而去。
  天狼神婆见万缈香走后,情不自禁的涌出两眶眼泪,在房中停立了片刻,才把泪拭擦干净,走出房间,替万缈香清了店银,离了四海客栈,直奔天狼谷。
  再说于芩波,被黑衣人连人带剑掳走了后,一个受伤晕迷之身,先是木然无知。
  但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他竟从晕迷中悠悠的清醒过来,徐徐睁开眼睛,转动了一双失神的眼珠,向四周一扫,不禁一呆!
  只见自己置身在一个山峰之上,逆阴赤炼门中的龙旗令主查子玉,全身红衣,金皮束发,背插长剑,傲然立在自己面前,嘴角间泛起一丝阴森森的冷笑,望着自己。
  在他身后,一字排开站着五名也是一色红衣的护法弟子,两个全身青衣的中年男子,一高一矮,分站在他的左右两侧,左手中全捏着一块蒙面用的黑纱。
  查子玉见于芩波对自己这行人,看得有些发呆,不禁嘿嘿两声冷笑,道:“于兄,没有想到吧?”
  于芩波点点头,淡苦一笑,道、“真没想到,但不知查兄要小弟来此有何见教?”
  查子玉仰面纵声一阵狂笑,等道:“见教不敢当,不过,你擅闯锁龙楼,勾诱我师妹玉竽妃子罗碧云,以致她一时真情激动,掌劈我首座护法弟子郑长华,慈云寺我又损失了三名弟子,这笔账我和你总该有个了断。”
  于芩波听得心头一凛,一个受重伤已不能动弹的身子,竟激动得连颤抖了几下,答道:“慈云寺我甘冒奇险,飞身横剑,削灭千支巨烛,致身受重伤,救你一命,难道……”
  查子玉不待他话说完,又仰天一阵大笑,接道:“我查子玉生性古怪,从不记人家恩惠,只记人家仇恨!”
  话至此突顿,转面探首望了望百丈峰壁下的一片嶙峋怪石,杀念顿生,一移步到于芩波身边,双手把他举起,冷声又道:“再说,于兄你已身受重伤,想要医愈,已是难有希望,再这等留恋不死,只不过多增痛若受罪,让小弟今天来成全你吧!”
  话说完,人已到了峰顶边沿,双臂运力一震,于芩波身子已抛出了他的双手,人就如垂石一般,直往峰下跌去!
  
  第十三章
  査子玉把于芩波掷下削壁之后,心中暗道:“这小子一个血肉之躯,跌落万丈峰壁下的一片嶙峋怪石之上,怕不摔个粉身碎骨才怪!”
  他心恨既除,欣然得意,情不自禁的仰首发出一声震天长笑,带着众人离了峰顶。
  那知,他这声音泄长空的大笑,却震惊了一对双驹并驰,正在峰脚下急奔的少女,同时抬头,往峰顶一望,但见插天高峰之上,坠落下来一条人影,不禁惊得花容失色!
  赶忙一勒缰绳,收住疾奔快马,双双飘身跃下马背,紧接着不约而同,腾身而起,两条娇巧身影,疾若赶月流星,向削壁间,迎着于芩波一个坠落的身子飞去!
  两人飞至相距于芩波一个疾垂而下的身子,尚有六七尺,猛提一口丹由真气,飞泻速度,登时倍增,抢在于芩波两侧,各探一臂,把他一把抓住!
  但就在这刹那之间,峰底业已如飞上迎了,相距那些看来摄人心魂的嶙峋嵯峨,足以令人洞胸穿腹,碎骨粉身的尖锐怪石,不过五六丈高下。
  危机瞬息,两人又一提丹田真气,功运双足,借急坠之势,四只脚尖在嵯峨怪石上,用力一点,人又宛如冲天巨鹤,升空丈许,就在这么两个冲落,已把急坠之力,缓和了不少,于芩波一条难死之命,才得被这两个少女从死神的手中夺回。
  两个少女全是一身紫色紧身劲装,背插长剑,长得似玉如花,容颜绝丽,年龄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三四岁,小的若双十不到。
  两人挟着于芩波,落实身子之后,随即把他抬出那片嶙峋怪石,将他平放在怪石旁的一条小径上。
  那年龄较轻的少女,先在于芩波全身凝视一阵,见他左胸上一道伤口,似已经人敷过药粉,但伤势过重,所敷药粉已被流出来的紫血,洗去许多,伤口盈寸,严重异常,虽然伤口处,汩汩流出紫血,难以看出是否伤到筋骨,但以那伤口形势推断,决不会很浅。
  于是,她把目光,由于芩波身上,移注在那年长的少女面上,叹口气道:“雪鸿姐姐,他伤得这样厉害,又被人从峰顶掷下来受了惊吓,气息奄奄,人已昏厥,只怕是难以救得了!”
  那叫雪鸿的少女,徐徐蹲下身子,伸玉腕把了把芩波的脉门,答道:“脉搏尚在跳动,先替他灌下一颗‘百宝珍珠丸’再说。”
  说罢,探手入怀,摸出一个白玉精雕而成的长方形小盒,推开盒盖,取出一粒黄豆大小的透明白色小丸,用右手中食两指,撬开他的牙关,灌下百宝珍珠丸,又说道:“如果他服下这颗药丸,神智能够清醒,那就有救,我们得把他带到前而,找个人家安顿下。”
  那年轻少女一听,微微蹙了下柳心,忙答道:“我们时间急迫,要是误过了清风禅寺的盛会,怕心印大师会要见怪。”
  雪鸿似亦有同感,沉吟半晌,才徐徐摇头,答道:“雪雁妹妹,我们为了救人解难,就是晚到一步,想那心印大师也不至于见怪,只是因此而错过了那场‘佛浴’盛会,倒是颇感遗憾之事!”
  语毕,发出一阵咯咯娇笑。
  这两个少女,乃是中原武林道上一位极负盛名的女杰,珍珠太婆贺兰君的女弟子。
  那年纪较大的姓林名雪鸿,年龄较轻的姓周,名雪雁,武功全得珍珠太婆真传,只是林雪鸿生性怪僻,且极淫荡。
  周雪雁的个性,却与师姐恰恰相反,她虽不满雪鸿的为人,但谊属同门,加以师父珍珠太婆五年前辞世之后,她无人可依,一直就跟着师姐,五年来行坐不离,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见到林雪鸿,周雪雁就一定随行身侧,是以,江湖上给她们两人一个绰号,叫中原二珠。
  这次,两师姐妹由豫西赶来陕西,是应太白山清风寺住持心印大师之邀,来观礼寺中大佛落成,所举行的佛浴盛会的,没想到双驹奔驰,行到这长安东面的百丈峰下,会遇到这场意外的事情。
  再说于芩波服下林雪鸿所喂下的百宝珍珠丸之后,人已从昏厥中悠悠清醒过来,徐徐睁开眼睛一看,见自己身边娇立着两位美丽少女,数丈之外,停立着两匹长程健马,心头不禁一震,想要挣扎着一口气力问她们,自己身处何地?两位是什么人?
  可是,惨白而干枯的嘴唇启动了两下,终然无力能把话说得出来,只好又把眼皮合下,接着挤出两颗眼泪!
  周雪雁见他服下亡师采天下奇药制炼而成的百宝珍珠丸,仅只能够使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连话都不能说,不觉微微一怔,望了师姐一眼,道:“这人伤势如此沉重,如何是好呢?”
  于芩波虽身受重伤,面色惨白得无丝毫血色,但那英挺美秀之气,仍隐隐可现,林雪鸿对他早已动心,当下暗自忖道:“他受伤之前,定然是一个绝世美男子!”
  于是,听雪雁这样一说,正合自己心意,忙道:“那我们只有把他带走,设法替他治伤势了!”
  话说完,当下跑过去牵过健马,把芩波抱上马背,然后自己跃上,一手抓缰,一手扶着于小侠,姐妹双双放辔向前赶路。
  林雪鸿的坐马,虽然是千金选购的良驹,但由豫西至此,经过了几天的行程,除主人宿店打尖有些休息之外,平时很少休息,此刻,再加上一个身负重伤的于芩波同乘,已然再难奔跑,逐渐的慢了下来。
  可是,林雪鸿就不让师妹周雪雁交换驮载,纯靠自己的坐骑勉强驮着赶路,但速度已是大减。
  到掌灯时候,才过长安,到了长安西南若三十余里的子午镇。
  这当儿不但林雪鸿的马匹再难支持,于芩波更是奄奄一息,而且又是夜晚时候,就算心印和尚的佛浴盛会时间迫促,也不得不停下休息。
  子午镇虽然是长安所辖的一个小镇,但因地处官道,楼店客栈林立,热闹非常。
  林雪鸿作主选了一家最大的“富盛”客栈,带着师妹和受伤的于芩波住下。
  这家“富盛”客栈,是子午镇上的老字号,子继父业,已有了六十余年的历史,客栈兼营着酒饭生意。
  店小二见两个美若娇花的少女,驮载着一个受伤全身鲜血的少年进店,虽然感到有些扎眼,却是不敢多问什么。
  因为干店小二这行的人,大都是有点阅历眼光的人,何况这富盛客栈的伙计,又全都是在店中干了二十年来的老伙计,一见林雪鸿等三人的一身装束,就知道不是保镖的镖师,就是江湖豪客。
  这些人不分男女老少,有了恩怨,全都只凭自己一身武功械斗解决,从不投官,谁碎尸谁的刀口剑下,就只怪自己学艺不精,根本无须王法来为他们制裁对方,为自己雪冤除恨。
  店小二既知利害,那里还敢多问一句闲话,尽管自己心里害怕,但脸上却仍是满堆笑容,躬身向前,接过马缰,说道:“姑娘,住店么?”
  林雪鸿唇角间泛起一丝浅笑,点点头道:“给我们找两间净洁宽大的房间,马要多加草料,饭菜要送好的,多少银子,明早离店时,一并照算。”
  店小二诺诺连声,一个伙计接过两匹长程健马,再由两人掺扶着于小侠,把他们带到后院两间宽大净洁的房中,沏上一壶茶,躬身退出。
  林雪鸿秀目凝神,移步床侧,斜身坐在床沿,注视着由店小二扶着躺在床上的于芩波。
  看了一阵,一转面对立身床侧的师妹笑道:“雁妹,你把桌上的热茶倒一杯来,我先替他洗洗伤口。”
  周零雁微点螓首,在桌上倒了一杯热茶,交给师姐,自己仍旧侍立床侧。
  林雪鸿用热茶洗去于小侠左胸前伤口上的瘀血,只见其深盈寸,已然伤及筋骨,要不是人家给他在伤口或过一次药粉,自己又灌他一颗百宝珍珠丸,只怕他早就流血过多没有命了。
  林雪鸿替他洗净伤口,赶忙又摸岀白玉小盒,取出三颗百宝珍珠丸,再给他服下一颗,两颗放在掌中磨成粉末,敷在伤口之上,用布裹好,然后替他盖上一条棉被,让他静静休息。
  姐妹两人趁于芩波昏睡之际,忙解下行囊宝剑,又匆匆吃过店小二送来的精美晚餐,双双坐在床沿,藉房中灯光,向芩波不住打量。
  只见他脸色虽是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也却无法掩饰得住他那英俊秀逸的轮廓,只看得姐妹两人,都有点芳心怦怦。尤其是林雪鸿,双目中竟射出两道情欲火焰,迫注着芩波,呆呆出神!
  又过了若一顿饭的工夫,亍芩波微微的翻了一下身子,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徐徐的睁开眼睛,两道失神的目光,流露出无限感激,望着雪鸿、雪雁两姐妹,微微一泛苦笑,低声道:“多谢两位姑娘好心相救,但我伤势极重,只怕难望好转了。”
  林雪鸿微微一皱柳眉,柔声答道:“你伤势虽然很重,但还不致没救,只要好好休养,不难复元。”
  于芩波凄凉一笑,道:“我左胸上的镖伤,倒并非是致命的伤势,但我所中的几根喂毒银针,却是绝毒无比,现在针毒已经潜入血管,徐徐攻心,即使华陀再世,也难有回生之望。”
  语毕,双目中竟滚落出几颗泪珠,滴在床上的被褥上。
  雪鸿、雪雁听得同时一惊,齐声问道:“喂毒银针打中你什么地方,怎么我们没有发觉,是什么人向你下的毒手?你是不是自己从那百丈峰上掉下来的?”
  于芩波一荡苦笑,答道:“银针所中之处,恕我不便示人,是谁向我下的毒手,只因当时千多支巨烛火光全黑,又在天下群豪云集之下,我也无法看清是谁。至于从那百丈高峰之上摔下来,乃是被逆阴赤炼门中的龙旗令主査子玉掷下来的,幸为二位所救,要不然真是要死个粉身碎骨了!”
  稍顿,又道:“不过,二位救助之情,我于某人只有期诸来生报答了!”
  语毕,微微一声叹息,又徐徐的瞌上眼皮,落下两颗清泪。
  他这一番情节颇为复杂的话,只听得中原二珠,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周雪雁向师姐使了个眼色,双双退出室外,低声道:“雪鸿姐姐,这人来路有些怪异,所说出的经过,使我们有些莫然之惑。不过,咱们既然出手救他,总要尽力而为,心印大师不但见多识广,而且擅长医治各种毒症,不如明天一早,就雇辆车子,把他一起带到太白山去,求大和尚替他疗治如何?”
  林雪鸿略一忖度,答道:“要带他去,就得连夜启程赶路,否则时间就不允许他活到太白山。”
  话至此突顿,秀目中一对乌眸转了两转,又道:“听他说是被査子玉从百丈峰上掷下来的,由此可知,他与逆阴赤炼门中定有过节。心印和尚乃承其亡师红莲禅师石以明的遗志,与逆阴赤炼门永结盟好,这次佛浴盛会,逆阴赤炼门定也有人参与,一旦被他们发现,又将如何?再说,只听他自称姓于,什么名字?我们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遭人毒手?我们也是莫然不知,如果真要带他去太白山,也得先把这些事情问个明白,以免到时候,使我们为难。”
  周雪雁一向就是听从师姐的,只好点点头,表示同意,双双走进房中。
  于芩波连服两颗百宝珍珠丸后,精神较前已好了许多,看雪鸿、雪雁双双进入房中,忙笑道:“看桌上灯光摇晃,自是夜晚时候了,两位吃过饭没有,我已是没有希望的人了,尚望二位不要为我过份劳神,如吃过晚饭,请快去安歇吧!”
  林雪鸿微笑着点了点头,步近床边坐下,说道:“你刚才熟睡之时,我们已经吃过饭了,我刚说过,你伤势虽重,只要好好休息,即会复元的,何必这样说呢?再说,我们现正在商量,想将你带至太白山,求一位精通疗治毒症的大和尚,替你治疗针毒。”
  话至此突顿,忽又望着芩波柔和的一笑,低声问道:“不过,你要告诉我们尊姓大名,何以会与査子玉结上梁子的?在什么地方遭人毒手?”
  于岑波凄然一声长叹,答道:“在卜姓于二字芩波,与査子玉个人并无恩怨可言,只是为了要盗取那勾魂谷地形图,去探寻我的母亲遗骸,擅闯五指峰景天观中的锁龙楼,致激怒了査子玉,故使他怀恨在心……”
  中原二珠听得同时一惊,雪鸿忙道:“那天下武林中人,众所属目的勾魂谷地形图,你盗到了没有?”
  于芩波道:“我不但没有盗到,旦为了被柳氏姐妹在景天宫中盗出来的假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掀起昨夜在长安东门慈云寺一场雁塔夺宝风波,还死了不少的武林高手。我遭人毒手,就是在昨夜为了急救査子玉师兄妹,想不到他反而恩将仇报,把我从百丈峰顶掷下!”
  林雪鸿听得直蹙双眉,心想:“他既与査子玉有了仇恨,何以又要救他,想必其中定还有错综复杂的细情在,雁塔夺宝之事,近几天来虽也有耳闻,但为了要赶去太白山清风寺,所以也就没有去参与其事,想不到闹了一场这大风波。为了要救他一命,我也顾不了许多,只好先把他带到太白山去了再说,到时候万一遇到逆阴赤炼门中的人,再行临机应变,何况尚有心印大师在,如果真惹出了什么麻烦,他也会替我们作主的。”
  念头既决,忙轻啊了一声,道:“査子玉真是太可恶了,不过,目前当急之务是要尽速设法替你疗治针毒才对。”
  说此,一转面望着雪雁淡淡一笑,又道:“雁妹,你快去算清店银,吩咐小二雇备马车,咱们立刻启程!”
  周雪雁领命而去。
  过了若一盏热茶工夫,雪雁含笑走了进来,道:“马车已经备好,鸿姐,咱们上路吧!”
  林雪鸿一荡媚笑,与师妹两人掺扶着于小侠,背起行囊宝剑,上了马车,兼程赶路。
  子午镇距太白山还有两百余里行程,沿途虽然经过两番易马,但赶到太白山脚,已是第二天黄昏时候。
  入山路狭,车不能行,林雪鸿付了车资,遣回马车,又用自己的健马,驮着芩波,带着师妹,急奔松竹峰的清风禅寺。
  刚到寺门外面,心印率着几名弟子,已得报亲迎出来,二珠翻身下马敛衽一礼,雪鸿笑道:“愚姐妹来迟,已觉汗颜无地,怎敢再劳大师法驾亲迎!”
  心印和尚合十还礼,哈哈大笑道:“雪鸿,你怎么还和我来这些客套,再说佛浴盛会,尚未开始呢,两位快入净室休息。”
  说话时,一双朗目,射出两道色迷迷的异光,盯在雪鸿脸上。
  林需鸿虽极淫荡,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得不一别头,避过他那勾人魂魄的目光,自己秀目扫了伏在马背上的于小侠一眼,转面望着心印,笑道:“愚姐妹纵然糊涂,也不敢误过贵寺盛会,只因在旅途上,救得一个伤势垂危的少年,所以迟误了一些时候。一面尚望大师鉴谅,一面祈施回春妙手,替这少年疗治毒症,但不知大师是否见允?”
  心印一听,微皱了一下双眉,目光投注伏在马背上的于芩波身上,半晌之后,才又哈哈一阵大笑道:“你的事,贫僧岂能相拒,快些把他抬入后殿禅室。”
  话声一落,立时有四个青袍僧人,抢至马旁,三个人抬着于小侠,直奔后殿,一人接过两匹健马缰绳,往广场右侧走去。
  心卬和尚与林雪鸿,过去究竟是有过一次暧昧关系的,记得那次,两情缠绵,厮磨相吻,双方浑然欲死,如今雪鸿的话,他当然是要奉若圣旨了,因为不久他们又可旧梦重温,尽情淫乐了。
  于是,他把中原二珠,让入前殿静室后,也顾不得和两人寒喧,立即至后殿,看于芩波的伤势。
  约有一刻工夫,心印脸色十分沉重的返回前殿静室,目注雪鸿说道:“那少年伤势极重,救治已是相当不易,但是,你既送来,贫僧自当竭尽绵薄,细心医治。不过,要请你把救他经过说明,我才好下手。”
  于是,林雪鸿启动朱唇,把如何救得于芩波的经过,详细向心印说了一遍。
  心印脸色十分凝重的点了点头,道:“他说的不错,他所中的喂毒银针,的确狠毒无比,而且潜毒已渐接近心脏,命危俄顷!”
  此语一出,中原二珠登时一呆,周雪雁忙离座急道:“无论如何,要求大师救他一命!”
  心印微荡了一下双眉,答:“我能救他,当然尽力而为,只怕我无此高技,那就只好请两位姑娘原谅了,不管怎样,我先带你们去看看他伤势如何再说。”
  说完话,当先领路,把两人带至后殿右首的一间净室,只见一张宽大的木榻上,仰卧着受伤的于芩波,两个青袍小沙弥,垂手站在床侧。
  心印大师回头望了林雪鸿和周雪雁二人一眼,幽然说道:“他中的是赤炼灵蛇追命针,毒性已渐潜入心脏,情势极为严重,除了逆阴赤炼门中的独门解药之外,别人无法解救,因这银针上的剧毒,是由赤炼蛇涎与其他七种绝毒药物调制而成的。”
  稍顿又道:“天下解毒药物虽多,但不能同时解得七种毒物与赤炼蛇涎混和而成的奇毒,是以,那赤炼灵蛇追命针,列为当今武林中三大绝毒喑器之一。不过,数毒调和,虽然解救不易,但因几种毒物相抗,发作极慢,就是潜入血管,运行也缓,内功精纯的人,足可支持三天以上的时间。”
  林雪鸿微微一怔,道:“这么说来,他倒是大有来历的人了!”
  心印点点头道:“如是平常之人,别说那赤炼灵蛇追命针毒性早已发作,就是他左胸前的毒镖之伤,也足可致命,不等你们把他送来这里,恐怕早就气绝多时了!”
  于芩波虽然奇毒渐渐攻心,但由于他内功精湛,神智始终没有完全昏绝,何况昨夜林雪鸿又连给他服了两颗百宝珍珠丸,是以,适才心印大师所说的话,他已字字入耳,听个清清楚楚,想道:“我中毒针之处,不易为人发觉,是以,不但神行乞女万缈香和门竹华两人,只知道我左胸之上被毒镖击伤,流出不少鲜血。
  “就是万姑娘的师父天狼神婆,也未察觉我胯间中了赤炼灵蛇追命针,所以她老人家把我胸前伤口,当作普通镖伤医治,敷上一些药粉,不但无法解去针毒,且连左胸镖伤,亦未能治好。
  “不过,奇怪的是,这赤炼灵蛇追命针,又是何人所发呢?是玉竽妃子罗碧云么?据我所知,她决不会。
  “是龙旗令主査子玉么?当时他自己所处情势,已是万分危急,决不容他有暇再向我下此毒手。
  “难道说是他们中人的护法弟子,抑或赤炼门中另有未露面的高人,潜伏当场向我下手?”
  他越想越觉得有些大惑不解,顷刻之间,有如突坠五里雾中!
  就在这时,忽又听到心印说道:“贫僧医术虽难救他,但却有一种奇药或能奏效,只是此物得之不易,武林中视若至宝。”
  心印和尚话声刚落,周雪雁急着接道:“但不知那是什么?尚祈大师见告,我一定设法把它找来,替他疗病。”
  心印呵呵一笑,道:“这等天生奇物,岂是随便可以找得到的,你且别性急,让我慢慢说来。”
  稍顿,双目扫了娇立榻边的雪鸿一眼,又道:“十年前,我因采集几种药物,远行黔北苗区,在那深山大泽之间,行脚数月之久,一天在尧龙山南,无意中遇上一株千年紫芝。紫芝并不太过珍贵,贵在千年以上,且芝上已隐现异形云纹,与普通云纹完全相异,紫芝在百年以上,已不多见,千年奇物更是难得,贫僧巧遇神物,认系天赐,随手取得。”
  林雪鸿、周雪雁不约而同的惊啊了一声!雪雁正要说话,尚未开口,心印又道:“此物功效神奇,能解百毒,常人服用则可以延年益寿,练武之人吃了,足可抵三五年以上功候,贫僧自得此物,珍惜异常,此时为了救他,只好给他服用一些了,不过……”
  说到最后两个字,不但声音怪异轻佻,且一双朗目,又射出两道色迷迷的光,盯着雪鸿,邪笑不止。
  林雪鸿那里会不知道他的意思,忙恨恨的瞪他一眼,道:“别不过啦,救人要紧,你要我谢你什么?就谢你什么好了!”
  心印又呵呵一笑,道:“那么两位在此稍候,我去取了药物就来。”
  说罢,一转身,但见僧袂飘风,急步退出净室。
  不大工夫,心印和尚手捧一只小巧玉盒,急步重返净室,停身榻前,望了望榻上的于芩波,打开手中玉盒,取出一个长若两寸,颜色黑褐,笠上光泽异常,怪纹满布的东西,微微一笑,道:“这就是千年紫芝,江湖上极是罕见,你可详细过目,日后遇上,千万不要错过。”
  语毕,把千年紫芝交与雪鸿。
  林雪鸿接过紫芝,细看一阵,只觉这千年奇物,果与普通紫芝不同,已采下收藏了十年,阵阵清香之气,仍旧扑鼻沁心,忙把紫芝交还心印,笑道:“果然神物,这不但他要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就是我也对你感激万分了。”
  心印接回紫芝,望着林雪鸿轻邪一笑,随即转面吩咐两个侍立一旁的小沙弥,撬开于芩波的牙关。
  自己左手抓着紫芝,右手拇、食两指在紫芝笠上用力折下一片,放入于小侠口中,然后把余下紫芝,放回玉盒,笑道:“现在,请你们姐妹暂时退出净室,待他完全清醒之后,我再替他拔出赤炼灵蛇追命针,敷药之后,就不妨事了。”
  林雪鸿、周雪雁一听,当下即随着心印退出,回到前殿禅室,只留下那两个小沙弥在伺候于芩波。
  天地问钟灵之气,所孕育而出的神物,功效果然奇大,林雪鸿姐妹俩随着心印和尚退出净室不过顿饭工夫,侍候芩波的小沙弥,已满面欢笑的跑入前殿净室,髙声说道:“师父,那人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
  中原二珠听得心头同时一喜,雪鸿一挺娇躯离座笑道:“大师,我跟你一同去看看。”
  心印忙即摇摇头,答道:“毒针击中他的胯间,拔针时你怎好站在一旁。”
  林雪鸿听他这样一说,也就不便硬行要去,心印去后,她只好归坐原位,望着净室中的烛光出神,不时也与师妹雪雁寒喧几句。
  足足过了若两顿饭的工夫,心印才满面含笑的返回净室,说道:“我已把他所中的赤炼灵蛇追命针全部拔出,且替他敷上药物,只要安静的休息一会,就会好的。”
  话至此突顿,把右手中用白绫包着的赤炼灵蛇追命针交与雪鸿,又道:“你看,这布包中就是由他身上拔下来的毒针。”
  雪鸿姐妹正好想看看这奇毒之物,接过白绫包,赶忙在烛光下摊开,姐妹并头细看。
  只见这震慑江湖的暗器,打造得十分神巧,全长不及一寸,尖端扁平,形如蛇头,旦吐出一条极细的细舌,通体用纯钢打成,但因被奇毒药物久浸,全针已成一片蓝汪汪的颜色,只有尾部一极小的地方,现出一点银色光芒,蓝白分明,很是好看。
  这种暗器,因其体积细小,所以发出时,不带破空之声,非有精深的功夫,很难避得。
  林雪鸿、周雪雁详细的将赤炼灵蛇追命针,看了一番,然后雪鸿仍用白绢包好,交归心印,淡然一笑,说道:“这号称江湖三大绝春暗器之一的赤炼灵蛇追命针,我总算看到了,开了一次眼界。”
  心印点点头答道:“若非我遵亡师遗命,与逆阴赤炼门永结盟好,时常去五指峰,见过他们许多喂毒兵刃暗器,我也不会认识这绝毒暗器,就是当今江湖中三大奇毒暗器之一的赤炼灵蛇追命针。”
  话至此突顿,眉目间突然现出一层忧愁神色,然后望了林雪鸿一眼,又道:“逆阴赤炼蛇妇章月云,不但个性怪僻,行事也最为偏激,她最恨别人伸手管她有关之事,如果这少年跟她有很深的过节,今日我救他一命之事,终会被章月云査出,届时势将引起我和她之间的一场风波!”
  稍顿又道:“所以,我的意思是,这少年痊愈之后,命他速速离开此处,这对他、对我都有好处。”
  他这一席话听得周雪雁,心头一震,但林雪鸿却大不以为然,仰面一声咯咯娇笑道:“唉哟!你怎么这样怕她,如果真有什么事情,由我们两姐妹出面承担好啦!”
  心印道:“不是我怕她,只因亡师遗命难违,何况我现在和她计议一件大事呢!”
  林雪鸿一怔,道:“什么大事?能否见告?”
  心印道:“说来话长,我们暂时不谈这些,我先命弟子摆上斋席,算是替两位洗尘接风,到午夜子时,请观佛浴大会。”
  林雪鸿柳眉荡动,一对乌眸在长睫毛中滴溜溜的转动了几下,暗想:“看你样子,是不想把你们商议的所谓大事真情告诉我,哼!总有一个时候,我会教你一字不留的向我细说出来……”
  她心里虽是这样想着,但嘴里却未说出来,望着心印妩媚的一笑道:“要这样的打扰大师,心里实在有些不安!”
  心印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道:“雪鸿,今天你为什么老和我客套起来了呢?”
  语毕,步至静室门口,右手一掩门帘,向侍立门外的一个青衣小沙弥道:“快吩咐厅下,送上晚斋来。”
  小沙弥双掌合十,道声:“是!”躬身退下。
  心印转身,步近净室石壁帘下一张江漆太师椅上坐下,正要说话,林雪鸿忙启动朱唇,抢先说道:“贵寺大佛落成,举行佛浴盛会,应该是邀请了许多贵宾观礼,何以到此时,除了我们姐妹之外,再不见其他客人呢?”
  心印道:“大佛开光典礼,早已过去,今夜子时这佛浴盛会,是专为二位举行的!”
  语毕,仰面纵声一阵大笑,笑声中充满着淫猥之意,娇稚无邪的周雪雁,听得全身机伶伶的直打冷颤!
  林雪鸿却只是冷哼了一声!恨恨的瞪他一眼!
  就在这时,净室门帘启动,鱼贯走进来五个小沙弥,各人手中都捧着酒饭斋菜。
  心印和尚命众人把酒饭摆在净室桌上,只留两个年纪最轻的小沙弥伺候之外,其余三人全都退岀。
  心印请中原二珠入席之后,立即举杯敬酒,在尽情欢饮之下,这顿晚餐足足吃了一个时辰,才尽兴而散。
  周雪雁原本不会喝酒,但抗拒不了心印和尚的强劝硬敬,只喝得已有醉意八分。
  林雪鸿酒量却大得吓人,与心印硬拼了十大樽,尚无醉意。
  她见师妹,秀面通红,双睛似火,知道已醉得不轻,忙笑对心印道:“大师,请你暂时退出,让我师妹在此安静一会儿。”
  和尚见雪雁的确已经酒醉,只得点点头,自己也带着几分醉意,退出净室。
  午夜子时刚到,清风禅寺大佛殿内,突然响起两下当当钟声!
  这两声清悦的钟声,把正在梦乡里的林雪鸿首先惊醒,她徐徐抬起双手,揉了揉眼皮,一转面,朦胧的目光中似隐现着一条人影。
  她陡然一惊,一挺娇躯坐在床上,凝神一望,只见净室桌上烛光依然明亮如昼,烛光之下,果然直立着一个年若十六七岁的青袍小僧,长得眉清目秀,惹人爱怜。
  不管林雪鸿生性如何淫荡,每遇俊美男子,芳心中就立起荡漾,但此时见这少年和尚,私入净室,也不免有点气愤,沉面喝道:“你是寺中什么人?何以私入净室,你怎么进来的?”
  少年和尚眼见林雪鸿满面怒容,赶忙俯首合十,低声答道:“小僧觉云,奉家师之命,特来请两位女施主,佛殿观看佛浴盛会,来时静室之门,并未关上,故冒然而入,不过,小僧刚入净室,女施主已被佛殿钟声惊醒,失礼之处,尚祈女施主鉴谅!”
  几句话,回答得干净例落,只听得林雪鸿呆了一呆,暗道声:“惭愧!”
  登时敛去而上怒容,笑道:“原来这样,请小师父回报令师,就说我们姐妹随后就来。”
  觉云道:“家师正在入殿狭道口,等候芳驾,小僧室外敬候,引两位前往。”
  林雪鸿浅浅一笑道:“也好,就请小师父在外稍等。”
  觉云应了声:“是!”躬身退出。
  雪鸿转面望了望仍在熟睡的雪雁,不禁暗里笑道:“真没有用,喝了几口酒就醉成这个样子,午夜已过,该可醒醒了吧!”接着伸出玉手,抓着师妹右肩一阵摇晃。
  周雪雁从睡梦中被她摇醒,睁开眼睛一看,见是师姐坐在身边,望着自己不住微笑。
  她抬起双手,轻轻的揉了揉眼皮,问道:“鸿姐姐,什么时候了?”
  雪鸿道:“子时已过,大和尚正派人来请我们去看佛浴盛会呢,雁妹,快起来,随我去吧!”
  周雪雁摇摇头,道:“我不去,鸿姐姐你一个人去吧!”
  林雪鸿先是一怔,双目凝注了师妹一阵,然后压低嗓门,充满了温柔,说道:“大和尚一向神秘莫测,看他今晚的佛浴盛会,到底玩的是什么把戏。师妹,快起来,小和尚还在净室之外等着咱们呢!”
  周雪雁一向是听从师姐的话的,经她这样一说,已是无法再行推辞,只好起身,随着雪鸿出了净室。
  敬候室外的觉云,见两人莲步轻移,走了出来,赶忙合十一礼,道:“两位女施主,请随小僧来。”
  语毕,当先领路,出了前进大殿,来到殿外右侧的一道长廊。
  雪鸿、雪雁紧跟在觉云身后,通过长廊,长廊尽头,是一道青石砌成的月门。
  月门右侧肃立着一个手持红纱宫灯的小沙弥,见觉云领着中原二珠走来,忙合十躬身,说道:“两位女施主,请随小僧入内。”
  说完话,转身举步,持灯领路,觉云则到此为止,待雪鸿、雪雁随小沙弥穿入月门之后,关上月门,转回第一进大殿。
  月门之内,是一个极大院落,雪鸿、雪雁跟在小沙弥之后,藉红纱宫灯内的火光,向院中凝神打量一阵,只见院中满种树木,在群树环抱中有座殿宇,但奇怪的是这座殿宇,四壁全是用巨大青砖砌成,却无入殿大门,中原二珠正在感觉到有些怪异。
  突然,眼前红光一亮,一株高大的柏树枝上,燃起了一盏巨形红纱宫灯,宫灯之下,卓立着心印大和尚,手持禅杖,身披红色袈裟。
  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并立着四名护法弟子,一律青色僧袍。
  心印见中原二珠随着小弟子姗姗而来,赶忙堆起满面笑容,迎上说道:“佛浴盛会,但等两位莅临,就备始。”
  “哦——”林雪鸿轻柔漫应一声,亲昵的望了心印一眼,然后妩媚一笑。
  心印和尚即被她笑得心魂一荡,道:“这就是大佛殿,佛浴盛会就在这殿宇举行,为了新奇、刺激,我们观看这场盛会的地点,是在大佛身子之内。”
  “哦——”林雪鸿又是一声轻应。
  韦成义,法名心印,乃二十五年前与终南山无极派门人红毛道魔黄天化勾结,狼狈为奸的九华山红莲和尚石以明的大弟子。
  红莲和尚只有两个弟子,当时老和尚远离九华山来到五指峰,适韦成义已行脚关外,寺中只留下二弟子陈良暂代师职,主持寺务。
  川中神乞纪善带领着柳梦龙、白凤仪等人,二上五指峰,扫荡魔穴,助于沁兰报亲仇的时候,老和尚与神乞侠两人,曾各以数十年功候,拼上掌力。
  两人力拼数十合后,神乞侠虽被红莲禅师的五鬼阴风掌扫中,但老和尚也吃了神乞侠一记奇门劈空掌,这一掌,只打得他筋断骨折,一连退了丈许,吐出一口鲜血……
  就在这时,老和尚一眼看到了惨状横尸广场地上的师弟空空和尚,这一刺激,比他中掌受伤的急痛更深,再举目一扫全场,见黄天化已死,且无极派人伤亡已尽,魔宫着火,知道大势已去。与神乞侠约了后会之期,以了断今日这笔血债之后,走近空空尸旁,尽所有余力,双手托起空空尸体往肩上一放,一阵惨然长笑,下了五指峰,飘然离去!
  他在半途中买了棺木,将师弟安葬之后,立即直奔九华山自己寺中。
  那知“福无双全,祸不单行”,就在他回寺后的第二天夜晚,二弟子陈良,因得怪症,不治身死!
  幸好就在这天晚上,大弟子韦成义行脚归寺,一见这等惨情,自是悲愤已极。
  年近百岁的红莲禅师,见两个弟子,一个病亡,一个悲痛欲绝,自己只好以垂死之身,尽量劝慰韦成义,教他不要过份伤心,以免损及身体。
  同时,他已知道自己命在俄顷,在人世间的时间已不多了。
  于是,他立即把红莲派掌门职务交给于他,且言明要他在自己圆寂之后,速去终南山五指峰,求见黄天化遗孀红衣女阿飞章月云,转达师意,红莲派与之永结盟好,设法杀尽神乞侠、柳梦龙、白凤仪、于沁兰等人,以为生者除恨,死者复仇!
  三天之后,老和尚果然圆寂,韦成义办完丧事之后,立即依着亡师一番谆谆遗言,迳奔终南山五指峰去找红衣女阿飞章月云。
  斯时,章月云正在夫亡派戒,心情极为痛楚,正感势孤力薄之际,忽有韦成义转达亡师一片遗言,不但登时感到异常兴奋,且对红莲禅师师徒,从内心中,发出无限感激。
  从此之后,红莲派与今日的逆阴赤炼门永结盟好,韦成义每隔一两年,总要亲赴五指峰一次,与章月云商议两派间的大事。
  韦成义原本是一个爱色之徒,第一次见到章月云后,即惊为天人,顿起染指之心,只因当时奉亡师遗谕所去,不敢妄为。
  章月云虽不是一位极为淫荡女子,但情感极为脆弱,容易冲动,在韦成义几次连续去五指峰的勾引下,终于成奸。
  韦成义为了便于与章月云的肉欲之恋,乃将红莲派全部基业,搬来太白山,建下清风禅寺。
  由于二十余年来,章月云不但巧遇奇人,学得一身绝技,且逆阴赤炼门的声势,在武林中已是威镇天下!
  他为了要使这位威名喧腾遐迩的情妇,永远投偎在自己的怀抱,所以他用尽心机,来取悦章月云。
  他明白男女之间的肉欲之恋,若没有灵智作为基础的,容易疲倦、淡漠!
  男人对女人会日久生厌,自然,女人对男人,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因此,这位居心忮刻阴险,不守清规的和尚,二十余年来,总是创造一些新鲜而富有刺激性的玩意,来刺激章月云的情绪,使她有新鲜之感,继而喜悦!兴奋!
  是以,这座大佛殿,以及这尊中空大佛像,就是近年来为了要取悦章月云而建造的。
  这尊大佛像内部,全是中空,有特制的旋转木梯,可以从佛座莲瓣,旋上佛头之顶。
  佛像头上双目,及胸前双乳,有精刻窥望的孔穴,从这些孔穴冲,居高临下,可以看到整个大佛殿中的一切动静……
  大佛落成之后,逆阴赤炼蛇妇红衣女阿飞章月云即已来过两次,两次都是与心印和尚在大佛头顶双目的孔穴中,窥视殿中举行的佛浴盛会。
  佛浴盛会,会使他两人的情欲之火,徐徐上升,达至沸点之际,他们两个就在外界无法看到的佛头之内,尽情缠绵取乐……
  章月云第二次来过之后,已经有数月之久,没有来过,心印大师韦成义突然地想起了年轻貌美的林雪鸿……
  于是,他假藉大佛落成开光之名,书约林雪鸿来观看佛浴盛会,其实,他骨子里却存着,找新鲜、找刺激的心理!
  再说林雪鸿轻应了一声之后,再没说话,只是双目斜睇心印,又是妩媚一笑。
  心印也报以猥亵的一笑,一转身向肃立道口的两名持灯青衣小僧作了一个手势。
  青衣小僧们单掌直胸,朝大和尚微一躬身,然后转过身子,二人并肩前行,持灯引路,心印、林雪鸿、周雪雁随跟在身后,缓缓的进入了一个狭小的地道。
  地道里开始一段路程是黑暗的,几个人全赖两个青衣小僧手中所持的一对红纱宫灯火光引路。
  走了若一盏热茶工夫,向右拐了个弯,地道景物突变,变得使人惊讶!
  “啊!”中原二珠被地道中的建造设备惊得不禁同时一声啊声!
  原来,地道的壁间,都是用洁白的大理石镶嵌,晶莹美丽,光泽鉴人。
  每隔两丈,就有一盏小巧的红纱绢灯,盈盈的红色火光,与石坛上的晶莹光泽,相映争辉,每盏绢灯之下,肃立着一个身着青袍,年轻俊秀的和尚,心印等人,经过其间,纷纷合十当胸,躬身行礼。
  中原二珠俩走在心印前面,通过这段长长的地道,地道突向左转。
  雪鸿、雪离拐弯后,走不及五步,地道尽头,蓦的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二人同时大吃一惊,赶忙停步,回头问道:“这是什么?”
  心印仰而呵呵一笑,道:“这是警铃,这一段地道地板是活动的,人踏其上,就会震动而警铃乍响,为了预防万一的意外,好及时有备,故而有此设施。”
  雪鸿、雪雁俩继续缓步莲移,往前行进,雪鸿踏着微有晃动的地板,笑道:“你设想的虽然已够周密,但还不能算是万全,如果有人侵入,堵死地道出路,又有什么办法?”
  心印得意地一笑,道:“和尚自有妙策,雪鸿,你看……”
  说话间,右手已在光滑如镜的道壁一处,按动机钮,右壁间徐徐绽开,裂出一个门来,他指着这道门,又道:“这是复道,可以通向另外一个出口,要不要进去看看。”
  复道较小,从门口望去,只见两边大理石壁间,整整齐齐的嵌着一线,用蚌壳雕磨而成的小灯,光线幽微,不知有多少百盏,也不知道这复道有多长多深。
  中原二珠娇立门口,被这特异的景象眩迷了,过了半晌,雪鸿才诧异称赞道:“真是极尽鬼斧神工之能事,大和尚你怎么想得出的,我们不进去了,到佛殿还有多少路?”
  心印又得意的一笑,道:“快了!不进去我们再往前走吧!”
  语毕,再按壁间机钮,复道的门,登时合上,大理石完好如初,根本就看不出丝毫痕迹来。
  几个人走至地道尽头,尽头处是二十余级用大理石砌成的小阶,最后一个阶台右侧,置着一架成旋转形的木梯,凌空直上……
  走至梯口,心印徐徐伸出左臂,挽着雪鸿笑道:“雪鸿,咱们上佛顶看吧!”
  稍顿,转过面望着雪雁,又道:“这里是大佛的脐部,也有孔穴,可以窥视殿中一切,雁姑娘你就在这儿看吧!”
  语毕,挽着雪鸿徐徐登梯。
  大佛头部之内,建造得有如小型密室,室顶嵌着一盏极小红色绢灯,吐出幽微的红光,地上铺着地毯,置着垫褥。
  心印挽着雪鸿步上地毯,笑道:“我们在此稍微休息,佛浴盛会,马上就会开始的。”
  林雪鸿没有回答,只是含情地望着和尚一笑。
  突然,大殿中响起一下钟声,紧接着由佛头双目的孔穴中,射进来两道灯光,一阵悠悠的乐曲,也由孔穴中传入。
  心印猥亵的一笑,道:“佛浴盛会开始了,雪鸿,快过来看吧!”
  说完话,挽着雪鸿凑向大佛双目孔穴。
  
  第十四章
  林雪鸿从洞口往外看去,忍不住轻声惊叫了起来,接着迅速的伸出玉指,狠狠的拧了搂着她并立的心印和尚一把。
  她看到的是一幅极乐的图画,布设富丽而又带有些神秘之感的大殿上,有数十对男僧女尼,赤裸裸的在婆娑起舞。
  悠悠的乐声,配合着美妙眩迷的舞姿,使人看得有些瓢然。
  忽然,心印在她耳边,低声的说:“他们将有变化,雪鸿你看!”
  话刚说完不久,大殿中的男女,果然徐徐有了变化从曼妙的舞步中,他们各择了对象,徐徐搂抱,有的仍在舞蹈,有的在忸怩作态,有的,却已进入了生命极乐的境界。
  视觉的刺激,使林雪鸿全身如沸,呼吸也因此而急促起来,她急促的抖颤着声音,低微道:“成义……你……”
  心印大师韦成义轻柔柔的答声:“雪鸿……我们……”
  以下的话尚未说出,两入已跌身在地毯之上,勾绘出另一幅极乐的画面。
  站在大佛脐部小孔前的周雪雁,此时似亦被由这孔穴中所见的一切融化了,一阵阵生理上的热潮袭着她,她登觉自己的身体,似浸在潮水之中。
  突然,身后有一双手,伸过来抱住了她纤纤的柳腰,她全身潮热,似猛然间被一盆冷水袭退,怒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无礼!”
  身后的人,见她极为震怒,不禁心头一惊,忙把双手松开,低声道:“我叫觉灵,姑娘,快别张声,要是被佛顶上的师父知道,定受严惩!”
  周云雁一转身,从小孔中射进来的黯弱的光芒,看清了来人,是一个年轻的清秀僧人,芳心不禁一怔,面上怒容登时敛去一半,声音也缓和了许多,说道:“你既怕被你师父惩罚,就赶快离去。”
  觉灵见她了瞋怒稍敛,言词缓和,以为尚存有一线希望,悠然一笑,道:“令师姐正在佛顶,接受我师父给与她的生命极乐,难道姑娘你……”
  雪雁一听,怒火又炽,喝道:“我与她不同,她是曾经沧海的女人,懂得一切享乐,也需要生命的极致……”
  话未说完,佛顶之上,飘传下来林雪鸿的声音,问道:“雁妹,你跟谁说话呀?”
  周云雁一双秀目,射出两道光芒,有如两柄冷剑,逼在这觉灵和尚的俊面上,良久,才大声答道:“我……我没有呀……”
  语毕,愤然的一挥手,示意他立刻离去!
  觉灵见她对自己坦然呵护,异常感动,欲念顿消,神智也登时清醒,愧赧已极的望了雪雁一阵,徐徐退下。
  周雪雁呆立当地,痴望着他的背影,直至觉灵消失在狭道内,她才幽然的一声长叹,低俯螓首,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雪雁说的话,并没有错,她的师姐林雪鸿虽然年轻,但是个曾经沧海的女人,她懂得一切享乐,也能承受刺激。
  她与心印两人,高卧在大佛的顶端,俯视下界众生,一面鉴赏,一面轻轻的笑与微微颤抖……经过一阵暴风雨之后,她平静了……
  她抚摸着心印的光头,媚笑道:“这是古今无有的玩意儿,你怎么想得出来的,成义?”
  心印得意和满足的一笑,隔了一歇,指着洞穴的外堂,说道:“他们也安静了!”
  她双目贴近孔穴,见大殿中的灯光已暗了下来,只剩下佛前的油灯和殿角高悬着的绢灯在发出幽暗的光,在模糊中,她看到蠕动的人,平静下来,厚厚的红毯上,人体纵横……
  疲颓不振的心印在她耳边,低声道:“大家全息了,我们回去?还是留在这儿?”
  林雪鸿转过面,泛起娇柔的笑意,轻声道:“反正夜已不多,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
  话至此突顿,徐徐伸出右手,纤纤玉指滑动在大和尚的面颊上,媚感的笑问道:“你与赤炼蛇妇商议了些什么大事?难道说连对我都不能讲么?”
  “这个——”心印一阵犹豫,面上露出苦笑,急道:“能,能,当然能够告诉你的……”
  在胴体横陈,美色当前之下,心印和尚的意志,起了飘忽。
  林雪鸿没有答话,只是在一张美如神弓的朱唇两角间,泛起一丝浅笑,一对水盈盈的秀目,射出两道期待之光,逼着心印!
  大和尚似无法再有稍微犹豫的余他,于是,他振了旅神情,说道:“赤炼蛇妇章月云除了要遵亡夫遗命,把二十五年前侵犯五指峰,毁其基业,焚其观宇的柳梦龙等一班人诛绝,并取得千年古刃龙凤鸳鸯剑之外,并具勃勃雄心,想仗其绝世武功,运其聪明智慧,征服当今武林中几大主派,称霸江湖……”
  林雪鸿未待他话说完,哦了一声,道:“这与你并无关系,是不是想叫你助她一臂之力?”
  心印幽然的点点头,又道:“倒不是完全因她,只是亡师红莲禅师与赤炼蛇妇的丈夫黄天化,原有莫逆之交,二十五年前,柳梦龙等犯山,家师曾助其拒敌,不料遭川中神乞纪善用奇门劈空掌击中!”
  说此,双目隐现微红,歇了一会,继道:“他老人家回寺不久,即掌伤发作圆寂,临终时留下遗言,要我赴五指峰谒见赤炼蛇妇章月云,两派永结盟好,替师父、师叔雪仇!”
  林雪鸿微微一怔,道:“怎么!你师叔也是在五指峰遭人毒手?”
  心印微一点头,答道:“当年师叔空空,随亡师去五指峰,旨在佐护家师,孰料当场遭柳梦龙用暗器打伤,本来尚可逃命,那知被一姓顾的女娃儿,一剑劈开师叔一个脑袋,惨死就地,你想,这血海深仇,我韦成义还能不报么?”
  说话时的神情,凄伤!愤恨!像是把二十五年前,二上五指峰,焚毁朝阳观,扫戮无极派的柳梦龙等人,已恨入了骨髓似的!
  林雪鸿见他悲愤交集,忙启动朱唇,微微一美,慰道:“这也是天意使然,非人力所能挽救,何况事隔多二十五年,早成过去,你又何必如此?再说你已与赤炼蛇妇计议复仇之事,这深仇大恨,不是指日可望了么!”
  话至此稍顿,纤纤玉指,抚摩着心印光头,又道:“你们准备何时发动征伐武林各大主派?据说二十五年前侵犯五指峰的柳梦龙等人,并无帮派,至今各处一方,散布江湖,又有什么办法能够找到他们?”
  心印深情的望着林雪鸿,答道:“雪鸿,事关赤炼门与我红莲派的绝大机密,我告诉了你之后……”
  林雪鸿该是何等机灵聪明的女子,见他不愿向自己吐露隐秘,粉面之上,顿现娇嗔,一翻粉捏玉雕般的胴体,说道:“不说就算了,谁要听你这些!”
  心印以为她真的生了气,忙伸出双手,抚摩着她滑腻如脂的肌肤,柔声道:“别人,我当然要保守这个绝大的机密,你,我怎么能不告诉你呢?快向我这边。”
  林雪鸿暗里一笑,鼻子里却冷哼一声,胴体一翻,又转向心印,胸脸相贴,娇媚的一笑……
  于是,心印把抚摸她胴体的手,徐徐停住在她的纤腰之际,紧紧搂着,又柔声道:“逆阴赤炼门的男女弟子遍布全国,所有行动,全听命于五指峰景天宫内掌门人赤炼蛇妇章月云的灵蛇金牌令。二十五年前犯峰群贼柳梦龙等人,除了于沁兰生死不明,川中神乞纪善的行踪尚未査出之外,其余人的行动,全在逆阴赤练门高手监视之下,有如瓮中之鳖,定然全部屠戮,无一幸免。至于征伐武林各大主派,还是第二步计划,原因是要取得柳梦龙夫妇手中的龙凤鸳鸯宝剑之后,再配合赤炼灵蛇宝录中的绝世之技,才能胜算稳操,令天下群雄臣服。”
  这席话听得林雪鸿心里直打寒颤,暗道:“赤炼蛇妇,好大的气势!”
  但秀面之上,仍泛起一丝不屑的神色,淡然一笑,说道:“原来如此,这有什么值得守密的,我林雪鸿在这里预祝你们成功了!”
  稍顿又道:“大和尚,是什么时候了,我们也该歇歇啦!”
  心印微笑点头答道:“已近寅正了!雪鸿,回前殿去歇息?还是留在这里?”
  林雪鸿打着呵欠,流出满足而兴奋的眼泪,然后伸舒了一下娇躯,笑道:“我们还是下去,回前殿再说。”
  说话中,已坐起身子,随手取过衣服,徐徐穿上,心印也穿好衣服,两人并肩挽臂,从旋转的楼梯下来,到大佛脐眼处,林雪鸿一眼看到了师妹雪雁倚壁而立,神色木然,心里不禁一震,问道:“雁妹,你怎么了?”
  周雪雁正在沉思适才觉灵对她的突然举动,忽听师姐的声音,如梦惊醒,忙摇摇头,答道:“没……没有什么!”
  一语甫毕,地道里蓦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警铃声,心印首先一惊,接着双目中射出两道如电冷光,注视着地道内,只见一个青袍小僧,急步奔来。
  到了心印面前,满脸仓皇的望了大和尚一眼,然后合十当胸,躬身说道:“禀师父,觉云师兄被人点制穴道,昏迷后殿净室,那姓于的少年,也已离去!”
  几句话,不但听得心印怒火顿炽,林雪鸿、周雪雁更是慌惶不安!
  雪鸿正想说话,心印已满面愤色,喝道:“那小子如此可恶!不但不报救命之恩,反向我徒儿觉云做了手脚,不辞离去!你可见到净室中有什么可疑之处么?”
