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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萧逸《剑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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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4: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萧逸《剑君子》(星洲日报连载1976.8.2-11.10,署名《劲草吟》)

  雷电交加,大雨倾盆。
  在匹练般的闪电里,雷声密如贯珠,黑沉沉的夜空里,一个个的火球串连着,由穹空急滚而落,霹雳连声里,爆炸开来,火蛇四下狂窜着——此一刹间,大风骤起,风助雨,雨助风,山洪爆发,如万马狂奔,黄泥水翻江倒海般由高而下,急泻滚滚!
  天摇地动,大地变色!
  天地震怒如斯,生命何以难堪?
  人声鼎沸,争相逃命的一瞬间,地壳竟然开始摇动了,于是天崩地裂,山河沸腾,雷电风雨里,土崩石裂,屋倒人亡——此一刹那,形成了这陕南一地,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浩劫天灾……
  “人”——这群渺小的东西,称得了什么?
  “死亡”“死亡”“沉陷”“沉陷”在一切平静之后,但只见流水淙淙,大地龟裂,房舍倒陷……人畜死亡,当真是浩劫千里,遍野哀鸣——天色是朦胧的,整个的空间,变得无限的大,所满满的,只是寂静,无边的寂静!
  没有一声叫,没有一滴泪,没有风,没有雨……没有动……没有静……只有一种向下沉落的感觉,沉落,沉落……
  无止休的沉落……
  XXX
  你可曾说过“盘古开天”的故事吧!
  情形就是这样的,旧有的一切全都没有了,房舍没落,田地龟裂深陷,人畜死亡,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了——倒只见“终南”山,巍巍耸立,虽不曾倒塌下来,看上去形销骨立,却也瘦多了!
  山上的一切,有了极大的改变,昔日梵宇连云的庙寺,如今但只见断瓦残垣,重盘叠翠的松柏,连根儿都拔了起来,放眼看去,满目凄凉。
  绕向后山深处,情形亦复如是。
  名震武林的“终南派”似乎已经不存在了,只看见长廊破碎,精舍无存,随处可见终南弟子的尸骸,情景之凄惨,真令人不忍卒睹!
  “终南派”完了——破碎的朱廊蜿蜒曲伸着,二十四具石人,一个个断头少臂,倒碎在地,“替天行道”四字大匾,半插在泥地里,前堂破毁,中庭崩陷,入地三丈,“月”洞门成了“残月”洞,那极具精致的“精武会馆”爆破为一片废墟!
  再入后院,见东西两厢一片败瓦残砖,秋千架倒,紧藤花残……一个长发女子的尸身,高高的挂在破碎的屋角上。
  院子里,随处可以见到男女老幼的尸身……
  一个紧衣老者两手力拒大石,瞪目欲裂,发须皆张——他已经死了,半个身子,深深陷在裂开的地缝里,前胸留有大片的血渍,鲜血染红了他的胡子。
  显然的,在垂死之前,他作过一番挣扎!
  他虽然死了,可是那双有力的手,兀自托举着迎面而来的那块大石——象小山般的一块巨石。
  能具有如此高深武功的人,天下少见!真正的骇人!
  这个人想必不是无名之辈吧?+当然不是,他就是“终南派”第三十二代掌门人“恨天无环”项九龙——“恨天无环”!好狂好大的名号!
  “恨天无环”项九龙死了,家人无一幸免,弟子无一生还……
  多么令人痛惜惋叹的一件事,武林中一件难以补偿,甚至于可以说无法补偿的损失!
  XXX
  “花岗石”的高墙倒塌粉碎——现场又是一番景象,在堆置的巨大石块堆里,有一方高有丈许的大石碑,其上有“禁园”两个大字!
  哦!是了……这里是“禁园”!
  顾名思义,“禁园”乃是禁止任何人随意出入的一片园地!
  园子里不见亭台楼榭,甚至于连最起码的一间房舍也没有,有之,则仅见古井一方。
  “古井”原是深深陷落地面的,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可是这场天灾,却改了它的本来面目——这就是说,原来在下面的部份,现在变在上面了。
  “井”是一口“古井”,是用古老的花岗石砌成的,一块用以砌井的巨石,都约有丈许见方,硕大无朋。
  现在这些大石,全都崩落井外,堆置散落得满地都是,原来压置在井口之上的那块巨大如山大石,早已飞坠无踪——也许就是压毙掌门人“恨天无环”项九龙的那一块巨石吧?
  XXX
  一只粗壮,血淋淋的人手,伸出在石堆外——石块掩遮了他全身其它部位。
  你当然以为“他”早已经死了——事实不然!
  一声冗长的呻吟传出来——象是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声音发自石堆,也就是压在乱石里的那个人!
  那只血淋淋的人手,起了一阵颤抖。
  象是触了电似的,那个人突然活了过来!
  他蓦地发出了一声咆哮,但只见压置在他全身的石块,霍地崩弹而起,在一连串雷鸣般的暴响声中,一个鹑衣百结,全身水湿间以红血的长发汉子,象是五殿阎罗般的跃身而出。
  他六尺开外的身躯,满脸于思于思……红灼灼的一对瞳子,漫光四射,皮肤原本是黑褐色,可能因为长久不见天日的缘故,变为一种触目惊心的灰白之色,象是死人遗骸的那种颜色!
  他——仰视着冥冥青天,良久才带出了一丝笑容,蓦地,纵声狂笑起来,声动天地,响过行云。
  笑声一敛,他放目四观!
  脸上的表情是无比的惊骇,却难以掩饰他内在的欢悦,颤痉的两唇,发出了鬼魅一般的呓语:“皇天在上,我辛无极大命不死,到底有再出头的一天!”
  在古井里,关闭了整整的一十三年,他何尝能料想到,还有生还出世的一天?
  简直是人世的一大讽刺!
  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偏死了……
  十三前年,武林七大派——“点苍”、“崂山”、“华山”、“先天无极”、“终南”、“七星门”、“武当”——七大派的掌门人,联手布阵,几经万险,镇服了的黑道煞星——盖世魔王辛无极,竟然在这次天灾里,非但不死,竟然再次出世了。
  “盖世魔王”辛无极,由镇压的古井深处,来到了光天化日的人世!他的生存象是一篇神话,几近匪夷所思!
  十三年刻骨的仇恨,深深的侵触着他,每一天,每一个时辰,他都不禁把仇人的名字,念上百十遍,期盼着冥冥神灵为他安排着那么的一天!
  那一天的来临,象征着武林的一场浩劫,放眼江湖,真正是难以期望着再能有什么人,能够对付得了他?
  “盖世魔王”辛无极的出世,不知又暗示了多少人的没世。
  天下最可悲,最令人发指,最无公理的事,莫过于斯!
  由“禁园”内一路步出——这个人目光接触着一切,脸上泛出一种报复得逞的冷笑,对于这场劫难,他丝毫无动于衷,对他来说,反倒是一种恩宠,使他得能解开桎梏、两世为人!
  足下践踏着乱石,徐徐步向“终南派”倒塌的后院,灰白的面颊上,不时带出冷笑,霍地,他定住身子!
  随其目光直望出去,接触到“终南派”掌门人“恨天无环”项九龙直僵的尸体。
  辛无极全身起了一阵疾剧的颤抖,那双灼灼红光的眸子怒凸着,看样子几乎会夺眶滚出。
  带起了一声长啸,他身子风也似的纵了起来,却如同一片枯叶般的飘落而下!落在了项九龙的尸身面前,一双长手陡然向外一击,已按在了项九龙推按着的那块大石之上,随着他嘴里的一声暴响,双臂一振,已把那块小山般的大石,推了出去!
  “轰隆!”的一声大震,彷佛整个的山峰都为之动摇了起来。
  辛无极推开大石,再看项九龙的尸身,却由于重力的突然消失!尸身已变得前倾,下半截深深陷在地缝里,上半身却前后摇动着,脸部几乎与地面碰在了一块。
  目睹着他的尸身,辛无极恨恶的道:“项九龙,你以为死了,辛某就放得你么?”
  说到此,长臂一探,已捞起了项力龙的一双足脚,陡地一声怪叫,奋臂一开,“呼啦!”疾响声中,项九龙尸身,竟然一劈为一,心肝五脏连同着紫黑的瘀血,洒了满地都是!
  随着此人第二次凌厉的长叫声中,那两片撕开的身躯,箭也似的掷了出去——直到目力达于极限,才坠落下去!
  这个人再次长啸声中,拔身如雁,一路倏起倏落,直向终南山下消失无踪。
  XXX
  静静的丹房之内,飘渺着数缕香烟——房间里坐着几个人,上首紫檀木椅子上,一个青袍枯瘦的老者,下首两侧,坐着四个人,岁数也都不小了,最年轻的已在五旬以上。
  “点苍”一派菁英,全在此室矣!
  青袍老者乃当今“点苍”的掌门人,复姓欧阳,单名一个桐字,人称“紫光剑”,在江湖上算得上是一个有相当身份的人物!
  其他四人,为“龙虎风云”四堂香主,论身份,和掌门人欧阳桐乃是同辈,论武功,也是江湖所见重,包括掌门人在内,人称“点苍五叟”,武林中鲜有不知!
  此刻——午时方过不久。
  五叟齐聚一室,每人眉头不展,显然在谈论着一件大事,但见上首的掌门人欧阳桐,形容沮丧的道:“想不到终南一派,竟然这么就完了!”
  其他四人,脸上也均带出侧表情!
  他说话时,那双深陷在瞳子里的眸子,隐隐有泪光闪烁着——“项九龙和我情同手足!”他说:“这个消息太不幸了……太不幸了!”
  那位“龙”堂香主——“乌龙”庞大海,感慨着重重叹息了一声,道:“九龙兄,一身武功,天下推重,当今武林道掩魔高,正是各派待联手合力清除之时,想不到,竟然有此意外,真是太不幸的了!”
  庞大海年近六旬,一身肌肤黑同墨染,当真和他那外号“乌龙”相似。
  此人素来事不经心,也很少赞扬过别人,居然对项九龙发出赞词,也就可以想知,那终南首领“恨天无环”项九龙昔日之声威了。
  接“乌龙”庞大海发言的是“风”堂香主“晴空一鸥”云八方。
  这个人个子不高,有点猴头猴脑的样子,一副瘦小干枯形状。
  他接着冷笑了一声,道:“项兄身受,固是不幸,可是,我所担心的却是终南后院禁园的那个魔头,这个人一旦出头,只怕天下才是真正的大不幸咧——”
  这几句话,果然使得每一个人脸色黯然。
  “掌门人”欧阳桐眉心聚结,缓缓点头道:“云师弟所虑极是!那个魔头果真出世,只怕普天之下,难以再找到敌手了!”
  云堂香主“铁肩”赵星斗,站起来道:“终南山,弃尸遍野,终南派尸首共得三十四具,其中独无项九龙和辛无极二人尸身,这件事却有些奇怪!”
  说话的人,是个矮子,个子不高,可是身躯极壮。
  由他口气里听来,显然已经清理过终南派的“善后”问题了!
  “紫光剑”欧阳桐道:“这话也不尽然,有些尸身埋于石下,是无从发现的!”
  “乌龙”庞大海道:“掌门师兄所见极是,以我看来,项九龙,辛无极是不可能再得生还!”
  欧阳桐冷涩的一笑,说道:“话也不能够这么说……”
  他叹息一声道:“无论如何,我等与终南一派交非泛泛,除了继续清理项九龙尸身以外,有关此事详细经过,却要飞书传告天下武林同道!”
  顿了一下,他冷冷的又说道:“但愿那盖世魔王辛无极已死,否则,再以‘七禽阵’拿他,已是万难。”
  那位尚不曾发言的“虎”堂香主,却忍不住道:“师兄为什么这么说?”
  此人五旬年岁,一派书生模样,人称“袖里乾坤”,姓李名全孝,素有“点苍智囊”之称。
  欧阳桐看了这位拜弟一眼,道:“李师弟莫非不知当年七派掌门人,为了对付那辛老儿,曾聚处一舍,三月之久,以三月时间,才研究出那套‘七禽阵’法……如今……”
  他颇为感慨的接道:“如今事隔十三年之久,当年七人,包括项九龙在内,已有四人去世,只得三人,何能为力?”
  他所指的三人,包括他自己在内,另外两人,一是“七星门”的“七星老人”葛长风,一是“先天无极派”得“双鞭”呼保义!
  “袖里乾坤”李全孝道:“那七禽阵,可否由另组七人施展?”
  “难——”欧阳桐摇摇头道:“当初我等七人各就一位,每人的招式,皆由其本人自己研究而出,彼此并不尽知……”
  他叹了一声,又道:“即使此一难题能克复,却难料知那魔头十三年井底深思,定然早已有了破解之法,是以此事太难了!”
  “乌龙”庞大海怔了一下,说道:“这么说,莫非普天之下,竟然无人能够敌得这个辛无极不成了?”
  “紫光剑”欧阳桐苦笑道:“话不能这么说,据我所知武林中不乏异人奇士,只是此类人物,皆以独善其身,束己修身,鲜问外事,在我等看来,未免有失道义,可是在彼却能自得其乐!”
  “铁肩”赵光斗恨声道:“就难怪当今天下大乱了!”
  “袖里乾坤”李全孝道:“师兄,据小弟所知,那‘盖世魔王’辛无极,除了对师兄等七人所组之‘七禽阵’有所畏惧之外,似乎还有所忌!”
  “不错!”欧阳桐道:“南愁北乐中逍遥,恨天恶地一魔王……”
  这是影射当年武林中最厉害几个人物的一首打油诗,曾是脍炙人口,只是真正知道诗句中的人物是谁的,却是不多?
  紫光剑欧阳桐轻叹一声道:“这首诗句中,说的是六个人……你们当然知道是谁了!”
  李全孝道:“师兄指的是‘风中愁’、‘酒中乐’和那位‘逍遥君子’……”
  欧阳桐点头道:“这是上一句的三个人,下一句的三个人你可知道?”
  李全孝正要答话,“铁肩”赵星斗却抢白道:“恨天恶地一魔王可是指的‘恨天无环’项九龙——和‘地驼’乌葫芦……那个魔王可是……”
  “紫光剑”欧阳桐呐呐地说道:“不错,也就是这六个人……”
  李全孝道:“师兄交游广阔,这六个人当然都认识吧!”
  “紫光剑”欧阳桐伸手摸了一下山羊须子,道:“六人中,倒有五人与愚兄有过接触,唯独那逍遥君子,平生杳如黄鹤,武林中人,除去项九龙与其有数面之交外,竟无一人见其真面!”
  “乌龙”庞大海一挑眉,说道:“那辛无极既是六人之一,莫非对与其齐名之人,也有所畏忌不成?”
  欧阳桐道:“这六个人武功各成一家,其中除去项九龙位属终南掌门,又被武林中公推为各派之召集人,生平与武林难脱关系,其他五人,全是野鹤游云之身,难以捉摸。”
  说到此,顿了一下,又说道:“据说,‘风中愁’、‘酒中乐’二位乃是至交,昔年在澜沧江,曾予辛无极以重创,使辛无极平生不敢再临极南极北之地——”
  李全孝道:“那么外传辛无极所忌惮之人,也就是这两位前辈了!”
  “不然!”欧阳桐道:“辛老魔固然衷心畏惧上称二老,但真正担心的,却是那位人称的‘中逍遥’!”
  “啊?”
  “是逍遥君子?”
  “不错!”欧阳桐娓娓的道:“据说那位逍遥君子,平生嫉恶如仇,武功高不可测,此人生性怪癖,如非性情投机之人,一言嫌多,萍踪来去杳如黄鹤,是一个不可捉摸的异人!”
  “晴空一鸥”云八方道:“这位老前辈的大名,我是久仰之至,只可惜无缘识荆……”
  欧阳桐一笑道:“你这话又错了!”
  云八方道:“怎地?”
  欧阳桐道:“这位中逍遥,岁数只是中年之间,据项九龙兄告及,不过三旬之间。”
  “啊?”云八方着实的吃了一惊。
  欧阳桐道:“这话是九龙兄五年之前道及,至今算来此人至多不会超过四旬,较之你我,都年轻多了!”
  “袖里乾坤”李全孝道:“既然如此,只要广发武林帖,能够请出这位朋友来,也就不虑那辛老魔再出为恶了!”
  欧阳桐摇头道:“师弟你有所不知,据项兄告知,此人在‘十万大山’为采一块寒铁,却为地火烈毒所伤,曾问项兄讨了一些丹丸,自此天涯无踪,至今是否尚在人世可就难说了!
  “有这种事?”李全孝茫然道:“真是大不幸了!”
  欧阳桐道:“据项兄说,当时这位逍遥君子形容憔悴,五脉已虚,确已距死不远,项兄曾以本身真力,为之和脉开穴,但以这人功力高过项兄甚多,是以无能为力,遂即他去,了无音讯!”
  各人内心皆不尽浮上了一层伤感!似乎都能领略到,那位一代奇人逍遥君子的不幸,以他那么一身罕世难逢的武功,果真遭致不幸,才是武林中最大的损失。
  庞大海打破沉默道:“这位异人可有什么传人没有。可有后人?”
  “这就不清楚了!”欧阳桐道:“项九龙与他虽称知己,可是受此人托嘱,凡事效金人三缄其口,我也不得而知!”
  “乌龙”庞大海叹息一声道:“这么看来,只有寄望‘南愁’‘北乐’这两个老前辈了!”
  欧阳桐不乐观的接口应道:“难——”“袖里乾坤”李全孝一笑道:“也许我们五人是杞人忧天,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依我看,那‘盖世魔王’辛无极是死定了!”
  “紫光剑”欧阳桐苦笑了一下,道:“但愿如此!”
  话声才落,却见门帘揭处,一名青衣弟子,趋前抱拳,恭声禀道:“启禀掌门师尊,门外有人求见。”
  “紫光剑”欧阳桐怔了一下沉声问道:“什么人?”
  青衣弟子躬声道:“弟子不知,象是远方客人,在轿上不曾出来。”
  欧阳桐皱了一下眉道:“远方客人——?”
  “乌龙”庞大海站起来道:“师兄且少待,容我先去看看,再来回禀!”
  欧阳桐道:“不必费事了,来此是客,师弟且先迎入前堂看茶,愚兄马上就来!”
  “乌龙”庞大海点头道好,遂与那名弟子步向门外。
  绕过了前院,长廊,直出大门,大门外,果见一乘小轿,此刻正午时分,日正当中,那来小轿,轿帘低垂,抬轿的两名轿夫,却是全身刺绣的苗子,侍立轿外。
  那名青衣弟子,向着轿子拍了一下,道:“堂主请看,就是那顶轿子!”
  “乌龙”庞大海点点头道:“知道了!”
  那弟子作势趋前道:“弟子去请他过来。”
  “不必了!”庞大海为示恭敬的道:“我自己过去!”说完理了一下衣衫,大步而前!
  他一走到了轿前,抱拳躬身道:“是那一位贵客?请出轿一见!”
  轿内人赫赫一笑,用苗语说了两句。
  那两个苗族青年轿夫上前,一左一右的掀开了轿帘。
  “乌龙”庞大海倾时吃了一惊,才看见轿内坐着一个长发披肩,火眼高颧的六旬左右老者!
  老者一袭灰色长衣,双手青筋暴露,最令人可惊的,却是他皮肤的颜色,说白不白,说灰不灰,其上丛丛皴纹,有如枯树枯木,十根手指上的指甲,都有寸许长短,色作浅灰,丝毫没有血色。
  总之,对方整个的人,象是一具成形的僵尸,了无生气,乍看之下,由不住令你心惊胆战。
  “乌龙”庞大海仅管是内心惊异,表面上却不便显出,可是他确信生平从来也不曾见过这么一张脸!
  当下后退一步,抱拳容笑,说道:“阁下大名是——?”
  灰衣老者木讷讷的脸上,扬起了几条笑纹,冷冷的道:“你自然不认识我,可是你们掌门人,却是我多年不见的老友……”
  庞大海躬身道:“是……”
  当时,二苗族轿夫各人伸出一只手臂,灰衣老者搭附着双手,缓缓步出轿外!
  庞大海惊异的问道:“老兄身体有什么不适了么?”
  老人一笑,道:“长年不见天日,一看见太阳,难免有点发慌,病倒是没病!”
  庞大海心中一怔,却也不及深思道:“是是!那么,容我搀扶着你走吧!”
  灰衣老者道:“用不着——”说时后退一步,那双红眼逼视着他,道:“欧阳桐是你什么人?”
  庞大海说道:“是在下的师兄,在下姓庞名大海——”
  灰衣老者哼了一声,说道:“我知道,点苍五子!”
  庞大海一笑道:“见笑了!”
  说时,但见那灰衣老者目光眯缝着,上下打量着他,庞大海欠身道:“老人家,且随在下进去吧!”
  灰衣老者摇摇头道:“用不着,我这身骨头懒得动,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也是一样。”
  庞大海怔了一下道:“那么,在下就去回禀敝掌门,请他亲自来迎!”
  “用不着——”老者冷笑道:“老夫想要问问,你们点苍五子,目下可都健在?”
  庞大海未免不悦,哼了一声道:“托你老的福,尚都健在!”
  老人道:“现在那里?”
  庞大海皱了一下眉,心中暗觉不妙。
  灰衣老者道:“说。”
  庞大海冷笑道:“阁下要见点苍五子,还是敝派掌门?请直说来意!”
  说时退一步,面色微沉。
  灰衣老者怪笑一声道:“原来是看望欧阳桐一人,现在知道你们点苍五子都活着,却又改了主意,想见一见你们兄弟五个人!”
  庞大海已由对方语句里体会出深深的涵意了!
  方才他未及深思,此时听出语出不善,目光再视来人那副容像,猛的想起一人,由不住大大的吃了一惊。
  庞大海外表粗鲁,可是内里却是心细如发,当下就各种判断一推敲,已断定出来人即是“盖世魔王”辛无极其人!
  面临着如此一个大敌,他焉能不为之震惊?
  当下在心里略一思索,有意不予点破,抱拳后退道:“阁下既有意一见愚兄弟五人,且请少待,容在下转回通禀,齐来会见如何?”
  灰衣老人面色木讷的冷冷一笑,庞大海赶忙转身,正待快步入门——值此一瞬之间,耳听得身后那灰衣老者一声怪笑道:“庞大海,你少给我玩这套鬼吹灯——”
  话声一落,陡地就有一股冷风,直向着他背后猛袭过来!
  庞大海自然料到他有此一手,当下身子猝的向前一跨,借着回身转势之间,两只手随地向外一推,发出了排山般的充沛掌力!
  庞大海自信掌力过人,彼此相距又近,双掌上用了十分的力道,掌势一出,宛似一面铁墙般的迎面撞来——只听得“呼——”的一声,掌风迎着对方灰衣老人身子击了过去!
  眼看着那个老人身子站立在当地纹丝不动,那股风力平白的把他身侧四周激得飞沙走石,却似不碍于他分毫之间!
  “乌龙”废大海见状大为惊心,第二次运足了内力,双掌再出——掌风第二次“呼——”的击出,其状一如前次一般模样,但见泥土地上,被风力象是刀子一样的刮起了一片泥屑,对方灰衣老人兀自伫立如石刻木塑一般!
  庞大海这才感觉到事情的大不妙,回身待逃,他身子才一转过的刹那间,眼看着那个灰衣老人一只长手,鸟爪般的抓了出来!
  顿时,就有一股尖锐无匹的)风力,破空急击而至。
  庞大海只觉得身上一冷,同时间背心上象是着了万斤之击,登时两眼一花,噗通!倒了下来,令人战惊的是他身上由后而前,却留下一个巴掌大小的血窟窿,鲜血咕咕都都冒淌了满地都是!
  就在“乌龙”庞大海倒毙的同时之间,四条疾快的影子,风也似的同时由大门内扑了出来!
  四人身子一出来,分按四柱方位,同时落身而下,却把那灰衣老者围在了正中。
  四人为首的正是“紫光剑”欧阳桐,依次是“晴空一鸥”云八方,“袖里乾坤”李全孝,和“铁肩”赵星斗,正是“点苍五子”全都到齐了!
  “紫光剑”欧阳桐目光一接触到对方那个灰衣老人,禁不住神色一呆——灰衣老人却发出了猫叫也似的一声怪笑,道:“欧阳桐,你还认得老夫我么?”
  “紫光剑”欧阳桐一时面色惨变,他呐呐道:“果然是你……你竟然没有死?”
  灰衣老人笑容一敛,红目灼灼有光,道:“阎王不点名,小鬼不来偷,你叫我怎么死……欧阳桐,老夫这次出来,是专为答谢你们几个当年照顾我的朋友,这个恩我是一定要报的——”
  说到这里,但见他全身起了一阵颤抖,同时由丹田内发出了一阵长笑声,象是冰天狼号,令人毛发为之悚然!
  这时云、李、赵三人,已由师兄与其对答之间,得悉了来人的身份,俱不禁也大为吃惊。
  “紫光剑”欧阳桐待对方笑声甫停,遂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说道:“辛朋友,十三年前往事,休要提起,老夫有意与足下化解此事,不知意下如何?”
  这当然是自欺欺人之词,只是欧阳桐因知对方乃生平大敌,自己方面万万不是对方敌手,是以委屈求全,用心无非先解除眼前一步劫难!
  可惜这项用心,显系白费。
  “盖世魔王”辛无极森森一笑道:“话倒是两句好话,只可惜说得太晚了!”
  他那双红光闪烁的眸子,由四个人面前一一扫过,冷冷的又道:“我来此之前,这半年来,先已拜访了华山,崂山与武当各派……”
  欧阳桐一惊道:“你——”辛无极恨声冷笑,说道:“只可惜,这三派掌门人都已更换,当年照顾老夫的三个朋友,都已经作古了……”
  辛无极冷笑一声又道:“俗语道得好!宝剑虽快,不杀无罪之人,是以老夫破格手下留情,除了武当倚众欺人,为老夫略于惩处,连毙为首三人之外,其他我是寸草不伤……老夫这么作,武林中人谁人也不能遑论我之不是——是也不是?”
  “紫光剑”欧阳桐道:“辛无极,难得你还有这番是非心意,十三年前,如非你为恶多端,我等七人焉能联手对付你……想当年,我们既能生擒于你,自然也能杀了你,所以禁你于古井,无非是……”
  才说到这里,就见那辛无极再次的发出了一声长笑,其声凄厉已极。
  欧阳桐不得不中止话声,他暗里蓄势,等待发与对方随时搏命的一击!
  却见面前的“盖世魔王”辛无极笑声一顿,错齿有声的恨恨说道:“老儿——当年你等真要一刀结果了我,倒也罢了,只可恨,你七人用心狠毒,竟然置我于井,外以万斤大石压口,听令我自生自灭……”
  他慨言到此,不禁口涎连连滴落不已,显系内心激动已极!
  “十三年……十三年不见天日之苦……”
  说到此,随即一声厉吼,说道:“老儿,你纳命来吧!”两只长手交叉着,陡然向着欧阳桐身上插了下来!
  欧阳桐身子向后飘出丈许以外,可是,他身子尚未站定,辛无极却似一阵风也似的,蓦地袭了过去。
  欧阳桐厉叱一声道:“魔障敢尔——”双手乍然向外翻出,正好迎着了辛无极击出的双手,四只手“拍!”的迎在了一块。
  只听得“克克!”一阵骨响之声,两个人的身子,纠缠在一块,快若飞车!
  此刻,云八方、李全孝、赵星斗自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扑到,只是他二人旋转若风,一时难辨敌我,却也无法出手。
  突地,那两个旋转的身子停住不动。
  两个人的身子,同时战抖了一下,其中之一——也就是欧阳桐的身子,霍地向后退出了几步。
  只见他面白如纸,汗如雨下,倏地一交坐倒在地,全身骨节发出了一阵密响,慢慢的萎缩了下来,眼看着象是一堆朽肉般的瘫软在地,同时自他七窍之内,汨汨淌出了鲜血。
  “铁肩”赵星斗离着欧阳桐身子较近,见状大惊扑上,道“师兄——”双手方一触及欧阳桐两肩,顿时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只觉得欧阳桐身子如同冰塑一般寒冷!
  眼看着欧阳桐战瑟的身子,瘫成一团——他目注着赵星斗,微弱的道:“师弟……快逃命……愚兄……去了……”
  一刹那,只见他双目迟滞,张开的嘴,舌桥之下,仿佛连舌头都为冰冻住了,颤抖了一下,遂即一命呜呼!
  赵星斗呆了一下,低唤道:“师兄——”他眼里噙着热浪倏地转身,正逢着“晴空一鸥”云八方和“袖里乾坤”李全孝二人联手向着辛无极出手的一刹那。
  但只见云八方在左,李全孝在右,这两位点苍派的高手,眼看着掌门师兄丧命在对方手下,俱不禁痛心如焚,两人不约而同的同时出手,施展出“点苍派”最厉害的手法“钢剪手”,向着辛无极左右两肋上同时劈砍过来。
  两股疾风,破空如啸,交锋双剪而至。
  以二人平素之功力,慢说是血肉之躯,就是一棵合抱粗细的大树,也定能在彼此对掌之下,一剪为二,只听得“碰!碰!”先后两声大响,声如击革,双双的全都击在了辛无极的两肋之上。
  辛无极一声怪笑,双掌同出,一左一右,两只突出的怪手,就象是乍然出巢的一双燕子,陡然的接触在云、李二人的前胸之上,随着此人的一声厉叱道:“去!”
  “碰!碰!”又是两声脆响!
  云八方、李孝全二人身子,各自腾起了尺许,像是一只大蛤蟆似的双双扒倒在地,各自翻了个身子,顿时佝偻着就不再动了。
  是时,点苍一门,上百名弟子,全都惊动了。
  在一片兵刃交磕,叫嚷声中,纷纷向着辛无极扑奔而来。
  “铁肩”赵星斗,站立在最前,自不后人。
  他大吼一声道:“辛无极,你那里走?”
  厉吼声中,一口“缅刀”,抖了个笔直,随着直出的身势,刀尖上闪出一道奇光,直向着辛无极面上劈去。
  “盖世魔王”辛无极灰白的脸上,带着鄙夷的冷笑,唇角微动道:“你是找死——”双手一伸,刃光流颤之间,那口缅刀,出乎意料之外的,竟然到了辛无极手中,同时他另一只手向后微微弯曲着,五根手指已拿住了赵星斗的左肩穴道之上。
  “点苍”众弟子本已奔进,见状全然一惊,俱都站住不动,双方距离不过两丈。
  辛无极森森一笑,向着赵星斗道:“如果你希望他们都死,就来叫他们都过,否则的话,就快快回去!”
  赵星斗长叹一声,目注着面前各人,道:“你们快回去……没有你们的事……”
  为首弟子,姓朱名元彬,见状怒声道:“赵堂主不必为弟子等担心,我们要为掌门师尊以及三位堂主复仇!”
  众声鼓噪,吵成一团。
  赵星斗叹息道:“你们何苦自己送死?连我等尚不是他的对手,尔等岂非自寻死路!”
  无奈众弟子一时激动,群情怒涨,为首的弟子朱元彬一声怒吼道:“上!”
  陡地奋身而前,立时就有四名弟子,随其身后,怒扑上来。
  赵星斗见状大惊,喝阻不及,眼看为首五名弟子,各持兵刃向着辛无极身前袭进!
  五弟子来势极快,辛无极出手更快。
  眼看着辛无极手中那口缅刀,在他的一声长笑声中,陡地环身劈出——简直是不司思议的事情,长刀上象是电一般的闪出了一道奇光,匹练般的绕着五名弟子一闪即收。
  怒血喷溅之中,五弟子相继仆倒在地,一时兵刃弃手,横尸当场。
  观其伤处,每人前胸处,皆有一道极深的刀口,深入肺腑,显然是死于刀锋之下。
  这一手凌空斩杀的功夫,足足使得所有点苍弟子,全数都为之震惊。
  他们简直都吓呆了。
  也只有“铁肩”赵星斗识得辛无极方才所施展的这手刀上功夫,乃是其本身所练的内炁,与刀锋混合相辅而成的一种所谓“刀菁”功力。
  赵星斗也只是耳闻过这种功力的厉害,却是生平初见,一时也不禁惊吓得目瞪口呆。
  “盖世魔王”辛无极狂笑一声,道:“不怕死的仅管上来——来吧!”
  赵星斗不得不怒声喝阻道:“你们胆敢不听我的话么?还不退下去!”
  众弟子这才含着惊恐、悲愤、悻悻的退了开来,只是并未转入门内,远远的立在门边,向这边注视着。
  赵星斗内心实在已把辛无极恨恶到了极点,只是奈何敌我武功相差得太也悬殊,况且自身受制于人,否则倒情愿横刀自刎,以图干脆。
  “盖世魔王”辛无极桀桀怪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不过凭你这点功夫想要报仇,只怕难如登天,我且不杀你,留样东西给你看看!”
  言罢那只扣拿住赵星斗肩上穴道的,突然松了开来,赵星斗踉跄了几步,站定回身,频频冷笑道:“辛无极,赵某力不如你,杀刮听便,用不着猫哭耗子假慈悲,你待怎样?”
  辛无极狞笑一声,冷冷道:“这么说你果然是赵星斗了?我知道武林中有你一号,我要杀你,早就杀了……”
  赵星斗心里一怔,暗惊对方语气,似乎别有用心,一时也不明白,只管看着他发呆。
  辛无极道:“老夫知道‘七星老人’葛长风乃是你姐丈可是?”
  赵星斗心中又是一惊,盖因为这件事,江湖上知者甚少,却不料居然为对方所探知!
  当下冷冷一笑道:“是又如何?”
  辛无极剔眉狞笑道:“这就是了,老夫得知葛长风其人如今尚还健在,只是风闻老夫出世之说,吓得屁滚尿流,居然迁居他处——”
  赵星斗冷笑道:“葛长风岂是怕死贪生之辈,分明你信口雌黄!”
  辛无极怪笑道:“信不信由你,不过老夫要托你带个口信给他,他跑到天涯海角,老夫也放他不过,另外你不妨带样东西给他看看——”
  “什么东西?”
  “你且看来——”辛无极转向地面欧阳桐身处站定,伸手把死者一只右手拉起来,用力一拧,咔嚓!拧断左手,信手向着赵星斗抛去,道:“接着!”
  赵星斗大吃一惊,伸手接住。
  对方这种突然的动作使得他惊异不置,待接住欧阳桐一只断手时,更是大吃一惊。
  原来那要断手,其寒若冰,手触处冰冷砭骨,再看欧阳桐那只断手,五指作钩状弯曲,形状鹰爪,分明已冻结如一块寒冰,其硬若铁。
  赵星斗既惊且恐,手捧着昔日情同手足的拜兄这只断手,一时悲从中来,虎目中簌簌落下泪来。
  辛无极狞笑道:“这只断手,看似平常,其实不然,你且拿去与你姐夫一看便知,如果他说不出这种功夫的名堂,就劝他另请高明,否则万难与老夫为敌!”
  赵星斗冷冷一笑,紧紧的咬着牙齿道:“你请放心,总有一天,会有人取你性命。”
  “那么我等着你——”言罢转身,重新步入那顶苗人小轿之内,两名轿夫早已吓得魂飞九天,那里还敢怠慢,匆匆抬起了轿子,一迳的向着山下奔去!
  XXX
  “盖世魔王”辛无极出世之说,象一声雷,一道闪电,刹时之间,传遍江湖。
  武林中人,在谈论着此老出世后所作所为的斑斑事迹时,无不谈虎色变,江湖武林中,凡是略有身份,身怀武技之人,莫不兢兢自危。
  怪人辛无极在“点苍”事件之后,并未再次肆威。
  他的形踪,愈加的令人费解,莫测高深。
  XXX
  艳阳初春的季节。
  到处都点缀着一团喜气,可不是吗?年刚过去不久,田里还没有开始播种,买卖还未开张,在人们的回忆里,新年的喜庆和元宵节的各色彩灯,恍似昨日之事——“春”,这个季节,给人以“复苏”的活力,却误人以“享乐”的收场。
  太阳高高的悬在云角下,阳光象是一把张开的大伞——“阳光”这玩艺儿,在人们尚未能解脱下棉衣的节令里真是太宝贵了。
  阳光不单止能暖和了人的身心,却也能熔化了阴久的冬日冰雪,让种籽的幼苗,突破泥土,滋生出来。于是,大地长青。
  屋檐下,水晶也似的冰点,首先开始溶化。大街小巷,你走上一周,到处可以看见这种情景,到处都是滴滴嗒嗒的滴水声音。
  困居在“南牛大街”东头破庙里的那个穷秀才,在新春这一阵子里,出乎意外的发了个利市,两三个月来了,卖了有千把副对子,可说得是“生意兴隆”。
  凭他一个人,靠着这些钱,足可以吃上个一年半载了。
  他虽然孑然一身,“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可是却是“年年难过年年过,处处无家处处家”,凭着他那手好字,凭着他能给人看病,就这两样,他已是享用有余了。
  说到看病,那是一件偶然的事情,有一次“马家药铺”的少东家,脚心上长了大毒疮,整天价的淌着侬水,人都烧糊涂了。
  马家虽是世代岐黄,却是治不好这个独生爱子的疮病,眼看着马少东这条命就要完了,想不到惊动了庙里的那个秀才。
  那个穷秀才才开了个偏方——方子很怪,把新鲜的鸡蛋五枚,各敲开一个小孔,然后用五条活的壁虎,由蛋孔里塞进去,用宣纸,把蛋上小破孔封上,然后把这些蛋,放在灶头上烤上三天,再在太阳瓦上曝晒七天,连皮碾成了碎粉,洒抹在毒疮患处。
  真怪,不出三次,马少东的疮就好了,肿也退了,人也清醒了。
  马家感激得不得了。
  那一年,十五岁的马少东,就拜在了秀才门下为螟蛉义子了。
  秀才也就因此而一举成名,远近皆知。
  找他看病可真不容易,他为自己应诊立下了个规矩,谁也不例外,即所谓“三不诊”。
  第一:官宦之家不诊。
  第二:人家能够看得好的病,即非疑难大症不看。
  第三:武林中人不看。
  这第三点,实在有点奇怪,可是他不以为怪,他的见解是武林中人,真正作到“侠、义”二字的人,千中不见其一,而且这类武人,鲜有不杀上个把人的。
  他最痛恨“杀人”的人,是以此类人上门,虽出万金,他也耽于一顾。
  这么一来,找他看病的人,自然大大的受了艰制,尤其是第二项限制很大,所谓的疑难大症,到底不多,因为如此,他得罪了不少主顾,人家却讽刺他是“穷搭架子”,他也不以为意。
  他虽是一个擅治疑难大症的隐医,奇怪的是他却治不好自己的病,整天价里都听见他深沉发自肺腑的咳嗽声,人家却说他是得了肺痨病,他听后笑笑而不辩解。
  此刻——他用新买的棉纸,独个儿的挂在窗户,四扇窗户都糊好了,看上去焕然一新。
  墙上悬着有两幅对子,也是他自己的手笔,一幅是:
  “深明佐使君臣礼,远萃东南西北村。”
  另一幅字的是:
  “平理若衡照辞若镜,动墨横锦摇笔散珠。”
  两幅对子既能说明他所从事的行业,又点明了他淡泊深远的心境,确是佳作。
  秀才看上去不过二十几岁,可是事实上却不止此数,凡是来此的客人,与他相谈之后,皆知他对于这个世界远近之事,知道得很详尽,二三十年前的往事,或者更久的事情,一经道出,如数家珍!
