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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云梦客《墨弹朱虹》(托名上官鼎《魔影》安徽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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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0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内容提要
  真亦假,假亦真,扑朔迷离;情缠绵、意缠绵,谁能超脱……
  南京,玄武湖畔,游人如织,突闻一声:“死尸,无头死尸……”但见湖中画舫之上,横着一具无头死尸,经辨认死者却是好文不武美貌绝伦的南京伊府二公子———伊俊人。人头哪里去了,凡闻知伊二公子死去噩耗的人们无不扼腕称惜……可见伊二公子的声誉美德是尚好的……是情杀、仇杀还是桃代李僵……扑朔迷离。
  一庵中,只见一裸身尼姑正在偎亵一美貌青年,美貌青年逢场作戏地巧妙周旋。只见又一靓丽艳女身披蝉纱,胴体可视。一会儿满脸怒相恨视尼姑,一会儿两眼欲火喷发地想扑向美青年……
  武林长老追此一窥,大惊失色。天哪!那美青年不是残死玄武湖上的伊二公子吗?再看这两个一尼一俗艳妇却是西域淫尼和巫山色魔……
  玄武湖上死者是谁?又闻五十年前曾威震恒山武林大会、连施杀手使武林正道元气大伤的沧海魔君,又复出江湖,声称要替残死在玄武湖上的门内嫡亲报仇!可被西域淫尼和巫山色魔追逐的美青年,不仅使二淫魔神魂颠倒,更引得不少江湖少女芳心切切,意乱情迷……
  谁能代天行诛,抗衡又修一甲子的沧海魔头呢?世外高人黄衫客的关门高徒出山了,武林有救,魔头待诛,他是谁?是被淫魔追逐的美青年,是伊二公子吗,可他明明死于玄武湖而他又是好文不武的儒君子啊……扑朔迷离,情缠意绵,谁解其中意……

 楼主| 发表于 10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目录
  楔子
  第一章无头男尸
  第二章沧海墨弹
  第三章李代桃僵
  第四章废塔魔影
  第五章疑踪初现
  第六章西域淫尼
  第七章罡气却敌
  第八章兄妹邂逅
  第九章阴山三凶
  第十章谋夺灵猿
  第十一章雪山鏖战
  第十二章风云际会
  第十三章峨嵋显威
  第十四章情思绵绵
  第十五章火海骄龙
  第十六章遗孤雪仇
  第十七章血洗武当
  第十八章力挽狂澜
  第十九章变生肘腋
  第二十章巫山驰援
  第二十一章风尘三侠
  第二十二章天南圣母
  第二十三章剑拔弩张
  第二十四章老魔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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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0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楔子
  已平静百年之神州武林又混乱了,导因于五年一度之武会。
  为了切磋武艺,神州各大门派每年必派长老与会,印证武功。
  约莫五十多年前,例行之武会,在北岳恒山举行,进行到最后一天,场中突降一身躯伟岸,赤发赤髯之怪人。
  怪人自称东海修士沧海君,因闻中土武林,举行武会,特来观光,看究竟有无惊人艺业?言下狂傲之极。
  华山派长老苍冥羽士,恨他嚣张,首先出场,邀他较量掌功,讵料甫一接掌,便被魔头阴劲震毙。
  崆峒三老以才剑阵迎战,不到二十回合,立呈不支。
  点苍、衡山、天台、青城四派长老,相继进场应援。
  但仍迟了一步,崆峒三老已悉被魔头震毙。
  武当掌教青阳大师,见状危急,忙出声叫停,邀魔头单挑。
  怎奈比到后来,青阳大师一口真气不济,人便委顿不起。
  幸亏昆仑、峨嵋两位掌教及时抢救,始免于难。
  然回到武当不久,仍因伤重不治仙去。
  各派长老,又有多人被陆续击毙或击伤,魔头气焰万丈。
  众长老立向魔头围攻过去。
  霎时,刀光剑影,掌去拳来,将魔头围个水泄不通。
  哪知魔头身法滑溜,世所无匹,稍晃几下,便脱困而出。
  但听一声暴吼,双腕猛抖,各出一道黑光,射向众长老。
  那黑光即是穿金贯石之“墨骨穿胸弹”。
  众长老并不知情,纷以兵刃、掌劲挡隔,惜均无效。
  兵刃被洞穿,胸部被贯穿,惨叫连连。
  魔头狞笑连连,墨弹连挥,存心血洗当场。
  就在这时,遥空处,忽传来一声清啸。
  沧海魔头,似怕极那啸声,立慌慌张张,破空遁走。
  一会儿,啸声那方,现出一片光影,向恒山迅疾飞来。
  影落人现,是个飘逸出尘,墨髯黄衫的中年儒者。
  儒者手中擢有一柄朱光灿然的奇异宝剑,身一着地,立将宝剑还鞘,可知以先红影飞驰,当是宝剑光辉映射之故。
  可见儒者系驭剑而来,毋怪魔头仓皇逸去。
  儒者将剑纳入后,朝前和诸老相见。
  那儒者连连惋惜,并谓魔头尚有一甲子气运,届时自有人代天行诛,在此期间,神州武会须暂中止,以免再生意外。
  昆仑掌教天慧上人代申谢意,并叩询法号。
  儒者笑指所穿黄衫道:“黄衫即我,我即黄衫。”言讫,一抱拳,便飘然而去。
  众人收拾现场后,相继黯然离去。
  从此,道消魔长,纷杀不已。
  白道人士,忍气吞声,苦挨一甲子之到达。
  真的会有人代天行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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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0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无头男尸

  玄武湖,莲花深处,赫然发现一无头男尸,肤色白皙,衣履光洁,看情形,似富贵人家少年子弟。
  奇怪的是,死者陈尸于画舫之内,而舱里舱外,却无血迹,再就是,身侧欹置东坡词一册,为汲古阁毛刻善本,还有右手攥拳,仿佛握有什么物事一般。
  时当乾隆初年,海宇清平,盗贼敛迹,加以玄武湖,又是南都金陵,风景胜处,况值夏秋之交,荷花盛放,从早到晚,游人不绝,以此时此地,居然发生这等无头命案,那还不惊天动地,城里城外,都被轰动。
  更有不少胆大好奇人士,纷纷趋临观看,一时间,摧舟打桨,争先恐后,到处都是断梗残枝,飘浮水面,端的大煞风景,唐突名湖。
  蓦地,湖波尽头,仓惶驶来一艇,内载三人,一为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罗衫飘飘的俊逸少年。另二人,短装打扮,瞧神态,忖是仆厮之流。
  来艇驶临出事地带,那些阻在前面船只,纷纷让道不说,并有人指点来艇,交头接耳,显示知得这艇上来人,和失头死者,有什么关系似的。
  旋见出事画舫中,奔出一位凉帽纱衫,胡须花白的健硕老者,迎着来艇,扬声喊话道:“伊公子来的正好,先上船来瞧瞧再说,但愿上苍保佑,和令弟无关。”
  老者,正是两江制台衙门的总巡捕,掠天雕洪万钧。因为受过伊家上辈好处,特亲自赶来船上验看。
  被称为伊公子的少年,也远远抱拳为礼,面呈忧色道:“怎敢劳动老伯大驾,不知验过没有?但愿如你老人家金言,不是舍弟才好。”
  答话声中,小艇已驶近画舫,相隔不过两丈内外了。伊公子迫不及待,一飞身,越过水面,掠上船头。
  上得船来,也不遑和老者寒暄,便匆匆直奔舱内。刚临舱口,一眼望去,果见舱板上面,一尸横陈,头已失去,而尸身衣着,无一不是他爱弟失踪之日所着原物。
  此外,身畔一卷宛然,上标东坡词集,拾起翻看,内中朱圈墨点,有按语,有题跋,可不正是爱弟手泽,心一酸,泪已夺眶而出。
  他还抱着万一之想,略一沉吟,便倏地蹲下身去,急忙将死者胸衣扯开,立见胸口处,露现一块钱大朱痕,这正是他爱弟身上惟一特征啊。
  事实恁般明显,那还容他再有怀疑,哇的一声,便伏在尸体上面,哀哀痛哭起来。随行家人早已从艇中跨上船来,也跟着放声直哭。
  掠天雕洪万钧,面现戚容,向伊公子劝道:“人死不能复生,此刻最紧要的,是将令弟遗体,赶快运回装殓,还有找寻人头,缉捕凶手,也是刻不容缓,一面由老朽通知手下弟兄,全力查缉,一面请尊大人,多派高手,四出踩截,像这等悍然不顾在制军节驻所在,杀人截头,如此作为,必非寻常贼人所为,实应慎谋对策,免被恶贼兔脱。”
  可怜伊公子,痛丧手足,一时间,那能劝得住,直哭得如醉如痴,有几次,还晕死过去。
  四周停棹观众,知得死者生前为人和家中情形的,莫不欷歔出声。旋有自言自语道:“奇怪,像伊二公子,年纪轻轻,人品好,性情又和善,成天价,不是读书,就是写字,甚至出来游山玩水,都总是书不离手,诗不离口,谁都知道是有名的书呆子,偏偏遭上这等横祸,连人头都被割出,这真是从何说起?”
  跟着有人接声说道:“谁说二公子是书呆子?人家心肠才好呢!今年春三月间,玄武湖覆舟,一下十来个人,都掉进湖里,泅不上来,幸好二公子也来游湖,赶忙叫赏号,方始有人施救,不然准有人被淹死……”
  又有人截道:“这算什么?还有一件事,那才了不起呢。二公子在我们金陵,不是向有第一美男子的称号吗,有一次游淮河,恰巧花榜状元虞媚珠,也在游河,那虞状元,平日眼高于顶,多少王孙公子,白花花银子送去,想博她秋波一盼,都不可得,不知怎地,偏暗暗恋上伊二公子,一见公子独自游河,立忙移舟上去,向公子纠缠半天,又是谈诗,又是谈词,而公子总是唯唯否否,不大理睬,后来还是龟奴来告,孙尚书府上召她侑酒,方始怏怏辞去,像二公子这等操守,不为美色所惑,恐怕柳下惠也未必能办到,因柳下惠坐怀不乱,不见得投怀之人,便是一个绝色美人啊。”
  又有一老气横秋的嗓音说道:“伊俊人这孩子,一切都好,就只是不该弃武学文,要是从他老太爷霖雨苍龙,学得几成武功,再不然,和他哥哥玉面摩勒一样,爽性投在武当门下,单凭师门赫威声名,任他贼人再是凶恶,也不敢动他半根汗毛,唉,这真是劫数。”
  敢情这死者生前为人,还真不错,要不然,何致人人赞叹,个个惋惜。
  且说伊公子恸哭半晌后,经掠天雕和家人等更番劝解,方始遏住悲声。心神略定,一眼瞧到死者右手握牢,忙又蹲下,边拆解,边向掠天雕随口问道:“亡弟右手牢牢握住,不知是何道理?洪老伯曾拆开瞧过没有?”
  掠天雕老脸一红,赧然说:“说来惭愧,老朽倒是折过,可是竟未拆开,想不到令弟以一文弱书生,临死时,还有这大握力,足见府上家学渊源……”
  刚说到此,伊公子突然咦叫一声,掠天雕一惊,话便戛然而止。
  原来伊公子很费了一番气力,方将死者拳头拆解开来,那知一瞧死者掌内,竟然呈现一物。
  这物事,约莫龙眼般大小,滚圆圆,通体黝黑,沉甸甸,非金非玉,仿佛看去和武林人习用的弹珠近似,只是体积略大而已。
  伊公子深知爱弟不谙武技,死后握力之牢,已令他感到疑问,而掌握中,又居然发现一粒黝黑珠状之物,越发使他大为惊讶,以是,禁不住咦出声来。
  掠天雕乍然入目,亦觉惊奇,忙从伊公子手中,将珠状之物取了过来瞧看,还怕舱内光线暗淡,特步至船头审视。
  就在此时,仿佛听到观众中,有人发出惊哦之声,以为事属寻常,并未在意。
  瞧了半晌,虽未瞧出所以,仍向伊公子叮咛道:“这似弹非弹,似珠非珠的玩艺儿,当是暗器一类的物事,和案凶准有关联,公子可带回去,呈给尊大人瞧瞧。”
  伊公子将珠状之物收过后,和掠天雕略谈数语,便指挥仆人,搬尸回去。
  金陵城内,距白鹭州不远处,有一巨宅,占地辽阔,势派巍峨,楼台耸翠,栏扉飘丹,再加上,处处花木,明灭掩映,端的是富丽清幽,兼而有之。
  这座美奂美仑,兼有园林之胜的巨宅,正是侠名震江湖,被人称为“霖雨苍龙”伊朗轩的菟裘之所。
  霖雨苍龙伊朗轩,以“朱砂掌”和“披风剑”驰誉江南武林,最难得的是,生性仁厚,重义轻财,平生极少与人结怨,江湖中白黑两道,提起霖雨苍龙来,谁不竖起大拇指,称他一声仁义老大哥。
  夫人穿云凤管雪茵,为已故名武师,翻天掌管明远最幼的一个爱女,武功得自真传,一手越女剑,更称拿手绝活,在江湖中享有盛誉。
  霖雨苍龙,原为管老武师得意弟子,和师妹管雪茵结缡,不单是师门渊源,并有一段颇不平凡的遭际,所以,伉俪间,情感极笃。
  先后生有二男,老大玉面摩勒伊秋人,年才弱冠,生性好武,除克承家学外,并拜在武当掌教知非子门下习艺,近因母亲五秩寿庆将届,特赶回设帨娱亲。
  老二伊俊人,较乃兄晚出两年,虽生在武林世家,偏偏和书本结下不解缘,提到练武,便觉厌烦。
  霖雨苍龙夫妇,因爱极这个小儿子,便投其所好,特为他聘一方姓宿儒,授以经书制艺,打算让他弃武就文,猎取功名。
  那知这俊人,说怪,也怪到极处,他虽是眈嗜坟籍,喜爱览读,但对那些猎取功名的书籍、闱墨,却索然无味,倒是对那些徒供消遣,抒发性灵的诗呀,词呀,曲呀一类小道文学,特别向往,特别着迷,无论行止坐卧,甚至游山玩水,总是奚囊随身,芸编在手,兴致勃发,更是放声高吟,旁若无人。
  教他念书的方老夫子,少年时候,也是名闻江南的风流才子,后因屡困场屋,一气之下,便再不应试,日以诗酒自娱,迨应聘来到伊府,见这个生有异禀的得意门生,也居然不是功名中人,那还不臭味相投,大大赞叹吾道不孤。
  于是,爽性将那含有头巾气味的经籍,一股脑束诸高阁,师弟之间,整天价,吮笔摊笺,推来敲去,如此相得,不知不觉,一恍便是七八个年头。
  三天前,方老夫子用周美成原韵,一口气填了八首“兰陵王”长调,都是追述少年恨事,一时感慨横生,免不了藉酒浇愁,那知愁未浇掉,而心疾剧发,呻吟床第,厥状怕人,俊人迫不得已,便以软床畀送老夫子,回城北家中疗养。
  他自己躬亲护送,临行,禀告母亲,俟将老夫子送抵方府后,自己拟顺便往玄武湖一游,请不必候他回来用餐。
  谁知这一离家出去,便告失踪。
  起初,还以为俊人天性淳厚,游湖之后,因不放心老夫子病况,又折回方府侍疾去了,等到一宿过去,延至翌晚,仍未回来,便觉事有蹊跷。
  首由他哥哥秋人赶至方府讯问,得悉俊人离开后,并未再去,后又至玄武湖遍询船户,据云俊人于当天游湖之后,便和一年岁相仿的俊美书生,相偕离去。
  霖雨苍龙夫妇俩,也知得俊人有几个诗友,但以往情形,从没有在外留宿习惯,何况,一连两夜不归,大为费解,尚恐诗友中,有风流放诞之辈,将池鷉往乐户处冶游,乐尔忘归,又派出大批人众,分往秦淮河两岸稍有名气的乐户处,挨家探问,可是,结果一无所得。
  秋人自从爱弟突然失踪后,便暗暗担上心事,今天早上刚刚起床,正在卧室中走来走去,计虑如何着手寻找时,忽然间,老管家伊旺,慌慌张张,奔来禀报,谓玄武湖画舫中,发现一无头死尸,穿着打扮,绝似二公子模样,秋人猝听此讯,好不惶急,一面叮咛管家,暂时隐瞒,别让二老知道,一面则携带两个得力的家丁,赶往察看。
  那知察看结果,这无头死者,果是爱弟俊人,最后,只有强忍痛泪,硬着头皮,将尸体运回。
  霖雨苍龙夫妇俩,直至尸体进宅,方知噩耗,心下一急,当就痛晕过去,迨苏醒过来,更是儿天肉地,恸哭不休,还有住在宅中亲友,男女仆辈,无不拭泪惋叹,对于凶手之残忍恶毒,又无不众口同声,咒骂不绝。
  由于秋初气候仍热,尸体已散发恶臭,也等不及寻得人头,只有先将殓再说,依得伊夫人意思,硬要亲自替俊人遗体净身穿衣,秋人怕他母亲骤见惨象,受不住刺激,又生意外,坚持由他代劳,伊夫人又那肯答应,母子之间,很为这事僵持半天,最后,还是俊人奶娘刘嬷嬷,自告奋勇代劳,事情方获解决。
  霖雨苍龙已自秋人手中取到那粒可疑珠状之物,忖知此物和爱儿被害,必有绝大关联,于是,便邀约几个见闻广博的至戚好友,至书房中研究一番。
  被邀亲友,计有:武当名宿知机子,霹雳手文太岳,旋风掌柳永春,雁荡双侠司马英、司马杰昆弟俩,最后,则是内兄入云龙管公略。
  这六人,无一不是身怀绝艺,在武林中极有名头的前辈英侠。
  霖雨苍龙候诸人落座后,眼蕴痛泪,伤感说道:“想不到我伊朗轩,临近暮年,竟遭到恁般凶事。”
  头挽道髻,气度冲夷的知机子劝慰说道:“人事无常,彭殇一例,令郎既已遭到不幸,徒悲无益,劝施主还是达观些罢。”
  身躯魁伟,赤面银髯的入云龙悲愤说道:“老道长这话,自然是对,只恨那凶手,太过恶毒,将一个文弱少年杀死,已是不该,还狠心将人头割走,依我之意,应当立刻派人,四处查缉,究是那路贼人干的,不将他捕捉回来,剖腹挖心,祭告亡灵,怎对得住我那屈死的好外甥。”
  入云龙说到后来,已是泪随声下,霖雨苍龙痛思爱子,更是老泪纷垂,抽咽出声,其余诸人,都为之黯然,纷纷叹息。
  霹雳手文太岳,虽以掌功威猛见称,而人却斯斯文文,五十开外年岁,白面无髭,折扇轻摇,从容说道:“像这等狠事,若非深恨大仇,是不会发生的,俊人贤侄,文弱书生,性又和善,哪会有什么仇家?倒是大哥数年来,行侠仗义,难保不和江湖结怨,不妨寻思一下,看哪些贼人有此可能,然后派人前往侦查,遇有可疑,再行出手,较为稳妥。”
  身型矮胖,顶秃面团的旋风掌柳永春接声说:“对啊,还是老文有主意,伊大哥,记记看,能将对头仇家指出,趁我们几个老朋友在此,大伙儿去找,准能将恶贼找得,瞧瞧那恶贼的狼心狗肺,究有多黑?”
  霖雨苍龙嗯过一声,便皱着眉头,狠狠思索一会儿,突地自言自语说:“难道是他吗?不会,不会,我二人纵有嫌怨,和孩子有何关碍?况且,这事,只有他对不住我……”
  入云龙忍不住催促道:“是怎地?要说,就痛痛快快说出,究竟他是谁?”
  霖雨苍龙先喟叹一声,方说道:“小弟自忖生平,无论白黑两道,似未结有这等深仇大恨,所怀疑的,还不是那背叛师门的凌师……”
  就在这时,大公子伊秋人,突地奔进书房,霖雨苍龙见孩子慌慌张张,太已失礼,话锋一转,随口叱道:“有话,回头再说,快出去,别在此打岔。”
  秋人还很少被父亲喝斥过,方感一怔,知机子冷眼旁观,忖知秋人匆遽奔来,必有原因,忙发话道:“且慢,待贫道问问再说。”
  随向秋人面上一望,温语问道:“有何急事?如无关碍,尽可讲来。”
  原来知机子,正是伊秋人的师叔。
  入云龙见妹丈不问皂白,对秋儿就是喝叱,大不高兴,跟着说:“一切有舅父作主,别理你爹,爽性坐下来讲。”
  伊秋人瞧情形,知生误会,赶忙向师叔、舅父,还有另四位父执前辈,一一见礼后,方向父亲禀道:“爹爹,那搬回来的尸体,似有疑问,究竟是不是俊弟,还很难说……”
  话未说毕,大家已忍不住兴奋,哦出声来。
  霖雨苍龙一跺脚,埋怨道:“你这孩子,实在越过越糊涂了,有这等喜讯,为何不早来禀报?”
  入云龙截声说:“亏你好意思埋怨秋儿,要不是道长和我拦阻,秋儿早给你轰出去了,哪还能听得喜讯?”
  伊秋人继续禀道:“奶娘替尸体净身时,发现死者背上,有一粒豆大疤痕,就奶娘记忆所及,俊弟从小长大,未曾生过疮疖,哪里会有疤痕,还有,瞧死者尸身,虽也一般细皮白肉,但和俊弟相较,总像不对劲儿,后来,母亲也去细细瞧过一番,和奶娘看法相同,所讨厌的,就只是那块朱痕,大小部位,千真万确,和俊弟身上所有,一模一样。”
  大家听过叙述以后,一个个闷声不响,凝思起来,显然对这迷离扑朔,真假难辨的尸体,感到困惑了。
  这也难怪,说恶人故弄玄虚罢,别的尚可,独有与生俱来的朱痕特征,怎能假得?倘说死者就是俊人,却又疑点甚多,尤其背上疤痕问题,既然将死者一手带大的奶娘,肯定否认,不会有误,如此说来,则死者,似乎另有其人。
  雁荡双侠老大司马英,清癯如鹤;老二司马杰,秀逸如松,都是硕人颀,三绺疏须,稍异者,一呈花白,一黑如漆。
  司马杰,向有智囊之称,首先打破沉寂,从容说道:“依小弟看法,疑点尚不止此,譬如画舫上面,全无血迹,显见是先杀人截头,后移尸船上,还有一册东坡词集,一切完好,也当然是事后放置,试问凶手杀人,姑无论动机何如,实无须多此一举,而偏偏于事后,仔仔细细布置一番,好像深恐人家,不知道死者为伊府二公子似的,足可证明这内中,确有蹊跷,小弟并可断言死者另有其人,绝非俊侄。”
  霖雨苍龙幽幽说道:“司马二弟这番推论,自有道理,只是俊儿身上那块朱痕,是无法造作得出来的啊。”
  伊秋人插言道:“爹爹,还是先将那粒弹珠,让二叔们瞧瞧再说罢。”
  霖雨苍龙边从身上将弹珠掏出,边说道:“我邀请诸位上书房来,就是瞧瞧这弹珠是何来历?不知怎的一来,反将这事忘怀了,这弹珠,是在俊儿手中取到,秋儿,快将经过向你师叔和舅父,诸位叔叔们详说一遍。”
  大家挨个儿察看弹珠,伊秋人则将发现死者拳头牢握,如何费力拆解开来,如何取到弹珠经过,一字不遗,叙述一番。
  弹珠察看完毕,俱都是咄咄称异,却无人识得来历,只有知机子一人,凝思无语,俟诸人瞧竟,复又将弹珠取了过来,始而摊在掌心,揣度斤两,继而轻敲弹面,察听声响,终则拢近耳边,摇个不停,看情形,似在臆度弹珠里面,是实抑虚?
  像这般情形,很有一会儿,最后,方见他眼珠一转,仿佛决定什么似的,随即瞧向秋人吩咐道:“秋儿,快去准备十来方丝巾,三几口刀剑,待我来试验这弹珠一番。”
  大家感到莫名其妙,因老道说得郑重,当有他的道理,加之人家艺高辈尊,又不便贸然发问。
  一会儿,需要之物取来,知机子又着秋人,从一大堆丝巾和刀剑中,挑出丝巾十二方,刀二口,剑一柄,一一悬挂在无风地带,排列整齐,角度一致,其中间隔,各为二尺五寸。
  悬挂停妥,每四面丝巾之后,便是兵刃,全部距离,恰为三丈,远远望去,花花绿绿,有如横挂一列颜色鲜明彩旗似地,就只是中间参入兵刃,不伦不类,看不顺眼。
  试验地点,便在室外长廊里面,两边窗扇掩上,倒也无风吹进,不致将丝巾吹起,妨碍准头。
  这时,大家都跟在知机子后面,步进长廊,看老道如何试验弹珠?
  那知老道忽将秋人唤至面前,边将弹珠递交秋人手中,边指点说道:“你可将这弹珠,觑准第一面丝巾,用本门‘神箭穿甲’平射手法,以内劲发出,看能不能一下子将丝巾和刀刃贯穿?”
  秋人接过弹珠,好生纳闷,心想:“这软绵绵,虚飘飘的丝巾,怎能着力?单是第一面丝巾,就难贯穿,何况,尚有十二面之多,此外,两口钢刀,一柄长剑,都是百炼精钢制成,这圆圆弹珠,又怎能贯穿得了?纵算内力沉雄,火候老到,至多,亦不过将刀剑击折而已,师叔明知道我无此功力,为何交给这等难题,教我如何做法……”
  知机子见秋人尽是沉吟,滞不动手,忙宽解道:“这只是试验弹珠,并非考量功夫,你尽管放胆发射便了。”
  老道这番离奇举动,将那散立一旁,等瞧热闹的几位老侠,更弄得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秋人唔过一声,方移步上前,略一揣度距离,端详目标,立忙运劲右臂,猛振腕,口喝一声:“着”,立见一道墨光,直朝丝巾射去。
  弹珠射中第一面丝巾时,丝巾略一晃动,便被贯穿,跟住一往直前,有如鱼游水中,全无阻隔一般,但见彩巾纷晃,刀剑齐鸣,刹那间,十二面丝巾三口兵刃,一一贯穿,最后,叭哒一声,弹珠坠地。
  旁观诸人,几曾见过这等奇事,都轰然喝出彩来,接着,纷纷走向丝巾和兵刃处验看,但见被弹珠贯穿孔洞,大小全然一律外,最妙的是,孔洞口径之小,仅够穿过弹珠而已。
  秋人早有自知之明,更被惊骇得瞠目矫舌,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旋风掌柳永春拍着他的肩头,扬声夸奖时,方悚然醒悟,讪讪逊谢几句后,红着俊脸,将弹珠拾了起来。
  入云龙管公略,霹雳手文太岳,以及雁宕双侠哥弟俩,则拥至知机子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对武当绝学,大大赞扬一番。
  霖雨苍龙伊朗轩,知子莫若父,深知适才弹珠发出,一连串贯穿十二面丝巾和三口兵刃,并非秋儿之功,而是弹珠作怪使然,于是皱着眉头,向知机子问道:“道兄,这弹珠威力,既已试验明白,它那来历,想必胸有成竹了……”
  知机子面露忧色,应声说道:“说来话长,施主们,还是进屋内谈罢。”
  大家进屋坐定后,知机子未语先叹息,然后面色转向严肃,说道:“贫道在未试验以前,见这弹珠,非金非玉,沉甸甸,甚过寒铁精金,且又通体黝黑,便暗暗生疑,心想:该不是传说中的‘沧海墨弹’罢,那知试验结果,果然一连串贯穿十二面丝巾和三口兵刃,其威力之惊人,正和那‘沧海墨弹’全然相符,不用说,这弹珠准是沧海君当年纵横宇内,荼毒武林的‘墨骨穿胸弹’无疑。”
  诸人一听“沧海君”和“墨骨穿胸弹”几字时,都颜色一变,惊叫出声。
  雁荡双侠中的老大司马英,叹息一声,说道:“当年恒山武会,经沧海魔头大肆荼毒之后,神州武林菁华,几被摧残殆尽,敝派上两代掌门悟真上人,也是在那一役,重伤圆寂,提起这魔头来,真是我神州武林公敌。
  “现在,距那黄衫高人预示一甲子期限,也只差三四个年头光景了,可是,代天行诛之人,连丝毫消息都未曾听说过,按说,既能代天行诛,那份武学,必更在沧海魔头之上,偏观神州武林,又谁有这等绝世武学呢?倘说在各门各派之外,另有其人,也应露出点迹象才是……”
  旋风掌柳永春插言道:“依我看,代天行诛之人,准是那黄衫高人……”
  入云龙一摇头,抢忙说:“人家明明说到时候,自有人行诛,可见得另有其人,绝非黄衫本人……”
  司马杰恐怕诸人将话越扯越远,忙截声道:“这可好了,由于道长鉴定,死者所握之物,为沧海魔头逞凶利器‘墨骨穿胸弹’,那么,死者准定另有其人,和俊侄绝无关联,并且,小弟还敢断言,这死者,不但武功精湛,可能和沧海魔头有什么渊源,也未可料。”
  入云龙立忙兴奋起来,连连嚷道:“对,对,对,还是司马二弟不愧称为智囊,这番推想,确有道理。”
  跟即指着霖雨苍龙,问道:“老妹丈,你平日头脑冷静,不像我作老哥哥的,莽撞草包,是怎的,也只知道一味伤悲,专钻牛角尖?明明被杀的,另属他人,硬派在俊儿身上,是何道理?害得我也跟着难受半天。”
  霖雨苍龙面呈苦笑,说道:“大哥责问得是,但愿如司马二弟所说,死者另有其人,就只是俊儿失踪,已有三天,偏偏死者衣物相同之外,最可恼,是那胸口处的一块朱痕,唉,教小弟怎能不钻牛角尖?又怎能不从坏处想呢?”