  青袍小僧回答道:“弟子只在净室门外看了一眼,即奔来禀报师父,房内有无可疑之处,却未细看。”
  心印转面望了林雪鸿一眼,脸色虽然缓和了许多,但与适才在佛顶之上,二人情欲缠绵时相比,仍是判若两人,雪鸿芳心不由得一震!
  心印一眼望过之后冷然说道:“咱们是不是要去看看?”
  林雪鸿这时也是诽愤已极,她怨恨于芩波不该就此不辞而别。
  于是,她点点头,惭然答道:“当然要去察看一番,如果令高足受了重伤,我们还得把他追回偿命!”
  这几句话,说得大和尚心里感到非常舒服,微微一笑,当先领路,走出地道,迳往后殿净室奔去。
  心印急步抢近房门,撩起门帘一望,只见觉云仰卧榻旁地上,口吐白沫,脸色惨白,已是一息奄奄!室中桌上留着一张白色纸笺,其他并无异样。
  大和尚一见桌上纸笺,心中已了然不少,也顾不得救治被人点制了穴道,躺在地上生命垂危的觉云,冷哼一声,一个箭步,抢至桌边,伸手抓起纸笺,凝神一看,只见白色纸笺上写着:“淫僧心印,汝之所作所为,于某人已由觉云口中全部探悉,真是劣迹昭彰,罪不容赦,若非念你,不惜以千年神物救我一命,定然把你立斩剑下。
  “今特留字,以示警告,望能痛改前非,洁身清修,多播善果,否则,于某当重履太白山,把清风寺烧个片瓦不存,幸勿自误!”
  下款署名,女侠于沁兰之子于芩波手启。
  心印和尚看罢留字时,先是暗里庆幸,自己在大佛内和林雪鸿所说与赤炼蛇妇密议共谋大事的一番话,未被于芩波窃听到,直至看到他最后的署名,心里不禁陡然大惊!推着沉重的声音,愤然喝道:“于沁兰……她……她不是二十五年前随柳梦龙等人侵犯五指峰,目前生死不明的那贱人么?这小子竟是她的儿子……那我怎么能够让他就此逃去……”
  说话中已蹲下身子,伸手在觉云的“天门穴”上,轻轻中一下,紧接在他全身一阵推拿。
  过了若一盏热茶工夫,觉云陡的喷出一大口白沫,若非心印闪避得快,几乎溅了他一脸。
  觉云受点制的穴道被心印解开,喷出一大口白沫之后,人也徐徐清醒过来,睁开眼睛一看,见师父和雪鸿、雪雁两姐妹全都站在自己身旁,知道自己是为师父所救,不由得一阵惭愧与感激交织心头,赶忙挺身从地上坐起,双膝拜倒,说道:“徒儿罪该万死!”
  心印摇摇头,道:“于芩波武艺高强,你自非他的对手,事情当然不能完全怪你,不过,你得把事情经过说给我听。”
  觉云道声:“是!”
  原来昨夜于芩波服下心印给他的千年紫芝以后,即沉沉入睡,等他醒来,已是午夜子时过去很久。
  他在床上舒展了一下身子,觉得痛苦已经大减,再伸手摸了摸左胸伤口及胯间毒针所伤之处,也都痊愈,心中不禁大喜,一梃身从床上坐起。
  他俊目流波,向四周一扫,但见洁净的禅室中,烛光如昼,心中喑道:“我一定是承那两位姑娘救来了太白山清风禅寺,而且她们已求心印大师,替我疗治好了奇重伤势,如果真这样,自当面谢他们一番才是。”
  心念转此,立即下床,略整劲装,往净室门口走去。
  他刚到门边,右手尚未及撩起门帘,只见门外人影一闪,不禁大骇,忙喝问道:“什么人?”
  那人却一语不题,挥剑就劈,而且出手几招,尽都是迅无伦比的绝学,匆忙中于芩波怎能招架得住,只好退回净室,乘避招之势,顺手在床上抓起一把青钢长剑,一招“风卷残云”,把对方逼退两步。
  注神看时,只见来人是一个年若十五六岁,长得眉清目秀的青袍小僧,不由得一怔,忙横剑当胸,问道:“小师父,你无缘无故,突向于某辣手频施,是什么意思?”
  青袍小僧仍不答话,长剑寒芒电闪,一招“凤起蛟腾”,朝于芩波面门刺到。
  于芩波晃身滑步,横飘数尺,让过利剑。
  青衣小僧足移星斗,剑化“浪涌波翻”,再点芩波“将台”要穴。
  于芩波早已有备,猛的一声大喝,纵身跃起六七尺高,让过一剑,半空里手中长剑,疾施一招“风雨八方”,但见满室银星流动,反向青衣小僧罩去,同时左掌凝力不发,待机劈出,口里却愤然喝道:“小师父如再不说明来意,见告姓名,可别怪我于某人要下辣手了!”
  这招“风雨八方”,是他曾师祖岷山剑客于吉上人所传授给他的剑术之中,一记精奇绝学,剑化千条寒光,如一片狂涛卷下。
  青衣小僧看剑势这等威力,倒也不敢硬接,握剑右手曲收间,身子同时飘退数尺,快捷无比。
  于芩波想不到他身手会有如此快捷,这一招“风雨八方”竟被他闪避过去,也不禁暗里一惊!
  他一击不中,且仍不见对方答话,心头火起,由惊转怒,厉声将道:“你既不答话,又不住手,这简直是欺人太甚,我于芩波也不是什么省油之灯,岂能任凌辱,不相信你瞧着!”
  说话中,人已横掠过青衣小僧头顶,一沉丹田真气,落在房中地上,回手一招“疾风似明”,但听叮的一声,青衣小僧手中长剑,已被于芩波青钢剑削弹之力,震脱出手,落在地上,接着招化“金针定海”,剑尖指点着小僧前胸心窝,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与心印大师怎么称呼?什么人命你来此?赶快说出,如有半个不字,我只要稍微用力,剑尖立刻在你胸前透刺而过!”
  几句话听的小和尚直打冷颤,俊面之上,也变得惨白,抖唇答道:“我——我叫觉云,心印是我师父,我奉家师之命,在此监视你的……”
  于芩波哦了一声,道:“你师父为什么要派你来此,监视我的行动?”
  觉云道:“他老人家陪两位女施主到大佛殿去观赏佛浴盛会去了。”
  于芩波剑眉微皱,片刻沉吟,道:“什么是佛浴盛会?”
  觉云一阵犹豫,俯首轻低说声:“这个……”
  于芩波见他欲言又止,心里一怔,已然知道所谓“佛浴盛会”,定有什么不可告人隐秘,右手长剑微一用力,剑尖抵住觉云胸前僧衣,喝道:“快说,佛浴盛会玩的是什么把戏?在什么地方举行?”
  觉云衡量目前形势,知道只有稍泄师门秘密,才能逃出于芩波的剑尖,别无他法!
  于是,他徐徐抬起头,清秀而又惨白的俊面上,荡起一层微红,说道:“佛浴盛会,在寺后大佛殿内举行,家师把大佛殿划为禁地,不但外人不得擅入,就是本门弟子,除专负大佛殿内职司的之外,其他也不准擅闯,至于佛浴盛会的内容……”
  于芩波急道:“内容怎样,赶快说出,当可饶你一命!”
  觉云点点头道:“佛浴盛会,像是一幅极乐的图画。殿内大佛法身座下有数十对男女,赤裸裸的在铺着红色厚毡毯的地上狂欢,有的婆娑起舞,有的饮酒作乐,有的忸怩作态低声歌唱,到最后都相互搂抱着,倒在地毯上,沉浸于生命极乐的境地……”
  于芩波一听,更是极怒无比,打鼻子里恨恨的冷哼一声,咬牙说道:“这就是清风禅寺的佛浴盛会!那么你师父与那两个女子,定然也参与其中,尽情淫乐啰?”
  觉云摇了摇头,道:“大殿中有一尊特造的三丈大佛像,体内全是中空,里面不但有旋转木梯的设备,可直上佛顶,而且大佛肚脐及双目,有精雕的穴孔,可窥视大殿中的一切。家师与两位女施主,只是藏身在佛像之内,由孔穴中观赏这场佛浴盛会。”
  “哦——”于芩波愤然的轻应一声。
  觉云又道:“等他们视觉受到感染,刺激到情欲的沸腾之际,他们也就会进入肉欲奔放的极乐境地……”
  于芩波无法再听下去,觉云说到这儿,忙截住喝道:“你师父是不是经常找来女子,在大佛殿纵情淫乐?”
  觉云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表示芩波所说不错。
  于芩波似无法再能忍耐,一曲右肘,收回指刺在觉云胸前的长剑,怒喝道:“无耻淫僧,我若不将你碎尸剑下,替武林中诛一败类,岂不有辜我明月峰十余年的埋首苦学!”
  语毕,一转身就要奔出净室,找至大佛殿,把心印和尚劈死剑下,以免贻羞武林。
  觉云见这情形,心头大骇,忙喊道:“英雄请慢!”
  于芩波果然停住身子,转面答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觉云满面忧伤,上前两步,低声道:“英雄可知道,江湖中最讲究的是什么吗?”
  于芩波一怔,剑眉微微一扬,沉吟片刻,答道:“江湖中讲究的是,恩怨分明,磅礴义气!”
  觉云点头道:“英雄既知恩义,今晚就应该放过家师。”
  于芩波道:“那是为什么?”
  觉云道:“因为家师替你拔出毒针,不惜他最珍爱的神物千年紫芝,给你服下,救了一命!”
  纯善忠厚的于芩波,情感本来就极为脆弱,容易冲动,一听心印不惜千年灵物,救了自己一命,果然一腔怒火,登时冰消,徐徐转过身子,低声缓缓说道:“照这样说来,我可真的要放过他了,否则,人家岂不要骂我忘恩负义……”
  说话间,目光已触及禅室桌上的文房四宝,话说完,随即移步桌边.,取出纸笺,提笔写下了那张留签。
  那知,他刚刚写完,忽觉身后卷袭过来一缕劲风!
  于芩波已知有人偷袭,一掷墨笔闪身让过,顺势右手反掌一扬,五指如钩,向对方“府台”穴上点去。
  这偷袭的人,正是觉云,他见自己虽然说服了于芩波,放过师父,但留签之上所写,与自己却是大大不利,师父若是知道这隐密是我所泄,岂不要被他活活打死!
  是以,他在后悔之余,陡起杀心,乘芩波不备之际,扬手一掌,朝于小侠背心劈到。
  于芩波这一招“反掌摘枝”,乃是岷山老剑客教他的点穴绝技之一,招术诡异,来势迅厉无比,觉云如何躲避得过,府台穴上,已被于小侠点中,登时觉得左胸侧一麻,紧接着全身陡觉瘫软,连叫都未叫得出声,即栽倒地上,晕了过去。
  觉云毫不隐瞒的说出了经过,心印只气得面若寒铁,双眉倒竖,厉声喝道:“无用孽徒,你可知道泄露师门隐秘,应该受怎么样的惩罚么?”
  觉云心里大惊,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俯首肃立,抖唇答道:“弟子罪该万死,但求恩师念师徒之情,法外施恩,恕云儿无罪!”
  心印仰面一声狂笑,道:“咱们红莲派,早有明律,凡泄露师门隐秘的人,一律处死,你我虽有十年师徒情份,情虽可悯,但本派派规森严,罪可难容!”
  语毕,右手单掌,平推而出。
  站在一旁的林雪鸿,见心印对自己的徒儿杀手即出,不觉心头一震,急道:“成义且慢!”
  她这四个字,果然发生了奇效,心印一转面,沉声说道:“你可是要为他说情?要知道这麻烦,还是你们姐妹替我找来的。”
  他嘴里虽这样说,但右手已徐徐垂下,可是林雪鸿已是心头一颤!
  过了片刻,才强自泛起无比妩媚的娇笑,答道:“就是因为这麻烦全由我们姐妹惹起,所以我才斗胆说话,林雪鸿怎敢替他说情,只是求你大和尚赏我一个薄面。再说,你就是杀了令徒,不但于事无补,反折了一位高足,岂不可惜,何况我们姐妹决不置身事外,不相信,我们可立时去把那姓于的追回来!”
  心印见林雪鸿语中带刺,且一张笑意妩媚的脸,已渐渐变现愠色,心里不禁一怔,他生怕因此激怒了这位美人儿!
  于是,他经过片刻沉思,缓缓转过身子,微微一笑,道:“好吧!那我就看在你的面上,饶他不死!”
  话至此突顿,蓦的一转面,喝道:“孽徒,还不谢过女侠救命之恩!”
  觉云余悸犹存,缓缓上前两步,朝林雪鸿倒身一拜,谢道:“蒙女侠救小僧一命,再生之恩,没齿难忘!”
  林雪鸿慌忙双手把他扶起,微微一笑道:“小师父,快别谢我啦!这是令师的恩典。”
  觉云听她的话,果然转身,向师父一拜,心印一拂袍袖,喝道:“死罪虽容,但事情并未就此了结,命你挑选两名高手,务要把那姓于的小子追擒回来,否则,你就不要再回来见我!”
  觉云虽然听得心头一凛,但师命怎敢抗拒,匍匐地上答应声:“是!”随即站起身子,奔出净室。
  觉云走后,心印面上怒容登时敛去,笑对林雪鸿说道:“雪鸿,因我一时气极,言语有失,你不会怪我吧.!”
  林雪鸿樱唇两角,泛起一丝淡然笑意,答道:“我怎么敢呢?为你惹来的这场麻烦,还望大师原谅才是!”
  心印仰而呵呵一笑,道:“好啦,好啦!我们别谈这些,你先回前殿禅室安歇,明天……”
  林雪鸿未待他话说完,忙摇摇头,截住他的话,说道:“寅时将尽,天光即亮,我尚有要事缠身,不克久留,要告辞了。”
  话说完人已出了净室,事出意外,心印和尚大惊,飘身抢出净室,喊道:“雪鸿,你……”
  雪鸿、雪雁姐妹身法奇快,待心印抢出净室时,已双双一拧柳腰,上了大殿屋面。
  林雪鸿听大和尚叫她,娇立瓦面,转面一阵咯咯娇笑,道:“大和尚,再见啦……”
  语华,又是一阵咯咯娇笑,笑声由近而远,顷刻之间,消失在曦微的晨空中!
  心印大师眼见雪鸿、雪雁姐妹,双双离去,心里顿时涌起万端感慨,呆立殿外阶台,仰望晨空,半响后才沉郁地向随侍左右的两名弟子道:“回房歇息去吧!”
  月亮!缺而又圆……
  今夜的月亮,分外明亮,银辉洒在豫北柳家庄前的一片绿茸茸的草坪上,也洒在横躺在草坪间的一条小溪中,溪水流动,现出片片银色粼光。
  时已午夜,这宜人的夜景中,除了溪里的流水淙淙,和晚风拂动溪畔柳条的低语外,一切都显得那样寂静、安祥。
  忽然,在横跨溪面的小红桥上,徘徊着一位年若十六七岁,身着白绸衣裙的少女。
  白衣少女,本来就长得姿容绝世,再置身于月光之下,愈觉着她迥出尘表,清丽高华!
  但唯一使人遗憾的,是她那匀红娇稚的秀面上,浮现出一层幽怨神色!
  一阵清幽的花香,沁人心肺,照理说她纵有万千心事,在这光洁清雅的月夜里,也应该使她心情愉畅,尽遣愁怀。
  无奈,她天性娇稚,遇事尤喜钻牛角尖儿,所以,饶是此时景丽月明,花香醉人,她那忧怨的心情,仍是无法平静下来。
  她在小桥之上,徘徊了一阵,徐徐步下小桥,倚立在溪畔的柳树之下,仰面望着天下的明月,呆呆出神……
  朵朵白云,追逐在月亮身旁,像是承欢母亲膝下的孩子。
  但自己的母亲啊!我回家之后,才知道她老人家离柳家庄已经有半年了!
  半年中音信全无!父亲终日忧伤,在十几天前,已派姐姐带着两名武功较高的弟子,去探听母亲的下落,可是,他们也是杳如黄鹤,音信全无!
  还有,月前在长安慈云寺,雁塔夺宝的于芩波!黑暗中一阵混战,自己、姐姐,和许阿姨,得侥幸脱险,但他呢……已可能横尸在寺前广场了……
  她愈想愈伤心,忍不住一腔悲痛,热泪泉涌而出,但没有一点哭声。
  这等无声的低泣,最是伤神,为练功习武的人所大忌,是以,不大工夫,这白衣秀丽少女,已徐徐陷入昏迷中……
  蓦地里,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问道:“婉玲,这等深夜,你还在这里哭,要是给你爹知道了,他又不知道要多么伤心,快和我一同回庄去吧!”
  说话的声音,虽然轻低柔和,但听在婉玲的耳朵里,却如巨雷一般,晕迷的神智,骤然清醒,一抬右手,用白缎衣袖,抹去双目中的泪水望去。
  只见是一位身穿淡绿衣裙,年若三十七八岁的美妇,站在自己身旁,凝神相视,微颦双眉,面上显出无限慈爱之色。
  婉玲镇静了一下心神,颤抖着朱唇,轻喊了一声:“许阿姨!”
  稍顿又道:“我在这里等候母亲回来,我想无论找不找得到勾魂谷,总会回来的,因为她老人家爱爹爹和我,决不会就此不回!”
  原来这少女正是豫北柳家庄,庄主柳梦龙的次女柳婉玲,月前婉玲和姐姐婉倩、许春菊三人,随于芩波在长安参与雁塔夺宝之事。
  当时,于芩波为了助赤炼门中龙旗令子査子玉一臂之力,行驭剑之法,把全场千百支巨烛火光削灭,云集雁塔之下的天下群雄,顿起混乱,盲目厮杀,她们三人幸得一身绝技之力,并肩抵敌,侥幸逃出混战。
  她们既已知道,自己费尽心血,从五指峰景天观里盗出来的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全是假的,再留江湖也是无用,不如先回柳家庄,将情禀报庄主再说。
  是以,他们连夜兼程赶路,不几日即回到柳家庄。
  回庄之后,婉倩、婉玲才从父亲口中得悉母亲白凤仪,半年前即已离庄,去探找勾魂谷的所在,以证实于沁兰的生死存亡。
  那知白凤仪一去半年,杳无音信,柳梦龙终日忧伤爱妻的行踪,几乎成病,自己本想出外去探访妻子下落,但庄中许多重要之事,均须自己亲自处理,无法脱身。加上逆阴赤炼门中的弟子,时常出现在柳家庄的附近,这就更使他寸步也不敢离开。
  但他不能眼见爱妻就这样一去不归,于是,十几天前,他命刚从外面归来不久的大女儿婉倩,带着庄中两名武功高强的弟子,重履江湖,去找寻母亲。
  孰料,婉倩又去了十多天,不但没有把母亲找回,就是连她自己也如石沉大海!
  这不但使柳梦龙更形焦急忧伤,就是许春菊、柳婉玲也全都如困愁城,时时为白凤仪、柳婉倩母女的安危而担心,尤其是婉玲姑娘,怀念母亲与姐姐,忧心如焚,容颜已日渐消瘦。
  再说柳婉玲适才对许阿姨所说的这几句话,在局外人听来,极为平淡无奇,但听在春菊的耳里,却有如万剑透心,骤然双目一红,滚落下两颗泪珠!
  凄然说道:“二十五年来,我们为你那苦命的于阿姨,费尽心机,你父母曾数度离开柳家庄,去探听她的下落,无奈,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稍顿又道:“直到一年前,你父亲在外听到有人说,于沁兰被困勾魂谷,生死不明,他本想带着你母亲立赴勾魂谷,无奈,这魔谷是逆阴赤炼门的毒穴,不但谷中机关密布,奇阵如林,尚有许多为世人所意想不到的新奇绝毒把戏。就是连勾魂魔谷在什么地方,也不为人知晓,必须要得到五指峰那张勾魂谷地形图,才能按图找到勾魂谷所在。是以你父亲才要我带着你姐妹二人隐伏五指峰附近,设法盗图,谁又会想到,我们的一番心血,全然白费,盗得的地形图及灵蛇宝录全是假的呢!唉!”
  话至此,一叹而住,上前一步,徐徐伸出右手,挽着婉玲左臂,轻柔继道:“事已至此,我们急也无用,听你爹说,再过一月你母亲若还不回来,他准备亲自去找她了,事情怎样,到那时自有分晓,夜已深,我们进去吧!”
  柳婉玲幽然的点点头,与许春菊并肩缓行,步向朱桥,往庄中走去。
  两人刚刚走近朱桥,突闻几声凄厉的啸声,从身后远处传来。
  那声音恍如伤禽怒啸,夜枭悲鸣,尖锐刺耳,闻之令人毛发皆竖!
  许春菊闻啸,两道柳眉陡蹙,一拉婉玲骤的转身,与婉玲并肩而立,秀目凝神,往啸声之处望去。
  月光下,忽见前面草坪几棵柏树处,跑来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年,手中提着一柄寒光霍霍的长剑。
  在他身后,紧追着两个全身穿着似火红衣,红纱蒙面,身材娇小的人影。
  三人来势都快捷绝伦,不过刹那工夫,已近许春菊与婉玲两人。
  许春菊一见这情形,心头骤起腾跳,正要对身边的婉玲说话,猛见紧追后面的红衣人,一个较前的,手扬处一缕寒芒,袭中在前奔逃,满身鲜血的少年。
  那少年虽中暗器,但仍是拼力急奔,一眼望见立在桥头的春菊、婉玲两人,立即提高嗓子,凄厉叫声:“玲妹妹,快去请师父出来!”
  那少年来字余音未绝,紧追后面的两个红衣人,适才打出暗器的那个,陡一纵身,抢近少年背后,相距不过三四尺,右手长剑一挥,一招“迅雷急电”,猛向少年背心刺去。
  剑动寒芒袭人,但闻那少年一声凄厉惨叫,接着噗的一声,栽倒在地,只见鲜血若泉,从背心直往外喷。
  许春菊看那红衣人剑势竟有这等威力,不禁心头大惊,不过,听那少年叫婉玲快去请师父出来,已然知道,他是庄主柳梦龙的弟子,顿起救人之念,一转面对身边的婉玲说道:“快去请你爹爹出来,我去抢救那受伤的弟子!”
  语毕,双足在草地上一蹬,月色下但见绿衣飘荡,飞身而起,落在那中剑倒地的弟子身旁,右手平推,正想劈出一掌,震退两个业已停止不追的红衣人。
  掌风尚未吐出,忽闻一声大喝声:“春菊,住手切勿涉险!”
  许春菊一听这喝声,已知来人是谁,赶忙把即将吐出的掌势一收,同时娇躯一晃,向右边闪退八尺。
  她一个闪退身子,刚刚站稳,朱桥头顶,已破空落下一人,站在中剑倒地的弟子身旁。
  来人年若四十六七岁,穿一袭玄缎团花长袍,剑眉朗目,白齿红唇,身躯英伟,俊挺绝伦,倜傥风仪,未减当年,此人正是柳家庄主柳梦龙。
  二十年前,他恩师如意道长叶止英,羽化七星峰,他得讯之下,为了感报师父十余年教养培育之恩,立即带着爱妻白凤仪,自赴昆仑山七星峰,将亡师遗体运回柳家庄供奉,并将原来的柳府改为柳家庄,自任庄主,收门徒传授武艺,使如意道长玄妙武学,延续有人。
  再说,柳庄主喝退许春菊,人落地上,低头望了受伤倒卧草地上的爱徒一眼,见他伤得那么重,不由得心里一阵难过,双眉一蹙,抬起头对两个红衣人喝道:“二十五年前,无极派掌门人红毛道魔黄天化,自许豪强,横行武林,祸患人世,天人共愤,我柳梦龙夫妇,仗龙凤鸳鸯剑,诛恶戮魔,乃是替天行道。如今他的遗孀赤炼蛇妇章月云,又重蹈乃夫覆辙,顽强使气,快意恩仇,在江湖中肆无忌惮的残害善良,且时常派人来柳家庄无理取闹。今夜你们两人又下如此毒手,伤我门下弟子,我柳梦龙虽已不问江湖是非多年,但看你们这等欺人太甚的行径,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看样子你们掌门人是在逼我柳某人了!果如此,那我们只好再度出手,拯救生灵,匡扶杀劫了!”
  话说完,两个红衣人尚未及回答,那身受重伤,倒卧草地的少年,突一挺起身,坐在地上,口淌鲜血,咬牙向柳庄主一拱手,抖唇厉声说道:“师……师父……师母现……现遇险通安驿……”
  柳梦龙听的心头一懔,急道:“俞平,那么你婉倩师妹呢?通安驿在什么地方?快说!”
  俞平双目淌出两行眼泪来,望着柳梦龙,提了一口气,又继续道:“师妹……也……也在……但并未为贼所困………通……通安驿在……”
  可惜他话未说完,那两个身材娇小的红衣人,其中一个,右手一扬,数缕蓝芒,电射而出,直奔坐在草地上说话少年的背心。
  庄主柳梦龙万万没有想到,贼人会在此时突下毒手,情急中右手袍袖一拂,荡出一股无比劲力,向飞来暗器迎去!
  无奈,对方打出的暗器,来势过快,虽被他袍袖拂出的劲力,挡落了几支,但其中一支,仍是直飞过来,正中少年背心!
  俞平原本就遍体鳞伤,又被追来贼人刺中一剑,已难支持,全凭他对柳庄主一片耿耿忠心,和十年所学内功火候,挣扎着垂死之身,未及时死去,跑回来传警报信。
  如今再被暗器袭中背心,那里还有生理,但闻一声凄厉惨叫,倒地气绝!
  柳梦龙细看为自己培育了十余年的爱徒俞平,背心所中的暗器乃是一枚蓝汪汪的极细的蛇行针,且俞平死状极惨,不禁万分悲忆,眼眶一红,然后冷笑两声,正要发作——
  忽见那两个红衣人,同时一晃娇小身形,捷若飘风,双双凌空横扑,像是要去攫劫站在一旁的柳婉玲。
  在柳庄主身后的许春菊,见来贼对一个满身重伤的俞平,再下毒手,心中早已大怒,暗中蓄势待发。
  现下又见两人双双扑劫婉玲,那里还能忍耐,陡的一声娇叱,右掌疾推,一招“电闪雷奔”横劈过去。
  两个红衣人全只顾去扑攫婉玲,待觉掌风袭到,闪避已是不及,其中一个,情急中只得右掌向侧一挥,硬接掌力。
  但闻哎哟一声娇叱!两个身躯,就像两团红火,被狂风吹起,飞退丈许,落在地上。
  这还是许春菊念在来人是两个年龄并不太大的女子,只用了六七成真力,否则两个人,全要送命在她的厉掌之下,埋骨柳家庄。
  两个红衣女子被许春菊一掌震退,知道自己绝非人家对手,何况他们人多,常言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先离去的好!
  心念一决,其中一个仰面一阵娇笑,道:“许春菊,一掌之赐,委实难忘,逆阴赤炼掌门人座下弟子霜薇、霜华,只要三寸气在,此仇必报……”
  话的余音未绝,人已在丈许开外,接着几声长笑,笑声由近而远,两条红影,已消失在月色中。
  柳庄主一面挂念爱妻爱女的安危,一面想尽速埋葬俞平尸体,故未去追,眼看逆阴赤炼门下两名弟子,留话离去。
  霜薇、霜华离去,柳梦龙藉明月光华,又细看了惨死的爱徒俞平一阵,然后一声凄叹,道:“我命他探听他师母下落,想不到竟害了他一条性命!”
  稍顿,一转面望婉玲,又道:“玲儿,快去叫人来把你俞师哥的尸体埋掉。”
  柳婉玲先是望着父亲点了点头,随着眼眶一红,滴落下几颗泪珠!
  柳梦龙见爱女落泪,心中已然明白,她是在担心她的母亲和姐姐,想安慰她几句,话还未及出口,玲姑娘已含泪说道:“刚才俞师哥临终前说,娘现正遇险通安驿,爹,我们赶快去援救她吧!”
  柳梦龙知道婉玲娇稚无邪,这时虽然自己也是心痛如割,但仍不愿伤爱女的心。
  忙压住心中悲愤,强装笑容,道:“你母亲武功奇高,单凭她手中那柄龙凤宝剑,就足以对付任何强敌,何况尚有你姐姐和另外两名庄中弟子,也在通安驿;天都快亮了,我们先回庄去,明天再说吧!”
  婉玲听父亲这样一说,果然秀面上愁容顿敛,扯出胁下绢帕擦了一阵泪水,道:“那我赶快去叫人来安埋俞师哥尸体,明天爹带我去通安驿去援救娘。”
  话说完,也不待父亲答话,一扭娇躯,月光下,但见白绸飘飞,迳往庄中奔去。
  柳梦龙、许春菊见婉玲隐没庄门内,不由得相对一叹,然后也双双走向庄中。
  逆阴赤炼门中两名弟子,追杀俞平,又想攫劫婉玲,以及俞平临死所说出师母遇险通安驿,这些事情当然绝非寻常
  柳梦龙一路走,一路就在忖想,直回到庄中进入自己的房中,仍在沉思他在想,豫境之内,就没有一个什么通安驿,如果邻省有的话,俞平由通安驿,赶回来传警报讯,少说点也有数百里之远,凭他一双腿,要走多少时间,凤仪在这一段时间中,是否无恙?
  许春菊见柳梦龙俯首沉思,神色凄然,心中已是更为难过,缓步上前,说道:“庄主,你想凤姐是遭遇到什么人?”
  柳梦龙沉吟一阵,答道:“事情很明显,看刚才霜薇、霜华二人的行动,一定是碰到了赤炼门中人物,不过……”
  许春菊一怔,道:“不过什么?”
  柳梦龙道:“不过事情也很难说,也许另外有人,因为她身携龙凤鸳鸯剑,江湖中想得这两剑的人太多啦!”
  话说完,缓步踱近房中右侧壁前,抬头凝神注视着壁上悬挂的龙凤宝剑,再不说话。
  许春菊见他不说话,当下也不便再开口,过了半晌,才低声道:“俞平是十几天前,随婉倩离庄的?”
  柳梦龙徐徐转过身子,点点头道:“是的,不过据我推想,这通安驿离我们柳家庄最少也有数百里路,俞平从通安驿赶回来传警报讯,绝非三两天的工夫,那么凤妹遇险,已是几天之前的事情了,现在她还在不在通安驿,就很难说了。”
  许春菊急道:“不管凤姐现下在不在通安驿,我们都得立时设法,赶去救她。”
  蓦的,一个惊惶的声音,从门外传入,道:“爹,你们要去通安驿,我一定要跟去!”
  随着话声,柳婉玲已从门外扑了进来,柳梦龙、许春菊见她神色怆惶,脸上惨白,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不禁同时一震,急问道:“婉玲,你怎么了?”
  
  第十五章
  柳婉玲余悸犹存似的圆瞪着一双杏子眼,望着父亲,答道:“外面来了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丐化,说是要见爹爹,因今晚庄中发生贼妇追杀俞师哥的惨变,故当值的弟子请他在外稍候,待禀报庄主之后,再请入内相见。谁知那老丐化竟傲岸不服,反斥那弟子有眼无珠,不识他川中……”
  柳梦龙、许春菊闻言同时一震,梦龙未待女儿的话说完,赶忙截止,问道:“他人在那里?”
  玲姑娘道:“爹,你要见他?那老丐化难看极了,满脸油污,破袍溢臭,一脑蓬乱脏极的长发中,盘伏着三条红鳞金线小蛇,把人都吓死啦!他一定不是好人,快别出去见他了,还是尽速商量,如何去营救娘,不管怎么,玲儿是要随着参去通安驿的。”
  婉玲的话说完,柳庄主脸色陡的一沉,喝道:“女儿家,不得胡言乱语,他就是我曾经向你们姐妹提及过的川中神乞纪善,见面之后,你应该叫他纪爷爷。”
  柳婉玲听得呆了一呆,正想说话。
  许春菊已抢先对柳梦龙说道:“你也不能责怪婉玲,因为她从未见过纪老伯,当然不认识,闲话少说,咱们快出去迎接他老人家吧……”
  话未余音未绝,房门外已响起一阵桀桀怪笑,道:“要迎接个什么?我老丐化最恨这些凡俗礼法!”
  话声中门帘启处,但见人影一晃,川中神乞已进入了房中。
  柳梦龙见来人果是二十五年前率着自己夫妇等人扫荡五指峰的川中神乞纪善,不禁大喜,起忙抢上一步,单足跪地,道:“二十五年未谒尊颜,纪老伯神采依旧。”
  柳梦龙话声甫毕,许春菊也上前敛衽道:“许春菊参见纪老伯。”
  神乞纪善仰天打了个哈哈,道:“两位快别客套了。”
  说话间,左手掺起柳庄主,右手在许春菊的秀肩上轻拍了一下,笑道:“流光易逝,转眼二十五年,你们两位都老了,我丐化子已是皮干骨枯,还有什么神采可言!”
  语毕,转面望着娇立一旁的柳婉玲,脸上不住的泛起慈祥的笑容。
  柳梦龙这才想起,没命婉玲向纪老伯见礼,忙道:“玲儿,快来叩见纪爷爷。”
  柳婉玲原本就聪明透顶,且听爹说,这老丐化就是他时常向自己提及的川中神乞,忙上前两步,盈盈拜倒,说道:“玲儿叩请纪爷爷万福金安!”
  纪善见婉玲肤白如雪,娇美异常,颇似乃母,心中暗喜,赶忙伸出双手,掺起婉玲,又哈哈笑道:“有其母必有其女,婉玲骨奇神清,秀逸若仙,将来必成大器。”
  话至此稍顿,转望梦龙问道:“贤侄就只这位千金么?”
  柳梦龙闻言,面色陡然变得忧凄!
  老丐化心中一惊,急道:“贤侄脸色凄然,必有大故,可否告知我老丐化么?”
  柳梦龙满怀忧虑的点点头,道:“她尚有一个姐姐名婉倩,带着庄中两名弟子,于十几天前离庄去寻找她母亲去了。”
  神乞纪善心中又是一震,道:“凤仪那里去了?”
  柳梦龙道:“为了探访她义妹于沁兰的生死下落,现遇险通安驿,婉倩和两名弟子,现也正在那里,我们正计议,如何去营救她们母女。”
  神乞纪善闻后,双目倏然一红,凄然说道:“为了我那苦命的义女兰儿,老丐化在五指峰下已苦守了五年,但仍是毫无结果,想不到凤仪又为她遇险通安驿!”
  柳梦龙心里一怔,道:“纪老伯守在五指峰下,是不是想盗取逆阴赤炼门中那张勾魂谷地图?”
  神乞纪善道:“正是,你怎么知道?”
  柳梦龙道:“小侄只不过是信口所猜而已,因为春菊也曾带着两个小女去五指峰,盗过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可惜她们所盗的,不但全是假的,而且还引起长安慈云寺一场很大的杀劫!”
  “哦——”纪善轻哦了一声,道:“长安慈云寺雁塔夺宝之事,我已有过耳闻,但没想到,是春菊和两位令媛所引起。”
  柳梦龙正待答话,玲姑娘情急的抢先说道:“爹,天都快亮了,我们不宜再谈这些,快想出一个好办法,去营救娘吧!”
  柳庄主见女儿急着要去救她母亲,知道她们母女情深,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幽然答道:“我们如这样茫无头绪的急着要去救人,不是办法,再说你母亲真要是遇险,已不是最近一两天发生的非情,现在是否还活着,都很难说,何况那通安驿在什么地方?我们都不晓得!”
  柳婉玲听父亲这样一说,禁不住心头一酸,突然哇的一声,大哭道:“爹,照你这样说来,娘是已被人害死了啰?娘要是死了,我也不活啦……”
  说罢,放声大哭不止。
  几个人的心,原本就烦苦已极,被婉玲这一阵大哭,更是全都心情顿乱,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片刻,许春菊才移步近前,徐徐伸出双手,按着婉玲一双秀肩,说道:“好姑娘,快别哭了,再哭下去,我们的心,全都要碎啦!”
  老丐化是最见不得这种哭哭啼啼的场面,他见婉玲哭得如此凄切,硬是想不出一句话来安慰她,只急得双手抓发。
  忽然,手指触到自己发中盘伏的三条红鳞金线奇毒小蛇,心里一怔,暗道:“我真是太糊涂了,到了柳家庄,还不把这三条畜牲取下,怕不把人家吓死才怪呢!难怪适才那当值的弟子,不让我直接进来见梦龙啰!”
  心念及此,忙顺手指抓发之势,在蓬乱的长发中抓起三条红鳞金线奇毒小蛇,放入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支小铁管内,将管盖盖好,纳入破袍袋中。
  柳梦龙见许春菊并没有把婉玲劝止不哭,想到自己不该对女儿说那些使她伤心的话,他为了疼爱女儿,忙强忍忧伤,装出笑意,走近婉玲,轻抚她的秀发,说道:“玲儿,我不过只是这样说说而已,那里会真有这样的事情。我已经对你说过,你娘武学超群,当今武林中,能和她动手的人,已经是很少,何况她还有千年神刃在手,你想,她会怕谁呢?好孩子,快别哭啦!再哭反而会误事!”
  这席话,果然收了奇效,柳婉玲不但登时止住了哭声,同时还扯出胁下绢帕,拭净了脸上泪水,坐在一旁,静听父亲和纪爷爷、许阿姨三人计议如何营救母亲之事。
  柳梦龙见爱女不再啼哭,心情也就略宽,转面请神乞纪善及许春菊坐下,自己坐在婉玲一旁,对纪善说道:“逆阴赤炼门崛起于终南山,短短二十五年,势力已遍及全国,掌门人赤炼蛇妇章月云,誓复夫仇,劫取龙凤鸳鸯剑,不惜以各种手腕,网罗江湖上无门无派的高手,并广收弟子传授武艺。这些被罗致的人物中,除了龙、凤两旗令主,年龄大若都在二十二三岁之外,其余的人,大部份是息隐风尘多年的奇人,瞋念一动,竟置数十年清修之身于不顾,投附这女魔头,助桀为虐,作恶江湖,祸患人世。是以,目前江湖形势,表面上看去,似乎是风平浪静,其实骨子里已隐伏危机,看来梦龙三上五指峰,为期当在不远!”
  话至此突顿,目光投注在房内壁上悬挂着的龙凤宝剑之上,又道:“再说,我们夫妻手中这对千年神刃龙凤鸳鸯宝剑,关系今后武林至大,万一错失非人,后果如何?实难想象。因此,梦龙不得不有再作一次,一尽人力的打算,或成或败,眼下自难预料,不过,这件事情实非我一人之力所能及……”
  话音尚未全绝,神乞纪善已晃动蓬头脑袋,接着说道:“事关武林日后命运,二十五年前,我老丐化就有把这堆老骨头,葬送五指峰的打算,如今我已是八十多岁的人了,有如风前烛,瓦上霜,生死更算不了什么,届时老朽自当助贤侄一臂之力,不过……”
  老丐化话说这儿,突然一拖而住,同时两道银光陡的深锁,神色也变得凄然,过了片刻,才又接道:“不过,眼前当急之务,是要尽设法,赶去通安驿把凤仪救出才是。”
  柳婉玲虽然聪慧绝伦,但上一辈有许多的事情,在她脑海里,究竟是一片模糊,所以当神乞纪善和柳梦龙说话时,她只是一旁静坐,凝神细听,不敢插半句嘴。
  直到老丐化适才说要先行设法,尽速赶去通安驿救她的母亲,才欣然一笑,插嘴道:“爹,纪爷爷说的对,我们是应该先去通安驿营救母亲。”
  柳梦龙虽觉纪老伯与婉玲的话,全都说得有道理,但他的内心中却另蕴有一种难言的苦衷。
  原来他最近才获悉,逆阴赤炼门已派了不少的一流高手,潜伏在柳家庄周围数十里之内,监视着庄中所有人的行动,不过,这些人没有奉到五指峰掌门人的灵蛇金牌令,是不敢随便犯庄的。
  可是,庄中人的行动,却全在贼人监视之中,如果就这样成群荡然的去通安驿营救凤仪,行踪自是会立时被贼人发觉,万一贼人将情飞报五指峰,而凤仪在通安驿又果真是困陷在赤炼门中的人手里,那无疑是替凤仪造成生命上的更大威胁。
  但是,这些话他又不便坦然说出,恐造成爱女及庄中弟子们心理上的恐惧!
  神乞纪善最善于察颜观色,见柳梦龙剑眉紧锁,神色悱凄,俯首沉思,一语不发,知道他对要立即赶去通安驿营救凤仪之事,定有难行之处。
  但使他感到颇为不解的是,白凤仪是他的妻子,且极为恩爱,难道说能见死不救吗?
  他心里虽然是这样想,但嘴里却慈和说道:“营救凤仪虽然是刻不容缓的事情,但如何营救法,也还是值得详加计议,否则只是徒劳往返,贤侄以为对么?”
  柳梦龙点点头道:“小侄之意,也正如此,再说庄中尚有许多更要之事需有一番交代,所以,我打算过了今天,晚上对如何赶往营救凤仪之事详加计议之后,明天再启程直往通安驿,较为妥当。”
  神乞纪善晃了晃脑袋,道:“这样很好,我老丐化连日兼程赶路,实在也是够累了,今日能有时间歇息歇息,那真是太好啦!”
  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许春菊,见川中神乞说话时的神情,疯态未减当年,不禁微微一笑道:“那么,纪老伯,我与婉玲伺候你老人家休息去,关于凤姐的事,我们晚上再谈吧!”
  纪善连晃蓬发脑袋说两声:“好!好!”随着许春菊、柳婉玲出了静室。
  三人走后,室中只留下柳梦龙一个人,他百感交集,背着双手,在房中踱来踱去,想着心事、
  自二十五年前,他与爱妻白凤仪在五指峰,双双仗千年神刃龙凤鸳鸯剑,戮魔诛凶之后,即回到故里豫北护嘉县。
  孰料,居家未及两年,父母先后辞世,接着是恩师如意道长叶止英羽化七星峰!
  为了感报师恩,立即带着爱妻白凤仪赶往昆仑山七星峰,将恩师遗体运回护嘉家中,供奉在宅院后的一个山谷中的石洞内,将这山谷划为禁地,除爱妻之外,不准任何人擅入。且把柳府改为柳家庄,收徒传艺,使亡师那玄奇绝世武学,不致失传。
  心想,从此之后,当可与爱妻过着平静无波的生活……
  谁又会想到,由七星峰回柳家庄不到一年的时间,当年白凤仪的贴身丫头许春菊,突然来庄,孤苦无依的她,从此之后,也就伴着凤仪过活,接着的三年之中,凤仪生下了婉倩、婉玲两姐妹。
  白凤仪原本就时常怀念着昔日结拜秀山城的义妹于沁兰,自许春菊来庄,自己又生下两个女儿之后,也许是勾起了往事,是以,思念沁兰之心,更为急切!
  于是,她时常纠缠着丈夫,要把两个小女儿交给许春菊照顾,自己要离庄去探访于沁兰。
  柳梦龙为了体贴爱妻,使她能完成这份愿望,曾经数次陪着她离庄,奔走天涯,探访于沁兰的下落,无奈每次都是欣然而去,失望而归!
  直到一年前,柳梦龙才在一个偶然的场合中,得悉于沁兰困害勾魂谷,但这勾魂谷的所在地,却是无人知晓,必须要盗得五指峰逆阴赤炼门中的勾魂谷地形图,才能找到勾魂谷。要盗得当代武林中女枭,赤炼蛇妇章月云的那本逆阴亦炼灵蛇宝录,才能把勾魂谷中许多奇异妖邪的机关,法术解破。
  柳梦龙回庄,将所闻详情告诉爱妻,白凤仪惊喜交集,当即就急着要丈夫设法,怎样去五指峰盗取那份勾魂谷地形图和那本逆阴赤炼灵蛇宝录。
  二十余年来,夫妻恩情似海,柳庄主当然不愿忽视爱妻的一番心意。
  于是,商请许春菊带着自己两个爱女婉倩、婉玲,潜伏在五指峰附近,设法盗取勾魂谷地形图与逆阴赤炼灵蛇宝录。
  孰料,三人一去半年,不但没有把地形图和灵蛇宝录盗到,就是连三人的行踪音信,也半点全无。
  这样一来,更使白凤仪焦急如焚,不顾丈夫的阻劝,带着龙凤剑,独个儿离了柳家庄,再履江湖,去探找勾魂谷的所在和爱女等的行踪。
  奇怪的是,凡柳家庄出去的人,全部有如石沉大海,一去就永无信息!
  白凤仪离庄,又有了半年,和春菊、婉倩、婉玲一样,半年来没有一点儿消息。
  妻女一去不归,行踪杳如黄鹤,柳梦龙就再沉着,也有点自觉惶惶不安,每当午夜总是在床上辗转难以入眠。
  幸好就在这时,许春菊、婉倩、婉玲三人回庄,柳梦龙获知了她们三人在外一年的详细情形之后,随即命长女婉倩,在庄中挑选了两名高手,并带着俞平,重离柳家庄,去探找她母亲的下落。
  谁知,俞平竟因找寻师母,丢了一条性命,总算他凭借自己对师父一片耿耿忠心的一种精神力量,勉强支持着受伤之身,逃回柳家庄,说出师母遇险通安驿的一番信息。
  如今爱妻遇险,生死未卜,女儿也在通安驿,情况想必亦是十分危急,如果我再不去营救她们母女,后果将何堪设想?
  可是,眼下庄中所有人的行动,全在贼人监视之中,自己是否能够离得了柳家庄,赶去通安驿,却是毫无把握,但又不能置妻女之危难于不顾呀。
  想至此处,再也无法忍耐住满腹悲伤,剑眉微蹙,双目一红,竟滚落下两颗泪珠儿来!
  在极度感伤之下,他脱下长衫,换上一身青缎劲服,徐徐步至壁下,伸手取下悬挂在壁上的龙凤鸳鸯剑,背在背上,飘身出了静室。
  这时,天光已经大亮,柳家庄昨夜一场俞平惨死的小风波,知道的人很少,故弟子们依惯例,起床之后,都得要来静室向庄主道早安。
  此时,有许多前来静室向庄主道早安的弟子,见庄主疾服劲装,背上背着千年神刃龙凤鸳鸯剑,迳往庄外奔去,且神色有异,举止匆忙,虽然个个暗自心惊,但就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问个究竟!
  柳梦龙出了庄门,绕一道粉壁围墙,迳往庄后山间一个断崖奔去。
  这个断崖壁顶,相距崖底,若有三十来丈高低,如在平时,柳梦龙本可握剑在手,一声轻啸,行驭剑之法,就可飞跃而下。
  但在此刻,心怀妻女生命安危的极度忧伤之下,万一有失,就得粉身碎骨,横尸崖底!
  于是,他在断崖之上,呆站了一会,然后一声喟叹,徐徐举步,从断崖右侧一条崎岖小径,缓缓往崖底的一道山谷中走去。
  山谷不宽,两侧满生苍松杂草,蜿蜒曲折,像一条不知多长的峡道,柳梦龙随着岔道,向西北行,大若走了一里多路,转过一个山弯,眼前景物突然一变。
  只见地势开朗,形成一块十来亩大小的盆地,四周峭壁对峙,地上横着一条小溪,水向东流,清晰见底,波光映天,粼芒片片。
  也许是由于四周有高若数十丈峭壁相护的关系,故这谷地里冬暖夏凉,与外界相比,恍如两个季节。
  谷中如茵短草青青,红白山花争艳,芳香袭鼻,使人欲醉,景物幽美,如临仙境。
  在小溪西首尽头的峭壁间,有一个宽若五尺,高可及人的石洞。
  洞口翠松伸空,垂藤如幕,长草丛生,有若魔鬼披发,将洞口掩住,若不留心察看,根本就不知道这峭壁脚处,有一个石洞。
  柳庄主卓立溪边,游目向谷间四周一阵搜望,见无异样,然后才举步往石洞走去。
  他到了洞口,伸手撩起垂藤披草,进入洞中,走了两丈,向右拐了一个弯,眼前顿成一片漆黑,伸手难辨五指,不知有多深多远!
  假若遇上一个对这石洞地理环境陌生的人,定以为这种峭壁古洞之内,不是藏着虎豹之类的猛兽,就蛰伏着巨蟒毒蛇的所在,即算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会不由得心生懔惧,趑趄不前,犹豫当地。
  可是,柳庄主却是轻车熟路,拐弯之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洞道中一阵疾走,又转了两个弯,夹道已尽,眼前现出一排大小三间的石室。
  中间一间较大的石室中,垂着一盏玻璃巨形油灯,三条棉织灯蕊,各吐出寸许长的火舌,熊熊火光,照得满室通明。
  油灯之下,紧靠着中间上方石壁上,悬挂着一幅白绫绣像,金冠道服,白袜红鞋,背插宝剑,雪发银须,面貌奇清的百岁道人。
  绣匠鬼斧神工,老道冠带飘摇,行于壁间,栩栩如生!
  人像上方,用黑色丝线绫着“恩师如意道长叶止英遗像”十一个大字。
  绫像之下,置着一张用青石雕成的供案,案上石鼎中燃烧着上等檀香,轻烟缭绕,异香袭人。
  柳庄主跨进石室,首先双膝并跪地上,朝神像拜了三拜,然后缓缓站起身子,向右面一间较小的石室中走去。
  这间石室中,空无一物,只有见西北角处的石壁上,隐隐现出一道裂痕。
  柳梦龙徐徐步近裂痕之处,用右手在壁上轻轻一推,忽闻呀的一声!一张石门,循着裂痕缓缓打开,里而现出一间巨大石室,一线灯火光亮,从南而石壁间的一个小小孔穴透射进来,正好照射在九室中一座石台上,所置的一盏银座油灯上。
  柳梦龙燃起火折子,点燃银座油灯里的几条突出的灯蕊,巨室中登时一片光明。
  在灯光照耀之下,一具骷髅的白骨,端端正正的盘膝坐在也上的一张白石丹床之上。
  这座遗骸,不问可知,乃是如意道长叶止英的遗蜕了。
  道长羽化了已有二十年,而丹床之上,骷髅不败,坐像犹存,足见这位世岸高人,已真正将内家神功,练到了骨化金刚的一流地步!
  柳梦龙点燃油灯之后,随将龙凤鸳鸯剑拔出,双手捧着,平放在丹床之前,然后徐徐下拜,先向骷髅白骨叩了三个头,然后朗声祷告道:“弟子柳梦龙,蒙恩师慈悲,传以衣钵,自愧德薄能鲜,不能将你老人家手创武学,发扬光大,但惶惶二十年,无时不在悉心传授弟子,同时已决心不问江湖是非,免损恩师清誉。
  “无奈,逆阴赤炼门掌门人赤炼蛇妇章月云,十余年来,自恃实力雄厚,藐视武林道义,勃勃野心,不但想替乃夫红毛道魔黄天化报二十五年前的杀身毁业之仇,且欲横扫天下武林各派,称霸江湖,跋扈嚣张,气焰逼人!”
  稍顿继道:“弟子屡次告戒门下及妻女,以忍为上,不予计较,那知这女魔头,得寸进尺,挥使门下弟子,到处惹是生非,祸患入世。先有于沁兰被害勾魂谷,生死不卜之事发生,继又将弟子、妻女陷困通安驿,生命危急,昨夜弟子的徒儿俞平,又惨遭她们毒手,死于非命!
  “弟子愧为恩师衣钵传人,实不忍再坐视妻女及门下弟子受人欺凌,及恩师手创武学毁于一旦,不得已只好启用龙凤宝剑而拒强敌,先去通安驿营救妻女,再上五指峰,荡歼赤炼魔门,同时寻找勾魂谷,探索于沁兰的生死究竟,今特告祷于恩师法座之前,务祈恩师仙灵佑护!”
  祷告完毕,又匐匍地上,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才缓缓站起身子。
  正想伸双手,去捧回平放在丹床前的千年神刃龙凤鸳鸯宝剑,突闻一阵凌乱的步履之声,自外传来!
  柳梦龙乍然一惊,右手疾撩,在丹床之前,抓起宝剑,同时噗的一口,将油灯吹灭,一飘身隐在密室石门之后,横剑当胸,蓄势待敌,同时暗忖道:“这幽谷奇洞,乃是恩师遗蜕供奉之处,一向划为禁地,除了我自己和爱妻凤仪二人,亲自轮流,每日午夜子时入洞焚香点灯膜拜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入石洞。
  “爱妻离任之后,她的这份工作,也由自己亲为代理,连自己的两个女儿婉倩、婉玲,都没有带她们来过一次,此时忽闻步履之声,甚觉奇怪,但不知来人是谁……”
  正想至此处那凌乱的脚步声,已近密室石门之外,但闻一声清厉笑声,接着人影一晃,飘然而入。
  柳梦龙听这笑声,已然觉出来者绝非庄中的什么人,是以,来人晃身飘入,柳梦龙振腕一剑,向对方兜头劈去!