  当然只此一端,已足可证明他绝非是这个年岁的人了。
  他面相生得很斯文,长眉出鬓,目如点漆,鼻直口方,仪表非凡,只是沉郁的目光里,长久来始终含育着某种痛苦……
  那种痛苦,不但使得他一直很不开朗,而且消蚀了他心胸尖锐的壮志,使得他象芸芸众生一样的接受既有宿命论的安排,不再自图发展!
  他基至于已经放弃了天下遨游的往者志趣,在这个人烟稠挤的市算上存心厮混下去了。
  除了他一般工作上的应酬以外,他还有一点小小的雅兴,每一逢鸟语花香,艳光明媚的日子,他喜欢独个儿的到后面梅岭上去踏青一番!
  因之,他也就结交了盘居在岭上的一位天下知名的武林中人——“双鞭”呼保义!
  “双鞭”呼保义在江湖上名头甚大,是现在“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年岁已在七旬左右,此人生平有三爱,即“爱酒”,“爱友”,“爱武”!
  有了这“三爱”的嗜好,无怪他呼保义其人,义满天下,整天里车水马龙,访客不绝——这一点,显然不为秀才所喜,遇着这类情形,这个穷秀才也就不客气的拂袖而去!呼保义却是够义气,不但不与责怪,反倒时常上门赔礼,经常好酒好菜的往秀才庙门裂送!这位秀才公,就老实不客气的收了下来!
  呼保义常喜欢与他谈些叱咤风云的往事,喜欢与他谈武,但是他只把“老子道德经”以及庄子思想应付呼保义这个顽石,也常常不禁为之点点头!
  因此,呼保义常常逢人便说,他得了个至友,改变了他为人的气质!
  呼保义双鞭天下闻名,他确信练武——特别是内功,气功可以延年却病,因见秀才体弱多病,想教教他入门的功夫,可是言之谆谆,听者藐藐,秀才最不喜与人家谈武功,他自称对这方面没有多大兴趣!
  他的身世,令人费解!只知道他姓雪,他自谓在家排行第四,因此人家都称他是“雪四先生”或是“雪先生”!
  呼保义却是很关心这位兄弟,他说朋友满天下,知心无三人,而这位雪四先生,却是他一个知心人,这个知心人,这个知心人绝不把好听奉承的话说给他听,出言必中肯,常常是忠言逆耳,但是呼保义又却受益不浅!
  为了报答这位知心朋友,呼保义希望能给他说一门亲,对方是个文文静静的中年闺女,雪四先生似乎也不讨厌她,可是见了几次面,雪先生老是把些闲话搪塞,最后,那位闺女也就知趣的离开了。
  怪事年年有,没有今年多!
  你说这位雪先生有异寻常吧!比他奇怪的人还有!
  就在今年过年的时候,由九华山来了个叫“关九姑”的女人,上门求医,她有病,可不是普通的病,雪四先生给她看过,说她是“心病”!
  姓“关”的女人,年岁有二十七八了,个子高高的,皮肤很白,人很端庄!
  她自承有个丈夫早就死了,是个年纪轻轻的孀妇!
  二十七八岁就守了寡,确实是够可怜的!
  雪四先生似乎极为同情她的遭遇,对她破格的予以照顾,常常开方子,自己贴钱给她抓药,姓关的少妇那能不知情谊,衷心自然是感激有余!
  关九姑原是住在镇上“白虎居”客栈里,可是因为那里人太杂,常有些无赖浪子,以及地方上人物上门纠缠,天天都有媒婆上门给她说媒,她受不了那个闲气,就难免口头上诉诉委屈!
  雪四先生一听,也就不顾旁人非议,毅然的把他所占据的破庙分了一半出来,让给她住,两个人,虽住在一个庙里,却也不得不顾些“瓜田李下”的嫌疑!
  破庙分东西两殿,男的住东殿,女的住西殿,当纵再加上一道篱笆,这样,俨然是“男女有别”了。
  篱笆上开了一扇门,可不是为旁的,是为了雪先生看病方便!
  自从这位姓关的女人来了以后,雪先生的生活起居,确实有了照顾。
  雪四先生换下的衣服,不知不觉的就被洗干净晒上了,穿破的衣裤,一转眼就补好了。
  最使雪先生感到方便的是,一日三餐,关九姑都亲手做好了送过来一起享用!
  她的手艺很好,也很巧,一道“油闷笋”,一碗“清蒸百合”,确使雪先生百吃不厌!
  关九姑慢慢的脸上有了笑容,可是她是个极有分寸的女人,自认为应该做的,别人笑她讥讽她,她充耳不闻,自认为不应该做的,她绝不做!
  雪先生是仁义君子,在这一点上,和她十分投契!关九姑虽是个女人,可是诗书琴画,无所不精,显系出身书香世家,可是看她做起活来的俐落,却又绝不是娇生惯养一型的!
  她的身世,诚然也是令人“费解”!
  雪先生有了这位异性知己,生活显得有规律多了!
  在雪夜,他凭窗吹笛,隔院以琴声相和!大寒天,仅管寒风凛冽,却似有无限温暖!
  庙院里,有两棵老梅,自从九姑来了以后,也多了一个美丽的赏花人。
  九姑的心病似乎好多了,可是雪先生的咳嗽病,却并未见轻,尤其是漫长的冬夜,那种深沉的咳声,传到了隔壁的院子里,卒使关九姑为之悱恻经宵,不自觉的泪湿衾枕!
  XXX
  今天,艳阳暖化了冬雪,给人以清新开朗的感觉。
  看着新糊的窗户纸,雪先生心情很舒泰,想到隔离的关九姑,也就整理了一叠棉纸,拿着一盆浆糊,步出了殿门。
  却见关九姑身着一袭素色旧袄,立在阁庙里,正用手摘着溶化的冰枝。
  二人目光一对,关九姑微微一笑道:“雪大哥过来了?”
  雪先生道:“你那边的窗户纸都旧了,该换上新的吧!”
  九姑不大好意思的笑笑道:“早就该换了,我正想去买纸呢!”
  二人转身,步入了九姑的闺阁。
  原来的庙殿,神相被人搬走了,本是破旧不堪,自从九姑搬来了以后,经过一番洗刷整理,摆上简单的家具,看上去满象个样子了。
  关九姑垫着凳子,把破旧的窗户纸撕下一张来,回头笑着道:“年都过了,才换窗户纸,也不怕人家笑话俺们。”
  “俺们”两个字,出自她的芳唇,语音清脆,别似有一种陶醉的意味!
  雪四先生道:“这些年来我光忙着给人家写对子,也没顾着自己,倒是姑娘你惦记着,给我作了这件袍子——”
  他身上穿的那件灰绸面子长袍,敢情是九姑给他作的。
  他仍然习惯的称呼她姑娘,九姑本来听着不大动听,可是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就象她称呼他“大哥”那种感觉是一样的。
  雪四先生的眼睛,由自己的新袍子,转到了对方身上那件旧面子的素袄上,内心中不禁十分的感慨。
  尽管是时临初春,正逢大地解冰的季节,可是天气却是很冷。
  九姑身上只是穿的夹袄,薄薄的裹在她身子上,不禁令人兴出“翠袖单寒”的感觉!
  她似乎是很不怕冷,脸上的气色,永远是红红的。
  雪四先生道:“姑娘也该裁件新袄了!”
  关九姑嘴角牵动了一下,道:“用不着——年都过啦!”
  说时,她一只手轻轻的攀着窗户子,很轻巧的揭着窗户子上的窗纸——窗户很高,她一张一张的撕着旧纸,整个身子踩在细细的窗户上,很俐落的把十几张纸全部给揭了下来,回眸一笑,由窗架上跳下来。
  雪四先生似乎微微一呆,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两个人开始把新的窗户纸糊上去,雪四先生一面贴着窗纸,一面道:“姑娘的病好些没有?”
  关九姑道:“好多了!”
  雪四先生看着她,说道:“有件事,我想问问姑娘!”
  “请说吧!”关九姑扭着身子过来!
  雪先生目光逼视着她:“告诉我实话,姑娘你练过几年功夫武功了!”
  “什么功夫?”
  “当然是武功了!”
  “我——”关九姑微微一笑道:“我象是练过功夫的么。”
  “你不单练过功夫!”雪先生道:“以我判断,姑娘你身上最少有十五年的苦功夫——”
  关九姑的脸上立时显得有点不太自在,她微微一笑,瞅着他道:“你凭什么认为我有功夫?”
  雪先生轻轻一叹:“如果我猜得不错,姑娘你大概就是人称‘俏红线’关洁关女侠吧——”
  关九姑顿时一惊,一双眼睛睁得极大,奇怪的打量着他,良久,她低下头转到了一边。
  雪四先生道:“姑娘不必相瞒,你的人品武功,江湖上素来推重,倒是我近日才得认出,显得失敬了!”
  关力姑回转身来,轻轻叹道:“你说得不错,我就是关洁,江湖上知道我的人还不多,你怎么会认出我的?”
  雪四先生一笑道:“那里是我认出来,乃是我的朋友呼老哥告诉我的!”
  “呼保义?”
  “不错,就是他!”
  “奇怪!”关九姑皱了一下眉毛道:“我只见过他两面,他就认出了我?”
  雪先生道:“呼兄与令尊乃是道义之交,当年他上九华时,姑娘你年方十二岁,正随令尊习武,他曾见过你,你却把他忘了!”
  关九姑呆了一呆,道:“原来这样……他还说什么没有?”
  雪先生道:“他说姑娘你身世凄惨……”
  “俏红线”关洁又是一惊,看着雪先生苦笑了一下,默默的坐了下来。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她样子显得很沮丧!眼睛里微微现出了泪痕!
  雪先生道:“我本来还不敢确定姑娘的身份,可是刚才见你立在窗架上,身法轻美,才知呼哥哥说的话不错,唉……这几年来,姑娘你实在受了不少委屈!”
  “俏红线”关洁平视向他道:“我本来不打算瞒雪大哥……可是……”
  雪先生道:“我知道,姑娘是怕消息外泄,惊动了仇人——”
  关洁那张素脸,一刹时变得雪白,弯弯的两道细眉,倏地竖了起来,却又为一缕伤感压制着。
  点点头,眼泪在眸子里打着转儿!
  雪先生冷冷的道:“据呼兄说,当年姑娘全家都遭了一个叫什么……的毒手!”
  关洁咬了一下牙,铁青着脸,凄怨地道:“马葫芦——”
  “对了!”雪先生道:“‘地驼’马葫芦!”
  关洁点点头,两行泪终于淌了出来!
  “这几年,我一直在找他!”她恨恨的道:“只是找不到!”
  雪先生道:“地驼马葫芦,是个很厉害的人,听呼兄说,武林中鲜见敌手,但是有武无为,专作丧天害理之事,和盖世魔王并称为当今两害,姑娘不可不防!”
  关洁用袖子抹了一下眼泪,道:“我只希望有一天能够找着他……我杀不了他,就让他杀了我!我实在已经活够了!”
  雪先生冷冷的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姑娘只要拿定主意,天下没有办不到的事!”
  关洁苦笑了一下,道:“只是天下这么大,到那里去找他这个人,这几年我找遍了南北数省,都没有他的影子……”
  “等着吧!”雪先生贴上最后一张纸,“也许有一天,他会来到这里也不一定!”
  “真了?”关洁怔了一下道:“大哥,你怎么知道?”
  “我是这样猜想而已……”
  雪先生推开了窗户,默默的注视着窗外,窗前的水仙花倒是都开了。
  “姑娘!”他说:“凡是作恶的人,都不会有好的下场!试看剃头者,盖世魔王,地驼……这些人,也全不会例外,总有一天,他们会遇见比他们更厉害的对头!这一天,也许不会久了!”
  “俏红线”关洁轻轻一叹,说道:“可惜有位侠士……他大概是死了……要不然这些人不敢这么猖狂!”
  “这人是谁?”
  关洁微微苦笑了一下,道:“你也许不知道,这个人并不是一个人人皆知的人!可是他的武功,却被武林中人公认是举世无敌!”
  雪先生反问道:“姑娘认识这个人!”
  “我——我怎么会认识?”她感叹着说:“这人姓什么,江湖上没人知道,只知道他有个外号,人称‘逍遥君子’!”
  雪先生并不十分的带劲儿,只是微微的点了一下头……
  “听说过没有?”
  雪先生摇摇头,道:“没有听过!”
  关洁道:“我也没见过……大概见过这个人的很少很少,听说这人武功绝高,可是生平却从不妄杀一人,即使是一些恶人,在他手里,也只略予惩罚!”
  雪先生道:“姑娘认为他不对?”
  关洁道:“他太过于仁慈了。”
  “为什么?”雪先生说道:“做人不该如此的么?”
  关洁道:“这么作,未免姑息养奸,听说当年,盖世魔王和地驼这两个人,在他手里都吃过亏,可是他却仁慈的又把他们放了……”
  说到这里,她象是很气愤的,冷笑了一声,又道:“……因为他一念之仁,而造下了以后无穷的杀孽!”
  雪先生不禁会心的点了点头,轻叹道:“这话也说得是……那位朋友,及今回想起来,一定会很惭愧,很后悔!”
  关洁忍不住一笑道:“你怎么知道?”
  雪先生道:“猜想而已!”
  关洁道:“听说那位逍遥君子身罹重症……我想他是死了!”
  “为什么?”雪先生诧异道:“他得的是什么病?”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是听人家这么说而已!”
  “为什么猜他死了?”
  “因为……”关洁看了他一眼,呐呐道:“如果他没有死,他怎么会眼看坏人为恶?”
  “姑娘说得有理……”雪先生有些黯然的道:“也许他真的死了吧!”
  彼此沉默了一会……
  关洁撩起了眼皮来,打量着他道:“雪大哥……你自己是大夫,为什么不治你自己的咳病?一夜一夜的咳,真怕人……”
  “我么?”雪先生脸上带出了一线凄惨的笑,道:“那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关洁同情的望着他,却有几分窘色的道:“听人说大哥你最不喜欢结交武林中的朋友,现在知道了我的身世,大概以后就不理我了!”
  “那里话!”雪先生站起来,道:“每个人的处境不同,武林也不是绝非没有好人,象呼保义与你都是好人!”
  他笑了笑又接道:“今天天气不错,我出去转一圈去!”
  说完,辞别步出!
  关洁好象还有很多话要说,却也不便强留,眼看着雪先生步出庙门,一迳的向大街上出去了。
  她不禁暗暗自语道:“他可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呀……”
  XXX
  大街上行人如梭——他
  雪先生在迤逦的一路行来,他这里住久了,熟人很多,差不多的人,都向他打声招呼,他不时的报以微笑,频频点头!
  拐了一个弯儿,来到了一处巷道!
  巷子里铺着大石板,人走在上面克克登登的乱响,东头上高挑着一块旗子,上面一个“酒”字,很多人进进出出,这是本地有名的酒铺——“风里笑”!
  天愈冷,他这酒铺里的生意愈好,所以取了“风里笑”这么一个名字。
  “风里笑”这块招牌却是够硬的,由于他这里酒醇菜好,所以座上客长满,杯中酒不空,真正是生意鼎盛。
  这里的掌柜的,人家都管他称呼“大爷”,是姓“春”,听说早年是武林中人,在湘南开过大镖局子,后来改行开了小酒馆,其实只对了一半,武林中人是不错的,开镖局子却是未必!
  这人也和雪先生一样,身世很诡秘,讳莫如深,但是他功夫好,却是人人皆知,也曾经露过几手,所以这地方,连西大街的“平阳武术教场”的老武师,和几位教习,都很尊敬他!
  雪先生来到了“风里笑”酒馆门前,小伙计刘善上前笑着招呼道:“呜!雪爷来了,快请……”
  进了门,只见里外三间堂子酒客全满了。
  这里的“风鸡”和“羊肉冻儿”是出了名的,拿来下酒,真是美极了。
  酒馆里用了三个伙计,都忙不过来,吃喝声此起彼落!
  雪先生被让在最里面一个小角落里,他要了一角酒,一小盘风鸡,和羊肉。
  小伙计刘善对于这位客人,好象特别照顾,因为掌柜的春七爷特别关照的,不管人再多,这个座头,经常是空着,对于雪先生真可谓是相当的优待了。
  刘善上了酒菜,转去不久,那位大掌柜的春七爷就由里面步出。
  这个人五十开外的年岁,瘦瘦高高的个子,深目若电,顾视之间,别有鹤立鸡群的感觉。
  他身上穿着紫酱色的皮袍子,手里搓着一对“玉核桃”,大家伙计,都站起来招呼着:“七爷来了!”
  春七爷到处点头,到柜上转了一圈,乘人不注意的当儿,转到了里面座儿上!
  他好象才看见雪先生似的,大声吆喝道:“哟!雪先生来啦……你好!你好!”
  雪先生抱拳笑道:“掌柜你好!”
  大家的眼睛都往这边看过来,两个人点点头,雪先生又坐下来喝酒,春七爷揭开帘子回到里院子去。
  雪先生又喝了一盅酒,才放下了杯子,付了账,他不出去,却揭帘子,也步入到里院!
  后院里早就有个人在等着,雪先生一进来,就赶忙上前请了个安,道:“七爷请先生到书房里谈话!”
  这里雪先生好像很熟的样子!
  他点点头,老实不客气的转到了一处题名叫“赏心斋”的房子里!
  掌柜的春七爷正在来回的踱着,象是很急的样子!
  雪先生进来,关上了门,春七爷伸头到窗外看了看,才转回头,只见他噗的一下子跪了下来,冲着雪先生道:“不知先生驾到,有失远迎,给先生叩头!“
  雪先生微微一笑,欠身道:“不必了,起来说话!”
  春七爷倒是真的叩了个头,才站起来。
  有个位子,他却不敢坐,垂手侍立在雪先生座前。
  雪先生道:“事情有些眉目没有?”
  春七爷说道:“正要回来禀告雪先生,有消息了!”
  雪先生冷冷的道:“那个魔头真的来了?地驼子呢?”
  春七爷恭谨的道:“后辈遵先生托嘱,差了六个人,日夜快马探听,已经打听出,地驼子到了‘南关’,目前下榻在他徒弟‘六眼神’常铁门家里,听说正派人给辛老魔联络,看样子,两个人很有意联成一气!”
  雪先生把桌上早已备好的一碗香茗端起来,用碗盖子撒着茶叶,慢慢的呷了一口——他的脸色不大好,春七爷却十分的注意着他的表情!
  这位春大掌柜的又说:“他们是不知道你老人家在这里,否则天胆也不敢……”
  “那也未必!”
  雪先生冷冷哼了一声,道:“要是人人都能象你那样,武林中自然就太平了!”
  春老板恭敬的道:“是后辈蒙先生当年手下开恩,非但饶了后辈一命,还支持后辈在这里开了这爿买卖,后辈对先生的大恩没齿不忘。”
  说罢走至柜前,打开柜门,取了一个杏黄皮包,好象很沉重,双手奉上道:“这是先生应得的一份利,请收下!”
  雪四先生看了一眼,道:“多少?”
  春掌柜的道:“一千三百两!”
  “好!”雪先生道:“老规矩,明天交给丐帮的许帮主,就说我的话,全数的赏下去!”
  “是——”春掌柜的把银子又收了回去。“许帮主自从知道先生南来,很想亲自拜见,请问是不是把先生住处赐告——”
  “用不着——”雪先生微微一笑道:“如今知道我在这里的事情,大概只有你一个人,呼保义都摸不清楚,我不预备让外人知道!”
  “是!”春七爷恭声道:“先生对我真是太爱护了!
  雪先生道:“那是因为你这几年表现得好,你过去虽为恶不少,可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春七爷道:“……先生有什么嘱咐,我是万死不辞。”
  雪先生点头道:“你武功虽然不错,可是辛老魔和地驼子,却不是容易对付的——”
  说到这里,他冷冷“哼”了一声,道:“——我打算让你去一趟……却不知你胆量如何?”
  春七爷道:“先生关照!”
  雪先生冷冷的道:“近年来,我虽为病魔所苦,可是功力并未丧失,我自信尚有功力对付这两个东西……”
  春七爷道:“辛无极和地驼子如果知道先生在这里,定然不敢冒犯。”
  雪先生道:“你千万不能透露出我在这里的口风。”
  春七爷怔了一下,说道:“啊!那是为了些什么?”
  雪先生冷冷的说道:“那是因为我希望他们会来!”
  “哦——”春七爷神色紧张的道:“莫非先生想下手,除了他们不成?”
  “就是这个意思!”雪先生轻吁一声,说道:“当年我一念之仁,以致留下了如今的祸害,引为武林大害,我十分后悔,所以决心乘这个机会除了他们。”
  春七爷脸色显然变了一下,却又惊惶的表情里,显露出喜悦之色,道:“先生这么做,真可谓功德无量了!”
  雪先生道:“所以有关我在这里的口风,丝毫也不能透露!”
  春七爷道:“是!”
  雪先生道:“辛无极这次侥幸脱困,为祸更烈,可叹点苍一门五子,尽遭毒手,仅铁肩赵星斗一人得保残生,其他各门派也为辛老魔一一击破,听说死亡惨重!”
  春七爷道:“铁肩赵星斗如今下落不明……”
  “这就是我要交待你的。”
  “先生请吩咐!”
  “两件事!”雪先生道:“通知丐帮许帮主及你的旧日手下,全力搜索赵星斗的下落,并且保护‘七星门’葛长风的安全。”
  春七爷道:“是!”
  “第二!”雪先生道:“听说你与地驼子早年有点交情,可是?”
  春七爷脸红了一下:“……是……”
  雪先生道:“你不必在意,我只要你去,把地驼子设计引来……”
  “是……”春七爷显得有点为难的样子:“只是马葫芦这个人太机灵,不好对付……”
  “你不必怕他!一切都有我!”
  “是!先生,只是他不大容易上当,要是他看出我居心,只怕我……”
  雪先生冷冷一笑道:“这一点你更不必担心!你既与他相熟,当知他昔日有一门仇家,尽死在他的‘乌砂刀’下!”
  “先生说的是九华山的关大侠!”
  “正是他——”
  “关大侠不是……
  “不错!”雪先生冷笑道:“关战羽是死了,他的全家,包括他女婿‘铁笔客’云霄,全部丧生在马葫芦的手里,但是,却逃出了一人。”
  “啊——”春七爷立刻明白过来道:“先生指的是女侠‘俏红线’关……”
  “关洁!”
  “不错,是关洁!”这位春掌柜的显然是大有来头,事无巨细,无所不知!
  他点头道:“地驼子这两年听说到处打探这位姑娘!想斩草除根。”
  雪先生点点头道:“你去告诉他,就说关洁在‘旗山’,就不怕他不来!”
  春七爷怔了一下道:“这是真的?关姑娘真的在这里?”
  雪先生苦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猜那位姑娘是谁?”
  “是……谁?”
  “关九姑!”
  春七爷的眼睛睁圆了,呆了一下,点点头叹道:“唉,我早就应该想到是她……这位姑娘可真是深藏不需啊!”
  “所以,只要你把消息带到,就不愁地驼子他不来。”
  春七爷眉尖挑了一下道:“对了……先生要我何时启程。”
  “这就走吧!”说完话,雪先生站起来,道:“我走了——”门帘子一揭,飘然而去!
  春七爷躬身弯腰,执礼甚恭,雪先生……也就是名震天下武林的“逍遥君子”!这个秘密,目前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对于“逍遥君子”其人,春七爷是心悦诚服,他是雪先生的目前最可靠的一条眼线,武林中的很多秘事,都是由这位春七爷供给的!
  “道遥君子”雪四先生,他仍然还在关心着武林中的一切,虽然他人前人后绝口不谈武林中事,可是他敏感的触角,却无时无刻不在接触着江湖上的最新消息,他似乎并不能摆脱江湖上的一切,仍然不能真的逍遥自在,做一个真正的闲人!
  谈到了“春七爷”这个人,此人姓春名龙江,人称“夜里来去”,乃是当年两湖地上的一个巨盗,手下养活者好几十个绿林汉子,专司打家劫舍的无本勾当,事后两湖地方“经略大人”所查知,出动大兵,并以火器弹压,春龙江一伙匪寇,乃为所擒。这件事却为逍遥君子所探知,因知春龙江其行虽恶,但为人尚有几分血性正义,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夜入经略衙门,把一身重刑的春龙江救了出来,晓以大义,自此结为知己!
  “夜里来去”春龙江在“逍遥君子”大义感召,自此洗心革面,发誓重新作人,对于这位救命恩人,感铭五内,自获悉对方竟是武林畏若神明的“逍遥君子”,更不禁心悦诚服。
  从此这位昔日的大盗春龙江,化名为春七,在这富春江岸旗山镇上,摇身一变,而成为饭店里的大掌柜了!在“逍遥君子”的策划之下,春龙江暗地里结交了丐帮“小五盟”的帮主“铁手丐”许灰鹏,从事于江湖义行。
  那“风里笑”日进的千金,透过了这帮朋友,滚滚的落入到江湖的穷苦朋友手里。
  “夜里来去”春龙江由昔日强梁大盗,一变而为人人可敬的江湖英雄,在富春江两岸,中下阶级层人士,一提起“春七爷”其名,没有不竖起大姆指儿的。
  “春七爷”总称是“好人不寂寞”,名利双收,为大家所歌颂爱戴,可是真正转动大局,根本策划这些义行的人,却是那位神乎其人,若有若无的“逍遥君子”雪四先生——
  谁也不知道他的所行,谁也不知道他的踪影,他的义行风范,只是活在“夜里来去”春龙江和“铁手丐”许灰鹏等三数人的心里……
  XXX
  太阳才出来不久……
  富春江上阳光绚丽,一艘渔舟由浅水群丛中钻出来,向着阔的江面上驰去!
  渔船上除了舟子以外,还坐着一个人——“铁肩”赵星斗,不过是三两个月的时间,忧虑、焦躁加上长途的奔波,已把他折磨得形容憔悴,乍然看上去,象是老了十年似的!
  他头上戴着一顶尖尖的竹笠,笠缘下垂,把眉毛都遮住了一半,两腮以下,衍生着二绺长白乱胡碴子,全身上下满是无法形容的风尘之色!
  忧虑、惊惧,固然使他数月来,寝食不安,然而却使得他更加坚毅和敏锐。
  他在小舟窜出的一刹那,目光旁扫,已经注意到遥遥跟随自己身后的另一艘渔舟。
  他身后一个毛头小伙子,只是忙着为摘鱼换饵,两个人可真够忙的。
  这条渔舟上,拱背坐着一个小老头儿——
  这个人满脸都是皱纹,穿着一件有大补绽的长袍子,一只胳膊抱在胸前,另一只手却飞快的运施着手中的钓竿,长竿运施如飞,每一拉起,必见小鱼一条!
  赵星斗已经注意这个小老人很久了,他深邃的目光,隐隐现出了一线杀机!
  这附近好象还没有别的舟船,有之皆在一箭之外!
  “铁肩”赵星斗右手探杯摸出了一支“瓦面透风镖”,低声招呼着舟子道:“慢一点……”
  舟子莫明其妙的把船放慢了,却见身后那艘渔舟快速的由身边擦了过去,一迳的驰向前方。
  他沉声问舟子道:“这是什么地方?”
  舟子道:“白塔集……”
  赵星斗面色微喜道:“靠岸!”
  渔舟向着对岸边上拢近,舟子还来不及靠岸,赵星斗已丢下了一块碎银子,跳上岸边,大步的走了。
  岸边上,水牛在春耕,铁犁把泥土破翻开来,几只燕子呢喃的交飞着。
  赵星斗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看着这番情景,兴出了无限感慨,恨此生为武林中人,倒不如来作个农家子弟,吃太平饭来得好!
  他一个人发了一阵子傻,却听得身后有人吆喝道:“娃儿,小心看着鱼,不要叫它跑了!”
  只见先前水面上所见钓鱼的那个老头儿,一只手抬着渔竿,同时那个毛头小伙子,笑嘻嘻的由身后走过。
  那老头儿由赵星斗身边过时,嘴里嘀咕着道:“你这个孩子,一天到晚光叫我操心,还当我老人家爱管闲事,非跟着你么?我看你真是死在目前还不知!”
  一边说,一边指着他身边那个毛头小子骂个不停,转眼之间,进入前面竹林之内。
  “铁肩”赵星斗眉头一皱,心中暗说:“不对,这老头儿准是有点名堂,我且跟他一程看个明白再说!”
  想着就低下头,紧紧蹑着前面的老少二人,步入竹林,身方入林,却见前行的老人站住脚,正与他身边那个小伙子说话,赵星斗赶忙闪到一边,遂见那毛头小子抬着鱼竿,拿着渔篓,笑嘻嘻的由身边走了。
  赵星斗冷冷一笑,忖道:我赵星斗位列“点苍五子”之尊,想不到一朝失势,落拓江湖,反为宵小所欺,看这老儿分明是在跟踪刺探于我,说不定就是辛无极差下的人,用心在刺探我姐丈葛长风的住处,我且莫着了他的道儿才好!
  想念之间,却见面前的小老头,独个儿转身前行。
  赵星斗借着竹枝掩身,亦步亦趋的在后面跟踪着。
  前面的小老头边走边唱道:“白塔集上有白塔,白塔里面怪事多——”
  赵星斗闻声及此,冷叱一声道:“老匹夫,欺人太甚!”
  右手一抖,发出了一支“瓦面透风镖”,一缕尖风直袭向前行的老人背后打去!
  那老头儿无巧不巧,这时足下一点,向前打了个跌,那支透风镖,紧紧的擦着他的脊骨,打了过去……
  此一瞬间,“铁肩”赵星斗已腾身而起,飞快的袭到了老者身后,双掌一抖,用“双撞掌”直向老者背上击去!
  这次,那老头儿却不能装模作样了!
  随着赵星斗的凌厉掌势之下,他身子倏地一个滚翻,那只抱在怀里的胳膊,霍地向外一抡道:“好家伙!”
  赵星斗顿时觉出对方那只手上,带出了一股巨大的力道,双方都是势猛力疾,一下子,碰在了一块!
  这么一触之下,赵星斗忽然发觉,对方那只胳膊,敢情是精钢所铸,虽只是这么随便的一抡,其上力道也足以碎石断树!
  赵星斗只觉得双掌掌心一阵火热,如非是他练过十年纯实的掌上功夫,只此一击,也是当受不起的!
  双方一触之下,那老头儿呵呵一笑,道:“姓赵的,你怎么伸手打人呀!”
  言罢,右手向上一抬,分开两拍,用力的向赵星斗一双瞳子点了过去。
  赵星斗一听对方开口呼出自己姓氏,更断定所料不差,冷笑一声,道:“老儿!”
  一口缅刀陡然由腰间撤出,“呛!”的一声,一片刀光向着对方脸上削去!
  那老头儿叫道:“好呀,动家伙了!”
  铁臂一翻,“当”的一声震开了赶星斗手上缅刀,赶星斗右掌一沉,用“进步打虎掌”,直向老人前胸击去,老人右手又开五指,双掌相对,“叭!”的击了一掌,各人腾出了丈许以外!
  赵星斗虎目圆睁道:“老儿报上名来,为什么一路缀着你家赵爷?”
  那老头儿嘻嘻一笑,说道:“你就凑和着糊涂一点吧!”
  话声一落,眼皮翻了一下,道:“不好!猴崽子来了。”
  起星斗似乎也听到了什么声音,二人都是武林中高手,自不待多言,当下双双向两旁闪开。
  身子掩好,只见竹叶地上人影闪烁,落下了两个灰衣怪人!
  二人身材相彷佛,面儿却是迥异,一个面如白纸,一个却是黑如墨染。
  在外表上看去,这两个人都带着几分木纳的表情!
  白脸的人,年岁在四旬上下,头上稀稀的留着一绺黄发,身上是一袭白袍子,手里拿着一根白木杖!
  黑脸的人穿的是黑袍子,黄发如乱草般的蓬松着,手里同样的拿着一根黑木杖,这人唇红如火,黄须如猬,看上去也是四旬左右!
  两个人虽然是面相不济,可是那身法却是够快的!
  站定之后,那个黑面怪客冷冷的道:“刚才我明明看见那个姓赵的在前面走,怎么这一会儿,却又不见了!”
  白脸怪客左右张望了一眼,道:“他跑不远的,我们小心下去!”
  说罢双双一摇身躯,遂自纵身出去,只见他二人身躯纵行之时,各以足尖点地,奇怪无比的已消失无踪!
  暗中的赵星斗看得内心发毛!
  这两个人,他虽然不认识,可是却听说过,心知是两名极负劣绩的黑道人物——“秦岭双尸”,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大概是“黑妖”井可森,白衣服的人是“借尸还魂”柳旗!
  “秦岭双尸”在秦岭一带,极具恶名,二人每人施展一根奇特的兵刃——“寒铁棍”,看象普通木杖,其实,却是地穴内万年寒铁所铸,具有与磁铁一般的吸力,是以擅破百般暗器,用以点人穴道,更是一绝。
  “铁肩”赵星斗认出二人身份之后,不禁暗暗惊心,想不到自己谨慎上路,竟然先后为人所跟踪,实在是可憎懊丧!
  最使他不解的是,自己与“秦岭双尸”昔日并无瓜葛,何以一路跟踪。他们意欲何为?
  想到这里,又念及身侧那个小老头,他又是干什么的?
  心里想着,不由得转过头来,却见那个矮老头笑嘻嘻的现身而出!
  赵星斗勉强忍着怒火,抱拳道:“朋友,你追踪赵某,到底意欲何为?尚请明告才好。”
  那个鹑衣百结的老头神秘的一笑道:“这叫不打不相识,是吧!赵朋友,你可是预备上白塔去找葛老哥,是不是?”
  赵星斗顿时一惊,怔了一下道:“什么葛老哥……”
  老头儿呵呵一笑道:“事到这个节骨眼了,你还给我反穿皮袄装的那门子羊呀?”
  赵星斗面上一红,一紧掌中刀,冷气道:“很好,赵某正是要去白塔寺,你既然知道这么清楚,定是那辛无极所差的走狗,赵某饶你不得!”
  说着正待扑上,却见那小老头摇手笑道:“得啦,得啦……你也别打了,老实告诉你,我老人姓许,是地方上的一个‘团头’……”
  赵星斗立时会意,面色少复道:“这么说,足下莫非是丐帮帮主许灰鹏,许兄么?”
  那老头一笑道:“这就对啦!”
  说到此,抱了一下手,道:“赵朋友,你也知道我一只手不得劲儿,我这就算见过礼啦!”
  赵星斗道:“岂敢……兄台何故……”
  “铁手丐”许灰鹏笑了一下道:“老兄聪明一世,何以糊涂一时,刚才那两块料,老兄是看见了,实在给老兄说吧!那两块料今天改了行啦,现在变成人家的狗腿子了,老兄你不得不防上一防!”
  赵星斗脸上一红,抱拳道:“许兄抬爱……那两个可是人称‘秦岭双尸’么?”
  “不是他们是谁?”铁手丐冷冷一笑道:“辛无极自从连破各派以来,如今声名大显,投效他的人可多啦,这两块料由‘三元客栈’起,就已经缀着老兄你啦!”
  赵星斗禁不住脸上又是一红,暗暗的道了声惭愧!
  “铁手丐”许灰鹏道:“我老要饭的,和老兄你,虽然没有什么交情,可是,‘点苍五子’的大名,却是久仰之至,这一件点苍事件,令人发指,所以,老要饭的,下了决心,要斗一斗姓辛的……”
  说到这里咳了一声,道:“我也知道,凭我这两手,不够辛老魔看的,可是我抬出一位主子来,管保能吓他一下斤斗!”
  赵星斗抱拳道:“兄台说的是——?”
  “铁手丐”许灰鹏一笑道:“我可又说露嘴啦,老兄你别盘问我,我也不多说了……”
  他前后走了几步,察看了一下动静,才向赵星斗道:“我是负责把信带过来,赵兄你见着了葛老哥,就请他赶快迁移个地方——”
  赵星斗插口道:“迁移……?”
  许灰鹏点头道:“不错,连同赵兄你一块儿,今夜子时在白木桐口,有条大船,由我们哥儿五个负责接运迁移——”
  “好吧,这话我一定带到,只是去那里呢?”
  “去旗山!”
  “啊——”赵星斗明白了,“许兄莫非是受‘先天无极派’的呼朋友所托么?”
  “铁手丐”许灰鹏一笑道:“是不是都无所谓,反正老兄你们目前的力量不宜分散,能够和呼保义聚在一块,大家共商对策,岂不是好?”
  “铁肩”赵星斗点一点头,说道:“好!一切仰仗了!”
  许灰鹏左右看了一眼,小声道:“事情可是迫近眉睫,不能再拖了,‘秦岭双尸’既然现了身,辛老怪一定也就在附近不远,兄弟你们今晚上要是不走,可就不容易再脱身了!”
  赵星斗感激的道:“在下一定把话带到,只要葛长风目前的住处是……?”
  他好象还有点弄不清楚似的!
  许灰鹏伸手前指道:“过了那片林子,自有我们的人为老兄带路,那两块料大概快回来了,我还得去应付应付!”
  说完举手为礼,身子一晃,窜上了树枝,一路踏枝穿叶而去!
  “铁肩”赵星斗颇有感愧的叹息了一声,既闻许灰鹏如此说,可见事态之危急,“盖世魔王”辛无极的手段他是领教过的,虽然可望得助于“七星老人”葛长风,以及许灰鹏的援手,可是如果一旦交手,势必仍然还不是他的对手!
  他不便再事停泊,当下匆匆按照“铁手丐”许灰鹏的指示,快步向着对面树林赶奔过去!
  那是一片占地数亩的松树林子,“铁肩”赵星斗借着松树掩遮,很快的穿了过去!
  林前有一道溪水,上面有一座木桥,此时正有两个老丐,在桥上晒着太阳。
  二乞丐一高一矮,一瘦一胖,每人一根竹,正在拨弄着水花!
  赵星斗因得了“铁手丐”许灰鹏的指示,确知这两个乞丐必是他们一伙的!
  他并且知道“丐帮”在富春以南,势力极大,其实最厉害的人物,首推所谓的“小五盟”!却由五位元老级的人物所组成!
  打量着这两个老丐,必是“小五盟”其中二老,心中不敢怠慢——
  当时,左右看了一眼,见无外人,他就上前几步,抱拳躬下身,道:“在下赵星斗,与二位老兄见礼。”
  二丐彼此对看一眼,其中那个瘦的笑道:“这位大爷是跟我们说话么?”
  赵星斗怔了一下,道:“二位可是丐帮的朋友么?”
  那胖的一个,翻着白眼,冷冷说道:“什么丐帮?”
  赵星斗低声的答道:“是许老哥指引在下问路而来的。”
  瘦的一个乞丐,摇着头,说道:“不认识,不认识……”
  赵星斗又是一怔,暗忖道:糟了,别是找错码头了!心里一急,正不知如何是好。
  却见胖瘦二丐相视一笑,彼此并肩搭臂的向着溪边踱去。
  那胖的一个嘴里含糊的道:“野客不知妄痴问,流水尽头是人家——”
  赵星斗立时精神一振,内心明白。
  前行二丐蹒跚的行着,一唱一合,胖的方自住口,瘦的却又接唱道:“要命魔王讨命来,黑白小鬼前面差;饥狼饿虎都排定,子时一刻把刀开……”
  赵星斗顿时又是一怔,他当然明白这乞丐嘴里所唱的是影射着什么,“要命魔王”定然是指的“盖世魔王”辛无极,“黑白小鬼”也就是指的方才所见到的“秦岭双尸”,至于“饥狼饿虎”是些什么人,他却就不清楚了。
  心里疑惑着,就见前行二丐迤逦而去!