  知机子,文太岳,柳永春,司马英等人,都认为司马杰的推论,颇合情理,迨听到霖雨苍龙指出种种事实后,却又无法解释,也只好噤口不言,相对默然。
  入云龙仍不死心,复又说道:“不管怎样,在人头未寻得以前,就不能断定死者便是俊儿。”
  霖雨苍龙点头过后,吩咐秋人说:“就照司马二叔和舅父的意思,告诉你母亲……”
  话未吩咐完毕,而家丁伊兴,慌慌张张,进来禀报,谓宅门外,来了一个拒报姓名的少年女子,指名道姓,要见老爷,门公以宅中出了凶事,请她改日来见,讵料那女子,不容分说,一发恼,就将千来斤重的石狮子,挥开老远,并恶狠狠说,再不通报,便要打进宅来。
  霖雨苍龙双眉紧皱,幽幽叹道:“又是怪事一宗,好罢,就让她在客厅稍待,说我马上出来相见。”
  伊秋人气愤地说:“爹爹,还是让秋儿先去问个明白再说。”
  入云龙好生气恼,大声嚷道:“真是岂有此理,又哪里跑来一个黄毛丫头,上门逞凶,走,秋儿,待舅父同你一道去瞧瞧。”
  霖雨苍龙对这位又是师哥,又是内兄的入云龙,最无办法,也只好单向秋人告诫道:“能善言遣开,为最好,万一不成,便让她进来,绝不准恶言相向,得罪人家,还有,要问清姓名来历。”
  秋人恭恭敬敬应过一声,入云龙却嚷道:“快走,一切有舅父担当,看情形,须出手,便出手,别理你爹那套唾面自干的臭道理。”
  大家相视一笑,却未出声,甥舅二人,便匆匆离去。
  到得门前,放眼瞧去,甥舅二人,俱各感到愕然。
  原来门外,正凝立着一个雪肤花貌,美绝人寰的白衣少女。
  这少女,瞧光景,至多二九芳华,偏是柳眉蕴煞,杏眼含威,和那清丽如仙的姿态相较,似乎不大相称,加以肩露剑柄,足登蛮靴,显然来意不善。
  入云龙除惊愕外,尚觉得少女貌相,仿佛甚为厮熟,然而究在何处见过?一时却又悟不起来。
  伊秋人则是初见“好色”,大感惊奇,再一驰目,果见门左右狮,已离开原位甚远,心虽愠恼,因对方为一少女,又不便唐突,仍是和颜悦色问道:“请问姑娘上姓?有何贵事须见家父,因舍下适遭逆事,不便迎客,可否改日再来,再不然,留下话来,由伊某转达如何?”
  少女面无表情,冷冷说:“姑娘远从万里来此,为的是面见令尊,解决事情,哪能等待,再说这事,非面见令尊,不能解决,姑娘遵从母命,不愿波及无辜,仍烦通报,免得排斗闯进,惊动别人。”
  秋人见她不提姓氏,语气又极狂傲,心下好生气恼,正想回敬过去,而舅父入云龙管公略,已抢先发话说:“瞧你这女娃娃,小小年纪,恁般狂妄,就是要见本宅主人,也应该先报出姓氏名号。”
  少女并不生嗔,只淡然答道:“小女子所找的,只是伊朗轩一人,其余概不相干,瞧你老人家一把年岁,最好别卷进漩涡,小女子姓名,回头见到伊朗轩时,自有交待。”
  伊秋人见她一口一声,直呼爹爹名讳,那还忍耐得住,忙接声喝道:“小女子太过放肆,上得门来,始而移狮示威,复又口出不逊,像这等欺人太甚,难道我伊家真的怕事不成,快到场地那方去,待伊某先领教高招再说。”
  少女对于秋人突然叫阵,似感意外,略一怔神,旋即冷笑说:“姑娘倒有一番好心,不想大开杀戒,而你这人,偏偏不识好歹,居然叫起阵来,也罢,先让你尝尝厉害,再和伊朗轩算账不迟。”
  话声甫住,一扭身,衣袂飘飘,朝向门前场地行去。
  别瞧她只是姗姗移步,而去势之速,有若流水行云,眨眼间,便已置身在五丈开外场地中央了。
  原来伊府门前,为一大片广场,四近无有邻舍,加以地当城南僻静所在,少有行人,在这处印证武功,也还适宜。
  入云龙见少女露出这手“缩地成寸”的上乘轻功,心下顿然一惊,边走,边向秋人叮咛:“这女娃娃,大有来头,切不可再逞口舌,招她恼怒,就是对敌,亦只可应景而已,依舅父判断,你绝不是她的对手。”
  其实,伊秋人出身武当,见多识广,心下已经有数,只是,事关老父安危,任她如何厉害,也得拼却性命,抵挡一番,只轻轻唔过一声,径向场中走去。
  二人面面相对,中间相隔,不及寻丈,呼吸可闻,因即将过手,彼此之间,不免仔细打量一番。
  一个是英姿飒爽,人朗如玉,一个是风致绰约,貌艳于花,这一互相打量,休说伊秋人敌意顿消,便是那冷若冰霜的少女,嘴角颊上,似亦掠起一丝笑意,显见他二人,纵非一见倾心,也是惺惺相惜。
  入云龙一旁掠阵,那还敢分心,一瞧见二人神态好生一乐,暗想:“这女娃娃,虽是口口声声,寻妹丈晦气,而语气又偏偏恁般和善,看情形,和妹丈也不会有多大仇怨,倘能化解,再设法促成她和秋甥结为一对佳偶,如不是太合理想,我还是别让他二人打斗起来,秋甥心高气傲,一旦打败,准会弄糟。”
  念头打定,忙扬声拦阻道:“且慢动手,老朽尚有话说。”
  话落,人也纵进场来,向二人面上略一扫视,便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秋人脸上一红,少女,除晕生莲脸,不胜娇羞外,更是翠蛾微蹙,薄含嗔意问道:“老人家因甚发笑?难道说小女子不堪承教吗?”
  入云龙赶忙分辩说:“老朽哪有这个意思,姑娘误会了。”
  笑声略顿,随又向秋人轻喝道:“秋儿,适才你爹是怎地吩咐下来的,还不快将姑娘延进宅内待茶。”
  伊秋人哪知得舅父心意,突见他老人家口气大变,反而弄得晕头转向,瞪着俊目,半晌说不出话来。
  蓦然间,蹄声嘚嘚,传至场中,少女仍是神态如故,未作理会,伊秋人甥舅二人,禁不住掉头瞧望过去。
  原来一前一后,驰来两骑,眨眼功夫,已临门前。
  伊秋人已瞧清内中一骑,正是掠天雕洪万钧,另一人,则未见过。
  入云龙和洪万钧,也是极熟络的老朋友,便扬声招呼道:“洪老总,稍停片刻,一同进宅好了。”
  随即一打手势,朝向少女说道:“姑娘先行,让老朽陪进宅去,通知舍亲相见。”
  于是,一行三人,离开广场,向门楼走去。
  这时,掠天雕洪万钧和另一同伴,已滚鞍下马,见入云龙管公略等人走近,一面点头招呼,一面朝向迎过来的伊秋人苦笑说道:“老朽迟不来,早不来,偏在这时前来打扰,实在抱歉得很,令弟丧事,当已办得差不多了吧?那弹珠,呈给尊大人看后,发现到线索没有?老朽回转后,便派了大批得力弟兄,在城里城外交通要隘,严密盘查陌生行人,并以八百里快递,通报江南江北附近三百里府县,帮同查缉,一有消息,当随时报告府上……”
  伊秋人尚未发话申谢,入云龙已抢声说道:“洪老总这份盛情,甚是可感,只是,这死者是不是舍甥俊人,还很难说,须俟人头寻获验明后,方可作定。”
  跟住,便将发现种种疑点,略述一番。
  掠天雕听后甚为高兴,立又说道:“哦,是了,我还得替贤甥舅引见引见。”
  他正待为同来之人引见时,却发现那位贵同伴,正大张色眼,贼忒忒,死盯着伫立在一旁的白衣少女,一瞬不瞬,掠天雕眉头一皱,勉强扬声禀道:“汪大人,请过来,待卑职替大人引见一番。”
  这一声禀话,总算将那落魂掉魄的汪大人唤醒过来。
  伊秋人甥舅,已趁这机会,将汪大人长相打量清楚。
  只见这人,青惨惨,一张削骨脸,鹰鼻,鹞眼,吊客眉,猪公嘴,嘴角边,翘起两撇鼠须;身御碧罗长衫,外罩墨青衫挂,豚尾后拖,折扇轻摇,扇面金光耀眼,扇骨亦呈金色,并且,又长又粗,看情形,精钢制就,外涂金漆,显然为一扇两用,既摆阔,又炫奇的独门兵刃。
  掠天雕边指点,边引见说道:“这位是宫廷侍卫,汪震霄汪大人,这二位,一是入云龙管公略管老英雄,一是本宅少主,伊秋人伊大公子,三位都是武林高手,正可多多亲近。”
  掠天雕瞧到白衣少女,因不曾知得人家和伊宅是什么关系,另方面看汪大人行径,也不便贸然转请伊秋人代为引见,话到此处,便不朝下说了。
  那知汪大人,对管公略和伊秋人,连点头招呼的时间都没有,却急急忙忙指向白衣少女问道:“还有这位俏娘子,未曾引见呀。”
  掠天雕双眉一皱,方瞧着伊秋人面上,感到尴尬,尚未启齿时,而不知死活的汪大人,却已迫不及待,尽自上前一步,朝向少女嬉皮笑脸问道:“俏娘子,嘿嘿嘿,你那芳名儿,可告给本大人……”
  话未说毕,娇叱声起,跟着,噼啪连响,响声中,一条身影,猛飞丈外。
  由于少女动作太快,伊秋人等虽然相距咫尺,也只瞧到身影一晃,接住是掌声清脆响起,便见那汪大人像断线风筝般地,猛朝斜空,翻滚飞落。
  总算汪大人不愧为宫廷侍卫,身在空中,一挺腰沉腿,遏住翻滚之势,再一施出吃奶气力,也居然被他挣落地面,饶是如此,仍踉跄后退几步,方告稳住,差免跌倒。
  汪大人色迷心窍,羊肉未曾上口,先挨了两个五百不说,还被少女“袖底风云”卷出好远,心想:“自己贵为宫廷侍卫,官居四品之尊,众目睽睽,丢此大人,那还得了,”羞极恼极,猛然间,怪叫一声:“本大人和你小贱人拼了!”
  口说拼,立忙滑步欺近,右手折扇,金光一闪,迅疾挥出,直点廉泉要穴,左掌猛吐,劲风霍霍,斜撞右胸。
  这份双管齐下的凌厉攻势,休说他自己满打着如意算盘,认为准可得手,就是一旁观斗的入云龙和掠天雕也直为少女捏着一把冷汗。
  伊秋人自对少女一作平视后,已忘却人家是寻上门来的对头怨家,起先,见汪大人态度轻狂,心下好生气愤,此际,再见汪大人猛然进攻,那还忍得,忙喝:“且慢,”喝声中,一飞身,人也抢近,瞧光景,他是想先将汪大人攻势阻住再说。
  谁知少女,真有绝活,不待秋人出手,又是娇叱声中,罗袖猝扬,立见滚滚劲风,有如排山倒海,迎着汪大人来势,猛烈卷到。
  先是,钢骨折扇,嗖的一声,被劲风卷飞,跟住,汪大人那蠢笨如豚的身躯,也被劲风冲跌在地,滴溜溜,直滚到五丈开外,方告停止。
  伊秋人在武当门中,也是后起之秀,功力自亦不弱,不但未曾见过这等袖底劲功,并且,因刚刚纵临,猝不及防,竟被劲风余势,迫退了好几步,最后,还是施展千斤坠,方始稳住身形,直骇得瞪住俊目,痴痴望着少女面上,不知所措。
  白衣少女,冰雪聪明,见伊秋人又是喝阻,又是纵临,已知得人家对自己怀有一番好意,后见劲风余势,将人家迫退,芳心自感歉仄,不由得朝向秋人嫣然一笑。
  这一笑,虽是梨涡微现,秋波轻瞬,而伊秋人,已是受宠若惊,只见他俊脸生春,轻快说道:“姑娘这分功力,真太绝了,总算我伊某今日大开眼界,足慰平生。”
  白衣少女并未作答,仍是报以一笑。
  入云龙一切瞧在眼中,好不开心,大踏步走了过来,也大大地将少女赞扬一番。
  最尴尬的是掠天雕,他以为汪大人之倚势轻薄,致遭惩击,固属应该,但瞧到汪大人自跌地滚开以后,半晌不曾爬起,却又心慌起来,于是赶忙奔至汪大人身边,等到仔细瞧清,禁不住唷的一声,惊叫出来。
  原来汪大人一身簇新的纱褂罗衫,在翻滚时,被地面碎石刺破得百孔千疮,尚在其次,而脸上,手臂,腿膝,青紫斑驳,涔涔淌血,煞是狼狈之极,这还不说,最令他色变震恐,是汪大人两目紧闭,气息仅微,人事不醒,看情形,好像就要咽气似地。
  掠天雕身在公门,知得利害轻重,以为汪大人和他一道而来,倘使就此死去,这干系,那还得了,何况,伊府对他有恩,一旦因此背上戕杀宫廷侍卫罪名,其后果,更不堪设想,他忧己忧人,又怎地不惊叫出声。
  入云龙对侍卫汪大人,原本痛恶之至,自他被少女挥跌滚开后,认为罪有应得,根本未予理睬,迨闻掠天雕惊叫之声,警觉一生,深怕这讨厌的家伙,就此完蛋,而为妹丈家招来一场大祸,心一转念,也赶忙奔了过去,等到瞧清汪姓侍卫身上,仅是表皮浮伤,并未遭到什么重创,略略一宽,便朝向掠天雕安慰道:“不要紧,可能是被那姑娘制住穴道。”
  掠天雕方始吁出一口长气。轻声央求道:“老哥哥,请看在小弟份上,将这狂徒解救过来罢。”
  入云龙两手一照,笑说道:“我这老哥哥还无此能耐,回头替你老总转求人家姑娘便是,不过,我得先问问你老弟,怎会将这等无法无天的坏蛋带来?”
  掠天雕喟叹一声,说道:“提起来,还是怪我不好,上午和令甥在玄武湖分手后,回至督辕,偶和狂徒谈起二公子手中那粒怪珠来,那知他一口咬定,说那怪珠必是‘沧海墨弹’,硬逼着小弟,带他前来伊府一瞧,怎奈小弟吃着这碗劳什子公事饭,对他这种人,又得罪不得……”
  话刚至此,伊秋人正陪着那位白衣少女,走了过来,他赶忙一一打过招呼后,朝向少女继续说:“也只好勉勉强强,陪他来此,又谁知这狂徒,狗眼看低人,竟敢对女侠胡言乱语,依他这等行径,实应遭番痛惩,只是,老朽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身在公门,无可奈何,惟有请求女侠,将这狂徒饶恕了罢。”
  白衣少女想是已由伊秋人解释过了,对于掠天雕倒很尊敬,连忙说道:“老英雄不必如此,小女子就看在尊面,将狂徒解救过来。”
  话声一住,人便移前,正待拂袖解穴,而掠天雕抢忙以手式拦住,并说:“女侠暂缓,这狂徒情形,老朽还须补说一番,他在宫廷担任侍卫,艺业虽不高明,为人却是坏到极点,在北京城内,有人替他取了一个浑名,叫做鬼脸鸱鸮,平日无事生非,阴损害人,已是花样百出,今天遭到报应,岂不恨在心里,准会兴风作浪,他那钢骨折扇,虽粉饰得金光灿烂,只是唬唬外人,倒不足畏,所担心的,是这次南来的侍卫,共有四人,内中有一人,名叫摘心郎君伍鸣风,为沧海君第三代徒孙,武功厉害非凡,在宫廷侍卫中,推为第三位高手,目前此人和另二位侍卫,赴苏州公干未回,怕这狂徒,会怂恿摘心郎君前来寻仇,还请留心一二才好。”
  入云龙和伊秋人,曾听过沧海老魔头的故事,不由得大吃一惊,神色之间,也显然紧张起来。
  白衣少女想亦知得沧海君其人,初初听到,双蛾微微一皱,旋即回复原状,并说道:“这般说来,小女子倒给伊府招惹来了一桩麻烦事情,不要紧,我自信还担当得起,绝不连累人家,请放心好了。”
  她这番话,表面上似对掠天雕而发,其实,则是暗示伊秋人,万一有何意外,她自己绝不置身事外。
  伊秋人也是闻一知十的聪明人物,少女弦外之音,那还听不出来,暗想:“真是奇怪,瞧她行径,来向爹爹寻仇,自无疑义,但为何对舅父和我,又这等模样呢……”
  秋人寻思未竟,少女已将鬼脸鸱鸮汪震霄穴道解开,并寒着面色,朝向刚刚爬起来的汪震霄叱道:“依你又坏又凶的行为,原拟让你就此死去,因却不过这两位老人家和伊府公子面情,才将你解救过来,以后,再犯到姑娘手里,便要你的狗命,还告诉你一句,本姑娘和伊府毫无渊源,要是不服,想图报复,尽可邀约你那狐朋狗党,到终南山白云庵寻找姑娘报仇好了,却不许向伊府滋事取闹,听到没有?”
  可怜汪震霄,连经重创之后,对白衣少女,已如小鬼见了阎王一般的害怕,那还敢说一个不字,连连应是后,也来不及将那柄金漆宝扇找回,便示意掠天雕,将他扶上坐骑,于是,一行二骑,匆匆离去。
  不过,临去时,却向伊秋人恶狠狠盯过一眼,显示这笔账,仍然要记在伊家头上。掠天雕二人既去,入云龙甥舅俩,方始同少女进宅入厅,落座看茶。
  经过秋人入内禀报,一会儿,霖雨苍龙伊朗轩,便偕同知机子等人,鱼贯步进厅内。
  白衣少女,一见多人现身,自是挨个打量一番,但见来人共有六位,除最末一位为俏郎君伊秋人外,其余,均是老者,最令她注目的,一是羽衣星冠,雪髯飘拂的老道长,一是慈眉善目,略呈戚容的清癯老者。
  入云龙赶忙为少女一一引见,首先是羽衣星冠的知机子,其次,则是霹雳手文太岳,旋风掌柳永春,雁荡双侠司马英、司马杰哥弟俩,最后才是面含戚容的霖雨苍龙伊朗轩。
  少女骤见霖雨苍龙伊朗轩,好生一怔,因为,她心目中想象的伊朗轩,不是獐头鼠目,老奸巨猾,便是满脸横肉,凶神恶煞,那知观面之下,竟是一位慈眉善目,正气俨然的和蔼仁者,又教她怎地不大感意外,几乎咦出声来。
  霖雨苍龙早已知得少女拒说姓名,便温语问道:“姑娘贵姓?有甚要事须见老朽,请明言便是。”
  少女轻唔一声,面现踌躇,旋又向伊秋人投以歉意一瞥后,方轻舒皓腕,从身畔掏出一只扁圆木匣来,慢悠悠,揭开匣盖,自匣中取出一颗状如鸡卵般大子的蜡丸,摊在掌心,双眉紧皱,眼瞧蜡丸,尽自沉吟,显见得有重大疑难,横亘心头,不能作决似地。
  座中诸老,见少女取出蜡丸,已感惊奇,再见她欲语还休,踌躇莫决的神情,更是疑云顿起,料知蜡丸中,准藏有什么重大隐秘,一个个大张两目,瞧着少女掌中蜡丸,一瞬不瞬。
  白衣少女又朝伊秋人面上掠过一眼,旋即一咬牙,仿佛决定什么般地,毅然说道:“小女子管幼雪,奉家母之命,携来一颗蜡丸,严嘱面交伊老英雄亲收,并请老英雄当面亲手碎丸,那么,三十年前的一笔血债,便算结清,现在,请收下蜡丸便了。”
  话声刚落,略一抖腕,蜡丸已被内力推出,荡悠悠,直朝霖雨苍龙面前飞至,霖雨苍龙,被这没头没尾的一段话语,直弄得晕头转向,莫名所以,正想开口询问究竟,而蜡丸业经飞来,也只好先将蜡丸接过再说。
  蜡丸刚一接在手中,伊秋人立忙抢上前来,惶急说道:“爹爹,这蜡丸千万不要弄破,里面可能藏有什么厉害物事。”
  边说,边伸手,想从他爹手中,将蜡丸取了过来,霖雨苍龙又何尝不知道蜡丸中大有蹊跷,一挥手,先着秋人退归原位,然后,神色自若,向少女问道:“听姑娘说话,系奉令堂之命,来向老朽寻仇,只是,三十年前,老朽尚在师门习艺,并未涉足江湖,究竟欠下尊府何项血债?老朽委实无法记起,尚请姑娘详细道来,只要道得明白,果有其事,老朽倒非贪生怕死之辈,准能让姑娘称心如意,克全孝道。”
  入云龙管公略,好生焦急,赶忙接声说道:“姑娘说了半天,连令尊令堂大人的名讳,都未说出呀。”
  少女略一发愣,然后黯然说道:“小女子出世不久,先君见背,由家母一手抚大,先君和家母名讳,因家母不肯相告,无从得知,就是这次奉命来到金陵,临行,亦曾以此为请,但家母却说,只要见到仇人,一切自会明白,不过,小女子深知家母习性,从来不作妄语,既然说出和伊老英雄有仇,绝对不会有假,还盼自动说出真相,并将先君和家母名讳示知,以老英雄光明磊落,名重武林,当能慨允所请,不让小女子失望。”
  霖雨苍龙听话之后,更如陷进五里云雾,连说:“怪事,怪事,叫我从何说起,叫我从何说起……”
  霹雳手文太岳心想:“江湖中挟怨寻仇,本属平常,像这女娃娃,既说不出结仇原委,甚至连父母名号,都懵然不知,居然冒冒失失,跑来寻仇,这不是天大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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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0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沧海墨弹
  他正待问话过去,而司马杰已抢先说道:“姑娘所说种种,当属不假,伊大哥和府上,既不相识,无法道出真相,也是千真万确之事,要解破疑团,那关键,当在蜡丸之中,但不知蜡丸内藏何物?姑娘能明白见告吗?”
  司马杰这话,倒是一语中的,座中诸人,无不颔首称是,旋风掌柳永春扬声说:“还是老二有主意,请姑娘快些说明,这葫芦中卖的什么药?”
  少女略现迟疑,便道:“小女子不打谎语,听家母告知,这蜡丸中所藏,为天下最烈性的毒药,一沾皮肤,立告毙命……”
  座中诸人,都被惊骇得唷出声来。
  霖雨苍龙已是满肚皮的忧伤烦恼,再听蜡丸内所藏,竟是猛烈毒药,心下更是气恼之极,不由得狠狠向少女面上打量过去。
  这一打量,瞧眉眼神态,似曾相识,突地悟起一人,那还能抑制得住,猛然间,一握拳,激动说:“你……你……你是雪……”
  伊秋人猝见他爹,猛然握拳,大吃一惊,赶忙说:“爹爹快松手,”话声中,人也纵临拦阻。
  座中诸人,亦有发现,一个个都惊惶起来。
  白衣少女,更是以袖遮面,好像立刻便要发出惨剧,不忍目睹似地。
  霖雨苍龙经秋儿一喊,方悟起蜡丸,正在自己手中,自己一时激动,忘却厉害,猛然一握,那区区脆薄蜡丸,安有不被握碎之理?纵然松手,为时已迟,还恐松手以后,毒药喷溅伤人,一作苦笑,反而握得更紧。
  伊秋人好不惶急,仍是催促松手不迭。
  知机子等人,也纷纷发话促他赶快松手。
  霖雨苍龙全然无动于衷,一边示意秋人,至后院将母亲请来,瞧情形,似打算吩咐后事模样,一边面呈凄楚,喃喃自语道:“准是雪琴,准是雪琴……”
  入云龙一听清“雪琴”二字,倏地嚷道:“是雪琴吗?那她怎会下这毒手……”
  司马杰知得个中详情,忙截声说:“伊大哥,如是雪琴姊送来的蜡丸,小弟敢保证不是毒药,先摊开手来瞧瞧再说。”
  霖雨苍龙不由得不照话行事,等到抬起右拳,舒指一瞧,不由哦叫一声,哪里有什么毒药,只见到破碎的蜡片之中,裹着一团薄如蝉翼的素纸,再经摊开细瞧,竟是血泪斑斑,污渍满纸的一束信笺。
  霖雨苍龙匆匆忙忙,挨张展阅,尚未阅毕,已是老泪纷垂,几乎哭出声来。
  这时,秋人已搀着他母亲,颤巍巍步进厅来,一见霖雨苍龙情形,知无意外,方吁出一口长气,一边落座,一边向身侧的胞兄问道:“大哥,究是怎地一回事?”
  入云龙面含微笑,说道:“详情,挨妹丈将信看完后再谈,不过先让妹妹安心,这信,正是你那失踪多年的琴姊所写来,哦,还有那客位上的姑娘,便是琴妹的孩子。”
  那自称管幼雪的少女,自从见到霖雨苍龙后,心情极为矛盾,一面觉得霖雨苍龙,满脸正气,不像是行凶作恶之人,实不忍眼睁睁让人家触毒毙命,另方面,由于母命难违,又不得不将藏有毒药的蜡丸交过。
  等到蜡丸破碎,发现里面所贮,并非毒药,而是素笺时,芳心好生一喜,接着,瞧霖雨苍龙展阅素笺,悲不自胜的神态,更使她联想到母亲,不但和此人无仇,可能还有一段极不平凡的关系在内,只是,母亲为何弄此玄虚呢?
  她为这疑团,正感到机陞不安时,而伊秋人已扶着一中年美妇人进到厅来,她猝见美妇人貌相,芳心突地一动,暗说:“奇怪,怎地和我娘生得一模一样?”