  孰料,那入室之人,似早已有备,长剑寒光闪处,振臂向上一格。
  但闻铛的一声轻响!柳庄主手中的长剑,竟被格弹了回来,那人身随剑转,目光也同时投注在庄主柳梦龙身上。
  柳梦龙见自己劈出一剑,这一剑虽然只用了六成真力,但若是武功造诣不深的人,绝难招架得住,如今竟被对方振臂用剑一格,便给弹了回来,心头不禁一惊,乘曲肢收剑向右一跃之势,向来人一看。
  只见对方是一个全身黑缎紧身劲衣,年若十六七岁,剑眉朗目,神俊奇美的少年,但奇怪的是,他那秀逸的俊面及嘴唇,却透出铁青之色!
  柳庄主心头不由得又是一震,暗道:“这少年品貌不凡,不像是恶类,但看他面色铁青,定是身上受了什么伤,逃到这石洞来的。”
  他心里在暗自忖思,嘴里却不自主的脱口问道:“你这娃儿是什么人?怎么会闯入这石洞中来的?”
  青衣少年倏听他这样一问,不由得面露愠色,冷冷答道:“海阔由鱼走,天高任鸟飞,这地方你能来,难道说我就不能来么?”
  稍顿又道:“至于你问我是什么人?这个恕难奉告。”
  柳庄主见他年纪不大,言语行态却傲岸凌人,心中怒火顿炽,一扬手中长剑,正要刺去,突然一个意念,闪电般涌至心头,暗道:“此子神俊惊人,且适才所露的一招,也是非凡之术,若非邪门左派之徒,将来定有成就,我一向以培育为怀,又怎忍心下手,把他毁于剑下。”
  他这一起怜才之念,右手扬起的长剑,也就随着徐徐垂下,幽然一声长叹,道:“你说得虽然不错,但这个石涧,却由我划为禁地,不许任何人闯入,你既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自然不能怪你,不过,你得速速离去!”
  话声甫落,青衣少年仰面一笑,又冷冷答道:“既是你的禁地,何不将这石洞封闭起来,难道说这堆白骨是你祖师爷么?”
  他这几句话,本是气愤之言,那知柳梦龙听了,却是心头一懔,面上寒霜陡布,点点头冷然道:“你猜得不错,这石室正是我供奉恩师遗骸的地方,那座白骨,也正是我的亡师。小娃儿,我若不看在你年幼无知,缺少江湖阅历的份上,你想活着走出石洞,已是万无其事,眼下既饶你不死,还不赶快给我滚了出去……”
  话的余音未绝,青衣少年已怒声喝道:“我今天就是不走,有什么能耐,尽管施为,我一定奉陪就是!”
  话说到这儿,倏然停止,接着突然放声大笑不止。
  柳梦龙听他笑声特异,同时额上汗珠,也随着这狂笑之声,一颗接一颗的直涌下来,心中不禁大惊,赶忙上前两步,问道:“你这娃儿,怎么这样的笑法?”
  原来这青衣少年,是被人追杀至此,敌人内功虽高,但剑术却不及少年精妙,轻功也比他相差甚远,在一场苦斗之下,被少年那奇奥剑术刺伤左臂,而这少年,也在贼人暴怒之下,聚数十年苦修掌力,劈伤少年五脏,然后负伤逃走。
  青衣少年腹内五脏,被对方用奇厉无比的掌风震伤,情知不立即找处僻静的地方,运调功力,疗治内伤,必会露尸荒野。
  于是,他乃强自忍住剧伤的痛苦,跑入幽谷,发现了这个石洞。
  谁知,他一个负了重伤的身子,踉踉跄跄的跑进石洞,恰好碰上柳庄主祷告完毕。
  年轻人本来就有几分凌人盛气,何况这少年,又是在身受重伤,心情极为烦苦凄痛之际,被那柳梦龙几番话一激,只气得他五内俱焚,一番肆意痛诋之后,接着一阵纵声大笑!
  孰料,他这一阵放心大笑,只笑得血气浮动,腹内伤势也就更为沉疼起来了!
  是以,他笑得愈是厉害,腹内伤势,也愈加痛得厉害,同时这笑声,在短时间中,也无法一时收住,所以,五脏伤势随着这不止的笑声加重,只痛得他汗如雨落,滴个不止!
  柳梦龙一生江湖,经验丰富,见这青衣少年愈笑愈不对劲,笑到最后,竟是凄厉悲号,涕泪和着汗珠长流,知道他已身受重伤,如长此下去,再笑一两顿饭久的工夫,就会笑死当地。
  他原本就对这青衣少年,起了怜才之心,此刻见他这等模样,不禁难过万分,赶忙把龙凤鸳鸯剑纳入鞘中,伸手一把搀扶少年,说道:“你这娃儿伤得不轻,还逞个什么强啊,快让我来替你疗伤吧!”
  话刚说完,青衣少年已自不支,那奇异笑声戛然而止,人也晕倒在柳庄主的怀中。
  柳梦龙原是行家,见他晕倒,赶忙将身子平放在地下,扬燃火折,点起油灯,然后蹲下身子,用推宫活穴之法,推拿少年“气门”、“七坎”两大要穴。
  那青衣少年只不过是五脏受掌伤过重,适才纵声大笑之下,迫得伤处气血浮动,致使浮游的气血,全憋住在气门、七坎两要穴处,不能通行,一口气缓不过来,故笑声戛然终止,人也随着晕死过去。
  如今经柳梦龙一阵推拿之后,憋住在气门、七坎两穴道的气血,已自打通在缓缓运行,人也徐徐苏醒。
  他睁开眼睛一看,见柳庄主满面慈和,仍在不停的用双掌在为自己推宫活穴,一阵愧疚之色顿浮面上,剑眉一扬,想说几句忏悔和感谢之言。
  无奈,话还未及出口,腹内伤势又是一阵彻心剧痛,不日主的双手捧着腹部,双足微曲,微一翻身,侧卧地上,咬牙抵住伤疼!
  柳庄主目睹他这种强自忍受痛苦的神情,怜惜之心,更是倍增,忙扶起他的上身,靠在自己怀里,语气极为慈和地劝道:“你的伤势不轻,务要尽速设法治疗,这地方异常清静,更无杂乱人等敢随便进来,你就在外室躺着,让我先来替你疗伤,养息几天,待伤势好了再走。”
  青衣少年也自觉出,自己中敌人一掌之后,不及一天,伤势已然加重不少,不知贼人下的是什么奇毒手法,使自己伤得这样厉害。事已至此,也只好听从人家的劝告了,何况看这人英挺的面貌中,现出无限慈容,想必不会是凶徒恶类。
  心念及此,当下发出一声凄叹,叹声中点了两下头,表示接受了对方的一番美意。
  柳庄主见这少年,已听了自己的劝慰,面上顿时泛起一层欣然笑容,道:“我掺扶你到外室去躺下休息,一两个时辰之后,我携来药物替你疗伤,同时带些饮食来给你充飢,你安心的在这儿等我,千万不要离开。”
  青衣少年听他说要一两个时辰后才来,心里顿起不安,暗想:“一两个时辰,不能算短,不但还要挨这么长时间的饿,而且在这漫长时间中,伤势的剧痛,也教自己够受的了……”
  他心中虽有些不满,但因伤势沉重,行动不得,也就莫可奈何!只好又点了点头,表示听他的话,在此耐心等待。
  柳梦龙见他答应,面上又泛起一丝笑意,随即将少年扶出密室,顺手一拂,但觉一缕劲风,直扑石台上的银座油灯,火光登时熄灭,密室中成了一片漆黑,只有由南面石壁小小孔穴间透射过来的一线光亮,照射在石台上置着的银座油灯之上。
  柳庄主将青衣少年挟出密室,把他平放在外间石室中的地上,然后举步至石门处伸手在门右的石壁上轻轻的按了一下,只闻呀的一声!一张重若千斤的石门已徐徐关上。
  然后,他转面望着躺在地上的青衣少年微微一笑,飘身出了石室。
  到了石洞口外,随即放腿疾奔,他此刻的一颗心,尽投在那青衣少年身上。
  他一见这少年心里就有了一种惊异的感觉,他感觉到这俊美少年的面貌好熟,像是自己过去认识的一个人,所脱之壳,但这人是谁?一时之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他一路思索,一路疾奔,庄门已在他的眼前,尚似浑然不觉,要不是庄中一名弟子,见庄主匆匆回来,迎上去躬身一揖,唤声:“师父!”他还要向前奔去!
  柳梦龙听有人唤他,顿从沉思中惊醒,骤然缓下脚步,见自己的弟子,轻应了声,同时点头还了一礼,迳往庄中走去。
  这时已是晌午时候,他匆匆吃完午饭,也未去见神乞纪善,随命伺候他的弟子,另外准备了一份饭菜,用一个食盒装好。
  他先至自己静室,取了两颗亡师采天下百药调制而成,遗传下来的“玉真回生丸”,放在身上,然后出了静室,提着食盒,离庄向幽谷石洞,如飞而去。
  他一阵疾赶,到石室只不过走了顿饭工夫,见青衣少年已斜靠在房中石壁一角静坐。
  他放下手中提着的食盒,望着青衣少年微微一笑,道:“你一定饿极了,待我先给你一颗药丸服下,再吃饭吧!”
  语毕,蹲下身子,从怀中取出一粒玉真回生丸,给少年服用。
  玉真回生丸,外用深紫色的蜡壳封固,柳庄主将丹丸捏在指上,用中食二指轻轻一挤,蜡壳随之而破,成为两半,一颗黄豆大小,淡红颜色,通体透明的药丸,从破蜡壳中滚了出来,落在掌心。
  药丸出壳,但觉一股奇异清香,顿散满室,历久不散。
  青衣少年一闻这股清香之气,已然知道,这是一颗功效奇大,世所稀罕的神药,对柳梦龙感激之心,更是油然而生。
  于是,他一双星目中,流露出无限感激之光,注视着柳庄主,但并不说话,好像万千感激,尽在不言中!
  柳庄主从他冃光中,也已看出他对自己赠赐灵药,怀着极深的感激,乃微扬双眉,笑道:“快把这颗药丸服下去吧!不久伤势便会完全好的。”
  话说完,将玉真回生丸送入少年口中,命他和着口沫一块咽了下去。
  青衣少年服下灵丸,过了若一盏热茶工夫,柳庄主才又笑道:“现在你可以吃饭了。”
  语毕,静坐一旁,看少年在狼呑虎咽般,吃着自己亲为他送来的饭菜,一边他在仔细的打量这少年的面相,搜尽枯肠,也想不出这张英挺秀逸的面貌,到底像谁?
  直到青衣少年,把饭菜全吃光,放下手中碗筷,他才如梦初醒般笑问道:“这饭菜的味道如何?”
  少年俊面上泛起淡淡笑容,点点头道:“味道好极啦!是老前辈亲自做的?”
  柳庄主略作思索,笑道:“是我做的,晚上再做两样好菜给你吃,好吗?”
  少年道:“老前辈对我这番似海恩情,将来真不知道要如何报答才好?”
  柳庄主摇摇头,道:“济弱锄奸,本是我们江湖中人份内之事,谈甚么报答,我只希望你伤势能够很快痊愈,早些回家,我心愿足矣!”
  他对“早些回家”四个字的语气,说得特别冗长清朗,目的在激起这少年思家之念,继而探出他究竟是何人之子,使自己心里所怀的疑惑,得到解答。
  那知,青衣少年只望着他凄然的点了点头,并未回答什么。
  柳庄主心头微微一怔.,但他并不就此放过这少年,略顿之后,又道:“小兄台高姓大名?府上那里?令师何人?怎么会受这重伤的?能否见告……”
  他说话时语气慈和,神色关切,自以为对方定会把身世来历坦然相告。
  那知,青衣少年听完他的话,只是一声凄然长叹!然后仍是俯首无语!
  过了片刻,才猛一抬头,一张满布寒霜似的面上,挂着两行泪水,冷冷答道:“老前辈救我于垂死中,恩并日月,晚辈盖棺难忘,但要问我姓名家世,师承出身,恕难奉告,若再过问,那晚辈就只有负前恩,不待伤愈,就此告辞了!”
  柳庄主听得心头一震,暗自忖道:“这小娃儿好倔强的个性,不过,人家既不愿说,其中定有难言苦衷,倒也的确不能再追问他,但我救他一命,他总应该知道我是何人呀?”
  想到此处,微微一笑,道:“小兄台既不愿见告一切,我也不便追问,不过,我是谁,你可知道么?”
  青衣少年连连摇了几下头,慨然答道:“我只知道老前辈是眼下武林中,一位心地善良的好人,其他的晚辈不必知道,也不想知道!”
  柳梦龙心头虽然又是一震,但已然知道这少年不但身世凄凉,且内心深处埋着许多难言苦衷,何况自己适才所问他的一些话,只不过是想探询他是何人之子,并非希望他对自己有什么报答。
  因此,刚才少年所回答的话,也就不愿再多作思索分析,只是望着他微微一笑,说道:“你刚才服下的丹药,效力奇大,伤势不久便可痊愈,你尽管安心在这里休养,天黑时我再送饭来给你吃。”
  语毕,收拾好剩下的残余饭菜,也不待少年答话,提起食盒,飘出了石室,迳往庄中奔去。
  当天黄昏,及第二天清晨、晌午,柳庄主又亲自一连送了三顿饭给少年果腹。
  在青衣少年的心灵深处,对柳庄主虽怀着有如再生父母的恩感,但脸上及嘴里,却再无丝毫感激的神色言词,只是每一吃完饭之后,碗筷一丢,即把身子斜靠在石壁间,闭目养神。
  仁慈宽厚的柳庄主,并不因少年的这种近乎盛气凌人的神态而怒恼,相反的,见他昨天服下玉真回生丸后,今日脸上已有起色,心中暗喜道:“这娃儿不但生命已无危险,而且功力不失,不过,由于他受伤过重,又经过一阵纵声狂笑,使气血浮动,五脏六腑已完全离位,如今虽已好转,但仍须多作休息,不宜行动。”
  思此,目注少年,慈和一笑,道:“你的伤势虽然好转,但并未完全复原,目前还不宜多动,一定要等身子完全康复,才能离去。”
  青衣少年只是把斜靠在石壁上的身子,微微梃起,面上泛起一丝淡漠的笑容,答声:“是!”
  然后又将整个上身,靠在壁上闭目不语。
  柳庄主却仍旧满脸和蔼,轻微的摇了摇头,提着食盒,出了石室。
  这时正是晌午过后不久的时候,夏阳如火般由蓝天白云间,直射谷底,照在溪水里,那澄清见底的急流溪水中,闪烁着无数金色粼粼波光。
  柳庄主出了石洞,经过小溪,蓦的,一眼在那金色粼粼的波光中,看到一袭白绫衫,随溪水浮沉,往东瓢流。
  他对这袭长衫,似乎颇为熟悉,一见之下,心头猛然一震,当即一点足,迎着飘流过来的衣衫飞去,一探右臂,从溪水中把长衫捞起,定神一看,不由得惊得心胆俱裂,面上颜色也顿时变得惨白,呆在当地,半晌没有说得出话来。
  原来这件白绫长衫,乃是他爱女婉玲在家时常穿的衣服。
  此时不但被人掷入谷底溪中,且衣上尚沾有斑斑血迹,看情形玲姑娘是突然遇上了强敌,且这敌人已进入了这幽谷之中。
  柳庄主只惊得瞠目结舌的注视着手上的血衣,良久之后,他才暗里惊道:“不好,看情形玲儿已是遇上强敌,凶多吉少,我得赶快去救她!”
  话完,人已举步,同时将血衣往自己怀中一纳,放开脚步,迳往谷口奔去。
  刚刚奔至谷口,忽听一阵幽幽竽声,从谷口右侧的断崖下传来。
  竽声先是雄壮豪伟,有如千军临阵,万马奔腾,继而音律渐转,声调凄凉,闻之使人肠断魂折!
  柳梦龙一听这凄厉的竽声,心里虽然已知道柳家庄已经来了武林高手,但神智却不由自主的随着竽声渐渐迷朦、恍惚!
  在迷朦、恍惚的神智中,似乎看到自己的爱妻和两个女儿,全都衣不遮体,长发蓬乱,满身鲜血的向着自己踉踉跄跄的走过来……
  他一见妻女这等惨状,就想飞奔过去,搂住妻女,问她们何以如此?并要为她们复仇?
  谁知,双脚却不听自己使唤,不由得急得热泪长流,同时全身一软,噗的一声,竟跌坐在谷口地上……
  突然间,竽声顿住,一缕幽凄的余音,袅袅散入高空……
  柳梦龙也随着这消逝的竽声,霍然清醒,急目一捜,但见山谷如旧,草木依然,那里有爱妻及女儿婉玲、婉倩的影子,再看自己,已跌坐在谷口地上,脸颊被泪水浸湿!
  他一抬右手,用衣袖擦去了脸上的泪痕,心中暗叫声:“惭愧!”随即从地上挺身站起。
  正想举步回庄,一转身,只见相距自己丈许处,站一个长发披肩,全身红缎紧身劲装,背插一面白线绣着一只黑凤的三角旗,手捧一只玉竽的娇美妙龄少女,望着自己,不住的微微冷笑!
  柳梦龙一见这全身红衣,背插凤旗,手捧玉竽,面貌娇美的少女,心头不禁陡然一惊,也猛然想起一人,赶忙翻手拔出背上背着的龙凤宝剑,上前几步,横剑喝道:“你是不是五指峰逆阴赤炼门中的凤旗令主玉竽纪子罗碧云?”
  红衣少女咯咯一阵娇笑,扬了扬手中捧着的玉竽,答道:“你猜得不错,看你装束和手中握着的龙凤宝剑,定是柳家庄庄主柳梦龙了?”
  这谷口离柳家庄本来就很近,何况适才那阵竽声,音泄数里,早已惊动了庄中的神乞纪善、许春菊,和不少的弟子。
  这些人全都料到庄后谷口,定然来了强敌。
  于是,各携兵刃,纷纷赶来,男女老少,不下二三十人,分守四周,把玉竽妃子围在中间,神乞纪善和许春菊却赶在最后,一来就分站在柳梦龙身后。
  且说柳梦龙见来人果是江湖道上闻名胆寒的玉竽妃子之后,不禁暗里打了一个寒颤,一面留心戒备,一面又问道:“柳某人与姑娘素无嫌怨,来柳家庄不知有何见教?”
  玉竽妃子又是咯咯一阵娇笑,道:“我这次来是为了找一个人,以后若再来,就很难说了!”
  柳梦龙听她语气逼人,心中已炽怒火,但由于刚才吃过她吹竽的苦头,知道她武功高不可测,当下只好强忍愤怒,淡淡一笑,道:“你既是来找人,就该堂堂正正的投帖入庄探访才是,为什么闯进这谷口来?”
  玉竽妃子笑道:“投帖拜庄,是武林中的规矩,但这人个性倔强,我怕他避而不见,所以才捜寻幽谷。”
  
  第十六章
  柳梦龙听得一怔神,暗想道:“庄中除了爱妻凤仪和女儿婉倩不在这外,其他并无人离庄,也没有什么人来过,她要找的人是谁呢?”
  要知玉竽妃子,不但在逆阴赤炼门中,地位很高,就是在江湖之上,也是极负盛名的人物,能和她攀上关系的人,绝非普通无名之辈。
  是以,又使柳梦龙想到了神乞纪善,可是,纪老伯眼下已站在我的身后,若是要找老人家,她又何必与我费这些无谓的唇舌?
  他越想越糊涂,干脆不再多想,一提双眉,问道:“你要找什么人?只要在我庄中,我一定要他接见。”
  玉竽妃子面泛笑容,轻移莲步,缓缓走上几步,问道:“昨天有一个身受重伤的青衣少年,逃到这幽谷中来了,现在是否还在?”
  这几句话,问得不但使柳庄主大吃一惊,就是他身后的神乞纪善和许春菊,也全都愕然!
  老丐化和许春菊是根本不知道青衣少年受伤逃入幽谷石室的这回事情,故以愕然!
  柳梦龙却是知道,确有其人其事,但他吃惊是这女魔头要找的人竟是他!
  朝好的方向想:石室中的青衣少年,定是遭她毒手,击伤腹部,被她追杀至此。
  如今他伤势尚未痊愈,我怎么能把那少年交给她,就算他已完全康复,我也要救他到底,决不让他重遭这女魔头的毒手。
  若朝坏的方面想:那青衣少年与玉竽妃子同是“一丘之貉”,遭旁人追杀至此,她要找到他,替他疗伤,然后护送回五指峰。
  如果事情真这样,我更不能把那少年交还给她,我要在他口中逼出景天观藏放勾魂谷地形图的确实所在,然后将他处死,难怪我所问他的话,他一概矢口不言!
  想到这里,不觉脸色大变,冷笑一声,答道:“我先问你,他是你什么人?找他何事?”
  玉竽妃子听他口气,自己思念终日的人,似果然逃到这幽谷中来了,芳心不禁暗喜,当下秀面之上,含笑如花,说道:“他是不久前到五指峰取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的人,名叫于芩波,我跋涉千里,远来豫北,就是专门为了找他……”
  柳梦龙虽然在许春菊和两个女儿口中听到过于芩波这个名字,但没有见过其人,正要再问她的话,尚未及出口!
  蓦闻自己身后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接道:“不错,昨天确有一个名叫于芩波的少年,身负重伤,逃到吋们庄中来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告诉我也是一样。”
  玉竽妃子秀目凝神,向发话之人一望,只见是个年若八旬的老丐化,长发蓬乱,破袍溢臭,麻鞋赤脚,身子枯瘦如柴,不禁一怔,问道:“恕小女子眼拙,不识老前辈,敢情恳告尊姓法号,于芩波和老人家是个什么称呼?”
  原来神乞纪善,一听玉竽妃子要找的人是于芩波,猛然间一个回忆闪电般涌入脑际。
  两月前,于芩波只剑単身,夜闯五指峰锁龙楼,盗取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被人发觉,是玉竽妃子鼎力相护,助他逃走。
  于芩波丰神秀逸,俊绝人间,罗碧云一见倾心,临别时含着一包热泪,对芩波说:“景天观何异龙漂虎穴,以后千万不可冒然涉险,关于你要勾魂谷地形图的事情,我会牢记在心,只要有机会得上锁龙楼,一定设法盗制一份送你……”
  老丐化想到当时情景,就猜想到今日玉竽妃子突然来柳家庄找于芩波,定然是为了勾魂谷地形图来的。
  所以,他丝毫没有考虑到,于芩波是不是真的来了柳家庄,只是信口开河的答应她,说芩波确已身负重伤,逃来此地了。
  在他想来,只是先设法把玉竽妃子缠住,然后再把勾魂谷地形图弄到手中,至于交不交得出于芩波,到时候再说!
  殊不知,玉芋妃子却在这个时候,反问自己的姓名,和与于芩波的关系,一时之间,倒的确难以答复。
  可是,事情又不能就此作罢,过了半晌,老丐化才上前两步,与柳梦龙并肩而立,晃了晃蓬头脑袋,淡淡一笑答道:“老丐化姓纪,单字一个‘善’,人称川中神乞,于芩波是我义孙,罗令主找他何事?”
  玉竽妃子一听这枯瘦如柴的老丐化,就是二十五年前,率众犯峰,杀死红毛道长黄天化,纵火焚观的川中神乞纪善,心中不禁怒火顿炽,当时就想发作,把老丐化碎尸竽下!
  但她究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转念一想,自己千里迢迢来到柳家庄,并不是来寻仇戮敌的,目的在找寻于芩波,这老丐化既是他的义祖父,现在也不便和他反脸成仇,好在这老贼的相貌,今日我已看了个清楚,将来还怕他会逃出自己的手掌不成!
  她有了个这样的想法,不但一腔怒火,顿时永消,就是她平日那极为自傲的性格,此刻也变得十分温和,望着神乞纪善莞尔一笑,道:“原来老前辈就是名传遐迩的川中神乞,今日得谒高人,真是毕生荣幸,我找于芩波只是想问他几句话,并没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老前辈,柳庄主,下知能否容我一见?”
  语毕,两道眼神却借机向四周扫了一番,好像是看于芩波会不会在这时出现。
  柳梦龙近十年来,对逆阴赤炼门中的龙凤二旗令主,早有耳闻,知道玉竽妃子狂傲不驯,而且武功不弱。在赤炼门中,除了掌门人赤炼蛇妇章月云外,就算她了,她的师兄龙旗令主査子玉,还在她之下,所以,她是江湖中近十年来著名难惹的女魔头。
  因此,对她突然来柳家庄找寻于芩波之事,当即就有两种想法,并抱定一个决心,不管那藏身幽石洞中的青衣少年好坏如何,都不能交她带走。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纪老伯从中插了几句话,竟把事情闹得有了很大的转变,同时也把自已弄得有些糊涂不清!
  所以,玉竽妃子问他,是否容她见于芩波一面,他不觉呆在当地,答不上话来!
  神乞纪善虽然性刁钻占怪,玩世不恭。但每遇大事,不但能一本正经,而且处理事情,心思极为细致。他看柳梦龙发呆神情,已然知道,他是在焦急,柳家庄中根本就没有一个于芩波,事情怎样结果?
  想至此处,心中突然一动,暗自忖道:“看玉竽妃子模样,似是非为寻仇而来,定然是携来了勾魂谷地形图,要赠送于芩波,以博得他的欢心,只是事涉男女私情,一时之间,难以启齿……”
  心念及此,当下一挥右手,围在四周的柳家仕二三十名弟子,纷纷收了兵刃散去,全场中只余下了柳梦龙、许春菊,和老丐化自己三人,与玉竽妃子罗碧云相对而立。
  神乞纪善见柳家庄众弟子,在自己挥手之下,立即纷纷离去,心中甚喜,忙走近玉竽妃子,晃晃蓬头脑袋,装得很亲切的一笑,说道:“难得芳驾光临,柳家庄生辉不少,能否请先入庄内,容我们一尽地主之谊?”
  玉竽妃子微微一笑,道:“冒然造访,内心已是感到万分不安,怎么好再打扰几位呢?”
  神乞纪善则又晃了晃脑袋,呵呵一笑道:“老丐化已久闻大名,今日能得会晤,足慰平生,只恐招待不周,尚祈海涵。”
  说完话,拱手肃客。
  玉竽妃子略作沉思,又微微一笑道:“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语毕,随在神乞纪善身后,向谷外庄院中走去。
  许春菊虽然在陕西长安东门慈云寺雁塔夺宝时,见过玉竽妃子罗碧云,但当时所处立场不同,并未交谈过,同时也不知道她心慕于芩波,还答应赠图给他,所以对这女魔头,突然柳家庄寻找于芩波的企图何在?也难推想出个中原因。
  柳梦龙只是默然走在最后,心中疑实重重,他百思不解,纪老伯何以要对这横行江湖的女枭,如此多礼?实在有些奇怪!
  但他从小就是尊敬纪老伯的,信服纪老伯的,知道他处事谨慎机智,决不会有错,所以,今日之事,他也完全信赖他。
  出了谷口,走若一盏热茶工夫,已到庄中,入大厅之后,柳梦龙抢几步,到了自己所住的房间门边,伸手撩起垂帘,把玉竽妃子、神乞纪善和许春菊让入房中。
  柳梦龙刚让三人在房中的红漆太师埼上坐下,垂帘起处,走进来一个十三四岁的青衣童子,手托茶盘,面含微笑,先送给玉竽纪子一杯茶后,又依次托着茶盘,送给了神乞纪善、许师叔和师父各一杯,然后伴身师父身侧,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细语。
  柳梦龙一听面上颜色登时一变,目射精光扫了玉竽妃子一眼,但随即又缓和了下来,装得若无其事。
  玉竿妃子端过热茶,朝茶杯里看了一眼,顺手放在木几上。
  神乞纪善微微一笑,却把手中的一杯热茶仰面喝干,放下茶杯只笑问道:“罗令主芳驾能临柳家庄,可单是为了找我义孙于芩波么?找他究有何事?能否告诉我老叫化?”
  玉竽妃子陡的响起一阵银铃似的娇笑,答道:“两月前,他单身只剑,夜入景天观,想盗取锁龙楼中所藏放的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不料他进入锁龙楼不久,即被门中弟子发觉,要围楼拘捕,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竟冒奇险,放他逃走,临别时我和他说……”
  说什么?她没有讲得出来,同时,这位平日豪情奔放的女魔头,这时突然流露出儿女情态,晕荡双颊,垂头含羞,不再说了!
  她这种神情,老丐化心中虽然是雪亮,但柳梦龙、许春菊两人却是双双吃了一惊!
  尤其是许春菊,想到在清风破刹,联手抵敌离魂羽士易春年,和一路到长安城,以及雁塔夺宝时,婉倩、婉玲两姐妹,似都对于芩波怀有好感。尤其是婉玲这小妮子,最近对于芩波的思念,已是日深一日,好在此时,她不在场,否则,她看到这种情形,皆不知要如何难过!
  她正想至此,神丐纪善又笑笑着说道:“五指峰相距柳家庄,路遥千里,罗令主能不畏辛劳,拨驾前来,定非只因向波儿说几句话,究竟何事?不知能否据实相告?老丐化当可为他作主。”
  玉竽妃子听得一怔,道:“老前辈,还是要他出来的好!”
  神丐纪善没有理睬她这句话,只是面色微变,说道:“罗令主何必以谎言相欺,你来此的目的,是不是携带着一件重要的东西,要送给于芩波?”
  玉竽妃子面色陡变,道:“于芩波到底来了柳家庄没有?”
  语毕,霍然离座,秀目中登时射出两道异光,逼在老丐化脸上。
  神丐纪善答道:“景天观承蒙你援手波儿,老丐化十分感激,待他来庄之后,我定要他当面叩谢……”
  玉竽妃子倏然欺身,到了纪善面前,星目中异光电闪,急忙截住他的话,道:“什么?他还没有来柳家庄?那你们为什么要骗我?”
  柳梦龙看她神情紧张,知道事情已很严重,怕她在急怒之下,出手伤了纪老伯,赶快离座,一面运功戒备,一面说道:“不错,于芩波并没有来我这里!”
  玉竽妃子满脸忿怒,转面答道:“他真的没有来么?”
  柳梦龙道:“你如不信,尽管搜査好了。”
  为了应变,这时候神乞纪善、许春菊也全都起身离座,静室中空气紧张,似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突然,玉竽妃子一脸的愤怒之色,变成了满面幽怨愁苦,黯然一声凄叹!缓缓的退回原位坐下,目光掠过许春菊、柳梦龙,最后落在神乞纪善的脸上,幽幽说道:“那他到那里去了呢?我到慈云寺雁塔广扬去找过他。每一具尸体我都看过,并没有他,难道他又到五指峰冒险盗图去了么?”
  柳梦龙、许春菊两见她神清忽然变得凄婉,倒是大出意外,但也因此,对她来找于芩波的心意,已了然不少。
  神乞纪善对玉竽妃子的神情突然转变,倒未诧异,但听她说于芩波是否又到五指峰冒险去了的一句话,却是大吃一惊!忙道:“罗令主,要是他果真重去五指峰,那又该怎么办呢?”
  玉竽妃子一拾头,冷哼一声,道:“凡是在江湖中行走的朋友,大概都知道我们逆阴赤炼门中的规矩,只要进入了景天观,那是入时容易出时难,前次要不是我甘冒奇险放他逃走,恐怕他早就没命了。如今他若真是去了五指峰,那是他自找死路,我身处豫北,教我有什么办法可想!”
  她嘴里虽是这样说,心里却凄苦已极,话说完双目中已隐隐现出一层薄薄的泪光。
  神丐纪善、许春菊俩都去过景天观,自是相信玉竽妃子所说入时容易出时难,不是在打诳语!
  他两人正在为于芩波的安危忧伤,忽听玉竽妃子幽然一声长叹,又道:“他既没有来柳家住,我又何必多在这里逗留,不管他在那里,我总是要找到他的!”
  说完话,徐徐站起身了,向静室门外走去。
  神乞纪善赶忙抢上几步,到了玉竽妃子身后,急急说道:“难得芳驾光临,小住几天再走,也许波儿近日就会来庄的!”
  玉竽妃子回过头,凄惋一笑,答道:“据我推测,他昨天没有来此,几天中也不会来的,不过,柳家庄我以后会常来!”
  说罢,秀肩微晃,人已出了静室,飘身在大厅中
  老巧化见她身法快捷无伦,心里虽然一惊,但他不能眼看着送进门来的勾魂谷地形图,又被她带走,猛喝道:“罗令主慢走!请把带来的勾魂谷地形图留下!”
  喝声中如影随形,跟着玉竽妃子到大厅,同时探臂凌空一抓。
  玉竽妃子猛觉自己背后,好像起了一股无比吸力,整个身子几乎被吸了回来。
  无奈她到底是一位江湖中成了名的人物,武功已臻妙境,当下猛一纳气,功运双足,人就像被钉在地上似的,老丐化这凌空一抓,竟没有把她抓到。
  等他想再度出击时,玉竽妃子已转过娇躯,秀面上泛起一阵阴森森的冷笑,纵竽当胸,说道:“纪老前辈,乘人不备,暗施杀手,说出去不怕贻笑江湖么?我念在你是于芩波的义祖父情份上,暂时放过你,以后,可就难说啰!”
  话声甫毕,一飘身已到了大厅之处,接着一纵身,上了屋面。
  等神乞纪善、柳庄主、许春菊等赶出大厅时,突闻一阵袅袅竽音从空中飘来,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婉转动人,如泣如诉,百折千回!
  许春菊听那竽声,越来越觉凄婉,直如孀妇夜泣,肠断深闺,不知不觉间已受那凄婉的竽声感染,两行泪水,顺颊直流。
  转面看柳庄主和站在厅前院落中的不少弟子,也全都在泪若泉涌。
  只有神乞纪善没有流出泪来,但他脸上神情,亦是充满着黯然感伤,看样子也是不能支持太久,就快要受竽声感染,流出眼泪来了!
  所幸那幽凄的竽声,逐渐远去,徐徐消失耳际!
  饶是如此,柳梦龙等也足足过了一盏热茶的工夫,方泪住神清。
  神乞纪善叹了口气,道:“江湖中言传,逆阴赤炼门中的凤旗令主玉竽妃子罗碧云,不但武功已臻妙境,且一只玉竽,也吹得出神人化,今日一闻,果然不假。赤炼蛇妇章月云罗致到这样的人才,难怪她要横行江湖,肆无忌惮了!”
  许春菊点点头,正要答话,还未来得及出口,柳梦龙似想起了一件事,突然抢先向老丐化问道:“纪老伯,你老人家什么时候又收了一个义孙,他是何人之子?长得怎样……”
  话犹未了,许春菊又接着说道:“于芩波虽然和我相处过一段时期,但并不知道是纪老伯的义孙,他究竟是什么人的儿子?”
  神乞纪善听两人这样一问,枯瘦的面上,登时荡上欣慰笑容,说道:“我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来了两天,也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们,于芩波是何人之子,说出来两位定要大吃一惊。”
  “哦——”许春菊轻应一声,说道:“那么,老伯就请快说吧!”
  神乞纪善先晃了晃头,然后满面兴奋,说道:“他就是老丐化义女于沁兰的儿子……”
  话犹未了,柳梦龙陡的一探右臂,抓住老丐的左手,神色惊异,急道:“纪老伯,此话当真?”
  老丐化又晃晃头嘿嘿一笑,道:“我几时跟你说过假话?”
  柳梦龙一松抓住纪善的右手,急道:“老伯、春菊,请随我来!”
  话音落,人已翻身下了大厅阶台,领先往庄外如飞而去。
  他这突然的举动,使神乞纪善、许春菊双双吃了一惊,相对望了一眼,一纵身两人并肩尾随而去。
  柳梦龙领着老丐化、许春菊,直赴庄后幽谷,三个人的轻功,本已全臻上乘,再加上心情紧张,是以,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已到了幽谷石室。
  柳梦龙当先抢入右边的石室中,虎目一扫全室,不禁大惊,只见室中空空,那青衣少年的踪影已经不见。
  到这个时候,老丐化、许春菊两人,还没有搞清柳梦龙把自己带入石室,究竟为的是什么事情。
  老弓化性情较为急躁,见柳梦龙神色凝重,呆立室中一语不发,心里已经忍耐不住,晃着脑袋,问道:“贤侄,看这几间石室,好像是令师如意道长坐化之处,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柳梦龙点点头,凄然一声长叹,道:“玉竽妃子没有弄错,于芩波确实已逃来了这幽谷中,只是现在他又走了!”
  “哦!”老丐化惊应了一声,道:“果真是他受了伤,逃到这里来了?”
  柳梦龙又忧然的点点头!
  于是,他把昨天于芩波受伤逃入石室,自己如何替他疗治伤势,如何亲自为他送饭的详细经过情形,向老丐化、许春菊说了一遍。
  许春菊哦了一声,道:“原来这样!难怪这两天来你神色匆忙,我问庄中弟子,是不是庄中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全都说没有,再问庄主何以心情有异,行色匆忙,他们全都摇头不语,我正为这事感到奇怪,想找个机会问问你,可是就没有办法和你碰面。”
  柳梦龙道:“我就是为了那少年的面貌似很熟悉,问他身世来历,他又只字不吐,但自己搜尽枯肠,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因而苦恼了两天!”
  稍顿又道:“直到刚才纪老伯说出,于岑波是沁兰的儿子,才使我登时想到那青衣少年就是于芩波,因为他的长相,确实是乃母所脱之壳,令人惋惜的是,等我知道他是沁兰的骨肉之后,他又走了。”言下不甚伤感!
  神乞纪善看他神色感伤,忙劝慰道:“到柳家庄,是我教他来的,我已把他母亲与凤仪的关系告诉了他,所以,据我推测,不久他还是会要来的。你也不必过于忧伤,只是他见你之后,如何矢口不言他的姓名身世,这倒颇为难解。不过,事已至此,我们急也无用,还是先计议如何去通安驿救凤仪要紧。”
  柳梦龙见神乞纪善,又提到去通安驿营救凤仪,猛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原本就颇为伤感的脸上,又荡上一层忧苦的云翳,望着纪善道:“劣女婉玲,不听教言,昨夜已偷偷离庄,去救她母亲去了……”
  神丐纪善、许春菊闻再同时一惊,春菊急道:“你怎么知道的?”
  柳梦龙道:“适才我们在庄中静室时,那敬茶弟子,附耳告诉我的,同时她离庄不远,就遭遇到强敌,如今生死未卜……”
  神乞纪善未待他的话说完,插嘴道:“何以见得婉玲遭到强敌?”
  柳梦龙道:“在玉竽妃子现身前不久,我在幽谷溪流中捞起了她一件血衣。”
  说完话,探手入怀,取出婉玲平日所穿的沾满血迹的白绫长衫,交给纪善,父女情深,他一见血衣,眼眶陡的一红!
  纪善接过血衣,看了一阵,又交给许春菊,许春菊仔细一看,果然是婉玲平日最喜爱穿着的那件白绫长衫,心里也是倏然感到一阵难过。
  但她觉得奇怪的是,玲姑娘既是要去通安驿救她母亲,何以会穿这件平日在家中所穿用的长服?
  心念及此,一面把满染血迹,且被溪水浸湿未干的白绫长衫,挟在胁下,一面说道:“据我想,玲姑娘既是要去救她母亲,必然是疾服佩剑,决不会穿这件平日家中所常穿用的长衣,但这件衣服又确实是她的,其中必有蹊跷!”
  神乞纪善、柳梦龙均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都认为她推想的很有道理,但这件长衫何以会沾满血迹,被掷在幽谷溪水中,其中原因究竟何在?一时却想不出来。
  石室中经过一阵静寂,老丐化方开口说道:“事情越来越紧促、棘手,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还是回庄中去,详加计议,如何去通安驿营救凤仪,如何找回婉倩、婉玲姐妹!”
  语毕,当先出了石室,一眼看到外间石壁上悬挂着的如意道长的绣像,赶忙抢步供案前,恭恭敬敬的倒身下拜,朝绣像叩了三个头,许春菊也上前拜了三拜,三人一同离了石洞回到庄中。
  再说于芩波,自服过柳庄主给他的玉真回生丸后,腹内伤势,自觉已经好了许多了。
  只是他感觉到,人家对我这样好,不但赠送灵丹,为自己疗治伤势,且一日三餐,都是他亲自做好送来给我充肠果腹,我连姓名、来历都不愿告诉他,想起来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但为了当今江湖之中,人心险恶,正义全无,坏人到处皆是,尤其是逆阴赤炼门中的党徒,遍布天下,万一告诉了人家真情实话,若遇上好人,还不打紧,不幸遇上了坏人,轻的又要惹来麻烦,重的可能要招到杀身横祸,所以只好矢口不言,是为上策!
  心念及此,他虽觉得有些愧对这替自己疗治掌伤,和送饭给自己充饥的人,但为了自身之安全计,也不得不如此了!
  突然,他又想到,眼下腹内伤势已好,我还逗留在此作其?不如乘此人不在之际,我偷偷溜出石洞,离开这幽谷,遵照义祖父的话,到柳家庄去投奔柳庄主夫妇,请他们助我一臂之力,再上五指峰,盗得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学得一身绝技,去勾魂谷探得母亲的真实下落,以尽人子之道!
  他一想到母亲,一个悲惨的回忆,又闪电般掠过他的脑际,两颗泪珠夺眶而出。
  悲惨的往事,又激起他人子之孝心,于是,他就在柳梦龙提着食盒走去后不久的当儿,他徐徐站起身子,背上行囊宝剑,走出石洞,循着谷道,往谷口走去,想经谷口,离开这个幽谷。
  那知,他刚刚走到可以目及谷口之际,一眼看到谷口处,集结了许多人,而旦其中还隐隐可见一个全身红衣的女子,心头不禁猛然一震,暗道:“自己所想,果然不错,如今武林中就很少有好人,那红衣女子,分明是逆阴赤炼门中的人物,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那替我疗伤送饭的人,看来似很仁慈和气,没想到竟是与逆阴赤炼门,同是一丘之貉,好在自己没有把姓名来历告诉他,否则还真不知道又要遇到什么麻烦呢!”
  心念及此,赶忙转身,又奔回石洞,极目一望,相距谷口已经很远,再俊目流波,向四周搜望一阵,只见峭壁对峙,寂静已极,毫无异样,这才放下了心,抬头一望,见停身处的这面峭壁之上,不但有些伸空苍松,而且垂藤如链,足可把藤攀松而上,逃出幽谷。
  于是,他当下把真气纳入丹田,抱着掌伤五脏,尚未痊愈之身,施展绝学,就从奇洞顶上,贴着石壁,把藤攀松,缓缓而上。
  开始一段时间,由于峭壁上垂藤密布,苍松很多,倒没有什么困难危险的感觉。
  那知,愈接近峭壁顶端,垂藤苍松愈是稀少,困难渐生,于芩波心里不禁有些慌张,腾跳不止。
  不过,他究竟是经过一代名师指点,武功颇有造诣的少年英侠,赶忙停立在一株伸空的松树枝桠上歇息一阵,定了定神,然后展开“壁虎游墙”的绝顶轻功,继续往上爬去。
  可是,他忘记了自己五脏曾经受过重伤,尚未痊愈,攀游了一阵,已觉功力无济,同时垂藤松树,已愈法稀少,要完全凭自己内功,把双手双足贴在壁上,缓缓爬游,这样更是消耗真力不少。
  又咬牙游了三四丈,头上已冒出颗颗黄豆大小的汗珠,看样子已是再难支持!
  正在他愈游愈觉困难,全身开始颤抖,眼看把持不住,只要贴壁手足一松,就要跌落谷底,粉身碎骨,危在俄顷之际,突然眼前红影一闪!
  于芩波明月峰十余年埋首苦学,内功全得曾师祖于吉上人真传,虽然身处绝境,但神智靠着精湛的内功支持,还是极为清醒,定睛一看,见是一条淡红色的丝巾,从峭壁之顶,垂落下来。
  抬头一望,那丝巾直达壁顶尖端,似不知有多长远,心中陡的转忧为喜,喃喃自语道:“我于芩波,又再一次死里逃生啊!”
  话完,左手掌潜运功力,紧贴峭壁,右手探臂一撩,快逾闪电,一把将那垂落下来的淡红丝巾撩住,用力扯了两下,见丝巾纹风不动,知道顶端已经拴住,这才将左手及双足,一并离开峭壁,四肢扯住丝巾,缓缓而上……
  足足有一顿饭的时间,才到峭壁之顶,双足踏住实地,俊目一扫四周。
  在他想来,这条陡然泻下来的红色丝巾,定是一位心地善良的武林高人,掷下救了自己一命,如果这位救命恩人尚未离去,当要向他面谢救命之恩。
  谁知,壁顶之上,只有风吹树啸之外,那见半条人影,这条淡红丝巾,就是拴在一株双人合抱的古枝之上,他双目凝神,望了这株参天古松一阵,心中甚是奇怪,一种幻觉,潜入脑际,暗道:“莫非自己是为仙人所救……不过,仙法无凭,究属无稽……”
  突然,他想起曾师祖在世之时,曾时常对自己训及,江湖中有一种仁心侠义之士,专在暗里做舍己救人的事件,事成之后,不但不愿意接受人家的报酬,且连自己的庐山真面日,也不愿让人一见。正如在长安广来客栈时,神行乞女万缈香遭査子玉的赤炼蛇镖击伤,我与玲妹妹正把离魂羽士易春年找来,请他为万缈香疗伤,那知在我们尚未赶回客栈之前,万缈香已被南海紫竹到慧慈大士的女弟了,用武林中的无双神药,将她救好!
  不过,凡是这种仁心侠义之士,均是身怀绝技,无论智谋、武学,处处都是高人一等,你要想找到他一报救命之恩,谈何容易!
  想至此处,才恍然大悟,今天自己就是遇上了这种江湖异人,才得保全性命。
  恩人既已离去,我久待此处,也是无用,不如遥天拜谢一番,心中也觉安然!
  心念既决,赶忙倒身下拜,遥向西方叩了三个头,才站起身子,往西北方从容走去。
  一连翻过三座山峰,眼下已是官道,他一见官道,赶忙加快脚步,一口气下了山峰,上了官道,才又放缓脚步,往前行进。
  他一面走路,心中一面在想着两件事,那放下丝巾救自己一命的人究竟是谁,会不会也是慧慈大士的女弟子?
  柳家庄到底在什么地方?如果找不到柳家庄,又怎么办?
  他愈想愈急,顷刻之间,心中填满了苦恼,一路上连头都不愿意抬起来!
  突然,一阵得得蹄声,响自身后,他听蹄声来得急促,心头不由得一震,转脸望去,只见中原二珠老大林雪鸿扬鞭纵马,飞驰而来。
  官道左边,是一道连绵数十里的山脉,右边是一条小溪,溪那边是一片一望无涯的川野。
  溪畔绿柳深垂,迎风飞舞,淙淙水声,清脆悦耳……
  林雪鸿放马如飞,直对于芩波背后撞去,距于芩波仅有三尺左右,陡的一带马头,向右面偏去。
  于芩波在太白山清风禅寺小僧觉云口中,已得悉林雪鸿是个淫荡无耻的女子,本已极为痛恨,如今见她纵马直向自己背后冲来,更是怒火陡炽,本能的身子向右一让,右掌平推出去。
  掌风出手,正好林雪鸿勒缰转马,一个马头适好迎着他的掌风。
  于芩波本知她纵马撞来,是故意相戏,愤怒之下一掌拍出,是自己生命中潜在的本能作用,而且势在意先,待他警觉不对时,掌力已经吐手而出,又因双方距离太近,收势那里还来得及,这一厉掌,正击在健马左脸之上……
  健马正在狂奔急转之下,本已急喘呼呼,骤受一掌猛击,那里能承受得了,但闻一声悲吼,前面双足一软,向地上栽倒。
  “哎呀——”林雪鸿惊叫声,人从马背上往前直摔下来!
  于芩波来不及思索,一上步双臂疾展,把林雪鸿一个娇躯接住。
  不知她是早存作弄之心?还是无意?玉臂疾伸,一把搂住于芩波的双肩,娇喘连连,吐气如兰,面现娇嗔,叫道:“你这人怎么搞的?”
  于芩波急把她的娇躯放下,道:“路这么宽,别说是一匹马,就是三匹马儿并行,也能过得,谁要你走路不张眼,直往我身上撞?”
  林雪鸿莲足虽然已经站在地上,但两条搂着于芩波的玉臂,却未松开,且比前搂得更紧,双颊绯红,星目含水欲滴,斜睇着芩波,笑道:“你这人真不讲理,更没有良心,人家都快吓死了,你还要骂人家,太不懂怜香惜玉!”
  于芩波一怔,知道她是故意放刁,冷然答道:“你追我来干什么?”
  “哟——”林雪鸿娇哟一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追你来的?”
  语率,松开搂住他双肩的玉臂,退后一步,秀而上泛起一层薄怒。
  于芩波一怔,暗道:“是呀!这条路又不是我于芩波家里的,怎么知道她是追我来的?”
  思毕,一时间呆立当地,答不出话来!
  林雪鸿见他那两呆立当地的傻像,忍不住“嗤”的一笑,脸上怒容顿敛。
  由这一笑,于芩波已看出她在强词夺理狡辩,故意取闹,一沉面,说道:“不是追我来的,那就好了,在下尚有要事缠身,告辞了!”
  说完一转身,举步就往前面走去。
  林雪鸿猛的抢到前面,拦住去路,冷冷一笑,道:“你打死了我的马,难道说就这样一走了之么?”
  于芩波又是一怔,转头望去,果见林雪鸿所乘的健马,口鼻间鲜血直流,倒地死去,不由得心生歉疚之感,过了一会说道:“我赔你好啦!”说完话,转身又走。
  林雪鸿陡然一上步,喝道:“要赔就赔来?如何又要走?”
  说话问,探臂一抓,于芩波青缎劲装上衣钮扣,被她一下扯断两颗。
  于芩波心头火起,闪身一招“两剪秋风”,横劈过去。
  只听林雪鸿冷哼一声,秀目一闭,不避掌势,反向他身上扑去。
  这一下,不但使于小侠大出意外,而且还使他大吃一惊!急收掌势,向旁一闪,怒道:“你真是想死么?”
  林雪鸿一下扑空,睁开眼睛,咯咯一笑,音极淫荡,笑毕说道:“我要是真的死在你的怀中,死而无憾!”
  说完话,又是咯咯一阵荡笑。
  于芩波气得剑眉倒竖,厉声喝道:“我不是心印孽僧,少和我来这套,如再无理纠缠,我真要下杀手了!”
  林雪鸿听他这几句话说得颇富稚气,爱怜之心,愈发加深,不禁幽幽一声长叹,双目中现出一片泪光,凄然说道:“你怎么这样讨厌我?要知道我救了你一命!”
  于芩波道:“你救我……”
  话未说完,林雪鸿接道:“难道我救错啦?”
  其实,于芩波听她提到救自己一命之事,本想按捺住心中怒火,向她说几句感谢之话,并答应她到前面镇上买匹健马赔她了事,以求脱身。谁知,自己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却截住接着说了一句使自己又觉生气的话,禁不住怒火又炽,心想:“这种女人,多理无益,干脆和她硬到底,看她能把我怎样?”
  心念既决,忙道:“当然救错啦!你要不救我,我早就碎尸百丈峰下了,当可摆脱人间所有烦恼!”
  林雪鸿听得一震,缓步走近他跟前,脸上爱怜横溢,星目中含泪欲出,凄婉一笑,道:“你怎么能够这样说呢?亲恩并日月,难道你忘了在勾魂谷中生死不明的母亲?”
  这句话,果然感动了于岑波,心鼻陡的一酸,两行清泪,顺腮而下,低声道:“就是因为找不到勾魂谷,无法探悉到母亲生死下落!替她老人家报雪这血海深仇,所以我才想……”
  林雪鸿未待他的话说完,忙截住微微一笑,道:“傻弟弟,快不要有这样的想法,今日已有人把勾魂谷地形图,送来柳家庄,可是你又走了!”
  于芩波听得心头猛然一震,圆瞪着一双俊目,呆呆的望着林雪鸿,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林雪鸿再移莲步,走上两步,扯出胁下丝绢,替芩波拭擦去脸上泪痕,微微一笑,这一笑,笑的很仁慈,说道:“你在惊讶我叫你弟弟么?我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至少要比你大三岁,正好做你的姐姐。再说,你纯厚老诚,心洁如玉,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虽然极喜欢你,但我亦是人,有良知,有良能,我绝不会以残花败柳之身体,来污你璧玉无瑕之体,弟弟,你尽管放心好了,今后一切我会帮助你。”
  她这一席话,听得于芩波疑信参半,木然的点了点头,道:“你说今天有人把勾魂谷地形图送来柳家庄,我却走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雪鸿目光向四周一扫,道:“官道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何况天色已经不早,我们到前面镇上找家客栈歇下,我慢慢再告诉你吧!这个中详情说来话长着呢!”