  因受了那胖丐指示,他就不再犹豫,顺着这道溪水一路赶了下去。
  前行约有数里之遥,果见翠山怀抱之中,耸立着一座寺庙,有匾额为“白塔寺”,他由“七星门”一弟子口中,得知“七星老人”葛长风隐居于此,当下就直往庙内行进去。
  此刻,艳阳之下,正有一个在庙前的老和尚,手持拂尘站在庙门前。
  那和尚十分注意的打量着他,赵星斗双手抱拳,说道:“请问大师父,庙里可有一个姓葛的俗客么?”
  和尚合十道:“小庙一向不接纳俗客,请施主别家再找去吧!”
  赵星斗含笑说道:“在下姓赵,是远从点苍来的。”
  老和尚犹豫了一下,合十笑道:“阿弥陀佛,这就是了!葛檀越是不见外宾的,既然是赵施主自当例外!”
  言罢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外人,才欠身道:“施主请随老衲入内便是——”
  XXX
  在禅房内,“七星老人”葛长风,正在与方丈“彤云大师”对坐下棋——他们是数十年的老交情了。
  这次“七星老人”纯为避难来此,“彤云大师”待之若上宾,日日陪伴,为其开解愁怀!
  老和尚带着赵星斗来到了房前——
  赵星斗隔着竹帘已看见了葛长风,不胜悲喜,沾住脚,凄怆的叫了声:“长风兄——”
  室内的葛长风,顿时一惊,站了起来,疾步而出。
  二人面对,“七星老人”葛长风半天才呐呐的道:“赵兄弟你来啦!”
  二人把臂相视,一时都不禁泫然泪下!
  “彤云大师”合十念佛道:“这位就是尊亲,点苍派的赵施主么?”
  赵星斗忙欠身道:“在下正是!”
  “七星老人”葛长风道:“兄弟!见过本寺方丈彤云大师!”
  二人寒暄一阵,相继落座!
  葛长风——七十开外的年岁,银须银发,身上穿着一件灰色长袍,他身躯修长,神采栩栩!
  小沙弥献茶退下之后,葛长风目含痛泪的说道:“兄弟,这次点苍一难,我已听说了,兄弟你诚乃万幸,得保残生,只可叹欧阳老儿……唉!太惨了!”
  “铁肩”赵星斗听他提起欧阳桐,也不禁目含泪光,一时为之唏嘘不已。
  “七星老人”葛长风叹了一声,又恨恨的道:“俗谓: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星斗,你且不要难受,我们老兄弟好好商量商量,再谋大举复仇之事不迟!”
  赵星斗看了彤云大师一眼,似乎有点碍难出口的样子。
  葛长风道:“大师是我三十年至交,你不必顾忌他,有话但说无妨。”
  赵星斗一叹道:“老姻兄……这白塔寺也非安全之处,小弟此来,即是通知老兄你赶快离开。”
  “噢!”葛长风骇然一惊道:“为什么?”
  赵星斗冷冷一笑道:“小弟此来,沿途皆见老魔手下一路跟踪。所幸丐帮许帮主等暗中帮助,才得摆脱,老姻兄,你这地方只怕眼前即将收露!”
  七星老人神色顿时一变,彤云大师也忍不住,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无——量——佛。赵施主所说可是真的么?那魔头当真还敢逼创佛门不成?”
  赵星斗冷冷一笑,道:“千真万确,在下此来已见辛老魔之先遣手下‘秦岭双尸’!此事已逼在眉睫——”
  说到此,转向七星老人道:“老姻兄,许帮主托我转告,务必今夜转舟迁移为善!”
  七星老人道:“可要上那去呀?”
  赵星斗道:“许帮主的意思,是要我们先到旗山,会集‘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呼保义,再作道理!”
  “七星老人”点点头,面上却带出一些犹豫,盖双方同为一派之掌门人,如今上门投奔,未免有点不好意思!
  赵星斗看出他的心意,叹息一声,说道:“呼保义和你我都是故交,我们此去,只为同心破敌,也说不上市投奔仰仗,老姻兄,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那位佛门的彤云大师也喧了一声佛号道:“葛施主,此策甚好,那位呼施主,老衲久仰之至,你们会合了他,对付那个魔头,再好也不过,你就不必再犹豫了!”
  “七星老人”葛长风长叹一声,道:“也只好如此了!”
  说到此顿了一下,又道:“只怪我们七人,当年手下留情,养虎为患……唉!”
  赵星斗忽然想起一事,冷冷的道:“辛无极手段狠辣,武功确是不凡……他还有一样东西,要我拿与老姻兄观看!”
  葛长风道:“什么东西?”
  赵星斗不胜悲慨的自背后革囊里,取出了一个油布包裹,递上道:“姻兄一看便知!”
  葛长风莫名其妙的打开了布包,顿时神色一变,但见布包内所包的,赫然是一只形同枯蜡的人手!
  “彤云大师”在旁边亦不禁乍然一惊,口中连喧着佛号,闭目不敢遍视!
  葛长风惊叹着看看赵星斗,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赵星斗道:“这只断手乃是辛无极自我那拜兄欧阳桐尸身上所取下,嘱我转交姻兄一观!”
  葛长风两只手捧着那只断手,只觉得那只形象枯黄的手,其冷胜冰,其坚若铁,屈缩的五指,活似一只大鹰的厉爪。
  “七星老人”葛长风职掌武林一派,为人沉着,生平不打不胜之仗,是以自行走江湖数十年以来,仍能保持着不败之身。
  论及他武功,当在赵星斗之上甚多,此刻闻言之后,细细一打量那只断手,却禁不住神色间,现出一片张惶形色!
  赵星斗冷冷笑道:“辛老魔似已练成一种奇特的武功,出掌挟风雷之势,其实若冰,姻兄可知这种功力的名称么?”
  “七星老人”打量甚久,才缓缓点头道:“听你这么一说,这魔头似已练成了‘两极冰禅神功’……果真如此,你我休想得报此仇了!”
  言罢抓起那只断手,就目反复细看了一遍,愈加的面色不安。
  长叹一声,道:“此人非但已练成‘两极冰禅神功’,由这只断手上看来,他似乎还浸淫有地腑阴炁气招……”
  “铁肩”赵星斗怔怔的问道:“什么是‘地腑阴炁’?”
  葛长风苦笑道:“我也只知其名状,不知其所以然,普天之下,大概识得这种功夫的人,还不多见,顶多三两人而已……”
  他皱着眉慢慢把那只断手放在桌上,包好,一面呐呐说道:“据说这‘地腑阴炁’功力,乃是自地心提取的一种阴功力……当今天下,据我所知,只有一人得擅此功!”
  “是谁?”赵星斗迫不及待的问。
  葛长风徐徐的道:“逍遥君子——”
  “是他?”赵星斗怔了一下道:“这位老人家还健在么?好象听说他已经死了不是?”
  “很难说!”葛长风道:“此人功力举世无匹,其人温文儒雅,听说虽享高年,望之不过三旬中人,据传数年前,在十万大山,沟通地火,为了吸取地穴真炁,而身中大毒……果真如此,这些年来,他应该是不在人世之上了!”
  赵星斗叹了一声,道:“可惜!”
  葛长风冷冷一笑,道:“据说辛无极除了对南愁北乐二老略具戒心之外,生平最怕逍遥君子此人,如果此人未死该是多好。
  赵星斗苦笑道:“这么说来,他一定是死了,否则辛无极岂能如此横行霸道?”
  葛长风微微摇头道:“这也很难说,你可曾注意到,辛无极此番出世,虽是下手狠毒,但是却多多少少有些标榜‘义’之一面,大非他昔日本性,他似乎还有所忌,他又怕谁来不成。”
  赵星斗忽然想到了辛无极对点苍弟子手下留情的一面,果然似乎有点故意留情,与他昔日作风,确是有点不同。
  葛长风冷笑道:“这就证明,辛无极多多少少还在顾忌着一个人,也许这个人就是逍遥君子或是南愁、北乐中的一个也未可知。”
  赵星斗点点头道:“姻兄这么一说,倒使我确信如此,那丐帮许帮主亦曾透露,似乎有某位前辈人士,特地嘱咐他来援助你我安全撤退似的,只是小弟问他,他却又自悔失言,不便明说似的!”
  葛长风想了想,叹息一声道:“这件事日后自知,你我也不便辜负人家的一番好意,就决定今夜动身启程便了!”
  方言到此,却听得外面人声吵嚣!
  一个北地口音的人大声道:“佛门善地怎么不许人烧香。你这和尚凭什么拦着我?”
  遂又听先时带赵星斗入门的那个和尚道:“这位施主你好没来由!烧香理当在前面大殿,为什么要往里面闯呢○”
  那人哈哈笑道:“怪了,怪了!我高兴随便走走,莫非还不行么?”
  那和尚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施不得,施不得,敝寺方丈正在入定,惊扰了方丈的清修,老衲可是担当不起,施主你速速请退!”
  禅房内三人听到此,俱都怔了一下。
  三人互看了一眼,赵星斗怒而起道:“一定是辛无极手下狗腿子前来刺探姻兄你的消息,待我出去打发了他再来。”
  葛长风一把拉住他道:“我去!”
  赵星斗道:“我去!”
  却见本寺方丈“彤云大师”站起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你二人谁也不便出去,还是老衲出去看看,倒要见识一下这人凭什么本事,胆敢擅闯佛门。”
  葛长风心知这位“彤云大师”自幼习武,一身武功并不在自己之下,由他现身出去化解,自是再好不过,只是无缘无故的把他拖累在内,有点于心不安就是了。
  彤云大师不待二人再开口,遂即大步走出禅房。
  他足步方过中院的偏门,却见一个长身狼脸的汉子,一身庄稼打扮,高卷着一双裤脚,露出生满黄毛的一双长腿,正在与本庙的司务大师,相争不下!
  那和尚见彤云大师步出,遂即道:“好了……好了……敝寺方丈来了,施主你有话只管向方丈面前说去,看看有理没有。”
  狼面汉子嘿嘿狞声笑着,露出参差不齐的一嘴獠牙,怪声怪气的道:“怎么你拿老方丈来吓唬我?你就是把如来佛搬下来,我也不怕呀!”
  说话时,彤云大师已来至面前。
  老方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是来觅老衲么?”
  那位司务大师抢着道:“启禀方丈,这人好没来由,在前殿大刺刺的走了一周,硬要往后院里面闯,弟子告诉他里院是……”
  彤云大师摆了一下手道:“本座知道了,你且退下去。”
  那和尚合十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彤云大师嘴里又宣了一声佛号,冷冰冰的说道:“这后院,乃是老衲静居之地,施主你要看些什么?
  狼面汉子深深笑道:“大方文既然这么说,我不看也罢!”
  彤云大师欠身道:“如此甚好,还未请教施主大名怎么称呼?”
  狼面汉子狞笑道:“我姓郭!”抱拳冷笑道:“告辞。”
  彤云大师合十道:“郭施主慢走,老衲不远送了!”
  姓郭的汉子嘴里道:“好说!”转身而去。
  彤云大师却已料到了他必有一手,果然一念未完,却见那汉子霍地掉过身来,全身跃起,却分开右手五指,直向着老方丈彤云大师的脸上疾叉了过来。
  老方丈冷哼一声道:“大胆!”
  袍袖一卷,卷起了一股劲风,向着那姓郭的汉子手上卷起,那汉子口中怪笑道:“真有你的!”
  一只手掌,用力的收了回来,吐气开声道:“嘿!”掌心一登,直向彤云大师胸前击来!
  彤云大师知对方一动手,立时觉出这个姓郭的武功精湛,大非一般身手所能比拟,是以特别留了几分小心,此时见对方掌力攻到,乃凹腹吸胸,把胸部收回了数寸,两只手乃以佛门“抱树功”用力的向着对方两肩上抱了过去。
  那狼面汉子长笑一声道:“好!”
  两臂一分,硬硬架住了彤云大师的双手,老方丈这种抱树功夫,可不是一年半载的功夫了,双臂之上,少说也有千斤以上的内力!
  那个姓“郭”的汉子,却也不含糊,两只张开的手,竟然硬硬的架住了老方丈的双臂,可是却也显得十分吃力,足下一连步出了好几步,每一脚都象重逾千斤,深深的陷入地面之内!
  彤云大师哈哈一笑,乘势进身,右手“小天星”掌力向外一推,“呼!”的发出了一股掌风。
  姓郭的经此一试之下,已知道对方不是易与之流,怪笑声,腾身落在院墙之上!
  只听他朗声笑道:“大和尚真有你的,莫怪你有这么横……不过请转告寄居你家里的那位朋友,叫他们小心着点,上天入地都别想跑了,郭某生平是专门报丧不报喜,我们后会有期!”
  彤云大师双手合十道:“郭施主你说些什么,老衲是一概不知,施主你请便吧!”
  姓郭的嘿嘿笑道:“好!咱们走着瞧吧!”
  身躯倒撑而起,一缕轻烟般的,已然拔上殿角之上,遂即展开身法,一路轻登巧纵而去。
  老方丈目送着他离开之后,冷冷一笑,正要回身,却见七星老人偕同赵星斗二人自内步出!
  “彤云大师”冷笑一声,道:“方才情形二位可曾看见了?”
  葛长风道:“看见了……”他面色沉着道:“事情已很明显,此人必是‘盖世魔王’辛无极所差,看来那辛无极也离此不远了!”
  “铁肩”赵星斗冷笑道:“这人必是人称‘瘦狼’郭涛的那名巨盗!”
  葛长风冷哼道:“就是他!”
  赵星斗道:“看来辛无极手下确是收罗了不少能人,你我不可不防!”
  “七星老人”葛长风道:“那郭涛既已发现此处,又和大师有了这番打斗,必更加起了疑心,这里实在不便久留!”
  “彤云大师”呵呵笑道:“长风兄……只要你不在乎,老衲也无惧于他!”
  赵星斗内心不禁暗笑道:老和尚你是没领教过那辛无极的厉害,才会说出如此话来。
  心里头是这么想,嘴里当然不能这么直说,他含着笑道:“大师固是不惧,这里有数十个和尚,岂非要波及池鱼之殃?”
  彤云大师怔了一下道:“这个……”
  赵星斗道:“在下已与许帮主约好,今夜子时前,偕同葛姻兄至富春江登上他们备好的船,为着大局着想,实在不能再多耽搁!”
  葛长风频频点头道:“正是我们今夜就走,大师你还是不要得罪这些人为妙!”
  彤云大师泠泠的道:“出家人不惹事,可也不怕事,辛无极再是狠毒,却也不会冒天下三大不道,杀空门中人吧!”
  赵星斗微微一笑,也不多言,一行人遂自向庙后转去,经过这件事情之后,足以证明“盖世魔王”的魔掌,已然触及到了富春江,并且几乎已经认定了“七星老人”藏身之处,事情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却不能再漠然处之。
  于是,他二人决定今夜遵从丐帮帮主许灰鹏的建议,迁地为良。
  XXX
  夜色迷离,在僧人们的夜课木鱼声里,偌大的“白塔寺”现出无比的宁静气氛,风摇柳绿,荡漾的月影,益加的富有诗情画意。
  老方丈“彤云”大师,双手合十,向着面前的二老——葛长风,赵星斗道:“二位施主沿途小心,老衲不远送了!”
  葛,赵恭敬还礼,双双腾身而起,就象是一双出巢的燕子,窜上了殿角。
  月色之下,这两位武林高手,一路施展出轻功提纵之法,倏起倏落,刹时之间,已经翻出了数里之外!
  前望富春江水,就象是一条闪烁着银光的巨龙,赵星斗停下了身子。
  送了一口气,二人对看一眼,俱不禁面上现出凄凉的苦笑。
  为了一个辛无极,使得这两位武林中领袖人物亡命江湖,到处逃命,确实是够凄凉的。
  面前是一片稀落的树林子,只要穿过这片林子,就可以到达江边。
  “铁肩”赵星斗足下方一举步,骤地收了回来,他身后的“七星老人”葛长风怔了一下道:“怎么了?”
  赵星斗轻叱道:“有人,退——”
  面前人影一闪,一个身穿黑色长衣的瘦削影子已经走近眼前——
  这人冷冷一笑,说道:“相好的,我可是等了半天了!”
  说话的人,生着一张瘦削的狼脸,正是白天往白塔寺刺探消息的“瘦狼”郭涛。
  葛、赵二人暗吃一惊,目光旁视,却未见再有外人,这一瞬间,他二人立时俱都存下了杀机。
  瘦狼郭涛嘿嘿一笑,道:“葛长风,我劝你还是打消了逃走之心,你就是跑到了天边,咱们当家的也是饶不了你,何苦呢!”
  这里所指的当家的,当是辛无极,只听得“七星老人”葛长风险色一阵发白,他也发出了一阵嘿嘿的冷笑之声,沉声道:“来人敢问可是人称‘瘦狼’郭涛,郭朋友么?”
  瘦汉子怔了一下,干笑道:“阁下好亮的招子。不错,在下正是郭涛!”
  他目光一扫赵星斗,冷冷的道:“这位想必就是点苍五子中的赵老师了?失敬,失敬!”
  赵星斗怒声道:“郭朋友,黑夜拦道,你意欲何为?”
  “哈——”郭涛仰了一下那张狼脸,不屑的道:“赵老师,你这是明知故问吧!俗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与辛老当家为敌,那是自取亡命。”
  赵星斗冷笑道:“郭朋友的意思是——?”
  “如果你二人肯投靠辛老当家的……”郭涛闪着那双深邃如镜的眸子道:“……在下愿意做个说客!”
  “否则呢!”葛长风语锋不善!
  郭涛怪笑一声道:“死无葬身之地。”
  “七星老人”葛长风频频点头道:“好!”
  他足下向前划进尺许,右手一振,已把背后一口“七星长剑”撤在掌中。
  郭涛神色一变,道:“怎么——?”
  葛长风冷笑道:“既然如此,老夫也只好先叫尊驾你死无葬身之地了!”
  话声一落,一口长剑,霍地带出了一股疾劲之声,直向郭涛面门上劈了过去。
  郭涛向左一闪身,蓦地把背后一把七节鞭撤在了手中,同时他左手探怀,撤出了一枚小小竹笛,正想就口吹奏。一旁的“铁肩”赵星斗,却也容不得他如此,猛可里纵身而出,掌中缅刀平削而出,直向着郭涛咽喉上削了过去!
  瘦狼郭涛口笛来不及吹出,被逼得向右方猛然跃身而出!
  “七星老人”葛长风早已配合着赵星斗的身手,一口七星长剑长虹贯日般的刺了出去。
  两位武林高手一联上了手,却是攻守咸宜,天衣无缝,瘦狼郭涛忽然觉出了自己的失策,只是眼前也只有放手一拼,别无良策!
  瘦狼郭涛身子一个倒仰,上身折下了尺许左右,可是他还来不及纵身而出,赵星斗却由背后攻到,缅刀上带出一股凌厉的刀风,两股兵刃夹击之下,郭涛忽地以“海燕钻天”的轻功绝技,拔身而起。
  这一手,并不出乎葛、赵意料之中。
  就在郭涛身子方自窜起的一刹那间,赵星斗叱喝一声:“打!”
  一抬手,“噗!”的打出了一支瓦面透风镖,银光一闪,“噗——”的一声轻响,正中郭涛的下盘。
  黑夜里看不出伤在哪里,不过显然是受了伤,那时一点也不会错!
  “瘦狼”郭涛嘴里“唷!”的哼了一声,抖簌簌的飘落在丈许以外,他身方一站定,“七星老人”葛长风和“铁肩”赵星斗双双拔身而近!
  一口剑,一口刀,象是利剪的双锋,交插着向郭涛身上招呼了过来,可笑郭涛一上来盛气凌人,满心只以为辛无极等大举将至,有恃无恐,却未曾料到,眼前这两个人,在武林中都是独当一面的高手,平素自己对付一个,已是乏力,更何况以一敌二了!
  如就目前而论,郭涛显然是太不自量了。
  他忽然觉出到一阵惊颠,却已是抽身不及!就在葛赵二人的兵刃夹击之下,郭涛的一根七节鞭施了一招“夜战八方”,但听得呛啷一阵脆响,足下一个踉跄倒退了三步以外!
  由于二人兵刃上所加诸的力道,使得郭涛几乎难以挺得住站立的身子,身子一摇,差一点坐了下来!
  他心里一急,手中竹笛就口“都……”的响了一声!
  也就是这么一点空隙,“七星老人”葛长风中的七星剑倏地向外一拍!以此老三十年来剑上的浸淫功力,竟然发出了一股武林中罕见的“剑炁”!他身子跟着向上一贴,只见一道尺许长短的白光,匹练般的由他剑尖上暴吐而出,迎着“瘦狼”郭涛的身子,一绕一挽,顿时间把郭涛腰斩为二!死于地上!
  葛长风一领剑身,轻叱道:“快走!”
  双双腾身,闪入林内!
  在仅有依稀的月光衬托之下,二人践踏着地上的枯枝,一迳的向着林外奔去。
  倏地人影一闪,一人施展“凌波步”的身法,把身子贴了过来。
  七星老人一立剑身,轻叱道:“什么人?”
  来人嘻嘻一笑道:“葛老哥是自家人,别动家伙!”
  赵星斗自后赶上,始看出了来人是谁,忙道:“来人是丐帮许帮主么?”
  那人一笑道:“是我老叫化子,错不了!”
  葛长风心里一宽,抱剑道:“原来是许帮主,失敬了!”
  月光一线,正照着来人的脸,正是“铁手丐”许灰鹏,这人生平游戏人间,本是玩笑惯了,可是这时候,却也显出很紧张的样子。
  他上前小声道:“情况不妙,辛老魔好象自己来了,我们要快。”
  “七星老人”葛长风怔了一下,冷笑道:“既然如此,也只好与老魔一拼了!”
  许灰鹏摇摇头道:“还不到时候……”
  赵星斗道:“船呢?”
  许灰鹏向着水面一指道:“不能停在江心,太显眼,二位轻功如何?”
  赵星斗道:“许兄何出此问?”
  许灰鹏沉声笑道:“船在对岸,说不定咱们要抄水而过,我老花子勉强还能应付过去!”
  “七星老人”葛长风点点头道:“也只有凑巧合着过了!”
  赵星斗看了一下江面,心里不禁有点着慌,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只有咬了咬牙挺住道:“好吧!”
  许灰鹏点点头道:“好!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过江吧!”
  他信手在地上捡了一大把枯树枝,葛、赵二人知道他是预备施展“登萍渡水”的轻功绝技!
  以现实情形而论,三个人谁也没有能耐“凌虚渡江”,都得借助于漂浮水面的东西才行,就这,在武林中已算是一等一的轻功好手了。葛赵二人也都闷不出声的,各人拾了一大把枯枝。
  “富春江”水在明月里平静得象一面镜子似的,近处不见一条船的影子,倒是远方的帆影,颇有点洞庭“隔林渔火”的感触!
  老花子许灰鹏左右看了一眼,道:“走吧!”
  他说时信手打出了一截枯枝,树枝一落水面,他身子倏地腾空而起,往水面上那截枯枝上落去,如此足尖再点,遂即又打出了第二截树枝。
  在他身子纵出的同时,“七星老人”葛长风和“铁肩”赵星斗也同时紧随其后,展开身法!
  三人前进的顺序是许灰鹏在最前,葛长风居中,赵星斗最后——
  这三个人当中,以轻功而论,要算七星老人最好,赵星斗最差,是以他为恐献丑,所以最后行走,当他第一步点在水面枯枝之上时,只觉得身子霍地向下一沉,不禁大吃一惊!
  当他勉力提起丹田之气,把身子拔起之时,却觉出一只右脚,已然全为浪花打湿!
  也就此一刹那间,一黑一白两条疾快的影子,象是狂风也似的自他身后袭到!
  这两个人,轻功平均在赵星斗之上,各人足上均绑着一块木板,在水面上一站,双双向着赵星斗袭到!
  可叹赵星斗也算是个人物,只是所练的功夫,着重于浑练方面,轻功是他较弱的一环,想不到故人竟然目光锐利,乘虚而入!
  “铁肩”赵星斗陡然一惊,猛地认出了来人正是白天林中搜索的“秦岭双尸”,那个身穿黑衣的是“黑妖”井可森,白衣的是“借尸还魂”柳旗!
  想不到这两个人竟然窥伺江岸,伺机出手!
  “铁肩”赵星斗一惊之下,双掌同时向左右击出,发出了两股疾劲的掌风,分向黑白二怪身上击去!
  他却没有料到这“秦岭双尸”素最精于轻功,既被称为“妖魂”之类,可见轻功之佳。
  “铁肩”赵星斗双掌方一发出,忽然觉出不妙,盖水面上打斗比不得陆地上动手,象他这种用力施劲的力,却是不易施展。
  赵星斗一出手,即犯了武者的大忌,当时只觉得足下一软,一只右腿,噗!一声,踏入水内半尺有余,足下一陷,身子也就失去了均衡,双掌自然而然的也就落了个空。
  秦岭双尸却象是滑溜的两条巨鱼似的,左右各纵出了半个圈子,其中“黑妖”井可森,蓦地由斜刺探入,掌中一振“寒铁棍”,陡地向着赵星斗额头上点来。
  赵星斗这一瞬间,真是狼狈到了极点,那只踏入水面的右脚,还不及拔出,左脚又自陷入,一时之间,手忙脚乱,那里还能应付“黑妖”井可森点来的寒铁棍,他一时情急反臂用手一抄,抓住了井可森的棍梢,借着一抓一扯的力道,“哗啦!”的一声,由水里面跃了出来!
  “黑妖”井可森显然没有料到有此一手,非但没有伤了对方,反倒于危招一瞬间,救了对方一命!却是始料非及。
  眼看着“铁肩”赵星斗的身子,纵出丈许以外,重复向着水面上落去!
  赵星斗因为下盘落水,全身重量大增,加以打斗之间,手上的枯枝尽失,冒然向毫无依附的水面上纵去,无疑自寻死路!
  眼看着他足落处,水花四溅,整个身子向着水里跌进去,危机一瞬之间,那前去的“七星老人”葛长风和“铁手丐”许灰鹏却能及时转回。
  这两个人在极为吃力困难的情形之下,双双捉住了赵星斗的一双胳膊,用力的向上一提,称是把他硬从水里给拉了出来!
  七星老人同时右手后甩,打出一掌“五芒珠”,在一天星光之中,五芒珠全数罩定了秦岭双尸身上招呼过去。
  同时——自附近苇丛里,飕飕!窜出了两条人影,现出了两个乱发蓬松的要饭花子,正是丐帮“小五盟”的二位长老!
  两个老花子,及时而出,自是解救了一时之急了。
  二花子中一人高声叫道:“当家的,你们只管上船先走吧!我们给两个龟蛋拼上了!”
  许灰鹏道:“好!”
  说话之间,足下已然配合着七星老人,同时施展出“八步凌波”的轻功绝技,挟持着赵星斗,向对岸力纵而出!
  眼看着一艘大型的渔舟,自对岸苇丛中快驰而出!
  “七星老人”葛长风与“铁手丐”许灰鹏双双振手,把赵星斗抛出道:“上船!”
  “铁肩”赵星斗就势一振二臂,海鸟般的已落在了船板之上!
  七星老人与铁手丐,几乎同时也双双落在了舱板之上,只见大船上另有几名破衣褴褛的花子!
  “铁手丐”许灰鹏身子一上船,即大声吆喝道:“快走!”大船饱引风帆,在两名丐帮健者的操纵之下,这艘渔船,快迅的顺水直下!
  先前由芦苇丛里窜出的两名丐帮长老,这时也双双纵上了大船。
  许灰鹏冷笑道:“那两个龟蛋呢!”
  二长老之道:“跑了!”
  许灰鹏向江面上看了一眼,皱眉道:“只怕辛老魔快到了!”
  说罢关照船上道:“熄灯!”
  船舱里仅有的一盏灯也熄了。
  “铁肩”赵星斗独个儿坐在船头上在生着闷气,愈想愈不是个滋味,原本缠在腰里的一口缅刀也撤了出来。
  “七星老人”葛长风伫立在船舷上,倒也不失大家风度,他背上的一口七星剑,也撤在手上,准备若必要时,与敌人一拼生死!
  静静的江水上,不见一条船影,因是顺水而下,甚至于连浪花的声音都听不见。
  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闷,丝毫也不敢松懈,注视着江上的动静。
  “铁手丐”许灰鹏由船尾踱向船头,招呼着葛长风和赵星斗道:“二位到舱里先弄口酒喝喝,暖和一下身子再说吧!”
  葛长风叹息一声,道:“想不到为了老夫,使得许兄也跟着受了拖累,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许灰鹏一笑道:“葛老哥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咱们过去虽然不相识,可是大家伙都是武林中人,辛无极这么胡作非为,就等于跟全天下人为敌,咱们自然应该联手来对付他!”
  说着,他缓步走到了赵星斗的面前,又说道:“怎么老哥,你还生什么闷气,跟那群王八蛋,犯得着么?”
  赵星斗站起来抱拳强笑道:“刚才如非帮主援手,在下只怕已遭灭顶,我还得谢谢你!”
  许灰鹏干笑一声,道:“这算什么话,千里马也有失蹄的时候,走!咱们喝酒去!”
  葛、赵二人恭敬不如从命,一齐随着他步入舱内,只觉得一片漆黑。
  许灰鹏伸手摸着酒坛子,由腰里摸出了“千里火”,迎风一晃,刚刚点着了一盏灯。
  陡然间船身“砰!”地一声大震,象是撞上了礁石一般,顿时就不再前进!
  许灰鹏手里的酒缸子经此一震,“叭喳”的一下子摔了个粉碎,三个人俱知生了变故,同时由船内翻身而纵出。
  但见船尾部位,被两根银光闪烁的钢索,各自勾牵着两侧,这般大船虽是顺水而行,却不能挣脱分毫。
  此时正有两名丐帮长老,各持兵刃,用力的疾砍向那两根钢索,只是虽用尽了力道,却不能将钢索斩断,平白的叮当乱响,火星四射。
  许灰鹏立时就知道事机不妙,急忙叱道:“弃船!”
  他话声方落,还未能来得及展出身手,却只见四面八方,如同闪电般的,一下子射来了六七道灯光。
  值此黑夜,这几道孔明灯光乍然照射过来,照得人眼冒金星,刺目难开!
  此同时,却由斜刺里疾驰来了一艘快船,其快如箭,刹时已逆流而来,来到了近前。
  这艘快船上灯光通明,船左右,各悬着一红一绿,两盏琉璃吊灯,此时竹帘高卷,正有几名彪形汉子,伫立在两侧,却空着正当中的一个金漆座位。
  先时与丐帮对敌的“秦岭双尸”赫然也在其中,就见“黑妖”井可森跨出一步,手指向许灰鹏大声叫道:“许灰鹏,你还想跑么?咱们老当家的这回亲自出手,谅你们是插翅难飞!”
  “七星老人”葛长风和“铁肩”赵星斗,各立船头左右,一打量眼前环境,才知道自己所乘坐的这艘大船,敢情正巧的来到了一处峡口,水面奇峡,两岸皆是高可插天的陡峻山峰,削然直耸,狮虎难登!
  此时此刻,正有八名汉子,两侧站立,每四人分别拉扯着一根钢索,钢索牵制着渔舟,以至于这艘渔舟,才能猝然的停泊于江心!
  赵星斗目睹眼前情形,不禁暗中叹息了一声,盖因为对方在此设伏,实在是极收地利之险,如是辛无极老魔亲自坐镇,只怕这舟上众人,谁也难逃一死了。
  想到这里,真有些不寒而栗!
  却见立在对方那艘快舟上的一个矮小壮汉子,回身抱拳,向着舱内高声禀道:“启禀令主,来船被扣,请令主亲自处理!”
  遂听得那艘灯火通明的快舟舱内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之声,声如夜枭,惊人已极。
  赵星斗立时就警觉出,正是“盖世魔王”辛无极本人,果然笑声一顿,对方船头上人影一闪,那个足使武林震惊的黑道怪杰——辛无极,倏地闪身而出!
  除了“七星老人”葛长风,“铁肩”赵星斗,曾与他有切肤之痛以外,其他各人,却都只是第一次见过这人——只见他身高六尺过外,长发披肩,削首高颧,肤如死灰,端的是一个人见人畏的怪人。
  葛长风思及十三年前七派掌门人合歼此人的一段往事,再一打量对方眼前这副模样,禁不住打了个冷颅。
  却见辛无极一身灰色长衫,赤着一双足踝,却在脚踵之间,各戴着一枚灰白色的骨环,衬以他一双鸟爪般的瘦长怪手,益加的狰狞可惧!
  他那双闪烁着精芒锐光的眸子,在足步一踏出舱门的一刹那间,已经注定在葛长风身上,那张木刻般的死脸上,立时象抽了筋般的一阵颤抖。
  只听他夜袅般的又发出了一声怪笑,向着葛长风远远的抱了一下拳道:“姓葛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想不到我这个闷不死的老鬼,会在这里挡你老人家的驾吧!”
  葛长风跨前了两步,抱拳回礼道:“辛老当家的,十三年前旧事不提也罢,请念在同属武林一脉,凡事不逼人太甚才好!”
  “盖世魔王”辛无极点点头道:“好说,辛某人行事,向来是留有退路,就拿阁下离开了贵派来说,老夫就不曾妄伤贵派门下弟子一人!
  葛长风沉声冷笑道:“葛某感激不尽!”
  辛无极森森一笑,道:“辛某这次出世,多亏有好朋友抬举我,硬把我这身老骨头,抬上‘宇内十二令’的总令这位置上,辛某倒满心想轰轰烈烈有番作为,以赎当年之非,只是对于当年联手陷害我的七位朋友,却不能轻易谅觧!”
  说到这里,嘿嘿连声低笑了一阵,一双锋锐的眸子,扫向丐帮帮主许灰鹏,冷冷的道:“你就是丐帮的许灰鹏么?”
  许灰鹏冷笑一声,道:“不才正是,你就是辛无极么?”
  辛无极鼻中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你们要饭的,多会逞口舌之利,辛某倒要问问你,凭什么插手管这件闲事?”
  许灰鹏“哼!”了一声,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辛无极一声狂笑,道:“好个拔刀相助,莫非你不知辛某人一往的脾气么?”
  “什么脾气?”许灰扬面现不屑的冷冷一笑。
  倒很少见过这个老花子一本正经的说过话。
  辛无极目光凌威的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吐出道:“顺我者生,逆我者死!”
  “哈哈……”
  这番笑声较诸辛无极并不逊色,只是发声的却不是辛无极,而是那个老花子许灰鹏!
  这番气概,竟然在新拜“宇内十二令”的总令主辛无极面前施展,怎不令在场各人大吃一惊!
  “铁手丐”许灰鹏笑声一顿,用手一指辛无极,道:“江湖上称的是义气博义气,朋友敬朋友,几曾见过你这种大言不惭,出言托大的狂夫,冲着你这两句话,第一个就叫我老花子不服,亏你还自称是什么令主不令主的,我老花子真替你害臊!”
  这番盛词抢白,只把眼前的魔头辛无极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前额上那丛灰白的散发,簌簌的一阵颤抖,但见他面前人影一闪——前面的“泰岭双尸”之一“借尸还魂”柳旗,此人瘦骨支离,一身雪白长衣,和辛无极并立在一块,看起来,简直有说不出的一种令人毛发悚然感觉了。
  只见他向着辛无极抱拳冷森森的道:“这个老要饭的竟敢对令主如此无礼,请令主下令,容属下生擒他过船,与令主盖上一百个响头赔礼!”
  辛无极狞笑一声,道:“用不着你,你且退开一边!”
  “借尸还魂”柳旗闪后一步道:“是!”
  辛无极目光直直的视向“铁手丐”许灰鹏道:“老花子,死在目前,还不自知,竟然胆敢在本令主面前大放厥词,也好,我倒要领教领教,你到底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能耐,竟然如此无礼!”
  “铁手丐”许灰鹏一声笑道:“辛无极,少耀武扬威的,有什么道儿,你只管划下来,老要饭的绝不会含糊的!”
  辛无极目光一转,立时有了一番见地,他自被困深穴古井之后,十三年来日思夜想,智力惊人,虽是生性暴躁,却不失理智!
  他略一思索之下,已猜出许灰鹏颇有替葛长风代过之心,此举无非是想令“七星老人”葛长风待机而遁,用心颇堪玩味!
  “盖世魔王”辛无极这么的一想,立时内心雪然!
  他森森的一笑,说道:“老花子,你本是死实了的,想代人先死,却是办不到,待本令主见识了葛老当家的本事之后,再成全你一番义节,也是一样!”
  铁手丐许灰鹏的心意一经说破,顿时大急,他狂笑一声道:“老兔崽子——”身子陡地腾空而起,直向辛无极站立之处扑去!
  他身子显然已经腾在了半空,也就在这一刹那间,但见对船的辛无极右掌向外一翻,他所足的那艘舟,在他出掌之时剧烈的摇晃了一下,船头的浪花,哗啦的一声反卷而起——
  可是一片强而有力的劲道,却由他掌心里发了出去,所谓“一片”绝不同于一股,前者是面,后者是线,这其间差异极大!
  此刻辛无极所发出的掌力,形同是一片锐猛的铜墙,其范围足有两丈见方,“铁手丐”许灰鹏千料万料也不曾想到对方竟然会具有如此神奥的功力,一时之间措手不及,吃对方这片形同铜墙铁壁般的风力一击,蓦地反弹而出,“碰!”的一声,重重的摔落在船板之上。
  “铁手丐”许灰鹏身子霍然落地,就地一滚,窜身站起,可是脸上锐气全失,同时间,船头人影一闪,简直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样的一种身法,再看那辛无极,已赫然的立在眼前。
  就在许灰鹏的神智还未完全清醒分辨以前,眼前辛无极,鸟爪般的一只右手,已曲扭着遥了出来了!
  这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点穴手法,只听得一股尖锐的风力,像风哨似的“吱!”的响了一声,“铁手丐”许灰鹏的身子,竟然被直直的定立在舱面之上。
  在场之人,全都吓得面色一变,大家均知道“铁手丐”乃是江湖上声望极隆,武功一等一的高手,却未曾料想到,一旦遭逢到了辛无极这等的高手,竟然会是如此的不济。
  以此推想,辛无极的武功,该是何等的骇人听闻了。
  在场诸人,也唯有那位“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七星老人”葛长风看出了对方的这种身手,葛长风目睹之下,却已禁不住心胆俱寒。
  原来辛无极所施展的点穴手法,武林之中,仅系初现,但绝非初闻,葛长风由对方出手的姿态,想到了一种叫“六指灯”的“隔空打穴”手法。
  只是,他也只是听人说过,到底是与不是,却要亲手求证才能得知!
  当下葛长风不敢怠慢,身晃处,已飘到了“铁手丐”许灰鹏立处,举掌向着许灰鹏背心一掌击去,眼看着许灰鹏的身子却象不倒翁般的摇动了起来,只是下盘固若盘石,休想移动分毫!
  “七星老人”葛长风施的是一招独特的开穴的掌功,只是并未能解开许灰鹏的穴脉,反倒带给了许灰鹏炙心般的痛苦,只见他五官扭曲着,却由鼻子里哼出令人战栗的颤抖呻吟!