  她惊讶未已,入云龙的话语,已隐隐传来,人家说得这般明显,她岂有颖悟不到之理?立时,梨涡呈现,满面生春,娇躯也不知不觉站了起来,看情形,似要走上前去,认亲见礼。
  莲步未移,而霖雨苍龙已抢先一步,走了过来,边将素笺递到,边慈和说道:“孩子,委曲你了,先瞧瞧信中言语再说,以后的事,回头再作商量。”
  幼雪恭恭敬敬接过信笺,尽自低头瞧看去了。
  原来这信中所载,正是幼雪的母亲,滴着血泪,所叙述出来的一番惨痛遭际:
  数十年前,幼雪外祖父,翻天掌管明远,生有一子二女,儿子,即入云龙管公略,女儿,为一胎双生,长名雪琴,次曰雪茵,翻天掌为金陵武师,毕生以设馆授徒为业,六十过后,方散馆家居,颐养天年,但晚年最得意的两个弟子,一为霖雨苍龙伊朗轩,一为幼雪生父凌铁生,仍不时至师门请益。
  当时,管公略年逾而立,长年在外保镖,甚少回家,家中,因老太太早就过世,除老武师外,再就是年已及笄的一对姊妹花。
  这一对姊妹,因系一胎双生,都生得花为模样,玉作精神,所不同的,姊姊雪琴,性情柔顺,妹妹雪茵,则较刚傲,由于性格有差,在兴趣方面,亦显有距离,姊姊尝读,文学上很有点根底,妹妹好武,技击剑术,则独擅胜场。
  伊朗轩和凌铁生,年岁相若,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且又一般英俊倜傥,在老武师心目中,对这两个得意弟子,原无轩轾,同等看重,于是,便暗暗决定将大姑娘许给伊朗轩为室,二姑娘则配给凌铁生为妻。
  那知正式征求四人意见时,却发生变卦,大姑娘和伊、凌二人,均无异辞,偏偏小姑娘将头直摇,一千个不肯。
  老武师询问原因,小姑娘简单一句话:“凌师哥人品不好。”再问她如何不好法?却死都不肯说出原故来。这样一来,雪茵和凌铁生婚事,只有作罢。
  迨伊朗轩向管府行聘不久,正打算于翌年春迎娶时,那凌铁生果然图穷匕现,做出了一件震惊武林的恶事来。
  在一个风雪交加之夜,凌铁生趁着老武师携带小姑娘至亲戚家赴宴未归,侦知宅中仅留下大师妹看家,凌铁生兽性一发,竟逾垣而入,直闯师妹香闺。
  雪琴虽是性情柔弱,武功较差,但事关名节,且又和伊朗轩早定名份,焉肯顺从,经过一番拼斗,终因技不如人,致为凌铁生暴力所污。
  凌铁生做下这等恶事,那敢在金陵逗留,干脆一不作,二不休,硬逼着师妹,收拾金珠细软,随他远走高飞。
  起初,溯江而上,潜居于湖北荆襄一带,后又播迁陕西蓝田,与当地巨盗独眼彪施谷新等,作没本钱的买卖,一恍十数余年。
  这中间,管雪琴先后生有一子二女,凑巧子为早出,二女较晚,却是孪生,正和她娘家兄妹情形一样,最奇是子女个个玉雪可爱,聪明伶俐,照说,凌铁生劫得天仙化人的师妹为妻,又有秀外慧中的儿女承欢膝下,本本分分,做点正当生理,未始不是一个美满家庭。
  谁知他恶根戾宁,与生俱来,投入盗伙,已是不该,且还尝色如命,四处采花犯案,非但官府缉捕,无有宓日,便是关中一带侠义中人,亦被惊动,合力追捕。
  凌铁生见情势危急,便只身远扬,这一逃走,音信及告断绝。
  管雪琴远羁异域,又带着三个稚弱儿女,好容易千辛万苦,度过几年。以她本意,金陵故乡,已是无颜返回,而所倚靠之凌铁生,心性如此之坏,亦不足为恃,惟有全心全意,将三个女儿抚养成人,责任一了,便托迹空门,以终余年。
  那知造化弄人,尚不让她就此作罢,在凌铁生失踪后第四个年头,她因操劳过度,忽然病倒,接着长女幼雪,亦罹重症。
  就在这时,凌铁生突地潜回,她对于凌铁生,虽无丝毫真正感情,但地处绝境,猝睹亲人,也好生一喜,勉强扶病起床,做饭烧茶,殷勤侍候,总算克尽主妇职责。
  讵料,翌晨醒来一瞧,凌铁生已不翼而飞,这还不说,连那十岁不到的儿子彬如和刚刚五岁的次女幼琴,俱失踪影。
  她初尚以为父子兄妹,外出玩耍去了,直等到日落黄昏,仍是消息杳然,再检查衣箱,发现他老小三人衣物失去不少,方知大事不妙,准是凌铁生带同两个孩子,悄悄溜走了。
  可怜管雪琴,大病尚未告痊,那还经得起这等挖心割肉的刺激,心下一急,当时就晕死过去。
  待得悠悠醒来,感怀身世,痛念儿女,整整哀哭一宵,再瞧到病势危急,一息奄奄的幼雪娇儿,度情形,咽气夭折,也只是旦夕间事,痛极增痛,忧上加忧,那还有什么人生乐趣,于是,将人事不醒的幼雪娇女,往怀中一抱,趁着天刚放晓,路无行人,急忙忙,向河边奔去。
  身临河岸,毫不犹豫,便抱着爱女,向波涛滚滚的河面,纵身跳下。
  又谁知命不该绝,偏遇着空门侠隐,名震宇内的百忍师太,恰从河边经过,略一挥袖,神功发出,硬将她母女二人救了过来。
  大师询问投河原因,雪琴便将不幸遭遇,一五一十向大师泣述一番。
  百忍大师见雪琴身世太堪悯恻,且又是武林一脉,当即以上乘内功,将幼雪痼疾治愈,因发现幼雪姿质非凡,正是习武的绝好人材,又着她携女随往终南山白云庵栖身,自是,母女二人都随师太习艺。
  岁去年来,晃眼间,便是十三个年头,由于长时间练功习武,休说幼雪生有异禀,已将师太神功绝学全然习完,所差的只是火候而已,就是雪琴,因格于以往忽视武功,致受尽凌铁生蹂躏折磨,痛定思痛,越发下定决心,力学不怠,十数年间,也居然大有成就,较之当初,其增益的功力,何止十倍。
  这期间,因时有江南武林名宿,至白云庵谒见大师,顺便探询,已知老父去世甚久,长兄亦辞掉保镖行业,返家支持门户。
  最令她又是难过,又是欢喜的,是妹妹雪茵已嫁给她那念念不忘未婚夫婿伊朗轩伊师哥,并且,姻缘美满,佳儿绕膝,而伊师哥在武林中,还创出极大的名头来。
  她越是羡慕妹妹伉俪情笃,便越发痛恨凌铁生无情无义。
  还有失去十数余载的一儿一女,也是令她感到痛心的事,怎奈到处打听,始终毫无消息,所谓骨肉连心,每一想起两个娇儿,又不知偷偷哭过多少次。
  今年春三月间,百忍师太命她至六盘山采取一味珍贵药材,想不到在一岩洞中,遇见一个内伤剧作,奄奄垂毙的少女,雪琴性本仁慈,当即以随身携带的灵药,将少女救醒外,且以上乘内功,为之推拿疗伤。
  在治伤之际,顺便问那少女姓名来历以及受伤原委,据告复姓东方,名叫小倩,六盘山杨花教主陶珮君的弟子,因被教主强迫嫁给沧海君徒孙凌彬如,自己不愿,悄悄逃走,中途遭遇截击,致受重伤。
  雪琴一听凌彬如三字,正和自己孩子姓名相符,立忙追根究底,问来问去,终于得到许多意想不到的消息。
  原来凌铁生恶徒,于逃亡期中,便投入杨花教主门下,因双方都是淫邪一流,加以年貌相当,彼此精娴采战,未过多久,便姘居一起,俨同夫妇。
  及凌铁生将一儿一女劫走后,即携至杨花教主处抚养,碰巧杨花教主无儿无女,对这对劫来儿女,倒是疼爱之极,有如亲生一般。
  彬如长到十三四岁时,又为沧海君大弟子,九首神猴靳元规所觑中,携至海外授艺,历时十载,方始归来,谈貌相,称得上赛过潘安、宋玉,论武功,更是诡谲奇绝,少有匹敌,就只是踵武父风,又狡诈,又凶淫,回来之后,教中稍有姿色女子,差不多都被他淫污殆遍。
  幼琴在八岁时,被大雪山翠眉仙子收为门徒,迄今尚未回来,其人品艺业,究竟休如?无法知道了。
  彬如归来之日,他父亲和假母亲杨花教主,特为他大张绮筵,以示接风,所有教中重要人物,以及教主嫡传弟子,都被邀作陪。
  彬如酒后真情流露,当场向父亲询问生母踪迹,凌铁生因无法作答,竟诡称已被仇家所害,后又追问仇家姓名住址,凌铁生却说为金陵霖雨苍龙伊朗轩夫妇。
  依得彬如急躁脾气,就要立往寻仇,后经凌铁生劝阻,并谓要报仇,最好俟至今年七月七日,伊朗轩妇人管雪茵五十寿庆时赶往报仇,一方面使仇人于狂欢之日,突地给他个血洗满门,另方面,趁着武林人士,聚集一门,藉此扬威立万,实是一举两得。
  彬如见他父亲说得有理,当即连连点头应允。
  管雪琴从东方小倩口中得知一切后,心下又是高兴,又是气恼,又是担忧,高兴的,是儿子女儿已有着落,还有狼心狗肺的凌铁生,踪迹已得,随时都可前往报仇泄愤。气恼的,是儿子受恶劣环境濡染,年纪轻轻的,品行竟如此之坏。担忧的,是伊师哥和胞妹一家安危,真是甜酸苦辣,齐涌胸头,这份滋味,也够她好受。
  药材采齐后,便匆匆忙忙,赶回终南。
  回至白云庵中,她又好好筹划一番,最后,始决定派爱女幼雪,于期前赶往金陵伊家保护,因自己三十年惨痛遭遇,从未对爱女谈说过,且中仍有许多地方,碍难出口,尤其自己和凌铁生一段仇恨,此刻,尚不能让爱女知道,使她左右为难。
  同时,想到当年离家出走,个中委曲,亦有向伊师哥剖陈必要,于是,暗暗写了一封长函,函中除了儿子彬如受乃父蛊惑前来逞凶,特着爱女赶来制止,请设法将真相对彬如说明外,并告知自己于遣走爱女后,即往杨花妖妇处,寻凌铁生报仇雪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为恐书信被幼雪瞧见,发生意外,特密封于蜡丸之内,并诡称丸中所贮,为极猛烈的毒药,又怕幼雪怀疑,故意张大其辞,谓金陵伊朗轩本人,和自己结有血海深仇,蜡丸必须亲交伊朗轩之手,迫其碎裂蜡丸,听任毒药触手毙命。
  幼雪奉到母亲这一奇奇怪怪命令后,立以结仇原委叩询,而雪琴则谓和仇人见面之后,一切自会明白。
  其实,雪琴所说种种,漏洞原多,无奈幼雪从小在山上长大,除恩师和母亲外,极少和外人接触,世故见解俱差,加以百忍师太刚巧应约赴南海未回,即使有何疑惑,也无法向恩师询问,以是,冒冒失失,赶来金陵。
  且说管幼雪看过信后,方明白个中竟有如许委曲,尤其慈亲惨痛遭际,更令她柔肠寸断,那还能遏得住酸楚,信未阅竟,早已是泪珠纷落,抽咽出声。
  她姨母管雪茵,业从霖雨苍龙口中,得知梗概,也是伤感不已,究是饱经风浪,成名多年的女侠,略一定神,便步至幼雪面前,安慰说道:“孩子别难过了,事成过去,以后只有一天好过一天,回头还有许多事情,等待商量,先随我至后院更洗去罢。”
  幼雪赶忙盈盈下拜,又向姨丈、舅父、表哥等,一一从头见礼后,方随姨母离去。
  入云龙管公略,想不到这一人品武功无一不绝的少女,竟是自己嫡嫡亲亲的外甥姑娘,好不高兴,满脸都是笑容,后见妹丈霖雨苍龙仍有忧色,忙说道:“朗轩,俊儿的事,已由司马二弟,分析得明明白白,你就别在钻牛角尖,自寻烦恼了,目前亟需要做的,是依据船户提供的线索,赶紧派人四处查访,只要能将那和俊儿一道离去的美少年访得,便可知道俊儿的踪迹了,好在幼雪甥女来后,任他再厉害的人物,有幼雪去对付,亦不足为惧。”
  接着,将幼雪惩治侍卫汪震霄的情形,绘声绘色,描述一番。
  霖雨苍龙双眉一皱,尚未发话,知机子却慨叹说道:“令甥女既为百忍神尼的高足,艺业惊人,自属当然,可惜神尼她老人家,一生修持上乘禅功,从不以武功示人,当年恒山武会,要有她老人家莅临参加,又何致让沧海魔头恣意逞凶,唉,这也是神州武林劫数。”
  司马杰也接声说:“老道长不必难过,依小弟看法,沧海魔头,近几年来,突地派遣徒众,到中土来作威作福,这正是极反常的现象,看情形,那黄衫奇人的预言,短期内,可能要应验了,所担心的,就怕变起仓猝,不及措手,那便讨厌了。”
  旋风掌插言问道:“何事变起仓猝?老二明白说来,让大家参详参详。”
  司马杰叹息说:“俊侄无端失踪,那李代桃僵的死者,手中握有墨骨穿胸弹,已透着蹊跷,再听伊大哥和管大哥所说,一是凌彬如受他老子蒙蔽,即要来此寻仇,一是宫廷侍卫汪震霄,既在伊宅门前受过教训,保不定怂恿摘心郎君来此滋事,凌彬如和摘心郎君,都出自沧海门下,许多巧合,能不担心变起仓猝吗?”
  大家一听,都不由得颜色一变,知机子接说道:“死者手中的那粒墨弹,倒是极为惹厌的事情,听说老魔头一共有十二粒墨弹,因系于偶然机会,在海底秘窟内获得,平生将墨弹视同珍宝一般,休说赐人,就是亲如嫡传弟子,要想瞧瞧都不可得,为何竟落在死者之手,实令人想不出这个道理来。”
  司马杰道:“对呀,唯其即墨弹为稀世之物,不说沧海门下弟子,得到消息,必来索弹追根,就是江湖中野心之徒,知弹落伊大哥府上,也难保不有人来此滋扰……”
  霖雨苍龙幽幽说道:“二弟所虑甚是,不过,愚兄对这墨弹,并不稀罕,回头,便着人送到洪总巡捕处,让他处理好了,倒是小儿俊人之事,不管是死是活,总要查访一番,究将如何着手?还请道兄、管大哥,和诸位贤弟提出卓见,大家商量。”
  座中诸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商量时,家丁送来一份大红拜帖,瞧光景,怕不有尺来长,五寸来宽,像这般庞然拜帖,还属少见。
  霖雨苍龙接过手中,展开一瞧,禁不住哦的一声,惊叫出来。
  入云龙管公略最是躁急,赶忙从妹丈手中,将拜帖取了过来,边瞧,边念道:“北溟屠龙叟、弄鲸翁同拜。”
  敢情来客名头太大,其余诸人,也纷纷面现诧异之色,霖雨苍龙更是困惑不置,自言自语说道:“奇怪,这两位怪诞非凡的老辈人物,怎会同来拜我?”
  话音一顿,朝向知机子和司马杰二人面上一瞧,问道:“请道兄和司马二弟详看看,这一叟一翁,猝来下顾,是何意思?”
  知机子尚在沉吟,司马杰开声说道:“依小弟猜测,可能与沧海墨弹有关,不过,这一叟一翁,一生善善恶恶,全无定准,还是赶紧以礼延见,先请进厅来再说。”
  霖雨苍龙唔过一声,便带着秋人,赶往门前迎客去了。
  一会儿,便有一高一矮的两位老者,被让进厅来。
  身型高瘦的老者,貌相清癯,雪眉霜髯,两目炯炯,神光逼人,着一袭深色葛衫,要不是神态之间,过于冷峻,倒也称得上飘飘有致。
  另一矮胖老者,圆圆脸盘,顶秃无髭,偏是眉长过寸,疏落下垂,将一封小眼睛,几乎全然覆盖,穿一件短齐膝弯的浅色麻衫,走起路来,摇头晃脑,为状滑稽可哂,经过叩问后,方知高瘦老者,便是屠龙叟,矮胖老者,则为弄鲸翁。
  香茗献过,霖雨苍龙恭谨问道:“两位老前辈,高轩莅止,蓬荜生辉,但不知有何见教,尚乞明示。”
  屠龙叟面无表情,冷冷说道:“听说尊府新近获得一粒黑色弹珠,如所传属实,能睹否?”
  霖雨苍龙刚作犹豫,司马杰抢忙说道:“可惜,可惜,二位老前辈早来片刻就好了。”
  矮胖老者弄鲸翁,笑容乍敛,立忙问道:“是何原故?难道被人取走不成?”
  屠龙叟更是声色俱厉说道:“快将实情讲来,稍有虚诈,休怪老夫翻脸无情。”
  司马杰仍是夷然自若,从容应道:“那黑色弹珠,已查明是沧海君的墨骨穿胸弹,本宅主人焉敢留以招祸,早就着人送至总督衙门总巡捕洪万钧处,请他交还宫廷侍卫摘心郎君伍鸣风之手,因伍侍卫,正是沧海门下。”
  两个怪物,都感一怔,互相瞧视一眼,却未说话,显见得都在运用思考,暗打主意。
  座中诸人,因明知司马杰话不实在,莫不惴惴忧惧,替他暗捏一把冷汗。
  那知就在这时,大厅上面横匾中,嗖的一声,飘下一人。
  两个老怪,在当代武林中的威名,仅略次于沧海魔头,听风辨物,何等高绝,匾中人刚一移动,便被觉察,因一般都是倚老卖老,自视极高,故未叫破,直到人影落地,仍是不瞅不睬,未作理会。
  霖雨苍龙等人,绝未想到朗朗白昼,居然有人潜藏匾中,猝见人影飘下,都被惊骇得站起身来。
  伊秋人见飘下之人,五短身材,鹰鼻鹞眼,约莫四十开外年岁,一望知是阴阴家伙,心下好生厌恶,一纵步,迎前截住,气愤地喝道:“大白天,潜至本宅,匿身匾中,未免太过放肆,先说说姓名来历,看究是那路高人,敢恁般目中无人。”
  谁知这家伙,全不在乎,发出比哭还难听的笑声,说道:“小伙子,别生这么大的气呀。”
  这家伙一出声,便将两个老怪惊动了,屠龙叟略一闪目,已瞧清是谁,只哼过一声,未曾说话,弄鲸翁却眯住一对小眼睛,带笑骂道:“原来是你这个不长进的猴儿崽子。”
  随又瞧向秋人喊话道:“小哥儿,他不是外人,正是我老头子带来的一个跟班,我这跟班,在江湖上还有点小名头,人称通臂玄狐滕舒甲的,便是他。”
  伊秋人见是和老怪一路,也不好怎样留难,说句“对不起”后,便回原座。
  知机子等几个老人,虽与通臂玄狐未曾见过,但对他狡如狐鬼,毒过蛇蝎的名头,倒早有过耳闻,此刻,见他突自匾中现身,便知事情要糟。
  尤其司马杰,饶是智计过人,也暗暗叫苦不迭。
  通臂玄狐滕舒甲,面呈诡笑,和霖雨苍龙等人略一抱拳为礼后,便趋至两个老怪面前,恭身禀道:“晚辈藏身伊府匾中,有欠光明,还请两位老前辈饶恕,不过,幸而有此一着,否则,两位老前辈算是白来一趟不说,并且,还无端给人家玩弄一番……”
  弄鲸翁颜色一变,正待发问,而性如烈火的屠龙叟,已暴吼一声,厉声问道:“谁敢玩弄老夫,快明白道出。”
  吼声中,屋梁吱吱发响,尘屑纷落,再一厉声说话更震得霖雨苍龙等人,个个耳鸣心跳,几乎不能自持,足见老怪内功火候,已近“扬声杀人”的至高境界。
  司马杰一瞧情形不妙,那肯让通臂玄狐再进谗言,赶忙应声说道:“老前辈别中滕朋友挑拨之计,试想座中俱属晚生下辈,对二位老前辈德高望重,谁不仰若日星,岂敢心存玩弄,就以沧海墨弹送往督辕而言,也是有不得已的隐情在内,好在滕朋友身先藏在匾中,对于一切详情,当听得清楚明白,总不能歪曲事实,妄造黑白……”
  屠龙叟猛喝一句:“住口,”跟住说:“那有工夫听你小子废话,老夫所要知道的,墨弹究在伊宅,还是已经送人?快说!”
  司马杰早防他有此一问,方待答话,而伊秋人突地站起身来,恭身说道:“老前辈要知墨弹详情,休说司马二叔无法作答,就是家父亦不知其详,还是由晚辈直接说明好了。墨弹送至督辕总巡捕处,千真万确,为家父所吩咐,不过,晚辈因心存好奇,舍不得就此送去,直到此刻,尚私下留存身边,两位老前辈,如果也是好奇的话,晚辈自当呈上一阅。”
  屠龙叟听说墨弹尚未送去,面上厉容,略为减去几分,如电目光,朝向秋人和司马杰一扫,冷恻恻说:“小娃儿还算懂事,墨弹回头再瞧,司马小子,胆敢戏弄老夫,还不跪在一旁,听候老夫发落。”
  此话一出,霖雨苍龙等人,无不勃然变色。
  司马杰仍是毫不在意,从容说道:“我司马杰,尊重武林前辈,仅是基于道义,而非惧怕威势,何况,沧海墨弹关系伊府一件人命大案不说,而弹主人沧海君,更是一位谁也不敢招惹的厉害人物,不将这祸根送还人家弟子,难道说留在家中,自招灭门之祸不成?老前辈猝然降临,索观墨弹,显而易见,是要将弹取走,伊大哥一生慷慨然诺,从不顾惜自身安危,倘老前辈一旦提出将弹取走的话来,他准定一口应允,我司马杰和伊大哥生死至交,心所安危,哪能不挺身直陈,如说饰辞避祸,倒是实情,倘谓存心玩弄,别说我司马杰绝非此类妄人,就是老前辈,身为武林中泰山北斗,实不应轻信谗言,有此自贬声价想法。”
  霖雨苍龙对这位司马二弟之心性胆智,直听得连连点头,感佩之极,就是知机子、霹雳手、旋风掌,甚至他那胞兄司马英,也莫不暗暗喝彩,自愧不如。
  入云龙管公略,性本粗豪,那还忍得,也应声说道:“司马二弟这话,真是痛快淋漓,半句不假,老前辈总可明白是非,一息雷霆了罢。”
  屠龙叟经司马杰理直气壮地申说一番,已是满肚皮不自在,再听入云龙语气,显然有指责自己不应妄动无名之意,以他之性如烈火,正不啻火上浇油,那还不怒上加怒,发作得更凶更猛,只见他又是一声怒吼,喝出一句:“连你老小子也算进在内!”喝话声中,双掌猛吐,霍霍两股劲风,分朝司马杰、入云龙二人,隔空击到。
  知机子座位,恰在二人之间,一见老怪猝然出手,口说:“快让,”
  双掌推出,先击出劈空掌劲,迎向击来劲风撞去,跟着,人也飘身离位。
  总算经他劈空掌劲一挡,司马杰和入云龙方能及时避开,未被老怪掌风击中,饶是如此,他二人所坐两把紫檀木高背靠椅,却遭了殃,哗啦连响,被掌风震得支离破碎,声势煞是骇人。
  屠龙叟见知机子救了二人,更气恼得哇哇怪叫,猛地站起身来,看情形,似要转移目标,径找知机子过手,就在这时,两条人影,同时飞至,一左一右,将老怪去路挡住,这飞来二人,正是伊朝轩和伊秋人父子俩。
  另一老怪弄鲸翁,也霍地站起,一面将屠龙叟拦住,一面望着霖雨苍龙父子俩,含笑说:“有我老废物在此,这架是打不成的,贤乔梓尽管放心,回原位吧。”
  接住,掉过头去,朝向屠龙叟一做鬼脸道:“我看你这老鬼,越老越糊涂了,此番来到伊府,端为何事?还不给我快快坐下,有话尽管说,别再动手动脚了,平白将两把古色古香的座椅,击个稀烂,回头人家宅主人,据理索赔,看你怎生赔偿?”
  弄鲸翁边说边摇头晃脑,滑稽之状,几乎将霹雳手等人,招惹得笑出声来。
  屠龙叟被按下座位,仍是气呼呼的,好像受了多大委曲似地。
  知机子虽觉得屠龙老怪,太过凶横,究竟自己是名门大派出身,加以论武林辈份,自己尚低个一辈,更不便和人家计较,遂朝向老怪,遥遥一打稽首,告罪说道:“晚辈适才因忙于解围,仓猝出手,太过孟浪,还请老前辈原谅则个。”
  入云龙也是六十来岁的老人,始而遭受喝骂,继而遭受掌击,要非知机子出手挡了一阵,自己能否逃得出毒手,还真难说。
  老头子越想越是生气,那还不发泄一下,立忙接声嚷道:“天底下那有这个道理,无故上门强索墨弹不说,一言不合,又是辱骂,又是发掌,就是前辈人物,也不能恁般蛮横……”
  屠龙叟气未消散,哪还再听得冷嘲热讽,猛地一跺脚,叫道:“气死我也。”
  他这一使劲跺脚不打紧,地面两块水磨砖,又遭了殃,全部震碎不说,脚跺处,整整陷进半尺来深,这分功劲,端的可怕。
  司马杰见屠龙老怪脾气如此暴烈,眼珠略转,主意已定,仍是若无其事,含笑说道:“请老前辈暂停怒火,容我司马杰再陈数语何如?”
  屠龙叟厉声喝道:“快说,快说,别招惹老夫生气。”
  司马杰慢条斯理,声调铿锵说道:“沧海墨弹,共有一十二粒,伊府所得,不过其中一粒而已,听说此弹穿金贯铁,宝刃莫伤,倘再以内家真气操纵使用,更是所向无敌,老前辈亟欲得这墨弹,想必有绝大用途,只是以老前辈之名望声威,为何不径寻沧海君取用,而偏偏找到后生晚辈头上,难道不怕人家笑话老前辈畏强欺弱,捡现成便宜不成?”
  司马杰这话,太过锋利,知机子怕屠龙老怪再度出手,已劲运两臂,严作戒备,余如霖雨苍龙等人,则莫不忧形于面,暗怪他不该一再触犯老怪。
  那知半晌过去,屠龙老怪只颜色变了一变,随见他神情沮丧,轻喟一声,并未发威。
  弄鲸翁长眉一掀,目闪如电,向在座诸人一掠,等到掠至司马杰面上,便停留下来,然后说:“你老弟这分胆勇,很值得佩服,可惜是锋芒过露,究非所宜,以后,能事戢敛,岂不更好。”
  目光一闪,落至霖雨苍龙面上,庄容说道:“老朽弟兄二人,因门下弟子不肖,和沧海魔头,结下一段嫌怨,原想和魔头正面一论是非,因震于墨骨穿胸弹凶名,致迟迟未决,此次薄游江南,途次金陵,猝闻府上获有一粒黑色弹珠,据描述形状,绝似沧海墨弹,于是贸然奉访,翼能一睹此弹威力,是否如传言之甚,在我弟兄之意,不过是藉此明了实况,有所戒备,绝无掠夺之意,可惜这位司马老弟,为友热情,答话过绝,加以我这位屠龙老哥哥,一向是火爆性格,更何况又有滕舒甲这小子推波助澜,种种凑合,几弄得个兵戎相见,实为老朽始料所不及,现在话已说明,肯否出示墨弹一观,权操伊老弟身上,老朽绝不勉强。”
  霖雨苍龙心想:“这一老怪物,还算通达人情。”边想,边答话道:“老前辈说得情理兼至,实令晚辈心折不已。”
  话锋一转,朝向秋人吩咐道:“秋儿,快将墨弹呈给老前辈一观。”
  秋人唔过一声,赶忙将墨弹掏出,恭恭敬敬,递至弄鲸翁手中。
  这时,总算一团戾气,化为祥和,所感到惴惴不安的,仅有被骂为推波助澜的通臂玄狐滕舒甲,仍诚惶诚恐,僵立一旁,不敢坐下。
  知机子对两个老怪物,已有相当了解,暗想:“弄鲸翁,仅是装疯扮傻而已,真遇上正经事情,绝不含糊;屠龙叟脾气虽是暴烈,瞧为人,尚有羞恶之心,不能说他太坏。他二人,既与沧海魔头有隙,更应该趁此机会,拉拢过来,将来和魔头清算总账,大家结成一条阵线,岂不是太合理想。”主意打定,一瞧屠龙叟面色,全然回复常态,好像未曾发生过什么似地,正拈住墨弹反复瞧视,知机子更是暗暗发笑,心说:“像这等胸无城府,倒也少见。”
  司马杰对于弄鲸翁教训之语,又惭愧,又感激,心下既生好感,哪还有得气,连忙将伊秋人招近身边,耳语数句,显然是暗授机宜,要秋人趁此机会,表现一番。
  秋人含笑点头过后,便步至两个老怪面前,先施礼,后将试验墨弹,贯穿丝巾和兵刃经过情形,详详细细陈述一遍,最后,还请示需不需要再行一试?
  说也奇怪,屠龙叟居然满面笑容,温语说道:“贯穿丝巾兵刃,既经试过,再试,就无甚瞧头,这么办吧,烦小哥儿准备百来片掌大的石块,厚薄不拘,回头,我们至厅外一试。”
  弄鲸翁哈哈一笑道:“瞧你童心犹在,也好,从今以后,别在挂起一张冷面孔,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了你一笔陈年老账。”
  屠龙叟突地面色一沉,虽未发威,也令满座不快,全都觉得这一老怪,喜怒无常,瞬息万变,实在不易相处。
  秋人尚未离去,也感一怔,弄鲸翁一拍秋人肩头,含笑说道:“小娃儿,快去准备石块吧,回头准有你的好处。”
  旋又斜过头来,向屠龙叟叹息一声,然后劝说道:“你这人,已活到将近百岁,还是想不透,看不穿,明儿死去多年,墓木都有腕口来粗了,尽是思念郁伤作甚,反正仇人业经探明清楚,正应该打起精神,准备复仇才是,像这等动则发怒,于事有何裨益?别在自寻烦恼了,回头,我替你物色一个高足,包你称心如意怎样?”
  恰巧秋人吩咐下人事毕,回到厅来,弄鲸翁望着秋人神秘一笑。
  司马杰何等机伶,瞧情形,已猜知八成,也不由得瞧向秋人一笑。
  秋人被弄得满头雾水,还以为身上出了什么毛病,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一番,却又无甚差池,面现疑讶,走至司马杰身侧坐下,悄声问道:“二叔,你老人家瞧着小侄发笑,必有原因,能告诉小侄知道吗?”
  司马杰耳语说:“待会儿,弄鲸翁老前辈,有什么吩咐,切记着,不得推辞。”
  伊秋人更被弄得如同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又不好追问下去,只有含糊应允。
  家丁进厅禀报,石块已经备妥,于是,两个老怪前行,大家跟随后面,向厅外走去。
  大厅外面,为一宽广约莫亩许的草坪,两侧绿树成围,正面为一座高与檐齐的假山,石骨玲珑,缀以花木,重叠掩映,矗如列屏,恰将通到大门甬道,全然隔断。
  屠龙叟和弄鲸翁,置身草坪之间,相向而立,中间距离,隔个三丈左右,百来片石块,就堆在弄鲸翁身侧不远,看情形,弄石块的玩艺儿,倒是落在弄鲸翁头上了。
  围观诸人,因不知两个老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个个鸦息无声,待瞧究竟。
  蓦然间,弄鲸翁口喝一句:“准备了,”随即伸手向石堆处虚虚一抓一掷,立见一片石块,端端正正,向空中飞去。
  石块飞至十数丈高空,便向下坠,猛见屠龙叟一振腕,墨弹冲霄而上,迎着石块击去,墨弹触着石块,既未受阻,也未将石块碰飞,仍是冲霄直上,显见得墨弹已将石块贯穿。
  这时,休说两个老怪同声叫好,连一旁瞧热闹的人,也轰然叫好起来。
  当然,这叫好,不是赞叹两怪之手法高明,而是惊奇墨弹的犀利,居然连石块都可以对穿而过。
  第一片石块尚未着地,第二片石块业经飞起,这飞起的路线,却是兜着墨弹坠势迎去,照说墨弹坠下,是一种自然现象,应该无甚劲力,那知一碰着石块,仍是毫无阻隔,穿石而下,旁视之人,又不由得叫起好来。
  弄鲸翁更是凑趣,一挥手,三片石块,陆续飞起,各隔个五尺内外距离,一条线似地,朝上空飞去。
  屠龙叟不待墨弹坠地,猛弹指,一股劲力,冲着墨弹撞去,嗖的一声,墨弹扶摇直上,朝向落下的三片石块,一一迎去,不用说,又是摧枯拉朽似地,轻轻易易,一一贯穿无讹。
  弄鲸翁似乎兴致越来越高,已不是三片、两片飞掷石块了,只见他双臂交挥,又抓又掷,虽是虚虚作式,而实际效果,较那真正用手抓石块、掷石块,又不知快到若干倍。
  一时间,但见漫空石块飞舞,仿佛看去,好像是无数巨蝶,在空中起落不停,直等到最后一片石块飞起,那百来片石块,仍无一片坠落地面。
  屠龙叟凭着一粒墨珠,要将漫空飞舞,顷升顷降的百来片石块,一一贯穿,谈何容易,说也不信,这老怪还真有神鬼莫测能耐,但见他目注上空,十指齐挥,有时弹向墨弹、有时弹向石块,尽管隔个十丈八丈,而墨弹、石块,无不操纵如意,得心应手,不是墨弹追踪石块,就是石块俯就墨弹,而每一碰触,自然是对穿而过。
  像这等“一蜂嬉万蕊”的飞弹神技,莫说无人见过,恐怕连听也未曾听过。
  知机子身为武当名宿,劈空掌劲,已能隔纸碎石,要叫他隔空操纵暗器,却无法办到,更何况,百来片石块,以混元指劲,交织成如意天罗,一齐托住,不使坠地,像屠龙老怪这等功力,简直是到了神化之境,知机子越瞧越是心惊,越心惊口头上也越发喝出彩来。
  知机子尚且如此,旁人更不用提,一个个拼命叫好,直叫到石块——穿透,弹收石落,方始住声。
  百来片石块落下,并非散漫无章,而是一片连一片,宛如一串佛珠,贯串一起,直到着地以后,哗啦一声,方始散落地面,当然,这也是屠龙叟气功作用所致。
  伊秋人赶忙奔至石块处,一片片检视,那知所有石块,全是端端正正,穿透一个孔洞,连部位也无差池,旁的不说,单凭这分目力,就令人怀疑,不知是如何练成?
  弄鲸翁瞧秋人兀自发呆的神态,哈哈一笑,说道:“小娃娃,瞧得出神了吗?想不想学这功夫?”
  秋人一定神,先施礼,后恭谨说:“乍瞻神技,怎不向往,只是凡资俗骨,恐难当老前辈青盼。”
  司马杰含笑点头,暗说:“有意思了,”旋又向知机子打量过去,但见老道非特无有愠色,且手捻疏髯,面带微笑,心下更是一喜。
  弄鲸翁又是哈哈一笑,连说:“好,好,好,回头再谈。”
  这时,屠龙叟正笑吟吟地望着秋人上下打量不休,可见老怪对这翩翩少年,已十分注意上了。
  忽地,老怪招手说道:“小哥儿过来,墨弹已经试过,快收回罢。”
  秋人立忙趋前,将墨弹接过,霖雨苍龙也趁此机会,将两位老怪和知机子等人,重行让进厅内。
  大家坐定以后,知机子朝向两怪,稽首问道:“老前辈适才试验墨弹,一切当已成竹在胸,但不知能否明示一二?”
  屠龙叟神态安详,从容说道:“墨弹威力惊人,倒非虚语,不过,趋避得法,不为所乘,仍等于废物一般。”
  弄鲸翁点头接声说:“墨弹原不足惧,所应注意者,是沧海老魔头,自当年肆虐恒山,被黄衫客惊走后,便闭关潜修,一下便是五十寒暑,这五十年来,又不知修得些什么歹毒玩艺儿,旁的不说,单以墨弹出现金陵一事而论,以往老魔头,将这劳什子弹珠,视同命肝一般,总是人不离弹,弹不离人,现在居然见弹而不见人,可想老魔头必有绝活,对墨弹已不怎样重视了,依我揣度,那十二粒墨弹,可能已分赐门下,流落江湖,要不然,伊府怎能获得此弹?”