  于芩波先点了点头,然后转面望着躺在地上死去的马,道:“也好,我到前面镇上买匹健马给你!”
  林雪鸿摇头一笑,道:“一匹马算得了什么?谁会真的要你赔,不过让它死在路中间可不行,快帮我忙,把它拖下溪水中去。”
  两人把死马,拖至溪水中,各整了整劲装,往前赶路。
  走到红日西沉的时候,果然来到一个小镇。
  这小镇名叫“牛头汾”,因镇街左面有一条形如牛头的小河,故而得名,镇虽不大,总共不过百来户人家,但由于位处官道,也还算得热闹。
  林雪鸿在镇上找到一家叫“鸿福馆”的客栈,这客楼红砖墙,绿色瓦,朱漆大门,里面客商拥挤,看来是这小镇上最大,生意最好的客栈了。
  林雪鸿先向客桟里扫了一眼,转面望着芩波一笑,说道:“弟弟,我们就在这家客栈,找两间房间歇下好么?”
  于芩波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刚刚跨进客栈大门,迎面走出来一个身着蓝绸长衫,年若二十二三岁、文质彬彬的俊美少车。
  蓝衫少年见两人进来,两道冷电般的眼神,盯了于芩波一眼!
  于芩波暗暗一惊,忖道:“这人何以要用冷眼对我?”
  心念转动之间,不禁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眼,这一留心更感惊骇!
  但见来人长衫粉履,帽带飘摇,星目朱唇,气度虽然不凡,但举止却有些忸怩作态,而且这人的面貌好熟,似在那里见过,可是陡然之间,又想不起来。
  等他想再仔细看他一眼,以便追思他到底是谁时,蓝衣少年已擦身而过,迳往客栈门外走去。
  这时客栈里已迎来一个店伙计,笑道:“两位要住店?”
  林雪鸿点点头,答道:“要两间清洁宽大的房间。”
  店伙计连连躬身,脸上满堆笑容,道:“有、有,两位请随小的来。”
  林雪鸿娇容如花,款移莲步,轻摆柳腰,朱唇含笑,经过客栈大厅时,只看得几十个旅客,一个个目蹬口呆!
  店小二带着两人,穿过前进大厅,又过一重庭院,到一处跨院的小圆门前,回头对林雪鸿笑道:“这是敝店中最好的一所跨院,闹中取静,布设雅洁……”
  说着话,推开两扇木门,当先而入。
  林雪鸿仔细的打量这所跨院,果然十分幽静,四周用青砖砌成了一堵围墙,独成一所院落,院中树木成荫,花香醉人。
  再缓步走进房中,看室内布置也甚是清雅,明窗几净,纤尘不染,转身向店伙微微一笑,道:“很好!”
  店个二见客人满意,心中甚喜,忙哈腰笑道:“两位可要吃些什么?请随时吩咐,小的马上送来。”
  林雪鸿道:“先送两客酒饭来,再有事情,我自会叫你。”
  店小二弯着腰,连连称是,退出房间,往跨院外而去。
  店小二走后,林雪鸿转面指着对面上房,笑道:“波弟,你就住对面那间吧!”
  于芩波点点头,一转身正想举步到对面上房,忽然想起一事,忙又转过身子,道:“你不是要告诉我,有人送勾魂谷地形图到柳家庄来找我的事情呜?”
  林雪鸿笑意盈盈,上前两步道:“晚上时间长着呢!吃过晚饭,我慢慢的告诉你吧!”
  说话间,自己已解下背在背上的包袱长剑,放在床上。
  于芩波依言走进对面上房,见室中除了西面的墙壁上多开了一个窗户之外,其余与林雪鸿所住的房间完全一样。
  他解下行囊宝剑,独自在房中呆坐想了一阵心事,突闻门外有脚步之声,步法沉重不像是林雪鸿,心里正自微微一怔。
  但门帘启处,走进来的却是刚才领自己来这所跨院的店小二,这才把一颗微怔的心,平静下来,望着小二,泛起微微一笑。
  店小二见客人先向自己一笑,这就只乐得心花怒放,脸上堆满笑容,道:“爷,晚饭已经送上,请过那边去用吧!”
  话说完,哈腰走入房中,燃起桌上的银座油灯,躬身退出。
  于芩波随店小二身后,分出上房,见厅屋及林雪鸿房中都已燃上灯光。于是,他经过大厅,撩起林雪鸿房门深垂的门帘一看。
  只见房中朱漆八仙桌上,摆满了佳肴,雪鸿正在捧壶斟酒,一见芩波,俏然一笑,道:“波弟,快请坐下陪姐姐喝一杯。”
  于芩波摇摇头,道:“我根本就不能喝酒,恕我不能奉陪对饮。”
  林雪鸿嘴角又浮现出一丝俏笑,道:“在江湖中走动的男女,不能喝几杯还行,波弟,快坐下来吧!”
  于芩波为了要迅速的在她口中探出,究竟是什么人把勾魂谷地形图送来柳家庄?这柳家庄到底在那里?也就只好无可奈何的微一颔首,进入房中,在八仙桌上与林雪鸿相对坐下。
  林雪鸿捧杯敬酒,于芩波意兴索然的喝了两杯,雪鸿再要敬他一杯,他却面现难色,拒道:“我实在是不会喝酒,两杯进肚,已觉有些醉意,你看我的脸都红了!”
  林雪鸿嫣然一笑,斜瞥芩波,灯光下果见他面上泛起一层晕红,更增加他无比的俊美……
  她立即垂下头,但这并不是羞涩,而是因视觉所引起的冲动。于芩波那绝世的俊美丰神,使她的心灵起了抖颤!动荡!
  
  第十七章
  林雪鸿本是个淫娃,能和心印和尚胡来,见了这等丰神俊逸,玉树临风的少年人,那会不心旌摇摇呢?
  当下她美眸睇睐,荡笑一声道:“波弟,一位武林豪汉,堂堂伟丈夫,这点酒又算得了什么?来,姐姐再敬你三杯。“说着先自行干了一杯。
  于芩波只好勉强干了一杯,他实在不胜酒力,可是想想被査子玉丢下绝崖,靠她们师姐妹,那还有命在?
  正是所谓:我有功于人不可念,而过则不可不念;人有恩于我不可忘,而怨则不可不忘。所以在林雪鸿的劝酒之下,他终于饮了三杯。
  那知三杯下肚不久,只感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四周景物在不停地盘旋,一股无可名状的热力自丹田上升,以致使其视野内一片绛红色,人儿如玉,笑靥似花,人类最最原始的大欲狂涛向他卷来。
  于芩波自出道以来,这种桃花障阵仗固是经历不少,像今天这情景却是第一遭。
  但是,他为人光明磊落,心地纯洁。当年在于吉上人身边所受之严格熏陶,非一般人可比,在他那心底深处,仍有一线礼教力量鞭策他,使他不致坠入魔障。
  然而,林雪鸿食髓知味,是此中高于,对付某种男人,须在酒菜中放下多少“好合散”,都能恰到好处。
  尽管于芩波毅然地离座,吐字不清地道:“林姑娘……我是实在不成……你要多原谅……时已不……不早……我必须回屋休息了!厚意隆情……容当后谢……”
  说着就离桌摇晃着往外走,而林雪鸿却噙着一抹笃定的荡笑坐着未动,心忖:我看你能不能走出这个房间。
  真正是清官难逃滑吏手。于芩波终于支持不住,先是扶抱门框,继而两腿发软,顺着门板滑倒地上。
  只不过,林雪鸿一蹴可及,玉腕轻舒地揽住了他的身子,托超来莲步轻移,边走边打量着这块嘴上之肉,美眸中跳跃着烈焰,似要喷出来了……
  现在,于芩波已躺在术上,而且已被她脱去了外衣,只剩下内衣裤了,而她自己,也娇喘吁吁地自行宽衣解带,在她的心目中,心印和尚只不过是解决大欲的一头野兽,不知体贴,更不懂温存,须知男女之事,毕竟不同于禽兽间的那种本能的抒泄。
  眼前的人儿,才是她梦寐以求的真正面首。
  就在这罗衫已褪,只有亵衣的当口,一个人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当她看到这阵仗时,一向纯洁天真的周雪雁不禁“啊”了一声,莫知所措地塑在当地。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对男女间的事,大多似懂非懂,而正派的少女,在成亲之前也不会去问别人有关这羞人答答,难以启口的事儿,但荡女则不然。
  周雪雁其纯洁有如白纸,对男女间的事也是一知半解,只是这种与生俱来的大事,只要你到了适当年纪,自可就所见所闻,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地去理解。因而,这事儿往往是无师自通的。
  林雪鸿打惯了“野食”,她的师妹似乎也知道一点,却不便管师姐的事,但被亲眼闯见,却还是第一遭,不由恼羞成怒,一脸杀机地道:“揭人之短,你……你居心何在?”
  周雪雁自然不是有心的,她们师姐妹一路驰来,由于在山道上走上了岔路,小师妹追出数十里没见师姐的影子,再一问路上的樵、农,都说没有看到一女郎驰马路过,这才知道自己进入了岐路,只好退回原路。
  因而,这么一耽搁,待她入镇找到了师姐,在时间正好就遇上了这旖旎风光。
  周雪雁呐呐道:“师姐……小妹我……我绝非有意……只是因为走入岔路……不见了师姐……又折回数十里……到现在才打听到师姐落此店中,没想到师姐在这儿和他……”
  “什么和他?我和他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步步进逼,得理不让人。周雪雁一向以师姐马首是瞻,那敢反驳?明明师姐要作那事儿,却瞪着眼说谎,她对这位师姐不免大起反感。
  周雪雁急得淌下泪来,道:“师姐……小妹并未看到什么……我……我这就出去……”周雪雁向外疾退,林雪鸿十分淫毒,师妹扫了她的兴,不由恨极,跟出屋外,一掌砸出。
  周雪雁本能地闪避开去,林雪鸿怒声道:“好哇!你的翅膀硬哩!居然敢反抗我!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道行……”
  周雪雁淌着泪央求道:“师姐……小妹那敢反抗师姐……这只是师姐误会罢了……”
  “啪”地一声,肩上挨了一下,周雪雁退到墙边,虽未受伤,却是火辣辣地作痛。
  林雪鸿狠狠地道:“小鬼头!你以后再管师姐的事,我可不会轻饶你……”
  周雪雁默默抚摩肩胛流泪,都因自幼失怙而投入师父“珍珠太婆”贺兰君门下,而师父见背之后,就全听师姐的了。
  师姐行为失检,她是个聪明的少女那会不知道,但自己六亲无靠,不倚靠师姐又倚靠谁呢?周雪雁正自自怨自艾地往外走,林雪鸿气唬唬地返回内间,却不由怒声嘶叫起来。
  周雪雁停在院中,又不知师姐犯了什么毛病?
  原来躺在床上任凭宰割的于芩波已不见了,甚至连为他褪下的外衣也不见了,试想林雪鸿怎能不怒?等于是到口的肥鸭被人抢走了。
  对于这种事儿,任何人都会非常“护食”的,周雪雁道:“师姐……你……你怎么哩?”
  这工夫忽见林雪鸿自内间穿窗而出,上了屋顶,四下一张望,冷哼一声向东北方向疾追而去。
  周雪雁愣了一下,终是不放心,立即跟上屋去,眼见师姐已在数十丈之外了,忙不迭地追了下去。
  林雪鸿的轻功不差,加之前面的人挟了个昏迷不醒的于芩波,轻功虽比林雪鸿高,毕竟一个人有百多斤重,出了镇不久就被她追上了,大声道:“什么人不要脸,居然敢抢人?”
  这位长衫粉履,星目朱唇的文士放下于芩波回过身来冷笑道:“咱们两个人当中是不是有个不要脸的人?”
  林雪鸿一窒,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年轻文士漠然道:“我是于芩波的好友。”
  林雪鸿道:“你是他的朋友,总该有名字吧?”
  文士道:“我的名字对你这不正经的女人说了,不是玷辱了我的名声?你快让吧!我也懒得问你的姓名。”
  “我是珍珠太婆贺兰君的门下林雪鸿,我劝你识相点,别管别人的闲事,我和于芩波才是好朋友!”
  文士“呸”地一声吐了口唾沫,冷笑道:“朋友?如果你真是他的朋友,还用得着在酒菜中弄手脚,使他人事不醒再干这门子倒采花的勾当?我们女人的脸可真被你丢尽了……”
  此人说溜了嘴,连忙捂住了嘴。
  林雪鸿上下一打量,冷冷一笑道:“原来你也是个雌货,还有脸笑我哪!不教训你一顿,你那知本姑娘的厉害?”“呛”地一声撤出长剑,一式“天外来鸿”攻到。
  文士轻蔑地一笑,一闪而过,道:“姓林的,你不是我的敌手,识相点!快走吧!”
  林雪鸿怎会甘心把到手的人儿拱手让人,左一剑右一剑,连攻十二、三剑,人家根本不屑撤出兵刃。文士道:“再不收手我可就不客气了!”
  文士撤出长剑,一式“金刚舒臂”,“当”地一声,林雪鸿的剑被震开,门户略敞,寒芒一闪,“嗤”地一声,肩衣已被挑了个洞。
  林雪鸿大吃一惊,疾退两步,走吧?不甘心,战吧?自知不是人家的敌手,而且明知此人也是个女人,极可能和她自己的目的相同。正所谓众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此刻周雪雁早已进了来,却伏在二三十步外岩石之后,她对师姐已失去了信心,深信长此下去,必然受她的连累而步入歧道,像不久前在清风禅寺,师姐和心印和尚在那大佛顶上苟且,自己在下面,那小和尚就有觊觎她的意图,假如那和尚抽冷施袭,她早就失身了。
  而刚才,不过是无意闯入师姐屋中,就翻脸无情地砸了她一掌。想起此事,又不由眼眶一红。
  尽管,她不满师姐,这两人动手,她仍是关心师姐,但看情形,如师姐不坚持要于芩波,似乎这女人也不为已甚,是以周雪雁伏着不动,必要时才出手。
  林雪鸿狠狠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文士道:“告诉你也无妨,也好叫你死了这条心,本姑娘就是金剑门当今掌门人‘离魂羽士’易春年的弟子门竹华!”
  林雪鸿心头一凛,金剑门创自金剑老人唐浒,传至“离魂羽士”易春年,威名不减,是当今武林中除了终南山五指峰景天观逆阴赤炼派以外,极负盛名的门派,就算五指峰的逆阴赤炼蛇妇红衣女阿飞章月云本人,对“离魂羽士”也不敢太轻慢托大。
  林雪鸿也知道,金剑门的人心狠手辣,看来今夜要想自虎口中掏出这块肥肉,也不可能了。
  门竹华大剌剌地挟起于芩波道:“怎么样?想通了没有?”
  林雪鸿不出声,待门竹华一转身,突然欺身攻出“狄山飞虹”。她以为饶你是金剑门下,也休想闪过这一剑。
  得意的荡笑虽然刚噙上嘴角,而剑上距门竹华身后的“阙元穴”已不足三寸之处,万没料到,门竹华滴溜溜地一转身,这一剑擦身而过,门竹华一臂挟人,一手提剑,一撩一挽,林雪鸿如不弃剑,她的右手不断也会重伤致残。
  “当”地一声,长剑落地跳动一下,门竹华用足尖一挑,那柄长剑竟飞到十余丈外去了。
  门竹华冷冷一笑,道:“如果退回一两个月以前,我就是不宰了你也要废了你的武功,可是现在……”到此打住,扭身就走。
  林雪鸿呐呐道:“你把他抢走,意欲何在?”
  “咯……”门竹华娇笑一阵,扬声道:“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像你一样,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获得一个男人的……”
  余音袅袅,人已在数十丈以外了。
  林雪鸿猛跺脚,咬牙切齿不已。不久狠狠地离去。
  藏在岩石后的周雪雁心想:于大哥是个大好人,他不幸着了师姐的道儿,在万急当口,被此女抢走,如果这女人也不是什么正经货色,岂不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了?
  无论如何,我要设法救于大哥,于是她暗暗地跟着,而门竹华挟着一个人,奔行也不太快,周雪雁不必全力追逐也不会落后太远。
  门竹华的的确确是变了,自慈云寺中抢夺勾魂谷地形图以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天下武林精英浴血杀戮,中了女阿飞章月云的诡计,要武林同道自相残杀,以便坐收渔利,为她除去不少的障碍。
  在那次杀伐中她身负重创,几乎断送性命,若依她过去的行为,师父易春年即使不杀她任她自生自灭,伤重流血致死,也不为过,但师父仍念师徒之情而救活了她。
  就在那时,她突然觉悟,正如屠儿在涅槃会上,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样,顿悟今是而昨非,因而挟着自己一直心爱的人儿,尽管爱慕如旧却有极深的自卑:我门竹华已经不配了……淫念自不会再生。
  大约奔出七九里路,门竹华打量地形,发现一片树林甚密,不如入林先把人救醒再说。
  她的师父易春年的“百宝解毒回生丸”用途极广,虽然林雪鸿为于芩波酒中下的不过是“好合散”春药,此丸也有奇效。
  服下不久,于芩波就悠悠醒来,门竹华嫣然一笑,道:“于小弟,你醒过来哩?”
  于芩波俊目微睁一看是她,内心大是不悦,他最讨厌荡妇淫娃型的女人,而门竹华又曾以金剑逆伦犯上,虽然金剑已被乃师收回,此女终是不正,他冷冷地道:“门竹华,我怎么会……”
  “于小弟,你难道不记得哩?你是着了林雪鸿的道儿,她正要干那事儿,被我救了出来,她不甘心追来,被我击退,我为你服了家师的‘百宝解毒回生丸’才苏醒的。”
  于芩波想想的确是遇上林雪鸿强拉他饮酒才人事不省的,那女人的行为比门竹车更滥,可是,他对门竹华也无好感,道:“门姑娘,多谢援手,容图后报,小弟还有要事,后会有期。”
  门竹华暗暗一叹,道:“于小弟,我知道,由于姐姐过去的行为不检,你瞧不起我………”
  于芩波道:“在下确有俗务待办,门姑娘不必多心。”
  门竹华幽怨地道:“于小弟,姐姐自慈云寺那场浩劫之后,对人生的看法完全变了。所以你轻视我、厌恶我,我一点也不怪你的。”
  于芩波喟然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门姑娘对在下也有援手救命之恩,即使门姑娘的行为确有偏颇之处,在下也不便置喙,门姑娘不要误会,在下告辞!”
  于芩波抱拳转身向林外走去,门竹华抬抬手想招呼,终于又打消这主意。还是那句话,她目前十分自卑。
  于芩波出林奔出里许,发觉有人踪至,还以为是门竹华呢!不禁又生厌恶之念,心忖:不管你有否改邪归正,我是决定要敬鬼神而远之的。
  一念及此,立刻加快速度,他相信,如他全力奔行,门竹华是望尘莫及的。
  那知他一加快,后面的人也全力疾追,由于相差甚远,一时情急,大声呼叫,道:“于大哥……请慢一点……小妹跟不上……”
  于芩波一听这口音不是门竹华,而且这少女又自称小妹,立刻停了下来,待其奔近,才发现是周雪雁。
  于芩波虽看出周雪雁较林雪鸿正派,却以为两女终年在一起,近墨者黑,恐怕行为也不会太正派,不由皱皱眉道:“原来是周姑娘,不知姑娘追在下来此有何见教?”
  周雪雁也有点忸怩,的确,追来干什么呢?她当初本是暗中看到门竹华又自师姐手中抢走于芩波,而门竹华并未有邪念,大出她的意料。
  继而于芩波被门救醒,坚欲离去,门也未强留,她以为江湖传言实在不实,都说门竹华淫邪,今夜看来事实有出入。她呐呐道:“于大哥,由于师姐要对你不利……正好被小妹闯见……她恼羞成怒,砸了小妹一掌,那知她回到内间,你就不见了,原来被门竹华抢走,小妹由于不齿师姐的行为,以及不放心于大哥落入门竹华之手的后果,就暗暗跟了来……”
  于芩波道:“多谢周姑娘援手!”
  周雪雁秋波流转,道:“于大哥,小妹心有余而力不足,既非家师姐的敌手,也不是门竹华的对手,所以只能暗暗跟着观察,要是她也要对于大哥不利,小妹就会出手的……”
  于芩波虔诚地道:“周姑娘客气,若非你闯入宅内,在下必被令师姐林雪鸿所逞,虽非在下所愿,但是也不好见人。就此谢过周姑娘,不知周姑娘要去何处?”
  周雪雁幽怨地道:“小妹甚不受家师姐喜爱,我不想和她在一起了,所以……”
  于芩波道:“姑娘要离开令师姐?那种人远离她也是对的,但莽莽武林,人心险诈,一位年轻姑娘只身闯荡却不是办法。”
  周雪雁泫然欲泣,道:“小妹正是如此,如果于大哥不嫌小妹……”
  于芩波道:“周姑娘,你的遭遇确是令人同情,但在下琐事缠身,带着姑娘实有不便,还是先回到令师姐身边,自己处处小心点也就是了。”
  周雪雁美眸中浮起一层泪光,道:“于大哥,后会有期……”
  一个少女自有她的自尊,当下立刻含泪转身,向来路疾奔,这工夫忽闻左边数十步外有人道:“于小弟,你自管去办你的事,这位小妹妹如果真的不愿再回到她的师姐身边,就由我门竹华来照料吧!”
  原来门竹华又赶了来。
  周雪雁止步看了门竹华一眼,道:“我的师姐再坏,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门竹华笑笑道:“小妹妹,既然如此,你就回去找你的师姐吧!我可是一份好意。”
  只闻另一边有人冷峻地道:“谁知道你是好意还是坏意?”来人竟是林雪鸿。
  门竹华此刻真的变了,淡然道:“你就是这位小妹妹的师姐吧?我就是不安好心又会怎么样?”
  林雪鸿冷冷地道:“谁敢说你不会把她卖给勾栏院?”
  门竹华气得笑了起来,道:“我说这位姑娘,姑不论我门竹华还不会那么下三滥,就算会那么做,你的师妹是个会武功的姑娘,她会乖乖地在勾栏院……”
  周雪鸿道:“废了她的武功啊!”
  门竹华哂然道:“于小弟,你说说看,这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于芩波道:“常言说的好:言为心声,能说出这种话来,想必也动过这种恶念….…”
  林雪鸿更加羞怒,养熟的鸭子飞了,如今还帮别人说话,怎不恼火,但她忽然又缓和下来,眼波一荡,露齿一笑,道:“芩波无论如何?你可不该胳膊弯往外呀!再说,门竹华见武林中有名的荡妇……”
  于芩波冷战地道:“工于责人,惮于责己,我看你未必有门姑娘正派,至少门姑娘已痛悟前非,与往昔大不相同了!”
  林雪鸿以极端阴毒的目光瞅了于芩波一眼,道:“姓于的,你既然把我看得那么低,我就干脆低给你看看……”伸手入袖取出一个小紫铜管,粗约拇指,长四寸左右,向于芩波等人一吹。
  由于夜风甚大,她又是站在上风头上,于芩波的反应不谓不快,可是一个主动,一个是被动,于芩波大叫“快抢上风”已稍迟了一步。
  也可以说他要是不为门、周二女分神,原地拔起三四丈高,绝对可以避过吹出的毒烟,那淡黄色的毒烟在风中扩散极快,三人立刻都吸入少许。
  这东西叫着“三步倒”,只要吸入少许,不论功力如何深厚,三步以内就会倒下,虽不能置人于死,使人失去抗拒力,生死握在别人手中,也不过和死亡一线之隔。
  三人稍稍移动一下,摇摇倒地,尽管于芩波斜掠了五七步,仍是徒然。
  林雪鸿冶荡地一笑,盈盈如水的眸子,倾注在于芩波身上,双颊上立刻飞上两朵红霞,道:“小子,我要你变成我的禁脔,你是逃不出我的掌心的。”
  她走近看了门、周二女一眼,“叭”地一口唾沫吐在门竹华的脸上,道:“待会我再打发你上路。”抱起于芩波,贪婪而迫不及待地弯下上身去贴他的俊脸。
  “贱人!别碰他!你不配。”林雪鸿陡然一震,举目四扫,只见左前方约三四丈之处,卓立着一位,二十出头,约花信以下,姿容绝代,身材婀娜,手中捧着一个玉竿的女子。
  尽管心印和尚和五指峰逆阴赤炼门渊源极深,而林雪鸿和心印和尚又过从甚密,可惜他们苟且都极仓促,无暇谈及其他,反之,林雪鸿是应该认识此女的,她冷声道:“你是贱女人!坏人好事,你配!”
  那女子冷笑之下,衣袂不举,已到了林雪鸿面前三步之地,林雪鸿这才心头大惊,放下于芩波,又自袖内取出那紫铜筒。
  岂知这女子比她快得太多,再次一滑,她只感眼前一花,对方已扣住了她的脉门,道:“想不到这世界上还有比门竹华更下流卑鄙的女人!”
  “叭哒”一声,紫铜筒掉落地上,这艳丽绝伦的女子一脚踢出,那紫铜筒足足飞出百十丈以外了。
  林雪鸿的脸由红而紫,她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后悔也晚了。死亡本身的确并不可怕,因为它不可避免,上自王侯公卿,下至贩夫走卒,人人不免。而是它的过程可怕。“
  “留你不得,杀了你又怕芩波责我手段太狠,只好……”“啪啪”连拍数掌,林雪鸿倒地翻滚,声如兽鸣猿啼,动人心肺,她的武功已完全消失,渐渐地静止下来,只是微微颤悸不已。
  现在,这女子才自林雪鸿身上捜出了解药,那是个蓝花瓷瓶,上面写有“三步倒解药”,为免弄错,还问过林雪鸿,这才为三人服下。
  先醒来的自是于芩波,仔细一看,站在自己身边的竟是五指峰逆阴赤炼门的凤令旗主玉竽妃子罗碧云,杏眼含春地向他点头倩笑。
  于芩波呐呐道:“罗姑娘是你……我不是在作梦?”
  罗碧云道:“当然不是。”
  于芩波坐了起来,看看门竹华、周雪雁,以及在一边颤抖呻吟的林雪鸿,茫然道:“罗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儿?”
  罗碧云道:“芩波,这事儿的前半段你都知道,后来林雪鸿追来,由于你对她不假词色,极尽轻视,羞怒之下,竟吹出迷幻之毒雾把你们全部迷倒。”
  于芩波痛定思痛,心头一凛道:“罗姑娘是何时来的?”
  罗碧云道:“在林雪鸿吹出毒雾之前。”
  于芩波道:“罗姑娘为何不及时阻止?莫非也怕她的毒雾?”
  罗碧云道:“怕是怕,但要使她无法吹出,并非不可能,我主要是想看看这女人到底坏到什么程度?也好决定如何处置她?”
  于芩波道:“我们被迷倒之后,林雪鸿她……”
  罗碧云冷冷地道:“这种女人的行径,你可以猜出来的,她抱起你要进入林中,我制止了她,而且已废了她的武功!”
  于芩波又是一凛,这事果真发生了怎么办?但林雪鸿有此下场,仍是不忍,她毕竟也救过他一命。
  罗碧云道:“芩波,你发什么愣?莫非对于我的援手你并不喜欢,更不领情?”
  于芩波道:“不不!罗姑娘,我感激还来不及呢?若非你适时赶到出手,后果真不堪设想了!”
  罗碧云戏谑地媚笑道:“像那等投怀送抱的事儿,不是大多数男人所企求的吗?”
  于芩波肃然道:“罗姑娘取笑了!于某设若被她所逞,会引为终生奇耻大辱!”
  罗碧云含情脉脉地道:“波弟,姐姐也正是看出你和别的男人不同,才冒叛门及杀身大祸的大不韪,自锁龙楼中放走了你。”
  “云姐的深情厚谊,小弟早已铭记在心了!”
  “光是铭记在心还不够吧?”罗碧云深情款款地一笑,道:“波弟,这三个姑娘,你打算如何处置?”
  于芩波道:“林雪鸿已被姐姐废了武功,罪有应得,让她去吧!至于门竹华,她以前的确也十分淫荡狠毒,但小弟看得出来,她确已改过向善了。云姐的看法呢?”
  罗碧云点点头,道:“不错,证诸今夜她的一切行为,确无离谱的举措,这种人姐姐一向十分钦佩,因为由坏变好,须有超乎常人的毅力才行,我看把这周雪雁小姑娘由她照料,倒是个很好的倚靠,你看如何?”
  于芩波道:“云姐的主张很好,只不知周姑娘是不愿意?”
  罗碧云道:“咱们不妨问问她,凡事不可勉强。”她为门、周二女也服下解药,二女不久醒来,经于芩波说了经过,二女急忙谢过罗碧云救命之恩。
  只是门竹华心头骇然,忖道:“于小弟果和这逆阴赤炼门下凤旗令主交往甚密,原叫人摸不透,于小弟如此正派,怎会和邪派令主有此交情?”
  于芩波道:“周姑娘,你既然对令师姐已失去了信心,可以不和她在一起,今后跟门姑娘行道江湖,也是一个好搭档。门姑娘过去的行为失检,我不说别人也知道,但如今确已痛悟前非,如你……”
  周雪雁内心自然希望和于芩波一道,可是看看他和罗碧云的亲近情况,扪心自问,无法与人家争一口之短长,幽幽地道:“于大哥,家师姐她怎么了?”
  罗碧云冷冷地道:“由于她自不量力,想向我亮爪子,而旦居心至毒,所以被我废了她的武功。”
  周雪雁不禁一震,向林雪鸿望去,而林雪鸿躺在地上也向她望来,乞怜的口光中净是绝望之色。周雪雁道:“于大哥……虽然师姐有错,毕竟我们自幼在一起学艺,如今她已变成普通女人了……我不能不管她……”
  于芩波慨然道:“周姑娘,你师姐如有你一半好,她也就不会有此下场了!既然如此,你们师姐妹就快离开此地吧!”
  于芩波向门竹华抱拳道:“门姑娘,后会有期。”和罗碧云相偕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们一口气奔出三四十里,在一处平润的坟地中休息,在此谈话,不怕被人偷听到,罗碧云拍拍一个已倒的石翁仲,道:“波弟,坐过来。”
  于芩波坐在她的身边,已是肌肤相接,香泽微闻,少女身上的幽香和发香也阵阵袭来。
  罗碧云道:“波弟,你在想什么?”
  于芩波正在沉迷于她的幽香之中,闻言不由俊脸一红,嗫嚅道:“小弟没想什么……”
  罗碧云道:“波弟,你骗人!”
  于芩波越发窘态毕露,呐呐道:“云姐,小弟在想……人的际遇太奇妙了……想不到又在此遇上云姐……”
  罗碧云甜甜地一笑道:“好久未见,想姐姐吗?”
  于芩波道:“当然,只是小弟差一点见不到云姐了……”
  罗碧云一惊,道:“发生了什么事?是指今夜的危机吗?”
  于芩波摇摇头,道:“真是一言难尽……”说了和柳梦龙见面,遇上义祖父川中神乞纪善,甚至稍前被龙令旗主査子玉丢下绝崖之事全源源本本地说了,又道:“云姐,你今后还会再和义祖父纪善以及柳大侠等人为敌吗?”
  这问题显然不好回答,她那迷人的娇靥上立刻严肃下来,喃喃地道:“我该怎么办呢?波弟,我愿意听听你的意思……”
  于芩波道:“云姐,你如果真能听小弟的,我劝你立刻脱离邪派。”
  罗碧云深沉地叹息道:“波弟,你知道所谓‘脱离’,就是背叛吗?你知道本门对付叛徒的酷刑峻法吗?”
  于芩波道:“云姐,我虽不知道,但可以想象,但小弟想,你总要离开邪派是不是?”
  罗碧云喃喃地道:“就算我离开了那儿之后,又到那里去呢?普天下,有我罗碧云立锥之地吗?”
  于芩波激动而忘情地揽住了她的细腰,道:“云姐,你可以和小弟一起,而小弟也可以和义祖父纪善、柳叔叔等白道人物一起,共同对付章月云,甚至必要时‘离魂羽士’易春年也会站在咱们这边……”
  罗碧云的娇躯一阵轻微的颤栗,于芩波立刻收回手,道:“云姐,原谅小弟一时忘情……”
  罗碧云略感失望地道:“波弟,姐姐怎么会怪你,发乎情,止乎礼,只要你对姐姐是真心的,就是你更……”
  她终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却将上半身子斜倚过去,于芩波伸出健臂搂住了她。
  罗碧云喃喃地,有如梦呓般地,道:“波弟,你倒是说呀!你对姐姐这份情意……”
  于芩波俊脸发热,呐呐道:“云姐,在锁龙楼中蒙姐舍命相救,又杀了龙令旗主手下十大护法弟子之首‘闪电幽灵’郑长华。云姐,小弟今生今世不打算容纳第二个女子,除非姐姐你和査子玉有什么山盟海誓……”
  罗碧云捂住他的嘴,道:“波弟,我和他永不会有山盟海誓,过去由于是同门师兄妹,且是同时投靠逆阴赤炼门下,也同时被录用,比较接近;而他似也很喜欢姐姐,然而,姐姐深知此人的为人,此人翻脸无情,和章月云完全是同样的作风。”
  于芩波道:“是的云姐,査子玉要把我丢下绝崖前,我曾告诉过他,在长安慈云寺那次大劫中,小弟曾应他之要求,削灭了数百根巨烛助他脱身,你猜他说什么?”
  罗碧云道:“是不是说他从不记人之恩,却永不忘人之仇?”
  于芩波道:“对对!云姐,这种人是绝对不可深交的,而章月云选他作龙旗令主,真是找对了人,云姐你愿意和小弟永远在一起吗?”
  她已陶醉在这纯情的温馨拥抱之中,接近花信的年纪,正是女人最最成熟之时,在锁龙楼中一见钟情,从此难以遣怀。
  真正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了。如此互相耳鬓厮磨,尽情拥抱,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阴冷的怒哼。
  两人倏然分开,只见三丈外站着一人,不由心头俱都猛震,原来是龙旗令主査子玉。
  罗碧云站起来道:“师兄……”
  査子玉厉目中有如喷出火焰,道:“从此以后,你不必再叫我师兄!”
  罗碧云道:“师兄来此有何教导?”
  査子玉厉声道:“不许再叫我师兄,我也没有你这个师妹,把东西拿来!”他正是来追缉罗碧云的。
  罗碧云一窒道:“什么东西?”
  査子玉冷峻地道:“你少装胡涂!你已生外心,监守自盗,把勾魂谷地形图以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各复制了一份,八成是孝敬这个小贼的。”
  罗碧云知道否认也没有用,但却不便直接承认,道:“师兄,你别血口喷人!我怎么会……”
  “住口!”查子玉笑道:“你早萌异念,只可惜我被你的花言巧语所蒙蔽,现在不必多言,你是拿不拿出来?”
  罗碧云道:“我没有作那事,要我拿什么出来?”
  査子玉“呛”地一声撤出长剑,一式“流云呑月”,狠毒地猛刺罗碧云的心窝。
  “师兄,你……”罗碧云急闪,“当”地一声,査子玉的剑被另一柄剑荡开,原来是于芩波及时出剑。
  査子玉何等狂傲,桀桀狂笑道:“小子,你不找死,我也不会再让你活着呼吸空气,我倒是想不通,那次把你丢下绝崖,你居然能不死!”
  于芩波冷冷地道:“夏虫不可语冰,这种大道理对你这种毒人说了也是白说,姓査的,今夜咱们可以一决胜负。”
  査子玉轻蔑地斜视他,道:“就凭你?”
  于芩波道:“谁行谁不行?手底下见真章,接招……”“落英缤纷”,一招三式攻了出来。
  査子玉在邪派中可以说一人之下千百人之上,武技之精湛自不待言,剑走轻灵,“落日探戈”迎了上去。
  “呛啷啷”声中,芒焰迸射,二人倏分又合,一个是世外奇人门下,招术精奇,但经验阅历较差,一个是邪派中的中坚,身经百战,一身是胆。
  剑为百兵之王,尽管使刀剑者最多,但刀剑却最不易使,自然更难精了。
  剑术到了这两人的程度,都算是此中奇才,非但已入门径,且能由剑道进窥人生之奥秘,此正是所谓剑道即人道。
  因而,一位剑士心地光明正大,剑路自然光明正大,剑术也就博大精深了。若其心术不正,自必影响其剑道,走了偏锋。
  偏锋剑道,并非就不是精纯剑术,像书法一样,有的名人笔迹就是走的偏锋。而偏锋也照样能铁划银钩,力透纸背,只是心性与剑道造诣关系至大,这两人的剑术造诣应该说相差无几,甚至不分上下,他们相差的仅仅是临场经验。
  百招之后,于芩波有点左支右绌了。这工夫罗碧云道:“师兄还是回去吧!”
  査子玉厉声道:“你要出手就别客气,也不必找借口,拿不回东西,我没法向门主交待。”
  罗碧云道:“根本没有东西,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你再不走,我可要出手了!”
  “哈哈……”査子玉狂笑道:“早知你是个见异思迁的女人,我早该把你……”
  罗碧云冷冷一笑,道:“事情绝对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玉竿平刺,就是一式“画龙点睛”,似乎代表有力的答复。
  “哈哈……”査子玉狂笑道:“罗碧云,不久的将来……你会有个悲惨的下场……”
  于芩波道:“而你的悲惨下场却就在眼前!”剑势中途变招,在罗碧云助功之下,他的压力减轻,这一变使査子玉大感意外,几乎被他所伤,但衣袖却被挑破。
  这还是罗碧云看在同门份上,未出全力抢攻,要不,査子玉绝对接不下二人合击的二十招。
  査子玉也知道,久战不会讨好,陷在这儿那就更惨,猛攻三剑,“金鲤倒穿波”射出三丈外,切齿道:“罗碧云,你说没有拿那东西是不是?”
  罗碧云道:“不错。”
  査子玉道:“没拿就好,跟我回去吧!”
  罗碧云道:“师兄先回去,我的任务还未达成,稍后就回去。”
  査子玉厉声道:“你有什么任务?门主叫你来和外人勾勾搭搭吗?”
  罗碧云冷冷地道:“你放尊重点,这事是我个人的自由,即门主也未便干预,她和心印秃驴之事,那个不知?老实说!门主挑着为丈夫黄天化复仇的大旗,却和那佛门败类胡来,她已失去了作领导人的立场。下面的人,不能不考虑今后的出路,良禽择木而栖,明哲保身,谁曰不宜?”
  “好好……”査子玉气得双目有似喷火,道:“反正你是叛了,对不对?你等着瞧吧!”三五个跃纵即失去踪影。
  
  第十八章
  男女间的一个“情”字,往往是没有理性的。
  于芩波和罗碧云一见钟情,尤其是罗碧云之对于芩波,她鼓足了勇气,背叛逆阴赤炼门,不计该门的追杀,毅然和于芩波在一起。
  男女间的“情爱”,本就像绝崖上的一朵花,需要超人的勇气才敢去摘的。
  如今,他们进入了一个偏僻的小市集上的小客栈中,为了暂时避免干扰,他们已经易容化装。于芩波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罗碧云虽非鸡皮鹤发,也是两鬓如霜的老女人了。
  在如豆孤灯之下,两人相视莞尔,于芩波道:“看到姐姐的易容,不禁想到古人之‘举案齐眉’了!”
  “噗嗤”一声,罗碧云笑了出声,道:“波弟,如我真的已老态龙钟,不知你还爱姐姐否?”
  于苓波抚揽其香肩,道:“云姐,古人蓬壶仙侣,九如三多,其情不泯,老而弥坚,难道姐姐信不过小弟吗?”
  嘤咛一声,罗碧云投入他的怀中,他抱着这个其软如绵的躯体,不出一言,不着一字的无声缱绻,真正是人间天上,只羡鸳鸯不羡仙了。
  良久,良久,罗碧云才推开他,娇嗔道:“波弟,你好无赖!”
  于芩波贪婪地又抱住了她,道:“云姐,待大仇报得,找到家母之后,找个山明水秀之处,与你共效于飞过那神仙生活。”
  她神色为之一肃,道:“波弟,谈起伯母失踪勾魂谷之事,我倒听到一些传闻。”
  于芩波道:“云姐,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罗碧云道:“波弟,姐姐知道你是一位至孝的人,告诉你这件事,有害无益。”
  于芩波道:“难道姐姐不想告诉我,永远瞒着我不成?”
  “那当然不会。”罗碧云道:“迟些告诉你,以免你受思亲之苦,忧能伤人哪!”
  于芩波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罗碧云点点头,喟然道:“有一次听门主章月云和査子玉交谈,似乎令堂还健在,至少还活着,只是颇为消极了……”
  于芩波猛然一震,道:“家母被困自然会消极了!”
  罗碧云道:“他们是这么说的。至于令尊之死……”
  于芩波道:“好像是死在黄天化之手。”
  罗碧云微微摇头,道:“根据他们二人的交谈,似乎不是这样的,是死在与黄天化的决斗之下。”
  于芩波一愣道:“云姐是说家父和黄天化较技,不敌而亡?”
  她又微微摇头道:“似乎是令尊和黄天化比武,在二人战至紧要关头,令尊被人暗算,中了一记飞轮……”
  于芩波道:“什么飞轮?”
  罗碧云道:“姐姐也没见过那种飞轮,据章月云说,那飞轮约一般人不包括手指的掌心大小。非金非铁,飞行无声,伤人之后还能回旋而回到发轮者手中,那飞轮碰到物体时才会探出刀叶伤人,然后缩回,当然,不会用的人掷出,是无法使它飞回来的。”
  于芩波面色凝重而冷漠,道:“云姐,小弟相信暗算家父者,必是章月云或黄天化的人。”
  罗碧云点点头,道:“当然,但必须找到真正的施袭凶手,不能使他逍遥法外。”
  于芩波默然,罗碧云道:“波弟,你不要悲伤,要化悲愤为力量,只要此心不死,必能找到施袭的凶手。”
  于芩波道:“云姐,小弟在想那使飞轮人。没听说武林中有这么一个人物。”
  罗碧云道:“那人用飞轮施袭之后,自然不敢公开再用飞轮了!不过据门主章月云说,以她猜测,那飞轮杀人,未切咽喉。”
  于芩波目中寒芒一凝,道:“云姐,章月云对飞轮如此清楚,会不会是她善用飞轮?她的丈夫与人决斗,在紧要关头,她出手施袭是最最可能的事了。”
  罗碧云微微摇头道:“波弟,姐姐以为不大可能是她。第一,那事件发生之后,逆阴赤炼灵蛇门中死了两名护法和一名旗主,据说都是被切断咽喉,这分明是报复行为,如果飞轮是章月云所施,她怎会向自己人下手?”
  于芩波道:“的确如此。”
  罗碧云续道:“据说有人见过那个使飞轮的人。”
  于芩波陡然一震,紧紧地抓住了罗碧云的肩臂,道:“云姐,谁见过?”
  罗碧云肃然道:“好像是清风禅寺中的心印和尚,因为当时在场观战的人很多,心印那时还不是章月云的面首,却因师门与黄天化有渊源,所以也去观战,据说他曾见过那使飞轮施袭之人。”
  于芩波站起来收拾行囊,罗碧云茫然道:“波弟,你要干什么?”
  于芩波道:“云姐,我要立刻去找心印和尚。”
  罗碧云连连摇头道:“波弟,报仇的事要按部就班地去作,不能操之过急,再说,我复制的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你还没有着手研练,要知道,此去任务艰巨,步步危机,即使章月云的势力,就够我们应付的了!何况可能还要面对你杀父的仇人,怎可不加速充实自己呢?”
  于芩波道:“云姐,我们可以边走边练。”
  罗碧云道:“一门绝学,绝对没有那么容易就可以练成的。波弟,你把这事看得太草率了!”
  于芩波歉然道:“云姐,小弟无知……”
  罗碧云拍拍他的肩胛柔声道:“波弟,你还算乖,我们找个绝对隐秘之处,先让你练三个月再说。”
  于芩波道:“云姐,你不练?”
  她的表情怪怪地,反问道:“波弟,你希望我练?”
  “是啊!咱们两人都练,练成之后,谁还敢再惹咱们?”
  罗碧云苦笑一下,道:“波弟,如果每个人都可以练,章月云为何把它放入锁龙楼中而不练呢?须知锁龙楼固是武林至险之地,终有被人盗走之可能。”
  于芩波憬然而悟,道:“是呀!云姐,这么简单的问题,我过去居然没有想到,章月云真的没有练这武功?”
  罗碧云笑笑道:“你想想看,她要是已经练了,还会保存它,使它有被人抢走练成来对付她的危险吗?”
  于芩波敲敲自己的前额,道:“云姐,我这脑子可真不管用了!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通。”
  罗碧云道:“这倒不是你的头脑不如人,而是当局者迷。”
  于芩波道:“云姐,章月云为何不练?”
  罗碧云呐呐地,娇靥上泛起两片红霞,道:“第一,女人练此绝学,大欲立刻消失,而且必在短时间内老化三十年,像章月云如今不过四十许人,看来才二十七八的样子,一旦练了此功,即会变成七十岁以上的老妪了。”
  于芩波大为吃惊,道:“居然有这等事?云……云姐……我不要练了……”
  罗碧云一愕,道:“为什么?波弟,我冒死弄来此二宝,就是为了成全你,你要是不练,姐姐这份苦心不是全落空了?”
  于芩波呐呐道:“云姐,你不是真的喜欢小弟是吗?”
  罗碧云认真地道:“波弟,你何出此言,自这次重逢,姐姐我早已默许今生今世也不作第二人想了……”
  于芩波叹口气道:“云姐,我要是在短期之内变成一个老态龙钟的人,你仍会喜欢我吗?古人虽有白发红颜及‘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说法,那毕竟不是正常的事呢?”
  罗碧云笑了起来,道:“波弟,就算你突然老了,我也不会弃你而去,因为我心中的形象已牢不可破,不会因你的弯腰驼背而吓坏了我,况且,有一点我还没有说明,男人练了非但不会变老,还会更年轻,返老还童呢!”
  于芩波大为惊奇,道:“居然有这种事。这就难怪章月云一直不练,也不让她的部下练了。”
  罗碧云道:“而且她也不会让她的面首心印和尚来练,因为除了她自己,任何人练了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上的绝学,对她都是极大的威胁,她不信任何人!”
  于芩波道:“为什么男人可练,女人就不能练呢?”
  罗碧云道:“详细情形我也不知道,相信章月云未必知道,不过由‘逆阴’二字即可窥知内情。但由于阳可克阴,所以男人练反而更好。”
  于芩波道:“又怎能证明练了此功的女人会立刻变老,而且失去了人之大欲呢?”
  罗碧云道:“这当然是有证可稽的,四十年前,怒山有一双姐妹,在一次地震中因一秘密山洞的出现,在无意中获得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姐姐先练,顿成老妪,且欲念不存,但武功却突飞猛进。姐妹二人大惊,但后来妹妹也决定练了武功,表示和姐姐共患难,结果一对姐妹花短时间内变成鹤发萧萧的老妪。她们虽然享受了独步天下的尊荣和霸业,受武林中人的仰慕和膜拜,然而,私下里姐妹二人相对,却陷入可怕的沉默和愁怅之中。人既不能超凡入圣,就要过人类平凡生活,那就是成家立业繁衍后代,至于这件事是如何由那‘怒山双妪’口中传出,这就无可査考了。”
  于芩波道:“原来如此,如果章月云知道这秘录已被云姐复制了一份,她也可能会找个适当人选,让他来练,以便与我抗衡。”
  罗碧云道:“那也颇有可能,不过,要找个能被她绝对信任的年轻人,恐怕不易。波弟,我们要尽快迁离此处,相信章月云必然派出大批高手追杀你我的。”
  XXX
  这儿是苏、鲁交界的微山湖中一个小岛。
  隐在此处练功,既不受干扰又十分安全。
  因为岛上只有十来家渔户和二十家农户,且都住在湖边。然而,于、罗两少却住在岛上的小山半腰处,在这儿,可以鸟瞰岛内外三而的景物,有人乘船进岛,逃不过他们的监视。
  这半山腰上有一幢原竹建造的小屋,只有一丈五六见方,前后院有矮篱,上面爬满了牵牛花蔓。
  屋中有两张床,一张竹桌,两把竹椅。两床之间有一道布幔相隔。这道布慢对君子和淑女来说,自然是坚如城堡了。
  他们在此已住了近两个半月,虽然他们坚守着君子淑女的清纯与光明,但那情人之间的温存和缠绵,实不是为外人道也。
  夜之羽纱,笼罩着轻雾迷蒙的湖荡,在篱下相拥的两少,仍可听到湖中的欵乃橹声及笑语声,也可看到点点渔火,这儿,对情人来说,不啻世外桃源。
  于芩波贪婪地吸吮着罗碧云的玉颊,道:“云姐,在世仙境之中,是否仍有不会享此清福之人?比喻此竹屋主人,即不知去向,是否仍贪恋尘嚣中的软红十丈呢?”
  罗碧云“吃吃”笑着,对他的亲昵感到甜蜜幸福,但这吸吮却又使她痒不可耐,道:“有山林隐逸之乐而不知享者,渔樵也,农圃也;有园亭姬妾之乐而不能享,不善享者,当商也,大僚也。谁说没有?”
  于芩波道:“云姐,想不到你还是一位扫眉才子哩!”
  罗碧云喃喃地倚在他的怀中,道:“波弟,你心目中的女人是什么样子?”
  于芩波与她面对面,那浓郁的幽香真是沁人心脾,令人销魂,道:“方外不必戒酒,但须戒俗;红裙不必通文,但须得趣……”
  突然,两人几乎同时分开,因为他们都听到了异声来自身后三五丈外的竹屋之中。
  两人分开立即过身,已发现小竹屋门外,已站定三个人。于芩波只认得査子玉一人,但罗碧云却不由大吃一惊。
  另外二人正是虎旗令主骆擎天和豹旗令主娄嘉祥。骆高大,娄矮壮。骆擎天用沉重的雁翅刀,娄嘉祥用单戟。
  査子玉双目有如迸溅着火星,吼叫着道:“叛徒,先把复制的宝录及地形图拿出来,跟我们回去接受门规处罚!”
  很明显地,三人已先进入竹屋捜了一遍,却不知,那复制的宝录永远放在于芩波身上贴肉之处。这邪派也真厉害,眼线遍布武林,居然能找到这儿来。
  于芩波道:“査子玉,你和罗姐本是同门,投靠逆阴赤炼门下也有这多年了,章月云拥有灵蛇宝录而不能练,她明明知道你能练,却不让你练,你说,为什么还要为她卖命?”
  “放屁!姓于的,你死到临头,还敢为这叛徒说话!”査子玉厉声道:“罗碧云,你还要蛮干下去吗?”
  罗碧云冷冷地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逆阴赤炼门如何?相信连三岁孩童都知道是邪恶门派,我当初错投其门下,那是一步错棋,如今脱离,是纠正自己的错误,有什么不对,你们为什么要强人所难?”
  虎旗令主骆擎天牛眼暴睁,大吼一声,道:“罗碧云,你干不干本门令主职位是另外一回事,把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复制本交出来!”
  罗碧云向于芩波使个眼色,于芩波一泻入屋,取得二人的兵刃,又走了出来。豹旗令主正要入屋,防他逃走。于芩波道:“你紧张什么?姓于的绝不会抽身一走了之。”
  娄嘉祥阴声道:“小子,你就是想走也走不掉的!”
  于芩波走到罗碧云身边,把她的玉竽交给她低声道:“必要时绕路到我们的救生筏上去出湖,不要和他们硬拼。”
  罗碧云低声道:“如我不敌,你千万不要管我,自行逃命,我死了也会瞑目。”
  于芩波道:“不,要死在一起,要活也要活在一起。”
  罗碧云道:“波弟,你不听姐姐的话了?”
  于芩波道:“别的都听,只有这件事例外。”
  罗碧云道:“待会动手,千万别留情,把你刚自宝录上所学的全力施展出来,别留活口,要不,那就是和自己过不去,他们这些人是绝对不会有恻隐之心的!”
  三个令主已呈鼎足包围之势。
  査子玉妒火如焚,先攻出一剑,被罗碧云格开。虎旗令主骆擎天大刀斜砍而下,于芩波比他快了一刹先攻出一剑,使骆擎天只好收刀自救,但豹旗令主娄嘉祥“嗡”地一声攻出一招“孽龙闹海”。
  于芩波虽然化解开这一招,却不禁心头骇然,这三人的功力,都在伯仲之间,他和査子玉交过手,那虽是两月之前,那时尚差他一筹。这三人联手,真是武林中旷古罕见的事。
  以二敌三,压力无筹,危机四伏,于芩波立刻施出宝录上的武功。由于这上面只有九招,另外是心法,尚未领悟,招式也仅会三招,且威力也颇有限。
  第一招“龙蛇起陆”,共三式。第一式一出,正是査子玉首当其冲。陡然一凛,格开这一式,第二式就像打蛇顺杆上一样,使他毫无心理准备,剑尖已到了他的左肘之下。
  査子玉惊噫声中疾退,但第三式像盘紧的弹簧弹开,快得有如电闪,连眨眼都来不及。“嗤”地一声,在査子玉的腋下挑破了皮肉。
  査子玉大叫:“这小于已学了宝录上的武功,两位小心!”