  葛长风同时也觉出手触对方之时,感觉到对方许灰鹏全身冰冷砭骨,这就更证实了自己的想法,许灰鹏果然为对方施展的“六指灯”的功力点了穴道!
  “七星老人”葛长风百感交集之下,一抬手“呛啷!”一声,撤出了七星长剑……
  剑指向辛无极,他寒着脸笑道:“辛无极,你既然是专为葛某而来,只管向葛某人出手便是,何以滥伤无辜?许兄身为一帮之主,所谓士可杀不可辱,你也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辛无极冷森森的笑了一下,一双凌光四射的眸子,在这艘渔船上转了一周。
  他慢吞吞的道:“岂止是他一人,今夜这条船上,休想一人逃得活命,姓葛的,今日之祸,皆是由你而起,亏你还大言不惭——”
  说到这里,一张灰白的脸,上视天月,月光人面,映衬得益加恐怖。
  “想当年你们七个人联手敌我一人!”他似乎无时无刻不在追忆着那件痛心的往事。
  “十三年不见天日的日子……你们害得我好惨呀……”
  说到这里,他脸上现出了狼也似的表情——
  “血债血还!”他说:“我要你们一个一个的死!”
  “七星老人”葛长风在他说话时,曾经不停的聚集内力,以备必要时的出手一击。
  这艘渔船上其他的几个人也都严谨的戒备着,倒是对方那艘快船之上的人,在未得辛无极关照之下,竟然没有一人胆敢越过对船之上!
  眼前情形,剑拔驽张,一触即发,只是辛无极却显得很镇定,七星老人葛长风自忖着难免一战,并且预计十九落败,内心自然很不是个滋味。
  葛长风有一手秘功,乃是“七星门”鼻祖“紫眉客”留传下来的,历代以来,只单传于掌门人一人,葛长风自学了这手功夫之后,始终还未施用过。
  这手功夫名唤一掌三珠,所谓的“珠”乃是指暗器中的“五芒珠”,江湖上擅打“满天花雨”手法的人固不乏人,可是能出“一掌三珠”的人,却是绝无仅有。
  “七星老人”葛长风,一只手悄悄探入革囊之内,把三颗五芒珠扣于掌心之内,他的心情这一刹时,自然是紧张万分,而且知道一发不中,自己再想活命的机会可就不多了!
  天下没有一个人不怕死的,即使是一等的强人,盖世的豪侠也不例外!
  葛长风面对着这位生平仅见的大敌,岂能不内心悚然有所畏惧?
  他偷眼看了一下伫立在一边船舷的“铁肩”赵星斗,正巧赵星斗也在看他!
  两个人眼光一对,一切的心意,均在不言中,双方已然取得了默契!
  这些动作,说来固是繁赘,可是在葛长风做来,却是快极了,而且黑夜里,不易为人察知。
  “盖世魔王”辛无极似乎并没有查觉!
  陡然间,“七星老人”葛长风左掌向外推出,大吼一声道:“打!”
  他施展出强劲的劈空掌力,掌力劲猛,形同一根旋转的风柱,这股风力正因为聚结成柱,益加的不可轻视。
  辛无极长笑一声,袍袖翻处,卷起了一股旋风,迎着了葛长风发来的掌力,两相抵触,“波!”的一声轻震,消灭于无形之中——
  可是在这一股风力消失的一刹那之间,三粒墨色的“五芒珠”上中下,分三路,直向着辛无极“天庭”,“黄庭”,“丹田”三处大穴之上打来!
  这一手非但出乎在场内各人的意外,就是连那位一代怪魔辛无极也着实有些吃惊!
  葛长风的这一手“一手三珠”,就出手的打法来说,也许并不十分惊人,惊的是出手时间——
  时间使得对方敌人无机会再施出第二招来招架,黑夜里三颗“五芒珠”,几乎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依附着葛长风掌力的余劲,捷如电闪星驰般的,已然向着辛无极处打到!
  辛无极不愧是武林中的一位怪魔!他的身手端的是大异于一般,在三股暗器迎身而进的一刹那间,只见他双足用力一顿船板,“嚇!”的一声反窜了出去!
  在场内各人都不禁惊呼了一声,因为这种身手不同于陆地施展,眼看着他反窜而出的身子,直射江心!
  这一手功夫,看得人瞠目结舌——
  就在众人惊惧,喜悦不同的感触之下,辛无极身子已落在了水面之上,那真是触目惊心的一刹那了。
  眼看着他瘦长的身躯,背部朝下的“叭!”的一声,落在了水面之上,那种情形很象是顽童用碎石片在水面上漂水花一样的,辛无极的背部只不过在水面上沾了一下,海燕掠波似的,又窜了起来,偌大的身躯,在空中一弯一折,却又把头部掉了过来。
  只见他双足在水面上一踏,长啸一声,箭也似的又向着渔舟大船上窜了过来!
  这一手功夫,使得在场所有的人都大大的出乎意料之外!
  “七星老人”葛长风和“铁肩”赵星斗,目睹如此,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已使得他二人再也不敢少缓须臾。
  两个人不约而同,几乎是同一个势子,就在辛无极的身子,方自落下的一刹时间,二人一左一右,疾如电闪般的扑了过去。
  葛长风是一口七星剑,赵星斗是一把缅刀。
  七星剑直刺咽喉,缅刀横卷腰躯!
  两股势子,是同样的疾快,快的令人目不暇给了。
  “盖世魔王”辛无极在二人如此快的势子里,似乎并不慌张,只听他鼻子里怪气的哼了一声,两只手一上一下,施展的是一手“拿”字功夫。
  只听得“铮!”的一声,已为他双双拿住了对方的刀锋,葛、赵二人顿时只觉得透过自己手中的刀剑,传来了一股冰砭肌骨的冷气!
  “七星老人”葛长风再怎么也是一派掌门人,武功、见识确是高人一等,他立刻也就知道了对方又在施展他拿手的“冰禅神功”了。
  当下,再也顾不得眷恋手中的那口七星长剑,同时招呼着赵星斗道:“快撒手!”
  说话时,他已经猝提真力,遥运五指,同时五指一张,只觉得全身一震,总算未曾为对方那股“冰炁”之气传入身躯。
  然而,赵星斗好像是慢了一步——
  他那只握着刀把的手指,就象是被绳索缚在了刀柄之上,竟是无论如何也松不开来,刹时间,透过刀身,由对方那边传过来一股冰寒气机,电也似的传遍了全身,赵星斗猝然打了个寒颤,萎缩在地,佝偻在一团,结为坚冰。
  同时之间,“七星老人”葛长风不顾生死的施出了一手“排山运掌”,双掌之上,推动着一堵山般的巨大力道,猛力的袭向辛无极。
  这一手,是辛无极没有料想到的!
  他自从第二次出山以来,以雷霆万钧之势,所向无敌,只要出手,势如破竹,简直没有一人,能够少挫其锐锋,在心理上,难免养成了孤傲狂癖,他没有想到葛长风,竟然脱开了他的冰炁元磁真力,反倒以重手破向自己,这是一个太大的疏忽!
  葛长风在情知必死的情形之下,这一手排山运掌,自然是用了十成的功力,如同张良刺秦王子“搏浪沙”的奋锥一击!
  辛无极等到觉出不妙时,葛长风的掌力已然攻破了他的护身游潜,象是一只千斤大钢锤,兜胸而来,顿时之间,五脏一震,“通!”的后退了一步了。
  总算此老功力深湛,在一般人必死的情况之下,他却能挺受不倒!
  当下子急痛攻心之间,狂啸了一声,喝道:“老匹夫——”
  手中的一刀一剑叮当落地,一双手用“十字摆莲”的手法,交叉着向葛长风陡然递出!
  葛长风见自己奋全身之力的一击,竟然未能使对方倒下去,一时间心胆俱寒,这时,不暇思索的猝出双手迎上去,四只手“噗!”的一声,交接在了一块。
  两个人用力的拧在了一块,只听见“克!克!”一阵骨节密响之声,两个人的身子,就象麻花卷儿般的,一连在地上转扭着!
  可是紧握着的四只手,却是不曾松开!忽然——
  辛无极怒啸了一声,双臂一振,葛长风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他面色苍白的喷出了一口血,萎弱的倒了下来!
  丐帮四老,目睹着辛无极如此神威,一时都心胆俱寒,只是眼前情景,却万无退缩之理。
  四老彼此打了个招呼,一涌而上!
  辛无极发出了凄厉的一声长笑,只见他身子摇晃之间,鬼影子般的,已由四老之间穿插而过。
  象蝴蝶穿花也似的,翩翩而过!
  四名长老,一个个摇晃着身躯,慢慢的萎缩了下来,刹时之间,全身僵硬,结为坚冰。
  满船的人,刹时间,全数都呜呼了账!
  所有的人,都倒地死了,死相固然姿态不一,可是有一样却是相同的——每个人都是冻结成一块坚冰,除了一个人——丐帮的帮主“铁手丐”许灰鹏。
  ……
  “铁手丐”许灰鹏是一上来,被辛无极以“六指灯打穴法”,隔空点了他的五处穴脉,此刻人自直挺挺的僵立在当场!
  辛无极以盖世神威,一连杀毙数人,只是他本身却已受了内伤,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力挺着不便发作,此刻身子一闪,已飘到了己方的快舟之上。
  等到他坐在了那金漆座椅之上时,一双细长深陷的眸子,却情不自禁的慢慢闭了下来。
  他手下的“秦岭双尸”之一“黑妖”井可森,身子一闪,已到了对船之上,举手一掌,正待向“铁手丐”许灰鹏顶门之上击下!
  辛无极倏地开目道:“不可——”
  “黑妖”井可森陡然住手,惊讶的回头道:“当家的,这个花小子还没死呀!”
  辛无极冷冷的道:“留着他一条命,要他把消息带给‘双鞭’呼保义去!”
  “黑妖”井可森躬身道:“是!”
  辛无极双手握着座椅把柄,略显疲惫的道:“解开他的穴道!”
  井可森躬身道:“是!”
  他转身走向“铁手丐”许灰鹏面前,猛出双掌,一连在他身上拍了数掌,只是许灰鹏依然挺立如故。
  辛无极冷哼一声道:“蠢材,退下!”
  那艘快舟,陡地掉过头来,疾驰而去。
  井可森快快的飘身回船,辛无极站起身子来,强提起一口真力,右掌虚向外按出一掌,空中哨音一响,“铁手丐”许灰鹏身子摇晃了一下,一交坐倒。
  辛无极冷冷的道:“老要饭的,你且回去对呼保义说,说我不久就到‘南旗’找他去,叫他小心着点。”
  挥了一下手道:“开船!”
  那艘快舟,陡地掉过头来,疾驰而去。
  此刻渔舟上的“铁手丐”许灰鹏,才忽然惊觉,站了起来。
  只是他四肢麻软,口齿战兢,想说一句体面活,也是不能!
  等到那艘快舟远离之后,那两条紧钩着渔船两舷的钢缆才忽然松了开来,渔舟顺水直下。
  “铁手丐”许灰鹏勉力的步向舟尾,把住了舵把子。
  目光视处,满船尸身,内心的痛苦,一时真是难以用言语形容。
  尤其使他感到伤心的是,难以向“逍遥君子”雪四先生交待,这件事的失败,未尝不是因为自己恃强好胜,太过于自负的结果,如果在临危之际,亮出了“逍遥君子”的旗号,辛无极一任他再凶狠残暴,却也不能不有所畏惧。
  “铁手丐”许灰鹏这一刹那真恨不能投江死了,只是他身负的使命,却不允许他这么作,目睹着滚滚江水,一时间老泪簌簌!
  一共是六具僵硬的尸体,并排陈列在丐帮的“忠烈祠”里,其中除了丐帮的四堂长老以外,还包括“七星门”的掌门人“七星老人”葛长风,和“点苍派”的健者之一“铁肩”赵星斗!
  六个人的死相迥异,但是有一点却是相同的,每人的尸体,都是冰冻佝偻着,如同一块坚冰似的,这种奇特的死相,使得所有目睹者,都在悲凄之余,惊讶不置!
  这些尸体,在这里已经陈列了好几天了。
  首先来到这里吊祭的“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双鞭”呼保义,其次是“华山”,“形意”……各派的掌门人……
  这些人悲悼之余,无不惊骇不已,他们其中,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得出来这些人是因何致死的!
  尸体因为自行冰封,根本无虑溃烂,所以到目前为止,仍然继续陈列在丐帮的“忠烈祠”里。
  “铁手丐”许灰鹏在万般痛心之下,不得不找到了在“南旗镇”上开设酒馆的“夜里来去”春龙江——
  春龙江转禀了那位藏尽锋芒的武林异人雪四先生。
  于是……
  在一个细雨霏霏的黄昏,雪四先生亲自来到了丐帮!
  他的行踪极为诡密,随行的只有“夜里来去”春龙江一人!
  来到了丐帮之后,“铁手丐”许灰鹏秘密的见到了这位异人!
  对于“逍遥君子”的大名,许灰鹏是久仰之至,在他想象里,这位异人应该是六十开外以上的年岁了,可是当他目睹了对方的真容之后,不禁大为吃惊,简直有点难以置信,这位来去江湖,驰名数十年的武林盟主,望之不过三旬中人,真正的不可思议!
  许灰鹏以着无比的愧疚的心情,向着雪四先生深深一拜,道:“许灰鹏有负先生所托,罪该万死,祈求先生赐以应得之罪,死而无憾!”
  言下不胜伤心,一时唏嘘泪下不已。
  雪四先生冰寒的脸上,不作任何表情。
  闻言之后,他只冷冷的道:“许兄不必自责,这件事我知道,你已经尽了心意!”
  “铁手丐”许灰鹏沮丧的道:“辛无极武功深湛,在下等实在不堪一击!”
  雪四先生点一点头,说道:“我知道——我曾关照了春龙江,要他嘱咐许兄,不可与辛无极正面交接……”
  说到此,转看向一旁侍立的春大掌柜的,面色微微一沉道:“你是怎么转告许兄的?”
  春龙江异常惶恐的欠身道:“这个……”
  “铁手丐”许灰鹏忙道:“先生不必责怪春兄,此事全怨在下一时轻敌,擅作主张,先生降罪,在下万死不辞其咎!”
  “逍遥君子”雪四先生叹息道:“此事怨你不得,贵派仗义勇为,对于贵派丧失的四堂长老,我由衷的感伤惭愧……”
  许灰鹏泫然泪下道:“在下等武技浅薄,咎由自取……可叹葛、赵二位师父,只因在下护卫不力,以致命丧黄泉!”
  雪四先生道:“六位兄台的尸身何在?”
  许灰鹏道:“现陈本帮忠烈祠内!”
  雪先生站起来道:“烦请帮主陪同一观!”
  许灰鹏嗒然道:“正要请先生一观!”
  一行人悄悄步出前堂,当下由丐帮帮主“铁手丐”许灰鹏在前引导着,穿过了一片院落,来到了所谓的“忠烈祠”!
  祠堂前搭建着临时的道场,陈设着纸人纸马,以及各方赠送的挽联丧幛,细雨暮色之中,倍显凄迷!
  此时此刻正有两个花子,立在棚子下守丧,二人各持着一杆哭丧棒儿,满脸疲倦形容。
  许灰鹏同着雪、春二人,一迳的步入到祠堂之内。
  六具尸身,并排的陈设在一张大木床上,尸体虽然经过一番整理,梳洗更衣,但是却不能掩饰死者临死时的痛苦表情!
  雪先生在死者灵位前,深深行过大礼之后,慢慢的来到了尸身面前。
  许灰鹏趋近陪同,道:“先生可知他们六人因何致死么?”
  雪先生伸手在尸身手脚之上摸了一下,面上现出了惊讶的表情,道:“莫怪这个魔头,胆敢如此猖狂横行,原来学成了这门功夫!”
  “先生是说……?”
  春龙江大惑不解的目注着六具尸身,只见尸身眉发根根竖立,如同冰枝,开启的口唇,其内舌橘冰冻,满口冰渣,简直是令人不忍卒睹,也确是怪异之极!
  雪先生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不错,他缓缓的伸出了一只手,抵在了死者“铁肩”赵星斗的足心之上。
  只见他冷冷一笑,手臂微振,赵星斗佝偻的尸身,立时慢慢疏展开来!
  慢慢的,尸身挺直如常,直竖冰冻的发枝,也松弛了下来,死者全身上下起了一阵颤抖,又复平静不动。
  这番情景,看得许灰鹏、春龙江二人触目惊心,暗自称奇不已!
  雪先生放开了抵住死者足心的一只手掌,叹息一声,道:“辛无极在地穴古井之中,居然练成了‘两极冰禅神功’,看他功力成就,已有了七分火候!”
  许灰鹏不解的问道:“敢问什么是‘两极冰禅神功’?”
  雪先生道:“这种功夫是以本身的内炁真气,配合地心两极气机,相辅苦练而成——”
  顿了一下,他冷冷一笑道:“这种功夫,如练到十成火候,稍一不慎,却易为地火攻心……而构成本身伤害!”
  春、许二人对看了一眼,俱知道雪先生此言,是有感而发。
  二人也知道“逍遥君子”当年在十万大山,沟通地火练功,中了火毒之事,只是这件事却碍难出口询问。
  雪先生似乎也看出了二人的表情,冷笑了一声,道:“你们大概想到了我当年在十万大山练功受伤的事情,是吗?
  春龙江道:“前辈莫非也是练的‘两极冰禅神功’?
  雪先生摇摇头道:“我所练的乃是‘地火元阳’,与他这门功夫,正好背道而驰。”
  冷冷一笑,他慢吞吞的道:“地火元阳又称‘火胎神’,与‘冰禅神功’固是各异其趣,可是如以之互敌,却正是他这门功夫的厉害克星!”
  春龙江道:“这么说,前辈足可制服辛无极这个魔头了?”
  雪先生冷冷一笑,未与置答!
  他遂即连续的施展功力,把六具冻僵的尸体,一一活舒解开。
  解冻的尸体,一经活开,却由七孔之内,汨汨的淌出紫色的血汁,两个守灵的小丐,用布巾一一的揩着,雪先生目睹这番情景,不时的泛出冷笑。
  “夜里来去”春龙江与他结识最早,对于这位宇内奇人的为人,知之甚详,见他如此表情,即知他内心的悲愤已至于极点!
  数十年来,这位宇内第一能人,不曾妄杀过一人,即使是十恶不赦的大恶,在他手里,第一次总也会放些情谊,留点情面,只是一旦再次的落在了他的手里,可就万难逃开活命。
  观诸此番情景,那“盖世魔王”辛无极,分明已经触及了他久已不发的无名怒火,除非辛无极挟其盖世神威,能够胜过他,否则想要由雪先生手中逃得活命,看来是干难万难了。
  雪先生交待了一番善后事宜,寂寞寡欢的离开了灵堂,步入前院草舍!
  他似乎有过多的心事,一双剑眉,深深的蹙着了!
  春龙江侍立在他身边,小声的道:“前辈的意思是……?”
  雪先生放下了茶碗,道:“地驼子不日将来,辛无极想必也快了……”
  顿了一下,他冷笑道:“……这两个人,皆是作恶多端,死有余辜的东西,我一个也不想放过,但是却不便打草惊蛇!”
  春龙江道:“地驼大概就在这一两天内就来了,你老的意思是……?”
  “你先去看他!”雪先生道:“但是要注意,这个人更教辛无极尤其精明十分,如果你略为失口,他务必为察出端倪!”
  春龙江欠身道:“我知道!”
  雪先生道:“所以为了谨慎起见,这几天我就不上你店里去了,你也不必来看我,这里发生的什么事,我都知道!”
  春龙江道:“在下遵示!”
  雪先生转向一旁的许灰鹏道:“葛帮主与赵老兄的尸体,应该从优安置,由贵派负责把灵枢护送到点苍与七星门!”
  许灰鹏抱拳道:“是!”
  雪先生站起身子来,面现戚容的点了一下头道:“这件事,我觉得愧对贵派的四堂长老,以及葛、赵二位,请转告点苍、七星二派,就说我深致歉意,并且决心为他们复仇!”
  “铁手丐”许灰鹏面对着这位武林异人,也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触,使得自己对他由衷的敬佩,他象是有一种含蓄的潜在威风,温文儒雅之内,却蕴含着强力的意志,使得一颦一笑,都不怒自威!
  许灰鹏一向是突梯滑稽惯了,可是在这位武林奇人面前,却丝毫也不敢显露出轻浮怠慢的神态,只要其有所交待,无不恭敬受命!
  雪先生一切交待完毕,就张开他来时所持用的一把油纸大伞,悄悄的冒雨而去!
  XXX
  “俏红线”关洁在庙子里劈着柴——
  她一身青布袄裤,腰里紫着一根带子,很有点象村姑的样子,细细的两道长眉,早已舒展开了,那双沉郁的眸子,虽是依然含蓄着仇恨的阴影,但是偶而也会沾染一些喜悦的笑容。
  自从搬到了庙里,结识了雪先生以后,她的沉郁心情,开朗多了!
  雪先生这个人,在她心目里自有一番平实崇高的身价。
  他的身世固然“讳莫如深”,可是他所表现的一举一动,所谈论的每一句话,都使她由衷的喜悦和钦敬,他虽是众所周知的一个读书人,可是却不能以“酸儒”视之!
  抱起了一捆柴火,正要转身进屋子,透过竹篱的空隙,却看见了雪先生撑着伞的影子,进入了庙门。
  关姑娘顿时脸上浮起了一片笑靥!
  雪先生收伞步入,关上了门,接着就亮起了一片灯光,关洁慢慢把手里的柴火放下来。
  耳中却又听见了一篱之隔的雪先生,发出了深沉的咳嗽声音——
  她的笑靥顿时消失了。
  她实在猜不透,那是一种什么病?雪先生医术精湛,何以独独对于自己所感染的这种咳病竟是束手无策,听任它积压经年,一再受苦?
  一种说不出的同情与关怀侵袭着她,她忽然想去看看他——偷偷的看看他!
  当时,她把身子的衣服整理了一下,紧了一下足上的弓鞋,身子轻轻跃起,如同一只大鸟般的,又翻到了对墙院内。
  顺着庙廊子,她轻轻的潜了过去!
  她知道雪先生耳朵很灵,所以不敢把身子太过接近,只走进第一道门,就定下了身子。
  现在透过半掩的门扉,已经很清晰的看见了雪先生房内的一切——
  那真是触目惊心的一刻!
  雪先生的脸,在一盏明晃豆油灯下,显得异常的红,红得怕人,乍看起来,红中透紫,那些上涌的血,似乎眼看着就要突破面颊怒喷而出。
  他两只手,吃力的按在小腹上,似乎在忍受着无与伦比,绞肠般的痛楚,把积压在内心,发自肺腑深处的声音,长长的咳出来。
  关姑娘目睹及此,简直吓呆了。
  这一次,雪先生似乎咳得特别凶,翻涌怒起的气机,似乎把他的五腑六脏都搅了出来,随着他踉跄的足步,东倒西歪着,终于一交栽倒在地。
  他倒下的身子,把一张方桌,几乎弄翻过来,桌上的油灯“叭”一声,顿成了片碎,雪四先生的一只手,在地上挣扎着想去弄熄那盏灯的灯稔子,可是竟然力不从心。
  看到这里,关姑娘再也忍不住,蓦地急跑了过来。
  她惊吓的叫道:“雪大哥——”
  雪先生的眸子迟滞的接触着她,显出一些哀感和不安。
  “你……这是怎么啦?你……”
  她跑过去,用力的把他由地上抱起来,却觉得雪先生身软如棉,似乎连一点力量也没有。
  关洁张惶的把他放置在床上,一时,悲从中来,只叫了一声“大哥”,眼泪已忍不住簌簌落了下来!
  雪先生长长的咳了一声,微弱的道:“姑娘小心火……”
  关洁落着泪道:“到了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这个……”
  说着,她流着泪,把地上破碎的灯盏拾起来,还勉强能点着!
  雪先生脸上现出苦涩的表情,他的一只手,吃力的抬了起来,指向一边的木架上,说道:“姑娘,那边的架子上,有一个青瓷长瓶,请由里面拿三粒药丸来……来……”
  关洁答应了一声,赶忙走过去在药架上找到了一个葫芦青瓷长瓶,打了开来,取出了三粒红色的药丸。
  雪先生吞下了这三粒药丸,微微闭上了眸子,看上去,似乎较诸先前平静多了。
  关洁倒了一杯水,扶着他饮一半,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雪先生张开眸子,有点两世为人的凄怆一笑;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姑娘放心……我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关洁情不自禁的握住了他一只手,眼泪在眼睛里滴溜溜的打着转儿。
  “雪大哥……”她的声音颤抖道:“刚才真是吓死……我……我了……大哥,这是什么病,这么厉害?”
  雪先生苦笑了一下,道:“你可曾听说过……地火流焰之毒么?”
  关洁怔了一下,点点头道:“听说过,莫非雪大哥你……”
  雪先生唇角牵动,点了一下头道:“我就是中了地火之毒……这病在我身上,已生了根……整整缠了我十年之久。”
  “十年?”关洁张大了眼睛道:“这种病无药可医治么?”
  雪先生苦笑着,摇了一下头。
  关洁痛声道:“不——一定有药可以治的……一定有法子!”她越说越激动,忍不住伏在桌子上,抽抽搐搐的哭了起来。
  雪先生慢慢欠身坐了起来,慈祥的伸出了一只手,抚摩着她头上的秀发。
  关洁倏的回身来,扑到了他的身上,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身子,嘤嘤出声痛泣。
  雪先生道:“姑娘,你一向是提得起,放得下的,怎么今天显得这么的懦弱,不要忘了,你也有病。”
  关洁闻言止声,她似乎也发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当时,坐正了身子,用衣袖把脸上的泪痕擦了一下……
  雪先生微微一笑,道:“姑娘……我一直想告诉你,虽然你一直以‘大哥’来称呼我,可是在我眼睛里,你却只是一个小姑娘……”
  关洁扬了一下眉毛,泪眼瞟了他一下,道:“什么小姑娘……我都二十六啦!”
  “那么你当我多少岁了?”雪先生注视着她,很正经的样子!
  关洁倒想不到他会有此一问,脸色红了一下,呐呐的道:“你干吗问我这些?”
  雪先生神秘的道:“你猜猜看。”
  “三十四?”
  “不!”雪先生冷笑道:“差远了!”
  “那么三十六?”
  雪先生摇头一叹,道:“不是三十六,而是六十三!”
  “六十三?”关洁先是一怔,禁不住破涕一笑,道:“别哄我了!”
  雪先生道:“我说的是真话。”
  关洁一笑道:“好吧,就算是真的吧!”
  雪先生轻叹一声道:“我知道你不信。”
  关洁冷冷一笑道:“我信,该好了吧!”
  说着,她把他脚上的鞋脱了下来,噘了一下嘴角,象个大姐姐的样子,道:“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在床上躺着养病,三十六也好,六十三也好,反正病不见好,我不许你下床。”
  雪先生有点啼笑皆非,他闭上眼睛道:“你这个孩子!”
  他原本想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身份略微的吐露出来,告诉她知道,可是看情形也只好暂时作罢!
  这时候,门外有人在碰!碰!的敲着门,道:“雪先生!雪先生!”
  雪先生揭被欲起,关洁按着他,道:“你不许动,我去!”
  说完走过去,隔着门问:“是谁呀?”
  外面道:“我要请雪先生写副对子。”
  关洁道:“他不写了,你回去吧!”
  那人又道:“还有,马大爹病了,想请他去一趟。”
  关洁冷笑着道:“他自己也病了,还想请大夫看呢,你走吧!”
  那人纳罕的说道:“有这种事?大姑娘你是谁呀!”
  关洁皱着眉道:“你管我呢!你走吧!”
  说完回过身来,雪先生苦笑道:“姑娘岂能这样,往后我的生意可都没有了。
  关洁看着他,冷冷一笑,两只玉手,往腰上一叉,说道:“生意……什么生意?再作下去,你的命就没有了呢?”
  雪先生叹了一声,无可奈何的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关洁道:“你先别管什么生意不生意的,我那里还有几个钱,光我们两个人,关着门也能吃个三五年,你就用不着发愁了!”
  雪先生听她这么说,心里倒着实为她感动,看着她那张坚强诚挚的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关注见他没有提反对的意见,心里很高兴,她关切的看着他道:“我只知道你身上有病,不过是普通咳嗽,谁知道满不是这么回事!这一回我可是亲眼看见了!”她有点生气的接着说道:“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雪先生道:“你不要误会!”
  “什么误会不误会的!”
  说时她的眼圈都红了,伤感的道:“我知道你眼睛里还把我当个外人来看,对我也没有实话……可是我关洁却不是没有良心的人……”
  雪先生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姑娘你想错了……”
  “我再也不听你的了!“说时,眼泪簌簌的直淌了下来。
  雪先生怔了一下道:“你……”
  关洁用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忿忿的道:“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
  说到这里,低下头,吸了一下鼻子,两颊上飞起了一片红云。
  雪先生心中暗吃了一惊,忖道:“不好,莫非她……”
  想到此,一刹间,急出了一身冷汗,他一身武功,世罕其匹,可是生平不近女色,一辈子也从来未曾想到过“婚姻”二字,也从来没有跟女人打过交道。
  他眼中的关洁,固是可爱,不过那只是一个长辈对于小辈的关爱,何尝敢有非分之想?此刻目睹此情,分明对方姑娘,对自己已然存有委身之意,他怎么能不大大吃一惊?
  关洁慢慢的抬起头,平视着他,道:“我的病是你看好的……这几个月,你教了我不少宝贵的学问,也教了我做人的道理……大哥,你可知,我多么感激你!”
  雪先生摇摇头,叹息一声。
  关洁噙着泪,道:“你和我无疑的都是天下可怜的人,孤单单的四海飘零。”
  这两句话,不禁使得心若铁石的雪先生也为之惨然!
  关洁秀眉低垂着道:“你也知道我,我并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
  冷冷一笑,她自嘲的道:“我只不过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罢了!”
  雪先生道:“唉……关姑娘,你干嘛,要谈这些呀!”
  关洁揉了一下落下的泪,背过身子,抽搐的说道:“……憋在心里更难受……大哥你可不许笑话我!”
  雪先生道:“你年纪还轻,等着一天报了仇,你还可以再嫁人。”
  关洁脸红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道:“嫁人!嫁给谁?”
  “总会有适合的人家!”雪先生呐呐的说。
  关洁显得有些闷气的站将起来,慢慢的走到了窗前。
  推开窗子,看见了在雨丝里打着朵儿的“美人蕉”,她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又转过身子来,立刻又换了一副平静的面色,方才的伤感,一古脑的似乎都抛开了。
  含着平静的微笑,走到了雪先生面前,她说:“别说这些了,从今天起,你好好的养病吧!”
  雪先生却也觉出,这一次的病发,似乎较以前来得凶猛,也许适当的休息,对自己多少有益。
  看着关洁,他也不愿意辜负她的一番好心,当下勉强的点了一下头道:“好吧,只是……”
  关洁道:“你只要好好的养病,什么都别管了,里里外外的事都有我呢!”
  雪先生点头道:“我这里还有点钱……”
  关洁一笑道:“我知道你们男人家,都不愿意用我们女人的钱,其实还不是一样的……好吧!先用你的钱就是了!”
  雪先生点点头道:“姑娘女中豪杰,令人可敬……一些琐事,我也就不再多说了!
  关洁道:“你放心,我都知道!”
  雪先生道:“为使病体暂时复元,我这里有一张方子,烦请姑娘为我抓几副药。”
  关洁喜道:“你自己会治这个病?”
  雪先生道:“安病尚可,去根却是万难,请姑娘在我屉斗里自取便了!”
  关洁轻叹了一声,走向桌前,打开了屉斗,果然在其内找着了一张书写在羊皮纸上的药方,想是颇有年代,羊皮已发黄,其上字墨,更显得剥蚀,却见字迹如龙飞凤舞,尾行上,印有一颗圆形的大印!
  雪先生看着这张药方,感慨的道:“为我开到这张药方的人,乃是一个神医,只可惜多年来寻他不着,否则我这病料已好了!”
  关洁神情一振,说道:“是什么人开的这张方子?”
  雪先生喟然一声长叹,道:“这人自称‘天麻叟’,是一个生相丑陋,遭人唾弃的老人!”
  关洁道:“他在那里?”
  “原在洞庭,”雪先生说:“后来就不知去向了!”
  雪先生感叹着,又道:“世上,每多奇事于平常之间,每多奇人,于平凡之中……就拿那位‘天麻叟’来说吧,他虽自赋经世才华,却无人请仕,虽然通神扁医理,每多孤芳自赏!真正是人才的浪费!”
  关洁道:“这人能治好你的病么?”
  雪先生道:“他自称能医,但生性滑梯,每多空言,姑娘请看药方背面的那首诗,可知他与我当年的一段邂逅了!”
  关洁依言拧药方翻转过来,却见一首用朱砂红笔写的诗句,字迹也几乎近于消逝,非极目不易辨出。
  那诗句写的是:
  “自负才高三千仞,也学扁鹊寻人春,
  鹤唳常由云中过,金鳞每多海底沉,
  一夕同舟湖面语,惊知兄亦避世人,
  为酬天涯知音少,雪泥一片着鸿爪,
  药成每为三日饮,且喜君能作解人。”
  下款留名为“天麻叟”三字,诗句迤逦,着笔如风午春枝,洋溢着一片潇洒,当知这“天麻叟”却非一般凡士,似为一避世儒隐者流!
  关洁把这首诗句从头念了几遍,雪先生却由这首旧诗,勾忆及当年一番故人之情。
  他长叹一声,道:“如非此人这半纸药方,我这条命,不能拖延至今,这多年来,我每以痼疾发作之时,只取此方,照饮三日,皆可称安。只是药方似嫌不及,却不能除根治本,尽管如此,我也拜领此君之嘉意于万一也!”
  关洁皱了一下眉道:“大哥多年来,可曾再请教过别的医家没有?”
  雪先生苦笑道:“有什么用?多年来踏遍南北,能医治此疾病者,仅此一人,惟高人每多浪游,来去无踪,你不见他那诗句中‘鹤唳常由云中过,金鳞每多海底沉’之句么?……”
  说到此长长叹息了一声,遂自闭目不再多言,这一刹那,他脸上弥致了浓厚的睡意,关洁不便打扰,悄悄的拿着药方子,退了下去!
  在“南旗”镇上转了一周,跑了三家药店,才把这副药配全了。
  关洁小心翼翼的煎了一碗药汁,喂雪先生服了下去,雪先生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她心里很高兴,意料着必是药力发作之故。
  在灯下,她闲着无事,找了一份活儿,在拉着针线,不时的向着熟睡中的雪先生瞟上一眼,心里不禁有点不解的忖思着——
  “明明他是三十多岁的人,为什么却要撒谎骗我说是六十多岁的人呢!”
  想到这里,又仔细的瞅了一下他的眉、眼;越觉得不象,心里好不纳闷。
  她心中忖想道:“他为什么骗我呢!莫非他嫌我了?”
  可是看样子却又不象,其实他是错看了人了。
  关洁微微苦笑了一下,心中暗暗忖道:雪大哥呀!你错看了我关洁了,我喜欢你的盖世才华,和正直的人品,又何尝在你的年岁上?慢说你不过是中年之身,就算是七老八十,我又何能变了此心呢?
  想着,忍不住暗笑了一下,低下头做着活儿了!
  她的心一经深思,却是无论如何也收不住了,看看拉的鞋底,东一针西一针,怪难看的,就停下了手。
  灯焰摇曳着,闪闪欲熄,床上的雪先生翻了个身子,脸向着床外,长长的眉,直直的鼻梁……勾划出他英俊的面影——
  她陡然惊觉到脸盘儿有些发热,自己暗中叹了一声,道:“我这是怎么了?”
  窗外细雨斜飞,窗内一灯如豆,谁又能同情到,此时此刻一个年轻孀妇的感伤?
  “她”又何尝不是一个人呢?那些积压在内心长久的仇情,夫妻的别絮,实在都伤了她的心,一个正常年轻女人所能想到的,她都一样的念想到,所不同的,仅仅是她常常的把“名节”二字盘结在内心底处!
  每想到这两个字,总会使得她,多生出一番伤感。
  这几年来,孤身一人,东奔西跑的找寻着仇人,其实仇人是那么的强大,即使是找到了又将如何?恐怕是白白送死的份儿居多。
  这半年以来,难得遇见了这位真心关怀她的雪先生,雪先生一本至情的对待她,照顾她的病,教她读书识字,这该是何等宝贵的一份情谊!人非野兽,孰能无情?正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就算是她对雪先生产生了非分的情谊,于情于理,却也并无不当之处!
  关洁左想一回,右想一回,只觉得一片郁结,紧紧压在心头,似乎连气也透不出来。
  她慢慢的站起来,忖思着天不早了,自己也该回到自己那边去了,可是却又放不下他的病。
  孤男寡女,总该顾忌一下彼此的名份才好,虽然是武林儿女,可是对方却偏偏又是个不欺暗室的君子,还是略作回避的好。
  想着,她就转到了一板之隔的外间!
  用板子临时搭了一张床,她打算就在这冷寂的佛殿里凑合一夜……
  当她转过身子,正想到自己那边去拿被褥的当儿,却发现了一些异情——
  先是殿瓦上,微微的响了一声,继之人一闪,在沉黑的夜空里,似有一条飞快的人影,由殿宇一角腾身拔起,落在了大殿之中!
  关洁耳聪目明,立时有了觉察!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一直就没有接触过什么武林中人,这人来得好突然,好纳罕!
  关洁心中一动,立时把身子转到了门侧,借着半扇门板,掩饰住自己的身子。
  这当口,她可是看清楚了——
  来人一身紧身的夜行油绸子衣靠,身躯老高老高的,好快!
  这时他正施展着“云龙三现”的身法,在漆黑的夜色里,三起三伏,交睫之间,已飘身来到了院子里!
  天很黑,关洁看不清楚他的脸。
  夜行人左右顾盼了一回,未曾注意到雪先生这边,却也发现了关洁房中透出的灯光,这人好大的胆子,只见他双腕微振,象是一只燕子般的,已落上高有丈许的竹篱之上!
  偌大的身子,落在竹篙梢上,只不过轻轻的颤抖了一下,不曾发出一点声音,足见来人确是一流的轻功身手!
  关洁看在眼睛里,心中不禁更生出一番警惕之心!
  那夜行人在竹篱梢上站立了刻,打量了一下动静,遂自飘身落入。
  只见他一路兔起鹘落的向着关洁窗前掩去,关洁暗暗的冷笑,心忖道:好个贼,你还想打我什么主意不成?
  想着悄悄来到院中,借着竹篱掩着身子,抽个冷子掠身而过。
  她身子一掠过,赶忙的伏下来,却见前行那人,身子已欺近窗前,用手指点破窗纸,正向着里面窥看。
  一看之下,这人立时大了胆子,他身子转了个圈儿,来到了这所殿院的前面。
  关洁赶忙把身子凑近了些。
  这人左右听了一下,猝然扭开了门扉,闪身而入。
  关洁咬了一下银牙,心说好大胆的贼,就手纳入怀内,摸了几枚制钱,扣在掌心,却把身子转出院内,来到了自己窗前,偷看那人所点破的纸窗,向内窥探。
  那夜行客,此时在关洁的房中翻看什么——灯光之下,这人约有五尺七八高下,圆圆的一张脸,却在右腮之下,生着一个凸出的肉瘤,上面滋生着一绺子黑毛。
  这张脸一入关洁眼中,顿时使得她大吃一惊,同时自足踵间,升起了一团怒火,禁不住后退了几步,脸色一阵发青。
  她就是死了做鬼也忘不了这张脸,这人正是当年陪同“地驼”乌葫芦,血洗关家满门上下的正凶之一——“毒瘤”胡天!