  屠龙叟瞧向霖雨苍龙问道:“老朽弟兄,只据滕舒甲禀报,谓府上获得一粒近似墨弹物事,但究竟如何获得?尚不知其详,贤主人能将经过道出吗?”
  霖雨苍龙面呈伤感,便将得弹经过详述一遍。
  弄鲸翁略作沉思,蓦地长眉一掀,朝向坐在下侧的通臂玄狐滕舒甲,厉声问道:“昨晚所杀之人,究竟是谁?快说,稍有含糊,立毙掌下。”
  大家猝听此话,好不吃惊,一个个,瞪住眼睛,瞧向通臂玄狐,看他怎生回答?
  伊秋人更是两眼喷火,好像认定通臂玄狐便是荼害爱弟的凶手。
  通臂玄狐一哆嗦,赶忙立起身来回话,说:“老前辈别误会,晚辈所杀之人,千真万确,为沧海君门下,和伊府绝无关联,不过……”
  屠龙叟暴喝道:“不过什么?先将人头取出验看,再道详情。”
  通臂玄狐应过一声,便伸手向腰际革囊中掏去。
  伊秋人又纳闷,又紧张,纳闷是区区革囊,怎能盛下一颗人头,紧张是,深怕人头出现,果是爱弟。
  但是通臂玄狐掏在手中的,竟是一颗拳头不到的首级,五官鬓发,完好无缺,就只是肤色枯黄,轮廓缩小而已。
  秋人迫不及待,赶忙趋前接过审视,迨瞧清貌相,虽也是秀秀气气,但绝不是自己的爱弟,深深吁过一口长气后,便送至他爹爹和舅父面前验看去了。
  通臂玄狐那还敢再隐瞒,便一五一十,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北溟二怪,抵达金陵,已有数日,因此行志在游山玩水,排遣积闷,所以,成天价安步当车,想将金陵名胜,一一玩赏个够。
  通臂玄狐一向在北五省扬威称霸,因上辈和弄鲸翁有点瓜葛,故尔相识,这次,系至苏州有事,途次金陵,与二怪不期而遇。
  两天前,通臂玄狐陪同二怪至玄武湖游湖,舟次中流,见不远处有一巨舫,舫中喧哗笑语,惹人注目。
  略一瞧望,内有宫廷侍卫和不少官府中人,另有一华服少年,高据上座,侍卫等对华服少年,状极谄谀,谈话声中,隐隐约约,屡提及沧海君名讳,二怪更是注意起来,细细一听,便听出几分端倪,方知华服少年和侍卫中一人,俱是沧海魔头门下,依得屠龙叟性格,就想立刻动手,将两个孽徒置诸死地,还是弄鲸翁劝住,方暂作罢。
  折回旅舍后,通臂玄狐为讨好于二怪,自告奋勇,侦察沧海孽徒住处,总算他神通广大,当晚,便被他探听清楚,可惜是那身任侍卫的孽徒,已动身赴苏州公干,寄居旅邸的华服少年,亦至秦淮河一带,寻花问柳去了。
  屠龙叟虽欲手刃孽徒泄愤,但要他遍访花丛,踩查仇踪,还办不到,仍由通臂玄狐代劳,可是,忙到天亮,并无所获。
  通臂玄狐还真有耐性,稍作休憩后,便离店至秦淮河两岸倘佯,直至日落黄昏,仍无发现,于是,又奔至华服少年下榻旅舍侦伺,候到一个多时辰,方见华服少年带醉而归。
  一有发现,那还不喜到十分,正待回店向二怪报讯,那知华服少年却又离店外出,他也只好远远蹑在身后,一明究竟。
  追蹑复追蹑,不知不觉,竟临近玄武湖了。
  通臂玄狐大感奇怪,暗想:这家伙,深更半夜,又无月色,跑到玄武湖来干什么?同时,心下也突地一动,忖说:我不正好趁此机会,施以暗算,能将这小子就地除去,那不是奇功一件,纵算不能拜在二老门下,求他两位老人家,传授点心法秘诀,总该可以。
  主意打定,便不再跟踪,循着另一捷径,展开上乘身法,越过城墙,直趋湖滨。
  玄武湖,位在北城玄武门外,湖波直撼城脚,中有长堤,伸达湖心,长堤两边,尽是高大扬柳,夹道相望,枝叶衔接,密不透风,晚上星月无光,森森饶有鬼气,倘隐身密枝浓叶之间,伺机袭人,倒是一个绝好所在。
  通臂玄狐早已熟思停妥,一奔临堤上,略作打量,便纵上一株三丈来高之树梢上,手握鸡卵大小,特制钢质的莲蓬机关。
  不一会儿,便见一条身影,步上长堤,悄悄然,向湖心这方走来。
  通臂玄狐深知沧海门下,必有绝活,那敢疏懈,目迎黑影,看看走近三丈以内,已能辨明确是那一华服少年,心下好不紧张。
  他原可迎头发射毒针,仍怕一击不成,惹火焚身,眼瞧着少年走过面前,一眨眼,已是背影相向,那还迟疑,猛咬牙,一按莲蓬机簧,十二口长不盈寸,细如牛毛的毒针,状如一蓬针雨,兜头盖脑,齐朝少年上盘迅疾射到。
  照说少年全无防备,距离又近,加以毒针射出,不带劲风,应该是针针射中,针成一个刺猬一般。
  谁知少年身手确是不凡,霍地一声暴吼,身便滑前丈许,跟着点地高拔,身在半空,一个回旋,竟如一头巨鹤,径朝通臂玄狐停身之处扑到。
  通臂玄狐以为毒针无功,心下一骇,“黄莺渡柳”,迅向对过树面窜去。
  他索性藏身在树梢之间,少年还不一定发现,这一现身窜逃,那还能逃过少年的锐眼,又是一声怒吼,跟踪飞扑过来。
  通臂玄狐更骇得亡魂落胆,急忙忙,穿梭渡柳,尽在阴森森枝梢之间,奔来窜去。
  怎奈少年轻功,较他更高,有好几次,险些被少年攫住,倘不是堤柳稠密,可资掩护,早就身落少年之手。
  到了后来,少年边追,边击出劈空掌劲,这一来,就逼得通臂玄狐走头无路。
  通臂玄狐因自知功力较少年差得太远,抗既无能,逃又不得,心下好不惶急,幸亏一急,却将主意急出来了,心下暗自骂道:“亏你智称玄狐,眼前就有绝好逃处,怎生未曾想起,真是混蛋。”
  暗骂之际,劲风已从背后迫至,他发出一声高笑,人便趁着劲风推送之势,一翻身,头下脚上,直朝堤外湖面穿去。
  身一入水,立忙游开,俟游到五丈远近,方敢现身水面,恰好停身之处,有一丛荷叶可掩蔽,悄悄扬起头来,向堤岸打量过去。
  穷尽目力,依稀见到少年身影,伫立堤边,摇摇晃晃,好像弱不禁风的模样。
  通臂玄狐猝见此情,略一寻思,便恍然大悟,暗说:“准有一针二针,射中这小子身上了,大概药性发作,快要完蛋了。”
  他这番测度,还真准确,果不然,那少年发出一阵凄厉的吼声后,便跌倒在地,半晌未曾起来。
  通臂玄狐还不敢就此游近,再等待一会儿,又瞧又听,的的确确,毫无动静,方敢向堤岸游回,边游边诅骂道:“该死的小子,要死,为何不早些死去,直等到老子成了落汤鸡,才伸腿完蛋,简直不是东西。”
  身刚拢岸,远处猝有啸声传来,通臂玄狐何等机警,听啸声,立悟起死者,深夜来此,准是和发啸之人有约,心下一生警惕,那还敢多事逗留,匆匆忙忙,将死者头颅割下,一溜烟,便拖泥带水,奔回旅店。
  二怪见他带回人头,并询明经过后,也未验看,便着他以“缩骨丹”,将人头缩小,贮置囊中。
  翌晨,听店伙传说,玄武湖画舫之中,发现无头死尸,通臂玄狐自感奇怪,连忙驰临察看,谁知舫中陈尸,虽然项上无头,而穿着打扮,和华服少年,却截然两样,饶他智过狐狸,却无法断定此尸即属彼尸,还是另有其人?
  等到伊秋人主仆一行,前来认尸,他仍未离去,后见秋人从死者手中取出一物,跟着,掠天雕洪万钧拿着物事,走至船头察看,他方始看清,竟是一粒黑黝黝的弹珠。
  他因早已听说死者为一不懂武技的文弱书生,加以弹珠沉甸甸的,好像武林中人习用的暗器似地,陡想到这一死者,可能还是那一死者,然而,又怎地服饰变更,移尸舟上呢?眼瞧弹珠,心有疑讶,不知不觉惊喟出声,掠天雕所听到的惊叫声,也正是他所发出。
  通臂玄狐回店之后,便将所见情形和怀疑之点,向二老禀知。
  弄鲸翁对于沧海墨弹形状,早有耳闻,既知华服少年为老魔门下,便断定船上死者,仍是华服少年,更推想死者所握,可能就是沧海墨弹。
  二老略一商量,便决定午后至伊宅一瞧究竟。
  通臂玄狐为了更进一步讨好二老,便先行离店,伺机溜进伊府,趁大厅无人时刻,跃上匾内掩藏,打算相机行事,后因二老进厅索珠观看,被司马杰饰辞拒绝,心下不愤,方始现身跳了下来。
  金陵城外,有一高阜,名曰钟山,三国时,由于吴大帝孙权,为蒋子文立庙于此,故又曰蒋山。
  钟山虽不能和五岳相比,但因形势险要,为自古用兵必争之地,诸葛武侯,论吴都金陵,曾有“龙蟠虎踞”之喻,龙蟠即指钟山,虎踞则谓石城。李白诗中,有“龙蟠虎踞帝王州”之句,亦即咏此。
  其实,钟山除了形势险要,为昔贤咏之外,其风景清幽,胜迹处处,亦足登临览眺,快目娱情。
  山前,仙窟紫霞,僧寺灵谷,陵庙巍巍,松柏森森,都是极好流连所在。
  山后,便是玄武湖,湖波直撼山脚,倚树纵眺,十里翠盖,万千荷花,尽在眼底,较之一棹容与,局限中流,则又不可同日而语了。
  单说山后绿荫深处,隐有茅屋一楹,面湖而筑,虽然土墙草盖,而室内陈设,极为雅洁,琴棋书画,无不毕备,可见居此屋中者,襟抱非凡,当非俗士。
  屋中仅居二人,一为面如冠玉,漆髯飘拂的秀逸儒者,一为唇红齿白,俊美非凡的束发童子,瞧光景,这长幼二人,不是父子,当属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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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李代桃僵
  这天,晌午初过,儒者正在内室休憩,忽据童子禀报,有远客过访,儒者一惊,立忙迎出探视,见客室中,坐定两人,一是丰度翩翩美少年,一是独目虬髭老武师。
  屋主人对于美少年尚属初见,对那面有特征的老武师,倒是一望便知为谁,身未迎出,已是哈哈一阵大笑,一紧步,抢忙跨进客室,一把握住独目老者两手,又是摇撼,又是笑声说道:“真想不到雷大哥天外降临,太令小弟高兴了。”
  独目老者暂缓寒暄,先为美少年,和主人引见,神态之间,对少年极为恭谨。
  跟着,屋主人便将童子唤前,向嘉宾一一叩见。
  原来这茅屋主人,复姓东方,单名一个哲字,十数年前,名震江湖的潇洒俊书生东方哲,便是他。
  童子方天仇,为中州已故名武师,银弹镇八方方砚青的孤子,方家遭惨祸,父母双双被仇家所戕,幸东方哲及时赶到,将天仇救走,始留得一条小命,东方哲为了抚育亡友遗孤,兼避仇家暗算,特离开关洛,播迁金陵,栖隐钟山。
  独目老者,以往也是北道中的赫赫人物,姓雷名起龙,因轻身功夫最为出色,在江湖中博得“独目金雕”的美号。
  雷起龙原在开封创设镇远镖局,自任镖头,十五年前,走镖川边失事,为赔镖银,家产变卖一空,镖局闭歇以后,便天涯浪迹,寻访劫镖仇家,那知仇未报得,却被仇人侦知,中途狙击,身负重伤,奄奄垂毙。幸遇大雪山翠眉仙子路过施救,方免葬身异域,从此以后,便随仙子过活,作一名管家模样的脚色,倒也心安理得,一恍便是十数年。
  提到美少年,别瞧他英姿飒爽,气概不凡,他正是个易钗而弁的美姑娘呢。
  这位姑娘,便是管雪琴的孪生次女,因从小被她那心肠险恶的父亲凌铁生劫至杨花教主处抚养,芳名虽仍是幼琴二字,姓氏则从父姓。她自从八岁时被翠眉仙子携走后,整整十年,即在大雪山习艺,月前,仙子见她艺业已成,所差者仅是火候而已,方始着她回六盘山探视父母,并特派雷起龙护送。
  回到六盘山住了些时日,听说哥哥凌彬如赴金陵寻仇,她那有不见猎心喜之理,便吵着要赶往金陵,凌铁生和陶珮君无法阻拦,也只好让她前往,仍有雷起龙伴行。
  为了旅途方便,干脆卸去衣裙,改为长衫,这一改装,一个如花似玉美娇娥,就变成了翩翩浊世佳公子了。
  凌幼琴和管幼雪,虽是一胎孪生,在先天性格上,就有显著差异,幼雪温婉,幼琴刁蛮,加以后天教养,亦有不同,管雪琴禀性贤淑,知书达理。百忍师太慈祥恺悌,仁心佛性,凌铁生这一对临时凑合夫妇,既邪淫而又凶狠,她姊妹二人,所受教养,有此距离,又怎能等量齐观?
  东方哲一听老友雷起龙托庇于翠眉仙子宇下,心中虽大不为然,但神色间并未表露出来,因翠眉仙子这一女魔头,其威名不在沧海君之下,也是丝毫不能得罪的。他一边尽量虚与委蛇,大大颂扬翠眉德威,一边瞧向凌幼琴问道:“凌女侠间关万里,来到金陵,必有原故,能让老朽知道一二吗?如有所委,老朽尚可以识途老马自况,为女侠一效驰驱。”
  幼琴噗嗤一笑,说:“老英雄休得恁般自谦,我倒是有番事情,要请教请教。”
  话音略顿,面色一沉,继续说:“我有一个仇家,叫什么霖雨苍龙伊朗轩,这老家伙住在何处?还有我哥哥凌彬如,早我几天,就动身到金陵来了,应该怎样,才能将他找得?”
  东方哲初听时颇感愕然,旋即回复常态,从容答道:“老朽避居山阿,虽和此间武林中人从不来往,倒听说金陵城南,白鹭州附近,住有伊朗轩这号人物,只是此人,在江南地带,虽很有重名,却未听说他出过远门,又怎生和女侠结有仇怨?令兄既已来到金陵,如无熟处落脚,下榻所在,总不出旅馆客舍,回头由老朽伴同雷大哥,进城挨家询问一番,当有发现,再不然,先至玄武湖看看,因此时正值荷花盛放,游客特多,尤其外来旅客,初到金陵,更喜欢打桨湖上,玩赏风景,说不定,令兄也在游湖,那不一定就可碰头。”
  幼琴唔过一声,并未将和伊朗轩结仇原委说出,只就寻找她哥哥一事,说出意见,就是由她前往玄武湖碰碰看,至于旅店查询,则请东方哲和雷起龙立刻动身前往。
  雷起龙因一向顺从已惯,倒不怎样,东方哲却不同了,见幼琴口头上虽说是提出意见,而实际上等于发布命令一样,心下好生不快,但为了种种顾忌,又不便发作,只有闷声不响,相偕下山。
  三人进城以后,即行分手,两个老友一道,前往旅馆探询,幼琴则一人径雇骡车,驰往玄武湖。
  幼琴到得玄武湖,一瞧堤边,空荡荡,无有一艘船艇,再瞧湖面,穿梭来往,首尾相接,尽都是画舫兰桡,方知湖船已被游客租赁一空。
  幼琴斜倚树身,轻弄柔条,面向湖心,目送游舟,又是艳羡,又是惆怅。
  幼琴本来是人美如玉,御一袭浅碧罗衫,卓立风前,衣袂飘飘,加以绿扬相衬,嫩枝拂额,越显得楚楚有致,惹人注目。
  不但堤上来往行人,经过身侧,全都向她投以惊奇一瞥,就是远近游船,亦纷纷停舟住桨,朝她打量过来,度情形,大有“看煞卫玠”之势。
  按说,这倒是给她寻找哥哥的一个大好机会,可是,她此刻心情,只想到如何弄艘游船划划才好,她视线闪来闪去,单是搜索有无游兴阑珊,移舟就岸的空船。
  半晌过去,并无发现,最后,迫得她只有退而求次,看有没有单人游湖,人船两宜的机会来临,不用说,她是想趁便搭船,聊以自遣,不虚此行罢了。
  延伫片刻,终于机会来到。
  前面不远处,划来一艘陈设华丽的中型画舫,纱幔高卷,一览无余,舱中仅有一人,欹坐椅上,一卷在手,曼声吟哦,依稀可听,可惜的是,貌相被书面遮蔽,是老是少,抑或俊丑无法瞧清。
  幼琴心想:“这人游湖,尚且手不释卷,准是书呆子,管他老少俊丑,只要能让我搭上船去,他观他的书,我游我的湖,两不相涉,岂不更好。”
  主意一定,便立忙招呼过去。
  船上伙计,见是俊美相公相招,以为和舱中客人厮熟,便将船划拢过来。船距堤岸,还相隔两丈来远,幼琴已迫不及待,一点足,宛如轻燕,飞上船头。
  在她只是随意一跳,却将船伙骇呆了,瞠目结舌,浑忘迎客。而堤上行人,湖中游客,却轰然一声,喝出彩来,半晌不歇。
  最可笑是那展卷吟哦的书呆子,对于画舫移岸,人飞船头,竟是浑无所知,直到轰声喝彩,震耳欲聋时,方有觉察,张望过来。
  等到望见船头,猝现有人,且又是罗衫飘拂,容表如仙,方咦了一声,面现惊容。
  同此时刻,幼琴亦瞧清舱内之人,为一丰神俊朗,气度高华的美少年,也好生一愣,轻哦出声。
  二人四目相照,都面泛笑容,大有惺惺相惜之意,跟着,一个起身相迎,一个俯首进舱,双方一抱拳,互通姓名,幼琴至此,方知俊美书呆子,名叫伊俊人。
  幼琴身一落座,便嫣然说:“小弟来得冒昧,尚请伊兄原谅。”
  伊俊人心想:“这凌兄,好一副仪容,人俊秀,声音也恁般好听,”口中则应声谦逊道:“像凌兄这等嘉客,请都请不到,怎能说是冒昧,再客套,便非一见如故。”
  幼琴见俊人谈吐亲切自然,倒没有什么头巾气,芳心更是一喜,忙说:“伊兄襟怀,确是高超,毋怪身游湖上,对满目翠盖红裳,视若无睹,尽自展卷曼吟,神游于书中胜境,但不知所读,是哪位名贤佳什,能见告一听吗?”
  俊人放声一笑,便道:“凌兄过奖,愧不敢当,适才所观,为东坡居士水龙吟一阕,这首词,虽是和章质夫杨花之作,而意境实较原唱为高,小弟最爱他后半阕:‘……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足,离人泪。’居士胸襟豪迈,才气纵横,平生为词,很少有恁般婉约,恁般不胜其情者,所以,不知不觉,回环往复,念了出来。”边说,边将书册递了过来。
  幼琴接过一瞧,一见那封面标有“东坡居士词”字样,随意揭开看了几眼,仍旧掩上递还,笑道:“小弟对此道十足外行,不敢妄加评说,贻笑方家,以往虽也曾读过东坡居士的水调歌头,大江东去等词,总觉得格格不入,无法引起兴会,倒是欧阳永叔的‘庭院深深深几许’,晏几道的‘落花人独微雨燕双飞’等词,还能勉领教一二,其所以如此浅薄,局限一隅,都缘小弟天资鲁钝,理解太差,以后,还请伊兄多多赐教。”
  俊人见她择述,都是前贤名句,便知对词很有修养,臭味相投,心下更是喜极,先谦逊一番,跟即和她大谈其词学起来。
  两人越谈越投机,简直相见恨晚,不忍分舍。
  最后谈到彼此身世来历,家庭状况,幼琴方知道这位伊兄,竟是仇人伊朗轩之子,这一来,却将她怔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伊俊人不知就里,还殷殷邀往宅中盘桓,作平原十日之聚。
  凌幼琴此际心乱如麻,既不便猝然翻脸,又不愿就此离去,口中虽在唯唯否否,尽量敷衍,而心下则直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像这般迟疑不决,恍眼间,已是日薄崦嵫,人纷归去时分。
  伊俊人邀她盘桓,又更番说过好几次,因幼琴始终未作正面答复,也只好跟着延挨,不言归去。
  幼琴眼见暮色苍茫,湖中游船,纷纷泊岸,徘徊中流者,仅剩下自己一舟,心想:“像恁般迁延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权先谢绝,别过再说,主意既定,便道:”伊兄盛意,令人可感,只因小弟初抵贵地,寄居之处,又非至亲,彻夜不归,启人误会,还是改日奉扰……”
  俊人赶忙截声说:“这层,倒用不着疑虑,爽性由小弟陪兄,至贵居那里,说明一番,回头再至舍下亦成。”
  幼琴又道:“敝处甚远,在钟山一带,距此怕有一二十里,哪怎么可以?”
  俊人略现诧异,仍爽脆说:“没关系,纵算距离再远,小弟还是陪兄一行。”
  幼琴真未想到人家竟是这般至诚,无可奈何,也只好点头示允。其实,她怎好将俊人带至东方哲住处,还不是暂顾眼前,施得一步算一步。
  二人离舟上岸,立即雇了一辆双套骡车,朝向通往钟山大道,匆匆驰去。抵达山畔,已是深夜沉沉,起更很有一会儿了。
  下得车来,俊人忙问住址,幼琴只好实话实说,俊人一听地点竟在山后,岂只惊诧,而是半晌不曾说出话来。
  要知山高千仞,又是黑夜,两人俱为文弱书生,越过山头,再至山后,岂是容易,教俊人怎地不心怀踌躇,暗暗叫苦。
  幼琴见他沉默不语,便调皮说:“听说府上是武林世家,伊兄必是文武兼资,回头上山,还仰仗提携一把。”
  俊人倒未留意到幼琴话中含意,只叹息一声后,答道:“舍下倒是一门习武,单只是小弟一人例外,我二人都是文弱书生,这便如何是好?”
  幼琴心想:“原来他未曾习过武功,真想不到一个酸溜溜的书生,居然有这等气概,倒是难得。”
  随即轻笑一声,说道:“不要紧,我二人互相扶携,试试看看。”
  俊人以为幼琴准会知难而退,不料说出这等话来,他自己虽不谙武技,可是骄性一发,那肯示弱,并且,边吟边说:“湖秀一叙,沥胆披肝,得友如君,但期盘桓,钟山培楼,昏晓何关,大踏步上,早去早还,凌兄,随我来,就此登山。”
  话声未落,手已伸出,一把将幼琴玉腕牢牢握住,气昂昂,身先前导,显然要携着幼琴,冒黑登山了。
  这也难怪,因俊人自忖体型较幼琴硕健,对这位弱不胜衣的新交良友,那肯让他冒险前行,所以,不但领先开路,且而一把握牢,防他闪跌。
  幼琴未料俊人有此一着,手腕既被握住,又不忍悻然甩脱,可是,从俊人掌指间,却透来一股奇妙深力,逗得她又痒又麻,一颗芳心,更是直跳是跳,这份滋味,她几曾尝过,端的又羞急,又喜欢。
  行未几步,俊人不留神,一脚踏空,身形猛朝前冲,他还怕幼琴不晓,也蹈覆辙,忙说:“留意足下。”
  幼琴一身绝艺,人又机伶,不待听话,已有觉察,翻腕一抓,便将俊人冲出的身形稳住了,跟住,噗嗤一笑。
  俊人仍是梦然不知,随口说道:“瞧不出凌兄,力气较小弟还大。”
  幼琴并未搭腔,暗说:“他真是个书呆子。”
  像这般一个前闪,一个后拉,已不知有若干次了,可是,抬首眯目,瞻望黑压压山头,估量距离,仍非一时三刻,所能登到。
  俊人尽管个性倔强,究因体力限制,加以又是昏夜登山,原已是咻咻喘气,劳累不堪,再瞧到前路迢迢,勇气一泄,更感不支,于是带喘说道:“凌兄,别着急,先休息片刻再说,任它如何艰难,总要到达尊处,大不了,挨至天亮,反倒方便。”
  话未说毕,人已就地坐下。
  幼琴更是暗暗发笑,轻唔一声,也跟着坐下。
  按说,凭幼琴身手,携带俊人,展开轻功,度岭越峰,还不是举手之劳,又何须迟迟其步,佝偻攀登?
  说起来,幼琴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她对俊人,初初觌面,便生好感,迨后,俊人种种表现,无不好到十分,不由得一缕情丝,抛向俊人,牢牢缚定。可是,俊人为仇人之子,形格势禁,使她又暗生警惕,大费踌躇,由于委决不下,便无可无不可地让俊人同来,有此原故,她对于行程迂滞,自不在意了。
  延挨复延挨,一恍眼,天现曙色,他二人,仍稽滞于山腰之间。
  这时,俊人已是筋疲力竭,欹倚石笋休憩,而眉垂目瞌,显欲困去。
  幼琴挨至此际,一宿过去,仍未打定主意,芳心紊乱之极,见俊人劳累模样,越发怜惜,便轻声说道:“伊兄爽性假寐一会儿,俟精力恢复,再登山罢。”
  俊人唔过一声,边将幼琴随手挽近身畔,边迷糊说:“宵露侵衣,最易着凉,凌兄就倚在小弟肩头,打盹一会儿……”
  说话声中,人已渐渐进入梦乡。
  幼琴心事重重,那有困意,趁着朦胧曙色,漫无目标,向山麓望去。
  蓦见前面不远处,一塔矗立,高耸入云,怕不有十二三层,芳心突地一动,暗说:“天时已亮,既不便将他带至东方哲住处,何不权在塔上歇一阵再说。”
  主意一定,那还迟疑,一舒指,先将俊人“黑甜穴”点过,然后背起俊人,展开上乘轻功,风驰电掣,朝向山下扑落。
  到得地头,方瞧清宝塔,共有十三层之多,就只是年久失修,塔已倾斜,岌岌濒危,下面一层,占地甚广,周遭门窗,已被堵实,料是防止游客冒失登塔,招致危险。
  照说幼琴应该打消初念,终止登塔,然而,她却有另一套想法,以为堵虽倾斜,一时间,当不会坍塌,且正可避免游人滋扰,只暗忖说:“此刻身负有人,还得慎重上塔。”
  心说慎重,一点足,“黄鹄冲霄”,身已飞起,直朝第六层塔檐扑落,足刚着瓦,不待踏实,略躬腰,疾如劲矢,穿进窗口,再一沉腿,便飘然落地。
  这时,天色渐渐大亮,展视塔内,面积还真不小,可惜是久无人迹,到处都是蛛网尘封,状极荒凉。
  塔中上下都有石级,看情形还称完好,她心想既已到此,不妨上下各层,都察看一番,于是,仍负着俊人,拾级而上。
  片刻工夫,上上下下,俱已看遍,尚未发现有何异样,不过,比较起来,以塔顶一层,较为干净,便决定歇在顶上一层。
  她将俊人放置地面之后,略一沉吟,便从身畔掏出一粒灵丹,纳入俊人口中,方始离塔而去。
  迨抵达山后东方哲住处,太阳刚刚升起。
  独目金雕雷起龙,因见幼琴一夜未归,好生着急,此刻,见她安然回来,心下虽是欢喜,却也好好埋怨一顿。
  东方哲对这位任性的贵客,虽无好感,但也不敢得罪,一边陪她用餐,一边谈说查访旅店的经过,直查到深夜遄返,只有鸡鸣寺附近的一家旅舍中,住有一凌姓客人,而名字和貌相,却又不符。幼琴只嗯了一声,未作表示。
  后来,雷起龙动问游湖情形,她便胡绉一番,搪塞过去,接着,借口继续查访哥哥踪迹,不便烦劳主人,单将雷起龙唤在一起,陪她下山进城。
  在城中,东遛西逛,将各处名胜古迹,都逛得差不多了,一瞧斜阳欲暮,便至衣庄、酒楼,买了大批衣物、寝具、食品,然后雇车驰赴钟山。
  雷起龙伴随一天,深知姑娘性格,她不说出原委,你问也是白饶,甚至惹她恼火,大发娇嗔臭骂你一顿,也不稀奇。
  后见买了许多不需之物,大为诧异,加以昨宵未归,也感蹊跷,委实忍无可忍,便在车上轻声问道:“姑娘,瞧情形,必有什么事故,能告诉老奴知道吗?”
  幼琴微喟一声,说:“到了地头,自会让你知道,并且,还仗你替我拿定主意哩。”
  雷起龙见她成天很少说话,此际,一开口,便是喟叹,像这等情形,还是第一遭见到,心中更是纳闷之极。
  车抵钟山脚下,天已入夜,将骡车遣走后,便带着雷起龙,直向宝塔处驰去。
  二人飞身上塔,登至顶上一层,雷起龙略一注目,便发现地面酣卧有人,他那满怀疑云,方算豁然开朗。
  幼琴见俊人沉睡如故,毫无异样,芳心稍稍一宽,跟即将俊人身世和结识经过,向雷起龙详述一番。
  雷起龙人极正派,猝听之下,对姑娘孟浪举动,大大不以为然,又不便直斥其非,便问道:“姑娘对这书生,究将作何打算?”
  幼琴生气嗔道:“姑娘就因拿不定主意,才向你问计,怎地反问我作何打算?”
  雷起龙忙道:“依老奴主意,要报仇,应直截了当,找那伊朗轩,实不应拿这读书人顶缸。”
  幼琴一跺脚,说:“谁说我要拿他顶缸?你这人,真笨。”
  雷起龙笑道:“既非顶缸,那就请姑娘快将他释放了罢。”
  幼琴略一踌躇,说:“释放也不大好。”
  雷起龙疑云又起,问道:“那为什么原故?”