  另两个令主不由一惊,娄嘉祥稍一分神,被罗碧云一竽扫中了左大腿,虽是皮肉之伤,也流血如注。
  娄嘉祥大骂,道:“你这个骚娘们,待会擒住你有你受的,大家加点劲,我就不信……”
  那知于芩波乍听此人口出脏字侮辱他的云姐,立即向他攻出宝录上的第二招“杯弓蛇影”。
  尽管他是初学乍练,尚无三成功力,但绝学毕竟不同凡俗,娄嘉祥可算见多识广。他从未见过这么奇特、怪异而迅捷的招式,只闻“噹”地一声,戟被荡开,肩下部位被戮了一剑。
  这一剑虽未洞穿,却比査子玉的伤重得多多。娄嘉祥气得“哇哇”大叫。
  罗碧云见他连连得手,不由充满了信心,道:“三位请回吧!我无意和同事们伤了和气,此刻收手,还不算太晚!”
  査子玉阴声道:“贱婢!你以为他占了点上风就赢定了我们吗?嘿嘿!作梦,我相信他只学了点皮毛……”
  于苓波的确只学了点皮毛,可是他必须利用这点皮毛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这工夫罗碧云把骆擎天逼回,娄嘉祥一戟砸下,査子玉正在找机会。
  于芩波却觑定了査子玉,因为这三人之中,仍以龙旗令主査子玉为首,能重伤此人,或能唬退他们。
  于芩波突然施出了第三招“摆尾吐信”。
  査子玉大惊,知道无法破解而急退。
  而此刻正好骆擎天也看到这一奇招以及査子玉的狼狈相,急忙助攻,只闻“呛啷”一声,査子玉的腰上又中了一剑,骆擎天的剑被撩开,手腕被刮了一道血槽。
  如此一来,罗碧云乐得“咯咯”娇笑,道:“波弟,和这些禽兽不必留情,干得好!再亮两招也就差不多了!”
  这三个令主,可算是阴沟里翻船,以三人的合击之力,就是门主出手,要伤他们也要在二三百招之后才能办得到。
  当然,于芩波心里有数,他目前只会三招,多半招就不会,却又不便说穿,即使不说,只要再次出手,仍用这三招,人家也就明白了。
  于芩波大喝一声“住手”,果然全都停止攻出,三人退后三步。于芩波道:“老实说,我已学了宝录上的六招奇学,而且越往后越精奇凌厉。我于芩波作事一向不为已甚,这宝录既然取自贵门锁龙楼,就不愿对三位下杀手。而且我必须告诉三位,我刚才在内力方面尚未全力施为,反之,三位的灾难尚不仅此。于某言尽于此,三位请立刻三思而作决定……”
  査子玉伤了数处,流血不少,他若退出或到一边疗伤包扎,剩下两人自必更加不济,至少在于芩波使用宝录上的武功时,两人是应付不了的。如果他不退下疗伤,只要再被扫中一两剑,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
  人都有自私心理,受伤轻者就不甘就此甩手一走。査子玉为此行之首,他不便主张虎头蛇尾,半途而废,就不出声。
  这三人身上都有伤,却以骆擎天腕上的伤轻些,他沉声道:“査兄、娄兄,小弟以为这小子未必学了那么多,刚才前三招固然凌厉,却未使出三成功力,我相信他未必会六招,只要我们在两招内不再吃亏,今夜必能生擒他们二人。”
  罗碧云此刻向于芩波望去,也看不出他的脸上有任何色厉内荏之色,却知道他只会三招,居然也学会了用心机。她道:“师兄!回去吧!他说的不错,不需三招,只要再有两招,至少有两位要当场溅血五步。”
  既然骆擎天不甘就此一走,娄嘉祥也不甘示弱,道:“査令主,咱们干到底!”
  査子玉阴阴地道:“姓査的也没有那种虎头蛇尾的纪录,骆兄、娄兄,上……”
  这下子马上就要穿了帮,于芩波故技重施,再用那三招,固然三个令主仍是手忙脚乱,却比第一次好多了。
  第二个循环用完,三个令主发出一阵狞笑,査子玉切齿道:“原来只会三招,你们认了吧!”
  三人已摸透了他们的底细,这次猛攻真正是狠、毒、辛、辣,兼而有之,甚至他们有的只攻不守,为其同伴制造机会。
  五十多招之后,于芩波挨了一戟一剑,这也是因为他关心云姐,为她挡住致命的狂攻,自是首当其冲。
  百招之后,罗碧云也挨了两剑,于芩波也挂彩七八处,罗碧云连连向他使眼色,叫他脱困逃走。但于芩波似未看到。
  其实他早已看到,他希望罗碧云走。罗碧云以为,她被捉回,固然生机甚少,总比于芩波好些。再者,在这两个多月的隔离生活中,她得到了爱的滋润,长了这么大,也只有波弟给予她温馨和幸福,以及深深的关切。
  在这方面她极易满足,因为过去没有人如此关切、体贴她,有之,也是另有企图。如査子玉对她的重视,有时就会跟出狰狞的兽性,若非她应付得体,早就失身于他了。
  这三人拼命,是多么可怕的实力?近两百招,于、罗二人都近似虚脱了。罗碧云的发髻都被挑开了,娇喘吁叮,岌岌可危。
  她忽然灵机一动,她不走他就永不会走,何不先走?反正,她一走必然有人追她,也可以减轻于芩波的压力,可以为他制造脱身机会。
  “唰”地一声,娄嘉祥的短戟挑破了她的肩衣,罗碧云狠攻三剑,突然一个倒纵,射出三丈以外,向后山奔去。
  査子玉道:“两位缠住这小子,我去追她,一个也不能让他们跑掉……”
  骆擎天道:“查兄放心!大概用不了五十招,就可以打倒他!”
  于芩波知道罗碧云先走,就是示意他有机会就逃,蛮干下去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于芩波这时突然又施出第二招“杯弓蛇影”,不按次序施出,两人又是手忙脚乱。于芩波再施出“龙蛇起陆”,把骆、娄二人逼退五六步,“鲤鱼倒穿波”一掠四丈余,也向后山腰奔去。
  他不放心云姐,希望知道她有未脱出査子玉的追逐?由于这小山任何一处都有他和罗碧云的足迹,虽然到处是茂密的树木和野草,仍然可以认清方向,也知道何处有隐身之处。
  这小岛上虽无千年巨木,却是到处杂草丛生,仅有的少数农田,也都清一色地种植高梁,所以对熟悉本岛地形的人来说,要和敌人捉迷藏,必然是易藏难找。
  此刻于芩波往密林中一钻,骆擎天和娄嘉祥二人就一筹莫展了。
  原来査子玉最初追逐于、罗二人,罗碧云坦直告诉他公事未办完,事毕即回。査子玉知她已叛离,也知道讨不了好去,才到附近连络站去,和已被派出协助査子玉缉拿罗碧云的虎旗令主及豹旗令主连络上,立刻根据眼线的报告,联袂而来。
  罗碧云把査子玉引走,也是往密林中一钻,査子玉不禁切齿不已,在他的心目中,罗碧云是他的禁脔,绝对跑不掉也飞不了,结果她是真的飞了。
  尤其于、罗二人隐居在此,在査子玉这种人的想象中,那还能保持清白之身?所以他既恨罗又恨于,即使门主未下通绢令,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罗碧云……出来吧!只要你跟我回去……以我们的关系和情感,我决对不究既往,在门主面前美言,相信不至于太严重。如果是被捉回去的,这后果可就难以逆料哩。”
  罗碧云当然听到了,丢出几块小石到不同的方向,她自己则站着不动。査子玉自然也知道这是疑兵之计,也伏着不动,静观其变。
  罗碧云知道,一旦落入他手,第一步很可能就会占有她,使她无颜再找波弟,以及任何其他男人。她对査子玉十分清楚。
  一个只记人家的仇,不记人家的恩这种人,其格调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罗碧云记挂波弟的安危,她以为即使对付骆、娄二人也是凶多吉少。立刻又拾起几个泥块,大力掷向三个方向。
  这些泥块在林中散开,发出极大的声音,面积也很广阔,而她却趁这四面八方的声音响起时,向前疾掠五七丈。
  如此连来两三次,她已在二三十丈以外了。
  査子玉终于未能追上她,但她必须找到于芩波。现在,她绕向山后密林藤葛中,那儿他们藏了一只竹筏。
  那是为了紧急时脱身用的。由于这是四面环水小岛,距岸边最近处也有一里之遥,如遇大故而无摆渡,是逃不出本岛的。
  但是,他们也知道,这竹筏是他们的最后逃生工具,一旦被敌人发现而毁掉,那就无路可走了。
  这工夫只闻山下连续响起三声爆炸声,仰观天际,竟是橘红的烟火在空中炸开,变成千万条金线向四下洒落。
  罗碧云心头一直在沉落,因为她知道,这是逆阴门紧急时的连络信号,三声连放,代表敌人逃窜,要一齐兜捕,闭塞所有通往岛外的途径。
  但越是如此,她越要尽快到藏匿的竹筏处去,说不一定波弟已脱身在那儿等她了。
  要去也不能直接去,要迂回前行。
  这儿根本无路可循,唯其如此,藏筏于此,才不会被人发现,她终于到了这儿,停下来听听,附近并无声音。
  现在她又以为,不该在此死等,应该主动地去找波弟,万一对方三对一缠住了波弟怎么办?想到这里,迫不及待地就要选择一个方向找人。
  要选择方向,仍要先倾听一会,到底那一个方向有人声?她听了一会,隐隐约约,右方似有极轻微的枝叶轻拂的声音。
  “有人……”她立刻紧张起来,如果是査子玉一人,她还不怕,设若三人或二人齐来,自己绝非敌手。
  而且,为了不使对方发现这个竹筏,她要立刻离开这儿,把对方引开,于是她缓缓地,尽量不碰到枝叶,即使碰到,也不使之发出声音,向左方移动。
  确确实实,有人在向她移动中,但为了不使对方经过她刚刚站立之处,也就是放置竹筏之处,她不得不在移出的数丈外发出一点声音,把对方引过来。
  果然,这人听到了声音,转变了方向,向她这边移动,罗碧云深信这是敌人而非波弟。
  如是波弟,必然发出暗号相试,如学鹌鹑叫等等,因而她躲在浓密的灌木丛之后。
  林中自然很黑暗,但以逸待劳者,就比较占便宜。天上有一钩新月,却仅能在密林中筛落一些斑斑点点的微光。
  近了。但罗碧云却仍未看到对方。
  对方久未听到她发出声音,似乎也停了下来。罗碧云必须诱杀此人,不然很可能引来其他敌人,发现逃生用的竹筏。
  那竹筏再小再轻,既能载两三人,其大小及重量也不会太小,搬动是很不容易的,而且她相信,这岛上除了三个令主,必然还有很多各令主以下的护法弟子若干人。
  罗碧云轻轻摘下几片树叶,向左边掷出,声音虽小,却比掷石头及泥块更像人在穿林而行。
  对方此刻有了动静,也就是此人随那几片树叶方向疾掠,罗碧云终于看到了此人,距她约有五六步。
  现在她已经可以拟定突袭的计划了。如何一击中的而不使之发出太大的声音或惨嗥?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人又静止不动,似也知道危机四伏。
  目前是罗碧云能看到此人而此人却未看到她。她已缓缓地、缓缓地把竽伸出,没有任何声音,然后力贯右臂及竽身,足尖一点,人竽合一向前射去。
  罗碧云并非毫无经验之人,这一次她却估计错误了。她以为对方未看到她,事实上对方已发现了她而故作未察,正是勾心斗角。
  因而罗碧云信心十足的一击,才刺到中途,竽尖距对方背心仍有二三尺时,这人突然蹲下,反而向她的下盘攻到。
  所谓经验,大致是指在这种意外的情况的遭遇而言。
  在此情况之下,反应要敏捷,应变方式也要适当,自然也要沉得住气,才能把危机化解或减到最低限度。
  罗碧云当机立断,竿尖下垂,其快逾电,在地上一点,人已凌空飞起。
  现在,正好是交换了位置,换在此人的位置,此人已到了罗碧云原先的位置,只是此人的动作毕竟比她稍慢了一点,罗碧云一式“目送征鸿”,没给此人喘息的机会,竽芒一闪而至。
  此人是虎旗令主手下护法弟子之一,“血手门神”蔡培京,也不是等闲之辈,急闪中,回剑自卫,但是终于迟了那么一瞬,“刈”地一声,剑身直贯前右胸,一声惨嗥破空而起。
  她本是要贯入他的心脏,在这密林中,又是仓猝地一击,要那么分毫不差,简直不可能。
  罗碧云当机立断,力贯右臂顺势一挑一甩,此人的尸体飞出三四丈外,压掷了一些枝桠,“蓬”然落地。
  罗碧云立刻伏地倾听,似乎至少在三个方向有人向这边疾窜。人数绝不止三五人。
  现在她只有以逸待劳,一个一个地拾掇了。
  此刻的于芩波和她的情况差不多,也在竹筏附近约十丈左右之地,遇上了敌人,他当然也想到云姐会到竹筏那儿去的。
  要想脱出此岛,只有趁天未亮之前,把竹筏弄下水才行。可是对方的人不少,而且这岛大小,全部面积,包括小部份农田及山林在内也不过百余顷地。
  他伏在高可齐胸的草中,谛听着似有似无的脚步声,渐渐地接近,至少有三个。
  “咕咕……”有人学鹧鸪叫。
  “唧唧……”有人学蟋蟀叫,于芩波知道都是人学的。由于这些叫声,他准确地判定他们的方位和距离。
  双方僵持了约两盏茶工夫,于芩波弹出一块小指甲大小的泥块,射中了一丈外一株只有拇指粗的小树,而且“咔嚓”一声折断。
  几乎在此同时,最少有十余件暗器,破空而至,射向折断的小树处,接着,三条人影呈“品”字型扑到。
  于芩波站在他们的后侧,自然是先收拾“品”字型后面的二人之一了,一式“金针定海”,“嗷”地一声,剑势不变,趁一扫之力继续向前。
  “品”字型后面另一人大惊,前扑之势已老,足未沾地,只好回手一刀去砸格于芩波的剑,但于芩波此刻的功力非凡,剑身一扬避过,“刈”地一声,此人的两只小腿齐膝砍断,只一点皮肉相连。
  “吭!嗷……”声如疯兽嘶吼,四野回应不绝。而前面那个知道厉害,一个“懒驴打滚”,滚出两丈左右。
  于芩波不想让此人逃出他的手掌以免泄露他的身份及方位。他已看出,这三人都不是龙、虎、豹三个令主,看身手必是三令主下面的护法弟子。
  死伤二人,死者是“碎碑手”常庆,断腿的是“过山雷”毛振,皆豹旗令主娄嘉祥的旗下护法弟子。
  毛振也真够绝,双腿又断,在一个练武者来说,今生已无望,立刻自断舌根而亡。
  于芩波用一块百十斤的大右,向那人滚去,那人一时不察,还以为是敌人向他滚动接近,竟凌空拔起以双刀下击。
  当他发现根本无人,只是一块大石时,知又上当,急打千斤坠,足才落地,一剑贯心,这次根本未发出声音,倒地而亡。
  于芩波趁人倒之时,向竹筏处疾掠五七丈,然后蹲下倾听。现在可以听出,不少的人正向死者三人处缓缓包抄。使他吃惊的是,足有十来个之多。
  于芩波听出,竹筏处似无声音,现在距那儿约有十丈左右,他接近到只有四丈左右时,发出布谷鸟的声音,只有两声。
  不一会,那竹筏处传来纺织娘的叫声。
  于芩波大喜,这分明是云姐,她学“纺织娘”是十分酷肖的。立刻缓缓逼近,约在两丈以内时低声道:“云姐……”
  罗碧云压低声音道:“噤声!过来……”
  于芩波掩近,两人紧紧地拥在一起,此刻不啻劫后余生,散而复聚,他们什么也不想,只希望就这样合二为一,直到永恒。
  罗碧云关切地道:“波弟,你的伤……”
  于芩波不停地以颊颈摩擦着她的颈颊,道:“云姐………我很好,你呢?要不要上点药?”
  罗碧云分开,道:“我已上了点药,不妨,倒是我们如何能离开此岛?”
  于芩波看看天色,道:“此刻大约三更尾四更初,我们把竹筏弄到后山湖中,快桨摧舟,必能离开此湖。”
  罗碧云微微摇头道:“波弟,你可知道这小岛上有多少敌人吗?”
  于芩波道:“大概不少于二十来个吧?”
  罗碧云道:“至少也有四五十人之多,而且拖得越久,他们的人手增加越多。你宰了几个?”
  于芩波道:“刚才是三个,重伤一个,先前是三个,重创四个。”
  罗碧云喃喃地道:“我只杀了两个,这么一来,对方对绝不会甘心罢体的。波弟,我们要趁今夜出岛。”
  于芩波道:“云姐,我来扛竹筏,尽快奔下后山坡,就算他们听到也无妨,反正我们下水就走。”
  罗碧云喟然道:“明知脱身很难,对方必然在环岛湖边插旗按桩,严密监视,却又非走不可,咱们只有闯闯看了。波弟,可惜你的水性不行。”
  于芩波道:“云姐,对哩!你的水中功夫不错,必要时你可自水底逃走,不必管我,我相信可以脱身的。”
  罗碧云道:“波弟,不要说我的水性不怎么样,逆阴门下水性好的在数十人以上,必然会尽快调派来此,就算姐姐的水性好,我也不会弃你独自逃生的。”
  于芩波捧着她的脸,实实地亲吻着,道:“云姐,你如果有机会走而不走,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唉………”她长长地吁口气,道:“波弟,如要我独自逃生而不管你的死活,你也未必太残酷了……”
  于芩波道:“云姐,既然如此,咱们立刻往外冲吧!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小岛,四周湖峰线不下三五里之遥,就算他们来了百十人吧!分布在三五里的湖边,平均百步内也没有一人。”
  罗碧云道:“扛筏下山,由此到湖边,约五丈左右,在这段距离之中,必然发出很大的声音,所以奔行要快。”
  于芩波道:“云姐,我来扛筏奔行,你为我开路。”
  就这么决定了,二人先伏地倾听了一会,附近有人,也就是在于芩波刚刚杀人之一处,距他们约在十丈以外。
  罗碧云道:“波弟,如我作出夜鸟叫声,你就马上停止”
  于芩波点点头,已扛起了竹筏,这个用碗口粗原竹排成的竹筏,前窄后宽,长约丈二,有两把桨,缚在筏上,重约一百五六十斤。
  罗碧云低声喝声“走”!领先向山下奔去,边奔边以长剑砍伐树枝开路,这么一来,自然四面八方皆都看到听到了。
  只是由于二人的花样繁多,最初对方还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况且对方已把进出岛的舢板集中在岛的正前方,任何一艘小渔舟也都没收而集中,由专人看管,不准进岛也不许出岛。
  而山后湖边并无任何舢板或小舟,因而对方不知这声音向下移动的动机何在了。
  当然,山下湖边已有人插旗按桩,严阵以待了。
  两人的速度很快,有如踏树梢而行,不久就到了山下湖边,把竹筏往水中一放,罗碧云顺手用剑抓开了缚住双桨的藤葛。
  两人坐下来,一前一后,就要操桨。
  几乎在此同时,只闻附近“嗤嗤”数声,已有三人钻入湖中,罗碧云道:“波弟,咱们脱身的机会不到三成了。”
  于芩波道:“云姐,你在前面用我的剑向水底攻击,我来操桨……”
  那知对方派来的水中高手,非但水性高超,也都是经验老到之辈,只闻“夺夺”数声,这用藤葛编捆得十分牢固的竹筏,竟有两根散了开来。
  本来竹筏为了坚固,非但要用铁丝捆牢,还要在每根原竹上穿孔,以较好的木柱串连,才不会在碰撞下散开。
  如今人家在水底用刀剑劈扫那藤葛之属,藤葛一断,原竹自然就散了开来。
  罗碧云道:“波弟,此路不通,此筏太脆弱……这样是出不了湖的,快掉头或倒退回去!”
  这工夫筏底又传了“咚咚”之声,又是两根原竹散开,但如这两根飘走,剩下的七八根就负荷不了两个人的重量,必会翻落湖中。
  一旦落水,罗碧云还能折腾一会,于芩波可就不成了。
  此刻竹筏距岸边还有四五丈,人坐在这种竹筏之上,在水底的人可以清楚看到人的位置,因为竹筏上有很多孔隙。
  这工夫,于芩波拼命倒划,而罗碧云却手忙脚乱地注视水底,尤其是于芩波所坐之处水下,如果捅来一蛾眉刺,他是无法兼顾的。
  “咚咚”两声,竹筏上的藤葛全被挑断,十二根原竹全部散开的同时,两支分水蛾眉刺及两柄长剑自水底戮向二人。
  以两人的功力,两足各踏一根原竹,可以运功催竹滑行若干丈,然而,在措手不及,未曾有所准备之下就不成了。
  于芩波在两根原竹上东倒西歪,罗碧云忙不迭地招架水底的凌仅攻击,道:“波弟,上岸……”
  两人手拉手双足一垫劲,腾身而起,然而,还没落在岸上,岸边已有五六个在等者,其中一人居然是豹旗令主娄嘉祥。
  两人在惊险的招架之下落地,已有两支镖枪带着啸声分别向他们袭到,而且还有两刀一斧加上三支剑也扑了上来,其中一剑挑破了罗碧云的背上衣衫。
  落了地二人就踏实多了。于芩波施出宝录上的第一招“龙蛇起陆”,格飞了力大劲猛的镖枪,和两刀一斧,一脚踏出一个,落入湖中。
  罗碧云也不含糊,玉竽伤了一个,招飞了那支镖枪,却低声道:“波弟,我们还要往山林中逃……”
  娄嘉祥抡戟扑上,于芩波再施出第二招,娄嘉祥自知不敌,立刻急退,而此刻忽闻査子玉的声音自另一边奔来,道:“这次可别再让他们跑了。”
  罗碧云低声道:“波弟,我们要保存实力,别和他们硬拼,走!”拉着他一掠七八丈,至少有五支镖枪向他们背后呼啸袭到,两人在半空扭腰转折,镖枪全告落空,当然其中有两支是于芩波格飞的。两三个起落,又没入林中。
  这工夫査子玉已奔了过来,和娄嘉祥耳语一阵,这些人立即散了开去,于、罗二人在林中望去,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诡计。
  二人隐入山林深处,坐了下来,于芩波握着罗碧云的柔荑道:“云姐,是我连累了你。”
  罗碧云柔声道:“波弟,怎么可以这样说呢?为了你,要我马上去死我也甘心,因为你给我的,比我给你的多得太多了……”
  于芩波呐呐道:“云姐,自你认识了小弟,只会为你添麻烦,制造危机,何曾给你什么帮助来?”
  她微微摇头,认真而娇柔地倚在他的肩上道:“波弟,我身在邪派之中,为了执行上面交付的任务,作孽不少,武林中人皆视本派为异端邪派,而你却丝毫不曾歧视我……”
  他捂住了她的嘴,道:“云姐,你这么说,我就更惭愧了!据说家父也不是十分正派的人物,我有什么资格去批评别人呢?不责人小过,不发人阴私,不念人旧恶。三者可以养徳,亦可远祸。云姐,你虽在邪派之中,却是出污泥而不染啊!”
  两人相拥,享受这苦中之乐。此刻,已是四更将尽了。山风吹来,他们忽然嗅到了异味臭气。
  罗碧云坐正了身子,仔细嗅了一阵,道:“波弟,这是什么味道?”
  于芩波也嗅了一阵子,道:“是不是硫磺气味?”
  罗碧云微微一震,杏眼含煞道:“波弟,他们可能要用火攻,把我们逼出山林,以多胜少。他们是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即使以二十或三十条命换咱们两条命也在所不惜。”
  于芩波心头一凛,道:“云姐,岛虽不大,毕竟山林也有这么大,火能烧光吗?”
  罗碧云肃然道:“波弟,火不一定能烧得草木一片焦土,但是烟会把人呛死的。”
  于芩波站起四下打量及倾听,那味道越来越大,而旦还隐隐传来燃烧潮湿草木发生的“格巴”之声,道:“云姐,他们果然要以火攻。”
  罗碧云道:“波弟,我们要设法往上风头走。在下风处不被烧死也会被燻呛而死的。”
  二人略察风向,今夜是东风,往东走是上策,但是东边必然有高手防守,如往西,自然也是如此,于芩波道:“云姐,我们往东往西都不成,必然人手众多,我们往南往北,就较有机会。”
  罗碧云道:“波弟,姐姐的看法是,今夜既是东风,极可能东南北三个方向皆放了火,此刻想往这三方面走也办不到,只有西边,像留了一个袋口,可以逃离火场,然而,敌人的主力精英也必然留在那儿,准备生擒活捉。”
  于芩波道:“云姐的看法十分正确,依姐姐之见呢?”
  罗碧云道:“从袋口冲出,等于死路一条,今夜是东风,往正东冲必然葬身火海,只有往南、北两个方向,火势可能不会太猛,但这两个方向各有缺点。南边为进出岛的摆渡码头,山林少无掩身之处,而舟楫必已被他们封锁,往北却是本岛距对岸最远之处,最少有三里之遥,要游水过去恐怕都办不到。”
  于芩波道:“云姐,你是说我们已无路可走了?”
  罗碧云想了一下道:“我刚说的虽极可能,但由于火势未盛,布袋之势尚未有效形成,我们往南冲,只要先把他们的精英拼掉才有希望,但要一个个的收拾。”
  于芩波道:“云姐,咱们马上行动。”
  此刻林中敌人很少,当然也有极少数的对手埋伏林中施袭,想捡便宜,但于、罗这等高手在一起,那些小喽啰是难以得手的。
  二人翻山往南冲,中途又撂倒两个,此刻林中已弥漫着浓烟,只因火苗尚远,尚可忍受。到了山前半腰以下,当罗碧云发现地上败叶曾经翻弄过时,急忙拉住于芩波,道:“波弟,这儿有点邪门,可能有陷坑。”踢起一块大石,落在那些翻过的败叶之上,只闻“卜通”一声,下面似乎有很深的水,而且石头落下,还有一段时间,可见这坑相当深。
  于芩波不由咋舌道:“云姐,经验之可贵,今夜又得到一个例证……”
  那知这时二人身后一条身影有如苍鹰搏兔,自一株大树上猛扑而下,罗碧云的江湖经验的确比于芩波多,略一回头就沉声道:“波弟,杀……”
  只是一声“杀”字,于芩波已经明白,云姐是“不留活口”的意思,两人的身子左右一分,身子后绕,迂回而起,两道寒芒交泻而下。
  此人正是虎旗令主骆擎天,他甚不服气,希望在火攻目的尚未达成之前,发动奇袭,先能擒住或宰掉一个。
  骆擎天自问武功不逊于査子玉,但门主凡事都先和龙旗令主商量,其他令主则不太受重视。
  刚才他在附近,听到他们二人一路低声交谈行来,本以为他们会掉落陷坑之内,但在紧要关头,被罗碧云识破,只好趁两人惊悸分神之下发动奇袭。
  骆擎天的刀法非同小可,尤其是施袭,饶是于、罗二人应变够快,在凌厉的一片刀浪之下,“唰唰”两声,二人的裤筒上各被割破一孔。
  这一击未能得手,骆擎天知道不妙,尽管不服,却无以一对二的雄心,收式扭身就要溜。
  于芩波疾掠而迎头拦住,道:“骆令主,就这么走了有多没面子?放心!收拾你还用不着两个人齐上。”
  骆擎天色厉内荏地一笑,于芩波的奇招,他已试过,非同小可,那是整个武林同道,争得你死我活的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上面的武功,但此刻硬着头皮也要接着。
  为了争取时间,于芩波在罗碧云的眼色下先出手,知道云姐叫他速战速决。所以一出手就是宝录上的笫二招“杯弓蛇影”。
  而骆擎天就是忌惮他用这种奇学,手忙脚乱地招架后退,但奇学就是奇学,即使只有三成威力,骆擎天也接不下来。
  不论他用那一招那一式,都无把握化解这一招,在这情况之下,只有以小换大,尽量挨一下轻的,趁机逃走。
  “叭”地一声,骆擎天的背上被拍了一剑,吓出一身冷汗。如非手指,这一剑不把他砍成两截也差不多了。
  骆擎天不服之心顿失,全力一个倒纵,就是五丈左右,但是未沾地,于芩波已在他的上空,寒焰一闪,剑尖已到了骆擎天的前胸。
  骆擎天知道已难幸免,仍想闪开要害和对方同归于尽。身子一侧,剑尖本指向左胸近心窝处,此刻却指向他的左臂。
  骆擎天想以一条左臂换一条生命,然后再以哀兵姿态来一次败中取胜。
  他的算盘打得不错,但于芩波却不攻他的左臂,而往上移了半尺,“嗤”地一声,贯入他的咽喉之中。
  骆擎天连呼叫一声都来不及,立刻摔下抽搐一阵而亡。他实在不该如此不济,只怪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敌人。
  兵法上本有“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的道理。可是他不懂,如他小心应付,在三绝招下负伤是必然的,未必会送命的。
  罗碧云指指远处的火光道:“波弟,你看……”
  于芩波向东方望去,火光烛天,东方天际,彩霞满天,颇似黎明时的景象,道:“云姐,我们快走……”
  
  第十九章
  到了山的南边,由于风向已改为东南风,二人发现根本无法越过三五十丈的烈火区,只好往西,因为东方的烈火区更宽,在一里以上。
  待他们到了西边,发现对方更绝,又在林边以内约半里处点燃起来,由于是东风,火会向西北蔓延,在边沿上点燃一会就烧光了,反而会被他们二人由此方向逃出。有半里的烈火区,即使火热已减,或有些地方已无火苗,那种遍地酷热,浓烟弥漫的情况,武功再高也无法飞渡。
  罗碧云焦灼地四下打量,道:“波弟,怎么办?我们即使冲出和他们硬拼,可能都办不到了!”
  于芩波道:“云姐,我们再回头向北,总不能等着被杀死。”
  她点点头,回头循原路向北,结果发现北边也有宽三五十丈以上的烈火区,只好再折向东北。
  在这方向,他们进入了高粱田中。
  高梁田有些地方也着了火,但因高梁每株纵横之间有两三尺的距离,且未到成熟之期,叶子都全是绿的,要引燃很困难。
  因为,即使用了易燃之物,这庄稼田中的火势仍然不大。于芩波道:“云姐,这边可以逃出火窟的。”
  罗碧云道:“而这边全是邪派中的精英高手,应无疑问。”
  于芩波道:“云姐,拼总比英雄无用武之地好些……”
  她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在他耳边低声道:“有人……”
  果然,附近有步履声,还有饮泣声传来,这绝不是邪派中的人,要不,怎么会哭呢?
  罗碧云低声道:“奇怪!谁在低泣?”
  于芩波道:“云姐,反正不会是邪派中人,听脚步声就可以知道。”
  罗碧云点点头,表示不错,二人循声缓缓接近,忽见一个三十来岁,烧得衣服及面孔焦黑的汉子,抱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流着泪走来。乍见二人,以为是邪派中人,正要惊叫,罗碧云立刻挥手示意,叫他不必惊惶。
  这人看看这一对年轻人,脸上没有暴戾之气,不像是坏人,也就没有喊叫,却停了下来。
  于、罗二人走近,罗碧云低声道:“这位老乡,你抱的是……”
  这中年人又泪下如雨,泣不成声,道:“是……是小儿……到林中射兔……没想到坏人放火烧山……孩子乱跑迷失了方向,结果竟被活活地烧死了……”
  于芩波喟然道:“那坏人是武林一个邪恶门派,杀人不眨眼,相信本岛居民被害者不仅是你老兄和令郎……”
  中年人切齿道:“还有贱内,她也在山林中挖野芋,八成也被烧死,因为我听到她惨叫了五六声,再就没有声音了!上天如果有眼,这种坏人就不该有好下场,只不知两位是……”
  罗碧云道:“我们也是被害者,我们到贵岛来游玩,适逢邪派中人来此追踪他们的人,我们遭了池鱼之殃,把我们当作了引诱他们叛徒的人……”
  中年人道:“两位不是他们邪派中人,他们应不会对两位不利的。”
  于芩波道:“岛上居民和邪派无尤,为什么也会遭殃呢?”
  中年人切齿道:“是……是的本岛居民百十人,不是渔就是农,安份守己,过太平口子,可是这些人说为了兜捕他们的叛徒,不惜杀光本岛居民,宁错杀一百,不愿漏网一人。”
  于芩波道:“老兄贵姓?”
  中年人道:“小的叫孙贵,在岛上务农,舍下就在前面不远处,两位若不嫌敝处简陋,何不先到舍下去避避?”
  罗碧云道:“孙大哥不怕受到我们连累吗?”
  孙贵不由裂眥切齿,道:“小的已是家破人亡,我还怕什么?”
  就在这时中年人身后两条人影如箭射到,似想向于、罗二人施袭,人未到,两蓬袖箭及银针呼啸罩下。
  于、罗二人低喝声中,未见晃肩垫步,人已斜拔而起,越过孙贵,剑气竽影缭绕,一阵“叮当”声过后,血光崩现,两颗头颅已滚出一丈之外了。
  前后不过两三瞬的工夫,危机化解,来人授首。孙贵瞠目结舌,久久说不出半句话来。
  于芩波在尸身上拭净了剑道:“孙兄,这二人正是邪派中人,根本不打招呼,先以暗器招呼,再加奇袭,要不是我们二人机警,咱们三个人一个也活不成了!”
  孙贵大为钦佩道:“小的遇上了二位大侠,也许有救了!不瞒两位大伙,这些血贼,恣意滥杀无辜,昨天刚来时,稍有不如意,举手就杀,死在他们刀剑之下的,已有十来个之多,所以小的一家人入林捉兔挖山芋,也不过是避祸而已。没想到非但未能避祸,妻、子反而白白送了性命!”
  于芩波道:“孙兄,忍耐点!目前他们有百十人之众,我们寡不敌众,只要有了机会,我们必杀尽贼人为你的家人报仇。”
  孙贵道:“两位请到舍下来吧!小的豁上这条小命,也要和两位大侠共进退……”
  半里外有三间茅舍,也已着了火。孙贵潘:“此屋的火,分明是邪派中人放的,现在救火反而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我看两位不如换上乡下人的衣服,较易脱身。”
  罗碧云赞成这意见,立即要了两套布衣,要于芩波先换上,把头发弄乱,她自己也换上布衣布裙,而且脸上及身上还抹上黑灰,像被浓烟燻过的样子。
  为了逼真,两人的衣服上也用火烧了些破孔,头发也烧焦了一部份。如今看来,他们很像像下人了。
  就在这时,孙贵在窗前道:“两位大侠,有两个……不,还有两个匪徒过来了……一个拿了一柄戟,另一个好像是剑……他们身后不止两个……好像是五七个……”
  罗碧云陡然一惊,道:“波弟,使戟的必是豹旗令主娄嘉祥,使剑的是査子玉,后面七八个是各旗下的护法弟子。目前他们的人手十之八九集中在此,如我们力拼,他们会立刻召来三五十人,我们恐怕杀也杀不光,我倒有个办法。”
  罗碧云又道:“不过这办法恐怕要孙大哥密切配合才行。”
  孙贵虔诚地道:“贼子们是小的不共戴天仇人,二位恩公刚才救过我,而我已是家破人亡,我不计任何利害,两位大侠如果用得着小的,自管吩咐。小的若是三心两意,出卖朋友,就不得好死!”
  罗碧云道:“只怕时间来不及了!”
  孙贵再到窗前张望一会,道:“还远,他们似乎停了下来在四下张望,指挥点火,一时还不会过来的,因为这屋子已着了火。他们并不怀疑这儿。”
  罗碧云道:“波弟,我们目前必须设法逃过他们的耳目,他们也似想烧光此岛的山林、农舍、庄稼及所有的东西,咱们三人,能逃出几个就逃出几个……”
  于芩波道:“云姐的意思是……”
  罗碧云道:“波弟请立刻换上乡女的布衣布裙,也就是你我二人更换衣装,我把你的男装换上,如那些贼子来了,你就诈死。”
  于芩波一震道:“诈死?”
  罗碧云道:“是的,你学的逆阴赤炼灵蛇心法,上面就有诈死之术。又名‘入蛰法’,可闭气二十四个时辰,心脉停止,血不归府,面色苍白……贼子们问起你,就请孙大哥说,你是他已烧死的亡妻。”
  于芩波道:“云姐,我是可以作到,那你呢?”
  罗碧云道:“我另行设法!”
  于芩波道:“不,云姐,我不能独善其身不管你的。”
  罗碧云脸一寒道:“你不听姐姐的话了?”
  于芩波道:“姐姐只管我的安全而不计个人的生命,小弟绝不服从。”
  罗碧云道:“谁说我不计个人的安全?至少我会泳术,只要有机会,我就会自水中逃走,此岛四面环水,总有机会,而你不善泳,在我身边是否会变成我的累赘?”
  于芩波道:“云姐,我死不足惜,只是担心云姐,万一被他们捉回去……”
  罗碧云道:“绝对不会,我的经验比你多,又化装成乡愿,不会受人注目的。”
  孙贵这工夫在窗口道:“两位大侠,贼人往这边走来了!又多了六七个,大约有十五六个了!”
  罗碧云沉声道:“如你不听我的话,那就是根本不喜欢我,而是虚情假意”
  于芩波大声道:“不是的。”
  罗袈罢沉声说道:“那你就快点!你‘入蛰’后,我和孙大哥自会照料你,把你弄到安全的地方去……”
  于芩波还在犹豫,罗碧云冷冷地道:“快点!你如误了这唯一的契机,我马上就出头向査子玉自首,跟他回去接受门主的制裁!”
  于芩波大为震惊,道:“好好,云姐,我决定照你的意思去做,不过你自己……”
  “快!”她一探手,于芩波立即倒下,连起宝录上的奇特心法,使气不纳窍,血不归府,另以一点灵玄之炁护住心脉,而人已像死去一样,无心脉也无呼吸了。
  孙贵一试之下,大虏道:“姑娘,这位大侠不是真死?”
  罗碧云道:“当然不是了,但贼子来了,你要抚尸痛哭,就说他是你彼烧死的妻子。如贼子们要把此岛变成一片焦土,把活人送出本岛,不要忘了,一定要把他的遗体弄出岛外,你就说原籍是岛外某村,要把尸体运回原籍安葬,匪徒应能相信。”
  孙贵道:“姑娘你呢?”
  罗碧云道:“我暂时还要躲藏一阵子。”看看窗外,査子玉和娄嘉祥等十六七人已近在二三十丈以内了。
  此刻全岛似乎全陷入火海之中,山上的火最大,照耀得天空一片血红,连附近湖面也照得金波粼粼。至于这幢农舍,已有一半烧毁,还在继续燃烧之中。
  査子玉等人在屋外五六丈外停了下来,一个部下大声吹呼道:“屋中有人吗?”
  孙贵这工夫抱出儿子的尸体,放在门外两丈之处地上,嘶声道:“活的只有我一个,死的倒有两个,你们要干什么……?”
  他悲嘶着,又进屋把于芩波抱了出来,放在儿子身边,故意把他的脸倒到儿子臂边,挡住一半,两只脚也使之缩入裙中。
  凡是因衣破而露在衣外部份的肌肤,都是焦黑的。还把他儿子身上的血,抹了一些在于芩波的口鼻及其他部位。
  查子玉和娄嘉祥负手踱了过来,看了两具尸体,道:“这是你的什么人?”
  孙贵流着泪忿然道:“女的是我的老婆,小的是我的独子——他们到山上去挖野芋,全部烧死,我只想问问你们,你们有没有老婆孩子?如果你们的老婆和孩子被人活活烧死了,你们……”
  “住口!”一个部下大喝一声,道:“你他娘的抱怨什么?这岛上的人窝藏了叛徒,本该统通杀死。我们令主能任你们自生自灭就很不错了!你活腻了是不是?”
  孙贵悲嘶道:“我们一家人一天当中死了两个,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多死一个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好好!他娘的!原来你活够了!”那个持钺啲部下道:“我就成全你……”上去就要行凶。
  娄嘉祥道:“算了!一家三个人死了两个,也不能怪他。老兄,不过我要告诉你,此岛在天亮时就会变成一片火海,要活命必须到码头去乘船出岛……”
  说毕,十余人一齐离去。
  天越来越亮,也越来越热,其实天既未亮,天也不会热,而是火已遍及岛的十之八九地区,火光照亮了天空,像是越来越亮,大火越来越近,自然是越来越热!而现在,却应该是天亮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火即使还没有烧过来,大量浓烟已弥漫了全岛,并非岛民怕火怕烟,邪派中人也怕。
  当孙贵再找罗碧云时,她已经不见了。
  只闻悲嗥嘶呼声此起彼落,因为这些还能喊叫的岛民,也都毁了一切,往湖边跑,那些不能喊叫的早已葬身火海了。
  孙贵低呼了几声,没有回应,不知罗碧云去了何处?只好扛起于芩波,挟着他儿子的尸体,往码头走去,大火蔓延得极快,因为这是下风头,他已感到奇热烤人了。
  码头上只有十七八个岛民,另有他们已受了伤或被烧死的亲人等待出岛,有人宁愿烧死也不愿出岛,但査子玉不许任何人留下。
  他们只想以坚壁清野方式,把此岛烧得片甲不留,然后待火熄后再来找于、罗二人的尸体。
  另外,他们在此岛四周布下三十余只舢板,每个舢板上都有好几个水中高手。总之,于、罗二人既不能上天入地,也逃不出他们掌心的。
  东、南、北三面已烧到湖边,连湖边芦苇都不能幸存,只剩下西边一隅,已烤得码头上的人无法忍受了。
  査子玉道:“弟兄们査点人数,监视岛民上船,送他们出岛,然后把船再驶回来在湖心监视待命。”
  “是!”部下们应声,开始一个个按名册叫着登船,叫到死人名字无人应声,死者家属就抱尸上船。
  査子玉道:“人死了丢在湖中水葬算了!何必劳师动众送出岛外?”
  孙贵道:“我们这些岛民,原籍都是岛外人,落叶归根,死了葬在原籍也不成吗?”
  査子玉发现又是此人出言顶撞,正要光火,娄嘉祥道:“査兄,算了!请看他们家破人亡份上,就让他们把尸体运出岛外吧!不过兄弟们要特别注意,必须仔细检査,死者是不是真的死了?有无人装死,或者姓于的和姓罗的二人冒充死者……”
  孙贵猛吃一惊,但事已至此怕也无用,且这二人是他的恩人,答应了人家,又不能半途而废,干脆就先抱起于芩波的身体走向舢板,悲声道:“这是我老婆,已经死了两个时辰了,请来检査吧……”
  孙贵也很精,把腕脉交给检査的人,道:“请试试她的脉和呼吸。”
  这人试了一会,果然已不跳动,为了慎重,还把手按在颈口上大血管处,也试了一会,然后再试以口鼻,自然没有呼吸了。
  孙贵不愿让他试摸心脏,因为心脏就在左乳稍下部份,甚至要摸那儿,必会旁及乳部,女人总会有乳房,但于芩波是个男人呀!
  这人手一挥道:“弄上船,行了……”
  孙贵心中暗暗感谢菩萨,忙不迭的把于芩波弄上舢板,再去抱他的儿子。这次就笃定了,但却泪如滂沱,因为这是他惟一的儿子啊!
  这一舢板上只装了九个人,査子玉命令开船,然后再装第二船。孙贵在已开船的舢板上向岛上望去,已大致可见全貌,只西边约十来亩地尚未着火,但不须半个时辰也会波及的,那位罗姑娘去了那里呢?
  船还未到岸,孙贵眼见那四南一隅也被蔓延,好像湖中央一个大火球,其余的人都上了舢板。
  只是邪派的人未离开湖边太远,且分布开来监视着。
  孙贵乘的是第一个先到对岸的舢板,把尸体弄下船,挟一个扛一个就专找荒凉处走。这也是罗碧云对他说的,只要找个人迹罕至之处,把于芩波放下,不要惊扰他,二十四个时辰内,他会自动醒来。
  孙贵是个守信的人,一直等下去,果然在二十四个时辰后,也就是到了晚上起更之后,见于芩波蠕蠕而动,不久醒来。
  他首先看到了孙贵及孙贵已死的儿子,立刻一跃而起,焦灼万分地道:“这是什么地方?云姐呢?”
  孙贵道:“于大侠可是问的罗姑娘?”
  于芩波道:“是啊!她没有出岛?”
  孙贵摇摇头叹口气道:“当我奉命到码头集中时,就不见了罗姑娘,也不敢大声呼叫。所以不知道罗姑娘去了何处。不过,依小的猜想,罗姑娘能为于大侠想出逃生之法,她自己必能妥为安排脱身之路的……”
  于芩波道:“那可不一定。云姐是个工于谋人,拙于谋己的人。请问孙兄,你把我弄到此处有多久了?这是什么地方?”
  孙贵道:“大约二十个时辰左右。这是岛外荒僻之处。”
  于芩波连连顿足,道:“糟了!云姐可能出了事,要不,必会找到这儿来的,我要回去找她。”
  孙贵道:“于大侠,依小的愚见,你千万别回去,那些贼盗烧光了那小岛之后,听说还要进岛捜索,仍怕有人在岛内藏身而未被烧死……”
  于芩波道:“已经过了二十多个时辰,那些血贼也许走了!就是没有,我也不管这些了……”
  孙贵道:“于大侠,你要是落入他们之手,岂不辜负了罗姑娘一份心意?”
  于芩波泫然道:“云姐以这方法救我,就是为我消除后顾之忧。至于她自己的安危,可能已在所不计了。孙兄,大德不言谢,咱们后会有期!”
  孙贵道:“恩公说那里话?在岛上若非两位大侠出手,小的早就死了!于大侠多多保重!”
  于芩波抱拳腾身向那湖岸奔去。
  此处距湖边不过两里多路,不一会就到了。极目望去,岛上一片漆黑,可见岛上已无住户和人迹。再看看湖边附近,有一小舢板,但上面无人。
  他立刻上了舢板向岛上划去。
  他已逃出虎口又往虎口中去,加之又不善泳,一般人是不会这么做的,但为了云姐,他别无选择。
  到了码头上一看,所有的农户、渔户的民房,全烧光了。只有部份高粱田中的高梁,把叶子烧得光秃秃的,像一些藤杆,一片凄凉景象。
  天虽黑,要上山找人却方便得多,因为树木蔓草都已烧光,视野开阔,所以才一个多更次,他已走遍了全岛。
  这儿没有人影,可以说是鬼的世界。
  于芩波找了一夜,一无所获,他倒是看到几具尸体,但都不是罗碧云,直到第二天才怀着悲切心情出岛。
  他以为罗碧云极有可能已落入了査子玉等人之手。
  当然,也有可能,暗暗下水游出岛外,但这可能性较小。因为昨夜大火,把岛的四周照得通明,有人在水上游泳,绝逃不过敌人的监视。
  至于潜水渡过数里的湖底,罗碧云水中功夫还作不到那一点。
  那么罗碧云那里去了呢?其实她也没有什么妙计渡过辽阔的湖面。当火势渐渐逼近西南一隅时,她在高粱田中潜到湖边,进入芦苇中。
  她本想在芦苇中藏匿一夜,待査子玉等人走后再出来。那知査子玉算无遗策,下令放火射出火箭燃了芦苇。
  到此,罗碧云已别无选择,只好利用一块浮木,把头露出水面向湖外缓缓游去。看来像是浮木随波逐流似的。
  才漂出不到一里路,已被在舢板上监视的人发现,加上水底好手,她终于成擒。
  査子玉仰天狂笑一阵,道:“罗碧云,你现在可曾后悔?”
  罗碧云道:“死都不怕,我为什么要后悔?你要杀就动手吧!”
  査子玉冷峻地道:“那有这么痛快,我要把你交给门主,让你接受本门叛徒的酷刑。”
  罗碧云本想自断舌根而亡,但因不放心她的波弟弟,不知他如何了?所以还不想死。听他们谈论,似乎并未捉到于芩波,可见诈死术骗过了对方。
  査子玉拷问罗碧云,问她于芩波去了何处?她是个心眼多的姑娘,立即大笑道:“我本以为我们在大火的林中失散之后他已被擒,看来他可能已脱身了!”
  査子玉阴声道:“告诉你,依我看,连只鸟也飞不出此岛,他纵有通天之能,也逃不过此劫,九成九葬身火窟了!”
  罗碧云深信于芩波已和孙贵出岛而去,如被认出,査子玉必然揭穿的。
  出岛后査子玉派人在附近追索了大半天,仍然找不到于芩波。点了罗碧云的穴道,由査子玉和一旗下心腹弟子押着罗碧云准备返回五指峰,其余的人,留下来待火熄之后搜山。
  但走了一天,天下了雨,就在山野中的破庙中避雨。旗下弟子自马上把罗碧云抱进破庙之中的正殿石阶之上,看看天气道:“令主,这雨势恐怕一时半刻停不了,又没带干粮,饮水也用完了。属下以为,大约十余里外必有镇集,属下这就去弄点吃的及酒水来。”
  査子玉道:“雨这么大不大方便吧!”
  那护法弟子道:“令主半天没有饮食,属下倒无所谓,如有好酒,属下也要为令主弄些来助兴……”说着目光在罗碧云身上扫了一眼。
  似乎在暗示査子玉,荒山破庙中,阒无人迹,闲着也无事,何不找点乐子?何况这女人本就是令主的嘛……
  査子玉欣赏此人也正是这原因,善解人意,设想周到。此时不玩更待何时?就算罗碧云回去对门主说了,相信门主也不会责怪他占有一个吃里扒外的叛徒吧?
  部下拉马走出破庙,査子玉心头狂跳起来。
  他过去并不是一个朝秦暮楚,滥玩女人的人,这也是因为讨好罗碧云,等了这么久,结果罗碧云却投入别人的怀抱,如何甘心?
  他连拍罗碧云几个穴道,手有点抖,也不敢正视她的面孔。她毕竟是他一直眷恋的女人,如今要玷污她,即使够狠够毒,也知道这行为不光明。
  但是,连部下都鼓励他这么作,这显示有人赞成他的决定,换了别人也会这么做的。
  罗碧云已不是懵懵懂懂的小姑娘,自他拍了她几处要穴,看看他那侷促不安的表情,心里早已有数。她道:“査子玉,此时此刻,我相信要求你也没有用。对不对?”
  事情只要摊了开来,也就没有什么不可谈的了!査子玉道:“正是,你本来应该是我的……”
  罗碧云道:“如果我坦白告诉你,此刻你只不过是拾人的牙慧,你仍要去做吗?”
  査子玉的面孔抽搐一阵,道:“无所谓拾人的牙慧,比喻说,我査子玉并非处男,你所承受的,不过是第五个女人以后的嫖客罢了!”
  事已至此,査子玉自然要捡那最难听的说了。
  罗碧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便再说什么了!”
  査子玉邪邪地一笑,道:“关于我玩的几个女人的情况,我不妨趁此机会告诉你。第一个是徐州百花楼的彩云。十五岁我给她开的苞,花了四百两银子,住了三宿,那时我也不过二十二岁。”
  罗碧云淡然一笑,道:“二十二岁才玩女人,你还没有于芩波早,他十九岁就和表妹玩过。我说的是他两个表妹……”她自然是胡编的。
  査子玉本想在她面前炫耀,以致使她窝囊痛苦,没想到罗碧云的反击方式更直截了当。
  “嘿……”査子玉狠声道:“无论如何,今夜我要玩你。你可知道这个‘玩’字所代表的意义?”
  罗碧云老练地一笑,道:“你可想知道我的想法如何?”
  査子玉道:“什么想法?”
  罗碧云道:“你从不以为女人也可以玩男人吗?”
  査子玉一愣,呐呐道:“至少,你不是那种玩弄男人的女人。”
  罗碧云“嗤”地笑了一声,道:“你是不是以为玩弄男人的女人必是勾栏及风尘中的女人?事实上,像你这种男人,是最好的玩狎对象……”
  査子玉很惊奇,这种话出自罗碧云之口,虽然字字入耳,他简直还不能相信。道:“这……这不可能!为……为什么?”査子玉简直迷悯极了。
  罗碧云“咯咯”笑道:“一般人以为处男才好,其实大谬不然,一个处男,啥事不懂,该狂热的节骨眼上他不会狂热,不该热的时候他来了兴头,甚至就是教他都不会。而像你这种男人,说纯洁自然不纯洁,说滥吧?也不算太滥,经验丰富,善体人意,在紧要关头,必能使一个女人满足……”
  査子玉面色一变,道:“你把我当作了一只小公鸡了?”