  这人是“地驼”乌葫芦手下的第一员大将,最堪重用的心腹人!乌葫芦所作的每一件大案子,要杀的每一个人,多系此人负责策划打探,施展的兵刃之外却是十八般兵刃的一串“九连环”!
  关洁乍然面见仇人,怎能不为之激动?一时间又惊又怒,惊的是自己如此神秘的掩饰,何以会惊动了仇人,居然连自己的住处都摸得一清二楚,怒的是大仇当前,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这腔恨火,竟是按奈不住!
  她这里怒焰高涨,那“毒瘤”胡天在房内翻箱倒箧,似乎想找寻什么,找到了几件女人的衣服,又在床板下发现了一口古铜长剑,这样似乎已经可以证明了房里的主人身份。
  关洁看得咬牙切齿,怒火高烧,恨不能立时就冲了进去!
  “毒瘤”胡天在房子里盘桓了一刻,又由原路退出,关洁早已守候在旁,是以,在他方自出门的一刹那,关洁一声不哼的,右手一抖,把手里的制钱打了出去!
  制钱出手,带出了一阵尖锐凌厉的急雷之声,直奔向胡天胁后就打!
  胡天闻声而警,惊慌之中右臂环猛的向外一引,施展了一手“潜龙升天”,在微风细雨里,箭矢一般的已经射空而起!
  “叮叮!”一阵脆响,制钱击在墙壁之上,全数都落了空!
  “俏红线”关洁一招出手,顺手拔起了一根竹杆,娇叱一声道:“姓胡的,你慢走一步!”
  这丫头胆子不小,足下用力一点,“飕!”一声,已穿身而起,落在了殿瓦之上。
  她身子向前一袭,掌中的竹杆,霍地向外一点,直向着“毒瘤”胡天前胸上直点了过去。
  夜行客端的一惊。
  他确实也没有料想得到。自己如此谨慎的行踪,依然被对方发觉,而且,连自己姓什么人家都知道!
  关洁的长竿点到,“毒瘤”胡天随即向后退身,左手霍地向外一探,抓住了竿梢,二人在瓦面一拉一扯,但听得殿瓦叭叭一阵碎响,一连碎了七八片,关洁娇叱一声:“好贼子!”
  随着她的长竿挑处,“毒瘤”胡天的身子,如同一只大鸟也似的,倏地飞上了第三间殿阁!
  关洁跟着拧身而进,她掌中握着的长竹竿,这一次施展了一招横扫于军,夹起了一股劲风,直向着胡天腰上抽到。
  “毒瘤”胡天此刻已然看清楚了关洁的脸,随着关洁的长竿扫处,他身子一下倒折,关洁这一招,可又击了个空招。
  胡天向左闪开身子,嘿嘿狞笑道:“来人就是关家那个小寡妇么?”
  关洁一言不发,再次袭上,长竿飕飕飕,一连三杆,分为劈、挥、点,三招快同一式!
  “毒瘤”胡天果然不是易与之辈,在她凌厉的竿势里起、落、伏、纵,关洁依然是卖了空招,她恨到极点,尖叫一声,疯也似的跟着又飞了过去,手里的长竿,由上而下,猛的力抽而下。
  这一竹竿好险,紧紧擦着胡天的右面胳膊打了下去,但听得哗啦啦一阵大响,殿瓦碎了一大片,声势确是惊人已极!
  至此,那“毒瘤”胡天,才标被激起了一腔怒火!
  在这无人的空庙里,又值阴雨之夜,他真可以放手的干,杀个把人又算得了什么?
  就见他身子在沾满了雨水的瓦面上,咕噜咕噜一个疾滚,倏地窜身而起,右手向外一抖,哗啦啦一阵脆响之声,他手中已多了一串银光刺眼的“九连环”!
  “关洁!”胡天阴险的笑着道:“你胡老子这年来找得你好苦,想不到你死了丈夫还不老实,跑到庙院里勾和尚来啦!”
  关洁啐道:“我打你的臭狗嘴!”
  足下一抬,忽悠悠踢起了一层殿瓦,这片瓦一飞起来,霍地散开了一大片,直向着“毒瘤”胡天全身上下照顾了过来!
  胡天端的是没有料想到对方会有这一手,当时左右闪躲已是不及,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施展“铁板桥”功夫,身子向后一倒。
  又是“哗啦啦!”一阵瓦响之声。
  胡天虽说是又躲开了,可是却为破碎溅起的瓦片子打着了多枚,虽说是不成什么伤害,可是打溅在脸上、身子,也很不是个滋味!
  这一来,“毒瘤”胡天,才算真正的火了!
  就见他身子在瓦面上一个快纵,“飕!”一下已到了关洁侧方。
  他低叱道:“小贱妇,我看你是找死!”
  手里的“九连环”哗啦啦猛扫而出,直向着关洁腰上抽打过来!
  关洁心由一惊,她一时倒忘记了自己所持的不过是一截竹竿,算是长兵刃,长兵刃对敌之时,最怕被对方切近身边,那么一来,可就难以施展得开了,是以乃谓之:“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这时她忽然发觉胡天迫近身前,一时慌了手脚,两只手一翻手中竿,用长竿的尾部,向着胡天脸面之下用力的捣了过去!
  胡天叱一声:“好!”“九连环”向上一翻,哗啦!一声,已搭缠在长竹竿之上,随着他的手用力的一挥,只听得叭喳!一声脆响,关洁手中的长竹竿,顿时一折为二。
  “毒瘤”胡天就势进身,右足抬处,一脚向着关洁心窝上力踹了过来!
  关洁就地一翻避过,胡天疾如旋风的又到了关洁右面身侧,手上的“九连环”再次翻起来,哗啦啦搂头盖顶的直向着关洁上身砸到。
  二人一刹时,乃在殿瓦之上打了起来。
  细雨里,关洁全身水湿,尤其是一头长发,被雨水一淋,成了清汤挂,顺着颜面向下直淌着水珠子,无形中,就影响了视觉!
  反之,那“毒瘤”胡天,原本就是一身油网子雨衣靠;头上绑着一块遮雨布,可以不受视觉的影响,相形之下,关洁自然就吃了大亏了!
  如此,十数个对面之后,关洁莫说攻敌,竟连招架已是万难。
  就在“毒瘤”胡天再次的一个进身之势里,关洁只觉得脚下一滑,再也站立不住,直向着高有数丈的殿阁摔了下去!
  这种情形,自然不同于一般的飘降身法,临时想提气飘身,可就有点来不及了!
  眼看着她,即将掉落地上,不死必伤。
  关洁心里一害怕,更是收势不住,却成了头下脚上之势了!
  天下事每多出人意料!
  关洁身子就在离着地面不及丈许高下之际,倏地由殿窗内吹出了一股无声无形的风!
  那股风力,虽说无声无形,可是却疾快到了极点。
  就象是一片“风毡”般的,正好托接在她的身子下面,“风”是由下向上托过来的。
  关洁但觉得下堕的身子,猝然的顿了一下,一头好象栽在了棉花堆里般的柔软,就这么虚软软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当事人固然是心存不解,目睹者——“毒瘤”胡天,更是看得莫名其妙。
  因为,一个人就算是轻功再好,可也不是这么一个施展法儿的!那有人头朝下,脚朝上,提气落身的?
  关洁在临近地面的一刹间,就空一折,轻飘飘的,落了下来,紧接着“毒瘤”胡天,“刷!”的一声,跟着飘身而下。
  两个人虽然同觉奇怪,可是这个时候,却不容少缓须臾。
  “毒瘤”胡天足下一点,飞身而过,他嘴里怪叫着:“看家伙吧,小寡妇!”
  “九连环”搂头盖顶直挥了下来,呛呛呛一阵震耳的鸣声,如同流星赶月般的当头打下来。
  关洁惊魂未定,手中又无衬手的兵刃,急切间,把手中的一对短杆,交叉着向上迎架,却听得又是一声呛啷,却为对方的九连环,一下子缠了个结实!
  胡天一声冷叱道:“撒手!”
  他奋臂一振手中九连环,关洁但觉一双掌心,火也似的发热,那里还能支持得住,随着对方的一振之威,手上的一对断竿已然脱手而出。
  关洁惊心之下,转身就跑,可是胡天已容她不得,只见他身子快速的向前一欺,一串“九连环”怪蛇也似的抖了出去。
  象是一条锁链子般的,但听得“哗啦!”的一响,已然紧紧的缠绕在关洁的双膝之上!
  胡天怪笑一声,说道:“小寡妇,咱们屋里头去!”
  九连环一振一抖,关洁偌大的身躯,忽悠悠的直摔了出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破门而入!
  关洁这一下摔得很重,尤其是头部撞在木门上,顿时昏沉沉的倒地人事不省!
  “毒瘤”胡天狂笑一声,道:“不过就是这么点儿能耐!”
  随地淫念一生,左右打量了一眼,把一串九连环往腰里一缠,正要迈步进入!
  胡天的足下高高抬起,方自跨出了半步。
  蓦地一股贼风,冰溜溜直的由脖颈子后面钻了进来!
  好冷好冷的一般子风!
  胡天就象是被触了电似的打了个哆嗦,他突地定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一天阴雨,夜色沉沉,连鬼影子也没一个!
  “毒瘤”胡天若非此一刻色胆包天,鬼迷了心窍,他应该想象得到,那股贼风断非是偶然的,只是他此刻却当成了是一种错觉!
  于是,他不加理会,再次迈步。
  这一次连半步也没有跨出,足下方微微抬起,倏地又是一股子贼风!直袭向后脊梁!
  所谓“贼风”,自非是平常的风,给人的感觉已绝非和一般的风相同!
  这股子风,较先前那股风更冷,更锐!
  胡瘤子当时打了个哆嗦,只觉得牙巴骨“克克”竟抖了两下,他是再也沉不住气了,先前那腔淫念,登时如同火上着冰,一下子消灭了个干净!
  随着他猝然转过的身子,箭也似的射了出去,穿落出三丈以外,正好落在了竹篱墙下!
  “毒瘤”胡天身子方一站定,厉叱一声道:“什么人戏要你胡二爷!”
  话声方住,却又觉出脖颈之后,酸溜溜的钻过来一股子寒风,胡天“怪蟒翻身”,飞起的把身子转过来,这一次他可是看见了!
  他看见这片篱笆的最尽头地方,一个文士模样的人,在斜风细雨里飘逸着!
  象是鬼影子一般,这个人,只用一只脚的脚尖,轻轻点在一根细长的竹杆顶尖梢上,竹枝颤抖着,他的人却象长在上面一样的牢固。
  夜色里,猝然发现到如此一个人,怎不令人惊异!
  “毒瘤”胡天,吓得呆了一下,厉叱道:“是谁?”
  那人冷冷的哼了一声,在夜雨里听起来,特别令人心惊,他说:“姓胡的,咱们外头来!”
  说到最后顿了一下,却发出了一阵咳声,那根点在足下的竹枝,吱——吱——的颤动着,他一只手抚着咳的嘴,另一只手连连的向胡天招动着!
  他边咳边说道:“来—来——来—我认……识你!”
  说着足下微弹,整个身子猝然的弹空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个折空的斤斗,一迳的向着庙院外落了出去!
  天空中传出的是衣裤带风的声音——“噗,噜噜……”
  “毒瘤”胡天眸子张了一下,距离太远,他实在看不清楚这个人,但是对方叫了阵,怎么也不能就此服输。
  “毒瘤”胡天这老小子,还有个生来不服人的别扭脾气!
  武林道上的人,他只服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当今的主子“地驼”马葫芦——“马葫芦”本名叫马千,因为这个人去到那里肩上老爱挂着一个红葫芦,所以日子久了,人们才叫他马葫芦,至于葫芦里装的是什么玩艺儿,可就没有人知道了,反正不是酒!
  胡天因为服了马葫芦,才跟着他,任听从马葫芦的使唤。
  前面那个人正回身等着他,胡天身子一落下来,却又听见那人在咳的声音。
  这时,他听对方一叫阵,可就犯了性啦,冷笑一声道:“原来是他妈的一个病鬼,你等着老子慢慢的来收拾你!”
  说着双臂上伸,施展出虎扑之势,倏地窜出两丈开外,足下已经落在了院墙之上,再腾起来,循着那人的背影,也向院墙之外落去!
  前面那个人正回身等着他,胡天身子一落下来,却又听见那人在咳的声音。
  咳得很厉害,不便说话,他只把一只白晰的手,频频向着胡天招着,一面回身自走!
  胡天还是没看见他的脸!
  他咬牙切齿道:“你那里跑?”
  足下飞点着,紧紧跟着对方的身后,追了上去了!
  前面那个人足下看起来很慢,可是胡天却追不上,一行一追,前进了约莫有里许的光景,而来了一片旷野荒郊!
  胡天琢磨着对方脚下慢了,大吼一声,腾身而起,直向着前面那人背后扑到。
  他双手同时握拳抖出去,施展的是一手“黑虎偷心”,双拳之上,风力十足!
  前面的人看来象是被他拳上凌厉的风力所逼,身子如同纸鸢也似的飘了出去!
  直直的起在空中,弯弯的飘落下来。
  奇怪的是,落下的地方,依然还在原处丝毫未移,胡天猝然一惊,这人已当面而立。
  这一次他看见了。
  对方个子瘦瘦高高的,年岁在四旬以下,头上随便的搭着一顶风帽,五官清秀,是一个典型的秀才模样。
  胡天确信对方的这张脸,对于自己来说确是陌生的,可是对方那一身神乎其技的武功,却是深深的使得他为之惊愕!
  “你是谁?”胡天用着凌厉,吃惊的眸子打量着他!
  这个人冷冷冰冰的一哼,道:“你可是‘毒瘤’胡天么?”
  胡天后退一步道:“你认得我?”
  “我认识你主子!”那人木然的说。
  胡天嘿嘿一笑,一只手摸着下巴,两只锋芒毕露的眸子,咕咕碌碌的转动不已,心里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那人冷森的道:“乌葫芦何以自己不来?”
  胡天听对方一开口,就说出了自己瓢把子的名字,而且口气颇大,心里禁不住又是一怔。
  那人轻咳了一声,冷笑一声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杀过人了,对于你等这类为非作歹的人,一向也远比名门正派为宽厚,正因为如此,才养成了你等……”
  到这里,一双深邃的眸子微微闭了一下,轻叹一声,道:“……所以从今以后,我要改变一下作风了——”
  伸出手指着胡天,他冷笑着接道:“……对于作奸犯科的武林败类,再也不留情面。”
  胡天狂笑一声,道:“听你口气你是要杀我了?你到底是谁呢?”
  说话时,他右手微微插腰间可就摸着了腰间的那串九连环。
  “你居然不认识我?”
  “我怎么会认识你?”
  那人轻哂了一下,笑得有些凄然!
  “毒瘤”胡天话方出口,陡地一上步,掌中九连环,哗啦啦一下子抖了出来,直向着对方面门上点来,时间之快,如同电光石火。
  但听得“当!”的一声,九连环在对方面门之前不及半尺的地方,象是碰着了什么东西似的倒卷而回!
  那个人仍然含着冷笑,停立在面前。
  胡天乍然一惊,可是他一次不死心,随着九连环的卷势,向右面倏地一闪,第二次施展重手法,九连环夹着一股尖锐的风力——“飕!”直向着对面那个人腰上扫去!
  情形和刚才是一样的,九连环离着那人腰间数寸,就好像碰着了一面墙也似,但听得“当!”的一声,九连环反卷而回。
  由于倒卷而回的势子极猛,差一点碰在了胡天的前额子上,胡天总算身手不弱,施了一招“铁板桥”的功夫,整个身子,向后一个倒仰,飘出七尺以外。
  当他站定之后,再看那人,兀自立在原地,面上表情,不怒不愠,只是越是这种表情,越觉得吓人。
  由于两番身手之后,“毒瘤”胡天才算真正的害怕了,面朝着这个文弱秀士,敢情竟是一个自己生平仅见的劲敌高手,这一惊,使得胡天面色一变,再也不敢猝出第三招了!
  那人冷冷一笑,道:“怎么样?还有什么技俩没有?”
  胡天只觉头发根儿一阵阵的发炸,神色频变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足下不见运动,整个身子虚飘着,却向前移近了丈许——
  这又是一手胡天见所未见的功夫,可是他却听说过,听说过轻功中最上乘的极点——凌空飞羽!对方这个人,如果自己没有认错的话,他所施展的正是这手“凌空飞羽”的身法!
  象是着了一记闷雷般的“毒瘤”胡天,一时为之木然了!
  在丈许以外,那个秀士才定住了身子,长长的身躯,虽是不再前移,可是却微微上下起伏着,一升一降,足足有三尺上下。
  胡天猛的后退了一步,瞠然道:“凌……凌空飞羽?”
  秀士冷笑着点点头道:“还有点眼力——”
  胡天哑然道:“你是……谁?快说!”
  脸上的表情,已说明了他的情虚,一向不服人的人,现在不只是服,简直是“惊骇”了!
  那个人身子冉冉落下,站定之后,脸上说不出的阴森森表情,呐呐道:“你既然不知道,我就告诉你。”
  “你……说!”胡天的声音却抖了。
  那人冷声道:“南愁北乐中逍遥,恨天恶地一魔主——”
  “毒瘤”胡天惊道:“你是风……中愁?”
  秀士摇头冷笑道:“岂是那个老朽……”
  说到此轻叹一声,呐呐道:“只恨你主子,叫你出来的时候,没有跟你说清楚,平白要你损失了这条狗命——”
  “你是谁?”胡天大声道:“快说!”
  他两只手紧紧扯着那串九连环,叮铃当啷的乱响着,显示出内心的害怕!
  秀士冷冰冰的道:“逍遥君子这个人可听说过?”
  胡天颤抖了一下,说道:“你是说,你……你是逍遥……”
  稍顿,他节节后退又道:“不可能……逍遥君子已经死了……你不是的!”
  秀士一笑,道:“就算我又复活了吧!”
  袍袖一展,风也似的向着胡天面前袭到,胡天惊呼一声,九连环哗啦的一振,他手指按动第一枚环上机钮,但听得“刷啦!”一声大响,一十三枚金环同时脱串散开,向着逍遥君子全身上下罩了过来!
  这一手虽然厉害,可是在“逍遥君子”雪四先生面前实在是无济于事!
  十二枚金环漫空而来,雪先生举手之间,但听得呛啷一阵脆响,全数套在他的一只右腕之上,胡天翻身力纵——
  “飕”的一声,纵出了数丈以外!
  就在他身子将落未下之际,雪先生那只穿满了金环的右手,倏地向外一抖,十三枚金环连成了一道直线,紧蹑着他的背后袭到!
  “毒瘤”胡天陡然觉出劲风袭背,猛地向后一个倒摔,可是他身子才转过了一半,已为迎面而来的十三枚金环打了个正着。
  十三枚金环,如同十三把锐利的钢刀,深深的陷入到胡天胸、腹、背、肋之间,怒血如箭,一时狂喷而出。
  胡天发出了鬼也似的一声惨叫,猛地纵身而起,足足窜起了两丈高下,然后堕了下来,在烂泥地里打了几个滚,就不再动了。
  雪先生走近前去,看了一下,只见他苍白的脸上,带出了一丝冷笑。
  他用足尖挑开了胡天的帽子,然后揪着死者的长发,打了一个圆圆的发圈,抬头看了一下,站起来,霍地足尖向上一挑,胡天的尸身忽悠悠射空而起,直飞起有三四丈高下,夜色里真象是一只展翅的大鸟,当他飘飘下堕之时,头上的发圈,却无巧不巧的正好套在了一棵最高的雪松之梢。
  就象一根钓竿,乍然钓上了大鱼一般的,一阵跳动之后,遂渐渐的停止了下来,只是在夜里,那尸体滴滴溜溜的打着转儿,嵌在身上的一十三枚金圈,闪闪放光,看上去别有一种战栗凄凉之感!
  雪先生一向是菩萨心肠,可是杀这个人,内心却丝毫没有愧疚不安的感觉。
  他这么布置,显然是要引起别人的注意,任何人只要一踏入这个地方,必然会很容易的发现所悬挂在半空中的尸身……敏感如“地驼”马千者,当然很容易的就会有所发现……
  XXX
  “地驼”马千来回的在室内踱着!
  这个人五尺不到的身材,生就的弓背驼峰,象是一个老大的包袱背在背上似的!
  他穿着一件酱色的袍子,前大襟长,后大襟短,当然原因还是在他阁下那个背上!
  六十左右的年岁,三角脸,扫帚眉,菱形的一对眸子,嵌着一对黄澄澄的眼睛珠子,每一顾盼,精芒毕现,足以证明此老武功之精湛,确非一般常人可比!
  那个他仗以成名的红色葫芦,斜斜的背挂在左肋之间,除了极为少数的几个人知道以外,武林中根本不知道他这葫芦里装些什么?从来也没有人见他开过那个葫芦。只是那个葫芦,长年以来,日以继夜,都是寸步也离不开他的身子。
  这个房子里,另外还有三个人,默坐一边,其中之一正是那位在“南旗镇”上开设饭店的大掌柜的——“夜里来去”春龙江,春七爷!
  另外还有一个人,五十开外的年岁,黑紫的脸膛,一双睡泡眼,由于上下眼胞看上去水泡泡的,乍然一见,真象是上下多了四只眼——这个人,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一位——“六眼神”常铁风,他和地驼宜属亲友,“地驼”马葫芦的妹妹,就是他的妻子。
  提到了“地驼”马葫芦的那位妹妹,不得不请看看这第三位——
  这是一个瘦削的妇人,五十不到的年岁,满头花白的头发,背脊梁弓着一如乃兄,只不过仅仅少了那块肉峰罢了。
  这妇人那副尊容也和乃兄极为近似,三角眼,扫帚眉,两腮深陷,双颧高耸,一看即知是一个极不好说话打交道的女人。
  三个人除了“夜里来去”春龙江以外,脸上都带着无比的愁怒之容!
  尤其是马葫芦的那位尊妹,更是一脸的愤慨暴戾表情,此妇尤以心狠手辣著称江湖,所以武林道的朋友送了她一个“辣手毒肠”的绰号,她的大名是“马似霜”!
  这时,只见她“叭!”的在桌子上拍了一掌,霍地站起来道:“这人就算他三个脑袋六个胳膊,咱们也不能含糊他,我就不信他能跑了!”
  正在蹀踱的马葫芦,忽然止步,冷笑道:“老妹子,你稍安勿躁!”
  “辣手毒肠”马似霜道:“怎么,人家欺侮到咱们头上来了,你还忍得住!”
  一旁的“六眼神”常铁风道:“唉!唉!你懂什么!坐下坐下,咱们慢慢商量!”
  马似霜愤愤的正要发作,马葫芦却说道:“别人,我都不在乎,我担心的,是‘逍遥君子’雪满天!”
  武林中到如今,能够一口道出逍遥君子姓名的人,还只此一人!
  一旁的那位春大掌柜的春龙江不禁心里砰然一动,暗道:“原来雪先生的大名叫雪满天呀!”
  对于“地驼”马葫芦的这种猜测,春龙江显然是吃惊不小。
  “辣手毒肠”马似霜和“六眼神”常铁风,在听到了马葫芦此一猜测之后,都禁不住脸色一变,马似霜脸上的暴戾气息,立时就平静了下来。
  “六眼神”常铁风惊异的道:“这……这不大可能吧?逍遥君子不是……死了吗?”
  马似霜也怔怔的道:“是呀……这么些年来都没有听见他的消息了,他怎么会又在这个小地方窝着!”
  “怎么不可能?”马葫芦缓缓的坐了下来,频频冷笑道:“江湖上只是知道他中了火毒,传说他是死了,只是谁也不能证实他真的是死了!”
  “六眼神”常铁风道:“这个……那么舅兄你的意思是……”
  “我还不敢肯定说是他!”马葫芦眉毛紧紧拧着,“不过手法极为酷似!”
  春龙江忙道:“马老前辈是说……”
  马驼子“哼”了一声,道:“我只是这么疑心……当然希望不会是他,真要是雪满天来了,只怕我等就连那个辛老魔一块算上,也不是他的对手!”
  六眼神”常铁风瞠然道:“啊——?那姓雪的真的有这么厉害?”
  “地驼”马千看了各人一眼,面上罩起了一片灰色,他轻轻的叹了一声道:“这件事……不谈也罢!”
  常铁风越是好奇的道:“武林中俱传说,你和辛哥哥都在逍遥君子手里吃过亏!”
  才说到这里,他妻子“辣手毒肠”马似霜,赶忙用脚踩了他一下,常铁风也觉得这话说得有欠技巧,顿时中止。果然“地驼”马千面色一沉,一双黄澄澄的怪眼里,射出了无比的怒色。
  “对不住,对不住……”常铁风连声的说道:“我一时口没遮拦,说错了话……舅老哥,你多多海涵!”
  “地驼”马千嘿嘿冷笑一声,道:“这是事实,用不着道歉……既然你问起我,我也不妨照实告诉你,有这么一回事,雪满天不失为忠厚,放了我一马——”
  他由不住站起来,面现愤慨的道:“在他来说,也许是他宽厚仁慈的一面,但是在我来说,却是生平引为奇耻大辱的事情,所以……”
  马千的脸上,改现为一片沮丧的道:“……我曾在他面前说过,只要他在世一天,我决不出江湖,如果有一天,我再出江湖,那也就是我湔雪前耻的时候!”
  春龙江道,“老前辈既如此说,那逍遥君子又何以对老前辈再存宽容之心?”
  “地驼”马千脸上一红,道:“雪满天不失是一个君子……并且他一身武功,使得他无后顾之忧,他也许并没有把我和辛无极看在眼睛里!”
  春龙江一笑,道:“以老前辈和辛令主的一身武功,江湖上谁人不为之侧目,何必惧他?”
  马似霜道:“对,用不着怕他!”
  马千冷笑道:“当然谈不到怕,只是我的为人,你们也应该知道,我生平有个规定,就是绝不打没有把握的仗,雪满天要是真活着,而且存心与我们为敌,我们就得有一套用来对付他的方法,要是他不在,当然就用不着多顾虑……”
  春龙江一笑道:“前辈多虑了,以在下的见闻,那逍遥君子即使是没有死,他万万不会在‘南旗镇’,这一点我敢断定!”
  “为什么?”
  马千不解的看着他,春龙江道:“第一,在下在南旗镇住了多年,由于工作的关系,地方上认识的人很多,象逍遥君子这种人,只要他足一踏入,我万无不知之理!”
  马千点点头道:“不错!”
  春龙江道:“……第二,逍遥君子如果是在南旗镇,岂有坐看辛老魔将葛帮主、赵星斗等一干人杀死的道理?”
  这一点,似为“地驼”马千所取信,那张三角形的怪脸上,罩起了一片疑云!
  “这话不错!”马似霜频频点着头,喃喃自语道:“雪满天虽是惯于深藏不露,可是却并不是见死不救的人,再者,辛无极此次出山,如此作风,雪满天万万不会视若无睹,这就怪了!那么杀死‘毒瘤’胡天的人又是谁呢?”
  她吟哦着,说道:“莫非会是‘双鞭’呼保义吗?”
  “六眼神”常铁风道:“呼保义和我们也没梁子,他凭什么杀我们的人?”
  “地驼”马葫芦在这一刹时,脸色甚为难看,冷笑着看向春龙江道:“春老弟,你的消息可靠不可靠。关家的那个女人,真的在南旗镇上?”
  “一点都不错!”
  春龙江道:“在西郊老龙王庙落身。”
  “地驼”马千哼了一声,道:“好!我自己去一趟,看看什么人敢挡我的驾!
  “六眼神”常铁风冷笑道:“杀个女人,何必还要你亲自出手,我去一趟就是了!”
  “辣手毒肠”马似霜道:“我也去!”
  这夫妇两个,搭配得很得当,多年来无论作案或是临敌,一向是夫妇搭档,“辣手毒肠”马似霜武技虽比乃兄差了很多,可是此妇惯以毒手伤人,所炼“赤砂掌”功,已有八分火候,中人必死!
  “六眼神”常铁风能有今日的成就,他这位贤妻却是功不可没!
  “地驼”马千,把夫妇二人的份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认为即使是“双鞭”呼保义从中插手,也未见得就是这夫妇二人的对手!
  当下他就点点头,道:“好吧,你们两个可得小心,万一要是呼保义从中为梗,尽管用毒手杀他就是!”
  “六眼神”常铁风道:“这个我知道!”
  “夜里来去”春龙江站起来道:“老前辈没有什么差遣,在下想告辞了!”
  马葫芦道,“你去吧!也多亏了你了!”
  春龙江抱拳向三人为礼,退身而出——
  他甫出门外,眼珠子一转,随即施展轻功,一长身——“飕!”窜上了瓦檐。
  只见他左足尖找在右足尖后面,施了一招“倒卷珠帘”的身法,整个身子反折了过来。
  “夜里来去”春龙江之所以得了“夜里来去”这个绰号,主要是因为那身卓然的轻功,此刻看上去,好象是派上了用场。
  只是当着房内这三位黑道怪杰面前,他却不敢点破纸窗向里面窥探,只是把耳朵附近窗纸,听他们说些什么!
  他的这一番苦心,好象还没有白用,果然被他听见了。
  是“六眼神”常铁风的口音道:“春龙江这个人舅兄你摸清楚了没有?”
  马葫芦冷笑着道:“怎么没摸清楚?”
  常铁风道:“可靠吗?”
  马葫芦冷森森的一笑,笑得躲在窗外春龙江心里直发毛,他下意识的觉出了不妙,足下一弯一弹,象是一只大狸猫也似的,已然穿上了对面的瓦檐之上。
  只见他身子在瓦面上一个咕噜,已滚到了瓦脊背后——
  他身子方一掩好,只见马葫芦所居住的那间房窗,霍地大开,一人猝展双臂,怪鸟也似的腾身而出!
  “夜里来去”春龙江一打量这人身手,顿时就知道定是“地驼”马千无疑!
  果然正是此人——
  好俊的一身轻功!
  几乎没有任何声音,除了衣袂在半空中震荡的呼噜噜疾风之外,根本就听不见他落下的声音。
  尤其令春龙江惊骇的是,当他发现到马千纵身的同时,事实上马千却已站立在自己面前。
  他落下的一双足尖,似乎离着瓦面还有寸许左右,就不动了,这正是轻功中极为上乘的“凌空飞羽”身法,马千虽说对于这种功夫看来方自入门,略窥堂奥,可是天下武林中,能达到如此境界的人,实在是微乎其微!
  春龙江吓得紧贴瓦脊,连大气都不敢轻喘一下!
  所幸“地驼”马千注意的焦点是在自己房舍四周,却忽略了他本人所站立的地方!
  紧接着马千之后,六眼神常铁风和“辣手毒肠”马似霜也双双飞身而出。
  三个人并排站立一块——也就是在春龙江头前数尺以外,所幸三人都是背朝着他,否则只消前进一两步,春龙江万无不被发觉之理!
  “六眼神”常铁风道:“有什么不对么?”
  “地驼”马千冷冷笑着,一双黄光闪烁的眸子,在正前方密密的搜索着。
  “辣手毒肠”马似霜道:“大哥,你听见了什么?”
  马千冷笑了一声,身形一起,已飘出数丈以外,只见他足尖虚点,那消几个起落,已自无影无踪。
  常氏夫妇也各自向左右两方倏落腾纵而去,三个人一刹之间,风也似的去了!
  三人离开之后,春龙江徐徐站起,心中暗暗忖思道,好险,看来,那地驼对于自己似乎并不信任。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处境堪虑,似乎应该到老龙王庙去找雪先生一趟……
  左右看了一眼,不见任何人影,他就展开身形,一迳向着西郊龙王庙赶!
  这时候四野萧然,天空中阴沉沉的,没有风,也不见月光,正是夜行人出没最好之时!
  “夜里来去”春龙江展开身法,不消多时,已来到了西郊,在一片稀疏的松林之后,他看见了那所破落的老龙王庙,庙殿里传出微弱的灯光。
  春龙江身子一步窜入松树丛中,下意识的却觉出背后有了动静。
  他赶忙把身子向左面一闪,方自站好树后,只见面前人影连摇两下,现出了一男一女二人,正是“辣手毒肠”马似霜,“六眼神”常铁风夫妇二个人。
  春龙江心里一动,暗忖道:“好险呀!原来这两个家伙今夜就找来了!”
  他虽是立在二人之后,但由于熟悉地势之故,所以较二人快了一步。
  夜色里,只见常铁风,马似霜二人远远打量着那所老龙王庙。
  马似霜道:“这里只有这一个庙,我看八成是错不了!”
  常铁风冷冷一笑,道:“我总有点疑心春龙江这老小子!”
  马似霜道:“也许我们太多心啦,我大哥的手段,他不应该不知道!他有多大本事,能和我们作对?
  常铁风眨动着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道:“话是不错,可是他为什么自己不动手?”
  暗中的春龙江心里不由得吃了一惊。
  “六眼神”常铁风道:“有这么差事,他为什么不自己下手?他莫非真会怕了一个女人?嗯!”
  “说的也是……”马似霜也有点怀疑了。
  “对了!”常铁风道:“也许他碍于呼保义之间的交情!有点不方便……”
  “辣手毒肠”马似霜一双三角眼四下打量着,那张简直不象是女人脸上应有,带出了一片杀机。
  她冷冷的道:“今夜倒是一个好机会,我想那呼保义一个大男人,总不致于和那个娘儿们窝在一块吧!”
  常铁风狞笑道:“我倒希望姓呼的也在这里,也叫他尝尝我们夫妇的厉害,走!”
  说到“走”之一字时,身躯已疾飘而出,落在了一枝横手的树干之上,紧接着“辣手毒肠”马似霜也施展出同样的身手,纵身而起,二人并身背立,远远的打量着老龙王庙!
  月黑风高,老龙王庙里灯光昏暗……
  “此时此刻,雪先生在干什么……”
  “那位关姑娘又在干什么……”
  春龙江脑子里不禁在想着,他刚想把身子挪过去一些,忽然有一只手,按在了他肩膀之上。
  春龙江大吃一惊,倏地回头,霍然发现,敢情“逍遥君子”雪先生,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立在了背后!
  以春龙江的听觉,竟然无所察觉——
  雪先生一身白衣,直直的挺立着,他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更白……彷佛很憔悴的样子,隐隐带有病容。
  春龙江吃了一惊,肃然道:“前辈……”
  雪先生摆摆手叫他不要多说!
  春龙江向前指了一下,雪先生当然知道,微微一笑,笑容里包含着冷峻、肃杀的意味!
  这时“六眼神”常铁风和“辣手毒肠”马似霜二人,已展开身法,飞快向着龙王庙前飞去……
  黑夜里,两个人就像是两条幽魂似的,一闪而前,春龙江却见雪先生身形微微一晃,循着常氏夫妇背影之后跟了过去。
  “人比人,气死人!”
  常氏夫妇的轻功已经够快够轻的了,可是,和“逍遥君子”雪先生两相比较起来,简直是不能相提并论!
  就在“六眼神”常铁风和“辣手毒肠”马似霜的身子,继续纵上庙墙的一刹那,雪先生已风也似的站到了他二人身后。
  常铁风和马似霜立时就觉出了一股透体的寒气,自背后袭了过来。
  当下常铁风往左,马似霜向右,两个人象是剪空的一双燕子般的倏地分了开来。
  二人落地回身,霍然觉察到两丈以外,一个白衣文士模样的人,站立在面前!
  常铁风乍然一惊道:“谁?
  叱声之间,右手以“进步穿心掌”陡地向外递出,但听得劲风一缕“赤——”的一声。
  常铁风自问己身所练的内炁真力,已有相当的火候,在丈许内外,有出掌见生死之感。
  然而他的掌力在接触到面前的这个白衣人之后,居然是不生效力,非但是不生效力,简直是连一点力劲儿也显现不出,就好象是根本没有这么回事似的……
  常铁风大吃一惊,向着他的老伴儿,打招呼道:“不好,那话儿来啦!”
  “辣手毒肠”马似霜早已克制不住,旋身而过,左右两双手,先后同时递了出去,用的“连环掌”势,呼!呼!连续的劈出了两掌!
  这个女人的掌力,较之乃夫更是厉害,掌力形同是两根凌厉的风柱,疾快旋转着,直向白衣人身上逼到,可是情形依旧!原本疾劲的掌力,在一接触到对方的身子之后,迅即化为乌有!
  马似霜头皮一阵发炸,知道遇到了厉害的敌人了!
  她大吼一声道:“什么玩艺儿,打——”
  身子向前一扑,双掌同时递出,这一次她施展的是她最拿手的“赤砂掌”功夫!双掌之上红颤颤的,但听得“波!波!”两声轻响,拍出了两个掌形的红印子!
  这两个掌形红印甫才施出,马似霜、常铁风已然双双腾身而起,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向着白衣人面前袭到!
  面对着如此两个黑道上的怪客,雪先生并不慌张,只听他轻轻的冷笑一声!
  在两个人合力猛攻,以及一双红色掌印的追逐之下,他身子象纸人儿似的翩然荡空而起,起落之间,已飘出五六丈以外!
  常氏夫妇何其快的联手攻势,却依然是卖了空招,只见那白衣人影象是疾风里的一片云般的,飘闪着已遁出里许以外。
  二人自不肯放过!
  六眼神常铁风一声厉叱道:“打!”
  抖手一振,发出了一枚“瓦菱镖”,银光一闪,直袭向白衣人背后——却见白衣人旋转的身子,长袖拂卷,那枚瓦菱镖已自无影无踪!
  眼看着白衣人瓢荡的身子,鬼魅也似的拔空而起,落在了一截横出的白松干之上。
  这当口儿,常氏夫妇象是赶舟的急浪,先后追到了眼前,二人猝然拔身而起,双双落在了白衣人对面。
  双方的距离,不足两丈!
  白衣人这一次没有退身之意,只听他冷冷的笑,道,“地驼子这是何苦,三番两次的差人前来送死,他自己为什么不来呢!”
  马似霜头上乱发,一阵耸动,根根倒竖!
  她哑着声音道:“你是谁?快说!”
  白衣人打量着她道:“是了,不用说,你就是马葫芦的令妹‘辣手毒肠’马似霜了。”
  马似霜鼻管哼了一声,道:“既知我的来历,为什么还敢管这件闲事?”
  白衣人莞尔一笑,说道:“老实对你说吧,昔年令兄马千,在我手上侥幸不死,事后不知改过,反倒变本加厉的胡作非为,此番我即要为他性命而来!”
  此言一出,常氏夫妇当时一惊!
  他二人就对方口气,再以对方的容儿互一印证,立时面色猝变。
  常铁风打了个冷战,道:“你……你莫非是‘逍遥君子’雪满天么?”
  白衣人点点头道:“数十年来知道我名姓的人固然不多,可见马驼子对我尚未忘怀,以他作风,固是难免一死,尊夫妇助纣为虐,欺凌弱女,亦是罪不可逭……”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冷笑道:“我已改变了作风,从今以后,凡是犯在我手中的恶人,必不留情,你们夫妇罪状昭然,不必列举,为惜彼此第一次见面之情,我不想出手,你两人在我面前自断了吧!”