  幼琴语塞,脸上也直是发热,沉默片刻,突地说:“我看这人太好,恐怕哥哥一到伊家,不分青红皂白,乱杀一通,万一将他伤了,岂不是罪过,要释放,也等事情过了再说。”
  雷起龙已是五十多岁的年纪了,人情世故,何等丰富,一听这话,便知是遁辞搪塞,暗说:“看情形,小妮子对伊家儿郎,已有垂青之意,我何必多嘴舌,招她嫌厌。”他既有此想法,也就噤口不言了,一会儿,俊人穴道,已被解开,旋即苏醒。
  俊人还以为身在山上,边睁眼,边说:“凌兄,该要天亮……”话未说毕,已发现存身之处,并非山上,心下一惊,便咦了一声,说:“这是什么地方?凌兄呢?”
  幼琴噗嗤一笑,说道:“伊兄宽心,小弟在此。”
  话声中,俊人已站起身来,久处昏暗,还虚生明,已约略辩明置身处所,仿佛为一圆形石室,却又无通常居家设备,再仔细一瞧,地面铺有盖褥,新结识的好友凌幼琴,箕坐盖褥之上,另有一高大身影,站立一旁,心更生疑,忙向幼琴问道:“奇怪,仅仅打盹一会儿,怎会换了地方,凌兄,究是怎么一回事?”
  幼琴更是捉狭,笑说道:“伊兄先至窗口瞧瞧,再告诉不迟,”随又叮咛一句:“让我叫雷管家扶伊兄一把,掉下去,可不是玩的。”
  雷起龙赶忙走上去,作势搀扶。
  俊人小心翼翼,步至窗口,凭拦一望,不由得啊哟,大叫出声,原来他已瞧清置身所在,竟是上凌霄汉,俯视无地的危塔顶上。
  幼琴怕他惊恐过度,忙安慰道:“别害怕,有小弟在此作陪,绝无危险,快过来坐下,先吃点东西再说。”
  听说吃东西,俊人立觉饥肠辘辘,饿火中烧,这也难怪,他还是昨日晌午,用过饭点,虽然幼琴曾喂过他一粒灵丹,究竟不能填腹饱肚。
  俊人应过一声,心想:“任它狐鬼窟宅,妖魅居室,凌兄尚且不惧,难道我伊俊人昂藏七尺,反而馁气不成,对的,别害怕,先吃饱再说。”他边想,人也边自摸回,挨住幼琴身侧坐下。
  这时,雷起龙已将随身携带的软罩纱灯点起,灯光虽不强烈,却也将塔顶内映照得一望无隐。
  雷起龙从食盒中,一件一件地取出食品,除菜点外,有酒有茶,倒也周备。
  俊人平常很贪喜杯中物,此际,究因遭遇太奇,心中有事,打不起兴致来,虽经幼琴频频相劝,也只是浅尝即止。
  酒点用罢,俊人忍无可忍,破口问道:“凌兄,现在总该可以明白见告罢。”
  幼琴早已打好腹案,立忙应声说:“伊兄知小弟前来金陵,究为何事?”
  俊人随口答道:“吾兄不是说过,来此探亲吗?”
  幼琴面色一沉,哼道:“探什么亲?我来此报仇,报血海深仇!”
  俊人诧异说:“血海深仇?谁和凌兄有这大仇恨?这仇又怎地结成?瞧凌兄文质彬彬,又怎能报得这仇恨?”
  幼琴陡地目射煞光,跟住玉掌一拍坐褥,居然将软绵绵盖褥,齐掌拍穿不说,那余劲将地面石砖,也全行震碎,碎屑因被盖褥阻住,虽未迸射出来,却将盖褥冲击得有如浪涌涛翻一般,要不是褥上坐有二人,准会将盖褥冲飞。
  俊人几曾见过这等威势,骇得直叫出声。
  雷起龙怕她暴怒伤人,赶忙说:“姑……相公休得如此,这和伊公子无关……”
  幼琴轻喟一声,怒火已熄,可是,那方被拍落的褥片,经她信手一掷,已整整齐齐,嵌进对过墙壁,宛如一只人手。这分功力也煞惊人。
  俊人自身虽不习武,但出身武林世家,并非全无见识,乍瞧墙上手影,暗说:“好厉害的功夫,人家又文又武,我伊俊人真要愧煞死了。”随即口气一变,说道:“小弟有眼无珠,还以为凌兄只精文事,想不到武功也恁般高妙,要报仇恨,准能得心应手,只不知是何血海深仇?”
  幼琴又是一声轻喟,幽幽说道:“伊兄,杀母之仇,算不算是血海深仇?”
  俊人连忙说:“算得,算得,毋怪凌兄怒愤填膺,这仇家也真该死,怎会全无人性,残忍得连一位老太太都要杀死,究竟这仇家是谁?”
  幼琴略一迟疑,旋即咬牙切齿说:“这仇家,便是令尊令堂。”
  俊人猝尔听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是震骇,又是狐疑,只见他一字一顿,问道:“是家父家母?”
  幼琴表情木然,淡淡说:“正是令尊令堂。”
  俊人面现颓丧,黯然说:“家父家母,早年行侠江湖,一时不慎误伤好人,总是有的,究竟是怎地将令堂大人伤害,能不能明白见告?”
  幼琴脸色一变,冷冷道:“难道你还不相信,要盘根究底不成?”
  俊人连忙分辩说:“小弟绝无此意,凌兄休生误会。”
  话音略顿,接住央求说:“家父家母,既已伤害令堂,血债血还,自是应当,只是,为人子者,总不能眼瞧生身父母,命送霜刃之下,小弟之意,这份血债,就由小弟替代偿还,恳求凌兄瞧在湖上论交的份上,将家父家母饶过了罢。”话一说过,霍地站起身来,伸长脖子,显然是准备从容就死,代双亲偿还血债。
  雷起龙冷眼旁观,直瞧得连连点头,暗暗赞叹。
  幼琴心肠一软,情不自禁,也站立起来,玉腕一伸,正待将他一把按下,而俊人却说:“请凌兄动手罢,小弟视死如归,九泉有知,只感激不尽……”
  幼琴瞧他模样,越生怜爱,手按肩头,轻声说:“上一辈的仇恨,回头再谈,要伤你,哪还等到现在,书呆子,给我坐下罢。”
  俊人见幼琴非但不肯动手报仇,而言语神态似较以先还显得亲切些,被弄得满头雾水,便随着幼琴按势坐了下来,仍困惑问道:“凌兄宽洪大量,不报仇了?”
  幼琴只苦笑一下,算是表示答复。
  一宿无话。
  天刚放亮,幼琴趁俊人未醒,仍替他点过“黑甜穴”,临去,仍然喂了一粒灵丹。
  雷起龙瞧在眼中,心说:“小妮子,连她恩师翠眉仙子视同至宝的‘玉香丸’,都轻易喂给人家受用,可见得已陷情网,不能自拔,还谈什么报仇不报仇,也好,听说伊朗轩这人,很有古侠士之风,就这样解脱一场大祸,也是好的。”
  这一天,幼琴倒是踏踏实实,找寻她哥哥踪迹,因她昨晚仔细想了一夜,母亲究因何故被害?她父亲凌铁生,并未说明原委,她以为哥哥凌彬如必知其详,为了明白内情,尤须将哥哥迅予找得,万一曲在母亲,这报仇的事,还须从长计较。
  其实,以她之火爆性格,哪有此周备想法,还不是一缕痴情,迫使她不得不作此万一之想,万一曲在母亲,便看在俊人份上,放弃报仇,将来父亲责问,她也有辞可藉,不致语塞了。
  什么事,冥冥中,上苍都有安排,倘无和俊人相遇,一见心许这一幕,让她冒冒失失,闯进伊宅,不问青红皂白,就施毒手,霖雨苍龙伊朗轩夫妇,一个也逃不出活命来,等到将来真相大白,知道伤在自己手中的竟是至亲尊长,且又全然是父亲昧尽天良,借刀杀人,到那时,纵然不将她气死,也会将她愧死。
  幼琴带着雷起龙一路,先在夫子庙一带的歌台舞榭寻找,后又至秦淮河雇了一艘画舫,沿河瞧望,都未发现哥哥的踪影,最后,就干脆往乐户区域挨家询问,仍是一无所得。
  当她满怀失望,正打算再至玄武湖一探时,却在一条深巷中,发生了一番意外纠纷,对过突地来了一衣冠楚楚的浮薄少年,想是瞧出幼琴乔装,竟嬉皮笑脸迎上前来,又是风言风语,又是动手动脚。
  幼琴是何等性格,岂能忍受,一声娇叱,声到掌到,噼啪响过,就给了那少年两个耳光,少年因猝不及防,致遭此辱,只见他暴退一步,尖刻骂道:“瞧你这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妖,狗爪子居然掴到凌大爷的脸上来了,大概是活得不耐烦了……”
  幼琴哪让他喝骂下去,霍地滑步欺近,玉掌扬起,“渔阳双挝”,闪电一般,直朝少年面颊再度掴到。
  少年已有防备,岂能再被掴中,口说:“来得好,”两臂交挥,“分花拂柳”,双拿脉门,同时,右足腾起,猛踢下裆,这分毒辣阴损,尚属罕见。
  幼琴脸上一红,口骂:“下流狗贼,”点足腾身,直从少年头上窜高丈许,不待坠落,一回旋,宛如摩空劲翮,朝向少年,兜头盖脸扑下。
  雷起龙一旁观斗,深怕幼琴一火施出“寒雷掌”劲,闯出人命大祸,忙说:“别施杀手!”其实,他这是白担心事,休说幼琴还不致如此小题大作,纵算施出杀手,人家少年,也不见得就无法抵挡。
  别瞧少年人品轻薄,而武功还真是不错,眼瞧身被掌风罩住,不知怎生一闪,竟自避过,跟住,“犀牛望月”,呼的一声,一阵劈空掌风,劲疾无匹,猛朝幼琴胸前撞到。
  幼琴身刚着地,见恶徒猝然闪脱,已气恼得大发娇嗔,再见恶徒居然击了劈空掌劲,更是火上添油,发作得快。
  不待劲风扑近,一振腕,也击出劈空掌劲,迎头撞去,两股掌劲,一告碰触,立爆出一声巨震,直震得两边墙壁,连连摇晃,仿佛就要坍塌似地,还有距离较近的墙壁,凡被劲风余势扫中,立即砖碎灰飞,好不骇人。
  幸亏比斗两方,以及一旁观斗的雷起龙,都是身手非凡,及时闪开,要不然,准有人被弄得灰头灰脸。
  经此猛然一震,巷内乐户,也不能闭户作乐了,纷纷开门探望,更有些莺莺燕燕,和少年厮熟的,都莺声脆乱,燕语呢喃地嬲着少年,问长问短。
  恁般一来,莫说幼琴斗兴索然,就是那少年,忙于应付粥粥群雌,也无暇及此了。最后,少年说出一句:“有种的,另约地点,好好一斗。”幼琴岂肯示弱,便随口道出:“今夜三更,玄武湖一见真章。”于是,就这般收兵罢战,各奔前程。
  幼琴因晚上有约,便未回塔,挨至子夜,就和雷起龙一行二人,直奔玄武湖应约。
  抵达玄武湖,便由雷起龙发出啸声,知会少年碰面,那知啸了半天,竟无丝毫动静,幼琴并不就此罢休,嬲着雷起龙,伴她至各处搜寻一番。搜到湖堤,却发现堤边,赫然一尸横陈,项上六阳魁首,已被人截走。
  幼琴内功已够火候,黑夜视物,也能瞧个几成,略一注目,便知死者被杀不久,而身上衣着,和白衣少年所御,一般无二,更已明白一切,指着尸躯,轻骂一声:“该死。”就招呼雷起龙,离湖归去。
  回到塔上,一瞧俊人睡相,芳心突地一动,略一沉思,便向雷起龙说:“老管家,你瞧瞧他,身段高矮,和那堤边的死者,不是很像吗,我想来个鱼目混珠,李代桃僵之计,让伊老头子一家,先受番精神折磨再说,你看怎样?”
  雷起龙数十年老江湖,闻弦歌而知雅意,暗忖:“真亏她居然想出这等刁钻古怪的诡计来。”口中却道:“像是很像,只是无端地让伊家一门老少,痛断肝肠,似嫌过辣一点,何况,伊公子一旦知得,那不嗔怪姑娘……”
  幼琴脸色一沉,截声说:“我母亲被他上一辈杀死,连这点起码的精神报复,都不应该吗?他敢说半个不字,哼!”
  雷起龙委婉说道:“其实,就老奴这几天来听得人家对霖雨苍龙的批评,只有一个‘好’字,可见这人倒不是逞凶作恶之辈,还有令堂老太太之死,令尊大人又不肯道出详情,依老奴推想,这中间必有蹊跷,伊公子人品太好,老奴替姑娘着想,凡事不要做得太绝,以免将来发生意外,追悔莫及,劝姑娘,还是三思而行。”
  雷起龙说出这话来,表面上似乎维护伊家,骨子里倒真是替幼琴打算,可惜幼琴太过任性,想到必说,说出必做,任你是天王老子,也无法改变她的主张,到后来,果因此招致许多波折,几使大好良缘,成为镜花水月。
  幼琴沉默一会儿,仍坚持原意,吩咐说:“别废话了,你先将他里里外外衣服,全行换过,回头,还须赶往玄武湖行事。”
  吩咐完毕,立即背过身去,走向窗口,静静望着窗外出神。
  雷起龙轻叹一声后,便遵照幼琴吩咐,替俊人换个里外簇新。
  衣服换妥,又将俊人随身携带的那册东坡词集,一起包好,于是,主仆二人,赶往玄武湖行事。
  重临湖堤,雷起龙给无头死尸换过衣服鞋袜后,并不言去,显见得怀有心事,最后,由于一向忠心耿耿,既有所见,哪能不说,干咳一声,便道:“姑娘这份计谋,高是高明,就可惜还有漏洞,一是伊公子胸口处,有一钱大朱痕,而死者身上,却无此痕迹;一是死者被人杀死,又截去人头,当是武林中人所为,伊朗轩在江南武林,声誉极隆,一旦传出伊府公子陈尸地点,仍在这处,可能有人说明真相,死者另有其人,恁般一来,姑娘不是徒劳一番。”
  幼琴一听此言,突地一怔,连说:“那该怎么办?”
  雷起龙道:“关于陈尸地点,只须移动便可,最重要的,还是朱痕暗记,无法可谈。”
  幼琴眼见功败垂成,好不懊丧,懊丧中,却也不忘寻思主意,陡见她哦了一声,说道:“我身上带有内伤圣药‘朱苓丹’,听恩师说,这朱苓液汁,艳过蔻丹,涂上指甲,历久不变,你瞧,我这指甲,便曾蘸过朱苓液汁,好几年来,还是鲜明如新,除非用玉灵芝拭抹,绝不褪色,恰巧我身边都有现成,就只是颜色浓淡,不知是否恰合?”
  雷起龙连忙道:“有朱苓丹一粒,化成液汁涂上就成,颜色浓淡倒无关系,反正人死之后,肤色便起变化,略有差异,并不会引起人家注意,这样罢,干脆由老奴将尸体移妥后,再从容行事,较为妥当些。”
  一会儿,便将尸体移至画舫上面,随又将船撑入莲花深处,亮起折叠纱灯,准备行事。
  幼琴自身畔掏出一粒“朱苓丹”,以内功热力将丹溶化成液汁后,便由雷起龙涂在尸体胸口处,等到风干,乍然一瞧,谁说不是一块与生俱来的朱痕暗记。
  幼琴复又取出“玉香丸”一粒,边化解边说:“为了弄这朱痕暗记,害得我白费掉两粉至宝仙丹,真是冤枉,将来,非要他……”
  想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来,便戛然而止。
  雷起龙暗笑说:“谁教你看上人家,还不是活该。”
  二人手中染上朱色,经“玉香丸”液汁蘸上,略一揩拭,便告隐去,不用说,这“玉香丸”显然是玉灵芝炼成的了。
  幼琴不知怎地一高兴,蓦地将“玉香丸”和“朱苓丹”各取出二粒,迅速递至雷起龙面前,说:“老管家这次伴我下山,又辛苦,又委曲,别无好处,就用这四粒丹丸作为酬劳罢,好在它的用途,老管家一一知道,不须多说,快收下好了。”
  雷起龙大感意外,心想:“这妮子适才还在惋惜,此刻却又恁般大方起来,朱苓尚可,玉香岂是等闲,一粒服下,可抵三年功力,仙子恩主将它视成珍宝一般,而这作徒弟的,一出手就是两粒,她尽管热忱可感,我怎能轻易接受,还是婉谢为是。”心事想定,便道:“玉香丸为恩主赐给姑娘,增益功力之用,老奴不敢拜领!这样罢,朱苓丹炼制较易,且为疗伤圣药,可以济人,老奴遵命收下,谢谢姑娘厚赐。”
  幼琴面呈不乐之色,含嗔说道:“难道你不知道姑娘的脾气,说过的话,几曾更易过,再不知好歹,姑娘就将这四粒丹丸,一股脑儿抛入湖中,喂鱼蟹好了。”
  雷起龙知她说得出,便做得到,那还敢再作推辞,赶忙哈腰道谢,将四粒丹丸,敬谨收下了事。
  塔。幼琴见雷起龙收下丹丸,芳心大喜,告别了雷起龙后,便赶返废  刚至塔旁,一见塔内灯光明亮,忆起分明已扑灭灯光,才始离塔,如今塔内灯火大明,分明有变,立即跃上瞧一个清楚。
  她人未至,便闻一阵“唔,唔……”及“呼,呼……”之声,心中不由大急,一至塔内,稳住身子后,立即往内一瞧……
  刚一瞧,玉脸一红,低啐一声,缩回身子。
  原来,塔内正有两条光溜溜的身子在交缠着。
  忽而男上女下,忽而女上男下,情况火辣,令人心跳。
  虽只是短暂的一瞄,幼琴已瞧出那女人必是荡娃之流,显然俊人是着了她的道,否则不会如此荒唐。
  情况紧急,已不允幼琴迟疑,她取粒暗青子,低斥一声,那淫娃才始惊醒,却闪躲不及,暴毙当场。
  幼琴心慌意乱地跃进塔内,先将一粒玉香丸塞进俊人口中,俟其安定下来后,幼琴又手忙脚乱地帮淫娃及俊人着衣。
  一个黄花闺女为一个赤身裸体的大男人着衣,又想起他们二人方才之丑态,一颗心不由怦怦直跳个不停。
  心乱,手脚亦乱,连帽子掉落,秀发垂肩亦不知,直到一切整理妥善之后,幼琴方始轻松地呼了一口长气。
  半晌,俊人悠悠醒转,他睁眼一看,入眼处是一具死尸,身旁为一个活生生的长发少女,最奇怪的是那少女却十分眼熟。
  他不由得直瞪着幼琴。
  幼琴由俊人之异样神情,略一检视自己,立即发现长发披肩,已暴露女儿身份,玉脸不由一红,只得低声道:“小妹姓凌,名幼琴,为行走江湖方便,方女扮男装,请勿见怪。小妹纵还女妆,仍是本来面目,千祈脱略形迹,不改常度,方不枉湖舟邂逅,荒塔盘桓,你我相交一场。”
  俊人逊谢说:“女侠能文能武,重青小生,概许攀交,感佩之余,只增惭汗……”
  幼琴黛蛾微敛,薄含嗔意说道:“叫你不要见外,还是这套迂阔说辞,以后不许再用女侠的称呼,径唤小妹名字便是。”
  俊人已摸透她几分性格,同时更想到两亲的安危,便讪讪道:“既然如此,小弟冒昧,便称琴姊何如?”
  幼琴噗嗤一笑,未置可否,只问道:“那死鬼女人,究是怎地出现塔上?”
  俊人未语先脸红,期期艾艾地说:“小弟睡梦间,仿佛被人弄醒,睁眼一瞧,发现琴姊和那位老人家,俱已离去,而现身眼前的,竟是一个太欠庄重的年轻女子。”
  幼琴听到“弄”字,暗想必是俊人已被点过的“黑甜穴”被那死鬼女人解开,边想,边听俊人继续说:“小弟好生一惊,立问她来此何事?并告诉她,这塔上住有一位极厉害的人物,催她赶速离去。
  “谁知那女子,真是轻狂,说出许多难听的话来,小弟气恼不过,便声色俱厉,驱逐她走,她不但不走,反而动手动脚起来,小弟心想男女授受不亲,岂能和她碰触,只有退让,尚未退到两步,便被她一把捉住。
  “那女子气力不小,大概也是学过武功,小弟挣扎半晌,竟未挣脱分毫,小弟这时,真深悔当初,不该嫌厌武技,致遭此厄。”
  俊人话到此处,便戛然而止,幼琴催促道:“后来怎样?”
  俊人更是满脸通红,吞吞吐吐说:“后来……后来她将小弟一跤摔倒,硬逼小弟……总之太不要脸,不说也罢。”
  幼琴虽是个纯洁天真的黄花闺女,但心窍玲珑剔透,已忖知后来,绝无好话,也不便嬲他朝下说去,只就自己推想的情形,问道:“那死鬼女人,见兄道貌岸然,无可奈何,准定施以点穴手法,将兄制倒,所以,后来就一无所知了,小妹推想的对不对?”
  俊人说:“对,对,对,小弟确感到全身突地一麻,以后,就昏昏沉沉,人事不知,只是,后来如何被救,那坏女人又如何遭到报应,也请琴姊告给小弟知道。”
  俊人问到这里,任你幼琴如何大方,如何口没遮拦,却也面泛红晕,羞难出口,这也难怪,当时所见情景,一个妙相宛呈,一个罗襦已解,叫她怎生说出?最后,被俊人催得紧迫,只有面带羞红,避重就轻地略述一番。
  由于人尸同处,触目惊心,休说俊人害怕,就是幼琴,也感到不耐,二人略一商量,便爽性弃尸不顾,迁至下面安歇。
  临迁之际,幼琴也未就死者遗物,一作检查,因一寸芳心,全为俊人所占据,也无暇想到死者是何来路?又怎地突然出现塔上,会不会有同党寻来滋事?这一忽略轻心,几乎命送荒塔,甚至连伊俊人,亦险作同命鸳鸯。
  原来被幼琴所击杀的淫娃,武功虽欠高明,而来头还真不小,她正是玉摩伽花媚香的嫡亲侄女,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的俏银狐花七姑。
  玉摩伽花媚香,在三十年前,便名震宇内,除一身上乘气功已至飞花却敌,摘叶伤人外,最厉害的,还是一手别开生面的独门暗器,也就是武林中人谈虎变色的“酥骨媚香珠”。
  乍听名称,真也香艳,若论性质,歹恶无俦,任你是铁铮铮的汉子,休说身被香珠击中,有死无活,单是嗅到媚香,立便骨酥心醉,慵困无力,再好武功,也难施展,到后来,更是由醉而痒,由痒而麻,痒麻得无法熬受,便生生狂搔狂抓而死,可见这媚香珠,较任何歹毒暗器,都来得阴损可怕。
  玉摩伽绝迹江湖以后,便在巫山魔窟中,朝云暮雨,度着无遮岁月。所收弟子五人,称为巫峰五云,俱得玉摩伽真传,就中,又以最末一个弟子,名叫玄云的,尤称翘楚。
  五云称谓,其次第为紫,黄,碧,白,玄。除玄云守身如玉,合而不流外,其余四云,莫不效法乃师,又淫又凶。
  玉摩伽纵横江湖之日,曾和前辈侠僧五空头陀,结下一段仇怨,后因头陀圆寂,无法报仇,引为大恨,嗣闻头陀生前,收有俗家弟子,就是被江湖中推为第一美男子的潇洒俊书生东方哲,女魔头好生一喜,以为头陀虽已涅槃,而这笔陈年呆账,正好可以将徒弟掳来,以抵债务,于是派遣徒众,直扑关洛,那知东方哲,刚巧遭遇一宗逆事,心灰意冷,已悄悄离开关洛,致徒劳一场,遂告作罢。
  最近,猝悉东方哲卜居金陵,玉摩伽向往潇洒俊书生盛名已久,十数年来,仍未忘情,立着大弟子紫云,二弟子黄云赶来金陵行事,务将东方哲劫回巫山。
  二云东下途中,无意间和花七姑碰面聚谈之下,花七姑自告奋勇,要求同来金陵。二云虽知花七姑武功欠佳,因她是尊师爱侄,也不好意思谢绝,只有让她同行。
  三女抵达金陵后,经数日侦查,直到今天,方查得东方哲住处,为了晚间行事方便,就在钟山附近,觅得尼庵栖身。
  到了快要出发的时候,花七姑突然腹痛起来,二云无法,只好让她留在庵中,自己两人,径往后山行事。
  花七姑原非什么重病,服过暑药,略作休憩,便告痊愈,病痛既失,那肯独留庵中,于是,也陆续出来。
  行未几步,远远瞧见废塔顶上,有光亮透出,这还不说,窗口处,现出半截身影,忖模样,仿佛翩翩有容。
  她一见此情,那还有心思奔往后山,一紧脚步,打算驰往塔上,一窥究竟。
  移转目标,奔出不过丈远,蓦地灯光扑灭,不用说,这正是幼琴主仆携着俊人衣物,离塔重往玄武湖的当口。花七姑哪知此情,仍是朝向废塔那方,摸黑赶程,很有一会儿,方始到达。
  好不容易进入塔内,摸上塔顶,掏出身畔火石一敲,趁着火光一闪,果见地面酣卧有人,瞧脸蛋,还真是一个美貌郎君。
  花七姑阅人虽多,几曾见过恁般俊品人物,心下好生一乐,暗暗直说月老凑趣,居然在这山空人寂的废塔中,替她备下这等妙人,让她成就一段露水姻缘,有朝一日身临西湖,定要恭诣月老祠中,给他老人家装金披红,好好酬情一番。
  她边乐,边将随身携带的折叠纱灯,点燃起来。
  迨将俊人抚弄半天,竟是酣梦沉沉,兀自不醒,再经细细检查,方知俊人“黑甜穴”已被制住。
  花七姑虽是本领不济,但对这寻常穴道,还能解得。她将俊人穴道解开,俟其苏醒后,又是表功,又是献媚,以为这美貌郎君,感念自己的恩情,那还不竭尽股肱,好好报效一番。
  谁知俊人貌如玉润,而心似铁坚,非但迥异所料,并且,直骂她是木魅花妖,到了后来,任她硬软兼施,可是,终难成其好事。
  花七姑目的未达,岂肯甘休,恼得她一咬银牙,又将俊人穴道制住,要趁此机会,俊人不能动弹,来个囫囵吞枣,俯身相就,纵算幼琴归来,终久难免一死,但多少总落个小遂私欲,死前风流。
  偏偏持有春药在手,喂药以后,不怕你书呆子不挺枪闯关,于是,勉强忍住欲火,先给俊人咽下一粒“巫峰云雨闹春丹”,然后代宽衣带,剥个精光,瞧是时候,再将穴道解开。
  总算俊人福大命大,不该遭这风流劫数,正当危急关头,而幼琴猝然归来,俊人固是克保清白,那俏银狐花七姑,也从此消了淫孽。
  且说俊人和幼琴迁至下层安身以后,二人略谈片刻,便告天亮。
  幼琴因几天来都未曾好好睡过,任是内功再好,也觉得眼皮沉滞,慵慵思困。临睡之前,为防意外,她本可将俊人穴道制住,但一瞧到他那诚厚的眼神时,芳心却又不忍,只轻声叮咛几句,妙目一合,便径自寻梦去了。
  可怜俊人,被劫至废塔迄今,因不论昏晓,都在黑酣乡里,究在塔上耽搁多久,叫他还真难数说出来。
  他对自身被劫一层,虽已体会到幼琴种种情意,不致就施辣手,然长此羁滞废塔,日复一日,又将如何了局?
  尤其家中毫无所知,两位老亲和新近回家的哥哥,一旦发现自己数日不归,又不知何等焦急?尤其幼琴武功恁般厉害,万一冲动之下,径往家中滋事,那还得了!
  俊人越想越是惶惧,很有几次,想趁着幼琴芳梦正稳,一无所知时,冒险爬离废塔,逃回家中,可是,一想到适才应允幼琴的情景,又哪能做出这等背义失信之事,何况,人家本可将自己穴道制住,安然入梦,其所以未如此去做,无非信赖自己,单是这点,自己便不可悄悄离去,于是便呆坐当场。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幼琴打个呵欠,显然她已睡醒。
  那知幼琴并不坐起身来,玉臂一伸,颈搁肘上,瞧向俊人嫣然一笑,方说:“伊兄,你这人真好,果然伴着小妹,动也未动,来,书呆子,坐近一些,让我们好好一谈。”
  说话声中,玉腕略抬,便将俊人拉在身伴,偎她坐下,接住说:“小妹这一觉,睡得多甜,并且,还做了一个梦。”
  俊人心下一动,含笑说:“准是一个好梦,梦中一高兴,还发过笑了。”
  幼琴将一双妙目,睁得大大,惊讶问道:“奇怪,你怎地得知?难道你也做过梦了?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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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0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废塔魔影
  俊人初感一怔,旋及省悟,知道发生误会,忙解释说:“小弟并非庄生,怎能栩栩入梦?不知梦中是何景象?琴姊能告给我听听吗?”
  幼琴被臊得满脸通红,期期艾艾半天,方低声道:“这个,我此刻不能告诉你。”
  俊人察言辨色,那还悟不出来,心下好生一荡,要不是格于情势,他准会一吐衷曲。
  幼琴一瞧天色,似有所悟,哦了一声,一边坐起身来,一边随口问道:“雷管家还没有回来?”
  俊人应声道:“未曾回来。”
  幼琴面上略现疑讶,自言自语说:“奇怪,他怎地耽搁这久,还不回来?昨天谈妥,今晚就须离开金陵,难道他忘怀了不成?”
  俊人听说离开金陵,赶忙问道:“琴姊当真要离去了,小弟……”
  幼琴略一点头,截声说:“不错,小妹就要离去,只是,对伊兄却有不情之请,希望和我同行,竭见家师……”
  俊人暗吃一惊,不待她说毕,赶忙问道:“为何要小弟同行?令师住在哪处?”
  幼琴听他语气,似有拒绝之意,脸色一沉,说道:“怎么?同我一道不好,亏你还说代亲偿还血债,任我随意处置,单是同往竭见家师,就表示不愿意了,老实告诉你,家师远住川边大雪山,究竟去不去?快说。”
  幼琴这一大发娇嗔,俊人哪敢说出一个不字,忙道:“小弟有话在先,岂能反悔,任凭琴姊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小弟有一请求,在动身之前,让小弟先回家一趟,琴姊能应允吗?”