  罗碧云道:“这多难听,男女之间的事,本来如此嘛!”罗碧云自然没有这种经验,她怎会说出这么内行而大胆的话呢?无他,在邪教之中,真正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加之男多女少,一些男人在一起,三句话不离“男女”。天长日久听多了,也就可以举一反三,融会贯通了。
  査子王猛咬下唇,道:“不管你是以什么心情来做这件事,反正是我玩你而不是你玩我。”
  罗碧云道:“彼此,彼此……”但她内心却是心焦如焚,一旦査子玉动上手,发现她尚是处子之身,他会不会乐得跳起来大喊呢?
  果真如此,她会立刻自绝当场,反之,就对不起她的波弟。他们在小岛上的竹屋中同屋而居达两个多月之久,尚能不及于乱,如毁于此獠之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査子玉不愿再蹉跎这大好时光,上前就去扯罗碧云的衣裳,道:“贱人,你现在作何感想?”
  罗碧云心如刀绞,却淡然道:“我对男人好有一比……”
  査子玉道:“比作什么?”
  罗碧云道:“狗!有所谓:狼到天边吃肉,狗到天边吃屎。像我这样的女人,居然也有人想玩……”
  査子玉道:“你怎么样?不过是滥点,总比窑姐清爽得多吧?”
  “咯……”罗碧云笑了一阵,道:“快点嘛!我只是吊吊胃口,我脏!不管怎么滥,绝不比卖的还滥还脏吧?”
  査子玉扯衣裳的手停了下来,道:“莫非你有什么暗毛病想传染给我?妈的!设非如此,你绝对不会这么迫不及待,这叫着吃了砒霜毒老虎呀!”
  罗碧云“咯咯”笑道:“这……这怎么会?想不到你这人的胆子这么小,有些男人哪!管他哩,就算有毛病也是先玩了再说!”
  査子玉塑在那儿,拿不定主意,吃了砒霜毒老虎的事儿,罗碧云并非干不出来。为了片刻之欢而弄上一身的暗毛病,这划得来吗?
  当然,仍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罗碧云根本没有毛病,不过是斗智罢了。
  就在这时,忽闻院中西南角落一株树上发出一声怪笑。査子玉霍然站起,沉声道:“什么人窥人私秘?”
  “嘎……”这人怪笑着,道:“在神殿之前石阶上干这码子事儿,神明看得清清楚楚,这也能算是私秘吗?”
  査子玉厉声道:“你给我滚下来!”
  那人道:“老娘当然要滚下来的……”“唰”地一声,树上掠下一人,站在院子中央,发如乱草,大部份遮住面孔,衣裙已十分陈旧肮脏,这分明是个中年妇人。
  査子玉打量了一会,沉声道:“你是什么人?”
  来人道:“査子玉,我想问你一句话,你刚才真有意思玩弄她?像玩妓女一样的心情吗?”
  査子玉冷笑道:“当然!”
  来人怪笑了一阵,道:“我本来想杀你,为女人出口气,可是杀了你,又太便宜了你,所以又想留你个活口”
  査了玉轻蔑地道:“就凭你吗?疯婆!”
  那女人道:“不错。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已经失掉了一个机会……”
  査于玉道:“什么机会?”
  那女人怪笑道:“玩弄这姑娘的机会。”
  査子玉冷笑道:“这种滥女人,俯拾皆是,而且可能身染恶疾,送给我玩我都……”
  “嘎……”这女人怪笑着道:“你上当了!罗碧云和于芩波在小岛上的竹屋中相处两月余,真正守住了君子和淑女的礼数,男的是谦谦君子,女的冰清玉洁。而且他们到目前为止,还都是道道地地的童子及处女之身。”
  査子玉猛然一震,道:“你怎么知道的?我不信!”
  那女人道:“因为我经常去窥伺他们,深知他们谨守君子和淑女的最后关头,而未曾逾越过。査子玉,不信你再看她一眼,一个处女只要和男人发生了一次那种事,在面貌上就多了变化,内行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
  査子玉回头望去。那知这女人抖手自袖内飞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飞轮,可能是赤铜打造,以迂回方式飞向査子玉的下盘。
  査子玉非等闲之辈,还没回头就知道那暗器已到了他的下盘二尺之内了,只好拔起了身子。
  那知对方猜透他会拔身,而仓猝拔身,双腿必然用力而分开,只见那飞轮绕到査子玉身后胯间,一旋之下,又飞了回来。
  接着,査子玉惨叫一声落下,双手捂着下体切齿道:“你……你为什么要……”
  那女人道:“这很公平,那东西惹了祸,自应除掉它。这与你无干,今后你既不会受大欲的困扰,也不会有女人受害,可谓两全其美。”
  査子玉此刻两腿上血流如注,就是咬碎了银牙也没有用,还是先逃走疗伤要紧。他感觉,这女人的飞轮厉害无比,非但却断了他的命根子,就连睾丸也切断了。可能只有少许皮肉相连而已。
  査子玉说了几次狠话,道:“好……好!这一轮之仇迟早我会找你的……”人已越墙而出。
  这女人根本不理査子玉,却走上石阶,打量罗碧云一阵,道:“我看你这个小娘们一脸正气,丽质天生,刚才怎么会说出那种下流话来?”
  罗碧云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为了自救,也只好口出脏言,使他不敢侵犯。这些脏言秽语,自是听自一些无聊男子说的。”
  这女人道:“这么说来,我没有猜错,你还是处子之身了?”
  罗碧云道:“是的,前辈,一个女人如在不可抗拒的暴力之下失去贞操,尚有情可原,要是自甘坠落,那就不值得原谅了!”
  这女人忽然冷哼了一声,道:“年纪轻轻地,倒学得老气横秋起来了!”
  罗碧云忖道:“我这话有什么不对呢?而她竟责我老气横秋。”她道:“晩辈不过是就事论事,仅是一知半解,何敢在前辈面前卖弄?”
  这女人道:“于芩波呢?你不是和他在一起吗?为什么你们分了手,而你又被査子玉擒住了呢?”
  罗碧云长叹一声道:“一言难尽……”立刻说了査子玉和虎旗及豹旗令主率领部下去烧山之事。
  这女人道:“你喜欢于芩波吗?”
  罗碧去呐呐道:“晚辈喜欢他,只是小女子来自逆阴赤炼灵蛇门,不免自惭形垢,只怕配不上于弟……”
  这女人道:“为什么要把自己看得那么低?你身在邪派,却未做太多的坏事,为什么要自馁,依我看,于芩波未必配得上你!”
  罗碧云道:“前辈可否偏劳为晩辈解开穴道?”
  这女人道:“解开你的穴道自然可以,你愿意跟在我的身边吗?”
  罗碧云听说过有关于芩波父母以及与黄天化决斗的事,其中还牵扯到另外几个女人,可见于芩波之父正是个风流种子。
  她也听说过于父与黄天化决斗,被人施袭,而施袭的暗器,正是这种能发能收、不带链子的飞轮,也可以说是飞盘。
  为了波弟的父仇,想找这施袭的人还找不到呢,跟着她不是正中下怀?她道:“能随侍前辈身边,时聆教诲,正是晩辈求之不得的事。”
  这女人怪笑道:“丫头,跟着老娘,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好呀!你不会后悔吗?”
  罗碧云道:“晚辈绝不后悔。”
  这女人解了她的穴道,还为她推拿了一会,罗碧云只感觉这脏妇身上气味甚浓,令人作恶。
  就在这时,附近传来了奔马声,脏妇道:“是什么人?”
  罗碧云道:“是査子玉的部下,到附近镇集上去买食物而回。”
  脏妇道:“正好,老娘早就饿了!”
  罗碧云道:“前辈,此人甚邪,他临去时曾示意査子玉玷污晚辈。尽管他不示意,査子玉也许仍会侵犯我,但这人饶不得他。”
  脏妇道:“这个我省得……”
  这工夫奔马声在门外停下,还把马牵了进来,这小子一手牵马,一手提了些包好的食物、酒和饮水等等,道:“令主,你爱吃的肴肉、蟹黄包子、银丝卷、酱牛蹄筋以及花雕酒等等,属下都为你带……”一看不对,罗碧云坐在石阶上,却不见了査子玉,呐呐道:“令主呢?”
  罗碧云耸耸肩,秋波流转,嫣然一笑道:“他走了!”
  此人绰号叫“断魂钩”高无双。钩上的工夫比首席护法弟子“闪电幽灵”郑长华还要厉害。原因是此人善拍,査子玉教了他不少的绝活。他的三角眼一瞪,道:“你可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罗碧云道:“他叫你把吃的留下,他一会就回来。”
  高无双道:“这还差不多。”一边把东西放在石阶上,一边四下打量,他真想不通,令主这半天必然玩了罗碧云,他去了何处?难道说,罗碧云会在被玩的时候向令主下了毒手?
  不会的,令主不会把她的穴道全解开再玩人的。这工夫罗碧云打开了一些油纸包道:“噢!好极了!前辈快出来享受吧!”
  黑黝黝的破殿中走出了一个发如飞蓬,衣衫脏兮兮的妇人,几乎根本看不清楚她的面孔。
  高无双暴退至石阶之下,沉声道:“你是什么人?査令主呢?”
  脏妇怪笑道:“你的査令主去修理葡萄架去了……”
  高无双愕然道:“你说什么?修理葡萄架?”
  脏妇道:“他的葡萄架断了!葡萄也破了!你快去帮他修理吧!”坐下来伸出手心发白,手背乌黑的手,拿起蟹黄包子就往口中猛塞,道:“小子,你倒是很会办事,勿怪査子玉很欣赏你哩……”
  高无双隐隐看出査令主必然是凶多吉少,厉声道:“査令主是不是被你这脏女人暗算了?”
  脏女人怪笑着道:“老娘要收拾他还用得着暗算吗?”
  高无双撤下双钩,道:“妈的!我不动手,你那知‘断魂钩’的厉害?”
  脏女人道:“罗碧云,老娘吃饭的时候,就讨厌人在一边噪聒!你把他叉出去。”
  罗碧云道:“晩辈遵命。”撤竽在手,就走下石阶,高无双心头骇然,凤旗令主的功力和龙旗令主在伯仲之间,自己怎是她的敌手?好汉不吃眼前亏,掉头就跑。
  那知脏妇还不想放过他,抖手发出飞轮,只闻“嗤”地一声,高无双的下衣破裂,立刻传出一声惨嗥,捂着下体窜出庙外。
  很久很久,罗碧云才道:“前辈似乎十分痛恨糟蹋女人的男人!”
  脏女人道:“那个女人不恨这种男人?你说!”
  罗碧云道:“前辈的大名能赐告吗?今后晚辈也好有个称呼。”
  脏女人道:“不能!”
  罗碧云对这女人已开始注意,总要探探底细,道:“晚辈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也是第一次听说使用这种飞轮武器能伤人于数十步之外的。”
  脏女人道:“你为什么不吃东西?”
  罗碧云道:“前辈吃完了晚辈再吃不迟!”
  脏女人道:“不必来这些客套,老娘有自知之名,深信你对我的印象不会太好,表面上却又装着必恭必敬的样子。”
  罗碧云心头一惊,又苦笑道:“前辈请勿多疑,你救晚辈一命,晚辈也该报答你呀!”
  脏女人道:“我救你只是因为我恨玩弄女人的男人,并非对你有什么怜悯之情。我连自己都不怜悯,你想想看,会怜悯你吗?”
  罗碧云不由一窒,呐呐道:“怎么?前辈连自己都不喜欢吗?”
  “当然!”脏女人道:“老娘要是喜欢自己,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老娘虽没有你美,当年在武林中,也是三朵奇花之一呢……”
  罗碧云仔细打量,这妇人虽是发如飞蓬,大部份面孔被掩住,仍可大致看出轮廓,的确,想当年必是一个大美人。她道:“前辈风韵依旧,若加以修饰,谅必风韵犹存,不减当年……”
  脏女人道:“罗碧云,你以为于芩波这个小男人如何?”
  罗碧云猜不透她问此话的用心,更不知这妇人和于家的关系是友是敌?如果知道一点,回答就可以有所依据,她道:“于芩波纯洁未染,不失为一个君子……”
  “哼……”脏女人哼了一声,道:“为人处世可以如此肤浅地去看人吗?”
  罗碧云愕然道:“谅前辈有以教我,晚辈初出茅庐,对世道人心确是不甚了解。”
  脏女人道:“人像月亮一样,都有其阴暗的一面。尤其是男人,在女人面前,花言巧语,极尽虚假之能事。谁靠得住谁靠不住?凭你又岂能洞察?”
  罗碧云深信这妇人必然吃过男人的大亏,因而对世上任何男人都以怀疑的眼光视之,这自然是不应该的,道:“前辈,晚辈自然知道所谓:见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之说。但也不能说天下男人都是巧言令色,口是心非之辈吧!”
  “放屁!”脏女人把吃了一半的银丝卷往地上一摔,道:“你倒是在老娘面前作起君子哩!照你这么说,你是宽宏大量,大度能容,老娘心胸狭窄,不能容物的小人了?”
  罗碧云心头一惊,这妇人喜怒无常,倒要特别小心了。连忙赔笑道:“前辈莫要深责,晚辈阅历太浅,自是一种皮相的看法,不足为训。”
  “嗯……”脏女人把摔了的银丝卷捡起,照吃不误,道:“于芩波和你同室而居,可曾要求你做那事儿?”
  罗碧宾呐呐道:“前辈,作……作什么事儿?”
  “混帐!”脏女人道:“你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吗?老娘指的是什么事儿你也猜不透吗?”
  罗碧云道:“这么说晚辈就明白了……于芩波从来未要求过……”
  脏女人道:“你也没有要求过他吗?”
  罗碧云道:“身为女人就算很喜欢对方也不能主动呀!”
  脏女人大叫道:“去你娘的!你要向老娘说教嘛?还差得远哩!男女之间只要到了某种恩爱的程度,就算女的主动也无所谓,你知不知道!”
  罗碧云呐呐道:“晚辈现在才知道!”
  脏女人道:“你在逆阴赤炼灵蛇门下干了这么久,居然没有学坏,是什么原因?”
  罗碧云道:“古人有所谓:黑与白交,黑能污白,白不能染黑,香与臭混,臭能胜香,香不能敌臭,此乃君子小人相攻之大势也,但晩辈不以为然”
  “大胆……”一掌砸来,罗碧云伸臂一格,就势向阶下一滚,佯作不敌之状。但她却试出,这妇人的膂力并不比她大,在掌法上也未见过人之处。
  罗碧云以为,要是认真搏斗,而这妇人不用那飞轮的话,她并不怕这脏妇。
  但为了波弟之父之仇,她只好忍耐着,道:“前辈,你这是干什么?”
  脏女人厉声道:“你以为你满口拽文我就不懂了?香与臭混,臭能胜香,香不能敌臭,是什么意思?老娘的衣裳只不过半年没洗,头也半年未梳,就臭而不可闻了?还说乃君子与小人相攻之大势,真是放屁之论!”
  罗碧云道:“前辈,这不过是比喻罢了!晚辈绝无讥讽之意。”
  脏妇吃饱往石阶上一倒就睡,不久传出了鼾声。罗碧云要走随时可走,但她一定要在这妇人身上发挖一些秘密。只是不放心波弟,他到底有无安全出岛呢?
  人生遭遇,真是不可逆料,如果被査子玉玷污了,此刻早已自绝,自然就遇不上这个脏女人了。
  这脏女人语气之中,似乎她恨透了自己,不知为什么又恨男人。女人恨男人也许还不可伯,要是连自己也恨上了,那就十分可怕了。
  罗碧云也半倚在门槛上睡了。
  直到阳光照射在她身上,感觉热烘烘地,罗碧云才醒了过来,却见这脏女人仍在睡着,还打鼾呢!
  她缓缓移近,仔细打量这女人,由于睡觉时面上的乱发已被她撩到一边,面貌全露了出来。罗碧云这次看得更清楚,尽管一脸污垢,仍可看出,她长得很美,约四十左右,而且很像两个少女。
  只是一时之间想不出像那两个自己曾经见过的少女。看着看着,这脏女人突然睁开眼来,罗碧云大吃一惊。
  刚才还听到她打鼾,怎么会说醒就醒了呢?
  罗碧云呐呐道:“晚辈正想把前辈叫醒,因为阳光已照到身上,十分燠热……”
  脏女人“唿”地坐了起来,道:“丫头,你少在我老娘面前耍嘴皮子,你不过是要看看我到底是谁对不对?”
  罗碧云以为,此刻顺着她的话说也许没有错,道:“是的,晩辈以为,前辈武功如此高强,飞轮出手不见血不回,一定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只怪晚辈孤陋寡闻,看了一下也想不出前辈是谁。”
  脏女人道:“你叫我起来干啥?我都是晩上行动,白天匿起来睡觉的。”
  罗碧云心道:“是了,像她这个样子,白天行动,人家不把她当疯子看待才怪哩!”她道:“前辈是说,还要在此破庙中耽上一天?”
  脏女人道:“不错。吃的东西还有吗?”
  罗碧云道:“再吃一顿是够了!午、晚饭的食物,晚辈可以到附近镇集上去买。”
  脏女人道:“也好,吃完你就去买吧!老娘对别的都不在乎,只有吃的并不马虎。”
  吃了昨夜剩下的食物,罗碧云道:“前辈,晚辈这就去买食物……”
  她走到大门外时,脏女人道:“罗碧云……”
  罗碧云站住道:“前辈还有什么吩咐?”
  脏女人道:“你可知道老娘为什么不怕你跑掉,离我而去吗?”
  罗碧云心头一紧,道:“晩辈不知道……”
  脏女人道:“因为只有我知道于芩波在什么地方……”
  罗碧云忖道:“好狡猾的女人……”她道:“晚辈此刻也无意离前辈而去。”
  脏女人道:“为什么?”
  罗碧云道:“晚辈等于是叛了逆阴赤炼灵蛇门,他们的势力强大,眼线遍布武林,晚辈如果再次落入他们之手,那会有命在?所以在前辈身边比较安全些。”
  脏女人怪笑一阵,挥挥手道:“好!你去吧……”
  
  第二十章
  这个镇不算太大,却是南北交通孔道。这条最大的街上商号林立,百货杂陈。罗碧云进入一家很大的酒楼,小二笑脸迎了上来,道:“姑娘要打尖还是住店?”
  罗碧云道:“打尖。可有什么可口的菜肴吗?”
  “有有。”小二指指墙上的菜牌子道:“本楼的师父会做南北大菜。至于应时小吃,那就更甭提哩!蟹黄包子和银丝卷更是拿手呢!”
  罗碧卖道:“先来三个热炒,一壶花雕再说。小二,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不知你可曾见过?”
  小二哈着腰道:“姑娘,每天到本楼来打尖住宿的客人很多,只怕小的记不住那么多的面孔和长相哪!”
  罗碧云道:“是位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一点,英俊潇洒,一表人才,背着剑,衣衫可能不太怎么鲜明……”她以为在那小岛上弄脏了衣衫,可能迄今未换。她的波弟还是个需人照料的大孩子呢!
  小二想了一下,道:“姑娘,这么年轻又背着剑的人有好几个,店中还住了一位呢!”
  罗碧云道:“小二,不知住在贵店中这位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小二道:“店簿上登记的是陆大年,还有两个老的客倌住在一起。”
  罗碧云道:“两位老人姓什么叫什么?”
  小二道:“好像是陆什么……”
  罗碧云心头一紧,这不是“黔北双杰”吗?这两人的身手极高,在慈云寺中见过,其身手比慈觉及慈悟等僧人还略高些,若是遇上,必生误会。
  小二道:“姑娘可是要找这三位?”
  罗碧云道:“不是的,请快点上菜,我吃完还要赶路,另外,请包五十个蟹黄包子,二十个银丝卷,再切一斤牛肉。”
  小二自去张罗,不久先上了两个热炒,罗碧云就吃喝起来。但不一会,门外走进一个年轻人,果然年纪不大,一表人才,背着长剑,却不是于芩波。
  这年轻人并未注意低头吃喝的罗碧云,小二却多事的道:“姑娘,小的刚才说的这位公子就是这一位。”
  罗碧云不耐地道:“我说过,这不是本姑娘要找的人。”
  那年轻人这才仔细地看了罗碧云一眼,尤其对于她那十分少见的玉竽多看了几眼,似乎面有惊色,匆匆入内。
  罗碧云尽快地吃饭,她也知道,由于她的兵刃奇特,随便走到那里,只要过上武林稍有名气的人物,都会认出来。
  就在她匆匆吃毕付了帐,拿起玉竽及几包食物要出门时,自后面来了三个人。两老一少,年轻人正是刚刚进去的那个。
  两老都在五旬左右,未带兵刃,其中之一沉声道:“姑娘慢走!长安慈云寺的烛光阵中一别,瞬已数月,贵派门主和慈云寺的和尚虽非同路,却因烛光阵及雁塔上杀机四伏,使武林同道死伤枕藉,章月云玩了个花样,造成武林涂炭,罗令主是不是也该负点责任?”
  罗碧云回头望去,故作想了一会还是没有想起此人是谁,却记得这两个老人也曾在慈云寺中出现过的样子,道:“不知两位前辈如何称呼?”
  老人之一道:“敝兄弟陆英、陆豪,道上朋友赐号‘黔北双杰’。”
  罗碧云知道这两人不是等闲之辈,在慈云寺的混战之中,这两个老家伙赤手空拳,八面威风,似比华山掌门人银须叟朱一成厉害多多。立即敛衽道:“原来是陆前辈,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陆豪冷冷地道:“章月云枉想消灭武林同道,称霸天下,在同道中已引起公愤,今天你遇上了我兄弟,说不得要跟我们走……”
  罗碧云淡然道:“不知陆前辈要小女子去何处?”
  陆豪道:“白道武林,又在黄山成立了讨贼大会,我们带你去见白道的朋友,你的命运由大家公决。”
  罗碧云道:“小女子脱离逆阴门,大家应该是同一条在线的人了!”
  陆豪道:“一面之词,不足采信,邪派中人,恐怕无人敢叛离妖女章月云的。”
  罗碧云道:“两位前辈如果到微山湖的小岛上去看看,当知小女子言之不虚了……”当下说了在岛上的一切。
  原来自慈云寺一扬血战之后,白道死伤不少,大家一商量,长此下去,必然造成自相残杀局面,中了妖女的诡计。那就是以白道治白道,她袖手旁观就成了。
  于是就在黄山客那儿,召开武林大会,商讨对敌之策,并派出数拨人下山搜集邪派的动态消息,并顺便去找两个人,这两个人就是昔年认识章月云的两个女人。
  武林三朵花,章月云是其中之一,但也属她最不正派。另外二人,一个是于芩波之母于沁兰,另一个是柳梦龙之妻白凤仪。
  据一般推测,于沁关及白凤仪应该尚在人间。
  而陆氏兄弟带着陆老大陆英之子陆金,正好来此,遇上了罗碧云,自然不会放过她的了。
  陆氏兄弟听了这段话之后,有点相信,却又不敢全信。因为在慈云寺,他们未看到于芩波和罗碧云一道过。
  陆豪道:“姑娘之言,敝兄弟不便采信,请跟咱们兄弟去一趟黄山,相信只要姑娘所言属实,必然有人能加以证实的。”
  罗碧云道:“本姑娘说的全是实话,两位能信自然很好,不信也没有办法。”
  陆豪冷笑道:“陆某的意思是,你想去也要去,不想去也要去,你是去定了!”
  罗碧云冷然一哂,道:“‘黔北双杰’一代高人,说话都不够谦虚,老实说,像二位这等大人物,本姑娘见得多了!”
  罗豪厉声道:“贼女,你要试试吗?”
  罗碧云道:“本来不想试,如果苦苦相逼,也只有舍命相陪了。”
  陆豪道:“那好!就让老夫来教训你……”欺上去就是“五丁开山”,当头一掌劈下来。
  “黔北双杰”以金刚掌出名,能破金钟罩、铁布衫的硬功,非一般外家刚猛掌法可比。
  罗碧云见他不用兵刃,也不含糊,以掌对掌,而且硬接硬架,硬桥硬马。“蓬”地一声,两人各退了一步。
  这在陆豪来说,面上极不光彩。因为他是以掌力成名,罗碧云是女人,自不全以膂力为其所长,却能接下他八成力道的一掌。此刻陆豪不由暗暗心惊,逆阴门果然是藏龙卧虎。
  两人折腾了二十来掌,未见胜负。店家掌柜的在一边直搓手,道:“客官可否请到街上去打,小号本小利薄,要是毁了家具,这可怎么得了噢……”
  这工夫陆英道:“老二退下来,让我来!”
  罗势云道:“两位何不一起上?老实说,但凭两位的身手单打独斗,恐怕是不成的……”
  要是在无人之处,“黔北双杰”联手并非不可能,好在他们是对付邪派门徒,不必讲究什么江湖规矩。但在这儿,他们就不会那么做了。
  陆豪突然收手,道:“罗碧云,咱们在这儿动武,必会毁坏店家的东西,咱们到镇外去!”
  罗碧云道:“只要划出道来,本姑娘一定奉陪,再说,在这儿众目睽睽之下,总是不大方便……”弦外之音是不能齐上。
  陆豪故作未闻,领先往外走,罗碧云跟出,陆老大和他的儿子陆大年殿后。四人来到镇外停下来,罗碧云也不出声,看看他们这些成名人物如何主动联手?
  陆豪道:“大哥,为了敉平邪派,维护武林太平,有时不得不权宜从事,大哥,咱们要速战速决,把人弄上黄山。”
  陆英道:“咱们过去可没有这种纪录,不过为了争取时间,也只好如此了!”
  罗碧云“咯咯”笑道:“纪录一破,今后恐怕两位的英名就要付诸流水哩!上吧!老少二代,共计三个人……”
  陆豪怕大哥改变主意,扑上道:“大哥,我先上……”“野马分鬃”,当胸砸出一掌。
  陆大年挥剑自右侧扑上,一招“秋山飞虹”,剑上也颇见功力。陆老大不上不行,因为眼见罗碧云是要用玉竽了。
  “玉竽妃子”之名,武林中那个不知?既然要联手,也就没有留情的必要,陆英立以“流云吐月”攻上。
  这三人联手真是非同小可。光是陆氏兄弟两人四掌,就封住了罗碧云所有的退路,他们任何一个的功力,都不在慈云寺的慈觉和尚之下。
  罗碧云玉竽挥扫,发出各种啸声,竽影重叠,滚滚而来,首先被格开的是陆大年的长剑,差点脱手,且被震退了两步。
  陆氏兄弟掌劲虽然雄浑,罗碧云以罡气贯于竽上,却不怕他们的碎金裂石的掌力。这样折腾下去,他们固然颇有信心,却知道必有一番苦战。
  百招过去,双方并没有显著的胜负之分。陆氏兄弟心虽不甘,却也不能不相信,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两百招过去,陆大年被踢倒两次,已受内创。
  陆老大扫了罗碧云一掌,虽是蹭了一下,掌力毕竟不凡,罗碧云痛彻心脾。
  陆老二也在两百五十招之后扫了罗碧云一掌,但也挨了她一竽,左臂几乎抬不起来了。
  但无论如何,久战下去对罗碧云不利。
  尤其她内心惦念她的波弟,不免神不守舍。这么一来,自然更受影响。
  陆氏兄弟是老江湖,看出她已经不济,两人掌下加劲,有如骤雨狂涛,不给她喘口气的机会。
  三百招一过,罗碧云又中了两掌,口角淌出血丝。陆英为人总还厚道些,道:“姑娘已受内伤,若肯跟敝兄弟去黄山,就不必再拼下去……”
  罗碧云冷冷地道:“本姑娘的话你们一句也不信,似乎非订城下之盟不可,本姑娘就是死在你们的掌下也不去!”
  陆豪道:“大哥,到此地步,她还这么狂妄,就是宰了她也在所不惜……”在兄弟二人全力合击之下,陆豪的三绝招之一“有凤来仪”施出,眼见罗碧云已不可免。
  就在这时,陆大年在一边兴奋地大叫,却突然听到一阵“叮咚”之声,陆氏兄弟同时一震,不由自主地收招后退二步。
  而罗碧云也在夕阳余晖中望去,数十步外,一位白衣长发披肩的美妇手棒七弦琴走了过来。
  罗碧云不认识这位一尘不染的美妇,“黔北双杰”也没见过,却听说过,双双抱拳道:“这位可是南海紫竹岛慧慈大士门下高足邱霜兰邱姑娘?”
  罗碧云心头大震,当今之此,不知慧慈大士者恐怕没有。知道自己八成有救了。
  邱霜兰道:“正是小女子。不知贤昆仲为何和这位姑娘恶战不休?”
  陆豪道:“邱姑娘有所不知,这女人正是逆阴赤炼灵蛇邪派的凤旗令主,想他们挑起武林杀戮,慈云寺一战,死伤百余人之多。而且这女人当时也参加过,如何能饶她?敝兄弟只想生擒她,送往黄山交武林大会公决。”
  罗碧云未见过邱霜兰,邱霜兰却在暗中见过罗碧云,对她的仪态颇有惺惺相惜之心。现在她仔细打量她,而罗碧云也在打量邱霜兰。两人之美,可以说分不出高下。
  邱霜兰道:“罗令主为何落了单,在此和陆氏昆仲……”
  罗碧云说了微山湖小岛上的事。
  邱霜兰道:“罗姑娘是说于芩波小侠已脱险出岛了?”
  罗碧云喟然道:“按理说,他以‘入蛰大法’诈死,而孙贵这人又不是虚假之辈,应该可以蒙混出岛的。但我出岛时被査子玉等人捉住,在一小庙中又被一位样子十分潦倒而肮脏的妇人所救。这妇人使用飞轮,伤了査子玉及其部下护法弟子……”
  邱霜兰突然一怔,道:“罗姑娘可知那位妇人的姓名?”
  罗碧云道:“小女子问她,她却不说。她似乎暗示过,昔年也是武林三朵花之一呢!”
  邱霜兰想了一下,喃喃地道:“莫非是她?”
  罗碧云道:“邱姑娘知道那妇人是谁?”
  邱霜兰不答反问道:“罗姑娘是说,你到此镇上来买食物之前,那妇人还在那破庙之中?”
  罗碧云道:“是的,我是奉她之命来买食物的,她表示白天蛰伏,夜晚才赶路。”
  邱霜兰向陆氏兄弟敛衽道:“陆大侠,关于罗姑娘所言一切,应属可信。本姑娘对她的一切愿负全责,在适当时机,愿和罗姑娘同赴黄山和各位高人见面,以便印证。现在本姑娘要和罗姑娘去找那妇人,如本姑娘没有猜错,昔年一段公案即可水落石出,而此案弄清,武林公敌也就呼之欲出了……”
  陆英道:“不知是什么公案?”
  邱霜兰道:“也就是昔年于芩波之父于骅和黄天化决斗被人以飞轮暗算致死之疑案。”
  陆豪大声道:“于家的私仇与武林何干?”
  邱霜兰正色道:“陆大侠此言差矣,回忆逆阴门章月云之坐大,以致想控制武林,其实即由该案而起。据说章月云、于骅以及于夫人于沁兰等人,都因情孽牵缠,恩怨难分,于骅之死固应与章月云或共同路人有关,也只有此事弄个水落石出,武林各派会同心协力共御大敌……”
  陆英道:“据说于芩波学了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上的绝技,身手已非昔比,而逆阴门中人,包括章月云在内尚未练此武功,有于芩波在,还怕逆阴门不能敉平吗?”
  邱霜兰点点头道:“此话也不无道理,然而,逆阴门的章月云既未练此功,却又把此宝录视为拱璧,自可相信她的武功绝对未超过宝录上的武功。那么,为什么就一直无人能制服逆阴门呢?”
  陆英呐呐道:“他们人多势众,加之白道武林各有私心,都想抢得宝录,以致不能团结,名自为战,自然不堪一击的。”
  邱霜兰道:“陆大侠之言极是,但另有更大的主因是,章月云尚有一个极厉害的靠山主使。”
  陆英一怔,道:“不知这东山是何人?”
  邱霜兰道:“小女子也不甚清楚,大概就是逆阴赤炼宝录原持有人吧!小女子暂且别过……
  陆氏兄弟自然不便栏阻,待邱、罗二人走后,陆豪道:“大哥,这姓邱的女人靠得住吗?会不会是邪派的同路人?”
  陆英道:“二弟不要说外行话,当今武林以七弦琴作兵刃的找不出第二个。还有,此女只拨了几根琴弦,咱们的内力就几乎无法提聚,你可有此感受?如有,当今之世,有几人能做得到?”
  陆豪不出声。他只是窝囊,本可以生擒罗碧云送到黄山,也算是扬名立万了,但被人掠了美去。
  两女以极快速度到达破小庙中,那脏女人已不知去向,两人找了一匝,没有影了。罗碧云道:“邱姑娘,那妇人说,她白天不便出动,晚上才出来活动,我想她不会走得太远的。”
  邱霜兰道:“不错。但是,就算她藏在方圆十里的范围之内吧,咱们要找一个不愿见我们的人也不易找到的。”
  罗碧云虔容敛衽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姑娘只要稍迟一步,小女子不死也会成残废。”
  邱霜兰道:“白道武林像一盘散沙,各派私心自用,唯利是图。陆氏兄弟也只是想带姑娘到黄山邀功罢了!至于救命之恩,何必客气?我不过是适逢其会而已!”
  罗碧云道:“听姑娘的口气,似乎也认识于芩波?”
  邱霜兰道:“在长安慈云寺雁塔之上,于小侠冒然上塔,是我助他一臂而未受飞刀袭伤。”
  罗碧云道:“原来如此。原来姑娘已去过长安,见过烛光阵的一切。”
  邱霜兰喟然道:“那是劫数,非人力所能挽回,但于小侠不知利害,径自上塔,且因他的身世与武林危机以及逆阴门都有密切关连,所以我必须保护他的安全。当然,这也是家师所交待的。”
  罗碧云道:“姑娘说于家的事和逆阴门甚至武林安危都有密切关连,这一点小女子真不懂,不知邱姑娘能否告知?”
  邱霜兰长长地吁口气,道:“首先我要告诉罗姑娘,我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并不如姑娘说的那么年轻。也正因为我已届不惑之年,才会在昔年躬逢盛会,亲眼见到于骅和黄天化决战,而于骅被飞轮所袭之事……”
  罗碧云再转道:“如此一来,晚辈要称您一声前辈了!莫非前辈曾目击过向于大侠施袭的人?”
  邱霜兰点点头道:“的确,但因人太多,把决斗场子围得水泄不通,而当时又是事出仓卒,我只看到那施袭者是个年轻女人,身躯婀娜,由于是背影,不知是谁,不久没于岩石之后,我追过去,却早已走了。”
  罗碧云面色凝重地道:“人说于大侠一生情孽特多,这女子也许是为了情仇……”
  邱霜兰道:“在当时,都知道于骅于大侠武功高强,人品出众,而且多情,所以武林中的美女不和他来往者不多……”
  罗碧云道:“当时武林中有所谓‘武林三朵花’之称的三位侠女,不知和他是否也有往来?”
  邱霜兰面色一肃,道:“罗姑娘,咱们很快就谈上了正题。于沁兰是于骅之妻。白凤仪是柳梦龙大侠之妻,而章月云却是邪道人物黄天化之妻。于沁兰于女士且不提她。白凤仪和章月云二人,婚前都和于大侠过从甚密……”
  罗碧云何等聪明,知对方语意未尽,只是不便多说而已。道:“邱前辈似乎有不便启口之处。”
  邱霜兰点点头,道:“的确如此,因为男女间的事毕竟是秘密的。而尽管秘密,却又会泄露出一鳞半爪来……”
  罗碧云道:“如有不便,邱前辈请予保留……”
  邱霜兰道:“罗姑娘,想我不过四十,称前辈还嫌早了些,你就叫我的名字吧!要不就叫我一声大姐。”
  罗碧云道:“恭敬不如从命,霜兰姐,听你的口气,似乎于大侠和章月云也有甚深的交情?”
  邱霜兰道;“正是,由于章月云情场失意,才嫁了黄天化,而黄天化事后闻知其妻婚前是于大侠的密友,才找他决斗,所以表面上虽是为了较技,骨子里却是为情仇。因为直到他们婚后,章月云还对于大侠一往情深,大有非他不可之势,只是于大侠就不能不处处回避了……”
  罗碧云道:“在于大侠来说,也没有什么不对是不是?”
  邱霜兰道:“话是不错,但到处留情,终非好事。男女之间,由朋友而变为情人容易,由情人而退为友人太难。所以古人说:欲路上事,勿乐其便而姑为染指,一染指便深入万仞;理路上事,勿惮其难而稍为让步,一退让便远隔千山。”
  罗碧云肃然起敬,道:“霜兰姐至理名言,发人架省。‘情’之一字,自古害人不浅,能不慎之!”
  邱霜兰道:“因此,有心人以为于大侠之被袭,绝不出这三人之手……”
  罗碧云微微一惊,道:“姐姐是说,这三人之中也包括于大侠之妻于沁兰在内吗?”
  邱霜兰良久才微微点头。
  两人都神色凝重地沉默了许多,罗碧云才道:“怎知不是黄天化因吃醋而唆人施袭的?或者怎知不是白凤仪之夫柳梦龙大侠或柳之心腹所干的?为什么要把于女侠扯上呢?”
  邱霜兰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当年我也有此想法而为于沁兰打抱不平,但是后来不久我知道当今武林,只有于沁兰使用飞轮,百发百中……”
  罗碧云“啊”了一声,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呐呐道:“这么说,于家之仇不是外人干的了?”
  邱霜兰又微微摇头道:“也许另有令人想不到的内情也未可知。”
  罗碧云道:“如此说来,曾救小妹的蓬首垢面,喜怒无常的女人,必是于沁兰了?”
  邱霜兰道:“当然非常可能。但是,你和她谈及于芩波被困甚至下落不明之事,她可有关切及焦急之态?”
  罗碧云想了一会,微微摇头,道:“霜兰姐,我看不出她有什么母子连心的关切之表情。”
  邱霜兰连连摇头道:“那妇人有无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现象?”
  罗碧云道:“绝对没有。而且我去买食物时她还威胁我,说是只有她知道于芩波在什么地方?无非是怕我一去不回。”
  邱霜兰道:“这就怪了!如她没得失心疯,绝不会连自己的独子都不关心。即使她怕人认出她和于小侠的母子关系,以母子疼痒相关的天性来说,也不可能装得如此之像。”
  罗碧云道:“正是如此。所以小妹以为,这妇人可能不是于沁兰女士。”
  邱霜兰道:“当今之世,似乎没有第二个使用飞轮的人,除非是于沁兰的师门。但是,于沁兰不是被困在勾魂谷吗?”
  罗碧云道:“是的霜兰姐,这简直不可能。另有一事,小妹也不明白。于大侠被暗算死后,于沁兰女士被困在勾魂谷,这又是怎么回事?”
  邱霜兰道:“这事的详情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于大侠死后,于沁兰悲伤逾恒,近似疯狂而失踪,以后传说,被困勾魂谷。而勾魂谷的地形图却只有章月云的锁龙楼中才有,由此推断,于沁兰自然是被章月云请入勾魂谷了!”
  罗碧云拍拍前额道:“正是如此,我居然没想到。霜兰姐要去何处?”
  邱霜兰道:“白道武林,以黄山客为主,要成立讨贼大会,我想这也是好事,只怕不会太久,又全自相倾乱了。现在我们该去找于小侠了。”
  罗碧云激动地道:“霜兰姐所言极是,我们一起去找于芩波。”
  邱霜兰道:“云妹,咱们分开来找,机会必然多些,你由此向东百里再往北,我由此往西也转北,半月后在洛阳关林相见。”
  且说于芩波出岛之后,也是一路上不断地询问罗碧云的行踪。旬日后来到豫南。这一天由于赶路,错过宿头,只好在荒山中的一座小山神庙中栖身一夜了。
  这小山神庙只有三间,一间正殿,两间平房。院中艺草盈尺,左边耳房已塌圮了一半。
  于芩波进入殿中,隐隐可见神龛上躺了一个人,正要喝问,这人一跃而起,雪亮的刀一闪而至。
  于芩波一闪而过,这人又是五六刀,刀刀不离要害。于芩波闪避着沉声道:“尊驾弄清楚了在和何人动手吗?”
  这人五短身材,刀法纯熟而狠辣,道:“不管你是谁?先吃我一刀再说——”但实实地一脚,此人被于芩波踹出殿外去了。
  此人还没爬起来,忽闻屋顶上有人道:“怎么样?咋唬是没用的,遇上个硬手,你就不管用哩……”竟是女声,而且可能很年轻。
  被踹倒的人爬了起来道:“令主,这小子很了得,大概非令主出手不可了!”
  屋上的女人道:“你也不用激我,你不成我当然要出手了。身为凤旗令主总要为部下撑着。”
  于芩波一愣,这不是逆阴赤炼门的人吗?怎么又出来一个凤旗令主了呢?
  这工夫“嗖”地一声,屋上掠下一个一身劲装,手提镶着红线宝石的宝剑,明艳照人,予人种十分爽朗、毫无一般女子忸怩羞涩感觉的少女。
  这工夫于芩波站在殿门外,双方互相打量,由于天黑有星无月,这少女看不大清楚,还向前走近五六步,再仔细打量于芩波,道:“你人品出众,气度不凡,怎么会如此野蛮?”
  于芩波哂然道:“如果在下被人袭击,不得不还手自卫也算野蛮,请问贵部下之行为又算什么?姑娘你的态度又算什么?”
  这姑娘偏着头,上下又打量了一阵,道:“你是不是以为他很好调理,以为我也很好打发?”
  于芩波不耐地道:“在下由于急着赶路,过了一宿头,只想在此过一夜、,一进正殿,那位仁兄就自神龛上蹦起,抡刀就砍,这件事与好不好调理又有什么关连呢?”
  女郎大声道:“说了半天,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本姑娘是谁?”
  于芩波道:“在下和你素不相识,知不知道你的名字,无关宏旨。所以我根本也没打算说出自己的名字来。”
  女郎道:“你不说我也大致可以猜出来,你叫于芩波对不对?”
  于芩波一愣,道:“姑娘怎知在下的名字?”
  女郎“咯咯”笑道:“本姑娘奉命在此候驾多时,估计你会走这条路的。”
  于芩波呐呐道:“逆阴赤炼门的凤旗令主是罗碧云,姑娘是……”
  女郎仰仰头,傲然道:“以前我章娟对令主这职位没有兴趣,要是有兴趣还有她的份儿?”
  于芩波眉点一皱,道:“你也姓章?”
  女郎道:“怎么?我就不可以姓章吗?”
  于芩波道:“红女阿飞章月云是你的什么人?”
  女郎道:“她是我娘!”
  于芩波面色一冷,道:“章月云这妖妇居然还有个女儿!”
  章娟大声斥责道:“于芩波,你敢侮辱我娘?”
  于芩波道:“像章月云这妖妇,人人得而侮辱之,我恨不得食她之肉,寝她的皮。侮辱又算什么?”
  章娟跳着,指着他道:“于芩波,你再说一遍!”
  于芩波冷笑道:“我再说一百遍又如何?章月云妖言惑众,阴毒狠辣,武林中那个不知?”
  章娟厉叱一声,拔出寒芒湛湛的宝剑,一式“朵花刺虎”猛攻上来。
  于苓茂心头一凛,这个泼丫头咋咋唬唬地,实在不像个高手,看人的确不可只看皮相,这一招却用得老练而机诈。
  “呛”地一声,格了开去,却并不抢攻。
  章娟再攻一招“白云出岫”,也是蕴含极多机变,可攻可守,于芩波又化解开去。
  章娟收剑没有再攻,道:“于芩波,你向我保证,不再侮辱我娘,咱们交个朋友如何呢?”
  于芩波道:“我向你保证?笑话,你娘可能是害死家父,困住家母于勾魂谷的仇人!我会和你交朋友?简直是笑话。”
  章娟厉声道:“不要听信谣言,我娘才不会害你爹困你娘哩!我倒听过我娘说过,说你爹是位君子。”
  于芩波道:“本来我可以生擒你向你娘交换我娘,我看你也不像个坏人,懒得和你夹缠!”说毕回头就向门外走去。
  章娟一个雪里翻,反而迎面拦住,以剑尖指着于芩波的咽喉道:“不许你侮辱我娘!”
  于芩波道:“我已经侮辱了,而且我还会不断地侮辱。事实上这也并非侮辱,而是事实。你大概还不知道,数月前章月云玩了个花样,把武林高手诓到长安慈云寺去,多少人死在烛光阵中?谁无父母?谁无子女?大好生命,溅血烛光阵及雁塔之上,这是天命吗?章月云有没有对你表示过悔意?”
  章娟听几个令主谈过慈云寺中白道人物自相残杀之事,但却不知是章月云作下的圈套。她瞪着一双灵活的大眼,道:“这和我娘又有什么关系?”
  于芩波道:“章月云以慢藏诲盗的方式,故意使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被柳氏姐妹盗走,后又移手,到了长安慈云寺,天下武林高手猬集抢夺,你能说这不是章月云的诡计吗?而抢夺的图与秘籍,却都是假的。”
  章娟愕然道:“抢了半天是谁得手的?”
  于芩波道:“区区。”
  章娟道:“又是你,你还真有两下呀!别人送了命,你却得了手。”
  于芩波道:“得手又如何?玩人丧德,玩物丧志。回去问问那妖妇,她居心何在?”
  “好好,我回去问问我娘!”章娟道:“要是真有那回事,我会向你道欷!如果没有呢?”
  于芩波道:“不会没有,这是公开秘密,掩不尽天下人的耳目!”
  章娟道:“于芩波,我问过之后到何处找你?算了!反正我要找你容易得很,我这就回去问我娘,走——”
  部下颠着屁股跟了出去。
  于芩波这么一来就不走了。往神龛上一躺,不久入睡了。但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怪笑声惊醒。这分明是一个中年妇人的怪笑声。道:“章月云,我终于遇上了你。”
  只闻另一个妇人冷森森地道:“遇上又如何?你以为你那两套能奈何我?”
  于芩波本来还有点不太清醒,甚至还以为自己在作梦。像章月云这女人,他就以为很难找到她,怎么会在此遇上呢?
  但他动了一下,相信自己是清醒的,立刻坐起,有如一片纸飘落在神龛之后。
  只闻那怪笑的女人道:“章月云,你这刁妇,害我痛苦了数十年,我下了决心要找到你!”
  章月云哂然道:“现在你找到了吧!”
  那妇人道:“不错。不过我要先问你一件事,她是否还活着?”
  章月云道:“大概还没死吧!”
  那妇人道:“你为什么要那样?”
  章月云冷峻地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是我要那样,是她自己要那样。”
  “你放屁!”那妇人扯着破锣嗓子道:“她难道天生下贱不成?”
  章月云道:“信不信由你,像你这种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耳朵软,人家说什么你都会信。昔年我不过说了将句戏言,你就当了真,结果造成不幸,铸成大错……”
  那妇人厉声道:“去你娘的!当时你是一句戏言吗?你说不但和他好,还有了个孩子,你说他不过是玩玩我,聊胜于无罢了!”
  “呸!”章月云道:“开玩笑也要看对象,像你这种女人……”
  那妇人冷峻地道:“章月云,你也尝尝我的飞轮滋味!”
  章月云冷蔑地一哂,道:“别人在乎,在我章月云目中,不过是小孩子玩的破铜烂铁而已!不信你就亮出来吧!”
  于芩波自殿内小花窗内向院中窥伺。殿内虽比院中更黑,但因有星无月,加之这怪妇发如飞蓬,有一部份搭拉下来掩住了面孔,根本看不清面貌。
  “这会是谁呢?”但于芩波却深信,二妇所谈的和他的父母绝对有关。
  章月云云鬓高髻,风韵犹在,穿了一身大约是墨绿色的软缎衣裙,她要是不出声,乍看起来,很像富豪之家的大少奶奶。
  这工夫忽见这妇人自袖内取出一个圆状物,双袖一扬一后,“啾”地一声,一个飞轮以迂回的路线飞出。
  于芩波不禁热血沸腾,这不就是杀父仇人吗?眼见飞轮绕向章月云背后,速度忽快忽慢,而且忽高忽低,绝对无法捉摸其飞行方向和角度。
  章月云瞬间变换了五个方位,调整了七八个方向,在飞轮绕行她四周两匝时,“嗤”的一声,把她的衣袖划破,但未伤及皮肉。
  至此,飞轮力道已尽,又旋了回去。
  虽说仅割破了衣领,未伤及皮肉,试想,衣领距皮肉有多近?章月云虽然连连冷笑,也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而那怪妇却道:“章月云,迟早我要以飞轮收拾你,这工夫我还有事……”说毕越墙而去。
  于芩波此刻焦急万分,到底该先找那一个?按理说应该先追这怪妇才对。据说只有她的母亲会使飞轮,难道母亲会在父亲与人决斗时施袭父亲吗?
  尽管他不信,但却也不敢断定不是他的母亲,他才满月时离开母亲,在岷山剑客于吉上人身边学艺,事隔二十年,他已无法辨别这是否是自己的母亲了。
  权衡之下,还是去追这妇人重要。第一,这妇人可能是他的母亲;其次,即使不是他的母亲,也可能是昔年袭击他的父亲之人。至于章月云,找她并不难,只要练成了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上的绝技,随时可以到五指峰去找她。
  于芩波自殿内后窗穿出,上了殿顶,手打凉蓬四下张望,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章月云的声音道:“不必看了,她已走远哩……”
  于芩波悚然回身,冷峻地道:“章月云,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章月云淡然一笑,目注着他,不声不响,足足看了他有盏茶工夫,这才幽幽地吁了口气道:“是我自动来的,因为我知道你必定在此。”
  于芩波目光有如冷电,投射在章月云脸上,道:“刚才的妇人是谁?”
  章月云道:“有些事最好自己去找答案。”
  于芩波沉声道:“你不敢说?”
  “咯咯”荡笑一阵,道:“在我章月云来说,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事?只是你并不信任我,我说了你也未必相信!”
  于芩波道:“只要凭良心说话,又何必计较别人信不信呢?”
  章月云道:“你还是不知道为妙,要不,你可能要树更多的敌人,而造成亲痛仇快的局。”
  于芩波道:“她到底是谁?”
  章月云笑笑道:“如果我说她就是你母亲于沁兰,你信不信?”
  于芩波倒抽一口冷气,道:“我绝对不信。”
  “这不结了!”章月云道:“所以我劝你,暂时还是不要问吧!终有一天你就会知道的。”
  于芩波道:“我母亲被困勾魂谷,她怎会如此?又怎会变成这样子?”
  章月云道:“令堂被困勾魂谷只是传说对不对?除了我,谁能断定令堂真的在勾魂谷中?”
  于芩波一窒,忖道:“她的话不无道理,母亲被困勾魂谷,连义祖父纪前辈都这么说,谅不会错,那么刚才这个使飞轮的妇人又是谁呢?”
  章月云道:“罗碧云为本门凤旗令主,为了你而叛变,且带走了地形图及宝录复制本。于芩波,你只要交出那复制本,咱们之间的过节就一笔勾销。”
  于芩波突然气极而笑,道:“你简直是作梦,你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们的过节怎可能一笔勾销?”
  章月云道:“宝录是我得自一位异人之手,自属我私人之物,任何人不能掠夺,这哪道也错了?”
  “错了!”于芩波正色道:“古人遗泽,只要用之于正途,人人可得,你有何德何能?敢独占宝录?至于罗碧云离开逆阴门,那证明她能明辨是非,急流勇退。非一般常人可及,而她如今生死不明,我也正要找你算帐。总之,你是数罪集于一身,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章月云,亮兵刃吧!”
  章月云挥挥手,道:“于芩波,我说罗碧云没有死在岛上被烧伤,你信不信?”
  于芩波急道:“她在什么地方?”
  章月云道:“要找她,对别人是难事,对我们逆阴门来说,却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你答应交出宝录复制本,我保证交出一个活蹦乱跳的罗碧云给你就是了!”
  于芩波道:“老实告诉你,我已开始学了宝录上的武功,我不可能还给你。为了救家母,也为了维护武林正义,我是非学不可!你不必浪费心机!”
  章月云陡然一惊,眸中厉芒一闪而没,却又嫣然一笑,道:“于芩波,本座昔年和令尊也是好友,这一点你相信吧?”
  于芩波道:“也许,但我没见过的事,不便深信。”
  章月云道:“那么关于令尊之逝以及令堂之被困,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于芩波沉声道:“难道我的义祖父川中神乞纪善他老人家以及柳梦龙柳大侠所说的话也会有错吗?”
  章月云道:“你刚才不是说过你没见过的事不便深信吗?”