  “辣手毒肠”马似霜三角眼一睁,正待蠢动,她汉子常铁风暗中一把拉住她,暗示不可!
  常铁风当然绝非甘心服人之人,只是盱衡眼前形势,打量着面前这位生平大敌,他自向绝非对方敌手,当然不敢率尔轻举!
  只见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道:“在下不知你老人家驻驾在此,否则天胆也不敢冒犯……舍亲马千,对你老人家当年恩泽,一再提及……”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雪先生道:“你夫妇即刻自了,要是等着我出手,只怕活罪难熬!”
  “六眼神”常铁风两片手骨“克克”连声的战抖着!
  能使得常铁风如此畏惧,可真不容易,实在是因为他所面临的敌人,太强大了,自信绝非对方敌手,即使出手亦将难逃一死,有了这番认识,他自然是恐惧有加,怎敢再向雪先生出手?
  当时,只见他声音战抖道:“雪先生,你我并无深仇大恨……何苦逼人至死……”
  雪先生冷冷道:“你辈为恶多端,饶你们不得的!”
  常铁风节节后退着,颤声道:“雪先生……开恩……”
  “逍遥君子”神目如电,在他身上一转,早已窥知其心意,冷笑不语!
  “辣手毒肠”马似霜,平素积威成性,对于其夫的软弱,早已不耐,只是她却也知道面对的这个敌人,大非寻常!
  尽管如此,却也没有纳首送死的道理!
  这时她狞笑一声,道:“雪满天,我夫妇好话已然说尽,请念在同属武林中人,还是网开一面的好!”
  雪先生频频冷笑道:“我知你夫妇不甘伏首送死,也罢,念在同属武林中人,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六眼神”常铁风精神一振,说道:“什么机会?”
  雪先生冷冷的道:“你夫妇可以联合向我出手,在五招之内,如不能取你们夫妇性命,你们二人尽可自去,如何?”
  “六眼神”常铁风怔呆了一下,说道:“这个……这个……”
  “辣手毒肠”马似霜却没有常铁风那番顾虑,当下闻言一口答应道:“好!一言为定!”
  “六眼神”常铁风,想阻止已来不及,当时叹息一声,道:“唉……也只好如此了!”
  马似霜怪声笑道:“雪满天,你是当代第一大侠,可不能话不算数!”
  雪先生冷笑,道:“自然算数,只是当今天下,能够逃开我五招之人,尚不多见,你夫妇终必还是难逃一死!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他们彼此说话之时,那常铁风深深垂头,一副形容沮丧,大难将临的模样,马似霜却是充满了信心。
  她用胳膊肘子,撞了她丈夫一下,说道:“你怎么啦?怕什么?他要不了我们的命,你放一百个心吧!”
  说到这里两只瘦手在胸衣内交插着一探手,两只手掌之上,已各自戴着一个银光闪灿的手套,看起来象是极为柔细的九合钢丝所编制,十分柔软,尤其是十指上部位,都留着长有两寸,尖锐如鹰的钢指甲!
  马似霜这一对奇形兵刃,名叫“鹰爪手”,极具攻杀突破之威,马似霜最拿手的“神鹰大抓”,更是在江湖上罕有其敌,所以她满怀自信。
  六眼神常铁风见其妻撤出了兵刃,对方并无反对的意思,一时心眼也跟着活了!
  当下沉声道:“既然如此,愚夫妇为保残生,只好开罪了!”
  说完活两只手各往背后一探,交叉着取出了一截钢枪,每截约有鸡卵般粗细,精钢所制,闪闪生光,把两截枪杆对接着用力一按,但听得“克叭!”一声脆响,即为一根约有三尺长短的钢枪!
  夫妇二人所用兵刃,皆非常见,当然能用此种特殊兵刃之人,武功必有特殊之处。
  “辣手毒肠”马似霜因为对方只言五招分生死,却并未说明不许用兵刃,是以抓住漏洞,首先展出兵刃,常铁风亦跟着展出了钢枪!
  冷眼旁观的,雪先生脸上依然是不怒不愠。
  他冷哼了一声,道:“你夫妇可都准备好了没有?”
  常铁风双手抱枪道:“请亮兵刃吧!”
  雪先生莞尔一笑道:“我生平对敌,轻易不曾施用过兵刃,对你二人也不例外!”
  “辣手毒肠”马似霜道:“既然如此,咱们就速战速决!”
  常铁风手握钢枪,一根小指却暗中勾着钢枪底部的一根钢弦,只需一勾一拉,暗藏在枪身之内的一十二根追魂夺命神针,即会同时射出!
  夫妇二人既是惯于联手对敌,自然甚多辣手招式,这时闻听对方,居然欲以空手来对付自己二人的兵刃,眼前形势,更是以一敌二,不过是五招之间,即使是不能够取胜对方,也万无被对方所杀之理。
  这么一想,常氏夫妇的胆子可就大了。
  常铁风嘿嘿一笑道:“愚夫妇开罪了!”
  他身子向下微微一矮,霍地腾身而起,喝道:“上!”
  马似霜更是不待招呼,几乎和常铁风同时腾起身来,两个人,同时向着雪先生立足的树干之上扑到!
  雪先生叱道:“好!”
  把身子车轮般的打了个滚儿,却是用一只脚的脚尖勾挂在树干之上,借着纵身之势——“飕!”一声,已窜出数丈以外。
  常氏夫妇各发怪啸,想不到对方身手如此之快,尤其是马似霜凌厉的双爪之下,但听得“克嚓!”一声爆响,一根碗口粗细的树干,竟吃她自中一折为二,枝飞叶扬之中,这夫妇二人双双向着树下堕落下去。
  两个人身子方自落地,面前人影一闪,雪先生已当面而立,常铁风大吼一声,道:“看枪!”
  他掌中那杆钢枪,向外一领,雪亮的枪尖,象是划出了一道闪电似的,直向着雪先生面门上扫去——
  同时间,他妻子马似霜却由地面上鱼跃龙门般的窜了起来,一双鹰爪手,一上一下,一抓面门,一捣胸膛,夫妇二人,这一手好不厉害!
  令人惊骇的是雪先生应敌的姿态,那真是见所未见,但见他整个的上躯,象是麻花卷儿般的一连打了两个卷儿,躲开了马似霜的一双鹰爪手,同时间轻舒右手,正好拿住了常铁风猛打而下的一杆钢枪!
  常铁风只觉得手头上一紧,他用力一夺,没有夺出来,顿时知道不妙,手上一轻,足下用力一蹬,倒反着身子向后面穿出去!
  可是正面的雪先生却已容他不得,他肩头微扬,滑溜得象条蛇也似的,已然再次的躲开了马似霜第三次的钢爪之下,同时象鬼魅也似的,已把身躯欺近到了常铁风近前。
  常铁风身子已然穿常铁风身子已然穿出了一半。
  雪先生冷叱道:“回来!”
  左手空虚的向前一抓,五股破空如啸的风力,象是渔夫撒出的一面大网子般的,一下子包住了常铁风的身子,向后用力的一带!
  这么一来,常铁风的案子大了!
  他身子出得快,回来得更快,忽悠悠的出去,咕噜噜的回来,,雪先生右手平掌向外一推,道:“着!”
  只听得“砰!”的一声大响,常铁风就象个皮球似的弹了出去,这一次足足飞出了两丈开外,克喳!一声撞折了一棵大树。
  锋利的断干树碴子,象是无数把尖锐的匕首,纷纷的刺进到常铁风全身各处,一时之间狂窜着,顿时死于非命!
  雪先生一出手,举手之间,已把“六眼神”常铁风毙之掌下,他妻子马似霜见此情景,杀猪般的怪叫了一声,全身猝然扑了过来。
  在空中看起来,她攻来的身子犹如一只大球似的,可是待到了雪先生头上的一刹间,却见她四肢齐开——
  这是马似霜生平最得意,最难得施展的一招,化神鹰七抓中的“出云爪”“排云翅”“滚空急翻”三式为一招,却是快得不同凡响!
  雪先生冷笑着,双手向外一分!
  马似霜在空中立刻感觉到两股冷飕飕的劲锐力道,象是两道无形的闪电,突然之间击中到身上,整个身躯内力道尽失,一时之间重心顿失,由空直堕而下!
  可是此妇毒招最多,显然不只于此!
  就在她身坚落地的一瞬间,她发出一声凌厉的怪啸,两只手同时向外一挣,一双钢爪脱手而出,空中划出了两道银光,直奔向雪先生面门,胸腑之间,猛射而来!
  雪先生身躯翩若惊鸿般的拔空而起,马似霜的一双钢爪擦身而过,只听得“笃!笃”两声,双双贯注入树干之内。
  “辣手毒肠”马似霜救命的一手再次落空,已知道性命不保,可是她那里甘心就此送死,身子一阵疾滚,直向林外滚出!
  雪先生右手猝出,施展的是武林绝技——“金劈掌”!
  但听得“哧!”的一声,一股尖锐的劈空之声,破空直下。
  “辣手毒肠”马似霜惨叫一声,一只左腿齐膝而折,可是她惨号着,自把身子翻了出去!
  雪先生想不到此妇如此滑溜,碍于方才信诺,自己如不能在五招之内,取对方性命,就得即时罢手!
  此刻,他已是出了四招,最后这一招,要是再不能奏功取胜,也只有放任对方逃得活命。
  雪先生自不愿她逃得活命,盖因为此妇在江湖上罪绩昭彰,杀人无数,其恶迹较之乃兄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念及此,雪先生杀机顿起。
  他剑眉倏扬,朗声道:“马似霜,你限数已到,纳命来吧!”
  话声一落,身子如春风袭人般的已然来到了马似霜身前!
  马似霜大吼一声,双手随地扬起,作困兽状的把一双瘦手扬起,向着雪先生隔空抓了过来!
  “逍遥君子”雪满天身子向下一矮,却把一双白晰的手霍地向外一击!
  掌力象是一座山样的沉重!
  马似霜掌力一接触,已如同一柄万斤大锤当胸击了一下,登时仰面倒地,七孔喷血而亡——
  也就是在此一刹之间,树帽子上一人哑着嗓子道:“姓雪的!你好毒的手,打!”
  “呼——”一股劲力,直向着雪先生的当胸击来!
  雪先生手掌一招,两股掌力在空中甫一交换,顷刻化为无形——
  雪先生身子转侧之间,已出丈许以外。
  树帽子哗啦的一声大响,冒起了一条人影,那人拔起了有丈许高下,遂又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是一个五尺不到身材的驼背老者,前胸处斜挂着一个红红的葫芦,三角眼,扫帚眉,正是“地驼”马千。
  “逍遥君子”雪先生早已知道必定是他来了,因为普天之下,能够接得住自己掌力的人,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地驼”马千乍见自己胞妹妹夫,双双丧生在对方手里,固是热血怒涨,愤恨无极,可是此老行事极有分寸,对于象雪先生如此的大敌人,他何敢丝毫冲动!
  二人对面而立,“地驼”马千发出了一串冷笑之声,两只手环抱当胸,道:“雪朋友,别来无恙,失敬!失敬!”
  雪满天点点头道:“马千,你来得正好……雪某正等着要与你了却一件事!”
  “地驼”马千目光在地面上二死者身上转了一眼,面色象是涂上了一层白灰般的惨白!
  只听他冷冷的道:“江湖俱在传说雪朋友你身中地火,已然无救,是老夫心存不信,以雪朋友,你那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何能轻遭不幸……想不到此一猜测,竟然,不幸而言中……当真是失敬了!”
  “逍遥君子”雪满天微微一笑道:“你这‘不幸而言中’说得实在太妙了。雪某愿以不死之身,今后誓歼武林中之一干败类,拨云雾而见天日,也使得我这一身武功,不与腐木同朽!”
  “地驼”马千嘿嘿怪笑着,满嘴牙齿交错发声,他冷冷的道:“雪朋友所指一切武林败类,究系所谓?请明白指示!”
  雪满天道:“马老兄,你又何必装糊涂,当真要雪某报出这些朋友的大名,却是有伤风雅!”
  马千点点头道:“我明白了,雪朋友必是连老夫也算计在其中了,可是?”
  “逍遥君子”雪满天面色无情的道:“不错,马老兄未卜先知,高明之至!”
  马千狂笑了一声,道:“江湖上皆言足下行事对敌,不失忠厚二字,何以此番出世,却有违初衷,诚以令人不解了!”
  雪先生莞尔一笑道:“雪某一己缄默,听令鼠辈横行,亦是有失忠厚!”
  “地驼”马千面色一沉道:“先生此言差了!武林之中,弱肉强食,本是正理,江湖草莽如是,谋国当政又何得例外?以先生一己之力,妄想平恶务尽,只怕非不为也,是不能耳!”
  雪先生道:“你说得不错,当有我雪满天活着一日,绝不令此等祸害为所欲为!”
  “只怕你空言托大!”
  “何以见得?”
  二人针锋相对,一场火爆,在所难免。
  “地驼”马千狞笑道:“士隔三日,刮目相看,当年马某人以一技见负阁下,如今事隔多年,怎知马某又不是阁下对手?”
  雪先生冷冷一笑道:“你我即可一试,空言何用?”
  “地驼”马千嘿嘿连声狞笑着,一双黄光闪燥的眸子,频频在雪满天身上转着……
  盖此老对敌,素以出奇制胜,出手之快,思索之敏捷,一时江湖无两,每每于对方片刻粗心大意之间,猛下杀手以制敌以死命!
  可是雪先生这位当世奇人,却惯以静制动,擅以不变而应万变,这一点马千当然知道得再清楚也不过了。
  是以双方看来是剑拔弩张,而马千却迟迟不敢出手。
  两个并世的高手一旦动起手来,胜负的关键,常常在于数招之间,往往一出手就分了生死,所以,双方在量彼对己的当儿,这第一招,常常是煞费周章。
  此刻,马于打量着对方雪满天,只见他目如澄波,一任他口若悬河,那双眸子的交点,丝毫不离开马千两肩之间!
  看到这里,“地驼”益加的不敢轻举妄动——
  他眉尖一声,计上心头,却把些闲话,拿来消遣!
  冷冷一笑,他道:“以先生声望身份,何甘为一妇人所差遣?传扬出去,岂不是失笑?”
  雪先生呐呐道:“义之所在,必以趋之,妇人女人亦不例外!”嘴里说着,目光注定,绝不旁属!
  马千恨在心里。冷笑道:“人皆言先生年过半百,但却单身无偶……”
  说到此,眉目之间荡漾出一片好笑,呐呐道:“那关家的小寡妇面相俏美,风情万种……嘻嘻,看来先生你必是有意纳上一门妻室了!”
  雪先生剑眉一扬,却冷笑不语。
  “地驼”马千顿了一下,说道:“天下女人多的是,以阁下人才,即使要找上一个当世的美人,亦非难事,何以属意于一个孀妇,坏了人家的贞节岂非罪过?”
  这番话要换在另一个人,料必大怒,奈何逍遥君子早已洞悉他的用意——
  是以,他闻听之下,丝毫也不忿怒,却微微一笑,道:“雪某并无纳妻之意,关姑娘亦无再嫁之心,即使是有此心意,也是人之常情,何劳足下挂心?”
  “地驼”马千冷笑道:“我是为阁下不值罢了,这件事不妨拉过,老夫想请问先生,那‘毒瘤’胡天,可是死在你的手中?”
  雪满天点点头道:“不错!”
  马千狞笑道:“连同舍妹妹夫,阁下连续杀了我方三人,可谓之与老夫毒恶深矣,可见阁下必欲置老夫死地之深心!”
  顿了一下,他嘿嘿冷笑道:“……老夫现已来到,愿亲自领教先生几手高招,虽死无憾!”
  雪满天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马朋友,你以武林极尊之身,不自检点,杀害关家满门,虽妇人女子亦不放过,现仅留关氏一女,犹自穷追不舍,必欲置其于死地,这才所谓是毒恶之深,雪某不才,倒要领教一下这几年来,马朋友你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能耐,胆敢如此胡来!”
  “地驼”马千黄目放光,频频冷笑不已!
  说话到如此地步,已是无话可说,双方蓄势已待,眼前即将是致命的一击!
  “逍遥君子”雪满天足下一连踏进三步,“地驼”马千却连连的后退了三步。
  雪满天向左跨出半步,足踩天罡!
  马千却向右斜出一步,虚点地煞!
  高手对招,毕竟不同,双方似乎都洞悉了对方的用心,“地驼”马千冷笑声中,把一只左腿长长的伸出,在地面上虚画了半个圈子!
  雪满天立时给以点破,道:“马驼子,莫非委施展‘残月追魂步’么?我看不必了!”
  “地驼”马千立时如冷水浇头,呆了一下,却把那只脚收回来,微微提起一半。
  雪满天一笑道:“改残月为圆月还是一样!”
  马千嘿嘿一笑,道:“姓雪的,你果不愧是当世高手,你再看我这一手!”
  地驼的身躯向前斜着一伏,左手由眼前向上一领,好一手“犀牛望月”式!
  可是这其中,却涵蓄着极为厉害的杀手!
  雪先生微哂道:“贴地三尺有鬼神,双手上下伏乾坤,马驼子,你那两手在我面前终是白费!”
  马千顿时一呆,长叹一声,却又狞笑道:“姓雪的,你再看——”
  他身子向下一蹲,一只右手,却由肩后,轻轻按在了背后驼峰之上,另一只手出掌如瓦棱,直指雪满天面门,那双黄澄澄的眸子,一时之间精光毕现,象是突然间亮了数倍。
  这正是马千五气朝元,将全身精力提贯至丹田的结果。
  雪先生乍见如此,却也不敢轻心大意,暗暗吃了一惊!
  但是他嘴里却调侃的道:“这才是你驼子的看家本领,如果雪某猜得不错,这一手功夫,正是足下所练经年的‘金龟驼山’——”
  马千一声狂笑道:“一点不错,就是它——”
  话声一落,全身一个倒折,嘴里发出了一声闷吼,矮小的身躯,急旋着象是一只大球似的,猛厉的向着雪先生面前袭来!
  实在是太快了,快得令人难以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黑呼呼的象一阵狂风!
  雪先生早已料到有此一手!
  只听他一声断喝道:“打!”
  双手同出,一上一下,一正一反——
  雪先生这一手,在外行人眼里看上去,实在是稀松平常,并无特别出奇之处,可是在内行如马千者眼中看来,可就足以骇人!
  盖因为,他这两只手,分领着“阴”“阳”“乾”“坤”,一正一反,都暗含着两极探手,双方旗鼓相应,表里一致!
  当真是惊心动魄,摇天撼地的一击。
  胜负何需久缠恶哉?只不过是凌厉的一击。
  “地驼”马千这一手“金龟驼山”,是他穷多年苦智构思所得,自然是具有无上威力!
  雪满天的“两极探手”,更是针对他这一招的精心杰作,胜负就这样决定了。
  眼看着马千大吼声中,手脚齐张,形同是一个大罩子,猛厉的直向着雪满天当头罩下。
  然而妙在雪满天的“两极探手”,却也在这时发挥了离奇的作用!
  当软绵绵的双手一搭上对方那双疾劲的双掌之时,雪先生象是疾风里的白云般的,一阵快转,“刷!”的一声,马千的身子飞了出去。
  但听得“克喳!克喳!”一连两声大响,连接折断了两棵雪松!
  “地驼”马千身子沉重的落了下来,虽然侥幸未曾身死,可是自腹脐以下,一片血肉模糊,一只右腿,生生的折为数段。
  这当儿似乎已经意味到生死存亡的要命关头,尽管是重伤之下,亦不敢怠慢。
  只见他飞跃而起的身子,力挟着一杆松枝,霍地飞弹而出,整个身子,箭也似的射了出去,如此继续施展着,一连三四个起落,已没人浓林深处。
  雪先生望空冷笑着,自言自语道:“好个狡猾老头,下次再见之时,也就是你死期到了!”
  暗中窥伺的春龙江,正要现身而出,忽然听见一女子呼声道:“雪大哥——”
  春龙江连忙止住了脚步,却见“俏红线”关洁自林外跑进来,张望了一下立时发现了雪满天!
  她脸上带着责怪的样子,却是又气又笑的道:“叫我找好久,唉!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雪先生道:“我是在等候着云破月出,姑娘可有此雅兴?”
  关洁上前轻轻掺着他,轻叹一声,道:“你都忘了你的病才好一点。这林子里雾气太重,小心着了凉,回去吧!”
  雪先生眼睛里闪出了一种异样的光彩,在他注视着关洁之时,却也不无深挚的情谊。
  他轻轻的咳了一声,点点头说道:“我们回去吧!”
  春龙江目睹此情景,由衷的发出了一番同情!
  他是第一次看见关洁,也是第一次发现出他们二人之间不平凡的感情——
  但是,却又不似一般儿女间的私情,那是一种真挚、感人的友爱情操,也只有这种情操,才能使人与人之间真正的结合,而不受年龄的限制!
  他不禁深深的感动了,由衷的为着他们庆幸,为着他们脱离情感的一种感情升华而欣悦!
  一刹间,春龙江眼睛有些湿润了。
  他知道,为什么雪先生这位武林奇人,在饱经病魔侵袭之后,兀能不死,反倒是更坚强的活了下来。为什么有这番安良除暴的毅力和勇气……
  这些,无疑都得自关洁的友谊关爱,深情的滋润……
  试看雪先生是何等的一代人豪,举世无匹的武林至尊,然而在关洁那个姑娘面前,他竟然显得那么文质彬彬,一派书生模样……
  “为什么他不把真实的身份告诉她呢……”
  春龙江明白了这个道理——
  一任你是最强大的人,你也有脆弱的一环,你不可能不需要别人的关怀和爱护的照顾。
  “这就是雪先生与关洁之间,保持着那一份神秘的原因吧!”
  春龙江这么想着,一时倒真的抛弃了世俗的成见,由衷的为他们祝福了,他目送着二人的背影,远远的消失之后,才现身出来!
  眼前还有一项使命——
  要查出“地驼”马千的下落生死如何?
  回想到刚才雪马对殴的一场,真令人有些不寒而栗,高手对招,毕竟是不同于一般,也只有目睹着这等的杰出身手,才认识到自己的不济!
  “夜里来去”春龙江心里更加感慨,对于雪先生益加的增了一些钦敬!
  他穿进了眼前这片松林,步下加紧的向前行走者,当空云破月出,一扫方才的阴沉,月光如霜,穿过松枝映得人发眉皆银!
  约莫走了有里许光景,春龙江似乎感觉到有些什么声音,他定下了脚步,仔细的听了一下,声音的显示,好象是有人在沉重的呼吸着!
  春龙江不禁暗吃了一惊,仔细的分辨了一下,声音的来处,是在几棵高大的松树后面。
  他悄悄的走近去探听……
  他的头由一棵树干伸进去……
  蓦地,一只其冷似冰,其硬若钢的瘦手,不偏不倚的正好握在了他的喉结之上……
  这个部位除了是人体最致命的一处要害以外,还掩藏在一个大穴——“咽喉穴”!
  是以,春龙江在被对方的手指方一拿住的刹那之间,顿时全身发麻,双膝连连打颤,差一点跌倒在地。
  春龙江几乎不敢相仗,万万想不到,这个人居然在重伤之后,掩身在此!
  一片月光穿梭直下,照着了这个人!
  “地驼”马千!
  只见他乱发蓬松,面容削瘦,满脸显露着恨恶之情,他下体看来受伤不轻,夜色里虽然看不出伤得有多重,但是却可以看出染满了血渍,随风飘散着的血腥气味,更是中人欲呕!
  “地驼”马千痛苦的坐在树下,因为下身受伤太重,一只腿也折了,看上去很不得力,他用一只左手按在地面,支撑着身子,那双黄光闪烁的眸子,无比恶毒的注视着春龙江的脸。
  春龙江在一阵震惊之后,勉强定下了心,道:“马老前辈,你这是……怎么样?”
  马千只是拿住了他的穴道,所以不碍他开口说话。
  “怎么啦?”马千冷笑着说:“这都是你干的好事,坐下来说话!”
  说话之时,他的那只手迅速的由春龙江的喉头移下来,正好扣在了春龙江的右手“曲尺穴”上,仍然施展的是拿穴手法!
  春龙江在他的手一拿住穴道之时,不由自主的坐了下来,二人脸对脸坐在了一块!
  “老前辈你是说……”
  “我说你这家伙干的好事!”
  马千紧紧咬着牙,厉声哼道:“我早就知道你没安着什么好心,却想不到你居然和姓雪的通同一气,来暗算我……好!今天,你落在了我的手里,你看我怎么来摆制你吧!”
  春龙江心里大为吃惊,表面却极为镇定的说道:“老前辈何出此言?简直是无稽之谈!”
  “地驼”马千发出了一阵嘿嘿冷笑之声!
  “你自己作的事,自己明白,我且问你,你刚才来这里干什么?”
  “我——”春龙江呐呐道:“没有呀——”
  “没有?”马千狞笑着道:“你的一举一动,全在我的观查之中,你是想来找雪满天通风报信,后来因为常铁风他们来了,你才没敢出来!”
  春龙江怔了一下,没有作声!
  “你以为我没有看见?”马千恨声说道:“当时我就该下手把你杀了,只因为我想更明白一下你的企图,想不到姓雪的就出来了!”
  春龙江见事机败露,也就不再狡辩,他冷冷一笑,颓丧的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我也就不必再多说了!你看着办吧,杀剐听便!”
  马千嘿嘿低声笑着,一双眸子怒凸如珠,看样子几乎要脱眶而出。
  “很好,你倒也干脆,我只问你,老夫与你多年交情,那一点亏负你,你要这般的陷害于我!”
  春龙江抬头望了他一眼,道:“我并没有骗你,姓关的姑娘本来就在老龙王庙!”
  马千又发出了一阵冷笑……
  春龙江昔年与他,曾有过交往,此番举止,虽说为雪先生正义所感召,但是在私人道义上来说,却是有欠于“地驼”马千的至多!
  他略觉惭愧的叹了一声,道:“这件事,我固然是有负于你,可是雪先生所嘱,不敢不遵!”
  “嘿嘿……”马千冷笑着说:“那雪满天是三头六臂,你凭什么要听他的。”
  “他对我有恩——”春龙江闭上眼睛道:“恩重如山!”
  “什么恩?你说!”
  春龙江冷笑道:“什么恩你也就不必问了,反正我这条命是他救的,就是为他死了,也值得!”
  马千频频点头道:“看来你是改过自新了?”
  春龙江喟叹一声,道:“不敢说改过自新,但昔日之恶,却不再为!”
  顿了一下,他略嫌愧疚的看着马千,道:“对于关家满门,的确是太辣手了,关姑娘孤苦无依,你又何必非致其于死地……”
  “倒是和姓雪的一个口气!”马千咬着牙,道:“还有没有!”
  “你不该与辛无极联手为恶!”春龙江轻轻一叹道:“这么一来,自为天地所不容。”
  “住口!”马千气得全身连连战抖不已,频频冷笑,道:“我杀了你!”
  说时,一只左手驷二指,比拟着春龙江的咽喉部位,真恨不能一下子插了下去。
  好象是把他看着了似的,春龙江脸上带出了一丝冷笑。
  “你不会下手的!”他轻轻笑的说。
  “为什么?”马于狞恶的道:“你以为我会饶过了你?”
  “当然饶不了!”春龙江胸有成竹的道:“可是现在你绝不会下手!”
  “地驼”马千怔了一下,道:“为什么呢?”
  “为什么……因为你自己还想活!”
  马千呆了一下呐呐道:“我虽在重伤之下,要想杀你却是易如反掌!”
  “只是你不会出手!”春龙江一笑,道:“你虽武功盖世,可是却苦于不能行走,我看你连这座林子都走不出去!”
  马千怪笑了一声,却突然又把声音压了下来,他对眼前的春龙江固是恨恶到了极点,可是正如春龙江所说,却是不能下手杀他。
  春龙江加重语气道:“你更要时时小心,万一败露了身形,为雪先生发现了,仍是难逃一死!”
  “地驼”马千哑笑了一声,道:“你这个人阴险复奸诈,我倒是很赏识……”
  春龙江冷漠的一笑,打量着他,道:“也罢,念在你我昔日一段交往,我愿救你离此就是!”
  “地驼”马千怔了一下,阴森森的道:“你可是真有此心?”
  春龙江冷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誓无反悔!只是一旦送你到安全地方,我也就此离开,你我交情也就到此而止了!”
  马千咬着牙,吸了一口长气,好像在忍着无比的痛楚,呐呐道:“好吧,我们就这么一言为定!”
  春龙江冷笑道:“这么说,你的手,可以松开了!”
  马千一双黄眼珠子,在他脸上转了一下,冷笑道:“好!我就放开你!”
  说时,松开了扣在春龙江“曲尺穴”道上的手,他哈哈的道:“不过你却要注意,你如有不利于我的地方,我只是举手之间足可以制你于死地!”
  春龙江怒道:“你如果再这么说,我就不管你了,春某人岂是怕死贪生之辈!”
  马千怔了一下……
  春龙江冷笑道:“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我所以要救你,只是念在当年一段交往,你虽为恶多端,罪不可逭,可是就你我私谊而言,我却欠了你一份人情!
  “地驼”马千那张丑恶的脸上,变了一种颜色,象是压下了一口怨气,频频点头沉笑,说道:“好!你有这番话,我马驼子一生忠厚,不妨再信你一次!”
  “你什么时候忠厚过?”春龙江“嗤!”的一笑,道:“废话少说,我看你伤得不轻,不便再耽延,我们走吧!”
  “地驼”马千忍着奇痛的哼了一声,道:“虽然你对我如此……我却也不再怨你,只要你此番真能心存忏悔,救我出去!”
  “夜里来去”春龙江冷冷一笑,也不多说,他上前一步,双手按着了马千两臂,把他一下举起来。
  马千痛得往里面吸了一口冷气,冷冷哼道:“轻着点兄弟……这不是耍大锤!”
  春龙江把举起的身子,轻轻的放置在肩头上,马千往下一坐,全身痛得直颤抖!
  春龙江由于手托着他的缘故,才知道他的伤有多重,一时为之考虑不已,尤其感觉到他的一条左腿,里面的骨头,全数都为之寸断,骨渣子穿肉而出,一片血肉模糊,莫怪乎以他那么一身功力之人,居然也抵受不住。
  “地驼”马千虽在如此情况之下,仍然不忘记对于春龙江的防范,他的一只手,扶按着春龙江的头顶之上,以备必要时,随时的一击!
  “夜里来去”春龙江一面行走,一面道:“我们上那里去?”
  “你只管走……”马千一面吸着气:“到那里我会随时告诉你的……”
  春龙江苦笑了一下,道:“你还在防范我!”
  “地驼”马千哼道:“吃一次亏,学一次乖,我不能不防着你……”
  春龙江一笑道:“你大可不必!”
  马千道:“不必……为什么?”
  春龙江身子向上耸了一下,马千痛得啊唷唷!叫了一声,他厉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过是试试你罢了!”
  “试我什么?”
  “你非但腿骨尽碎,看来你坐骨、盆骨,甚至于连尾椎骨都碎了……”
  “碎了又……又怎么样?”
  “碎了就是个残废了……可惜!”
  “可是,我随时能要了你的命!”
  春龙江道:“要我的命有什么用?你昔日功力高超过我数倍有余,可是就此刻而论,你全身真气已散,非等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功力才能恢复,现在你我真要动起手来,只怕你已不是我的敌手!”
  “地驼”马千桀桀冷笑道:“你也未免太低估我了……我眼前虽如你所言,只是要想杀你,却是易如反掌,不仅你就试试看!”
  春龙江轻叹一声,道:“前辈你误会我了,春某岂是趁人以危的人?我只愿把你送到了地方,回头就走,你我情谊,就此而止!”
  “地驼”马千闻听之后,面颊上带出了极为阴险狠恶的冷笑,只是他说出的口气却显得很温和。
  他说:“你果能如此,倒也不失忠厚,看在这点情谊上,我对你既往不究!”
  春龙江冷笑道:“但愿你心口如一!”
  马千轻轻叹息一声,道:“雪满天功力更甚于昔日,我确是不如他甚多。”
  春龙江道:“雪前辈武功举世无匹,只是生平绝少显露,即所谓‘侠以武犯禁’!令人钦服!”
  “地驼”马千冷飕飕的笑着,目光里闪烁着无比的仇恨之意!
  春龙江走了一程,又道:“老前辈你一身武功,亦是了得,只可惜多行不义,如就此改过自新,来日尚有可为!”
  “地驼”马千怪笑了一声,道:“你也敢教训我?”
  “我只是良言相劝!”春龙江道:“所谓忠言逆耳,老前辈你要三思!”
  马千冷笑道,“人各有志,岂能以己度人?”
  春龙江道:“方才老前辈与雪先生动手之时,我曾亲自旁观,看起来,雪先生并未能展出全力,也许他老人家心存不忍,老前辈如能就此远去,改过自新,雪先生不至于赶尽杀绝!”
  马千嘿嘿一笑,道:“等着瞧吧!我谢谢你这番好意就是了!”
  前行来至在一处野渡,富春江水在月色下光若明镜!
  春龙江停住脚步道:“这应该怎么样走法?”
  “地驼”马千道:“顺江直下!”
  春龙江皱了一下眉道:“那有渡船!”
  马千嘿嘿笑道:“亏你还叫‘夜里来去’呢!你只往岸边芦丛下去,定有所见!”
  “夜里来去”春龙江心里不禁有几分闷气,此人到了如此境地,居然还忘不了发号施令,自己既然承当了护送的使命,自然不便中途变志!
  当下只得依从他,顺着岸边走下!
  果然发现了一叶扁舟,隐系在芦丛之中,舟甚窄小,并无人家居住其上。
  “地驼”马千颇为欣喜的道:“如何!我没有说错吧,快回上去!”
  春龙江道:“总要找着了船主才得商量!”
  马千怒道:“半夜三更,那里找船主去?是救人要紧,还是找船主要紧?”
  春龙江又吃了个闷结,忍着气上了小船,船身微微起伏不已。
  马千道:“找个软地方把我放下来吧!”
  春龙江依言照做,马千频频冷笑着,好似自知这条命保住了,一双精光闪烁的眸子,注定着船头,道:“把船头那盏灯点着了!”
  船头桅杆上,果然悬有二盏灯,春龙江摸出了火折子,挽着了,再点好了灯,正要往杆上挂!
  “地驼”马千哼一声,道:“先拿过来,看看我的伤!”
  灯拿了过来——
  婆娑的灯光之下,照见马千状似一个血人般的,脸上,手上各处肌肤,也甚多割伤。
  春龙江不禁吃了一惊地道:“你的伤太重!”
  “死不了就好了!”
  马千一面说,两只手在身上各处摸按着,按着腰胯以下,可就忍不住哼出了声。
  “痛么?”春龙江问。
  马千看了他一眼,苦笑着道:“肉做的怎能不疼?除了我老人家,换第二个人,只怕死也死了几回!”
  一面说,两只手忍着奇痛向下顺着血,按着按着就点一指,一共封闭了七八处穴道,尽管是江风习习,老头子却也是全身汗下。
  然后他又指挥着春龙江撕破了一件衣裳,找了一块木板,把那只断腿用力的缠裹了个结实!
  两个人忙有了半个时辰,才算把马千身上的伤包裹完毕!
  “行啦!”马千靠着舱板,气机微虚的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春老弟你会驶船不会?”
  “还能凑合!”
  “好吧!把灯挂上,顺江直下!”
  说完,他暂时合上了眼睛,灯光下,那张脸变得十分苍白,显系失血过多所致!
  春龙江目睹及此,倒不禁同情又生!
  他叹息了一声,回身把灯挂上,走到船尾,找到了长篙,开始撑出了船。
  小舟在水面上飘动着,慢慢驶向江心!
  这一刹间他内心的感慨实在很多!
  按说起来,“地驼”马千之毒恶江湖驰名,雪先生为了歼除此人,当然是煞费苦心,自己也抱定大义,才不借出卖昔日三友,如今大功重成,眼看着此人就歼,自己居然一时又动了妇人之仁,岂非前功尽弃?
  这么一想,春龙江顿时如兜心般的被击了一下,一刹时杀心猝起!
  长竿举起,前进了几步!
  灯光之下,那马千已然呼呼睡着了。
  想必是半夜的伤痛折腾,一经包裹后疼痛少定,自然倦极思睡!
  颤抖的篙尖,象征着春龙江此一刻矛盾心情!
  这时要想取马千性命,在春龙江来说,简直是举手之劳,只须长篙向前一推,马千怕不当场穿心而亡?
  此固是难得时机,非但为关姑娘报了满门血海深仇,也为武林中剪除了一个穷凶极恶之人,何乐不为?
  但是春龙江的心太软了……
  凭藉着一点昔日之情,他终究是下不了这个毒手,虽说是那点昔日之情,早已变了质,甚至于马千的擅于作伪、险狠、虚诈,他知道得很清楚,可是春龙江勿宁抱定了眼前的一腔仁义,“宁人负我,我不负人!”
  这么一想,他那只举起的长篙,却又缓缓的收了回来,却忘了雪先生再三的嘱咐“此人之不可信任”的金玉良言!
  长篙又重新插落水中,船身微动,马千霍地惊醒,立作戒备状,双手在胸前一比!
  当他发现无事的时候,才呻吟了一声,又回到了痛苦的境地……
  “到……那里了?”
  “我也不知道……”
  春龙江既收杀害之心,也就行善务尽,处之泰然。
  “我也不知道你要到那里去!”
  “来!”马千道:“把我扶起来!”
  春龙江放下长篙,走过去把他掺起来,以便他流目江上,看了一会儿,他点点头道:“很好……”
  他慢慢倚着舱板又坐了下来。
  春龙江忍不住道:“到底去那里呀?”
  “这你就别管了!”马千一面说着,一面探手入怀,摸出了一个如同粽子般的东西,把它交给了春龙江。
  “这是什么玩意?”
  “信香!”马千呻吟着道:“把他点上自然会有人前来接应!”
  春龙江心里一动道:“信香?是什么信香?谁又会来接应?”
  马千冷冷笑道:“你又何必管这么多……”
  说到这里,他凄惨的一笑,笑得挺神秘的:“反正人一来,你就走,你欠我们这份情,也就算还清了!”
  当时,亮着了千里火,把那个粽子似所谓的“信香”给点着了。
  不意那信香一燃起来,瞬息之间,遂即由其内升起了一股五彩烟雾,非但如此,烟雾里,还夹杂着一些火星子,黑夜里看起来,就像是点火的旗花烟火,非常好看!
  “夜里来去”春龙江如果知道这种信香所代表的帮会门派,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做!可是心里却也不尽十分好奇!也想到了其中必有牵连!
  他奇怪的打量着马千,说道:“你老是想跟谁联络啊?”
  “唉……你又何必管这些呢!反正能有人来就好了!”
  “夜里来去”春龙江冷冷一笑,心想也对,我又何必管他这些,反正人一到我就走了!
  他打量着两岸距离还不算太远,凭自己轻功,只须借助一块船板,随时可以一走,以马千此刻情形,料必也不能奈何自己!
  这么一想,心里也就定了下来!
  船行顺水,顷刻之间又下去数里之遥!
  那枚信香还在燃放,久燃不熄,冒起的火焰始终维持着丈许高下,历久不熄!
  “地驼”马千不时的朝江面上直腰看着,期望甚殷!