  幼琴有难言之隐,怎能让他回家,断然答说:“不成,要回家,须俟见过家师以后再说。”
  幼琴边说,边在注意俊人神态,见他面呈惶惑,芳心一软,轻声安慰道:“俊兄尽管放心,小妹邀你同见家师,并无恶意,就是请她老人家将你收在门下,传授武功,和我一样,免得将来遇到像昨晚那宗事情,险些……”
  幼琴话到中途,便告止住,只红着脸色,睨向俊人,噗嗤一笑。
  俊人那曾料到幼琴竟有这等安排,由于连日来种种意外,已激起他习武防身之念,心下岂但放宽,并带笑谢道:“琴姊对小弟,真太好了,我将来应怎样报答才是?”
  幼琴一阵娇笑过后,便说:“谁要你报答,但求你不生嫌厌就成。”
  俊人又连忙发话解释,虽不是信誓旦旦,却也情见乎辞,幼琴知他笃实,心下不由得好生欢喜。
  二人就食盒中现成干点,略略取用充饥后,又偎在一起,喁喁情话去了。
  恍眼间,已是夜幕沉沉,而雷起龙却仍然未见归来。
  幼琴虽在口头念及,而芳心中,还真怕他孟浪闯回,倒不是说她和俊人有何苟且,实因此际,他二人肩儿相偎,手儿相弄,心儿相印,纵不曾销魂真个,却胜过羽化登仙,像恁般缠绵温存,又那愿被人搅扰。
  蓦地,一阵夜风,从顶层出口处吹来,似杂有一股奇臭,幼琴陡悟起一事,忙说:“不妙,我怎未想到这事,俊哥,我们再搬一次家罢,别让那死鬼狐狸,将人薰坏啦。”
  俊人立忙应道:“好,琴妹,我们就动手搬家,越快越好。”
  敢情他二人,经过喁喁深谈后,已略去客套,直按年龄,称兄道妹了。
  幼琴将灯点上后,于是,一个携灯拿盒,一个抱枕肩绸,就这样轻易搬家,搬至下面第九层塔内。
  他们这一张灯不打紧,却招来了一场滔天大祸。
  原来紫云和黄云二女,昨宵赴山后行事,刚抵茅屋,便被东方哲所觉察。
  东方哲隐居钟山十年,昔日锐气,已消磨殆尽,因见来人为两个中年女子,初颇愕然,迨现身问话,方知就里。
  二云久闻潇洒俊书生的大名,乍然一见,那还不好好打量一番,只见东方哲虽已近知命,而仍是玉面朱唇,长眉朗目,尤其一部修髯,长得又黑又亮,别有一番风仪,简直和画上的吕洞宾,相似之极,瞧得她二人,不由得直淌口水,于是,都施出浑身解数,满以为人家孤身久旷,那还不一拍即合。
  又谁知东方哲,息影江湖,中年遁世,就是吃过女人亏苦,一时心灰意冷,才远离故乡,卜居金陵,此际,见这两个鸡皮三少,居然恬不知耻,向自己使出迷阳城、惑下蔡的伎俩来,那还忍得,当下就声色俱厉,将二云斥责一顿。
  二云羞恼成怒,立邀东方哲至门外空地比斗,东方哲既知二女远从巫山来此,要想善罢,绝无可能,应声过后,就爽性携着兵刃,亮起火炬,和二女拼个你死我活。
  东方哲习用兵刃,为一柄松纹古剑,二女所持,一为玉尺,一为银鞭,到得斗场,先由持用银鞭的黄云出马。
  黄云因所图不成,淫念未遂,对东方哲早已恨得牙痒痒地,身一临场,闷声不响,便滑步欺近,一抖腕,丈二银鞭挺起,直点胸口。
  东方哲略一飘身,便行避过,跟住振腕抖剑,正待还以颜色,而黄云银鞭刷地一声,状如夭矫长蛇,直向东方哲盘卷到。
  东方哲深知鞭长势猛,不欺近进招,永远居于劣势,陡地一声清啸,啸声中,“分花拂柳”,猛然抢近,左掌“金豹露爪”,直扣脉门,右剑“阵云截岸”,横斩纤腰。
  黄云骤见剑掌欺身,百忙中,“金鲤倒穿波”,暴退丈外,方始避开险境。
  东方哲眼见入网的鱼儿逃脱,岂肯罢休,一点足,身如离弦劲矢,跟踪扑到,仍是掌剑两用,猛袭狠攻。
  看情形,是想在三招两招之内,将妖女毁掉,以便应付另一妖女。
  那知黄云还真有绝活,几个飘晃,将东方哲凌厉攻势解开不说,并且,刷、刷、刷,连声响过,便展开三十六手“巫峰锁阳鞭”招,卷起一团银浪,将东方哲紧紧围困起来。
  东方哲当年驰誉关洛,岂是等闲,再加上十年隐修,掌功、剑术,更是百尺竿头,显有进境,身虽被困,仍是掌剑交挥,见招破招,见式破式,纵不能立时脱困,欺近反攻,但以静制动,趋吉避凶,总还可以。
  等到黄云鞭招使完,东方哲立忙欺身猛攻,但攻来攻去,仍是奈何她不得,可见她二人功力悉敌,难分高下。
  紫云一旁观斗,见他二人,尽是干耗,老没个完,那还忍得,一声喝停,便将黄云换下,自己临场。
  紫云下得场来,玉尺仍插肩后,并未取在手中,显然打算以徒手斗兵刃了。
  东方哲存心拼死,也无暇计较许多,口说一声请字,便贾着余勇,仍凭一掌一剑,和紫云敌对起来。
  说到紫云艺业,较黄云却高的太多,刚一出手,便是绝活,距东方哲还隔个八尺远近,右掌吐出,就是一股劈空掌劲,猛朝东方哲胸口处撞到。
  东方哲虽具无比功力,却见多识广,一瞧情形不妙,赶忙飘身闪让,总算见机,未被击中。
  饶是如此,而掌风余劲,却将他的衣袂,扫得猎猎作响。
  紫云一击不成,那肯就此作罢,接连击出三掌,都是劲风呼呼,声势骇人,而东方哲也真机警过人,又莫不凭着轻灵身法,及时避开。
  恼得紫云性起,一点足,身形腾起,宛如一头秋隼,直朝东方哲立身之处,兜头罩脸,劲疾扑下,身未到,掌风已到,好不凌厉怕人。
  东方哲见来势太过凶猛,要想脱身,已感不及,心下一横,决定来个同归于尽,一振剑,“举火烧天”,正待腾身迎上,就在这时,耳边厢,传来一声惊叫。
  东方哲固是动作一缓,而紫云,因已窥破敌人振剑用心,岂肯上当,加以惊叫声刺耳,亦须瞧个究竟,身在空中,双臂猛张,身形向前再窜一丈,一沉腿,方始飘落地面。
  原来发出惊叫的,正是东方哲的爱徒方天仇。
  这孩子虽只十二三岁,因生性机伶,听觉又好,屋外兵刃碰触之声,便将他从梦中惊醒,赶忙穿衣起床,奔出察看。
  未出大门,已瞧见熊熊火炬,将屋外场地映照得有如白昼一般,再一打量,师父东方哲和一个徒手的女人,正在比斗,他于是悄悄地闪出屋外,跃上树面掩身观斗。
  迨紫云三掌击出无功,飞身进扑时,方天仇瞧师父陷入危境,那还不感到惶急,便不知不觉叫出声来。
  黄云一旁掠阵,原先,因凝神注视场中,对于方天仇掩身树上,自是不知,此际,听到叫声,首先扑上树顶察看,一瞧是个俊秀孩子,长鞭一抖,便朝方天仇腰际卷到,度用意,是想将孩子擒住再说。
  东方哲乍听惊叫,便知是爱徒声音,趁着紫云怔神窜前的机会,立忙奔向树面驰救,因他已瞧见黄云扑上树顶了。
  怎奈距离较远,已来不及拦截,心下好不焦急。
  方天仇,人机伶,身手也利落非凡,不待长鞭卷至,“黄莺渡柳”,已跃到另一株树上,黄云见孩子溜脱,岂肯罢休,也跟踪扑临。
  如此一奔一追,未过多久,便被黄云擒住了。
  东方哲奔至爱徒藏身之处,尚未飞上树,而紫云却已迅速赶到,迫得东方哲只好旋身应敌。
  其实,说他和人对敌,毋宁说是挨打,因为在紫云劈空掌击出以后,一丈以内,悉被掌风罩住,无法近身,东方哲枉有利刃在手,非但不能攻敌,连自保都不可能,这分恼怒,已至目眦欲裂,须发尽张。
  待得一眼瞧见爱徒身落敌人手中,心下一凉,那恼怒已变成颓丧,猛然间,将剑掷诸地上,说道:“我东方哲代师偿债,任凭你二人处置便了,但是,这被擒的孩子和这事却全无干系,望你二人念在冤有头,债有主,快将他放掉,不然,我便要自震天灵,先行一步了。”
  话声刚毕,右掌立即抬起,掌心直指天灵。
  东方哲明知道二女对他不怀好意,但为了拯救爱徒,保全死友的遗孤,也只有牺牲自己,甚至连一生奉为金科玉律“宁死不辱”的清白情操,也不惜于垂暮之年,忍痛断送,像这等舍身全孤,甘毁清誉的伟大精神,较之慷慨成仁,从容就义,又难上百倍。
  紫云见东方哲掷剑发话,心想:“听说当年师叔杨花教主,对他百般利诱威胁,结果,仍是落得一场空,此刻,竟肯自愿献身,可能有诈,我还得先紧紧口气再说。”便道:“你这话果属实在,任凭我姊妹二人任意行事?别临到头上,三推四阻,到那时,又当怎么办?”
  黄云已将孩子穴道制住,挟在肋下,听说有甜头可尝,深怕事情弄僵,连忙插言说:“师姊尽管放心,先给他咽下一粒‘闹春丹’,瞧时候,再放人……”
  东方哲陡地一阵狂笑,笑声过后,便说:“我东方哲行年五十,自忖生平,未曾打过半句谎语,快将花媚香仗以作恶的‘闹春丹’取来,我立便咽下,让你二人称心如意便是。”
  紫云远未料到他恁般干脆,立即满面淫笑说:“其实,你早听我姊妹劝告,一同前往巫山,我那恩师,哪会在你头上,讨什么陈年老账,还不是让你同享无边风月,度那神仙也难梦见的快活生涯。”
  黄云听得开心,也跟住一阵浪笑。
  紫云从身畔掏出一粒朱色丹丸,一弹指,朱丸飞出落入东方哲掌中了。
  东方哲口头说得慷慨,可是,朱丸握在手中以后,却又迟疑起来。
  可怜他当年为杨花教主陶珮君所困,因拒奸不从,弄得家毁妻亡,连出生不到两岁的娇女小倩,也告失踪,而到头来还是免不掉这一风流劫运,教他如何不感慨横生。
  东方哲一咬牙,抬起手来,正待将朱丸向口中纳进,忽地啸声传至,听啸声,知是老友雷起龙赶来,心下好生一喜,拈住朱丸的手腕,也不由垂了下来。
  黄云立身之处,正当啸声来路,赶忙掉头打量,刚一瞧见是条高大身影奔来,而眼前一暗,人已扑至。
  要知雷起龙,既有独目金雕之誉,那轻身功夫,岂能有差,何况,跟随翠眉仙子十数年之久,虽自愿居于仆厮之流,而长时间耳濡目染,武技上,已有极大进步,最难得,寒雷掌功,业有几成火候,在当今武林中,纵不能出类拔萃,却也算得一流高手。
  且说黄云肋下挟着方天仇,已感累赘,而丈二银鞭亦经收起,猝见人影扑至,料知必是东方哲的援手,看轻功如此之俊,旁的更不必提,心生惕惧,身便闪开。
  那知这雷起龙身法之快,有如石火电光,不知怎地一晃,便将黄云截住,等到黄云惊觉,打算再闪一步时,而对方掌风已迫近胸口。
  同此时刻,挟人的肩井部位,亦有指风触到,这一下,却将她吓得个魂亡胆落,哪还再能挟住人质,一松臂,人已下落,身朝后闪,然而,对方并未跟踪进击,只将掉落的孩子,一把抢住,便停身不进了。
  紫云听啸声苍劲,便知来了高手,因眼前东方哲须予监视,故未掉头张望,迨听到人到,而东方哲递至口边的闹春丹,也突地放下,际此情势,任她淫念再炽,也不由不权且按下,只见她猛滑步抢近,双腕交挥,抓肩井,扣脉门,显然是想将东方哲制住再说。
  东方哲因大援骤临,情势已变,不无分神,等到发觉紫云攻到,心下好生一惊,仍采同归于尽途径,不避招,两掌连环,霍地吐出,劲风呼呼,直朝紫云胸口撞到。
  由于东方哲舍身拼命的打法,倒将紫云慑住了,别瞧她以先使出劈空掌劲,那只是炫功吓人而已,休说东方哲是她师尊花媚香视为活宝一般的人物,她不敢轻损一根汗毛,就是她自己,又何尝不爱在心头,岂肯妄施辣手。
  一见东方哲双掌撞到,她本可侧身挥臂一挡,以内力将东方哲双腕震折,但她怎能舍得如此去作,略一滑步,便撤招避开。
  这时,雷起龙已将方天仇穴道解开,朝向东方哲这面,微一瞬目,便知紫衣妇人功力非凡,非东方哲所能抵敌,一飘身,便将紫云截住,并说:“这妇人由愚兄对付,贤弟暂歇一会儿。”
  紫云见来人为一独目虬髭老者,其尊范和潇洒俊书生相较,真有一天二地之隔,好不暗生娇嗔,闷声不响,迎头就是一记劈空掌。
  那晓得人家正是此道中高手,只见雷起龙一声冷笑,笑声中,振腕一挥,霍霍劲风吐出,迎向劈空掌风,猛然撞到。
  两股劲风一告碰触,立爆出一声巨震,再瞧二人身形,雷起龙只略略一晃,而紫云连退数步不说,颤巍巍,直打寒噤。
  紫云比掌落败,全身感到森寒袭体,好不震骇,暗说:“这准是寒雷掌。”立忙掏出一粒赤红丹丸咽下,随又运气将寒毒迫出体外,一会儿工夫,便告复原。
  当紫云用功疗毒时,黄云已侧立身旁守护,同时,手中暗暗扣好两粒“酥骨媚香珠”准备应敌。
  也是雷起龙该有这场灾难,他既不知二女底蕴,加以本性忠厚,一见紫云已中寒毒,厥状可怜,那还肯赶尽杀绝,再补一掌,只远远遥望,看她怎生疗毒,万一不济,便打算赠以解药,将二女逐走了事。
  又谁知紫云本身功力已够火候不说,最意外是所服赤红丹丸,正是花媚香秘制的“赤阳拔寒丹”,这丹药可解任何寒毒,雷起龙寒雷掌劲,尚难透进脉里,直袭心脉,即使能够侵入内腑,服此一粒,也无大碍。
  当雷起龙挺身拦截紫云时,方天仇身一落地,便奔至东方哲身边,师徒情逾父子,方天仇固是惦记恩师有否受伤,东方哲更怕爱徒制穴已久,血脉受阻。
  他师徒,一个问师尊比斗情形,一个替爱徒推宫活血,恁般一来,斗场中,反显得冷冷清清,适才一场风雨,好像已告结束似地。
  紫云寒毒一去,心知今晚已成徒劳,向身侧黄云一打手势,便拔步开溜。
  雷起龙和东方哲二人,绝未料到紫云复原得如此之快,等到发现二女,一先一后,飞身逃遁时,东方哲立忙向雷起龙传话说:“大哥快追,这两个妖妇,放她不得。”
  说话声中,人已拔步追去。
  雷起龙轻功,更称当行,口中应话,身已腾起,几个起落,便越过东方哲身畔,蹑住二女身影,穷追不舍。
  片刻工夫,便追近黄云,相隔不到三丈来远了。
  黄云见敌人追近,好不焦心,手中虽扣有两粒极厉害的暗器,因知敌人掌劲雄浑,倘发出以后,未临有效射程,便被掌风击落,那不是徒劳一番,以是,始终迟疑未发。
  雷起龙见前面不远处,便是黑压压树林,深怕二女窜入林中,赶忙一紧脚力,流星赶月,猛朝前面身影直扑,看情形,再有两个起落,便可攫住逃人。
  黄云耳听猎猎衣风,越传越响,更是心胆俱落,为救眼前危急,先将追者阻拦一阵再说,也等不及觑准目标,边逃,边将媚香珠朝后发射。
  雷起龙追奔中,陡觉前面有一丝劲风袭至,心知是逃人发来的暗器,一振腕,掌劲吐出,便将暗器拂落,可是,却已嗅到一股略带酒气的异香,也未在意,仍是继续追去。
  由于挥掌挡拂暗器,心中略一迟疑,脚力不免略慢,等到再度加快,而黄云已奔进树林中去了。
  雷起龙见人已追失,好不懊丧,正在考虑应否进入林中一探时,而东方哲亦已跟踪追到。
  东方哲虽知二女是威胁自己的两条祸根,但逢林莫入,为武林中传统习惯,便向雷起龙略说数语,一行二人,随即折返。
  回得茅屋,尚未落座,雷起龙忽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口说:“不好,”一个踉跄,便告栽倒。
  等到东方哲发觉时,雷起龙业已人事不醒,再瞧脸上,满脸赤红,状如沉醉一般。
  东方哲对于“酥骨媚香珠”的厉害,虽未见过,却有耳闻,瞧雷起龙光景,不用说,准是为媚香珠所伤,这一惊,岂同小可,直急得连连跺足,口骂自己该死,为什么不将两个妖女的来历,先向雷大哥言明?
  方天仇见雷伯伯一跤跌倒,人事不醒,师父又恁般着急,恁般自怨自艾,小心眼儿往岔处一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并结结巴巴向东方哲问道:“师父,雷伯伯中了什么歹毒暗器?就无救了吗?”
  东方哲叹息一声,说道:“雷伯伯所中的,就是武林闻名丧胆的‘酥骨媚香珠’,在三天内如果找不到解药,人一醒来,便会大痒大麻,活活搔抓而死。”
  方天仇惶急问道:“那就该赶紧找寻解药,只不知那坏女人住在哪里,为了搭救雷伯伯,仇儿愿往求求她们。”
  东方哲瞧着爱徒,微微点头过后,慨叹说道:“雷伯伯只略略点过你几手功夫,便恁地伤心难过,急欲求药,为师的自较你更为着急,不要紧,那两个妖妇,一时间,料不会离开金陵,说不定,明晚还要来此,到时候,我自会向她们讨药,只是,你我师徒缘份,恐怕就此终了,以后,你可跟着雷伯伯好好学艺。”
  东方哲说出这番话来,自然是已打定主意,献身求药,以救老友。
  且说紫云自从身先拔步,急忙忙逃出后,便在树林中隐身相候,待得黄云跟踪入林,便相偕返回尼庵。
  回至庵中,方发现花七姑外出,起先还未在意,迨天亮以后,仍未见花七姑归来,便感到慌忙了。
  于是,便分途至城里城外找寻,直找到天黑,仍是毫无所获,最后,回至尼庵碰头,二女略作商量,便决定再往山后一探,看花七姑是否跑至东方哲处瞧望,被人家擒住?
  未至出发时候,紫云偶一眺望,蓦见矗立山麓那座废塔上面,居然有灯光透出,她心下一动,暗想:花七姑该不是掳得什么活宝,一个人躲在塔上,独得其乐?便和黄云说知,黄云这几天因忙于师尊交派任务,无暇猎食,口中已涎出水来,一听师姊推测之言,那会忍得,立忙怂恿紫云,同往塔上一观。
  二女来到山麓,飞身上塔后,便一先一后,循着石级,直向上面迈进,刚刚进到第八层时,已听到上面窃窃私语,并杂有嬉笑之声。
  听语气,辨嗓音,知无七姑在内,但既已来此,岂肯空过,何况,那嘹亮的雄音,听来非常悦耳,可想而知,那男人准定不错。
  黄云武功虽较师姊为差,而猎食胆勇,却独擅胜场,也来不及一步一步,踏级而上,猛点足,身形飞起,便向通到上层梯口处贸进。
  这时,幼琴正倚在俊人怀中,妙目微合,满脸甜笑,虽不是魂灵儿飞上九天,却也似饮美酒饮得微醉。
  由于心无二用,恣享温存,那知得强敌压境,盗窥潢池,倒是不谙武技的书呆子伊俊人,因面对梯口,陡见飞上一人,吓得啊叫一声,方将幼琴惊觉。
  黄云身形展现,幼琴挺身站起,起先,还以为是雷起龙莽撞闯进,迨瞧清竟是一个黄衣女子,一脸邪气,露出诡笑,好不气恼,双眉一皱,立即叱道:“你这妖女,鬼鬼祟祟,跑上塔来做什么?”
  黄云尚未答话,紫云已现身梯口,边踏级而上,边讽笑说道:“哎唷,我的小妹子,瞧你人小,脾气可大,这废塔上面,单许你和人家谈情说爱,我们来瞧瞧都不成吗?”
  幼琴见步上塔来的紫衣妖女,语带讥刺,虽是恼恨之极,但多少也是事实,一旦被人道破,好不害羞,一张俊庞儿,被臊得像颗熟透了的苹果似的。
  俊人一向以礼自恃,此刻,猝然遭此窘辱,又是羞愧,又是懊恼,直瞪着一对俊目,怔怔瞧着紫衣妇人,不知如何才好。
  黄云一双淫眼,全盯在俊人身上,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心想:“天地间,竟有这般俊美儿郎,就是俊名满江湖的东方哲,少年时候,也未必有这等俊法,总算今夜不虚此行,倒得好好享受一番。”跟住,向紫云说道:“时间宝贵,少说废话,小妹尊重师姊,这嫩货,先让你拔个头筹,贱丫头,由我制服好了。”
  她话已说得如此明白,幼琴岂能听不出来,略闪身,先将俊人护住,并说:“快躲向墙边。”
  紫云见幼琴身法非凡,略一迟疑,俊人已依从琴妹叮咛,向墙边滚去。
  黄云最是躁急,哪还忍得,一纵肩,打算就要扑上,而紫云却将她一把拦住,忙说:“待我问清楚后,再动手不迟。”
  话锋一转,朝向幼琴问道:“瞧你小小年纪,身手不俗,能将姓名来历,说给我听听吗?”
  幼琴虽是骄纵成性,但此刻敌人有二,尤其她那俊哥哥不谙武技,万一落在敌人手中,那还得了,有此顾忌,也只好强抑恼怒,先和两个狐狸精虚与委蛇一番再说,候到雷起龙回来,再好好泄愤不迟。
  她一想到雷起龙,还暗暗直骂该死,耽搁至今,还不回来。
  主意想定,先是装出笑脸,然后,从容答道:“小妹陶幼琴,家母陶珮君,家居六盘山……”
  紫云不待幼琴说毕,便满面欢容,截声道:“幸亏有此一问,不然,还真是大水冲倒龙王庙,笑话闹得可大了。”跟住,便将她和黄云的名字,以及师门名头,一一自我介绍一番。
  原来玉摩伽花媚香和杨花教主陶珮君,倒是不折不扣的同门师姊妹,不过,花媚香年龄较长,武功较高,在江湖上名头,也更较响亮。
  黄云眼瞧美食快要上口,师姊突地心疯病发,无端和人家套起渊源来,这一抖明身份,哪好意思和同门师妹争吃争喝,也只好怀着满肚子皮酸素,让它膨胀发酵,表面上,还不得不和小丫头客气一番。
  俊人身虽贴在墙脚处,而视观听觉,一如平常,乍听幼琴报出姓陶,已感纳闷,再听家母陶珮君几字,更是一惊。
  因他自身虽不习武,而父亲母亲,俱是武林中人,平常闲谈江湖人物,自然也谈过杨花教主陶珮君其人其事,他此际既知幼琴为臭名满江湖的淫魔之女,岂止是心存鄙薄,并连想到母仇之说,定是无中生有,故而,鄙薄之外,还加上气恼。
  幼琴变姓掩饰,不肯道出师门名讳,无非是为了孤男独女,匿处幽塔,怕风声播扬江湖,辱没了师尊翠眉仙子的名头。
  她本可爽脆胡绉一番,可是,眼前两个狐狸精,声势咄咄逼人,不有相当来头,怎能将她二人镇住,所以,便将继母陶珮君旗号打了出来,她瞧狐狸精果被镇住,芳心好生一喜,又哪知得意中人,却因此大生误会。
  紫云虽较黄云老练,和幼琴套出了师门渊源,但眼见俊人恁般美秀,那还不垂涎三尺,只见她眼珠一转,带笑说道:“陶师妹真有眼力,怎地一下子就弄到了这么一位美貌郎君,可否给愚姊妹引见引见?”
  黄云瞧师姊神色,知她并未忘情活宝,已有染指之意,也接声说道:“我瞧陶师妹,可能出道不久,干我们这行风流活儿,只能逢场作戏,却动不得真情,要不然,就尝不到真正乐趣了,只不知这诀窍,陶师叔曾教过师妹没有?……”
  黄云滔滔不绝,话未说完,而伊俊人霍地站起身来,气呼呼跑至幼琴面前,叱说:“你……你……你,一丘之貉,将我伊俊人冤得好苦……”
  幼琴连听两个狐狸精风言风语,已羞恼得火星直冒脑门,那还经得俊人叱责,一跺脚,说:“你敢辱我。”
  话声中,玉掌猛地推出,看情形,似要将满肚皮怒火,发泄在俊人身上了,可是,掌沿刚触住俊人胸衣时,心中不忍,却又立忙撤回,趁着撤回之势,一旋身,呼的一声,直朝黄云胸口击到,掌击出时,还骂出一句:“都是你这狐狸精不好。”
  黄云那料到幼琴有此一着,加以距离又近,要想闪开,已来不及,就在掌沿距离酥胸,只差个半分之隔时,忽地一股潜力掣来,将她推后半步,方始未被击中。
  要知幼琴旋身一掌,是在盛怒之下发出,其劲道那还能小,总算紫云应变神速,以内力发出五成劈空掌劲,既将幼琴掌力化解,复将黄云身形迫退,否则,任其击中胸口,黄云纵不立毙掌下,至少也得死个九成。
  黄云是甚等性格,岂肯甘休,何况,俊人挺立之后,越显得玉树临风,更瞧得她心旌摇摇,她为了要争夺这口美食,就是幼琴不首先发难,她也要借口抢食了,只见她一声狮吼,连吼带骂,骂声中,滑步欺近,双臂交挥,朝向幼琴猛攻过来。
  幼琴满腔冤苦,无处发泄,一见黄云攻到,那还不正中心怀,在挥掌还攻中,仍惦记着俊人安危,怕他遭到池鱼之殃,一面以身相翼,一面嚷说:“俊哥哥快躲避,快卧在墙边。”
  紫云老奸巨猾,虽也是虎视眈眈,注视猎物,但暂采静观态度,对于黄云和幼琴厮斗,更是不闻不问,显然是主意操定,让你鹬蚌相争,瞧我渔人得利。
  俊人好像横了心似地,不但不移身躲避,反而屹立如故,连连直发冷笑。
  按说,以幼琴功力,对付黄云,应是游刃有余,怎奈此刻意中人呆性大发,她既要以身障护俊人,就不能离开过远,只能在丈许方围内,觑着黄云攻近,发出一招半式抵挡而已,像这种比斗,无异自缚手脚,甘居挨打地位,又哪能攻人泄愤。
  这还不说,意中人全不体谅,一声声冷笑,刺进耳鼓,如万箭攒心一般,心受刺激,功力也大打折扣,半晌过后,连闪避腾挪,亦显现得笨手笨脚了。
  本来她还有一手绝活“寒雷掌”功,只须运用潜力,一掌拍出,就可将黄云震毙,然而,先前旋身挥掌时,曾被一股潜力,挡了一下,可知这潜力,必是紫云狐狸精所发。
  倘自己发出寒雷掌力,必招得人家也以内家真力相抗,比斗之下,自己固然不一定就会输在人家手中,可是,那书呆子僵立身后,死也不动,万一狐狸精挥来的潜力,自己抵挡不住,将他击中,那还有活命存在。
  幼琴既有这重大顾虑,虽然身怀绝学,却也不敢孟浪施展,恼上加恼,恨上加恨,也亏她忍受得了。
  她二人一攻一守,已是顿饭时候,俊人仍是依然故我,屹立不动,而紫云却已感到不耐了,她正想先将俏郎君攫拿到手,拥在怀中,过过干瘾再说,而耳边厢,似听得有异声传来,打量方向,这异声似从塔面底层传上,并且,俨然是跫跫足音。
  她怕又有同嗜之人,猝来杀一横枪,使得原本粥少僧多的局面,愈演愈复杂,赶忙闪身,掩藏在石级背面,两目蕴煞,盯住梯口,只俟瞧清头面是峨髻长发,不管她来历何如,立赏她一记劈空掌。
  听足声临近下层梯口,戛然而止,心方狐疑,霍地有风飒然,朝上飘进,忽觉眼前一亮,来人竟是方巾缀玉,额头白皙,剑眉星目,隆准朱唇,长身玉立,罗衫飘飘的美少年。
  瞧肩后,剑柄露出,且是个身手矫健的俊品英物。
  紫云隐身一旁,潜窥细瞧,觉得这突然现身的英俊少年,较那屹立不动的书呆子,似乎还要成熟,还合实用,心下一喜,正待现身招呼,兜揽过来,那知人家已欢欣鼓舞,直喊幼妹,又呼俊弟。
  原来这突然现身的英俊少年,正是玉面摩勒伊秋人。
  通臂玄狐滕舒甲,在伊秋人家中,演述夜蹑凌姓少年,至玄武湖绿杨堤边,暗以毒针猛袭得手,并截头弃尸等情。
  霖雨苍龙伊朗轩听过叙述后,总算信念已坚,认为次子俊人,仅是失踪,而误行搬回的无头死尸,实另属他人,并推想被杀凌姓少年,既是沧海君门下,且又握有墨骨穿胸弹,八成儿可能是受父蛊惑,来金陵寻仇的凌彬如。
  跟住,北溟二怪中的弄鲸翁,鉴于怪兄屠龙叟,因爱徒明儿被沧海门下所杀,居常郁郁寡欢,脾气更变得暴戾非凡,为使怪兄获点慰藉,力怂将伊秋人收为门下,屠龙叟对于秋人,原本一见投缘,再经怪弟弄鲸翁陈说,当场颔首示可。
  那知秋人,因格于武当门规,却毅然婉辞,使两个老怪几乎下不了台,好在秋人的师叔知机子在座,经力保无事,并由雁荡双侠中的司马杰提出折中办法,在未得武当掌门知非子正式许可以前,由屠龙叟暂先将秋人收为记名弟子,大事一定,座中除管幼雪怀有心事,无何表示外,其余,莫不人人色喜,个个称贺。
  管幼雪从蜡丸缄书中,获知慈亲管雪琴,有往六盘山向生身父亲凌铁生寻仇之举后,她既担忧慈亲只身涉险,发生意外,复又害怕顽父死于慈亲之手,使她成为无父之人,以是,忧心如焚,柔肠寸断。
  她本待立刻赶往六盘,一尽人子本分,使二老趋于和好,来个凶始吉终,可是,慈亲命她来到金陵,保护姨丈姨母安全,并和哥哥凌彬如兄妹相认,这事也是重大之极,离开不得,似这般进退维谷,行止都难,教她如何高兴得起来。
  霖雨苍龙对于师妹管雪琴之单人涉险,还不是同等着急,再瞧幼雪坐立不安的模样,更是难过之极。
  经过夫人管雪茵,内兄管公略相商之后,决定让幼雪赶往六盘,一尽人事,因知六盘山为杨花教主陶珮君巢穴,单让幼雪一人前往,实不放心,特商得司马杰同意,会同管公略伴往行事。
  迨向幼雪提出,幼雪因哥哥凌彬如一道难关尚未渡过,迟迟不能作决,嗣经霖雨苍龙告知,北溟二老已允移至宅中盘桓,有他二位老人家在此,纵使彬如不听解释,也无妨碍,幼雪见无后顾之忧,匆匆一饭,便和舅父管公略,世叔司马杰一行三人,连夜启程,首途西上。
  伊秋人将表妹幼雪送出城外后,归途偶耳传言,钟山废塔顶上,昨宵曾发现灯光,心下一动,就暗暗决定三更时分,潜往塔上一窥究竟。
  因前几天寻访俊人踪迹,以为废塔岌岌濒危,随时都有倒塌可能,绝不会有人寄迹塔上,故未登塔一视,现在既听说塔上匿居有人,为救爱弟,纵冒万险,也要前往一探。
  由于废塔濒危,不愿旁人涉险,回到家中,非但未曾惊师动众,连二老跟前亦未说知,一到亥末子初,宝剑背上,便悄悄离开卧室,飞身上瓦,展开上乘身法,直朝钟山奔去。
  刚一瞧见塔影,便见灯光透出,一紧脚力,几个起落,就飞进第三层塔内。
  这宝塔倒是旧游之地,塔内虽然黑沉沉一片,单凭记忆,也能拾级而上。等到上至第七层时,抬首上望,已依稀瞧到灯亮,并仿佛闻有叱咤交斗之声。秋人以为上面既有人在角斗,自然不会注意下面声响,一定神,爽性扬长而上。
  上到第八层塔内,打斗声越发听得清楚明白,他步至石级处,尚未举步上登,心下已是紧张之极,因他此番探塔,是抱有满腔希望而来,倘一旦置身其间,发现匿居之人,根本毫不相干,那不大失所望,何况上面又在打斗,也闷透着蹊跷,以是,临到真相即将大白,反而犹豫不前,迟迟举步了。
  秋人凝思片晌,暗说:“一步一步拾级而上,心情负荷,太过沉重,干脆飞身上塔罢。”主意打定,一点足,白鹤冲霄,循着缺口直拔,拔到地头,略一沉腰,便飘落地面。
  赶忙打量过去,第一眼见到,就是失踪多日的爱弟伊俊人。翼护爱弟,采取守势的少女,辨貌相,不正是幼雪表妹吗?