  于芩波大声道:“巧辩!章月云,亮兵刃吧!”
  章月云美眸转了一阵,道:“我本不想以大欺小,但又不便不出手,无论如何,我是你的长辈……”
  “别攀这份亲!我不会认你这妖妇为长辈,反之,我岂能能对得起被困数十年的家母和被害的父亲?”
  章月云道:“如果我说你母亲在勾魂谷是她自愿的,你一定也不信了?”
  于芩波嘶呼道:“我当然不信,绝对不信!”
  章月云苦笑一下,道:“你要动手就亮剑吧!”
  于芩波见她无意亮剑,也不屑占她的便宜,道:“别看你是一派之主,我于芩波对付你还不须占你的便宜,接招……”
  “泛潮南海”,一招四式,这虽是他以前的普通招式,但如今武功大进,威力已非昔可比。
  章月云柳腰款摆,游刃有余地闪了开去。
  于芩波连施三招普通招式,看出对方确有真凭实学,大非几个令主所可比拟,不论什么招式山她施出来,无往而不利,似乎无阻无碍,圆活而灵通。这正是武功到了某种至高境界可能有的现象。
  于芩波边打边吃惊,不知新学的宝录上武功对她有无决定性的威力?立刻施出了第一招“龙蛇起陆”。
  章月云似乎已在提防他施出宝录上的绝学。此刻乍接奇学,机警地疾退一步,有了进退或攻守自如的余地,不论接是不接,都不会太窘困。
  果然,章月云似感不易破解,又疾退两步,也算是拖过了这一招。
  于芩波立刻又施出“杯弓蛇影”。这一招自比第一招更虚幻凌厉。章月云突然也施出一招怪学,居然小退,而把这一招化解开去,只是被逼得有点手忙脚乱而已。
  即使如此,于芩波却大吃一惊。
  没学过宝录的人而能破解上面的招式,这是第一人。立刻又施出了第三招“摆尾吐信”。
  这一招和一般的“白蛇吐信”略似,仅多了个摆尾,变化就多了。章月云似乎较上了劲,虽知这一招未必能接下来,似也要拼命试试深浅。又施出一招怪招,“啪啪啪”两人接实三掌,于芩波退了半步,章月云却连退三步半。地上泥尘飞扬,留下三个半寸深的足印。
  章月云目光如冰锥似地盯着于芩波,胸部急剧起伏了一阵,道:“于芩波,你已学了几招?”
  于芩波从未有今夜的悸震,这三招武功,他相信如“离魂羽士”易春年、柳梦龙、心印和尚,以及“黔北双杰”陆氏兄弟等人,任何一个都接不下来。甚至于芩波以为,就连义祖父纪善,恐怕也不过如此。
  他道:“章月云,我不必告诉你已学了多少招,你有胆子不妨接下去,看招……”
  这是第四招“蛰蛇惊雷”,自然是越往后越厉害。章月云忽感四周空气被织成寒流,像要冻结似的。
  她的双臂承受着学武以来从未有过的压迫感,而且自信不论用她所学的任何一招,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但她仍然又施出一式奇学。
  这几招怪学,其实就是由“小天星”掌法演绎衍化而来,且更加精进,居然能接下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上的前二招。
  “啪”地一声,在这招“蛰蛇惊雷”最后一式上,章月云肩背上中了一掌,中掌处竟冒起一股白汽,衣服上霜屑纷飞。
  “哇”地一声,章月云吐了一口鲜血,而于芩波,也退了两大步,胸腔内一阵气血翻涌,眼前金星迸射。
  在于芩波的想象中,章月云的劲力是没有这么高的。这真是骇人听闻之事,如果他没有学宝录上的武功,或者她还要继续打下去的话,这后果就难以逆料了。
  但是,章月云一言不发,“一鹤冲天”拔起四丈左右,再次一掠,不下十丈,于芩波大喝一声“别走”!追出庙外,她已在五六十丈以外了。
  固然他起步迟了些,但不能否认,这妖妇的武功和轻功都非比等闲。毫无疑问,刚才她若知他仅会四招,再多半招也不会的话。那……
  
  第二十一章
  于芩波追的速度已慢了下来,看看天色,大约已近四更,他还有个小花包放在那小庙神龛上。又折了回来,因为他自忖已追不上章月云了。
  今夜,他的收获不少,既遇上了大仇人章月云,又遇上了一个可能是暗袭亡父的妇人。但有一点他真是想不通,章月云为什么要保守秘秘,而不说出那妇人的身份?
  莫非那妇人是章月云的同路人?
  不对,如果是的话,不久前她们交谈会有所泄露,章月云为她守秘也情有可原,不是同路,为什么不说呢?
  听章月云和那妇人交谈的口气,似也不是他的母亲于沁兰。如果是,章月云也没有理由不说出来,他和章月云已是势不两立,章月云唯恐天下不乱,有此打击对方的机会和借口,她会不利用呢?
  那么这妇人又是谁呢?
  刚入庙口,忽闻有人在殿内道:“春菊,你就在神龛上睡一会吧!赶了一天半夜的路了,真把你累坏了……”
  于芩波一怔,这口音有点熟悉,只闻一个妇人道:“老爷子,你不也累了吗?还是你上来睡,我就在下面靠一下就成了……”
  于芩波突然想了起来,这不是柳梦龙老伯和春菊阿姨吗?能在此遇上,也真巧合。这庙虽小,却在此遇上了三四拨人。
  于芩波走了进来,只闻柳梦龙道:“什么人?”
  于芩波道:“柳老伯,是晚辈于芩波……”
  春菊先叫了起来,道:“老爷子,这可巧哩!要不是我累了要来此休息一下,八成会错过的。”
  柳梦龙道:“是于贤侄吗?你怎么会在这儿?”
  于芩波已来到殿前见了礼,道:“老伯,说起来真是一言难尽,若非命大,且有人相助,八成是见不到各位长辈了。”
  柳梦龙拍拍石阶道:“坐下来谈,是什么人援手?遇上了什么棘手人物了?”
  于芩波源源本本地把在微山湖上小岛内的一切说了。当然,未说和罗碧云是同屋而居的事。
  春菊喟然道:“老爷子,我早就说过,凤旗令主不像个坏女人,如今看来果然用情至专。”
  柳梦龙道:“在罗碧云来说,明知大敌当前,危机四伏而预作安排,使你蒙混出岛,而她自己却面临更大的危机,确是难能可贵,迄今不知她的生死吗?”
  于芩波道:“晚辈刚刚问过章月云,她说罗碧云安好无恙。”
  柳梦龙和春菊同时惊噫了一声,春菊抢着道:“芩波,你说的是逆阴门赤炼蛇妇女阿飞章月云吗?”
  于芩波道:“是的阿姨。”
  柳梦龙色变道:“夸波,你说你和她对了面?动过手没有?”
  于芩波又说了这儿的一切,那知柳梦龙突然抓住他的一臂,有点失常地说:“那女人是什么样子?”
  于芩波不由心头一惊,忖道:“柳老伯是怎么回事?他一向是十分稳重的。”他道:“老伯,她是什么样子,恕小侄没有看清……”
  柳梦龙大声道:“既然在小庙院中,怎会没有看清?”显然过份激动而不大正常了。
  于芩波茫然道:“老伯,这小庙中很暗,当时小侄藏在殿内,自小花窗内向外看,而那妇人发如飞蓬,面孔大部份被乱发遮住,衣衫陈旧肮脏,说话粗言粗语,还喜欢骂‘放屁’此类的话。”
  柳梦龙道:“她用过飞轮?是单的还是双的?”
  于芩波愕然道:“柳老伯,武林中有人使用双飞轮吗?”
  柳梦龙不耐地道:“你不该先回我的话吗?”
  于芩波道:“她是用一个飞轮伤了章月云的肩衣,可能未伤及皮肉,立刻就走了。我本想去追这妇人,但被章月云拦住,似乎她不希望我知道那妇人是谁。”
  柳梦龙这才发现自己有点失常,连忙松了手,道:“芩波,你不以为那妇人会是你失踪的母亲吗?”
  于芩波道:“柳老伯,小侄本也曾有过这想法,但又被小侄推翻了。第一,家母被困勾魂谷,不可能在此。其次,听说昔年仇人正是以飞轮袭击家父,家母怎会暗袭家父?第三,小侄周岁离开家母,对家母虽无印象,却相信这不是家母。”
  柳梦龙沉默了一会,好像突然冷静下来,道:“章月云对你说些什么来?”
  于芩波想了一下道:“章月云最初注视了小侄很久,才叹了一口气,她说过,家母是自愿留在勾魂谷的。”
  柳梦龙道:“你信吗?”
  于芩波道:“晚辈自然不信,老伯刚才提及双轮之事,是不是武林中还有使用双飞轮之人?”
  柳梦龙摇摇头,道:“老夫也没听说过。但老夫在昔年决斗现场上看得最清楚,施袭之人是以一双飞轮袭击,两轮一撞,类似鸳鸯镖之类,一轮先飞回,另一轮在令尊咽喉处一旋……才飞回……”
  于芩波忖道:似乎还是第一次听说双轮之事,这件悬案越来越复杂了。他道:“不管此妇是否会用双轮,既然武林中只此一人会用飞轮,八成袭击家父者就是此妇。可惜章月云当时拦住了小侄,未能去追。”
  柳梦龙还没出声,春菊道:“芩波,这妇人穿的是什么式样什么颜色的衣裳?”
  于芩波想了一下道:“深夜无灯,看不清颜色,却可大致看出式样,似是纺绸元宝领斜襟琵琶扣褂子,下面是百摺裙,只是裙子早已无摺了。”
  春菊又道:“身高比我高还是比我低?”为了使于芩波便予估计,特地站到石阶之下。
  于芩波道:“比阿姨瘦些,也略矮些!”
  春菊又一震,又道:“她是不是还喜欢骂‘去你娘的’这句话?”
  柳梦龙手一挥打断了春菊的话道:“事情相隔这多年,不要胡猜,于贤侄要去何处?”
  于芩波道:“小侄要去追那妇人及章月云,另外也要去找罗姐,当然,有了勾魂谷的地形图,更要去找家母。”
  柳梦龙道:“你是说你是在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第四招上才击败了章月云的?”
  于芩波道:“是的,老伯,如她再缠斗下去,小侄不会第五招,后果就难以逆料了。”
  柳梦龙道:“老夫要和春菊去黄山客那儿,接到武林帖又不能不去……”似乎无意同路,而且于芩波也隐隐觉得,柳老伯突然冷淡了,而这冷淡,似乎是自今夜于芩波遇上章月云及那怪妇而起的。
  他道:“柳老伯,小侄也许会去黄山,但一定要去先办了这几件事。”
  春菊道:“芩波,若有婉玲的消息,请注意点,她出走了。”
  于芩波道:“小侄一定会留意的。老伯,阿姨,小侄先走一步!”
  于芩波一走,柳梦龙道:“事情没有头绪,怎可瞎猜?”
  春菊道:“老爷子,我只是以为芩波所说的怪妇有点像凤仪姐。”
  “住口!”柳梦龙很不客气地喝止了她。春菊是柳的侧室,素日极为温顺,却不知这些话正犯了柳梦龙的忌讳,因为春菊是近六七年才嫁柳梦龙的,对昔年柳家、于家,以及黄天化和章月云之间的事自然知道甚少。
  春菊噤若寒蝉不出声,柳梦龙似也感觉刚才的态度有点过份,叹口气,道:“阿菊……不希望发生的事,也许已经发生了……”
  春菊呐呐道:“老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凤仪姐才离开半年,去找于沁兰,怎么会弄成那样子呢?”
  柳梦龙的脸色十分难看,只是天黑,春菊无法看到而已。
  章月云内伤并不太重,但必须找个地方自疗一下,先自服了两粒“五痛七伤续命丸”,然后来到一个很秘密的山洞中。
  她那经过精硏的“小天星掌法”,居然能接下宝录上绝学三招,第四招才受伤,当今之世,可以说难找到几人。
  她的心法也是改良过的“小天星洗髓法”,只要心脉未断,此法即可治愈,在洞中调息了两个时辰左右,忽然听到衣决破空声,向此洞而来。
  章月云以为,知道此洞的只有逆阴门下几个令主,但不一会她就知道是谁来了。因为她听到来者的交谈,只闻一个男声道:“小姐,到这儿来干啥?”
  女声道:“我娘和几个令主若到附近来,必在此秘洞内墙上留有暗记。”
  原来是章娟,母女照了面,章娟叫了一声“娘”,扑入章月云怀中。而那部下也上前见礼,道:“属下见过门主!”
  章月云挥挥手,道:“你到洞外去守候吧!”
  部下出洞而去,章娟在章月云怀中撒娇,道:“娘,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嘛?”
  章月云爱怜地抚着女儿的秀发,道:“小娟,你能来娘就不能来?”她对别人虽狠虽毒,对自己的女儿却例外。
  章娟道:“娘,你来此可遇上了什么新奇的人和事了?”
  章月云道:“你呢?”
  章娟道:“娘先说。”
  章月云道:“丫头,你太霸道了吧?为什么要娘先说?”
  章娟道:“我相信娘一定有新奇的事儿!”
  章月云叹口道,道:“小娟,你猜对了!娘遇上了奇人奇事。你却猜不出我遇上了谁了。”
  章娟大眼疾转道:“娘,让我猜猜看好不好?”
  章月云道:“好,你猜!”
  章娟道:“娘,您先说个范围好不好?比如说是老的还是年轻的人物?是同道还是敌对?是丑还是俊的?是男是女?是你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等等!”
  章月云笑道:“娘干脆告诉你算了!何必让你来猜?”
  章娟道:“娘就是说一点,我也未必能猜得到呀!”
  章月云道:“好吧!我提示一些,比如说他是年轻的,不是我们的同路,甚而是我们的敌人,但是,娘并不讨厌他,当然,他长得十分英俊,气宇轩昂……可是他却十分仇视娘。”
  章娟道:“娘,我要是一言中的,可有奖赏?”
  章月云道:“你猜不到的。”
  章娟道:“有没有奖嘛?”
  章月云道:“有,给你二十两金子花用。”
  章娟道:“一言为定,可不准赖皮!”
  章月云笑骂道:“娘何曾和你赖皮过?”
  章娟道:“是不是于芩波那小子?”
  章月云陡然一震,她是绝对想不到女儿能猜出来的,因而,她好奇而且怀疑地凝视着女儿,很久很久才说道:“丫头,你怎么知道的?”
  章娟“咭咭”娇笑道:“未卜先知呀!因为女儿刚刚拜过明师,精通风角鸟占,滴天髓及子平之术。”
  “胡说!”章月云忽然沉下检,道:“快说,你何时见过他?”
  章娟被宠壊了,可不理这一套,道:“娘,我见过他也犯法呀!”
  章月云大力推开女儿,粉面凝霜地道:“娘是在和你谈正经话!别惹娘发火。”
  章娟道:“刚遇上不久。”
  章月云把目光移到章娟的脸上,以奇特的目光盯住她道:“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章娟道:“这小子很霸道,我打不过他,而且他还说娘……”
  章月云冷冷地道:“说下去。”
  章娟道:“他说娘使了个计谋,诓得武林高手齐集慈云寺抢夺那宝录及地形图,而结果却是假的,娘,这是真的吗?”
  章月云冷冷地道:“当然是真的。”
  章娟面色一变,道:“娘,无怪所有武林中人都在骂你哩!”
  章月云道:“连圣人也会挨骂,娘算什么?你们还谈了些什么?”她偷偷地注意女儿,神色十分肃穆而认真。
  章娟有点激动,也有点眉飞色舞,道:“娘,那小子很不一样啊!”
  章月云是过来人,心里雪亮,道:“小丫头,从此以后,你不要再和他见面。”
  章娟面色骤变,道:“娘,为什么?”
  章月云面色冷漠地道:“不必问理由,你们最好是永远不要见面。”
  章娟跳着脚道:“不行,娘!你得说出个理由来……”
  “不必!”章月云大叫着,声音冷厉,显然怒极,道:“你只能听命这么作,不必问理由!”
  章娟长了这么大,没见过母亲如此恼怒地和她说话,她是被娇纵惯了的,受此委曲,不由泪光闪闪。
  章月云也许以为过火了些,走近拍拍她的肩胛道:“小娟,听娘的话没错。”
  章娟泫然道:“你不要我们见面,而不说出理由,女儿至死也不服!人家都说,人厉害点没关系,但要讲理!”
  章月云挥着手大声道:“不必问理由,没有必要!”
  章娟几乎也以同样的声音喊着,道:“不说理由我就不听你的话!”
  章月云大声道:“来人哪!”
  “来了!”那部下入洞道:“门主有何差遣?”
  章月云道:“马上连络一位令主来,把她给我押回去关起来!”
  “这……”部下为难地搓着手,道:“门主,您别生气,小门主并没有和姓于的有什么……”
  “住口!”章月云道:“这儿那有你说话的份儿,快连络人去!”
  “是……”部下躬身而退。
  章娟大声道:“娘,你不谈理由把我关起来,我就会自杀!”
  章月云漠然道:“你不想活了!谁也救不了你!”
  章娟道:“原来娘对女儿的关心是这样的。”
  母女二人谁也不再出声,沉默了很久,章月云才道:“小娟,娘告诉你好哩!”
  章娟没出声。她一直相信,和母亲斗,她每次总是有胜不败的。
  章月云叹了口气,道:“小娟,娘说了这件事,也许你会轻视娘的。”
  章娟道:“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不会!”
  章月云道:“如果我告诉你,你和于芩波是同一个父亲,你应该是他的姐姐,因为你比他大一岁,你信不信?”
  章娟大吃一惊,呐呐道:“娘!这怎么会呢?我听人说过……我们和于家数十年来就有深仇,我……我怎么会是他的姐姐?这不过是娘怕我接近他而编造的说词罢了!”
  章月云冷冷地道:“娘也但愿这不是真的,但却是千真万确的。”
  章娟愣了半天道:“女儿听说于芩波之父被人暗算,他的母亲被困在勾魂谷中,而且是娘把她困在那儿的。”
  章月云沉默良久,道:“这些往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完的,于芩波之母在勾魂谷是她自愿的。至于你和于芩波是同一父亲,那是因为娘认识于芩波之父于骅较早,有了情感而且怀了你之后,才和他发生误会,那是你父黄天化引起的误会,于骅才又和于芩波之母于沁兰认识而交往……当然,其中还来了个女人……”
  章娟当然知道,这只是母亲昔年和于芩波之父之间的片段故事,还有很多并未说出来。
  章月云道:“由于于芩波人品出众,身手了得,可以说一些自负姿容不恶的少女,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娘怕你们不知此事,而造成不幸,所以才不许你再见他。”
  章娟道:“娘,如果这事是真的,娟儿当然不会那么混帐!但我可以认他作弟弟呀!”
  章月云摇摇头道:“娟儿,现在事情弄得十分糟。于芩波自罗碧云手中得到了勾魂谷地形图及逆阴赤炼灵蛇宝录复制本,等于是本门的大敌了。”
  章娟道:“娘,那宝录放在锁龙楼中,反正您也不能练,就算给弟弟练了也是应该的呀!”
  章月云冷哼了声道:“可是他练了之后,主要是对付本门的,也可以说是对付娘的。”
  章娟道:“娘,于芩波知不知道我是他的姐姐这件事?”
  章月云道:“当然不知道,这是一件不名誉的事,不便说穿。”
  章娟道:“可是我可以告诉于芩波呀!”
  “没有用的。”章月云道:“一面之词,他也不会相信。况且于骅已死,无人作证,重提此事,反而会引起武林中人议论取笑。”
  章娟道:“娘,这件事迟早都要揭开的,再说,娘和于芩波之父要好在先,是因误会而分手,娘并没有什么错呀!”
  章月云道:“不要说了!娘决心不揭开这件事,就是要揭开,也不须你插手,你年轻不会办事,必然越描越黑,待将来于沁兰出谷后,再设法弄清楚不迟。”
  这工夫部下在洞口道:“启禀门主,娄令主到。”
  章月云道:“请娄令主进来吧!”
  章娟道:“娘,你还要我回去?”
  章月云点点头,道:“娟儿,现在话说开了,娘也不会担心你会和于芩波胡来了。只是对方纠集武林精英,齐集黄山的黄山客那儿,筹谋对付本门之策,以你的经验在外面胡冲乱闯,可能会落入对方手中,那么一来,娘就受制于他们了。”
  娄嘉祥在洞口抱拳躬身道:“属下豹旗令主,参见门主!”
  章月云道:“娄令主免礼,可有什么新的消息?”
  娄嘉祥道:“启禀门主,武林人物聚集黄山,络绎不途,此其一。于芩波在微山湖小岛上漏网,罗碧云本已落入查令主之手,不意在半途遇上一个疯妇把她救走……”
  章月云道:“这些,本座都已经知道了!”
  娄嘉祥道:“另外还有几件事也要禀告门主。查令主伤在那疯妇的飞轮之下,已被阉了,还有查令主属下‘断魂钩’高无双……”
  章月云道:“此事我也知道了!”
  娄嘉祥道:“柳梦龙带着他的小星春菊,也赶往黄山,要不要拦截?”
  章月云道:“不必,我们不怕他们联手。”
  娄嘉祥正色道:“启禀门主,这些人当中,不乏当今一流好手,如川中神乞纪善、‘离魂羽士’易春年、‘黔北双杰’陆氏兄弟、华山掌门人银须叟朱一成、‘天狼神婆’杜飞燕,以及柳梦龙等人。这股实力非同小可!”
  章月云哂然道:“本座自有打算,不必多虑,不过你等遇上于芩波,不要和他力拼!”
  娄嘉祥道:“是。”
  章月云道:“娄令主,你把小娟带回去,交给两位前辈。”
  娄嘉祥道:“可是住在锁龙楼中的两位前辈?”
  章月云道:“正是。”
  娄嘉祥手一伸,对章娟道:“小门主,请吧!”
  章娟正要反抗,眼珠一转,默默地走出洞外,待她走远了章月云才道:“娄令主,这丫头的鬼头子奇多,你要小心,别让她溜了!”
  娄嘉祥道:“属下知道。”
  章月云道:“必要时可以制住她送回去。”
  娄嘉祥躬身退出,追上了章娟,两人走了七八里路,章娟道:“娄嘉祥,我累了!要休一下。”
  娄嘉祥道:“是的,小令主,就在这树下休息一会,属下这儿有干粮和饮水。”
  章娟道:“我不饿也不渴,你自己用吧!”
  娄嘉祥先打开水囊灌了几口水,就要他再次仰脖灌水时,章娟骈指如戦,猛戳他的“渊脑穴”。
  此穴在腋下之外,“胸乡穴”侧下方。以章娟的手法,娄嘉祥自应应手而倒,但是娄嘉祥却笑着道:“小门主,这是干啥?”
  章娟不由一惊,道:“和你开玩笑罢了……”她早已打算开溜,她才不愿回去和锁龙楼上那两个老怪物在一起哩!但绝未想到,这家伙洞察她的心思,事先移了穴。
  娄嘉祥道:“小门主,以后可别开这玩笑,万一属下倒下,而此刻正好来了大敌,小门主无暇为属下解穴,那可就惨了!”
  章娟道:“和你开开玩笑而巳,要不,我会点不倒你?”
  娄嘉祥心忖:“要不是我早已看出你要暗算我,把那附近几个穴道移位,这工夫我岂不倒下听你捭阖了?”
  娄嘉祥又取出干粮啃着,而且还向小包中翻寻一块酱牛肉,章娟在他身后,又猛戳他的“天宗穴”。
  那知这次娄嘉祥并未移穴,因为身后的穴道太多,无法预测她要点他的那个穴,突然回身拨开她的手,伸腿一勾,正好以脚后跟撞在她的“归来穴”上。
  章娟的身手和娄嘉祥差不多,只因经验差,在向别人施袭时,也要同时提防对方反击才行。
  但她并没有,原地趴了下去。
  娄嘉祥道:“很抱歉,小门主,为了不必再提防你的暗袭,只好使你失去调皮的能力了。”
  这工夫娄嘉祥自包袱中取出一个炮火,燃起射入突中,炸开五六簇银花,十分好看。约半个时辰,一辆马车辘辘而来,车上是虎、豹、旗下的六个弟子,另外,还有个被捆在车内的少女。
  娄嘉祥道:“这姑娘是什么人?”
  其中一人道:“启禀真令主,这就是柳梦龙的小女儿柳婉玲。”
  娄嘉祥道:“柳梦龙就在附近,你们要小心点!”
  部下道:“和娄令主一道,我们就不怕他了。”
  娄嘉祥道:“其实以你们六人的实力,就是遇上柳梦龙也不怕他,就怕他和别人一起。我想利用这车子把小门主送回去。”
  部下这才看到一边躺的少女竟是小门主,都不敢出声,娄嘉祥道:“不必害怕,一切有我,这是门主交待的事,必要时可以制住她送她回去。”
  这工夫又来了一辆车,也是逆阴门的,原来逆阴门在中原有密集的连络网,也有极多的交通工具,如车船马匹等。
  娄嘉祥就把章娟弄这辆空车先走了,这六人不必急赶,反正迟早把柳婉玲弄回即可。
  原来柳梦玲在溪中戏水,正好就遇上了罗碧云带去的十余个逆阴门下弟子,刺探柳家庄的虚实。
  柳婉玲天真无邪,还不知道大敌当前,道:“你们不像是本地人,可是走错了路?”
  其中一人道:“我们的确不是本地人,不过是前来访友,不知柳大侠住在什么地方?”
  柳婉玲打量这些人有的是横眉竖眼,也有些长得还不错,道:“你们和柳大侠是什么关系?”
  有人道:“是朋友。”
  柳婉玲道:“不知诸位的大名是……”
  其中有人抢着道:“我们是异姓兄弟,武林同道称之为‘天南二十八宿’。和柳大侠是故交,特来拜访。”这当然是胡认的。
  柳婉玲不疑有他,道:“各位要找的人就是家父,请跟我来吧!”
  那知她这一报名道姓,对方互交一眼色,立刻就露出了狰狞面目,其中二人一左一右,上去就抓人。
  柳婉玲身手不差,来不及撤剑,就迎了上来,但一下子又上来三四个,这些人都是四位令主之下的护法弟子,个个都不含糊,柳婉玲仓促撤剑,才应付了十三四招,已中了两刀。
  虽然只是皮肉之伤,却也知道绝对支持不久,只有逃之一途。她对这一带的路很熟,最初这些人还真追不上她,因为她东拐西弯,变幻莫测。
  她一边跑一边把有血的白外套脱下丢入溪中,以便庄中人发现也好来救她。
  她习惯穿白色衣衫,只要庄中之人看到就知道是她的。那知她虽熟,对方的人多,四下围堵,最后还是擒住了她。
  这些人是来探路的,尚无马上动手之意,擒住了柳婉玲,决定送回去以便威胁柳梦龙。
  六人驾车上路,车辕上只有一人,其余五人都在车子里,其中一人叫“九指饿鬼”朱二。所谓“饿鬼”自是“色中饿鬼”之意,对其余四人道:“小弟对这小妞极有兴趣,怎么样?各位可否行个方便到车辕上去一会?”
  另一个叫“一盏灯”刁奇,此人瞎了一只眼,道:“朱二,你不提我也会提出来,当我第一眼看到这小妞,我就动了心哩!”
  那知另外的“活僵尸”梁刚、“柳叶飞刀”张进也嚷着有胃口,而且“一盏灯”已毛手毛脚地动上了手。
  只有一个“滚蹚刀”李维他看不惯这一套,自动到车辕上来了。车辕上这个叫褚贵,一听下面的同伙要玩人,立刻把缰绳交给了李维,道:“老李,你是君子,不来这一套,偏劳你,我也下去分一杯羹……”
  李维道:“褚兄,谁无母嫂,谁无姐妹?依弟之见,还是积点德吧!”
  褚贵那会听得进去,眨眨眼道:“老李,没办法,我这人没有什么嗜好,就这么点毛病,三天不碰女人,混身都不是劲儿……”说着也下去了。
  李维冷冷地哼了一声,抽了两马各一鞭,骂道:“畜生!”
  这工夫下面可就热闹了,先是“九指饿鬼”朱二在柳婉玲的胸部摸索,继而“一盏灯”也亮出了“禄山之爪”。
  “活僵尸”道:“这多他娘的没意思?干脆,咱们猜拳,谁赢了谁先上。”
  朱二道:“梁兄,无论啥事可都有个先来后到对不对?我看咱们还是轮班吧,小弟先动的念头,其次是刁兄,第三是你……”
  “一盏灯”的独目中射出毒芒,道:“这头羊是你一个人抓来的吗?为什么你就必须占先?”
  这么一说就引起了公愤,一个个双目赤红,像三九天断了食的饿狼,“九指饿鬼”朱二一看不妙,众怒难犯,立刻就摇摇手道:“好好,我自愿退居其次,把头筹让给刁兄……”
  那知“活僵尸”梁刚道:“刁奇,你就应该先上?要不要尿泡尿照照,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地……”
  “一盏灯”刁奇独眼一瞪道:“姓刁的这份德性不大养眼,你姓梁的是美男子,人见人爱!”
  这工夫褚贵道:“抽签最公平,谁抽到头签,谁先上,抽到最后的只有涮锅,那是运气,怪不得谁。”而且说着已在车篷上拆下几根竹条,作了五根签,道:“你们先抽,剩下最后一根是我的。”
  柳婉玲躺在车内,十分清醒,只是不能动弹,不由泪流满面。死,实在不是世上最痛苦的事,这事若发生了,比死要残酷千百倍。
  似乎大家不便再反对了,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在这些色狼眼中,嫩得几乎能捏出水来,那个不想头筹?
  于是除了褚贵,其余四人都去抢,每人都拔了一根,剩下一把,褚贵也摊开手来。
  这时有人道:“我的最长,这可没有话说了吧……”说话的人,身子似在车外,手却伸了进来。他捏了一把竹签,果然比五人的签长得很多。
  然而,五人一看这人,不由陡然一愣,都没见过这人嘛!怎会凭空多了一个人呢?就在这时,这个抽了最长的签的年轻人,一提柳婉玲,弄出车外。
  而马车还在路上驰骋着。
  车内一阵暴吼,一个个窜了出来,马车也停了柙来。“一盏灯”脸红脖子粗,戟指着这年轻人道:“你奶奶!你是什么人敢来揽事?”
  年轻人冷峻地道:“就凭你这句话,和你今夜所犯的淫行,就罪无可逭!”
  “九指饿鬼”厉声道:“他娘的!你少吹大气,你是什么人?”
  年轻人目如冷电,道:“你更是罪魁祸首,记住,待会动手,我先剁下你的双手。”
  “活僵尸”梁刚暴吼一声道:“反正他娘的吹牛不犯死罪,你先吃我一刀……”抡起厚背鬼头刀就扑了上来。
  年轻人闪过一刀,“唰”地一声,一刀又扫了回来,年轻人一把抓住了刀背,梁刚大吃一惊,全力一夺,没夺下来,反而被人夺了去。
  这小子也不傻,人家挟着一个人,只一手就能抓住他的刀背,就凭这一手,就差得太远了,回头就跑。
  只见寒焰打闪,只闻“吭”地一声,梁刚前冲六七步仆倒地上,他的鬼头刀自背后戮入,刀尖自前面探出两寸有余。
  其余四人,不包括车辕上的李维,瞬间脸上血色消失,“一盏灯”沉声道:“你莫非就是于芩波?”
  “不错!”于芩波冷峻地道:“如果你们还想活命,就自动断了右手滚蛋,要我动手,还要加上一只左手!”
  一股凉沁沁的寒流自这四人背梁上升起,四人互视一眼都撤出了兵刃,而这时于芩波也解了柳婉玲的穴道放在一边。
  先扑上的是“一盏灯”,此人用拐,拐重劲猛,当头罩下。第二个扑上夹的是“九指饿鬼”朱二,这工夫于芩波已撤下了长剑,格开了朱二的剑,闪开了刁奇的拐,再次是褚贵,流星带着啸声射到。
  接着张进在于芩波的后侧双手齐扬,交叉飞出四柄柳叶飞刀。
  于芩波握剑荡开所有的兵刃,身子突然自包围圈中射出,向张进当头扑下,他必须先除去这个背后施袭的人。
  张进自然听说过于芩波的名气,只是他还不知道连门主都败在他的手中,要不,他的小腿肚子真会抽筋。
  张进大惊,因为于芩波自那边四人的包围中射出,凌空扭腰转折,就连令主都难不到,急切中,把余下的六柄飞刀全出了手。
  这飞刀的刀叶子和把柄护手处是松滑的,飞出时会转动,声音却很小。
  六柄飞刀在此近距中交互射出,去势如电,尤其在半空之中,就连旁观者对张进的胜算也大有信心。
  但是,人家明知张进身上有飞刀而敢凌空下击,应该把更坏的情况都估计在内了。
  于芩波吸了一口气,直达剑尖,也未见他用剑去格击飞刀,只见他的剑来回上下去接近那些来势如电的飞刀,传出了“铮铮”的声音。
  一阵声音之后,六柄飞刀全贴在剑身上。
  那柄长剑就像一块磁铁一样,牢牢地吸住。
  在一片惊呼之声中,于芩波下落的身子微微一震,六柄飞刀离开剑身掉落时,寒芒迸射,“刈”地一声,张进的双手已飞落三步以外。
  几乎同时,人影倏射,在“九指饿鬼”朱二、“一盏灯”刁奇及褚贵的齐声吼叫声中,合力抗拒下,这负隅殊死顽抗的势道,真是惊心动魄。
  但一招“龙蛇起陆”,剑焰如烟火在夜空射开,似乎掩盖了劲,“刈刈刈”声音,六只手纷纷飞出,“叭嗒叭嗒”掉落地上。
  当这些人看到地上的断手,再看看自己光秃秃的双臂时,同时发出野兽似的嘶嗥。忘了他们是什么人?也忘了他们要去何处?四散狂奔而去。
  现场上只有马车和三个人了。三人是有所不为的李维、柳婉玲和于芩波,他看看满地断手,也觉得自己的手段太残忍了些。
  婉玲一手捂眼一手抱住了于芩波,道:“于大哥……好可怕……有如手指不停动哪!”
  于芩波道:“这些淫徒是罪有应得,断其双手,改邪归正,作某些营生还可以谋生。这位是……”
  李维下了车抱拳道:“在下李维,是‘凤旗令主’手下一名护法弟子……”
  于芩波道:“在下听罗姐谈过阁下,人称‘滚蹚刀’就是尊驾对不?”
  李维道:“正是区区。”
  于芩波道:“他们五人自寻绝路,欺侮弱女,尊驾能坚守原则,于某钦佩之至……”
  李维道:“凡事设身处地多想想,也就不会太离谱了!于大侠,在下早有弃暗投明之心,尤以罗令主憬然醒悟与大侠双双行道武林,与邪恶搏斗,在下就作了决定。今夜也算有缘,所以在下决定永远随侍在大侠及罗令主身边,听候差遣……”
  于芩波道:“这怎么敢当?不过,李兄能及时弃暗投明,急流勇退,在下十分佩服,李兄愿和在下一起,自所欢迎,只可惜在下与罗姐失散,一直没有她的消息……”面色一黯,连连叹息。
  李维道:“在下听其他令主谈及罗令主,似乎罗令主曾落入查令主及其部下‘断魂钩’高无双之手,但不旋踵遇上了一个疯妇,查子玉和部下都被那疯妇用飞轮伤了下体。”
  于芩波一怔道:“有这回事?是不是遇上一位发如飞蓬,衣着肮脏的妇人?”
  李维道:“这个在下不十分清楚,只是听他们论及这件事,那妇人的面孔被乱发遮住,无法辨认。”
  于芩波道:“他们不知道那妇人是谁?”
  李维道:“不知道,据说门主章月云也在附近,于大侠一旦遇上了务请特别注意。”
  于芩波道:“李兄的关切,在下十分感激,但在下已经见过章月云一次,而且还动过手。”
  李、柳二人同时一惊,婉玲又贴紧了他道:“于大哥,那妖妇有没有伤了你?”
  于芩波笑笑道:“这女人的确武功盖世,非比等闲,我用了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上的第四招才把她击伤,但我自己受到奇大的反震,也差点受伤!”
  李维激动地道:“于大侠已经得到宝录了?”
  于芩波道:“李兄忘了罗姐盗取了宝录的复制本了吗?”
  “对对!”李维连拍了自己的前额几下,道:“这就好了!于大侠练了此功,就再也不必怕章月云了,不过……”他忽然又皱起眉头,似有隐忧不便启口。
  柳婉玲道:“李大侠,不过什么?”
  李维道:“二位请上车吧,咱们边走边谈。”于是于芩波叫婉玲进入车内,他和李维上了车辕,向北驰去。
  于芩波道:“李兄,您可有什么发现,章月云尚有帮手或靠山?”
  李维道:“是的,于大侠,锁龙楼中住有两个白发皤皤的怪妪,她们只吃水果不食人间烟火,章月云奉之如神明,称她们为师祖。在下猜想,这必是她的靠山,必要时一定会出手帮章月云的。”
  于芩波道:“李兄没听说过这两个老妪叫什么名字?”
  李维道:“没有人提起,即使有人知道,也不敢提名道姓。”
  于芩波道:“这是当然,如此说来,上次在下闯入锁龙楼中时,那两个怪妪已在其中了?”
  李维道:“那时还不在,但不久之后就住进去了。于大侠,我们要去何处?”
  于芩波道:“首先我希望找到罗姐姐,然后一起到勾魂谷去救家母。但不知罗姐在何处?”
  李维道:“罗令主也必在找于大侠,何不到洛阳去看看?”
  
  第二十二章
  春天的洛阳,更能使人发思古之幽情。
  “画楼朱角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罗嶂送上七香车,宝扇迎归九华帐。”这是唐代诗画大家王维在“洛阳女儿行”中,形容一个富贵女子的生活。
  而洛阳之豪华,也诚如苏东坡所说:“洛阳泉流之洁,园圃之盛,实甲天下。”
  有史可稽的,自东周之后,先后有,东汉、北魏、西晋、后魏、隋和后唐等,都曾在此建都。
  此刻,二更不到,只见两条人影向洛阳城东五里处的轩辕庙疾驰,前面似乎是个女人,后面是个半百以上的男子。
  前面的女人在轩辕庙龙马负圈碑处停了下来,这才看清,此女发如飞蓬,衣衫不整,面孔根本看不清楚。
  白天此处游人不少,入夜自然没人,相传上古伏羲时,有龙马自洛水中负圈而出,伏羲氏遂照该圈绘成八卦。
  追的人正是柳梦龙,站在两丈外,他往前走几步,这妇人就退几步。柳梦龙道:“你就是弄成这样子,我还是认识你。”
  “……”妇人不出声,却紧紧盯住柳梦龙。
  柳梦龙道:“我真想不通,才半年不见,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这妇人还是不出声。
  柳梦龙道:“你不敢出声怕我听出口音是不是?其实自今天傍晚发现了你,我看你的身段和走路的姿态就确定是你了!凤仪,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他又缓缓走近。
  她扯着破锣嗓子道:“别走近!要不你就要试试我的飞轮!”她已自袖内取出飞轮,柳梦龙骇然而止。
  柳梦龙以为,他的妻子白凤仪离家才半年多,去找于沁兰,她们是结拜姐妹,不论能否找到,都该尽快返家。怪的是,她不回家还变成这等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他道:“凤仪,咱们夫妻数十年,不看在我的份上,也该看在孩子份上,你到底是……”
  脏妇吼着道:“我不是白凤仪,白凤仪已经死了!”
  柳梦龙一听这口气,更相信她就是白凤仪了,伸出双手,道:“凤仪,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尽快回家,你可知道婉玲已经失踪,迄今将近半月音讯全无吗?”
  脏妇的身子震动了一下,道:“我告诉过你,我不是白凤仪。”
  柳梦龙语气一变,道:“白凤仪,昔年的事,我柳梦龙也并非全被蒙在鼓里,我之所以不点破,也不过是息事宁人,为了家丑不可外扬而已……”
  脏女人道:“知道就好,你又何必找我?”
  柳梦龙冷冷地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根本不想回去了?”
  脏女人道:“不错,那已不是我的家了!我不配作孩子的母亲,现在春菊正中下怀,你可以把她扶正,作你名正言顺的老婆。”
  柳梦龙道:“春菊对你一向百依百顺,且与人无忤,你也不必编排她。我只是还不明白,昔年你和于骅那一段,已事隔多年,他人已死亡,而我又未追究,你也是儿女成群,这把年纪了是犯了什么毛病,到处疯疯癫癫地丢人现眼?”
  脏妇人道:“如果有人认出我来,我就告诉他,我和你已经一刀两断,不会给你捡上抹炭,这成了吧?”
  柳梦龙喟然道:“听你说话,有条不紊,根本就没有疯癫,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脏妇道:“柳梦龙,我已经不是你的老婆,也不是孩子的母亲了,我的事你少管!”
  柳梦龙沉声道:“为了孩子,我要把你带回家去。”
  脏妇怪笑一阵,道:“你如果以为自己能办得到,就试试看吧!”
  柳梦龙“呛”在一声撤出了龙凤鸳鸯剑,但脏妇根本不让他攻上去,就发出了飞轮。
  柳梦龙深知飞轮的厉害,随着飞轮转身严阵以待,也许是对方根本不想伤他,飞轮在柳梦龙四周绕行一圈半就飞了回来。
  柳梦龙以为,这飞轮也不过如此,一掠而上,御剑平刺。正是他得意的绝招“凤鸣岐山”。
  脏女人绝对不想跟他回去,疾退中飞轮又告出手,这次可就不同了,飞轮续飞的距离太近,而且飞行轨迹不规则,柳梦龙吃了一惊,用剑一拨,飞轮反而滚入剑势之内,向他的前胸袭到。
  柳梦龙绝对未想到飞轮如此诡谲莫测,狼狈地连削带打,一个“懒驴打滚”虽然避过了要害,仍被划破了裤子及衣襟。
  脏女人收回飞轮,怪笑着回头疾奔而去,柳梦龙兀立在夜风中,五官扭曲都变了型。那剑眉朗目之中,射出狠恚之色。
  他没有去追,他也不屑去追,这些年来埋藏在心底的怒火,现在一股脑地爆发开来,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忍受这种窝囊气,而事隔这多年,他居然还要再忍受一次。
  脏女人疾奔而去,直到城东南的关帝庙附近才停下来,喃喃地道:“梦龙,我昔年对不起你,这些年来内心十分痛苦,此番出门声言找于沁兰,其实并非找她,而是逃避,在家中面对丈夫和晚辈,内心就无时或安,我要找章月云这女人报仇……”
  只闻身后有人朗声道:“白前辈,要找章月云并不难……”
  白凤仪早已回身,发现于芩波已站在她身后两丈外,就凭这份轻功,她也望尘莫及。
  原来于芩波、柳婉玲和李维三人驾车来到洛阳,晚饭后于芩波外出逛街,巧的是遇上了柳梦龙,而柳梦龙似在跟踪一个人。
  就这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暗暗跟着,看到了柳梦龙跟上了白凤仪,也听到了二人的交谈,使他吃惊的是,这一对中年夫妇的过节,居然和他的父亲于骅扯上了瓜葛。
  因而,在白凤仪以飞轮惊退了柳梦龙之后,他再疾追赶上了白凤仪。
  白凤仪冷冷地凝视了他很久很久,也许她和章月云凝视他的心情一样,只是他无法想象她们是什么心情罢了。
  其实很单纯,于芩波就等于他父亲的影子,当年的于骅,风度翩翩,英姿勃发,见了他而不喜欢他的少女恐怕不多。
  白凤仪道:“小子,你叫我什么?”
  于芩波道:“白前辈,刚才你和柳前辈的交谈,我已在暗中听到,您就是柳夫人白凤仪白前辈吧?”
  白凤仪冷冷地道:“是又如何?”
  于芩波道:“晚辈对长辈昔年的事,不愿置喙,只想告诉白前辈,晚辈已自逆阴门手中救回婉玲姑娘,希望白前辈到客栈去一下,让婉玲姑娘见见您,以叙天伦或把她带回家去…
  白凤仪道:“小子,我已不配为人之母,你少管我的闲事,小子,你要是喜欢她就好好待她,不过,柳梦龙可能会反对!”
  于芩波道:“为什么?”
  白凤仪厉声道:“笨蛋!想想上一代的事不就明白了?”
  于芩波道:“白前辈是婚前和家父认识的,这有什么关系?”
  白凤仪道:“我和章月云差不多。婚后和于骅也有来往……”“来往”到底代表什么,她未说明,于芩波这么年轻也无法想象。
  于芩波道:“既为朋友,婚后交往,这也没有什么呀!”
  “放屁!”白凤仪大声道:“小崽子,你懂什么?”
  于芩波见她骂人,大起反感,道:“前辈怎可骂人?”
  “去你娘的!”白凤仪厉声道:“不懂就不要瞎猜,于骅是个大混蛋,我和章月云也不是什么正经女人!”
  于芩波大声道:“你再侮辱家父,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白凤仪扯着破锣嗓子道:“你以为于骅是什么,说得好听点是风流自赏,说得不好听点,他就是个色鬼!”
  于芩波对亡父虽有某种风评的印象,但这种粗言粗语,使他难以忍受,拔剑就是一式“有凤来仪”。
  白凤仪的武功也非等闲之辈,要不,她和柳梦龙的龙凤鸳鸯宝剑早就被人抢走了。当下也“呛”地一声,撤出了寒芒熠熠的名剑迎了上来。
  于芩波知她的剑犀利,怕伤了自己的剑,一味游斗,两人打了二三十招,道:“听你的口气,你恨家父?”
  白凤仪道:“我当然恨她!”
  于芩波道:“你和家母既为结义姐妹,怎么和自己的妹夫谈情?”
  白凤仪大声道:“谁叫于骅到处留情?”
  于芩波冷笑道:“笑话!有所谓:淫奔之妇,矫而为尼,热中之人,激而入道,清净之门当为淫邪之渊薮也。因此何必责人?何况你连自己的女儿也不要了,你何不自己检讨一番?”
  白凤仪盛怒,突然取出飞轮,道:“小子,本来我只恨章月云及你爹,如今我连你也恨了!因为你的作风和你爹当年差不多,虚有其表,到处迷惑女人……”
  于芩波道:“我看你是胡说,你昔年八成以结义姐妹身份,夺人之爱,如今良心发现,内心痛苦难安……”
  “找死……”飞轮“嗡”地一声飞出。
  于芩波不敢大意,这玩艺连柳梦龙及章月云都接不下来,可见其霸道,立刻抱元守一,眼观四路,耳闻八方。飞轮斜斜飞来,他一偏头,几乎旁身而过。本以为要绕个大圈子才回来,那知往下一沉,划个小圈由下而上旋来。
  如果被旋中,必然自大腿到上胸部划开一道两三尺长的血槽,说不定还会开膛破肚呢!
  于芩波平飞五尺,刚站稳飞轮又到。
  这次可真猛吃了一惊,只好施出“杯弓蛇影”,只闻“呛啷啷”一声,飞轮仍然难以捉摸地把他的长袖划破,才飞了回去。
  白凤仪大声道:“小子,怎么样?还敢再来一次吗?”
  于芩波道:“当然敢,我且问你,你可曾连续发出二飞轮?”
  白凤仪道:“当今之世,没有人能同时发出两个飞轮的。”
  于芩波道:“如此说来,当年在家父与黄天化决斗时,以飞轮旋袭的必是你了?”
  白凤仪道:“何以见得?”
  于芩波道:“当年看到飞轮的人不仅一二位,而使用飞轮的人也没听说有第二位。”
  白凤仪道:“小子,当年不也有人看到两个飞轮同时施袭吗?”
  于芩波呐呐道:“不错,你如果真的只有一个飞轮,这件事……”
  白凤仪道:“小子,这道理你现在永远也想不通,但不久的将来你一定会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了……”说毕,疾驰而去。
  于芩波大喝一声道:“反正你是我杀父重嫌!不说清楚,你休想脱身……”
  长身一追,只闻“嗡”地一声,飞轮又乌光闪闪、倾倾斜斜,捉摸不定地飞来。
  于芩波急忙拿稳桩步,那知飞轮绕他一周又飞了回去,白凤仪钻入林中不见了。于芩波追到林边,忖道:“这女人既和亡父有交情,却又施袭杀了父亲,可见其心地之狠毒。她之行为失常,可能是为了这段往事良心不安所致,此刻入林,可能遭她的毒手。”
  于芩波返回客栈时,正好李维在门外张望,于芩波道:“李兄,柳姑娘呢?”
  李维道:“她的母亲把她带走了!”
  于芩波一愣道:“是不是一个肮脏的妇人?”
  李维道:“正是,本来于大侠不在家,在下有保护柳姑娘之责,可是看她们母女亲热的样了,我凭什么阻挠呢?然而又觉得那妇人不大正常,私下问柳姑娘,可否待于大侠回来再走?柳姑娘还没回答,那妇人就拉着柳姑娘走了!在下又不敢走开跟踪,怕于大侠回来找不到人干焦急。”
  于芩波道:“不妨!有所谓虎毒不食子,谅她不会对自己的女儿有什么坏心眼的,其实我刚才还和她动过手来……”
  李维一惊道:“于大侠是说那妇人?”
  于芩波道:“正是……”他说了一切,但对昔年与他父亲的事略而不谈。
  XXX
  第二天李维外出回来,道:“于大侠,您猜在下在街上遇到谁了?”
  于芩波道:“必是意想不到的人?”
  李维道:“我遇上了一位捧着七弦琴的美妇……”
  于芩波大为激动道:“她在那里?”
  李维道:“莫非于大侠认识她?”
  于芩波道:“是的,她救过在下一命,数月前在长安慈云寺雁塔上,若非她的援手,在下可能会死在飞刀之下,至少也会受伤。”
  李维道:“听说南海紫竹岛慧慈大士门下弟子就是拿着七弦琴的。”
  于芩波道:“正是这位邱霜兰姑娘。”
  李维道:“在下见她去了东门外孔子入周问礼碑那个方向。”
  于芩波道:“可惜!太可惜了!居然失之交臂。”
  李维道:“于大侠,您先别失望,在下还见过另一位您更想见的人,相信没有看走眼,尽管只是一个侧影,她太像罗令主了!”
  “在那里?”于芩波这些日来,对她的云姐姐真是昼思梦想,又怕她落入了逆阴门之手。加之章月云也已出动,她们一旦遇上,云姐姐那还有命在?他揪住了李维的一臂,道:“李兄,她去了何处?”
  “想不到罗令主和于大侠的私交居然到了这般深度,也真是异数。”他道:“于大侠,在下在铜驼巷处看到一个侧影,去了老子故宅那儿,在下急追过去,但却不见罗令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因为在下知道于大侠十分关切罗令主的安危,深责自己的动作不够敏捷……”
  于芩波道:“李兄,这不能怪你,咱们再到那一带去找,现在是未时正,到酉时末回店碰面。”
  李维道:“一切遵办。”
  于芩波道:“李兄,你也要小心点,逆阴门中的匪徒也有可能在此出现,万一遇上了应尽快回避。”
  李维道:“多谢于大侠关心,在下知道。”
  但二人找了好几天一个也没找到,却发现了逆阴门小喽啰的踪迹。
  XXX
  关林也就是关帝庙,由于当年曹操以王侯之礼,葬关羽的首级于此,所以关帝庙和墓,一年四季香火鼎盛。
  这儿,就是罗碧云和邱霜兰约会之地,时在亥初,邱霜兰已先到达。她自幼受南海紫竹岛慧慈大士的熏陶,作人作事中规中矩,却蹉跎了青春,因而她对罗碧云的毅然决然脱离逆阴门,冒被该门追杀之险,则十分敬佩。
  大约在三更稍过,眼见远处来了一人,看身法,邱霜兰已知是个女子,但却蒙了面,这使她十分不解。
  到了近前,她相信这可能就是罗碧云,道:“来人可是罗小妹吗?”其实那玉竽即可证明了。
  蒙面女人道:“正是小妹,霜兰姐你好……”
  邱霜兰道:“罗小妹别来无恙,不知小妹为何蒙起面来了……”
  罗碧云呐呐道:“霜兰姐,务请原谅小妹不以其面目来见您,实在是由于脸上长了太多的粉刺……”
  邱霜兰一怔,道:“罗小妹,年轻女子长粉刺,这是极常见,也几乎人人不可免的事,何必如此呢?”
  罗碧云道:“霜兰姐,只是小妹的脸上特别多而已。”
  邱霜兰虽仍是小姑居处,却已届不惑之年,经验、阅历自非泛泛,心中怀疑,却不说出来,道:“小妹这些日子可曾探得于小侠的消息?”
  罗碧云叹口气,道:“没有。”
  邱霜兰道:“小妹,我却有点收获了!”
  罗碧云急切地道:“霜兰姐,他在那里?”