  蓦地——
  远处水面上有了回应,也冒出了一道火光,这看上去,竟是和这艘船上一模样,也是五彩色焰,中夹火星,甚是好看!
  马千冷酷的面颊上,带出了丝笑容。
  双方的距离愈来愈近!
  “夜里来去”春龙江说道:“好了,我可以去了!”
  “地驼”马千冷冷的道:“你还不能去!”
  “为什么?”春龙江奇怪的道:“你的人来了,我怎么不能去?”
  马千叹了一声,道:“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万一被他们触到了伤处,岂不受罪,你好事作到底,只把我送到了对面船上,你就可以去了。”
  春龙江想了一下,自信武功不弱,必要时不愁脱身,就点点头道:“好吧!”
  说话之间,来船已近,喝!好气派,是一艘双桅杆,外包银色铁皮的虎头座舟!
  舟上两桅,皆悬着一串纸灯,船头之上还有一个香炉,那五彩烟火,正是由炉中燃放出来。
  此时,正有一双白衣汉子,立向船头。
  二汉子每人背后背着一口厚背鬼头刀,长衣飘动,好之不风。
  这时左面那个汉子,大声招呼道:“巡江第十七舵舵主座舟,请问来船何人燃放本门旗号?”
  “夜里来去”春龙江多年来没有走动江湖了,那里知道对方所谓的“巡江第十七舵”是个什幺帮会,一时瞪目以视,不知作何回答。
  船上汉子仗手抛出了一条飞索,飞索一端系有挂钩,一下子就勾住了渔船的船舷,三把两把,已把那艘渔船拉到了面前。
  大船上另一名汉子纵身而过,大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快说!”
  “夜里来去”春龙江不得不转看向“地驼”马千,意思是听其答复。
  “地驼”马千此刻在极度痛苦之中,同时也因为来人的傲慢而大感不悦。
  他冷冷一笑道:“你是……什么人?”
  那汉子直眉道:“他娘那个……老子问你,你倒反问起老子来了!”
  “地驼”马千嘿嘿一笑,唇角溜出道:“无知的狗才——”
  右手微扬,虽是重伤之下,功力兀自了得,也未曾看出来他施展什么掌力,却见那汉子身子一晃,一连后退好几步,仍是站立不稳,噗通的一声,跌落于江水之中。
  也许是自己人,马千手下总算留了些情面,是以那汉子只是落水,并未负伤。
  只见那人在江水中打着扑腾,一面高声骂道:“他娘那个鸟,告诉舵主拾掇这个老子,别叫他跑了!”
  和他同时现身的汉子,见对方老者只一出手,同伴遂即坠水,顿知来者不善那里再敢轻举妄动?
  这人姓苏名亮,人称“混江龙“,人很滑溜,见势不妙,遂即含笑抱拳道:“老人家既亮本门号香,想必是同路中人,请报知大名,以免在下等冒失开罪!”
  “地驼”马千冷森森的一笑道:“这还象个两句人话!”
  苏亮躬身道:“是!”
  “地驼”马千向一旁的春龙江点点头道:“好事作到底,还得麻烦你送我一趟,怎么样!”
  还有什么话说的?
  春龙江乖乖的又把他老人家抱了起来!
  “地驼”马千道:“过去!”
  春龙江转身正要迈向对船,“混江龙”苏亮横身而阻,嘻笑着道:“老人家不亮大名,恕在下职责所在,不敢听令尊驾过舟!”
  “地驼”马千冷冷的道:“巡江十七舵舵主,不是姓周么?”
  “混江龙”苏亮一怔,道:“正是周舵主,你老认识?”
  “岂止是认识?”马千狞笑道:“好大的架子,外面这么闹,他还在船里沉得住气,你去吃呼一声,就说我老人家来了!”
  苏亮又是一怔道:“只是你老是……”
  马千一只手在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了一枚闪烁的金蛇令牌,递过去道:“拿去一看就知!”
  苏亮接过一看,大惊失色,当时一怔,呐呐道:“你老人家可是姓……马么?”
  “不错,我是姓马!”马千冷笑道:“怎样?”
  这时先时那名落水的汉子,也已爬了上来,就近在端详那枚金蛇令牌!
  二人对看一眼,俱不禁同时跳了下来。
  苏亮道:“原来是副总令主……属下不知,尚请不罪!”那名落水的汉子,更是瞌头如捣蒜一般,一颗头碰击得船板“通通”作响!
  马千一声怪笑道:“别这个样,赶快把周舵主给叫出来!”
  二汉子齐答了一声:“是!
  慌快的由地上爬了起来,向舱内跑进去!
  但见舱门开处,那位“宇内十二令”南支第十二舵的舵主“海鸟”周江,仝着一个一身黑衣,瘦削面颊的细长汉子,正自步出!
  “海鸟”周江四十左右岁,一身蓝色的长衫,面生虬髯,膀大腰圆,是个典型的彪形大汉。
  至于和他同步而出的那位黑衣长汉,正是江湖黑道上无人不知的“黑妖”井可森——目前是“宇内十二令”中第八令,“两湖令”的令主。“海鸟”周江的“巡江十二舵”正是他的属下——
  “黑妖”井可森来访。周江自然敬礼有加,不意被外舱这么一吵闹,坏了清静,是以结伙共出一看究竟。
  “黑妖”井可森在“宇内十二令”身为一令之主,身份已极尊贵,可是当他看见了对面来客“地驼”马千时,禁不住大吃了一惊!
  “海马”周江同样的也是一惊!
  二人同时左右闪开,躬身抱拳。
  周江惶恐的道:“属下该死,不知副总令主驾到,有失远迎,尚请恕罪!”
  “地驼”马千哑声怪笑着,并不先向他们发言,向抱着自己的春龙江道:“春老弟,现在你总该明白老夫我的身份了吧!”
  其实,自从马千出示“金蛇令”时,春龙江已猜知了他的身份,此刻再经井可森等的言词证明,更可断定“地驼”马千敢情竟是身任“宇内十二令”的副令主。
  “宇内十二令”的总令主是当今天下一代狂魔——“盖世魔王”辛无极,想不到马千居然也是其中三人,并且是副总令主!
  这实在是早先自己,甚至于连“逍遥君子”雪满天也不曾料到的!
  “夜里来去”春龙江一时的感触,亦是不尽一一,真有些“不胜屈辱”,悔恨万千!
  此刻被马千言词一问,一张脸气愤得白中透青,他是个言出必遵的信人,自无中途反悔之理,况乎此刻的形势,已容不得他中途变节!
  当下冷笑一声,道:“在下言出必遵,目下任务既了,就此告别!”
  马千哑笑道:“周舵主,烦请接过老夫受伤之躯!”
  “海马”周江道:“遵命!”
  遂即上前由春龙江手中,把马千小心的接了过来!
  “夜里来去”春龙江寒着脸一抱拳,道:“告辞!”
  言罢正要转身,马千哑声道:“且慢!”
  “夜里来去“春龙江一怔,冷笑道:“老前辈还有什么事?”
  “地驼”马千冷森森的一笑,道:“春龙江,你自信去得了么?”
  此言一出,“黑妖”井可森,以及身后的四名汉子,倏地全数散开四周!
  “黑妖”井可森与春龙江昔日本就相识,对于春龙江洗手黑道生涯,弃暗投明,早已心有不满。
  这时他怪笑一声道:“姓春的,咱们好久不见了,听说老兄你在南旗地方开了饭庄子,日进千金,怎么有了金钱连老朋友都忘了?哈哈……”
  春龙江冷笑道:“井兄说那里话,你我原非一路,井水不犯河水,在下一片好心,将贵派副总令主伤躯送到,岂非恩将仇报么?”
  “黑妖”井可森怪笑道:“这个可就由不得你和我了!”
  说完转向一旁的“地驼”马千抱拳道:“副总令主吩咐!”
  “地驼”马千这时才现出了狰狞本性,桀桀有声的怪笑着。
  他伸出一只手,指问江面道:“春龙江,老夫被你害得凄惨至此,岂能容你就此抖手一去?这叫‘肉包子打狗’你来得去不得!”
  春龙江大怒道:“无耻的老匹夫!”
  右手一翻,霍地劈出了一掌,“呼”的一股劲风,可是手出一半,却被斜刺里的井可森发出掌力,两相抵消,化为子虚。
  “黑妖”井可森一声怪笑道:“姓春的,你走不了啦,你且看来——”
  言罢手指四面江上,“夜里来去”春龙江顺其手指处望去,顿时大吃一惊,赫然才见四江之上,不知何时已经集结了四艘快舟。
  四舟之上,皆县有一盏红灯,每舟前端,各站有两名持械的劲服汉子,四艘快舟围绕着当中的这艘大船,采取四面相守之势,慢说还有强敌当前,即使是意图闯出这个舟阵已是不易。
  春龙江这时才知道一时不察上了大当,眼前之势敌众我寡,撇开“地驼”马千不说,就以“黑妖”井可森与“海马”周江而论,自己不是对手,春龙江一刹时都为之瞠然!
  “地驼”马千面目狰狞的道:“怎么样,这个架你还要打么?”
  春龙江一声狂笑道:“老匹夫,你莫非以为春某人怕了你们这点阵势不成?当真是笑话了!”
  尾声一落,双臂一振,已施展“一鹤冲天”的轻功绝技拔身而起,直向自己来时所乘坐的渔舟之上落去!
  “黑妖”井可森还来不及出手,那“地驼”马千,早已扬动右手,发出了几丝银光。
  发出的银光,可谓之细若游丝,但是威力至大,正是此老苦练多年独家暗器——“银尾针”,由于这种暗器体积极小,出手若隐若现,因是令人防不胜防。
  “夜里来去”春龙江身方纵起,陡地觉得身上一阵冷麻,已为这种“银尾针”连续的刺中了五六十根之多。
  银尾针一经中体,立时顺血而流,在同一时间之内,春龙江顿时感觉到全身至少有五六处地方疼痛刺骨,那纵起的身子竟是再也难以保持住平衡,一迳的向着舱面上坠落下来!
  碰!地一声大响,整只大船都为之摇动了一下,春龙江咬牙挺身跃起,面前人影一闪,“黑妖”井可森已来到面前。
  这家伙最是心狠手辣,见有可趁之机,双手向外一抖,用“正反琵琶手”一正一反,双双向春龙江心背两处要害打下去!
  “噗!噗!”两掌皆打个正着!
  “黑妖”井可森的“锁心碎骨手”是出了名的狠,此时两掌皆中,春龙江身形尚未站稳,更不要再说提吸运气,那里受得起,当时足下跄踉着退出了七八尺以外,一口鲜血,象是红雾般的喷出来!
  就在这时,“黑妖”井可森身形再进,猛的欺了过去。
  “夜里来去”春龙江发出了凄厉的一声闷吼,两个人的身子猝然一接触,倏地急旋猛转了起来!
  甚久之后,双方才站住了脚步!
  “夜里来去”春龙江的身子慢慢的萎缩了下去,可是他的两只手,却象一道钢箍般的,紧紧的箍在井可森的颈项之间。
  井可森用力的挣开了他的双手,频频气喘着,再看春龙江已倒地不起。
  “海马”周江抱持着“地驼”马千的身子,一直去到了春龙江的面前。
  翻了过来,查看了一下还有口气!
  “地驼”马千冷森森的一笑,注视着春龙江道:“姓春的,你当知马某人的手段吧!”
  春龙江挣扎着想爬起来,只是四肢麻软,无论如何也难以站立起来。
  现场灯光甚亮,可以看见他淌在船板上的鲜血,他全身的衣服,均为鲜血所染满,只是残忍的辗动着,其状至为凄惨!
  马千眸子里闪烁着怒火,道:“这就是你出卖同伙的下场,春龙江,我留着你一口气,并且还派个人送你回去。”
  春龙江凸目欲出,挣扎着道:“你……老……匹夫……”
  马千寒声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可知我为什么要你活着回去?”
  春龙江一言不发,只是在血泊里泥泞着。
  “我是要你留着一口气在,回去转告雪满天——”马千闪烁着他那双黄眼,其本人显然也是在极度的痛苦之中。
  “……你告诉他说,马千承他手下留情,这条命还活着……”这老儿脸上现出无限悲哀——“血债血还!这笔账马上我就要跟他算了!”
  马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转向一边道:“来!两个人把他给搭上船,快船连夜把他送到南旗镇老龙王庙,不能叫他马上就死。”
  “黑妖”井可森赶忙的把他的话传了下去,遂即过来几名汉子,小心的把春龙江自血泊里抬了起来,而抬过对舟。
  连痛带忿,春龙江一口气喘不上来,竟自昏死了过去。
  XXX
  天不过有三分明!
  夜色里夹着细小雨星子!
  春龙江魂幽幽的醒了过来,只觉得全身上下剧烈的在起伏着,才一欠身,只痛得他打了个哆嗦,由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
  两个浓眉大眼的彪形大汉正抬着他飞步前行!
  眼前已看见了那所老龙王庙,同时他们两个人,也听见了春龙江发出的呻吟之声。
  其中一人嘿嘿笑道:“地方到了,人也醒了,这叫人不该死,五行有救,老小子给你道喜啦!”
  春龙江这一瞬间,三魂飘飘,五脏如焚,只不过还勉强剩下了一口气罢了。
  听见了这汉子揶揄的话,他挣扎着道:“你们要把我送……送到那里去?”
  “送到那里?”他脚下的那个汉子笑着说:“送到庙里当和尚去!”
  说完二人哈哈大笑!
  春龙江神智略清,再一四下打量,顿时吃了一惊,知道自己已经看到了龙王庙,正如马千所说,他们居然留下了自己半条残命,分明意欲当面对雪先生加以羞辱!
  这么一想想,春龙江亦是恨不能一头撞死算了,偏偏他却连转转身子的力量也没有,连气带急,几乎又要昏了过去。
  二汉子抬着一块门板,春龙江就睡在那块门板上,眼前已来到庙门!
  庙门紧紧的关闭着,是是借着破壁,都隐约的可以看见一些灯光!不知道雪先生还是关洁姑娘,他们之中那一个还没有睡?
  门板重重的搁下来,春龙江痛得出了一身虚汗。
  两个护送的汉子,显然不知道庙里住的那位雪先生是何许人,是以丝毫不现惧怕神色!
  他们把春龙江放下之后,各人用衣袖揩着脸上的汗,其中一人上前,拳头“碰碰”的擂着门,大声的喝吆道:“里面的听着,‘宇内十二令’给你送礼来了,快出来拿吧!”
  另一人哈哈大笑着道:“还是活的,晚了可就保不住啦!”
  话声方落,却见庙门“伊呀!一声,敞了开来,一个青衣布裳,长身玉立的年轻妇人当门而立。
  二汉子怔了一下,其中之一傻着脸道:“咦——你是谁?这庙里可有一个姓雪的没有?”
  年轻妇人冷笑道:“找姓雪的干什么?”
  二汉子拟视一笑,其中一人手指着地上的春龙江,道:“呶!没看见么?给他送礼来了!”
  出来的这个年轻妇人装束的女人,正是关洁,她虽然年纪还轻,又死了丈夫,可是到底算是出了阁的女人,所以平时衣着发式,都不再摹仿时下的少女。
  这时闻言,再往地上一看,她不禁面上一惊,道:“是谁?”
  走过去细瞧了瞧,那里认得出来?
  倒是春龙江认出了她,他气若游丝的道:“是关姑娘……么?我是春龙江……”
  “哦——春大掌柜的!”关洁无比惊惧的道:“你怎么变成这个样了?哎呀……我这就去叫雪大哥去!”
  “用不着!”
  春龙江淌着血,期期艾艾的道:“只请姑娘告诉雪先生说,马千他没有死……他是宇内十二令的人……我……我……”
  一口气涌不上,只听他喉结上“荅!”的响了一声,就此一命呜呼!
  关洁乍听马千之名,大吃一惊,再看春龙江,更不禁吓了一跳。
  她连连的摇晃着他的身子道:“春掌柜!春掌柜的你——”
  两个汉子冷笑着,其中一人道:“小娘儿你别叫了,他大概是见阎罗王去了,你快叫姓雪的出来收尸吧!我们走了!”
  说完方自转过身来,却见面前人影一闪,那个文质彬彬,面目清瘦的雪先生,已站在眼前。
  “你们两个先慢走一步!”
  雪先生说着,已走到了春龙江的尸身旁边。
  目睹着这位亲信挚友的尸身,雪先生一时为之动容,关洁满心不解的说道:“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雪先生冷冷一笑,目光如电的注视着两名汉子,道:“你们是宇内十二令的人么?”
  右面的那个汉子冷笑着道:“不错,是井可森令主着我们来的,你是谁?”
  雪先生道:“他死在谁手里的?”
  那汉子嘿嘿一笑道:“这个可就不清楚了!你不会向死人去问吗?”
  说着目光一扫同伴道:“走,俺们走!”
  二人移步稍行却闻得一声娇叱道:“站住!”
  出声的正是关洁,只见她蛾眉倒竖,杏眼圆睁,怒声喝道:“好混蛋的东西,你们仗着谁的势力,居然敢这么横?”
  娇躯一晃,已到了二汉子身前,玉掌连出,“拍拍”两声,二汉子面颊之上,各着了一掌,她有意要惩戒二人一番,所以掌下有力,虽是两记耳光,却把二汉子打得昏头转向,步履蹒跚。
  二汉子一时大怒,各人怒吼了一声,相继撤出了兵刃,右面那人施着一口厚背鬼头刀,左边那人却是两把尺许长短的匕首。
  左面那人怒叱道:“好贱人,我宰了你!”
  身子向前一纵,手上的那口鬼头刀猛砍直下,却为关洁手掌一翻,刁住了他的手腕了,左掌借势用“进步穿心掌”向外一推,但听得“碰碰”的一声大响,却把那汉子打得步履蹒跚的摔了出去!
  关洁这一掌力道不轻,那汉子被打得口喷鲜血,悲声大号起来。
  和他同来的那另一汉子,见状大吃一惊,叫了声:“好个娘儿们……”
  身子向前一跃,两只手的匕首,用双交手的投刺手法,往关洁双胸上扎来!
  关洁粉面一红,嗔道:“好贼子!”
  玉手双翻,已捉住了这人的一双腕子,叱了声:“撒手!”
  那双匕首,叮当!两声坠落在地。
  关洁右手飞转着,“咯!”的一声,已插在了那人喉管之上,那汉子疼得全身打颤,一张脸更是被憋得血也似的红。
  他嘴里连连告饶道:“姑奶奶饶命呀……我们是奉命行事,那位春爷也不是我们两个下的手!”
  “是谁?”
  “马副总令主和井令……”那汉子双膝一弯,已跪了下来。
  “马副总令主可是马千?”
  “是……就是马千!”
  关洁气得粉面通红,冷冷笑道:“好个老东西,居然到宇内十二一令去了!”
  说到这里,一旁的雪先生却插口道:“马千身上有伤痕没有?”
  那人想是被关洁一只手插得过重,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两只眼睛看着就要发白了,关洁手指放轻,才使得他松了口气!
  关洁叱道:“说,马千身上可带着伤?”
  “有……有伤,伤很重!”
  关洁不解其中之故,转着向雪先生道:“这是怎么回事?”
  雪先生冷冷的说:“是听呼兄说的!”
  关洁转头看着那人,冷冷笑道:“为虎作伥,饶你不得。”
  一只玉手抬起,正要向那人头上击去,一旁的雪先生见状却道:“不可!”
  关洁转脸看着他道:“怎么?”
  雪先生道:“两国相争,不杀来使,还是放他们回去吧!”
  关洁五指向上一托一甩,道:“滚!”
  那汉子就象是腾云驾雾般的被摔了出去,“噗通!”一声摔出了丈许以外,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爬起来,拔腿就跑!
  他那另外一个同伴,却在地上哑声唤道:“喂,喂……还有我呢!”
  那汉子只得又跑了回来,把地上同伴掺扶起,两个人一拐一跛的狼狈而逃!
  XXX
  雪先生慢慢走到了“夜里来去”春龙江的跟前,低头垂视这位故世的老友,一时悲愧内疚纷至沓来,不克自己,关洁只道他是为友伤感,当然难以体会得出来他那份内涵的愧疚!
  这位武功盖世,被称为当今武林第一能人的“逍遥君子”雪满天,似乎由于这位挚友的死,更触发了他的一腔怒火。
  一想到“铁肩”赵星斗,葛长风,以及丐帮李长老,甚至于眼前的春龙江……这些人的死,虽是“盖世魔王”辛无极,以及“地驼”马千等人下的毒手,可是无异的这都等于死在自己的手里,正是“我虽不杀伯仁,伯仁为我而死!”
  对于生着的仇恨,愧疚,就算是再深再大,都还会有个指望,指望着还情报仇的一天,可是对于死者的抱愧,却是无穷尽的,深入骨髓的愧疚!
  雪先生彷佛觉得这些死者的灵魂,一个个的都无形的压附在自己的躯壳之上。
  那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无声的泣诉。
  一刹时,雪先生的两只眼睛湿润了,晶莹的泪水,顺腮直流下来……
  XXX
  “南旗镇”这个小地方,由于八方风雨的荟萃,一时热闹极了。
  人人都知道,当今武林最负声望的“宇内十二令”,总坛已经南移至此,人人也都知道,宇内十二令来到南旗这个地方,主要的对象是冲着“先天无极派”而来的,盖因为“先天极派”的掌门“双鞭”呼保义,与“宇内十二令”的总瓢把子——辛无极,有不共戴天之仇恨,必欲置其于死地,而后甘心!
  武林中谁也都知道,宇内十二令的总瓢把子——“盖世魔王”辛无极,此人武功盖世,不可一世,此次二度出山,以排山倒海之威,横扫天下,连闯武林中七大门派,当者,无不望风披靡,死亡殆尽——
  是以,这一次他挟战胜之余威,来到了南旗镇,大家不约而同的都为着“先天无极派”每个人,捏上一把冷汗,尤其是对“双鞭”呼保义而担心!
  “先天无极派”本身又何尝不为着自己担心?
  他们虽然已经作好了各种准备和布署,可是却知道敌人辛无极之狠心厉手,威力强大,加以他所领导的组织——“字内十二令”,其内战将百员,高手如云,“先天无极派”虽被称得上是武林中名门,近来往投的武林朋友也不少!
  可是如果拿这么一个组织,来对付“宇内十二令”如此强大的敌人阵营,可就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这几天,风声紧得很。
  目击者的报告:“宇内十二令”的临时阵营,设在“南旗镇”郊外十五里的“白衣道观”,来的人不少,足足有三四十个人之多!
  报告进一步的显示出,这次来的三四十人之中,固是不乏高手,然而那个威震八方的总瓢把子辛无极,却不见出现,这可就是怪事了。
  消息一经传开,不胫而走,这几天大家都在谈论这个问题,引为不解。
  尤其是“先天无极派”的人,对于这件事最是敏感,掌门人呼保义,整日坐馆,与群豪谈论着这件事,发言的人,至为踊跃——
  现在站起来的这个人——四十上下,黄衣黄脸,长衣飘飘,衬着额下的一部尺半长短的黑须,显得很是不群,这人乃是西昆仑的“黄衣客”诸雄。
  这个人,功夫不错,很有点来头,他之投奔“先天无极派”,以其说是义勇为抱不平,无宁说“同仇敌忾”来得更恰当些,听说他一共是兄弟五个,倒有四个,当年丧生在辛无极的手里,这个仇当然不轻——此刻这位“黄衣客”诸雄,冷冷的向着座上的“双鞭”呼保义抱了一下拳道:“呼兄,以在下的一点愚见,认为‘宇内十二令’既然来到了南旗,就万无不向先天无极派出手的道理,辛无极那个老魔迟迟不来,其中必有蹊跷,说不定也许是一步击两三诡计也未可知!”
  呼保义点点头道:“诸兄弟所见极是,这一件事愚兄岂敢草率,定必要探出一个究竟才是!
  “黄衣客”诸雄冷笑道:“以辛无极之个性为人,虽狠毒绝伦,但却并非是阴险暗算之人,他这迟迟不动,其中大是费解!”
  “但是!他们的副头子‘地驼’马千,却是诡诈之辈,不可不防!”
  说话的人,是“先天无极派”的一个长老,“铁佛手”拜多奎。
  他的话,显然是很有见解。
  一提起“地驼”马千这个人,坐在长案一端的“俏红线”关洁,一张娟秀的素脸,倏地为之变色,显出了一片讎恶杀机。
  众人眼中的秀才——雪四先生也来了。
  他是坐在宾座上的,因为大家认为他虽不擅战,但颇有谋略之才,是以呼保义特别也把他请了来,让他在一边旁听一下,出个主意。
  雪先生只是听,始终也不发话!
  他的咳嗽还是不见大好,不时的用一条手帕捂着嘴,深深的咳上几声,给严谨的会场上,带来了几许深秋的寒意!
  咳嗽声使得呼保义转过脸,注意到了他。
  呼保义忽然想起来,笑了一笑说:“雪老弟,你有什么高见没有?”
  雪先生止住了咳声之后,脸上罩下了一层秋霜,冷冷的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无良法!”
  众人怔了一下,心说这是那门子的高见?
  雪先生含蓄的目光,在会场转了一下,发现每个人的眼光,都注定在他身上,他才又道:“各位请放宽心,宇内十二令按兵不动,必有所惧,他不来则已,来了,只有一拼,眼前已是双方一拼生死的时候了!”
  “有所惧?”呼保义拾起了他的活题,奇怪的道:“你是说辛老魔有所惧?”
  “我是说也许他有所惧!”
  众人闻言不禁都微微发笑,“双鞭”呼保义也禁不住微笑了一下,暗忖着道:好个书生之见。
  一笑置之,也就不往深处究!
  话题又回过来,还是老事一件——如何抵挡辛无极的来势,众口纷纭,莫衷一是!
  有人主张广发武林帖,约集武林英雄好汉,与对方旗鼓相当!
  有人又主张不妨暂请他移,迁地为良,以避开敌方的先头锐势。
  还有人主张派出使者,与对方好言相商,力主言和。
  当然主张最后这一条的,显然是并不了解“盖世魔王”辛无极之性情为人,也不了解“双鞭”呼保义对于辛无极之切骨仇恨,以及其威武不能屈的性情。
  主张言和的人,不过只是极为少数的几个人,在众声反对里,顿时噤若寒蝉。
  “双鞭”呼保义很气忿的用手捶着桌子,大声的道:“各位,你们要明白,今天我约集大家来这里,所讨论的是抵挡,不是投降!”
  他冷笑着,那张紫色的脸膛里,紫中泛红,怒声道:“我们绝不言和,也绝不退缩,另有一条路,给他‘干’上了!”
  在座几个血气激昂的朋友,都叫起好儿来了。
  呼保义手拍着胸脯,厉声道:“呼某人这条命不值钱,随时愿意奉送,只是要姓辛的姓马的亲手来拿,我想在场的朋友,也都不是怕死贪生之辈,怕死贪生的人也不是我呼某人的朋友……”
  全场鼓掌,彩声雷动!
  呼保义双手虚按,把鼓噪的现场平定了下来,冷笑着道:“我绝不为难好朋友,那一位不愿意和辛无极一拼生死的,可以离开自去!”
  有两个人站起来,可是在众人的眼光里,又畏畏缩缩的坐了下来。
  这番情景看在呼保义的眼睛里,他亲自离座,把那两位朋友掺起来,恭送二人出门。
  送走了两个人,他又走回来,向着各人抱拳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强,两个朋友走了,现在剩下的人,可都是不怕死的好朋友了!
  但听得座椅声响,在场十七八位豪士,全数都站了起来,刀剑的钢鞘交鸣声中,闪亮的兵刃离开了鞘子,交灿出一片霞光,倒也豪气干云。
  “双鞭”呼保义看到了这番气势,好象很是欣慰,一时情绪极高。
  大家伙叫嚣着要立刻赶到镇郊“白衣道观”去找辛无极,一分胜负。
  呼保义虽是血气中人,到底不是一介莽夫,更非有勇无谋之人,当然不会莽撞到立刻纠众去与“宇内十二令”分个高低胜负。
  一番群情激昂平静下来之后,已是日薄西山的黄昏时候,谈论却是毫无结果,不得不暂时散会。
  大家解散离开,呼保义悻悻的步出大堂,却见那位秀才相公雪先生竟站在一边伫侯。
  “双鞭”呼保义苦笑道:“本来想听听老弟你的高见呢,却未料到闹了个希哩哗啦!唉,一团糟!”
  雪先生一笑道:“为敌在智,却不在众,人一多反倒误了事!”
  呼保义怔了一下,忙拉住他拐向一边水池子旁站定,惊道:“这么说兄弟你莫非有什么破敌之计不成?”
  “计是谈不上!”雪先生冷笑道:“这场战本来就是一场实力之战,用不着想什么出奇制胜!”
  呼保义道:“应该怎么个打法?”
  雪先生一笑道:“老兄旗下不乏能人奇士,但是却不宜倾巢而出,以在下之见,留出半数,督率箭阵,坚守门户,另外半数,目前老兄不妨直闯白衣道观,与他们决一死战!”
  呼保义拍了一下手道:“对!”
  可是眉头又皱了一下道:“何必还留下人看守门户呢?”
  雪先生冷笑道:“敌方如只有辛无极一人督阵,大可不必,但是,多了一个马千,却又另当别论了!
  呼保义还不明白道:“又怎么样?”
  雪先生道:“此人险诈成性,惯于声东击西,老兄你等正面往敌,马千必将率人乘虚而入,毁你根基,不可不防!”
  呼保义频频点头道:“这话也是!只是该留那些人在家……再说……”
  他说时面上显出一片为难之色。
  雪先生早已洞悉其心,微笑道:“郭、李、周、张、程五位仁兄,智勇双全,可与老兄同往,拜老先生与诸雄,以及贵派十大弟子,可留在门户之内!”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微微笑道:“老兄不必担心白衣道观方面,在下料定那盖世魔王辛无极是时必不在观,唯一可虑的是马千真率众来犯,正是半空之时,有老兄督阵定必可一鼓而破之!”
  呼保义道:“这个……”
  雪先生道:“老兄不必再犹豫了,就这样决定吧!”
  呼保义点点头,却又摇摇头道:“这个我还得好好想一下……”
  雪先生冷冷笑道:“那你就想吧,我的判断,明日午时,你不去他们也要来了,出手打人,总比等着挨揍的好!”
  呼保义透着希罕的道:“咦!你凭什么能判断这么准?”
  雪先生笑一笑,道:“我凭什么每次都能赢你的棋呢?”
  呀保义又是一怔,哈哈一笑道:“好吧,反正你这个人是有点来头,我就依你的话行事就是,只是明日我打白衣道观时,你却要随我前往!”
  雪先生道:“那是自然。”
  “好!”呼保义道:“俺们就这么说定了!我临时也拉上你这个垫背的!”
  XXX
  白衣道观内烛火通明!
  大殿里竖立横座着足有四十来条汉子,一个个那副尊容都不敢恭维!
  上首两张虎皮金交椅上,坐着一高一矮的两个怪人——这两个人,也就是把天下闹得乌烟瘴气的两个魔头,高的那个是“盖世魔王”辛无极,矮的那个是“地驼”马千。后者看上去身子骨可是不大俐落,一只腿架着义肢,身子是侧歪着坐,一副不得劲儿的怪样!
  在场每个人,样子都很毛燥,也很狰狞!
  如果你是一个耳聪目明,惯走江湖的人,你就会发现到在场这些人,几乎没有一个不是能叫得响,在黑道上响叮当的朋友!
  这么一伙子人——其实不过是“宇内十二令”当中的极小的一部份,是属于核心组织领导阶层的一伙人,大家聚集在大殿里,听候着总令主“盖世魔王”辛无极的攻击命令!
  奇怪的,三天以来,辛无极所采取的态度,居然是按兵不动,这就难免令大家伙心理方面嘀咕。
  这个谜团,总算由副总令主“地驼”马千的嘴里揭了出来!
  他说:“各位也许还不明白,有一个厉害的人,潜伏在南旗镇,这个人一日不去,我们攻打先天无极派的意图可就要煞费周章!”
  “这人是谁?”说话的人是“黑妖”井可森。
  坐在上首的总令主辛无极,听到此仰天怪笑了一声,面相狰狞的道:“我们宇内十二令纵横天下无敌手,这一次来到了南旗,可是遇见了厉害的对头了,小井子,你问这个人是谁么?”
  井可森后退一步躬身抱拳道:“请示赐知!”
  盖世魔王辛无极目光眯成了一道细缝,频频冷笑道:“如非马副总令主亲身遭遇,我还不知道这个人居然还活着,小井子,你应该知道,江湖上有一个叫逍遥君子的人吧!”
  此言一出,在场四十余人脸色同时为之大变,禁不住面面相顾起来,俱不禁自内心发出了战栗的寒意。
  辛无极怪笑了一声,道:“你们用不着害怕,逍遥君子雪满天不一定就能胜得过我辛无极,早晚我会跟他碰上,倒要看看鹿死谁手。”
  “地驼”马千想到了雪满天加于自己的废体大仇,一时脸色苍白,冷笑插口道:“姓雪的是不是有袒护先天无极派的意思,可就不得而知,宇内十二令的威名,不能就葬送在他一个人的手上……”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冷冷的道:“……所以眼前,我们宜先拿下了先天无极派,再全力对付此人!据我所知,雪满天并不是一个愿意管闲事的人,也还不致于置身先天无极一伙!
  辛无极道:“胡三,有什么消息没有?”
  才说到这里,门外有人低声道:“报——”
  马千道:“进来!”
  风门开处,一个头戴瓜皮小帽,一身庄稼打扮的土佬儿走了进来,这人向着上座的辛无极与马千各人抱拳行了个礼,退立一边!
  来人乃是黑道上极负盛名的一个独行大盗,夜行轻功,来去无踪,人称“九耳”,在武林中一提“九耳”胡三其人,无人不知!
  此番,“盖世魔王”辛无极把他也罗致了来,用以刺探敌情,却是第一把高手。
  这时他冷森森的一笑道:“老爷子有个消息,呼保义那边今天开了个群英大会,听说明天就要来打我们了!”
  “啊——?”辛无极面现鄙夷的一笑道:“他们竟然会有这个胆子?”
  “九耳”胡三道:“消息是俺们的伏线递过来的,绝对正确!”
  辛无极错齿出声,两只大手按着椅子,只听得咯咯吱吱一阵乱响,他冷森森的道:“好个老儿,我要剥他的皮!”
  另座上的马千,却阴沉的道:“可有逍遥君子的消息?”
  “九耳”胡三摇头道:“没有!”
  马千望向辛无极道:“看来这几天总令主避而不露面,倒是用上了!”
  “盖世魔王”辛无极一怔道:“怎么见得?”
  马千冷笑道:“很明显的,对方必定以为我们的按兵不动,是在等候总令主的来到,明日出动,是趁虚而入,嘿嘿……这么一来倒是正中了我们的下怀!”
  说到此眉尖一耸,阴森森的道:“辛老哥你明天来个按兵不动,以逸待劳,另外由我带上十名弟兄,抄小路,俺们给他来个一报还一报,趁虚而入,直捣他的老巢。”
  辛无极频频点头道:“好!”
  顿了一下,才狠狠的道:“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叫他们进无路,退无家,好!这个办法好,就这么办!”
  辛无极脑子里总是搁不下一个“逍遥君子”,这个人在他心目中始终存着七分戒心,一想到了他,就禁不住气馁心烦。
  此刻又想到了他,由不住长叹了一声。
  “地驼”马千立刻猜知其意,当下伏身近前,轻声道:“头儿用不着对姓雪的烦心,我想收拾完先天无极派之后,你我二人单独留下来,以你的‘两极冰禅神功’加上我葫芦里的‘玄阴地火’,不愁他不形神俱灭!”
  一提到“两极冰禅神功”,辛无极立时?心大增,“地驼”马千的“玄阴地火”,也使他甚为惊喜,多年以来,武林中人一直在猜测着马千这个葫芦里装的什么?这个谜团直到如今,才由马千嘴里亲口道出来!
  辛无极也知道“逍遥君子”昔日为地火所伤之事,可见这种东西之阴险,想不到马千居然拥有此物,以之来对付“逍遥君子”,使他再蹈覆辙,自是绝妙之事!
  二怪胸有城府,对看一眼,已然取得默契。
  紧接着,就由马千积极展开布署,并且抽调了十名精锐,以供明日攻打“先天无极派”杀斗!
  “字内十二令”众杀神,平素嗜杀成性,跟随辛无极以来,更是所向无敌,为所欲为,这一次在白衣道观按兵不动,早已不耐,此时闻知眼前即将与先天无极派决一死战,无不兴高彩烈,各怀杀机!
  经过一夜的布署——
  第二天清晨,“地驼”马千率领着十名杀手,先行出观,秘密的向着“先天无极派”所盘据的青风堡潜行接近!
  是时——
  “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双鞭”呼保义,早已领着一干武林高手,驰出“青风堡”外,直向郊外“白衣道观”挺进!
  那“青风堡”三面环山,唯正面展延开阔,可尽十里之远,却是一色的过人长草。
  此时风爽云高,林木丛丛里,一大群鸭子,惊慌的由草丛拍翅而起,空中响着一大片“拍拍”的鼓翅之声,一时彩羽映白,盘旋,升高,蔚为奇观。
  “地驼”马千斜跨在为首的一只马鞍子上,他身后的十个人,每人都围着一条护耳的头巾,身上的衣服却是式样不一,色泽各异,各人跨马而立!
  连同马千,一共是十一个人!
  他们“地驼”马千,“黑妖”井可森、“海马”周江,“一杆枪”石信,“活死人”丘风,“老刀螂”谢一肩,“红尾镖”单川,“木客”柳云河,“踏雪无痕”娄雨秋,“双头蛇”白奇,“笑里刀”阮奇。
  这伙子人,昔日在大江南北,各自称雄一时,烧,杀,奸,掳,无恶不为,自从投靠了“宇内十二令”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为所欲为!
  十一骑健马,挺立在长草地上,风吹草摇,兵刃的寒光交映着,气氛至为萧杀!
  不久,远处传来了一阵清晰的马嘶之声,远远的驿道上扬起了一片尘沙,旋见大群的人马快驰而过!
  “黑妖”井可森挺立在马蹬子上,看清楚之后,又坐了下来,冷冷的道:“不错,是青风堡出来的人,都过去了!”
  “地驼”马千由于下盘不得劲,尚还不能如意行动,聆听之后,面现冷笑,说道:“都是些什么人?”
  井可森站起来顾盼了一下,道:“太远了,看不清楚!”
  马千颇似得计的阴险笑着,呐呐道:“他们走远了我们再去,这一趟算是来对了!”
  坐在他身后左方,面色青白,形同一具僵尸似的汉子,是“活死人”丘风,这人是鲁中一个著名的夜行大盗,施展一对“寒月钩”,有鬼神不测之妙,他素来是独来独往,不耻依附别人,只因在鲁省做案太多,被官家逼迫得无法立足,这才不得不投奔到“宇内十二令”门下屈就一名令主!只是并非真心,内心却时时打着发财的念头。
  这一次随着“地驼”马千攻打“先天无极派”,乃是安着趁火打劫的念头。
  此刻他阴沉沉的笑了一下,道:“副座,久闻那‘双鞭’呼保义,在武林中是最有钱的一个,今天咱们哥儿们来啦,却不能空着两手回去呢!”
  马千扭回头打量了他几眼,一笑道:“丘令主,你有多少亏空?”