  尽管装束迥然不同,且又已经离开金陵,首途西上,但在这塔上,舍死忘生翼护爱弟,除幼雪谊属中表至亲,肯当仁不让外,还有谁来恁般拼命?
  念头犹如闪电一掠,那还迟疑,于是,始而俊弟,继而幼妹,像放连珠炮一般,狂喊大叫起来。
  幼琴和黄云虽在拼斗,但习武之人,反应何等迅捷,尤其幼琴,面朝梯口,当秋人身形冒上时,便已发觉,等到秋人飘落地面,略一瞬目,更瞧清来人长相和俊人近似,她一边挥掌应敌,一边暗想:“这是何人?怎生和俊哥哥相像……”
  寻思未已,而来人已乱喊叫起来。
  黄云背向梯口,虽梦梦无知,但听喊话之声,也不由不暂且停斗,口骂一句:“让你这丫头暂活片刻。”骂声中,人也闪了开去。
  可怜书呆子伊俊人,也不知是气昏了头,还是吓破了胆,直到二女停斗,秋人再度喊叫,方发觉是哥哥来了。
  俊人骤见哥哥来临,不由喜极掉泪,一面呜咽应声,直喊哥哥,一面人也奔上前来,身刚越过幼琴身畔,距离秋人立身之处,还隔个丈来远近,陡觉眼前一暗,似有一条身影扑至。
  同时此刻,秋人亦遇到暗袭,这暗袭是从背后袭至。
  先说扑向俊人的,正是鲁莽躁急的黄云。
  黄云撤掌闪开后,侧首一望,已瞧清来人,又是一个美男子,心下好不欢喜,便打定主意,眼前活宝有二,正可和师姊紫云平分秋色。
  正巧紫云已从石梯后面,悄悄现身出来,师姊妹间,略一互打手势,彼此心照不宣,就在等候机会,同时出手抢宝。
  偏偏幼琴此际,因见来人瞧向自己,直呼幼妹,已弄得满腹疑云,百思不得其解,再加上意中人,不知为何对自己突生误会,冷冰冰,全不理睬,使她又疑闷,又气恼,身一偏,瞧着窗外,暗暗生气,以是,对于紫云因何半天不见,也无心思去细细琢磨,更谈不到注意两个狐狸精暗打手势,阴谋劫人了。
  秋人全心全意,都用在爱弟俊人身上,那还留神其他,休说紫云潜隐身后,懵然不晓,就是黄云闪开之后,亦无暇一作打量,自然对眼前的危机,毫无所觉。
  且说俊人猝见身影扑至,不由惊叫一声,幼琴尽管在暗暗生气,对意中人安危,那能漠然不管,叫声入耳,赶忙回头张望,见是黄云趁隙劫人,那还不怒火高丈,猛飞身,掌风呼呼,直向黄云天灵盖拍到。
  黄云业将俊人挟在肋下,正待起步开溜,猝见幼琴凌厉攻到,连忙闪身避让,幼琴此刻所处境地,和先前截然不同,加以功力也确较黄云高得太多,几个飘晃,便将黄云点倒,跟随蛮鞭一挑,又将黄云身躯挑起,直飞空中,朝向正待奔向梯口的紫云,兜头盖脸撞到。
  秋人眼瞧俊人忽遭拦截,那还忍得,赶忙抢上施救,身刚滑出半步,忽觉身后有人袭到,秋人果然不愧为武当高足,应变神速,趁势斜闪尺外,便将已触肩衣的鬼手闪脱,再一睨视,方瞧清暗袭自己的,竟是一个紫衣女子。
  紫云偷袭不成,岂肯罢手,又怕惊动幼琴,更是惹厌,暗暗打定主意,立施绝活,速战速决,猛振腕,劈空掌劲,运到五成,霍地朝向秋人右肩,隔空击到。
  秋人距离紫云,相隔不过八尺内外,加以整个斗场,也不过几丈方圆,何况,另一起打斗,占去不少空间,所以,腾挪闪让,大受限制,猝见紫衣女子,身未欺近,便行吐掌,已怀疑就是劈空掌劲,无奈自己尚未练得此类上乘掌功,不能相抗,立忙飘闪避让。
  那知紫云狡黠之极,早已料定秋人闪避方向,掌劲吐出,人却迎向秋人闪避处滑近,等到秋人发觉情形不妙,正想再闪一步时,而软麻穴已被紫云拿住。
  紫云见猎物已经到手,立忙挟住直奔梯口,不料黄云身躯猛然掷来,际此情形,她哪能不伸手抢救。
  刚刚接住黄云,而幼琴已迫临身边,并且,拇食两指已拿住自己脉门,任她如何舍不得到口的美食,为了救命要紧,也不得不将挟在肋下的秋人放落。
  黄云穴道一被解开,岂肯甘休,口骂一句:“贱丫头拿命来,”便如疯虎一般,朝向幼琴扑来。
  这时,秋人穴道已解,还以为救他之人,便是幼雪,刚叫出一声:“幼妹,”而黄云已经扑到,秋人好不恼怒,双腕一抖,便抢先迎击。
  紫云见事情已到如此地步,那还有何顾忌,就站在当地,瞧向幼琴指骂道:“该死的贱丫头,为了臭男人,居然不惜和同门师姊翻脸,有胆量的,快过来,接姑奶奶三掌。”
  幼琴是甚等性格,焉肯示弱,口说:“好,就接你这狐狸精三掌。”答话声中,人已欺近,暗将寒雷掌劲,运到七成,等候发难。
  紫云早有准备,口喝:“看掌,”双掌推出,立见一股凌厉无匹的劲风,猛朝幼琴卷到,幼琴一声冷笑,也是两掌推出。
  两股掌力一告碰融,立即传出震天一声爆响,二人势均力敌,双方身形,各晃了一晃,因为石基已松,早已倾斜的废塔,似乎也跟着晃了一晃。
  塔中五人,四人在捉对拼斗,一个在怔怔瞧望,那会注意到废塔晃动,危在顷刻。
  最可叹是,比斗劈空掌劲的二女,三掌对过,仍不罢休,好像惟恐废塔不赶紧倒塌似地,都拼尽全力,你一掌来,我一掌去,噼啪,噼啪,惊天动地,直响个不停。
  因双方掌劲过猛且烈,一时无法宣泄,四壁砖碎灰落,满空都是尘土飞扬,而整座废塔,更是摇晃得如地震一般。
  书呆子伊俊人,总算旁观者清,连嚷连叫:“塔要倒了……”
  捉对厮斗的四人,听得叫声,立忙止斗,但仍是迟了一步,耳边厢,已传来“沙沙沙”墙崩塔陷的声响,而存身之处,已不是摇晃,而是猛朝外倾,以是,人也无法立住,跟着地面向外倾去,一时间,呼妹喊弟,声悲音壮,情状惨烈,无与伦比。
  秋人临危不乱,右臂挟住俊人,左手携住幼琴,直抢后面窗口,也不暇考虑身在九层塔中,距离地面究有多高,这一跳出,能不能保住不跌个粉身碎骨?
  先由幼琴穿窗飞跳,跟住,秋人挟住俊人,也耸身穿出窗口,同此时刻,侧面窗口,亦先后跃出二条身影。
  五人刚一离塔,立传出轰隆隆一声巨震,矗立半空,十来丈高下的一座古塔,顿然消逝不见了。
  岁去年来,钟山废塔崩毁,转眼间,都有三个多年头了。
  虽然时隔数载,塔已湮没无迹,而每逢清明时节,倾城仕女,踏青扫墓,多喜来这塔毁处凭吊一番。
  盖因塔虽坍毁,而遗址却赫然添上一座墓园,园中巨冢峨峨,据说内中所埋,就是名噪天下,有璧人之誉的伊二公子伊俊人。
  其实,埋在冢中的,仅是从砖瓦堆里挖出来的一具残骸,是男抑女,本不可考,只因伊俊人曾有被人劫持废塔,随塔生葬之说,加以彼时,霖雨苍龙伊朗轩家中,业遭横祸,宅毁人逃,哪会有人出面表示意见,于是,一具不知来历的残骸,硬被断定为伊俊人的遗骨。
  除草草收敛,就地落葬外,更有些好事之徒,一边利用劫余砖石瓦块,筑成一座巨冢,一边集资兴建墓园,众擎易举,不多几日,居然丰碑耸立,修垣环绕。
  垣内,则辟地莳花,引流种树,三年过后,岂独花明四时,掩映生姿,抑且叶繁千树,疏落有致。
  这一天,恰值清明,从早到午,都是游客充斥,将一座墓园,拥挤得水泄不通,直到红日西斜,游客方始陆续散去。
  可是,到了残阳抹树,宿鸟投林时分,而通至墓园的大道上,却又一先一后,突然地驰来两骑。
  来骑一抵墓园,便滚鞍下马,虽然时近黄昏,天已朦胧,但仍可瞧出来人,是一双绰约如仙的俊秀男女。
  原来这双男女,正是玉面摩勒伊秋人和他那表妹管幼雪。
  他二人自从三年前匆匆一聚,仓猝分袂后,直至今日午后,方始不期而遇,又因种种顾忌,来不及一叙寒暄,便由秋人策马前导,引着幼雪,径奔此处。
  二人进得墓园,便见巨碑,当冢而立,上镌:“白门才子伊俊人相公之墓。”幼雪猝然睹此,不禁惊叫一声,而秋人更是泫然欲涕,半晌说不出话来。
  毕竟幼雪忍耐不住,一面招呼秋人就地坐下,一面急促说道:“秋表哥,这究是怎生一回事?……”
  秋人先是喟叹一声,然后幽幽说道:“愚兄回到金陵,只较贤妹略早一刻,舍下因何发生变故?家父家母迁往何处?俊弟又怎生亡故,卜葬此处?这种种疑团,须俟见到洪万钧洪世伯后,方能解破,我此刻之所以将贤妹引来此处一叙,还是附近邻居悄悄指点俊弟葬在这里,要不然,还真不知哪里才是容身所在?唉,实在太出意外了。”
  幼雪好生惊讶,接声问道:“恁般说来,秋表哥是刚从北溟屠龙老前辈处赶回金陵?”
  秋人轻嗯一声,继续说:“是的,自从那天晚上送贤妹出城……”
  说至此处,似乎突地记起什么要事一般,话锋一转,立忙问道:“贤妹那晚离去后,是不是又回到金陵,曾在一座废塔上面……”
  幼雪不待秋人说毕,又是惊异,又连忙否认说:“哪有这事?请表哥再说明白一点。”
  秋人并未直接答话,只自言自语说:“奇怪,世上那有恁般巧事,难怪我几次唤她,她都漫不理睬,看情形,准是另有其人。”
  那天晚上在塔上遭遇的事件,虽然已经时隔多年,而秋人仍将幼琴当作幼雪,耿耿未曾去怀。
  由于秋人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起来,越发使幼雪如堕五里云雾,大张妙目,呆呆望着秋人面上,半晌无言。
  秋人猛觉自己失态,俊脸不由一红,忙道:“愚兄兀自想起三年前的情景,说起来,真像做了一场噩梦似地,到头来,俊弟仍是不免葬身此处,叫愚兄怎地不悲从中来。”
  说悲,声音已经发抖,眼泪更是夺眶而出。
  幼雪见他说来说去,不但仍未说到本题,反而伤感起来,便道:“逝者已矣,徒悲无益,倒是俊人表哥,怎生遇难?以后又经过些什么波折?请表哥明白见告。”
  秋人深深叹出一口长气后,便将自己如何登塔窥探,如何发现俊人,如何遭袭被擒,如何被人解救,如何误唤幼妹,如何联手御敌,最后危塔崩陷,如何跳窗逃命……等经过轻轻说出。
  说到跳窗逃命,面上立现怖容,足见当时所受惊恐,绝非小可。
  原来那天晚上,秋人亟于逃命,一把将俊人挟在肋下,先让幼琴跳出窗口后,他跟住就跳,身刚跳出窗口,立悟起窗口距离地面,何止十丈,岂是他那匹匹轻功,所能胜任,何况肋下挟有俊人,重量陡增一倍不说,而施展身法,尤为艰困。
  加以耳听轰隆隆塔崩之声,眼瞧黑沉沉下临无地,吓得他心胆俱落,便想到这一坠地,准死无活,于是,紧挟住俊人,听任坠落,难兄难弟,等候同归于尽。
  那知俊人突嚷出:“别顾我,”嚷声中,身躯也直往下挣,这自然是俊人一番善意,不欲连累哥哥,让他挣脱后,好使哥哥重量一轻,不致同遭摔毙。
  秋人手足情重,际此情势,焉肯独活,反而施劲,牢牢挟住俊人,一个下挣,一个猛挟,那有不加速坠势,眼见地面朝上飞迎,看情形,相隔不过丈许距离了。
  秋人两眼一闭,暗说:“完了。”又谁知就在这一发千钧,命绝俄顷之际,忽然间,斜刺里掣来一股潜力,不但将他二人坠势阻住,并且,像长鲸吸浪一般,直将他二人摄至斜空,又快又稳,很有一会儿,方始飘落地面。
  秋人知是邂逅高人,被救脱险,好不惊喜,肋间一松,打算让俊弟站稳,再向高人喊话申谢,那知变生肘腋,俊人猝然啊叫一声,猛向斜空飞起。
  秋人立忙腾身抢救,怎奈去势太速,休说未曾抢住,连俊人鞋脚跟都未触着。秋人惶急之下,只有拼命喊叫俊弟不休,起初,还隐隐传来一二应声,到了后来,一切归于寂然,仅见到遥空尽头,有一丝赤红光影,闪了一闪而已。
  可怜秋人,好容易从九死一生中将俊弟救了出来,而结果,却遭遇这等怪事,凭空飞走,叫他如何不急不恼。
  爱弟既已被人劫去,急恼又有何用,略一定神,方发觉存身之处,竟在钟山顶上,更是骇然,心想:“从山脚以至山顶,怕不有几百丈远近,再高的功夫,也不能无影无形,将人摄至如此之远,难道今晚遇仙不成?若是仙人,又为何一声不响,突将俊弟劫走?不对,可能是妖魔鬼怪。”
  他一想到妖魔鬼怪,立记起幼琴跳窗以后,不知呈何光景,赶忙施展轻功,飞身下山去看个究竟。
  谁知到得塔崩所在,寻找半天,那有幼琴踪影,直找到雨落天明,周身湿透,无法再作逗留,方始颓然而返。
  回得家来,便将所遇所见,向两亲禀报,嗣后,又向北溟二老和知机子等人说知,大家参详结果,都认为俊人准是被世外高人携走。
  知机子并说当年恒山现迹,将沧海魔头惊走的黄衫异人,所驭剑气,便是一道红影,说不定这高人就是他老人家,亦未可料,这只是揣测而已,果真是那位仙侠人物,则俊人的造化,简直是平地登天,旷绝今古了。
  后来,又提到幼琴失踪一事,诸老都认为绝无危险,因那异人既能施展无上潜力,将秋人昆弟,自山脚摄至山顶,这分能耐,哪还有差,莫说幼琴无妨,准被救脱,甚至那两个来路不明的妇人,也叨光被救,亦未可料。
  秋人经诸老解释后,心下总算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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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0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疑踪初现
  由于俊人失踪之谜业已揭开,霖雨苍龙夫妇俩,自是欣慰不已,恰巧第二天,就是伊夫人管雪茵的五十寿辰,加以又有北溟二老下榻伊宅,不虞有何意外,大家一团高兴,好好地替伊夫人做了一个热闹寿庆,直到第三天晌午,贺客方始散尽。
  奇怪是受父蛊惑,来向伊家寻仇的凌彬如,却始终未曾现身,大家都暗暗估定,那死在玄武湖的凌姓少年,准是凌彬如无疑。
  秋人俟贺客散尽之后,于翌日凌晨,便随新拜的师尊屠龙叟往北溟习武,一恍就是三年出头。
  近因绝艺练成,兼以风闻沧海魔头派出大批魔子魔孙,正在江南一带,荼毒武林,恐怕两亲遭到危害,特央得师尊恩准,赶回金陵省亲,万不料抵达家门,所见到的竟是一片焦土。
  而两亲生死存亡,叩询邻舍,亦不得要领,只说出一天深夜,忽然人声鼎沸,火光烛天,后经探明,方知是官府派人捉拿伊府主人,因男女老主人早就逃出,两个公子亦不在家,官兵气无可出,一怒之下,便将偌大一座府第,一火烧掉。
  再就是二公子伊俊人,经人发现,已死在塔崩处砖瓦堆里,幸有热心人士,为之殓葬,并营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墓园。
  还有制台衙门的总巡捕,掠天雕洪万钧,因涉有纵放伊家人犯的嫌疑,不但革职下狱,并且被棒掠得已成残废,由于洪万钧始终无有口供,此外,又别无有力证据,最近,方获释放,在家中养伤。
  秋人最主要的,是要知得两亲逃出以后的踪迹,见人家毫无所知,也只好道谢辞出,刚走不远,碰巧幼雪策马而来,于是迎上前去,略述数语后,表兄妹一行,径行出城,直奔墓园。
  幼雪听罢叙述,芳心中不由也感到万分难过,先向秋人安慰一番,随朝巨冢一瞧,满怀狐疑说道:“适听大表哥所言,俊人表哥,既被高人携走,又怎会丧生此处?是不是又像那次玄武湖遗尸发生误认情事一样?依小妹拙见,第一步,先将俊人表哥生死之谜,弄个清楚明白,第二步,再查访姨父姨母踪迹……”
  秋人赶忙接声道:“对,对,对,还是贤妹有主意,以先,听邻舍谈述时,愚兄由于心乱如麻,对于俊弟情形,未作深问,此刻,经贤妹一提,愚兄也豁然明白了,想那晚,俊弟被高人携走,为愚兄亲眼得见,又怎会突地返回金陵,陈尸此处,显见得又有蹊跷,回头,就按贤妹所说步骤行事,并且,稍等天晚,愚兄拟先至洪万钧洪世伯处一探,说不定,会得到一些确实消息,也未可料。”
  幼雪刚一点头,而秋人又急匆匆问道:“贤妹那年赶往六盘山后,事情办得怎样?姨母和姨父的纠结,当获解开?两位老人家现居何处?舅父,司马二叔,想应回家多时了吧?”
  那知幼雪,也是未语先叹息,终于面含忧戚,说出下番话来:
  原来幼雪一行三人,赶达六盘山时,那杨花教主陶珮君,已是人去楼空,后经多方查访,始知一个月前,管雪琴已寻到当地。
  经过一番剧斗,凌铁生当场负伤,陶珮君亦非雪琴对手,岌岌濒危,最后,幸亏教下徒众,一齐出场,来个群殴,才将陶珮君解救出来。
  嗣后陶珮君侦悉雪琴出自百忍师太门下,这一惊,岂同小可,赶忙携着铁生,从秘道中偷偷逃走,待得雪琴发现,已是三日以后的事了。
  雪琴既下定决心和凌铁生誓不并存,那肯罢手,便离开六盘,蹑踪追去,究竟追往何方?却无法查得。
  幼雪无可奈何,原打算先让舅父和司马世叔回去,由她只身天涯浪迹,寻找慈踪,但管公略、司马杰二人,岂肯答应,于是,便伴着她跋山涉水,到处查访。有好几次,刚听说前面不远曾出现过雪琴踪影,等到赶往时,却又扑空。
  像这般载驰载驱,徒劳无功,一恍就是两年,其后,忽传凌、陶二人,避居巫山神女峰玉摩伽花媚香处,幼雪猜度母亲可能已往巫山,便和舅父、世叔略作商议后,也跟踪赶往。
  到得川东,一经查访,果不然,凌、陶二人潜居花媚香处不说,而管雪琴也确曾来过巫山,只是以后,突然下落不明,看情形,八成儿陷在花媚香魔宫中。
  幼雪等人,原下榻于巫山县城旅店之内,和巫山神女峰,仅是一江之隔,幼雪早闻玉摩伽武功极高,且门下五云俱得真传,无一好惹,不愿舅父和司马二叔涉险,挨至夜深,只身悄往神女峰窥探。
  谁知尚未抵达魔宫,便被花媚香下面的徒众所觉察,经过一番狠斗,虽也伤了几人,但最后杀出一个玄衣少女,武功诡异非凡,以幼雪之身手,亦仅能战个势均力敌,战到后来,忽闻远远传来怪啸,啸声入耳,心神便有感应,极不好受。
  便在这时,那少女忽地停手罢斗,并催促幼雪赶紧离去。
  迨回得旅店,却发现二老均告失踪,幼雪惶急之下,忙又离店再扑巫山。
  尚未抵达神女峰,天色已亮,因知巫山一带都是玉摩伽的势力范围,加以白天行事,大感不便,也只好怏怏而返。
  回店不久,便有人送来一函,内云雪琴已陷魔宫,入云龙管公略和司马杰,则系于探山时,双双遭擒,一时间,尚不会有何危险,千嘱万嘱,嘱幼雪在未邀得绝顶高手相帮以前,切不可只身再往涉险,以免陷在魔宫,误己误人。
  瞧信为眉笔书成,书法娟秀,系出自女子手笔,幼雪略一寻思,便料定可能是那行径怪异的玄衣少女所为,怕信落他人之手,给人家招来灾祸,当场付之一炬。
  幼雪离开巫山县城后,便急匆匆赶回终南山白云庵,那知师尊百忍师太,仍未回来,失望之余,突记起秋人至北溟习武,已逾三年,估量应该艺成返家。
  同时,想到姨丈霖雨苍龙,望重武林,为南七省矫矫人物,倘知得母亲等人失陷情形,必有营救办法,于是,选购了一匹大宛良驹代步,夜以继日,从陕西兼程赶来金陵。
  不料到得金陵,姨丈家也出了事情,总算运气还不太差,赶巧和秋人碰上,要不然,那更是失望之至。
  秋人听话过后,慨叹说道:“想不到竟生出这等意外事情,既然姨母、舅父和司马二叔,均陷身魔窟,还是速往施救要紧,延迟不得,此去巫山,须经过湖北,先至武当山一行,由愚兄恳求家师,派人相帮,万一不济,愚兄再往北溟,要在屠龙师尊和弄鲸师叔中,求得一位同去巫山,何愁神女魔宫,不被荡平,贤妹先放心好了。”
  幼雪自是连连点头道好,表兄妹间,自从三年前一见投缘后,乍聚便离,不无依依,此际,骤尔相逢,同处忧患,你怜我惜,感情越发增进,正事谈过,便挨坐一处,互吐衷曲起来,这一款款深谈,不知不觉,已由黄昏月上,而至冰轮高挂的子夜时分了。
  幼雪毕竟是女孩儿家,心思较为缜密,霍地轻声说道:“时候差不多了,表哥要上洪家探问,也应该动身了。”
  秋人经幼雪提醒过后,便站起身来,歉然说:“那我就暂行一步,让雪妹一人留此等候,愚兄却太不安了。”
  幼雪噗嗤一笑,说道:“瞧表哥,这有何客套可言?快去罢。”
  边说,边舒出玉腕,向秋人肩头,轻轻推送一把,秋人面带笑容,趁着推势一纵身,便展开身法,宛如流水行云,向前路逝去。
  原来他二人在谈话时,便商量停妥,为免惊动村庄居民,由秋人只身前往洪家,马匹留在墓园,由幼雪照管。
  幼雪俟秋人去远,便在园中打量起来,度墓园所占面积,差不多有十来亩方围,除人工培植了不少的花木外,还有百十株参天古树,亦被圈在园内,瞧势派还真不小,心想:“看墓碑称谓,又是才子,又是相公,显然这座墓园,为当地热心人士斥资营建而成,姑无论冢中所埋属谁,单凭这分势派,可见俊人表哥在金陵地带,确有了不起的声誉,听舅父之言,俊人表哥较秋人表哥还要英俊潇洒,在金陵城中,有第一美男子之称,究不知怎般美法?可惜我这作表妹的,竟无缘一睹丰仪,还不知将来,有没有见面的那一天,但愿上苍保佑,这长眠冢中,另属他人……”
  幼雪触景兴怀,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得远远有马蹄声传至,并且,越传越近,可知来骑目标所在,显然是这座墓园。
  幼雪身怀绝艺,倒无所惧,所感到不安的,是自己妙龄少女,深更半夜,孤单单置身墓园,岂不是惊世骇俗,她一寻思至此,为不欲被来人发现,赶忙先将马匹安顿在树林深处,然后飞身上树,掩藏枝叶间,等候一窥来人动静。
  不一会儿,果见一骑闯进园来,马上之人,方巾长衫,瞧模样,为一少年书生。
  幼雪心想:“夜静更深,只身独骑,跑到墓园来做甚,瞧这人胆子忒大,不是心疯,也准是个书呆子。”
  幼雪虽在暗暗寻思,而一双妙目,并未闲住,可惜是藏身之树距墓园中心,怕不在十丈开外,加以又属侧面,最大可能,也只能瞧到人家半面身影,再就是所骑之马,似颇雄骏,通体黑漆光亮,无有一片杂色,像这等马匹,倒是罕见。
  来骑进入园中后,便缓辔而行,迨行距墓碑,还差个三丈两丈之隔时,那书生好像发现什么奇异事情一般,陡地咦了一声,一晃身,人便离鞍飞起,飞出姿势,仍如坐在马上一般,两膝平弯,身腰挺直,仅在着地时,身形冒高而已。
  似这般就势飞身,轻如花絮,声息毫无,就以幼雪自己而言,却也无法办到,直瞧得她好生惊奇。
  书生飞落墓碑前面,朝向碑面,略一抬首,便是一阵哈哈朗笑,旋见他抬起右臂,向碑面虚虚动作一番,动作时,碑面上却爆出无数星花来。
  幼雪远远瞧到这般光景,还以为书生正在利用墓碑,操练什么奇异功夫,恨不得飞身下树,蹑近一观才好,然而,一想到自己身为女子,怎能如此冒失,何况此人心性尚不清楚,万一为一轻薄之徒,引起误会,那不是惹火烧身,自找麻烦。
  幼雪生性端谨,既有此顾虑,只好屏息凝神,静观发展。
  片晌过后,只见书生掉转身来,循着甬道,信步浏览园中景色,看情形,一时三刻,似不会离去。
  奇的是,那匹黑马似有灵性一般,也跟在书生后面,亦趋亦步,驯善之极。
  幼雪藏身之处,恰对着书生来路,那还不细细打量一番,只见这人,身材适中,貌相仿佛俊秀之极,穿一袭浅色丝质长衫,风吹衣袂,飘飘若仙,可惜是月色朦胧,兼以距离又远,无法瞧个清楚明白。
  幼雪冰清玉洁,且芳心已有所属,自不会存何遐想,可是,乍然一见,仍激起一些奇异感觉,但这感觉和儿女之私,又全无关联。
  书生步至甬道尽头,便斜身左转,看情形,似打算向另一条道路走去,蓦然间,止步不前,并露出侧耳凝听的模样。
  幼雪还以为秋人回来,有什么声响,被书生觉察到了,便也凝神察听过去,但,听了半晌,仍是四野静寂,毫无所闻。
  那知书生略听一会儿,便自言自语道:“也好,就在这园中行事,让冢中死鬼,享番血祭,也是好的。”
  话毕,便转身朝向跟在后面的黑马叮咛道:“墨奴快将恶人引来,回头赏你一粒仙丹。”
  黑马将头一点,便扬蹄腾跃而去。
  幼雪几曾见过这等怪事,暗想:“这人飘逸如仙,而马亦灵异至此,料想他那来历,也一定不凡,可惜秋哥哥还不回来,要能和这等人物,结成知交,该有多好,还有,听他口气,似要在这墓园除恶,究不知这恶人,是如何恶法,又如何施惩?我倒可以一开眼界了。”
  唏聿聿,马嘶传来,便见黑马,宛如一团墨云,滚滚飞腾而至,黑马驰临墓园门前,又是一声长鸣过后,方缓缓步进园来。
  书生更是凑趣,一见马儿归来,立从身畔掏出一颗黄澄澄丹丸,口说:“墨奴领赏,”一弹指,丹丸迎着马头飞到,马儿略一昂首,便将弹丸含住,跟住,报以一声长鸣,仿佛谢赏似地,然后,径自向树林逸去。
  幼雪一一瞧在眼中,又是歆羡,又是着急,歆羡的,是人奇马奇,着急的,是自己藏在林中的两匹马,准会被黑马所发现,万一因此招致书生误会,那不是糟糕透顶,多难为情。
  幼雪正在担心,果不然,树林中已传来数声马嘶,嘶声中,还夹杂着颤抖之音,不用猜,便知道是自己两匹坐骑,瞧着黑马害怕,发出叫声。
  再看那书生,似被马嘶所警觉,正抬起头来,向树面打量不休,显然不是在瞧马,而是在瞧人。
  幼雪藏身之处,虽是树木森森,枝叶稠密,不一定会被书生发现,但一颗芳心,仍是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园外已有声响传至,接着,陆续扑至四条人影。
  书生想是款客要紧,一掉身,迤迤移步,迎向来人,嘻嘻说道:“四位侍卫大人,深夜联袂赏光,真让这孤寂墓园,增辉不浅,可惜此间主人,高卧未起,无法迎客,说不得且由我这徒担虚名的‘才子相公’……”
  话未说毕,来人中忽有一人暴喝一声:“住口!”