  邱霜兰却促狭地道:“小妹,你把面罩取下来,我就告诉你。”
  罗碧云道:“霜兰姐,何必趁人之危呢?”
  邱霜兰道:“这怎么能算是趁人之危呢?姐姐看看你的脸,说不定我会把你的粉刺治好呢!”
  罗碧云道:“霜兰姐,不必了!这种粉刺,没法治疗,过些日子它会不疗自愈的,霜兰姐,他在那里?”
  “就在洛阳……”邱霜兰道:“而且他身边还有两个人。”
  罗碧云道:“是什么人与他同行?”
  邱霜兰道:“我只知道那个男的叫李维……”
  “李维?”罗碧云一愣,道:“这不对吧!‘滚蹚刀’李维是逆阴门凤旗令下的护法弟子,他怎么会和波弟在一起呢?”
  邱霜兰道:“这我可就不明白了!说不定他向于小侠投诚了!我暗中观察那个人还不错。”
  罗碧云道:“霜兰姐是说他身边还有个女的?”
  “对对!”邱霜兰道:“好像名叫婉玲,长得纯真可人。”
  罗碧云喃喃地道:“我知道,她是柳梦龙柳大侠的幺女柳婉玲。”
  邱霜兰道:“小妹可别误会,于小侠对婉玲姑娘可是规规矩矩地,似乎他也在找你。”
  罗碧云沉默良久,道:“霜兰姐,我忽然又决定不见他了。”
  邱霜兰道:“小妹,你这就是意气用事了!我说过,他对婉玲像对待小妹妹,根本没有男女之情的。”
  罗碧云笑笑道:“霜兰姐,你误会小妹了!小妹可不是个醋坛子。”
  邱霜兰道:“对男女间的情感,我是门外汉,可是我知道你们两人情意绵绵。”
  “兰姐,我们今生恐怕是不成了!”
  邱霜兰一震,道:“这又是为什么?”
  罗碧云幽幽地道:“霜兰姐,虽然我们今生已经不可能结合了,我的心却永不改变。”
  “这我就不懂了!小妹,你有什么困难?要不,你一定还是为了于小侠和柳婉玲在一起的事而不谅解他。”
  “不是的!霜兰姐,”罗碧云道:“小妹信任波弟,此生不渝。”
  邱霜兰愣愣地望着她,心忖:“于芩波为人忠厚老诚,绝不会见异思迁,这可能和她蒙面之举有关,莫非她遇上大敌被毁了容?”
  这是一种极为可能的直觉想法,但她很为难,要揭开此谜就必须揭开她的面罩。
  万一她脸上有些纵横交错的伤痕,这举措有多残酷?邱霜兰这么想着,却突然出手如电,扯下了她的面罩。
  以罗碧云的身手和邱霜兰比,自然差上一截了,罗碧云惊呼一声,疾退三步,捂住了脸。
  其实在她尚未捂脸之前,邱霜兰已看清了她的脸,并没有受伤。只是,很奇怪的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现在邱霜兰想不到罗碧云为何如此失常,道:“小妹,你这干什么?”
  罗碧云背着身子道:“霜兰姐,请不要碰我,不然我会翻脸的!”
  邱霜兰笑笑道:“小妹妹使性子和姐姐翻脸,我也不怪你,我只是奇怪,你为了什么变得如此怪异?”
  罗碧云道:“霜兰姐,你不要管我,我有自己的打算。”
  邱霜兰突然又扑上去,由于她的动作太快,罗碧云想闪却来不及,捂脸的双手又被扯开,这一照面,由于太近,邱霜兰惊噫了一声,愣在那儿。
  罗碧云则又退了五七步捂住了脸。
  邱霜兰呐呐道:“世上男女间的‘情’字,竟会有这么大的力量,两地相思才不过一月时光,竟能使人两鬓斑白吗?”
  她清楚看到,罗碧云的鬓白如霜,即使脸上的肌肉已不像半月前那么光泽润滑而有弹性了。
  罗碧云的手掌之下已是泪水流溅了。
  “小妹……”邱霜兰走近,十分歉疚地道:“原谅姐姐的鲁莽,可是我真想不通,你们才一个多月不见呀!”
  罗碧云道:“霜姐,当年伍子胥过关,一夜白头,不是很好的例证吗?你就不必问了。”
  “不行。”邱霜兰道:“我不能眼看着你这样下去,为什么这样想不开呢?才不过月余未见呀!自古多情空余恨,前车殷鉴,不可不知。这是何苦?”
  “霜兰姐……”罗碧云道:“事情不是您说的那样……”
  邱霜兰道:“不是这样是什么?快别害臊哩!不过相思病是小女孩才会有的,像你这年纪,不该有呀!”
  “霜兰姐……”罗碧云悲声道:“真的不是那样,我只想为他牺牲,他爱我、呵护我、敬重我,我无以为报,只好走上这条路……”
  邱霜兰连连摇头,道:“你能知恩图报是对的,但是,报答他怎么会变得如此苍老呢?”话一出口,她后悔用“苍老”二字。
  和女人交谈,有些字眼是要忌讳的。
  罗碧云道:“霜兰姐,这件事小妹暂时不能告诉你。”
  邱霜兰道:“什么时候可以说?”
  罗碧云想了一下道:“明天此刻……霜兰姐,可以告诉我波弟在何处吗?”
  邱霜兰道:“他们住在五福客栈。”
  分手时,邱霜兰没有问她住在何处,只约定明夜此时在此地见面。
  稍后,罗碧云找到了五福客栈,时近四更,于芩波住在一个幽静偏院的厢房中,柳婉玲住在上房,李维只好住在另一院中了。
  于芩波此刻功力非比等闲,虽已睡了,却立刻惊醒,发现床前站着一人,他正要喝问,来人连连摇手,低声道:“波弟,是我……”
  “是云姐……”于芩波一时高兴,扑上就抱住了她,两人滚到床上去了,虽小别一月,这份情愫像发了酵似的越来越纯,越来越浓,都冒了泡哩!
  他们从未如此热情,如此接近密贴过。此时此刻,他们多么希望被对方彻底地占有。
  但他忽然发现了她脸上的面罩,道:“云姐,你这是……”
  “波弟,不要问……”她任他抱紧,雨点似地亲吻和搓揉。
  于芩波微喘着一手紧抱,一手抚弄着她的胴体道:“云姐,为什么不可以问?此时此刻,你不许我欣赏你的绝世容颜,不是人生的浪掷吗?”
  “波弟……”她吁吁娇喘着,道:“我是什么样子……你脑中十分清楚……此时此刻你可以尽情需索享受……波弟……你要的……姐姐都能给你……包括任何东西……”
  于芩波在爱之火、情之焰的亢奋下,他的确想奉献他的一切,也要云姐献出她的一切。但是,他想不通地为什么要蒙面,道:“云姐,不要蒙面,让我看得你更清楚些!”
  “不……波弟……”她也拥紧了他颤声道:“这样才更有意思,因为姐姐……害羞……”
  于芩波道:“云姐……和小弟一起为什么要害羞呢?”
  罗碧云浑身痉挛着,道:“波弟……你不想要姐姐与生俱来的礼物吗?”
  “云姐……当然我要……”于芩波道:“但是……这件事如果在救出家母、敉平逆阴门,为家父报了仇之后的洞房花烛之夜来做……那就更有意思了。”
  罗碧云突感心头一阵凉意和怅惘。
  她今夜本要献出一切的,只要献出了一切,她今生将无遗憾,但是,于芩波现在不想要。这固然是尊敬她,却怎知她此刻的心情呢?
  火焰很快地冷却下来,这是因为罗碧云目前不想让他看到她的面貌及两鬓。她的心情是凄苦而沉重的,但为了波弟,她迄无悔意。
  她下了床把衣衫理好,于芩波道:“云姐,我还是想不通你带面罩的动机呀!”
  罗碧云道:“波弟,不久的将来,你会知道的。”
  于芩波道:“云姐,为什么现在不能告诉我?”
  “波弟……”她忍着内心的凄楚,道:“现在告诉你,对你对我都不利,请相信姐姐。”
  于芩波下床握住她的手道:“云姐,我们的情感,还有什么事不便说的呢?”
  罗碧云道:“这件事是例外的,波弟,你就听姐姐的话吧!”
  于芩波道:“云姐住在何处?何不搬来同住?”
  罗碧云道:“姐姐和邱霜兰姐姐住在一起。”
  于芩波道:“云姐也认识邱女侠?”
  罗碧云道:“是的,刚认识不久。”
  于芩波道:“明天我可以去找云姐?”
  她想了一下,道:“明天三更,你到关林去,我们可以见面,然后,我们就该到勾魂谷去救伯母了。”
  她不要他送,自后窗走了,于芩波愣了一阵,越想越不对劲,以云姐和他的情感,已到了无阻无碍的境界,为什么要蒙面?
  “会不会面部受了伤?”他忽然心头一惊,忖道:我居然如此粗心,而相信云姐的话。”
  他立刻追出,想看看她住在何处,但早已不知去向。他隐隐觉得云姐有点奇怪,而且云姐今夜有意献身,也是以前所没有的。
  于芩波心事重重地返回屋中,忽见黑黝黝的屋中有人坐在床边上,道:“什么人?”
  只闻婉玲道:“于大哥,刚才是什么人来过?”(校注:柳婉玲不是跟着他妈走了吗?)
  于芩波道:“婉玲,你去睡吧!”
  婉玲道:“于大哥,是不是秘密,不便告诉小妹?”
  于芩波道:“这也不算什么秘密,是罗碧云姐姐。”
  由于李维私下对婉玲谈过于、罗要好,以及在微山湖小岛上遇险的事。婉玲道:“罗姐姐这么晚了来去匆匆,有什么事吗?”
  于芩波苦笑道:“连我都不知道。”
  婉玲道:“于大哥,你这就不老实了!罗姐姐深夜来此,会不告诉你来此的原因吗?”
  “真的!”于芩波说了她蒙面之事,道:“婉玲,你也是女人,你想想看,她为什么要蒙面?”
  柳婉玲不由一愣,道:“蒙面?这是为了啥?至少她和于大哥见面不该蒙面呀!那女人确是罗姐姐吗?”
  于芩波道:“的确是她,绝对错不了!”
  婉玲偏着头想了一阵,道:“她怎么说的?她蒙了面,你总会问她对不对?”
  于芩波道:“她说她深夜来此有点害羞……”
  “哟……”婉玲虽然幼稚,但这种事她就不太幼稚了。婉玲内心有一阵沉落,这不证明他们今夜已经发生某件事了吗?她道:“于大哥,你们都有夫妻之实了!她还害什么羞呢?”
  “不要胡说!”于芩波道:“迄今我们还是清白的。”
  婉玲的大眼中突放光彩,道:“怎么?罗姐姐有意……于大哥无情?”
  于芩波道:“婉玲,小女孩子家,懂的事还不少哩!”
  “谁说我小?”她站起来,双手自腰上往下滑动,自她的双掌下勾勒出窈窕的身材,婀娜而又成熟的胴体,还特别把胸脯挺得高高地,道:“于大哥,这还是小女孩吗?罗姐姐能做的事我也能做,甚至于比她做得还要好!”
  “哎呀!婉玲……”于芩波连连大笑道:“婉玲,这口气可就更像一个小孩子了!”
  婉玲气极了,缠住了他,道:“我不管!于大哥,你说,我那像个孩子?是胸脯不像大人还是腰身不像,怎么老是欺负人……”
  这么一抱一搂一缠,这丫头是真的长大了,胸脯是胸脯,腰身是腰身,充满了一身的青春气息。这可能就是“人是未婚的好,花是将开的红”的注脚了吧?
  古人把少女比作诗,其实也只有“少女”两字合起来的一个“妙”字稍堪形容吧?
  于芩波忽然感觉这个丫头也许是打蛇顺竿上,故意缠人的,有几个小男人受得了这种软贴呢?他只感浑身发热,心头“怦怦”然,急忙把她推开道:“好好,你不是小孩子,是大人了!这成了吧!”
  婉玲道:“既然我不小了!我懂的事自然也不少,告诉我嘛!罗姐姐为什么会害羞?为什么以前见面不害羞?”
  “哎呀!婉玲,你别缠人好不好?”
  柳婉玲道:“你告诉我,我就不缠你。”
  于芩波道:“也许今夜云姐姐想献身给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蒙面?”
  婉玲瞪着一双大眼,转了一阵,道:“我知道!”
  于芩波道:“你知道什么?”
  婉玲低声道:“罗姐姐为了抓牢你,只有提早献身一切来,你是君子,绝不会始乱终弃的,对不对?”
  “你……你……”于芩波大摇其头道:“不对,这说法简真是荒天下之大唐,云姐不是这种人,如果她是,早在微山湖的小岛上那两个多月时间内就献出一切了,何必等到现在呢?”
  “对对对……”有人在屋檐上大声道:“这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说法,分明是轻视我弟弟,简直是胡说八道!”
  柳婉玲一听有人骂她,而且是少女口音,一掠而出,道:“那里来的野女人敢来骂人呀?”
  于芩波怕她有失,也跟了出来。这工夫骂人的已飘落院中,于芩波一看,竟是章娟,不由大皱眉头。
  婉玲道:“你是谁?你叫谁是弟弟?”
  章娟道:“于芩波呀!”
  婉玲冷笑道:“于大哥姓于,你也姓于吗?再说我也没听说于大哥有个姐姐呀!”
  章娟道:“你又是谁?我还没见过你这么会缠男人的女人哩!”
  婉玲大怒就要撤剑,于芩波道:“先不要动手,我来问问看。”
  这工夫李维闻声赶来,乍见章娟,失声道:“小门主又来了?”
  章娟道:“你能来我不能来?”
  于芩波道:“章娟,你刚才说我是你的弟弟,怎么可以信口乱说呢?”
  “你本来就是我的弟弟嘛!”章娟道:“这是我娘说的,她说她没和我爹黄天化成亲之前就有了我,而那时我娘和你爹很好,我娘和你娘于沁兰及白凤仪三人合称武林三朵花。”
  于芩波面色一变,道:“章娟,这恐怕是你娘胡诌的,果真有旳事,几位前辈必会告诉我的。”
  章娟道:“弟弟,你想想看,这种事外人怎么会知道?也只有我娘会告诉我,除非你能找到你娘,她也会告诉你,但你娘却也未必知道。”
  于芩波道:“我不信,章娟,这事必须多方求证,没错之后才可以这么称呼,以后可不要再这么叫了!”
  章娟道:“我答应你!但你要答应我暂时和你在一起。”
  “这……”于芩波忖道:“莫非她为了要和我在一起才编了这么一段故事?”道:“章娟,目前我和你娘是深仇大敌,你在我身边实在不便。”
  章娟道:“正因为我在你身边,万一遇上我娘的人他们才不敢动你呀!”
  于芩波哂然道:“男子汉大丈夫,何须受人怜悯呵护?章娟,我们要上路了,后会有期。”
  章娟道:“于芩波,这事是我娘亲口说的,谅不会假,”
  于芩波冷冷笑道:“你娘的话怎么可信?我和周雪雁姑娘及她的师姐同去清风禅寺,林雪鸿和心印和尚就有不可告人之事,而你娘和心印和尚也有暧昧之事,这种事再秘密,又岂能掩尽有心人的耳目?”
  原来章娟被娄嘉祥押回五指峰途中,听到娄嘉祥不断地以飞鸽及驿马传递消息,知道章月云的人已大批出动,盯上了于芩波,也盯上了黄山一干与会之人,且听说马上就要来一次集中大歼灭。
  因此,章娟十分焦急,她虽在贼窝中长大,心地却很善良,既不甘于芩波被害,也不忍一干白道人物被杀,就在要求方便时溜了。
  娄嘉祥总不能在小门主方便时也在一边监视吧?所以她才能直接找到于芩波的。
  此刻听于芩波说出她母亲和心印的事,不由大为气愤道:“我说我们是姐弟,你说不可靠有待详查;而你只听到几句闲话,说我娘和心印如何如何,你就相信了!这公平吗?”
  于苓波道:“章娟,于某并非喜欢揭人隐私的人,而且那次我身负重伤,又被查子玉丢下绝崖,正好被崖下的林雪鸿及周雪雁两女接住,送往清风禅寺求救,就在那天晩上,周雪雁姑娘亲自看到她的师姐和心印和尚……”
  章娟道:“我娘和心印的事又是谁说的?”
  于芩波道:“当然是心印对林雪鸿说的了!”
  “好好,我回去问我娘去,如果没有这回事儿,我要去找心印及林雪鸿算帐!于芩波,反正找你很容易,再见!”小蛮靴一跃,上屋而去。
  于芩波叹了气道:“想不到章月云这妖妇居然有这么一个出污泥而不染的女儿……”
  
  第二十三章
  三更不到,于芩波就来到关林关帝庙附近。这一带占地辽阔,也忘了问清云姐是在什么地方等候?
  但不久,他就看到一个人影奔来,其步履有如凌波仙子,裙裾不动,却如行云流水,于芩波叫了一声“云姐”,扑上去就要搂抱。
  但是,这女子闪了开去,就凭这闪避的身份,就知道这不是他的云姐。
  这只怪他一时激动未太看清,只知此刻来了一位婀娜的女子不是云姐还会是谁?何况无星无月,十分黑暗。他呐呐道:“对不起,你是谁?”
  来人道:“你看这个,不就知道我是谁了?”
  于芩波“啊”了一声道:“原来是邱前辈……”
  “别这么称呼!”邱霜兰道:“碧云都叫我姐姐,你也叫我一声邱大姐吧!”
  于芩波道:“恭敬不如从命,邱大姐有未看到云姐?”
  邱霜兰道:“我也和她约定在此相见,但迄未见她到来,现在时已超过三更,恐怕她不会来了……”
  于芩波道:“难道云姐会欺骗小弟和邱大姐?”
  邱霜兰喟然道:“很有可能,因为她暂时不想见我们了!也可能她直接去了黄山。”
  于芩波一惊,道:“去了黄山?”
  邱霜兰道:“不错,第一,我得到消息,逆阴门倾巢而出,要把在黄山与会者全部歼灭,另外,勾魂谷不是在黄山吗?”
  于芩波又是一震,道:“果然可能,云姐曾说,要去勾魂谷,莫非她要去救我娘?”
  邱霜兰道:“大槪是错不了的,碧云大概也会去帮白道与逆阴门决一死战的。”
  于芩波道:“邱大姐,有件事您也许知道,云姐为何蒙面?”
  邱霜兰呐呐道:“这个我……我也不大清楚……会不会是脸上的粉刺长得太多了?”
  于芩波道:“邱大姐,小弟还没听说由于粉刺太多而把面孔遮起来的!邱大姐,如果这消息确实,我们马上兼程赶往黄山如何?”
  邱霜兰道:“消息是不会假的,是川中神乞纪善告诉我的,这会假吗?”
  “当然不会的。”于芩波道:“邱大姐,我回去招呼李维和婉玲一道去如何?”
  XXX
  黄山虽不在五岳之内,其美其险,却不在五岳之下,它有大峰三十六,小峰七十二,周围二十余里,最高的莲花峰,近万尺光景,大小泉水瀑布,更是不可胜计。
  勾魂谷就在鳌鱼峰附近,这儿有嵯峨的巉岩,参天古木以及星罗棋布的羊肠小道,也许经过人工开凿,这些柔肠寸断,似有似无,曲折回环的小径,隐隐显示五行生克的奥秘。
  这正是“勾魂谷”其名的由来吧?
  就在这勾魂谷外山坡上,黄山客结庐而居的一片平坦稀疏的柏林外,展开了一场厮杀。
  黄山客这边有纪善、柳梦龙、易春年和门竹华、“天狼神婆”杜飞燕师徒、“黔北双杰”陆氏兄弟和陆老二之子陆大年。华山掌门人银须叟朱一成,及门下三位长老。还有慈云寺的慈觉大师等。
  以逆阴门为主这边有龙旗令主查子玉及其旗下护法弟子,豹旗令主娄嘉祥及其旗下弟子。当然还有凤旗令主门下弟子,只是不见了新的令主章娟。
  另外有清风禅寺来的主持心印和尚和一干高手,乍看起来,逆阴门这边门主未到似乎实力薄弱了些。
  而此刻正在场中动手的,却是“天狼神婆”杜飞燕之徒,“神行乞女”万缈香和心印大师的大弟子了尘。
  了尘用戒刀,万缈香用竹杖,这二人以招术诡谲、灵活来说,万缈香自比了尘高明,但了尘的“武圣刀法”三十六快斩,招套招、式套式,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而且刀重三十七八斤,在膂力上,万缈香却又吃了亏。
  大约在百招左右,杜飞燕道:“香儿何不退下,让为师来收拾他?”
  万缈香猛抽三竹杖,回头就走。
  了尘那还肯放她回去,大戒刀在夕阳之下,寒光熠熠,向万缈香背上刺来,这工夫白道这边小一辈的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但心印和尚却沉声道:“了尘当心……”
  不错,心印是行家,一看就知道是诈退,但这只是瞬间的事,了尘的应变不谓不快,仍然迟了那么一点。只见万缈香的竹杖幻出一团团的杖花,身子半转,惨嗥声冲天而起,了尘的一双牛眼眼珠,已被挑了出来。
  即使如此,万缈香也被他的戒刀在大腿上扫了一刀,深可见骨,只不过,她比了尘好得多,了尘的面孔几乎被竹杖挑得稀烂。
  心印暴吼一声,扑向万缪香。杜飞燕厉叱声中扑出拦住,“啪”地一声互接了一掌。两人各自暴退了两大步。
  杜飞燕以“奇门三阴掌”名闻于世,不久前由于情孽牵缠曾以此掌砸了“离魂羽士”易春年一掌而重伤,当然,易春年是在未曾提劲之下中掌的,也可见杜飞燕的厉害。
  而心印的“华陀掌法”,也是玄门绝学,丝毫不逊,只可惜这秃驴性好渔色,淘虚了身子,要不,杜飞燕在内力上可能要略差些。
  两人“蓬啪”接实了几掌,反正都卯上了,互不相让,在目前就连膂力也差不多。
  易春年和杜飞燕的情仇已化解,见老情人全力施为,堪堪平手,心知时间一久,杜飞燕仍会吃亏。但在这场面上,一为顾全情人的名望,又不便插手,不免抓耳摸腮起来。
  门竹华改邪归正之后,师徒之间就比较近了,这工夫门竹华低声道:“师父,让我来设法助杜前辈一臂之力。”
  易春年道:“怎么个助法?”
  门竹华道:“就用师父袖内的‘迷灵’及‘离魂毒粉’。”
  易春年道:“先不要急。看看再说。”
  门竹华道:“师父,如果到了紧要关头,对方就会怀疑了,只有胜败未分时才有用的呀!”
  易春年点点头,道:“不过杜飞燕这人性子极烈,对于这种善意的援手,她可能……”
  门竹华道:“师父,杜前辈要抱怨只能抱怨徒儿,师父就装不知道好了!甚至事后你故意在杜前辈面前骂我一顿,表示是我自作主张的。”
  易春年苫笑一下,没说什么。
  门竹华略作准备,这工夫心印已略占上风,这也仅是指内力方面,论招术,杜飞燕也不逊色。
  这工夫,门竹华大声道:“杜前辈,我看您和这老秃斗下去实在有失身份,有我门竹华大概就可以收拾他了……”
  杜飞燕看看是她,已猜出可能是易春年的主意,沉声道:“快退下去!你不成。”
  门竹华道:“杜前辈,您这说法可就不对了,俗语说:有智不在年少,无智枉长百岁,不信就让晚辈接他三招试试看,要是不成,前辈再动手不迟。”
  杜飞燕道:“门竹华,你可别不知天高地厚……”只好退出三五步,因为门竹华已经出手,她不退就等于两个打一个了。
  门竹华自然不敢和心印硬拼,闪过一掌,第二掌带着劲风砸到,门竹华作状要格架,大袖一甩,似又胆怯,中途收手后退。
  心印忽然嗅到淡淡的异味,也未在意,但查子玉却冷冷地道:“心印大师,小心‘勾魂羽士’易春年的‘迷灵’和‘离魂毒粉’……”
  心印堪堪一掌砸中门竹华,而门竹华意全身而退却办不到了,这是因为二人相差太悬殊了。
  然而,心印一听此言,心头一震,且感眼前有点恍惚,砸出的掌力不能从心所欲。这一掌虽然仍中了门竹华的左肩,却只有三成力道。
  尽管如此,门竹华仍被砸出三四步,口角血丝隐现,而心印和尚却大骂道:“妖女,你暗算佛爷,你……”正要倒下,被门下弟子扶住抱了回去。
  门竹华退了回来,这工夫杜飞燕果然在责备易春年,道:“怎么?我杜飞燕这两套太不济,非要你护着不可?你是帮我还是给我丢脸?”
  易春年道:“飞燕,你还是这个脾气,你想想看,我怎么会叫她去做这种事?”他回过头来沉声道:“混帐!这是什么场合,容得你胡来……”
  扬手就要劈下,万缈香抱住了他的肘部,道:“易前辈,门姐有错,也是一番好意,要处罚她回去再说吧!”
  这工夫查子玉一掠而出,厉声道:“易春年,这分明是有计划的行动,有本事的滚出来见个真章。”
  易春年正要出去,华山掌门银须叟朱一成道:“易大侠,我来试试看……”
  这工夫纪善和黄山客都不由微微皱眉,但朱一成已经到了场中,而且已动上了手。
  查子玉为龙旗令主,自受章月云看重,自然在功力及心机方面必都有过人之处。而此番他和部下“断魂钩”高无双被白凤仪以飞轮废了外肾之后,性情更是暴戾阴毒,几乎变成了狂人,而且更加苦练武功,以报此仇。
  所以银须叟朱一成可以说不自量力,论功力查子玉比心印还高一筹,以朱一成的身手,收拾心印都办不到。
  所以朱一成自告奋勇,纪善和黄山客二人大皱眉头,正是因此却又不便阻止。
  结果未出六十招,朱一成中了两掌,左肘碎裂,背后也中了一掌,被陆氏兄弟救回时,已奄奄一息,没说一句话就咽了气。
  查子玉已发出野兽似的狂笑,道:“黄山客,以你为主,召集武林中人要与本门作对,查某今天主要想掂掂你的斤两,你出来吧!”
  人家指名叫阵,黄山客自不会含糊,但柳梦龙却占了先。他的心情也和查子玉相似,一个是今生已不能人道,且会绝子断孙;另一个是妻子旧事重提,使他的老脸挂不住,他和于骅是好友,但为了这件事修养再好,内心也有个疙瘩。
  问题在于白凤仪和于骅有一段是在他和白凤仪结褵之前,所以这事真是哑巴吃黄莲。
  柳梦龙凭一口龙凤鸳鸯剑占了便宜,查子玉的剑不敢硬碰,因而百招之内平手,但过了百招,柳梦龙已现疲态。人老了就是不成,而查子玉才二十七八岁,当柳梦龙一式“长虹贯日”用老时,查子玉的一剑快逾电闪,已斜挑向他持剑的右手腕。柳梦龙如不丢剑,这只手就有被切断之险。
  “呛啷”声中,龙凤鸳鸯剑已掉落地上,且退了一步。而查子玉已用脚一钩,龙凤鸳鸯剑已飞入他的左手之中。
  柳梦龙一世英名付之流水,窘困、悲哀和愤怒一齐涌向心头,竟塑立当地,微微颤栗不已。
  狂笑声中,查子玉已丢回他自己的长剑,以龙凤鸳鸯剑分心刺内柳梦龙的心窝。
  在此同时,纪善和黄山客几乎同时射出身子,而春菊更是悲叱声中,人剑合一扑了上去。
  但这三人再快,却没有查子玉快,因为他距柳梦龙只有三步。柳梦龙大惊之下,手中虽已无剑,在拼命之时手臂就等于剑了。
  他的“玄门游龙剑法”传自如意道长叶止英,乃当今数大绝剑之一。以臂当剑,尤其是面对的是一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宝剑,他已作了同归于尽的打算。
  只闻“刈”地一声,他的左臂施出“有凤来仪”想去夺剑而被宝剑齐肘切断的同时,他不退反进,右手也就够上了部位,一式“古井出波”,猛砸查子玉的小腹。
  这是查子玉和任何人所绝对想不到的,加之春菊人剑已到了三尺以内,多少影响了查子玉的精神,这一掌虽未拍实,仍够瞧的。
  查子玉“吭”地一声退了两步,春菊已到,但为了救她的丈夫,顾不得攻敌,至于纪善和黄山客奔出来,虽未扑向查子玉,对方却以为要群殴,也都拥了出来。
  这是一场混战搏杀的开始。
  逆阴门这边,查子玉已受伤,却不太重,还可以拼,他接住了陆氏兄弟,豹旗令主娄嘉祥接住了易春年。其余清风禅寺弟子及逆阴门弟子不下五六十人,扑向纪善、黄山客、杜飞燕及其门下弟子。
  杀声震天,惨嗥连连,逆阴门下四位令主之下的护法弟子,个个武功自成一家,都能独当一面。虽已死了七八人,仍有二十余人,这些人目前几乎变成了主力。
  就在这时,忽见疏林那边来了四乘轿子,停在林边。第一乘轿中走出二人,正是逆阴赤炼灵蛇红衣女阿飞章月云和她的女儿章娟。
  母女二人立刻就加入了战斗。而接下章月云的正是黄山客。此人五旬左右,论剑法和柳梦龙在伯仲之间,自非章月云的敌手。
  不到三十招,就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至于章娟却边打边问一些年轻人如万缈香、门竹华以及陆大年等人道:“喂!有没有看到于芩波?”
  自然没有人理她,可是这些年轻人的身手,那一个也不比她高明。
  这工夫纪善发现黄山客有点不济,急忙来助,但章月云狠狠地一剑,已刺中了黄山客的肩窝,道:“黄山客,就凭你这两套,不配与我作对,还是回家吃老米饭去吧!”
  “不见得……”纪善以一双肉掌攻了上来。
  章月云道:“老鬼,昔年的一笔血债,今夜要你偿还。”
  纪善道:“妖妇,正角儿还没到,待他们来了,自会和你结算这笔老帐……”
  由于章月云母女的加入,逆阴门这边实力大增,双方各有所获。但是,对于林中另外三乘轿中到底是什么人物,却不无疑问。
  这工夫那三乘轿子毫无动静,双方的人也无人上前去查看。但白道这边却相信,绝对不会是空轿子摆在那儿唬人的。
  在此同时的勾魂谷中,于芩波、邱霜兰、李维及婉玲转来转去,却是找不到人,也迷了路,于芩波还不断地呼叫:“娘……娘……您在那里……孩儿于芩波来救您了……娘……娘……”
  凄楚、悲凉的呼叫声在谷中回荡,直如巫峡猿啼,动人心肺,断人肝肠。
  邱霜兰道:“波弟,我们这样转来转去不是办法,要冷静下来看看出路。姐姐听到杀喊声,也许我们的人已经和逆阴门拼上了!”
  于芩波道:“兰姐,既然来了!找不到家母怎可半途而废?”
  邱霜兰道:“只要有了此谷的地形图,迟早可以找到伯母的,但如我方的人被歼灭,你想想看,伯母能安然无恙吗?所以我们现在还是先到黄山客前辈那儿去看看才是正理。况且,黄山客久居黄山,也许他对此谷熟悉,由他引导,必能找到伯母的。”
  于芩波终于含泪点了头。
  但此刻在那疏林外的博杀却起了剧烈变化,大家只顾厮杀,谁也没注意第二乘桥子中出来一个怪物。
  第一个遭殃的是杜飞燕,当她猛然之间看到一条粗逾水桶的红鳞金线赤炼巨蟒时,不由惊得失声怪叫,因为女人总是比较怕蛇的。
  但在她惊叫时,巨蟒上半身一伸,真是快逾闪电,已到了她的身侧在她的大腿上咬了一口。
  在此同时,万缈香听到师父惊叫,回头一看,也不由尖嘶起来,而赤蟒已射向慈觉大师。人在惊悸之下,施不出正常时的武功之水准及速度,接着慈觉大师也被咬了一口。
  此刻一片大乱,似乎这毒蟒认识自己的人,第三个被袭的是易春年。可是由于易春年已有备,毒蟒第一次昂首吐信,上身疾射而至,却被易春年闪过,只是第二次攻击,易春年砍了巨蟒一剑,由于未中七寸,仍被一尾扫中,受了重伤。
  于是巨蟒,扫砸咬噬交互攻击,场中泥尘飞扬,尤其一些少女尖嘶惊叫,使得人心惶惶,不一会就伤了七八个。纪善大叫着:“大家别慌张。”立即自袖内射出四条红鳞金线赤炼小蛇。
  他本想潜入锁龙楼中以小蛇去咬死巨大毒蛇的,想不到在此派上了用场。由于他是在金线红鳞巨蟒身后放出四条小金线赤炼蛇的,有如四条红线,这四条奇毒无比的毒蛇已射向巨蟒。
  而且很准地落在巨蟒的七寸处,因为纪善这些年来训练这四条小蛇,已花了不少的心血了。
  可是红鳞金线毒蟒已是成灵毒物,有物一落在它的颈上部份,立刻警觉地大力一抖,就有两条被抖掉了。
  此刻已被此巨物咬伤的白道人物足有十八人以上,且柳婉倩差点吓昏,手脚发软,坐在地上。
  但小蛇被抖掉立刻再攻上,而且绝不浪费力气去咬其他部位,专咬七寸处。
  时值深夜,地上草深及胫,天上有星无月,只觉闪闪生光的庞然大物挥起三丈多长的身子鞭击着地面,翻腾滚绞,地壳颤动,草石横飞。
  而小蛇却是被甩下又射上,刚射上还没有咬到又被甩下来,真正是前仆后继。
  双方的人,都被这强存弱死的殊死搏斗所吸引,就连那些被毒蟒咬伤的人,也都在屛屏而视。
  四条小蛇已剩下了两条,那两条巳被巨蟒鞭砸成肉浆了,但也可以看出,这毒蟒也受了伤,那威猛无俦的劲道已大不如前了。
  方圆十丈之地尘土飞扬,在一边观看巨蟒和小金线赤炼蛇缠斗的纪善面色凝重。这时却有个人到了他身边道:“您就是纪前辈吗?”
  纪善一惊,回头望去,竟是和章月云同时出现的少女。他道:“正是,你可是章月云之女?”
  章娟点点头道:“是的。前辈,我叫章娟,我娘说我和于芩波是姐弟,纪前辈一定知道的。”
  纪善知道于骅以前和章月云交往过,至于这种男女间的私事,却非局外人所能知道的,他道:“老夫知道你娘婚前和于大侠交往过,至于你是不是于大侠的孩子,老夫不便……”
  章娟道:“老前辈,您仔细想想看,晚辈像不像于大侠或者像不像于芩波?”
  纪善贴近打量了一阵,他实在不敢说是像还是不像,但此话自章月云之口,用意何在?道:“章姑娘,老夫也看不出来。”
  章娟道:“多谢纪前辈,于芩波没有来吗?”
  纪善道:“他迄今未来,但相信会来的,姑娘有什么事?”
  章娟道:“我娘说,她现在是身不由己,想息事宁人也办不到,她说要挽救纪前辈这边的命运,也许于芩波弟弟前来还有点希望!”
  纪善愕然道:“为什么?”他想不出章月云为何有此善心?
  章娟道:“因为弟弟学过宝录上的武功,且据说男人学了比女人学了更具威力。”
  纪善一怔,道:“你娘不是没有练那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上的武功吗?”
  “是的,纪前辈。”章娟把一瓶药塞入纪善手中泫然道:“前辈,这是毒蟒中毒的解药,内服外擦少许即可。前辈,那林中还有高手,如弟弟不来,恐怕……前辈珍重,弟弟来时,请告诉他,对付两个大敌,千万小心,至于我娘……并非杀于大侠的仇人……”说毕悄悄溜回去了。
  由于此刻毒蟒和最后一条小蛇还在缠斗,巨蟒也是强弩之末,小蛇似也尽力,就在这时,毒蟒七寸上又被小蛇咬了一下,盛怒之下一滚,竟把最后一条小蛇也压扁了。
  纪善大吃一惊,在他微怔时也被毒蟒咬了一口。没想到这多年来的心血几乎是白费了,其实也非白费,毒蟒也差不多了。
  也就在这时,一声清啸,人影如大鹤临空,斜掠而下,那毒蟒似也知道是向它扑来的,扬起巨大蛇尾向来人猛扫。
  但来人在空中一扭腰让过一尾,以“苍龙入海”之势,剑下入上,“卜嗤”声中,一支长剑直贯入毒蟒的七寸之中,且还插入地下尺余之深。
  在巨蟒拼命翻滚抽击大地时,人影一闪,已到了查子玉身边,这也是任何人都未想到的,尤其是查子玉。可是应该有人想到才对,来人刺杀毒蟒,且放弃了那柄剑,他当然还需要一件兵刃的。
  查子玉猛吃一惊,由于事出仓猝,加之对于芩波已有先入为主的悸惧,稍一迟缓,手中之剑已被夺下,寒芒如惊虹一闪,一条右臂已飞了出去。
  可以说几乎同时,入剑合一,已射到了章月云身边,章月云急切中扬剑一格,“呛”地一声,长剑短了一截。这是因为于芩波在未现身之前,已发现柳梦龙的龙凤鸳鸯剑已在查子玉手中了,才在杀了毒蟒,吸住所有的注意力的同时,扑向查子玉夺剑伤人,然后再对付他的仇人。
  “波弟弟……不要杀我娘……”章娟大叫着,但于芩波此刻巳施出了宝录上的第五式“大泽龙蛇”。这一招来得太陡然,又是宝录上的武功,章月云手忙脚乱地出手,“铮”地一声,长剑被一削两段。
  一边受伤的柳梦龙近来虽然极不喜欢于芩波,那自然是为了于骅昔年和白凤仪之间的事,但此刻眼见这小子以自己的剑斩蛇、伤查子玉及断章月云之剑,有如风扫落叶,所向披靡,也不禁喃喃地道:“像他爹一样,我若是女人我……恐怕我也会……”
  此刻章月云往后疾退,逆阴门中人暴吼着前扑相救,而于芩波这一招的最后一式已如闪电惊虹刺到,而且洞穿了她的大腿。几乎同时他听到章娟悲呼:“波弟不要……”也听到纪善沉声道:“孙子……先不要做得太绝,也许昔年之事另有说词……”
  因此,于芩波拔下剑来,逼退逆阴门扑上来攻击他的人,就没有再出手,他想不通,纪善义祖父为何说出这些话来?
  现在由于白道这儿十之八九已受伤或被毒蟒咬伤及鞭伤,就连纪善也未例外。而毒蟒虽死,逆阴门这边的实力却比这边要好得多,立刻包围了现场。
  章娟可不管现场上有这么多的人,有些话当不当说,只知道既是自己人就不能火爆,她大声道:“娘,您说过,于芩波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不会错吧?”
  章月云想不到当着这么多的人,女儿居然抖开这件事,厉声道:“胡说!那有这种事呢?”
  章娟正要责母出尔反尔,却突闻疏林中传来一声怒咤,道:“妖婆给我滚出来……”
  只闻一阵“嘎嘎”怪笑,震得四山回应暴响,功力弱的人掩耳不迭,一脸痛若之色。眼见疏林中出现两个妇人,一个正是发如飞蓬的白凤仪,另一个布衣布裙,虽和白凤仪年纪相当,却拾掇得干干净净,而且看来当年也是一个美人胚子。
  怪笑声中破轿而出,竟是两个白发皤皤,满脸皱纹,却是腰干挺直,气色却十分红润的老女人,只闻白凤仪沉声道:“‘怒山双妪’,中原武林本来平静无事,自你们和章月云勾结,从此多事,我劝你们立刻返回怒山,免得弄得两败俱伤……”
  “怒山双妪”又怪笑了一阵,年长的道:“我们姐妹到中原来,本想找个资质好的年轻人,传他宝录上的武功。因为章月云获知我们姐妹二人昔年因一次大地震中塌山出现一个秘洞,获得了一部‘逆阴赤炼灵蛇宝录’,硏练之下,武功是突然增进一甲子上上,但却极快出现白发和皱纹而变成鸡皮鹤发了,后悔已是不及,知道只有男人练此武功才更适合,且不会老化,这正是‘逆阴’二字的由来。我们到中原之后,就认识了章月云,她说她可以练,结果她一直未练而且也未找到资质特佳的年轻人。她说还在继续找,而此等绝世武功,必须找到真正天赋异禀的年轻人才行,因而我姐妹二人又返回怒山。但这次回来,听说宝录已被该门一令主复制了一本,送给了一个年轻人。想我姐妹牺牲了青春,才得到了旷世武学,盗我宝录复制之令主及那年轻人若不自绝于我姐妹面前,也必须由我们亲手废了他们的武功,才能消我们心头之恨,你们二人是何人?”
  白凤仪怪笑道:“我们都是章月云那妖妇的仇人,你既然为她撑腰,和你们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你们就接我们的双飞轮吧……”语音未落,二人扬手各飞出一个飞轮,一左一右向“怒山双妪”飞去。
  这真是武林有史以来最奇特而壮观的对决了!白道和逆阴门两边的人,也都停止打斗,缓缓移近目不转睛地观看。两个飞轮在极暗的疏林中飞翔,左边的往右飞,右边的往左飞,而且迂回翻侧,不走正路。
  但也可以看出,那布衣布裙的妇人的飞轮,显然飞得比白凤仪的更快也更难以捉摸。
  此刻于芩波、婉玲和李维等人就站在纪善身边,纪善目光不离飞轮却喃喃地道:“孩子,那个布衣布裙的妇人,正是你娘于沁兰。看来章月云说的也许没有错,可能是你娘不愿走出勾魂谷,章月云并未困她……”
  于芩波大为震动道:“那就是我娘!可是我娘怎么也会飞轮绝技呢?”
  纪善语音萧索地道:“我只知道你娘会飞轮,过去却不知道白凤仪也会飞轮,正因为你爹死在飞轮之下,我确信你娘不会杀你爹,可是世上只有你娘一人会飞轮,叫我如何告诉你这件事?因而隐藏未说,我要等待奇迹出现,证明不是你娘杀了你爹,终于出现一个会使飞轮的人了……”
  就在这时,场中起了变化,“怒山双妪”早已学了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上的武功,非同小可,两个飞轮一左一右夹攻,并未能伤了她们。
  于是于、白二人收回飞轮绕着“怒山双妪”游走,然后再次发出,于芩波正要喊叫或上前协助,纪善拉住了他,道:“孩子,此刻只有等待了!千万不可鲁莽。”
  这次发出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由右往左绕行,第二次却是由左向右,“双妪”的功力虽高,毕竟没见过这等怪兵刃,“唰唰”两声,老大右肩上被切了一道血槽,老二背上被划去一块皮肉。
  但是,“怒山双妪”厉啸声中,分别把飞轮击落,飞扑向于、白二人。于芩波大喝一声扑去,怎奈相距远了一倍。只见于、白二妇各接了双妪一招半,几乎在场大多数的人都看到双妪像生了四只手,“啪啪”两声,各砸中了于、白二人一掌。而此刻,于、白二人踉跄后退,口鼻淌血之时,于芩波悲呼了一声“娘”!已迎面挡住了大妪,几乎同时,一个蒙面女拦住了二妪。
  于芩波一看身段就认出出来,道:“云姐,是你?”
  罗碧云道:“是的,波弟……”
  于芩波道:“云姐,这两个老妖妇功力出神入化,云姐请退下,由小弟来对付她们!”
  罗碧云道:“波弟,在目前,只有你我二人可以对她们了……”
  于芩波道:“云姐,为什么?难道你……”
  罗碧云幽幽地道:“波弟,一会你就知道了。”
  这工夫“怒山双妪”已攻了上来。于芩波接了一掌,不由心头一凉,竟被大妪震退了一步,而大妪只退了半步。他们都是学同样武功的人,“怒山双妪”却已有三十年以上的火候了,而于芩波却刚刚学成不过数月。
  而罗碧云却被二妪一掌砸出两步以外。于芩波道:“云姐,亮兵刃……”而罗碧云已攻出一竽,那知二妪根本不避,似乎用的是第四式“蛰蛇惊雷”,翻掌拍出,暗劲狂烈,使人几乎站不稳。
  罗碧云知道厉害,玉竽一沉想去砸对方的肘关节,那知二妪一下子就施出第六招“龙蛇混杂”,“啪”地一声,竟把她的玉竽砸碎了三根玉管。
  这玉竽连钢铁兵刃都不怕,却被人家一掌砸碎三根管,罗碧云大惊。她自与于芩波在岛上共住了两个多月,已暗暗学了逆阴赤炼灵蛇宝录上的武功,而且也学了第九招,只是她是女人,较之男人,尤其像于芩波这么好的资质的男人,自然差得多,当然,她的决定和想法是十分悲壮而伟大的。
  此刻于芩波全力对付大妪,堪堪平手,无暇去帮罗碧云,要想去援手又被大妪截住,纪善和婉玲正在救治重伤的于沁兰和白凤仪,也在注意现场。
  二妪怪啸声中,又施出第七招,竟把罗碧云的面罩击落,于芩波惊呼一声,呐呐道:“云姐……真的是你吗……?”
  “波弟……当然是我……”泪光流转,哽咽道:“这正是上次我不能取下面罩给你看我的脸的原因。因为在小岛上……我也偷偷练了宝录上的武功……我知道……‘怒山双妪’住在锁龙楼中……我也听门主章月云谈及‘怒山双妪’的来历及遭遇……由于我担心你恐怕不是双妪的敌手……决定宁愿马上变成鸡皮鹤发的老女人……也在所不惜了……”末了已泣不成声。
  于芩波没出声,黑暗中只有满面流溅的泪水反射出微微的波光,而四周也传来一片饮泣之声。因为罗碧云在一个多月时间内,两鬓霜白,一头白发,脸上有了抬头纹及鱼尾纹,且颔下皮肉松垂。这应该比于沁兰和白凤仪二人还苍老,已达天命之年的样子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无恨月常圆。天下只有一个“情”字最难悟,也最难堪。在常人看来罗碧云是为了什么呢?其实我们不能用“为什么”来研判这个“情”字的,因为它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操守,不是为什么。如果硬要质之为什么,可以说还是为了“情”,乍看矛盾,实则不然。
  此刻晶澄的液体,在他们的脸上闪烁流动。别人无法修会他们的心境,也许那根本就不是悲哀。这工夫“怒山双妪”已悄悄扑上,那知二人稍一分神,迎敌稍迟了些。但已受了伤的于沁兰和白凤仪又扑上施出飞轮。
  这使“双妪”也有点意外而无措,两轮互相绕“双妪”一匝,好像闪避不及而互撞,“呛”地一声,各被震回,却正好回击“双妪”。于沁兰的旋在大妪的右腋下,划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二妪被白凤仪的飞轮中了背部,也差不多有半尺长,但是,二轮互撞再袭人伤敌,就无法飞回而落地。所以几乎同时,“双妪”暴吼声申,身形一分,向于、白二人电射而至。于芩波和罗碧云大惊,怒啸而起身,总是迟了半步,不到一招,于沁兰和白凤仪又各被砸了一掌,两人滚出五六步,鲜血狂喷。
  于芩波悲呼着:“娘……”剑上风雷呼啸,起手就是宝录上的第八式“蛇起龙腾”,大妪嗓中发出怪嘶,竟使出第九招“擒蛇锁龙”,硬是空手入白刃硬拼。
  于芩波深深感到这老妖妇功候非同小可,他手持宝剑,却未能伤到她。此时此刻,只好也以第九招应之。
  须知二人都学了第九招,但却不尽相同,有多大智慧学多深的武功。一个是聪敏过人,心思细巧,一个是浸淫数十年,经验丰富。在无俦阴罡狂飚之下,旋劲彻地而起,尘雾漫天,四周的人纷纷后退。只闻“嗷……”地一声,一条大腿“唿”地飞出,而几乎同时,“蓬”地一声,于芩波背上中了一掌,栽出五步倒下,而在此同时,罗碧云和二妪也正以第九招互拼。
  “啪”地一声,玉竽被砸得寸断而散开,罗碧云却仍以重伤喷血的颓势,以手中半截玉竽管戮入二妪的左乳根穴内,两个人同时倒下。
  “云姐……”于芩波踉跄走近,罗碧云已更苍老,曾几何时的云鬟雾鬓,花样年华,已不复再见,泪水和鲜血溶合在脸上,她喃喃地道:“为报君恩……我已满足……波弟如念云姐这点情意……请接受婉玲……她痴情而纯洁……姐姐的幽魂一缕……将附与她身……波弟幸勿负我……”说完就咽了气。
  “云姐……云姐……”他悲叫了两声,立刻又向母亲扑去。而双妪的武功再高,毕竟太老而负伤也太重,大姬对章月云道:“自我们姐妹二人知你不练此功,即恨透了你,所以罗碧云复制宝录,我们也未拦阻,决定借她之手,要别人练成,使中原武林自相残杀,代我们为征服武林的计划铺路,然后再除去已练此功之人。那知……于芩波是个练武奇才……数月光景的造诣……已超过了我们姐妹半甲子的功力……我们明明知道……男人练了比女子的进步快,成就大,却不信在数月内能超过我们……所以我们死得没有话说……我们死后……这宝录仍交于芩波……因为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双妪一死,黄山客取出了大妪身上的宝录,准备交与于芩波。
  而此刻的于芩波却跪在母亲于沁兰身边,于沁兰此刻已奄奄一息,他悲声道:“娘……章月云说是娘自己愿意被困勾魂谷的,而且她还说爹当年并非死于她手,波儿绝对不信………”
  于沁兰已无救,纪善等人只好在一边无奈地叹息,因为他们老一辈的高手也都被毒蟒咬伤。于沁兰微微摇手,握着于芩波的手,道:“波儿……这件事还是由你凤仪姨来说吧!”
  白凤仪也差不多了,喃喃而痛苦地道:“昔年我和你娘……加上章月云……人称武林三朵花……而我和你娘又是结义姐妹,不幸的是……我们不约而同地都爱上了你爹于骅……章月云最早,但于骅发现她的行为较为浪漫……不久即断绝往来……至于她说章娟是你姐姐……那是胡说,目的不过是怕她的女儿和你太接近……因为她恨你爹。至于我……在和梦龙结褵之前也和你爹要好一阵子,然后你爹才认定你娘为终身伴侣而成了亲……也就在你娘生下你才满月时……章月云对我说……于骅和她有染……章娟即于骅的骨肉……且说于骅根本没喜欢过我。我一听之下大恨……以为于骅欺骗了我……正好那时你爹和黄天化在崤山对决,武林中人几乎到齐观此绝世高手决斗,我一时糊涂……决以你娘教我的飞轮绝技袭击你爹……”
  于芩波惊得“啊”了一声,道:“果然是你!”
  白凤仪摇摇手,口鼻中又冒出大量鲜血,而一边的柳婉倩和春菊正在为她擦着血,柳梦龙却目注苍穹,苍白的老脸像结了一层霜,白凤仪续道:“当我发出飞轮时,刚绕了你爹半匝,那知又飞来一只飞轮……两轮一撞,由于我的飞轮是你娘教的,自无她的飞轮快速……力道也太……竟被撞得一偏……斜旋而下……天哪!那飞轮正好旋在你爹的‘结喉穴’上……”
  于芩波愣住,所有的人都塑在当地。数十年的悬案原是这样的,但于芩波为了求证,道:“娘,昔年的事真是这样的吗?”
  “是的,孩子……”于沁兰中气已不足了,道:“正因为娘要救你爹……弄巧成拙……遂决定自愿在勾魂谷中了此残生……虽然当初困我的是章月云,后来她自愿放我出来……是我不愿出来……这次凤仪在谷中见到了娘……她深深悔悟……但已于事无补……她的行为遂失常了……至于当年娘使用飞轮……因师门严嘱……此轮歹毒……不可常用……也不可示人……所以只有你爹知道……后来又传了凤仪的……孩子……怨仇宜解不宜结……章月云下场如此……况且听说章娟颇为善良……还以解毒药救过几位长辈……人生在世,立身不高一步,如尘里掸衣,泥中濯足,如何超达?处世不退步,如飞蛾扑火,羝羊触藩,如何安乐?孩子……往昔已矣!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你爹昔年用情……也不无可议之处……至于罗姑娘对你的感人至情……真是旷古未闻……千万不可负她临去之意……”这工夫婉玲正好也跪在于沁兰身边,她道:“这就是婉玲姑娘吗?”
  于芩波悲声道:“是的娘……”
  于沁兰颤巍巍地握住婉玲的手放在于芩波手中接住,嘴角上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溘然长逝。而世刻,一边的白凤仪已比她早走了一步,两小抚尸大恸。
  而此刻,章月云早已解散了逆阴门的喽啰,拉着女儿章娟,也跪在于沁兰尸身旁默默地垂泪。
  当万缈香把罗碧云的尸体也抱过来放在于沁兰身边时,于芩波悲嘶数声晕了过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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