  “活死人”丘风竖起了三根手指头:“不多,黄金三千两!”
  马千点点头目视众人道:“你们还有谁有欠人家钱的?”
  “老刀螂”谢一肩咧口,道:“我也有三千两的外账。”
  “一杆枪”石信道:“我有七千两!”
  “木客”柳云河道:“我有一万二!”
  “我也……”
  每个人都有账,“地驼”马千摆着手道:“好啦,你们都别说了,打下了青风堡,这些外账,可都有着落了,随你们的便拿!”
  他几句话,顿时使得每个人精神一振,一时尽情高涨,吵在一团!
  “地驼”马千打量着远方驿道,那伙子人马,早已无影无踪,遂即怪笑了一声,道:“走!咱们上路!”
  一带马颈,率先而行——
  余骑在后面跟随着,大群人马行走在高过一人的长草丛里,只现马首人头,但闻得草丛发出了零乱的悉瑟之声,时值深秋,草色枯黄,这种箭草,两缘带刺,极为锋利,不少人的手腕子都给拉破了,幸亏各人都裹着头巾,要不然可免不了都得挂点彩。
  由此而至青风堡,约有十里之遥!
  十里之内,尽是长草,十一条黑道的高手,连串而行,就象是一条巨龙翻涌着浪花一般,“双头蛇”白奇一马当先,抽出他的一口紫金刀,两侧挥动着,“刷!刷!刷!”一连数刀,长草齐腰而折,向两边倒了下去!
  “黑妖”井可森随后跟上,笑道:“好个开路先锋!”
  话声未了,蓦地传过来一股子浓烟,井可森、白奇一马当先,吃这股浓烟迎面一薰,几乎坠下马来!
  井可森道:“不好!”
  他猛的带过马颈,向着随后而来的马千道:“不好了,火!”
  这时殿后的“笑里刀”阮奇也大喊着拍马而至,高声道:“启禀副座,后面火起!”
  他身子侧坐在马鞍子上,这时性急之下,双手在双鞍子上用力一按,象是一个大马猴般的旋了出去,虽是受伤之躯,亦端的是好快的身法!
  “地驼”马千的身法,尽管是奇怪无比,可是那股子燎原的火势,更是快得惊人!
  火苗子一吐,“呼!”的一股浓烟,几乎把马千卷了进去,空中的马千发出了一声怪啸,出去得快,回来得更快,只见他在空中的身子,一个倒折,元宝也似的又落在马背上。
  十一匹健马较人更多惊惶,纷纷人立前蹄,唏聿聿发出长嘶,一刹时间乱成了一片。
  好怪的一场火!
  好猛的火!
  大火乍起于弹指之间,不过是一刹间,已成了四面火海,但见红的火舌,平贴着草梢,席卷而来,大股的浓烟,随风飘散着,幕天席地的弥漫着!
  十一名黑道高手,平素都是一面之霸,什么阵势没有见过?
  杀人越货无所不为,可是眼前这种火势,却使得他们大为惊心!
  马千怪啸了一声,说道:“大家不要慌,先下马!”
  说着话,他胯下那匹惯走山岳的健马,已不堪受惊,长嘶着向火海隙中奔去,马千身方飘落,眼看着那匹坐马,身方奔出,却吃飞卷而来的火舌,包卷了个严丝合缝,瞬息之间,扬起了一片黑烟,烧为一块黑炭!
  这番情景,看得各人瞪目变色!
  各人仓促的翻身下马,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地驼”马千一时间美梦成空,适才知道自己竟是轻估了敌人,满以为自己一行,趁虚而入,出奇兵而制胜,却未曾料到敌人棋高一着,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这一场四面火攻毒招,当真是厉害之极,眼前十一个人虽是各负非常身手,看来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只怕是大难当头,自惜能够逃得活命之机,已是难能可贵了!
  十一个人,一时之间面色猝变。
  别瞧他们平素杀人如麻,作威作福,是何等的威风,而此刻面临着这场空前的劫难,却显得有些沉不住气了。
  其中“老刀螂”谢一肩最是情急气暴,此人出身长白绿林,一口东北乡音。
  就见他大吼一声道:“妈那个巴子的——冲!”
  双手交叉着后背,已把身后的一对锯齿刀撤到了手上,身子倏地纵起来,快似脱弦之箭般的,已然扑向火场之角!
  火光一闪,斜风侧吹,现出一线空地!
  “老刀螂”谢一肩以为机会难得,闪身而入。
  他身子方一纵入,迎面寒光一闪,一人大声道,“打!”
  “老刀螂”谢一肩还未不及看清楚是个什么玩艺儿,已吃这物件打了个正着,正中当面额头,乃是一支“银光梭子镖”!
  可能是距离不远,“老刀螂”谢一肩目标又十分显著,这一镖算是效猛力足!打了个结结实实!
  鲜血怒窜之中,“老刀螂”谢一肩大吼一声,身子纵了出去,他身方纵起,那一线荒草道路,已为火海吞没,“老刀螂”谢一肩禄是第一个逃出火海之人!
  只是他身子虽是纵出,这条命却是难以保全,只不过作了个明白鬼罢了!
  他看见的是十几个要饭的花子,各持着长长的火签子正在翻搅着火薪,一捆一捆沾满了桐油的干柴,正向着场子里面扔!
  老天爷,当真是火上添油!
  这根本是事先早已布置好了的陷阱,天旱草旱,再加上人为的因素,这番大火,当真是太厉害。
  “老刀螂”谢一肩虽然是面门上中了一镖,可是一时之间,却也是死不了。
  人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有一分劲也能施展出两分劲,绝不甘心束手就擒,翘首等死!
  老刀螂带着满脸的血,发疯也似的扑了过去,掌中刀连砍带削的向着一名花子身上照顾了过去,他那里知道这些花子,并非寻常要饭花子,乃是江湖上极具势力的“丐帮”弟子!
  这些人,素日习棍弄武,在“铁手丐”许灰鹏以及“丐帮小五盟”五堂长老的督促之下,每个人都学有一身武功。
  至于“丐帮”与“字内十二令”结仇经过,“老刀螂”谢一肩那里知道?
  推本逐木,自然这番布置乃是出自“逍遥君子”雪满天的安排——
  事实上丐帮的首领“铁手丐”许灰鹏在得到了雪满天的暗中指示之后,以为不可多得的复仇良机,是以连夜召集了门中弟子一百二十人大举搜山采集了无数的干柴,就在这片大草原里布下了手脚。
  一百二十名弟子夜伏荒草,苦守了整整一夜,总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被他们等着了。
  “铁手丐”许灰鹏一直等候着对方十一骑人马,来到了干旱的长草丛中,这才发动了火攻,只是干旱的长草,已经够瞧的了,更何况再加上捆捆的柴薪,是以一发即不可收拾。
  “字内十二令”平素为恶多端,也活该有此一难,一时间只烧得号天呛地,心胆俱寒!
  且说“老刀螂”谢一肩双刀怒挥直下,却吃那名花子手中的长通火条呛啷!一下子拨在了一边,谢一肩不及回身,另有一名花子自其身后飞纵而至。
  这名花子手中是一对小匕首,两口雪亮的匕首,往正中一凑,只听得“噗!噗!”两声,已深深的刺入到“老刀螂”谢一肩的背心之内!
  “老刀螂”谢一肩哑叫了一声,滚跌在地,顿时一命归天!
  这群丐帮弟子,心衔五堂长老丧身之恨,眼看着敌人步入陷阱复仇在即,一时间无不兴高彩烈。
  “铁手丐”许灰鹏远远现身,指挥着各人把点燃了火焰的干柴,一捆捆的向着火圈里面丢,老天爷好象有意帮忙,却在这时吹起了一阵西北风,风向是顺着向里面吹,火卷烟薰,“地驼”马千以次的十个人,可都是够瞧的了!
  在一阵怒咳急呛之中,“笑里刀”阮奇,“红尾镖”单川首先抵受不住,当场昏死在地。
  其他各人,在马千一声令下,各人拼死了向着火圈外面闯出来。
  只是却大非易事!
  这场火起的虽是突然,可是却经过一番预谋安排,火圈共分三层,睹目惊心!
  马千等一行怒闯出第一层,已有多人身上火起,纷纷滚地扑熄,却听得外围一人高叱道:“姓马的,你认了命吧,射!”
  “射!”字出口,但闻得一阵弓弦声响,一刹时箭矢如雨,齐向各人射到!
  此时此刻,这群黑道高手,真个是一筹莫展,一个个被火燎烟熏,早已不辨东西,加以敌暗我明,那里还能抵挡得住!
  乱箭之下,“海马”周江、“一杆枪”石信、“双头蛇”白奇等三人,先后中箭负伤。
  大火像狂风里的浮云般的怒卷了过来,也不知外面有多少人,在一片喊杀震天声中,一捆捆燃了火的干柴,象火球也似的抛了进来,还有些点了火的炸药包,一经着地轰然炸开!
  这群人可是够惨的,虽然说起来一个个都有一身好功夫,可也经不住这种阵势,在闯出第二道火圈之时,“海马”周江,“双头蛇”白奇、“一杆枪”石信先后葬身火窟之中!
  现在只剩下“地驼”马千、“活死人”丘风、“木客”柳云河、“踏雪无痕”娄雨秋、“黑妖”井可森等五人侥幸不死,可是五人之中,却有三人身上带伤。
  剩下的两个人——“地驼”马千、“活死人”丘风,前者原本就下盘带伤,后者虽不曾带伤,却也衣衫糊烂,面目如鬼。
  五个人就象被围猎的饿狼似的,在熊熊的火势堆里东张西望不已。
  到了这时,谁也顾不得谁了。
  “黑妖”井可森原本就黑得够瞧的了,此刻再经火烧烟薰,其状更是狰狞吓人,他头上长发已被大火烧得一根不剩,背上还有箭伤,却也不甘心就此身死。
  就在一捆燃火的干柴抛过来未经着地之际,井可森怪啸一声,腾身而起,他一只脚借着那捆干柴在空中停泊之际,蓦地一点,再次拔身而起,借着这股力道,“呼!”的一声,越出火圈之外!
  “黑妖”井可森身子就地一滚,尚未及站起身子,面前人影一闪,却有一人,已来到近前!
  井可森象是一只狼般的跃身而起,掌中一口长剑,迎着这人猛挥而去。
  来人当然不是弱者,只见他右腕一挥,“当!”的一声,已把井可森一口长剑震荡开来,敢情他那只右手竟是铁的!
  “黑妖”井可森呛咳中,忽然认出了来人竟是“丐帮”的帮主“铁手丐”许灰鹏,不禁吃了一惊!
  “铁手丐”许灰鹏心衔前番之仇,乍见来人竟是井可森,自是不曾放他活命,怪笑一声道:“黑老妖,你还想逃么!认了命吧!”
  他那只铁手第二次翻出,直向“黑妖”井可森的背上猛击了过来,井可森连惊带伤,早已是惊弓之鸟,那里还能从容应付,吃许灰鹏铁手一下子打了个正着,这一击怕没有千斤之力!
  井可森虽然有一身横练的功夫,却也是挺受不住,吃这只铁手击中后背,登时双目一阵发黑,整个人飞出丈许以外,一时背脊中折,倒于地上!
  “铁手丐”许灰鹏身子再次窜进,井可森猝掷手中剑,怒射许灰鹏的颈划了过去!
  许灰鹏怒狮般的扑过去,一只纯钢打制的铁手,重若泰山般的已挥打在他的前胸之上,“黑妖”井可森惨号一声,胸腹俱碎,自口眼鼻七孔之内,喷出鲜血,就此一命呜呼!
  “铁手丐”许灰鹏杀了“黑妖”井可森,却闻得另一边人声喧哗,只见火圈之内,纵出一人,全身着火,手中持着一根蛇矛,一连刺倒了两名丐帮弟子!
  许灰鹏大怒,厉叱一声,霍地纵身扑过去,一只铁手倏地荡开了这人的蛇矛,劈面向着这人脸上就砸。
  来人乃是敌阵中的“木客”柳云河,生就一双快腿,虽是负伤,但性命相关的情急关头,倒为他冒死扑出了火围,可是全身都已着火,来不及扑灭,已被丐帮弟子围上,一时兽性大发连杀数人。
  许灰鹏的一只铁臂臂头直下,柳云河横矛以架,“当!”一声脆响,鸡卵粗细的矛身,竟然被击得变成了一面弓也似的。
  木客柳云河真有十分的本领,此时此刻却也只能施展出六分,况且全身火起,这时已烧及肌肤,只见他瞪目剔眉直疼得哇呀呀连声怪叫不已。
  这时却有一位头裹青巾,长身窈窕的少女,手持长剑,闪电也似的纵身近前,正好来到了“木客”柳云河的背后面。
  这女子清叱一声,掌中剑“白蛇吐信”随地向他一吐,“木客”柳云河身子不及转过,才转出一半,已吃这口长剑贯穿前肋,少女抬腿向外一踢道:“去!”
  “木客”柳云河的尸身,带着身上的火和窜出的血,直翻出丈许以外,倒地身死!
  “铁手丐”许灰鹏欣然认出此人,抱拳道:“关姑娘来得正好,这群鬼嵬子大概剩得不多了!”
  说话时,众丐帮弟子,又自大捆捆的向着圈子里扔着燃烧的火柴,大火冲天,较之先前方兴未艾。
  火圈里人影掠动,大概想窜出而不能。
  关洁杏目圆睁,道:“马千可曾出来?”
  “铁手丐”许灰鹏左右张望着道:“倒还不曾看见!”
  关洁咬牙切齿道:“我守着他!”
  许灰鹏也知道“地驼”马千昔年加诸在这位关姑娘全家满门的血海深仇,不禁十分同情的道:“姑娘放心,今天这个仇,你是报定了!”
  于是大声吩咐手下道:“大家注意呀,不许放走一个人!”
  说话之时,只见又有一人突破火圈出来,只是火伤太重,身方出围,遂即倒地不起。
  关洁扑前细看,只见来人约五十上下的年岁,一张菱形的尖脸,兔耳鹰腮,一望即知绝非善类,却非“地驼”马千。
  这人是“踏雪无痕”娄雨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眼泪汪汪的,瞧着关洁说道:“姑娘……饶命——”
  关洁剑下不忍,正自不知如何是好,“铁手丐”许灰鹏却由一旁赶上来,怒声道:“丧心背义之徒,饶你不得!”
  铁手飞处,“踏雪无痕”娄雨秋当场脑浆迸裂,死于非命!
  许灰鹏抬腿踢开了尸首,向关洁道:“这帮子人,无一善类,死有余辜,姑娘且莫心软,着了他们的道儿!”
  关洁点点头,杏目左右扫视,却不见那“地驼”马千的踪影,未免心中焦急。
  再看火场内,浓烟弥漫,火光冲天,到处是一片劈劈剥剥声音,却也难以看出有什么人匿身其内,一时真个急煞!
  “铁手丐”许灰鹏算计着已死三人,冷笑道:“总共是十一个人,应该差不多了,姑娘不必担心,那马千只有两条路好走,不是烧死在里面,就非出来死在外面不可,姑娘大可放心!”
  许灰鹏的话真没错,火场之内真是没什么人。
  活着的人,仅仅只有两个——“地驼”马千,和“活死人”丘风。
  二人之中,马千由于下盘负伤,行动不便,根本就别打算能够越过延展十数丈的大火圈,而“活死人”丘风,虽是其中唯一保持全身的人,可是看上去却也够狼狈的了。
  这个人本是一张死人似的白脸,此刻火烧烟薰,早已成了炭也似的黑,身上一袭白袍子,被火把后面大襟烧去了一半,只剩下前面半截,左肩上也受了一处炸伤,皮开肉绽,吃烈火一薰烤,痛上加痛!
  眼看着大火圈愈烧愈近,两个人急得就象“冻绳冲窗”似的到处瞎冲乱闯,可是每一次都被凶猛的火苗子给逼迫了回来。
  “地驼”马千一只手支着义肢,立在火场正中,打量着这番火势,虽是身经百战,千百次死中求活,可是眼前这种凄烈场面,自信确是生平仅见。
  他总算是一号人物,却也能在大难当前,显得一分镇定!
  相形之下,那“活死人”丘风可就不同了。
  “活死人”丘风就象是一只被围猎的狼,东闯西扑,可是却得不到一处下脚!只是他快捷的身法,看在“地驼”马千眼中,却兴出了一番心念!
  “丘风你这是何苦?”马千看着他冷笑的说:“静下来想个主意吧!”
  丘风面现狰狞的站住脚,想起这番遭遇,正是马千一手所赐,不禁狞笑道:“事到如今,你还有脸打趣我吗?要不是你出的这个傻主意,我们怎么会成这个样?你把我们害苦了!”
  “地驼”马千以副总令主之尊,被丘风这番抢白,要是在平日他万万不会身受,丘风也万万不敢,可是这时彼此性命不保之际,马千也就忍下了。
  马千是何等阴险狡猾之人,自忖眼前情形,妄想活着逃命却是万难,而唯一能为自己所利用的,只这一个活死人丘风,所以他的一切指望,也只有全靠丘风来实现了。
  当时听丘风如此说,马千非但不怒,却微微一笑道:“你这么胡乱瞎闯不是个办法……”
  丘风怒声道:“不闯,还站着等死不成。”
  马千手指前方道:“你看这里……”
  丘风顺其手指处看了一眼道:“怎么样?”说时足下迈进,“地驼”马千蓦地身形一转,丘风尚还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却为马千两只伸出的长手,一把抱了个结实。
  “活死人”丘风一声怪吼道:“你——”
  马千是何等快的手法,右手五指一扣,已紧紧的扣在了丘风的左面“肩井穴”上。
  此老确是拿穴圣手,只一伸手,对方穴道必被拿个结实,丘风只觉得全身打了个冷战,几乎摔跌在地,当时吓了一跳,呐呐道:“副座……你这是怎么回事,还要向自己……人下……手么?”
  “那个向你下手?”马千怪声怪气的道:“凭你方才无礼,已是罪该万死,只是目下你我安危与共,我却懒得与你理论……”
  说话之时,风势凌人,大火飞卷着,几乎要烧到二人身上来了。
  马千急道:“后退——”
  丘风忙向后退了几步,不意身后的火势亦是了得,吓得丘风身子滴滴溜溜的直打着转儿。
  马千笑道:“无知蠢才,我老人家如非伤了下盘,似此火势,焉能困我得住。”
  “活死人”丘风几乎委哭了出来,他哑着嗓子道:“副座,你放了我吧,你我原无仇恨,何苦临死也要拉上我一块呢!”
  马千啐道:“呸!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呢!”
  丘风一怔道:“那么你老是……?”
  马千打量着眼前火势道:“如果你肯听我的话,也许还有活命三机,否则你是死定了!”
  丘风道:“是……是……”
  马千道:“你可习过‘九转真元’内功么?”
  丘风一怔,呐呐道:“你老问这个干什么?”
  马千冷笑道:“这就是了,我看你轻功不错,猜知你必习其术!眼前救命要紧,你只好施展九转真元内功,将丹元之气喷出,也许可以暂开一路,尚有活命之机!”
  “活死人”丘风惊吓道:“这个……属下功力有限,何能有此威力!”
  “地驼”马千怒道:“废话少说,你莫非甘愿被火烧死不成?”
  丘风固是习过“九转真元”的内功之术,丹田之内常存丹气,所谓“丹气”也就是“丹元”,说白了正是一个人仗以活命的“衷气”,练武的人,一旦习有此术,无不把此丹元之气,看得重若性命,因为一经冒损,即使假以长年岁月,也不易复元如初!
  话虽如此,在性命相关之际到底还是命要紧!
  可是以丹田之气,去压制火气,这种说法却是丘风生平闻所未闻,想未敢想,眼前既是马千这么说,也只有姑且一试。
  当下丘风战瑟着道:“屙下遵命就是,只是功力浅薄……”
  马千道:“我助你一臂之力就是!”
  丘风道:“如何施展,尚请副座指示。”
  马千冷笑着顾盼左右,不时的挥动一只右手,凌厉的掌风,一次又一次的把袭过来的火陷逼开!
  却听得火圈之外人声鼎沸,敌人当真不在少数,“活死人”丘风益加的心惊胆战不已!
  “地驼”马千桀桀怪笑道:“闯!”
  “活死人”丘风别无抉择,闻言之后,奋全身之力,双足用力一点,向着火焰里扑进去,但只觉一股烈焰热风袭面卷来,一时几乎为之窒息!
  危机一瞬之间,马千的一只左手,倏地按在了丘风顶门之上,大喝一声道:“还不把丹元之气吐出,想死么?”
  丘风情急之下,别无良策,当下自丹田提起一股真力,本意先试探一下,看看是否可以奏功,却不是“地驼”马千为人阴险,那容得他自由施展。
  丘风嘴方一张,却只觉得自马千掌心之内,蓦地迫进一股极热的气流。其热如焚,其重如山,霍地向着丘风丹田之内,猛地一压!
  这股力道,迫使得丘风不得不把丹田内所有的气机全数喷了出来!
  马千这一手,确是厉害,他早就抱定了牺牲丘风用以救助自己一命,是以施展了一手“按胆力”,把丘风全身的功力提贯而出!
  随着马千的掌力逼处,只听得丘风发出了凄厉的一声长吼,大嘴吐处,象是旋风般的喷出了一道白气——
  这道白气,正是“活死人”丘风,穷毕生之力,所练成的内功丹气,此刻再加以马千的一手“按胆力”为辅,自是可观!
  说也奇怪,眼看着飞卷而来,势如浪花般的火势,吃丘风嘴里所喷出来的白气,迎面一袭,顿时“哧!哧!”一阵密响,白气固是顷刻消失乌有,那片火势,却顿时压熄了一大片。
  这个节骨眼,马千发出了一声长啸,全身脱离丘风的上肩部位,象是风车般的,旋出火圈之外,那“活死人”丘风,却因为丹气的丧失,惨呼一声,站立不住,登时倒地,极亏而亡!
  “地驼”马千借他人使力而求得活命,这一手可谓之狠毒险损,兼复机智绝伦。
  他身子自跃出火圈之外,迎面两个丐帮弟子,手持通火条,劈面就打!
  “地驼”马千昔日是何等威风?要在平日,休说两名丐帮弟子,就是“铁手丐”许灰鹏等一高手,也休想近他身侧!
  只是此刻忧,急,伤,痛的当儿,竟连两名寻常弟子也不及抵挡,当下躲过了正面的一击,却吃侧方那名丐帮弟子的一根通火铁条打了个正着!
  那根通火铁条,因为在火堆里翻搅多时,早已被火烧了个通红,这一棍正打在马千背后驼峰之上,力道倒还其次,那种灼伤,却非马千所堪承受,只痛得他叫了一声,带着一股子浓烟,窜出了丈许以外,这老儿也知道背上着火,不是好兆头,猛可里倒身在地,一个劲的急滚猛翻!
  这当口,人影交错,飕!飕!纵过几个人来!
  来人一男一女,男的是丐帮帮主许灰鹏,女的正是马千不共戴天的杀家大仇“俏红线”关洁。
  二人一剑、一臂,几乎是一般的势子,同时向着马千身上照顾了过来!
  马千急旋的身子,躲过了许灰鹏的一只铁腕,却躲不开关洁的一口青锋长剑。
  剑梢由上而下,整个的划中了马千背后的驼峰,一时鲜血怒喷,把他背后划开了尺许长短的一道大口子。
  可是只此一剑,显然还要不了马千的命!
  人到了性命相关的当儿,总有几手救命急招!
  马千身子转动之际,忽然触及了胸前的那个朱红葫芦,一时间,双手托起,倏地扳开葫芦塞子,才开一孔,陡地自其中喷出了一股其色纯紫火焰,状若长虹。
  这股紫焰,端的厉害,当非寻常火力所能比!
  关洁大吃一惊,正不知是何物件,总还算她身边丐帮帮主“铁手丐”许灰鹏有些见识,知道不妙,认出乃是传说中的“玄阴地火”!
  “铁手丐”许灰鹏认出了对方的这股紫焰,却不及向关洁解说,危机一瞬间,他惊呼了声:“姑娘了心!”话出身进——
  许灰鹏身子向前一欺,左手突出击在了关洁的背脊之间,用力的一推,关洁整个身子被击得飞起了两丈以外,这种打法却不同于一般的动手过招,是以关洁只在着地翻滚时,受了些许皮肉之伤。
  她惊慌的翻身站起,却看见许灰鹏由于救自己,其本人却不及撤退,正为马千葫芦里所倾出的那股紫色火焰击中,真是触目惊心的一瞬——
  关洁看见那股紫色的火焰,在接触到“铁手丐”许灰鹏的一刹间,许灰鹏的全身倏地变为血红颜色,紧接着转为白色,黑烟一阵之后,竟然化为一堆骨灰,而随风四散。
  如果不是亲自所见,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就这样眼睁睁的看见一个活人消失了!
  “地驼”马千虽然施展出他最后的绝招,顷刻之间使得“铁手丐”许灰鹏形神俱灭,但是他却不敢再多停留一刻,葫芦内的“玄阴地火”,乃是当年他师尊“七禽大师”穷十年功力,才自地沟内收积来的,此番情急之下,出手已耗其半,尚留一半,还要持以对付大敌人“逍遥君子”雪满天,岂敢再有所损耗?况乎他饱受火伤,遍体带伤,自是三十六着,走为上策!当下,这个怪老儿,在众目惊顾之际,旋身如风,义肢跳动着,快若电闪星驰般的,已然消逝于远处丛草之中!
  关洁尖叱着:“老贼,你那里走?”她拼命的追上去,遍踏丛草,那里看得见马千的踪影?
  缅怀着“铁手丐”许灰鹏之死,关洁自是不胜悲伤,所有在场的丐帮弟子,本是一团兴奋,此刻由于帮主的死,也都“佛头着粪”,人人打消了采兴,闷闷不乐!
  现场清理的结果,敌方“宇内十二令”,留下了十具尸体,也就是说除去“地驼”马千之外,这次所来的人,无一幸免,全数丧在火场,自然是一场压倒绝对性的胜利!
  “俏红线”关洁略为整理一番,怀着一腔新仇,匆匆又向着“白衣道观”赶去。
  XXX
  大规模,激烈的战斗,正在进行着。
  双方可谓之实力的一拼,但只见夕阳晚照里,交炽着灿目的兵刃寒光,“先天无极派”方面,由于得悉“丐帮”的奏功,临时把用以压阵的人员也抽调而来,一时声威大盛!
  字内十二令方面,却相反的,因为副总令主马千的一着之误,损失了实力,但是此辈多杀人高手,虽是受了折伤,倒也余勇可贾,若非是“铁佛手”拜多奎,“黄衣客”诸雄等率领大批“先天无极派”高手来援,胜败还在未知数。
  “双鞭”呼保义的一对“打将鞭”,运施开来,果然是不同凡响,只见他一马当先,连施奇招,刹时之间,已为他连毙了三名敌方高手。
  “白衣道观”原是一处道家修真之处,却竟然变成了战场,可怜那群白衣道人,吓得面无人色,纷纷避之一角。
  惨厉的战斗继续进行着,双方都有惨重的伤亡,奇怪的是“宇内十二令”的总瓢把子“盖世魔王”辛无极,却迟迟不见出现。
  辛无极的不出现,加上马千的未归,是“宇内十二令”最大的损失。
  “宇内十二令”的三十名高手,眼看着消失了半数以上,余下的却也都咬牙硬撑着,浴血而战。
  现场正门入大殿处——
  “双鞭”呼保义的一双打将鞭,正和“秦岭双尸”中的“借尸还魂”柳旗打在一处。
  柳旗的一对护手钩显然是落了下风,呼保义在一式“雷霆三鞭”里,把柳旗逼到了门角。
  “借尸还魂”柳旗的护手钩,施了一招“神龙卷尾”,双钩飞转急上,想去撩剪呼保义的面门,呼保义身形侧转,用了一手“诱招”,直到柳旗发觉到不妙时,再想抽招已是慢了一步。
  “双鞭”呼保义对付“宇内十二令”之一干对手,已经用出十分功力,对于眼前的柳旗,更是不曾例外,此刻见有机可趁,那里会轻易放过?
  他嘴里厉叱了一声:“着!”
  双鞭陡地向上一扬,就在柳旗的一双护手钩擦面而过的一瞬之间,双双点中在柳旗的两肩之上!
  只听得“扑——”的一声,鸭蛋粗细的一对鞭梢,深深的扎进到柳旗两处肩窝之内!
  “借尸还魂”柳旗负痛惨叫了一声,随着呼保义的双鞭之下,整个身子向着大殿门里翻了进去。同时,他手上的一双护手钩,也脱手而出,叮当!的丢在了阶前!呼保义知道此人平素为恶多端,最是助纣为虐,那里肯饶恕他性命!
  他冷笑着挺身跃入,跟进了大殿之内,双鞭夹着两股疾风,呼……的迎头打下去,柳旗身子一个疾滚,这双钢鞭,“叭!叭!”两声,打在了地上,一时间石屑纷飞,把水磨方砖的地面,打碎了一大片!
  呼保义自信柳旗再也难逃性命,足下一错步,正要第二次施展杀手,毙对方于鞭下……
  危机瞬息之间,只听得柳旗破口大嚷道:“当家的救命——”
  这声呼唤不禁使得“双鞭”呼保义大吃了一惊,即将打下的双鞭,陡然中止,点足后退,飘出丈许以外。
  遂见倒地的柳旗,鲜血淋漓的爬起来,向着殿中扑上,嘴里又再大嚷道:“当家的……”
  呼保义乍然一惊,倏地抬头,禁不住吓得一呆!
  他万没有料到,外面打杀得如此厉害,殿房里却还留着一个人,这人竟然会是“盖世魔王”辛无极,这真是令人难以猜想得透,到底是什么缘故!
  此刻,只见辛无极,垂着满头苍发,盘膝跌坐在正中的蒲团之上,那张脸灰惨惨的,却又间杂着一些风尘的紫褐色,看在眼中,令你感觉到说不出的一种战栗感觉,阴森可怖之极!
  这一突然的发现,猝然使得呼保义不知所措,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却见座上的辛无极一刹时脸色猝变,桀桀怪笑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姓呼的,你还认得我么?”
  呼保义霍然定步,才发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当下定了定神,冷冷的道:“辛老魔,你却是好涵养,闻听你在找我,我此刻送上门来,你待如何?”
  “盖世魔王”辛无极森森的一笑,道:“上天有路你不走,入地无门自来投,呼保义,你如没有进这扇殿门,老夫倒是莫奈你何,你既进来,想要活着出去,只怕是千难万难了!”
  呼保义瞪目如铃,两手紧紧握住打将鞭,狂笑道:“老东西少发狂言,有本事手底下见分明!”
  辛无极舒展两腿,目注向地上的柳旗道:“没用的东西,滚开!”
  “借尸还魂”柳旗忙避向一边。
  辛无极双手虚向殿门一按,两扇沉重的木门,“碰!”的一声关上了!
  他颀长的身子慢慢的站了起来,冷冷的道:“你可知道方才我说的那番话,是何道理么?”
  呼保义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辛无极瞳子收成了细细的一缝,注视向他道:“我知道你目前有个厉害的靠山,为了遵从当年我与雪满天所定的协议,不便出手杀人,但是人如犯我,却不在当年约束之列!”
  呼保义怔了一下,怒声道:“你跟我说这些作什么?呼某人那来的什么靠山?你这魔头,自以为功力盖世,呼某何惧于你?看鞭!”
  言罢足下一点而进,掌中双鞭,搂头盖顶猛力的挥了下来!
  由于对方是绝世的高手,呼保义一上来就不敢轻敌,双鞭看似无奇,其实却暗含着巨大万钧的乾元真力,是以双鞭之下,隐隐有风雷之声!
  辛无极狞笑一声,一只右手向外一拂,尺许长短的一截袖头倏地飞卷而起,迎向对方双鞭卷去。
  “呛啷!”的一声大响,呼保义足下一连后退了三步才拿桩站稳,只觉得透过对方那截衣袖,传过来一股冰寒砭骨的气机,差一点双鞭把持不住,脱手而出。总算呼保义功力过人,发觉不妙时,强自提起一股乾元内力,才勉强把传自双手的寒冷气息逼了出去。
  辛无极冷冷一笑,点头道:“看来你好象比以前杀的几个脓包,功夫强些,我只问你,雪满天现在那里?”
  呼保义愈是不解,但是“逍遥君子”雪满天的大名,他却是知道的,只是不知辛无极一再提起此人是何缘故?
  聆听后,他冷笑道:“逍遥君子鬼神不测之身,我岂知他的行踪?再说你我之间之仇恨,又与他有何关连?”
  辛无极怔了一下,道:“这么说,他不曾和你一起来?”
  呼保义怒声道:“无耻老儿,尽自拿些闲话来消遣作什么?看打!”
  他身子向前微微一折,掌中钢鞭横扫疾出,施展的是“横扫千军”,暗中却含着上点下挑,正是一鞭分作三打,加以内功贯注,却是厉害之极。
  可是在辛无极眼中,一切是轻松平常。
  原来辛无极一心所担忧的只有一个雪满天,当年他败于雪之手下时,曾在雪面前起过誓言,今后不再杀人!是以才能有以上的一番做作,此刻闻知雪满天不曾随来,顿时大为放心。
  他安心要在这殿房之内,人不知鬼不觉的把呼保义解决掉,遂即率众一走了之!
  呼保义的双鞭夹着两股疾劲的风力,眼看已照顾在辛无极的身上,却意外的发现到辛无极整个身躯象蛇也似的曲扭着,并不思逃脱之意,紧接着双鞭一下子击了个正着。
  和先前的感觉是一样的,呼保义只觉得双手一凉,顿知不妙,可是已经着了辛无极的道儿。
  只见辛无极右掌向外侧猛力一推,一股冰寒刺骨的冷风,直向呼保义身上击了过去。
  呼保义早已知道对方所练的“两极冰禅神功”最是厉害,此番一经接触,更知传说非虚,可是眼前之势,逃走已是不及——
  他为人最是直性,性烈,既觉一死难免,倒不如与对方同归于尽的好!
  当下大吼一声,把自己所练了三十年的内功真炁,一股脑的贯注于双鞭之内,猝地向上一翻,两只鞭梢“拍!拍!”两声脆响,抖出了两团劲圈,直向辛无极双瞳上疾飞而近!
  这一手倒是出乎辛无极意外,呼保义到底并非一般武林中人可以比拟,辛无极如不换招,这一掌固然足可要了对方的命,可是自己这双眸子在对方内力圈上可就别打算要了!
  无可奈何之下,辛无极只得把使出的力道,硬生生的吸了回来——
  如此一来,大是触及了辛无极的无名怒火,由于他对敌过份托大,呼保义迫使他抽招换式,在他来说,实在是奇耻大辱的事情!
  就见他狂笑了一声,厉叱道:“好个老狐!”
  身躯向下微微一蹲,吐气开声——“嘿!”一双算盘大手,已经推了出去。
  只见他推出的一双手,其黑如墨,四周围在他双手起动之时,带出了极大的回音,一刹时彷佛整个的大殿都要倒塌了下来。
  “双鞭”呼保义在对方一出掌的刹时之间,已感觉到周身奇寒,宛若置身于冰窖之内一般,顿时知道辛无极震怒之下,已经施展十分的功力,似此来势,自已是万万抵挡不住。
  辛无极的这种掌力,更厉害的是在发出的一瞬间,在力道的最前端,似乎有一柄无形的大钢钳,把对方紧紧的钳住,休想移动分毫。
  这正是辛无极穷毕生之力,所练出功力的极致,当真是声势夺人,令人叹为观止。
  就在呼保义认定必死无疑的一刹那间,只见两扇殿门突地为巨力所撞开——
  一个人,以电光石火般快捷的身法,倏地闪身而入。同时之间,他这人的一只右手平胸而出,却由其掌心之内,匹练般的飞出了一道成形的白气,这道白气甫和辛无极所发出的凌厉掌力一接触,辛无极立时全身打了个急颤,发出了凄厉的一声怪啸。踉跄的退身一旁,一交跌坐于当地,一时之间面色变得血也似的红。
  他那原本蓬涨的一颗大头,瞬息间也似肿大了许多,凸出的一双瞳子,象是两只铜铃般的垂挂在眼眶上。张开的血盆大口,唾涎滴个不已,他已经看清了来人,虽然在焚心奇痛之际,兀自面上现出无比的惊悸。“你……雪满天……你好……你……”
  突然间,他那张肿涨的脸炸了开来,无数道的鲜血,象是蚯蚓般顺脸淌流了下来。
  辛无极虽然有盖世之威,可是正应上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那句俗话了。
  在对方所练的奇妙神功“地心元磁真力”之迎击之下,不仅功力丧失,而且当场五脏俱碎,死于非命!
  “双鞭”呼保义死中逃生,有如梦中,再打量来人,更使他瞠目结舌,一时怔住了。
  来人不是别人,居然就是雪四先生!
  把一切在脑子里盘旋了一下,呼保义一切都明白了,雪四先生不是别人,他就是武林中第一奇人“逍遥君子”雪满天!
  呼保义打量着他,禁不住哑然失笑,这时殿门开处,关洁持剑而入。
  她呆看着雪先生,呐呐道:“雪大哥你……”
  雪满天有些歉然的道:“为了怕打草惊蛇,不得不暂隐行踪,尚请呼兄,姑娘不罪!”
  关洁还有点不大相信的样子,她默默的摇着头道:“这太不可能了……太不可能了……”
  雪先生向窗外凝视了一下,冷笑道:“宇内十二令内人人可诛,且莫放过,以留后日之祸!”
  言罢身形一晃,已掠窗而出!呼保义,关洁这才惊觉,双双纵身而出!
  此番杀敌,一来辛无极已死,二来加入了“逍遥君子”这个盖世无双的奇人,“字内十二令”下余之一干残兵败将,如何能是敌手?不过是瞬息之间,已被歼成一空!
  于是,在胜利转回的次日,呼保义特别摆下了酒筵,一来敬谢“逍遥君子”雪满天援手之恩,再者亦为此行胜利而大事庆功!
  雪满天酒席过半,悄悄自退,似乎还没有人发觉到他的离开!
  对于“丐帮”帮主“铁手丐”许灰鹏的死,他暗中感伤不已,在以往的岁月里,他一向持之以恒的作风就是“功成身退”,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轻轻的咳嗽着,跨身在一匹瘦马上!
  蹄声得得,践踏着地面上的枯叶黄花——他似乎又回到了病弱斯文的一面……
  “雪大哥……”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呼唤他——萧瑟的梧桐树下,关洁面色通红的垂着头。
  她只对着他笑了一下,就低下了头,两只手却在玩弄着缰绳!
  雪满天带马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了下来,他的那双瞳子默默的注视着她,其中不只是一种长者的爱怜,更多的是无限依依!
  他想说话,却没说出来,只轻轻的咳了几声。
  “你又咳嗽了……”关洁关心的看着他:“还好,我已经给你带了药来!”
  说话时,她轻轻的拍了马身上的革囊一下。
  雪满天看着她苦笑了一下,轻轻的带过马头,关洁把坐骑依了过去,两匹坐骑并行着。
  在茫茫的人海里,也许这样就是他们的归宿了,关洁需要一个长者的眷爱,雪满天也必须有一个女人的照顾,在这个大前题下,又何必考虑得太多!
  他们也还有共同去做的事,譬如说:“地驼”马千这个为恶人间的贼首,这还要他们联手予以剪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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