  口说住口,而身形却已腾起,有如一只巨雕,猛朝书生当头抓到。
  幼雪藏身之处,距离书生,不过五六丈远近,又是居高临下,瞧得分外清楚,眼见人影扑近书生头上,好像伸手便可抓到,而书生仍是行若无事,只喝出:“稍安毋躁,”喝话声中,仿佛身形晃了一晃。
  而那暴起发难的一条身影,却突然暴飞开去,朝后直翻,看模样,绝似断线风筝一般,翻到数丈开外,才行坠落,跟着是“叭哒”一声,人便仆地不起。
  幼雪暗说:“奇怪,既未见他动手,为何一下将敌人震飞开去?难道是传说中的护身真气作怪不成?不会,不会,看这人年岁,至多和我相仿,又哪能练得恁般绝活……”
  蓦地,响起一片惊叫之声,幼雪循声瞧望过去,原来那被挥落地面的侍卫,已直挺挺僵卧不动了,另两个侍卫,则蹲在一旁,查看不休,想是看出情影不妙,不由惊叫起来。
  还有一人,仍立在当地,瞧神态傲岸,可能是一行四人中的首领人物,只见他面朝书生冷冷说道:“难怪你这小子,胆敢溜进行宫,几乎惊动圣驾,却原来还有点鬼门道,本大人来到中原,已有数载,还未见过什么出色人物,快将姓名报出,我伍鸣风手下,不死无名之鬼。”
  幼雪猝听伍鸣风三字,倒是暗暗一惊,心想:“这家伙,为沧海魔头最得意的徒孙之一,在清宫侍卫中,被推为第三把高手,一身气功,已练到刀枪莫入的境界,最利害是一双鬼手,抓石成粉,博得‘摘心郎君’的凶号,我倒要仔细瞧瞧这书生,怎样应敌?”
  她边想,也边朝摘心郎君打量一眼,因摘心郎君背向园外,仅能窥得侧影,看身形瘦长,颧骨耸起,虽无法瞧到全貌,而见微知著,准不是瞧得上眼的好模样。
  书生仍是气定神闲,安详之极,只哈哈一笑,说道:“小生名不见经传,不说也罢,倒是伍大人出身沧海门下,又有摘心郎君美号,小生近因心伤群魔乱舞,人欲横流,一颗赤心,创痕累累,正想摘出好好疗它一番,就烦尊驾一施妙手何如,姑毋论是否得心应手,回头,小生准定重重相报就是……”
  摘心郎君伍鸣风,生性虽极阴沉,但此刻,却沉不住气了,直气得哇哇叫道:“好一张利嘴的匹夫,真气死我也,既然不要狗心,待老子就摘给你看看。”
  吼骂声中,人已欺近,猛吐右掌,堪抵胸脯,突然招化袭拿,直朝书生胸口抓到。
  照说,书生应该闪身避让,那知他全不在意,居然挺胸相向,好像深怕伍鸣风准头不够,特地以身相就一般。
  伍鸣风眼看指尖堪堪触到胸衣,好生一喜,口喝一句:“拿心来,”喝声刚刚出口,而怪事也突然出现了。
  只觉得五个指头所碰触到的,既非肌肉,亦非胸衣,而是一块坚硬无比,奇热难熬的烙铁似的。
  伍鸣风还不知难而退,凶性一发,内力用到十成,猛又化抓为推,但见气势虎虎,一掌推进。
  这一掌,为伍鸣风全身真力所萃,可是掌推出后,更是糟糕,那奇热的烙热,忽地变成了空虚虚而又蕴藏有无穷吸力陷阱一般,将掌沿紧紧吸牢,无法拔出。
  伍鸣风这一惊,岂同小可,赶忙再进左掌,徉攻“廉泉”要穴,冀俟书生略一分神,便趁机将右掌撤回。
  那知书生,根本不理这碴儿,非但不曾闪让甚至连长袖飘飘的两只手臂,爽性向后一拢,负手曼吟起来。
  伍鸣风左掌递出,距离书生“廉泉”部位,还差个寸许之隔,就无法再进了,并且,和右掌情形一样,亦被紧紧吸牢,进既不能,退亦不得,心下一寒,盛气立泄,再打量右掌,方发现并未触到书生衣襟,至少还差个寸来远近。
  伍鸣风虽是破题儿第一遭见到这等奇事,但早已听说过,师祖沧海君数十年闭关潜修,就是练这以意克敌的神妙罡气,立想起眼前少年酸丁,准是练有玄门罡气,自己怎是人家敌手,眼珠一转,正待开声乞饶,而书生却望着他似笑非笑说道:“瞧你这模样,连区区衣襟都碰触不到,还谈什么摘心不摘心,倒是你那师门的墨骨穿胸弹,听说还可一瞧,快取出施展一番,让小生见识见识怎样?”
  话声刚落,仍未见他怎样全势,而摘心郎君伍鸣风,却被弹震丈外,身形猛烈晃了几晃,方始稳住,这还是人家书生为了瞧看墨弹,特地留着一手,否则,其猛烈还不止此。
  幼雪隐身树上,虽是目不交睫,只能看到表面,又哪知得摘心郎君,受罪不轻,还暗暗说:“摘心郎君,毕竟盛名不虚,居然未曾跌倒。”
  其余两个侍卫,因摔跌地面的那个同伴并非毙命,而系穴道被制,可是两人解了半天,又无法解开,都站起身来,打算请摘心郎君一试,谁知一眼望见,所倚为重的摘心郎君,忽地暴退开来。
  二人为了讨好于摘心郎君,也不管书生好不好惹,嗖的一声,各拔出兵刃,左右连环,猛朝书生攻到,一时刀风霍霍,刀光闪闪,却也声势凌厉。
  书生一声冷笑,笑声中,似见衣袖略抖,那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同被震飞数丈开外,最妙是,坠地之处,恰当墓园出口,一边一个,横眉怒目,扬起兵刃,直挺挺屹立不动,倘不知道底蕴,乍然一见,不将他两人看成把守墓园的翁仲才怪。
  幼雪骤见此情,任她如何端凝,也忍俊不住,几乎笑出声来,饶是如此,由于神移气动,那承住娇躯的柔枝,猛然一垂,差点让她闪了下来,直搅得枝叶沙沙作响。
  书生煞是厉害,居然已有觉察,闪出如电眼神,迅速地朝向幼雪扫了一扫,直惊得幼雪冷汗一冒。
  幸亏书生未存敌意,随将眼神扫至摘心郎君面上,冷冷催促道:“怎么样?侍卫大人,难道号称无敌的沧海墨弹,竟是虚有其名,遇到像区区这等无名之人,都不敢……”
  忽地远远传来话音,说:“要瞻仰墨弹,先露出一手瞧瞧,看值不值得墨弹一击……”
  话音苍劲,震耳嗡嗡,显见得是以千里传音的气功发出,话虽传到,而发话之人至少还隔个数箭之遥,可知来人又是一个顶尖人物。
  幼雪听话音,知来了高手,有好戏可瞧,精神一振,不由掉过头来,向园外来路那方打量过去,果见一条黑影,迅疾奔来,展眼工夫,便现身在墓园之内了。
  瞧来人,为一老者,身形魁伟,两只铜铃巨眼,闪闪直射煞光,气概威猛,神态傲岸,身着官服,似较摘心郎君等人,更为势派。
  幼雪虽是第一次见到此人,听传音口气,便料知可能是名震武林,位居清宫侍卫统领显职的翻天掌狄占魁。
  再瞧书生,仍是夷然自若,全未将这赫赫领头放在眼内,而且在纵声一阵狂笑过后,淡然说道:“适听阁下传音,不是要小生露一手吗,如何露法?请划出道来,小生无不遵命,倒是那墨弹玩艺儿,回头是由阁下表演,还是由令师侄伍朋友表演,请先行说明,别到时候,又来个相应不理,延误时刻。”
  翻天掌狄占魁巨眼一翻,边吼边骂道:“本大人扈从圣上,威镇九州,在朝文武百官,在野江湖豪侠,谁不曲意交权,俯首听命,何物小子,竟敢如此目中无人,和本大人分庭抗礼不说,居然放言不忌,让本人划出道来,一切暂且搁下,先说说你那姓名来历,看究竟有何足恃,如此狂法。”
  书生毫不动气,嘻嘻笑道:“小生姓名来历,自有相告之日,但必须等到令师临场方可,至说到小生这分狂态,则系因人而施,惟其遇到像阁下这类威镇九州的大统领,大英雄,便不禁狂从中来……”
  翻天掌狄占魁,论出身,系沧海魔头亲传弟子,序列第三,论官职,宫廷侍卫统领,不折不扣的正二品顶戴,论年岁,古稀早过,一向自高自大已惯,几曾受过这等冤气,直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连连咻气不已。
  还是徒侄摘心郎君伍鸣风,怕一下将他师叔气死,更无法下台,赶忙趋前禀话道:“三师叔,何必同这后生小辈一般见识,他既然甘心送死,用不着划甚道儿,干脆以墨骨穿胸弹,打发他回去便了。”
  伍鸣风说出这话,实是震惊书生气功神妙,以三师叔之翻天掌劲,估量仍非其敌,以是,怂恿师叔使用专破气功的墨骨穿胸弹,俾以一举,便收全功。
  要知沧海君视墨弹逾于珍宝,晚年将墨弹十二粒,分赐嫡传弟子十二人,恰巧每人一粒,在赐弹时,便曾严厉告诫,不至生命危急,不得使用墨弹,弹在人在,弹亡人亡。
  因墨弹虽能贯石穿铁,惟有以内力操纵,收发自如,方能发挥最大威力,否则,所遇敌人,内力胜过自己,非但不能伤敌,而墨弹反有被夺危险。
  书生错把摘心郎君亦视同沧海君十二弟子之一,硬逼人家取弹表演,休说摘心郎君,尚不配持用此弹,即使弹在手中,也不敢冒险使用,因书生功力,明明高过于他,他那肯以弹资敌,自取灭亡。
  翻天掌狄占魁,对于徒侄建议,并不采纳,一挥手,将徒侄遣退后,便朝书生说道:“既然让本大人划道,话只一句,接我三掌便了,只要经得住本大人如山掌力,墨弹准有你小子瞧的。”
  此话一出,书生只微微点头一下,表示说定,而摘心郎君,知得人家厉害,却暗暗叫苦不迭。
  翻天掌狄占魁立身之处,距书生约莫隔个两丈远近,也未作势拿桩,暴喝一句:“看掌!”
  右臂一挥,单掌开碑,风霍霍,一股强劲无匹的劈空掌力,猛朝书生胸口撞到,看情形,翻天掌力已用到九成,直想一掌见功,将书生击毙。
  书生仿佛胸有成竹,全不在意,直到对方掌势吐出,方轻轻振袖一拂,便将击来掌劲卸掉,那分从容不迫,好整以暇,称得上手挥五弦,目送飞鸿。
  狄占魁深知自己挥出掌力,虽非竭尽所能,恣意一击,但至少,也有个千来斤的力道,料不到击出以后,竟如泥牛入海,毫无动静,心下好不震骇,暗说:“这小子练的是甚等功夫,居然能化解掌力于无形,我还得慎重出手才是,不然,阴沟里翻船,侍卫统领可以不做,师门威望,却不能因我而坠。”
  眼珠一转,主意已定,外表上瞧向书生,佯赞一句:“好功夫,”骨子里则将数十年功力,一股脑儿运在右掌之上,猛滑步,欺近五尺,右掌作势护胸,口说:“再看掌,”佯以左掌推出,等到书生抖袖挡拂,右掌招化“覆雨翻云”,猛朝书生“玄机”要穴劈到。
  劲道既足,出手又诡,心想:“这一掌不将小酸丁击飞个十丈开外,立告毙命,本大人还配称翻天掌狄占魁。”
  就在狄占魁踌躇满志,面浮得色,掌风也堪堪触及小酸丁胸衣时,陡听到一声冷笑,笑声中,似有一股排山倒海的劲道撞来。
  狄占魁暗说:“不好。”正待撤掌暴退,可是,劲道皆无反应,那容他撤退开去。
  只听得砰地一声,狄占魁那硕大无朋的身躯,有若断线风筝,直向斜空飞落,不用说,自然是书生施展绝学,挥发护身真气,将狄占魁弹震开去了。
  书生恼恨老贼,太过阴险,虽然不曾就施辣手,将老贼一下震毙,但岂肯让他安安稳稳飘落地面,霍地一展袍袖,挥出一阵劲风,迎着老贼落下身形,兜了过去。
  老贼便身不由主,绝似飘荡空中的弱絮,突被旋风圈住一般,随着书生袖风,在半空中团团乱转不说,并且,忽而翻上,忽而翻下,瞻之在东,倏忽而西,仰之在南,遽而向北,像这般上下四方,翻滚旋转,兀自不歇。
  可怜老贼,身被劲风圈住,枉有一身功夫,无从施展,连脱困都不可得,单是这桩,已够他气煞,更何况,贵为二品大员,数十年来,以翻天掌镇慑神州武林,一旦让人家耍猢狲似地,众目睽睽,传播江湖,又将如何做人。
  气恼之下,再加羞愤,那还能支撑下去,只听他气咻咻嚷出一句:“你爽性杀了我罢。”以后,再未听到声息了,显然气昏过去。
  书生既未存心伤人,一见情形不妙,袖风一敛,老贼也轻飘飘飘落地面。
  摘心郎君伍鸣风,原本吓得呆立一旁,待得老贼飘落眼前,方猛然省悟过来,赶忙抢上一步,一伸手,摘心手法展出,总算将老贼摇摇欲坠的身躯,一把抓住,未曾跌倒。
  幼雪一一瞧在眼中,初见翻天掌威猛绝伦,深恐书生遭到不测,狠狠担心一阵,后见人家非但无恙,反而将狄占魁弹飞开去,搁在半空,像耍狗熊一般,翻上翻下,滚来滚去,心下又是惊奇,又是佩服,并暗暗说:“这是甚等功夫,居然能遥遥操纵一个武林高手,在空中旋转翻腾,任意极了,恐怕古之宜僚弄丸,也没有这样得心应手,这人年岁轻轻,从哪里学来恁般绝活?”
  不表幼雪瞧得怔怔出神,忖度未已,且说翻天掌狄占魁,经徒侄伍鸣风扶持片刻,一切渐复常态后,心下又急又怕,不知如何才好,而书生那管怎多,却依据先前诺言,冷冷问道:“统领大人,三掌已接过两掌,还有一掌,请快点动手何如。”
  狄占魁哪有勇气再行试掌,要他就此施展墨弹,却又有种种顾虑,万一这最后法宝,亦属白饶,岂止是至宝可能被夺,最重要,还是师尊告诫,弹在人在,弹亡人亡。
  一想到亡字,纵算对于眼前敌人,恨不得将他射杀个穿胸而过,但自己有这绝对把握吗?倘有闪失,不是枉送性命一条。
  贪生怕死,原属人类的本能,何况狄占魁际遇非常,贵为皇帝老官的侍卫统领,单是这份荣华富贵,就令他依依难舍,那肯作孤注一掷,最后,干脆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朝向书生又是哈腰,又是谄笑说道:“相公武功之高,为狄某平生所仅见,适才承手下留情,侥幸保得蚁命,哪还敢再有冒犯,狄某和相公,本无嫌怨,就此作罢算了。”
  想不到狄占魁,出身沧海门下,又为侍卫统领,竟然说出这番话来,岂但前倨后恭,简直摇尾乞怜。
  幼雪听在耳内,瞧在眼中,好不鄙薄,暗道:“天地间,居然有这等脸厚之人,一刻之前,还在自吹自擂,此际却又哈腰谄笑,看这书生准会被他说动……”
  其实,她是白担心思,但见书生哈哈一笑,说道:“作罢可以,但那墨骨穿胸弹还须见识一番。”
  狄占魁尚在迟疑,他那徒侄伍鸣风却道:“人家相公只说见识见识,三师叔就将墨弹取出,让相公瞧瞧何妨?”
  伍鸣风岂是息事宁人之辈,无非身处危境,能设法将眼前强敌应付过去,总是好的,故有此说。
  狄占魁老奸巨滑,忙依着徒侄语气,向书生笑道:“相公仅是瞧瞧墨弹,有何不可。”
  边说,边伸向身畔作势掏摸,看动作迂缓,显然不大放心。
  书生倏地一摆手,说:“且慢,小生虽未见识过,倒不稀罕瞧这墨弹……”
  狄占魁乍听不稀罕两字,不禁好不开心,忙抢声说:“相公既不稀罕,那太好了,狄某恭敬不如从命……”话声中,手已垂下。
  而书生却冷冷道:“小生话未说完,何须恁般慌急,不稀罕瞧弹是一回事,但这为祸神州的凶弹,小生却要一粒一粒地亲手毁去,统领大人觉得意外吗?”
  狄占魁又骇又怒,知要委曲求全,已成泡影,略一沉思,目射凶光,口说:“那就让你毁去。”
  一晃手,弹已入握,跟住一抖腕,一点墨星,快同电掣,猛朝书生中盘射到。
  双方距隔,不过丈许远近,而墨弹贯石穿金,专破内家护身真气,阻挡不得,看你书生,怎生应付这骤然袭来的凶物?
  书生未料老贼如此阴险,竟在应对之间,暴起发难,等到发现墨弹袭来,距胸口不过数寸之隔,好生一惊,一晃身,斜飘丈外,足未立定,而墨弹竟如幽灵一般,不声不响,跟踪袭至,迫得书生耸身直拔,向空中闪让。
  幼雪瞧到现在,始瞧见书生腾身闪避,益知墨弹威力,确非等闲可比,尤其对于墨弹之跟踪袭人,简直像有灵性一般,更感到惊奇不已,深深替书生捏着一把冷汗,因她一双妙目,只注向书生这方,对于阴险恶毒的狄占魁老贼,有无异样动作,却未曾留意。
  狄占魁自从将墨弹猛然发出之后,那一对铜铃巨眼,便觑着书生腾挪闪避的身形,一只右掌,则朝向墨弹遥遥挥送,人也跟着墨弹,屡进屡退,显然是以内家潜力,远远操纵墨弹,追袭书生。
  这时但见书生身在空中,展开奇妙身法,状如一头灵禽,上下左右,起落盘旋,端的轻灵之极,那墨弹,虽是体积微小,竟然追蹑不上,并且,距离越拉越远,片晌工夫,便已相隔半丈以外了。
  蓦地,书生一声清啸,啸声中,身形猛朝狄占魁面前,俯冲而下,身未到,掌风已到,呼地一声,狄占魁操纵墨弹的内家潜力,首被掌风击散,跟住,他那肥大的身躯,又像断线风筝一般,暴飞开去,直飞到数丈之远,叭哒一声,跌得个四脚朝天,将地面沙石,都震飞起来。
  书生以劈空掌劲将狄占魁击飞后,身一着地,朝后略一扬手,便将墨弹摄入掌中。
  要知翻天掌狄占魁为沧海老魔头门下,能以内家真力,隔空操纵墨骨穿胸弹,这分功力,岂能算小,但和书生相较,简直无法比拟,除此刻仗着墨弹犀利,专破护身真气,使书生有所顾忌,一度腾身相避外,其余时间,无不任人摆布,可见这书生能耐,已至何等境界。
  遥隐树上,作壁上观的幼雪姑娘,总算大开眼界,暗暗称幸不止外,最可怜是那立身较近,看得逼真的摘心郎君,已被书生一而再,再而三的神功绝学,震骇得目瞪发呆,浑忘所以,甚至对他那师叔大人,怎地半晌不见,也全然忘怀了。
  书生将墨弹截在手中后,立从身畔拔出一柄长不满三尺,灿若朱虹的宝剑来,一弹指,墨弹飞起,俟至坠落,略一振腕,虹影闪处,那贯石穿铁,坚逾精金的墨骨穿胸弹,竟然分成两片,书生随又一抖剑尖,两片弹壳,便被剑尖吸住,绝似一颗墨珠,衔住剑尖一般。
  书生将两片墨珠取下,摊在掌心,略一审视,便收藏起来。
  幼雪因距离较远,无法瞧清,暗说:“这人真怪,好好一件至宝,偏偏将它毁去,毁去就毁去,却又收藏起来。”
  别以为摘心郎君已吓得神智昏迷,当他猝见师门至宝,被人剁毁时,却连说:“可惜,可惜,”显见他对于师叔生死存亡,虽漫无觉察,而对于墨弹至宝,却觊觎难忘。
  书生哼了一声,并未理睬,仅扬起右腕,向那先后被制的四人,遥遥各击一掌,瞧光景,似替四人解开穴道,可是,摘心郎君却唬破狗胆,发生误会,以为书生赶尽杀绝,啊叫一声,便纵身飞逃。
  书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晃手,朝他背影虚虚一抓,口说:“回来。”话声刚落,果见摘心郎君,身不由主,嗖的一声,倒飞回来了。
  这时,翻天掌等人俱告苏醒,一个个,爬的爬起,转的转身,遥遥望着书生发怔,却无一人走近,那份神态,正像待宰之豕,瞧望屠夫,又恨又怕似地。
  书生只朝向狄占魁厉声斥道:“依得你老贼种种阴险恶毒,就应该立予处死,现在姑将人头寄下,限你一个月内率同丑类,离开中土,明年中秋,本少爷亲临‘九曲岛’,和老魔头一算六十年前恒山血债。一月以后,倘发现你九曲岛余孽,仍盘据陆上未去,到那时,见一个,杀一个,绝不宽饶,听见没有?”
  可怜翻天掌狄占魁投身清宫,位跻侍卫统领以来,堪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向只有他喝叱人,又几曾被人喝叱过,此际,为一来历不明,姓名莫知的小酸丁,厉声叱责不说,还限定一个月内离开中土,心下虽是对于小酸丁恨到极点,但表面上,那敢露出丝毫不豫之色,连连应声道是之后,便率同摘心郎君等人,夹着尾巴,仓惶离去。
  书生俟狄占魁离开墓园后,一掉身,朝向幼雪隐身处,踱了过来,直至跟树面还隔个二三丈远,便止步抱拳,喊话道:“小生来的唐突,有扰高贤,至为抱歉,如荷曲谅,请现身一见何如?”
  幼雪适见书生将狄占魁等人,轻轻放过,越发佩服人家心地仁慈,不为己甚,再见人家朝向自己喊话,语极谦逊,全无骄态,好生一喜,她虽是腼腆害羞,但像这等奇人,休说人家迎前邀见,不便拒却,即使人家不来邀请,也应该自动现身一见才是。
  幼雪主意打定,立忙轻启朱唇,脆脆答道:“既蒙邀见,敢不遵命……”
  命字刚吐,人已飘身下树。
  书生听脆脆莺声,似感意外,不待幼雪飘落,便赶忙退闪一步,显然是引嫌避让,免启误会,可见这书生,不单是守礼君子,简直还透着酸气。
  饶是如此,幼雪飘落之处,距书生仍不过半丈之隔。
  这时,月色正明,谶毫毕现,二人面面相对,彼此一望,四目骤接,俱都咦了一声。
  原来幼雪已瞧清书生貌相,岂止俊美无俦,毕生罕见,而最奇是,眉宇神态,似曾相识,猝然见面,不由咦叫出来。
  那书生,更是古怪,咦叫过后,面色立变,变得神情冷淡,好像骤然遇见了什么讨厌的人物一般,并且,冷冷说句:“原来是你……”
  也不管人家有无话说,一展袍袖,径自破空飞走,飞离不久,远远传来一声清啸,跟住,马嘶响起,树林里,窜出一匹黑马,四蹄腾空,越过围墙,瞬息逝去。
  不用说,这黑马准是听得主人,以啸声相唤,赶忙循声追寻主人去了。
  幼雪几曾受过这等委曲,虽然生性温婉,也直气恼得连连跺足,并说:“这是从何说起,这是从何说起。”
  还好,未过多久,玉面摩勒伊秋人便回到墓园来了。
  秋人回得园来,幼雪浑无所觉,却在怔怔出神,直到秋人走近身畔,发话招呼,方始省悟过来。
  她此刻倒非生嗔,而是在沉思默想,想那书生种种可疑之处,刚刚想得有点眉目,忽听秋人相唤,初尚一惊,后见是表哥回来,面上立呈欢容,并且,猛然一把握住秋人双手,又是摇撼,又是埋怨说道:“秋哥哥,你为什么不早一刻回来?真太可惜。”
  秋人被埋怨得莫名其妙,翻过手来,反将幼雪柔夷握牢,轻轻向怀中一带,含笑问道:“雪妹,何事可惜?”
  幼雪乍被秋人拥在怀中,好不害羞,立忙挣脱身来,挽着秋人臂膀,边走,边说:“先瞧过墓碑,再告诉你不迟。”
  秋人心想:“墓碑不是早就瞧过,雪妹又怎生突然提说这事?”
  尽管心生狐疑,而足下仍随着幼雪,朝向墓碑行去。
  迨走近墓碑一望,那知碑上景象全变,幼雪早已料到,倒无惊奇,而秋人却大感诧异,叫出声来。
  只见墓碑上面,原先所镌刻的“白门才子伊俊人相公之墓”等字,已全然不见,此刻所显现出来的,却是深几盈寸,大过车轮的“疑冢”二字。
  再就是碑座附近,石屑遍布,且很有几片寸许厚薄,尺来见方的石片,掉落地面,显示碑面先经揭过一层,将原有字迹消除后,再镌上“疑冢”二字。
  秋人哪知就里,还以为是幼雪的杰作,忙称赞道:“想不到雪妹摩石勒字的功夫,竟高到这等境界,愚兄真要愧煞了……”
  幼雪并不理会这些,只满怀兴奋,自言自语说:“准是他,准是他。”
  秋人偏过头来,向幼雪一望,愕然道:“雪妹,究是怎生一回事?”
  幼雪仍不正面作答,却瞧向秋人问道:“当初俊人表哥被高人携走,秋哥哥不是见过一丝红影,闪了一闪吗?只不知那红影,是不是高人驭剑飞行,所映射出来的剑光?”
  秋人信口答道:“这个,倒不清楚,只听说黄衫异人,当年恒山现迹,便是一道红影,并且身边佩剑,就是一柄朱剑。”
  幼雪心想:“听那书生喝斥狄占魁口气,明年中秋,要往九曲岛找沧海老魔头晦气,这不正是当年,黄衫异人在恒山所说的预言吗,以那书生功力之高,当今宇内,除黄衫异人,能调教出这等徒弟外,实在再难有其人;身佩朱剑,貌相和秋人表哥绝似,说话口音,也一般无二,何况,骤见墓碑,发出惊咦之声,接着,就以内家真力,将碑面揭去,另书疑冢二字,就这种种情形看来,那书生,不正是俊人表哥吗?只是,和我初初觌面,因何生出那么大气来?甚至不容人家开口,便拂袖而去,这又是何原故……”
  秋人见幼雪闷声不响,时而皱眉,时又微笑,最后又眼望远空,状若发呆似地,心下好生怜惜,便带笑问道:“雪妹准有什么心事,能告给愚兄一听吗?”
  幼雪似被梦中唤醒,忙说:“糟了,我怎么还不说明,尽在此延挨时刻,将追人的机会都耽搁了。”
  话锋一转,便瞧向秋人说道:“真可惜,那失踪多年的俊人表哥,刚刚离去……”
  秋人那还忍得,忙截声问道:“这话当真?”
  幼雪道:“自然当真,你瞧,那墓碑上面,新刻上去的疑冢二字,便是俊人表哥,以内家绝学,隔空镌上。”
  秋人好不着急,边跺脚,边说:“雪妹真是……怎不将俊弟留住,告诉他,愚兄立刻就回……”
  幼雪见秋人急成这个样子,芳心不忍,忙挽住秋人,边走,边说:“秋哥哥,我也是直到此刻瞧清墓碑以后,方始悟起那人,是俊人表哥呀。”
  跟住,就将书生进到墓园以后种种经过,以及最后突地拂袖离去等情节,毫无保留,一一说了出来。
  秋人直听得满面都是欢容,听到最后,想是太过兴奋,无法自制,倏地一把将幼雪紧紧搂住,又是哈哈,又是嚷说:“好妹妹,那书生,准是俊弟无疑,他唐突了妹妹,由小兄这厢陪礼如何。”
  说陪礼,手一松开,暴退半步,朝向幼雪唱了一个肥喏。
  幼雪适才被表哥紧紧搂在怀里,好不羞煞,几次想将表哥推了开去,却又狠不起心来,同时,那分热烘烘的温馨滋味,在她有生以来,还是破题儿第一遭尝到,尽管生性端庄,究竟已届双十妙年,生理和心理俱告熟透,也极需要这分温存抚爱,何况,这抚爱之人,又是她心爱的秋人表哥,以是,爽性妙目一合,任凭表哥要如何,就如何。
  那知秋人仅是一时感情奔放,借题发挥,发挥过了,也就松开两臂,回复常态。
  幼雪猝觉全身一松,不由睁目打量,一瞧表哥认真赔礼模样,暗想:“秋哥哥恁般至诚,对弟如此,其他那还有差,我还得觑着机会,向他试探一番。”
  边想,边将秋人阻住,薄含嗔意说道:“秋哥哥未免将小妹太见外了,休说俊人表哥,只是出于误会,即使真的鄙薄小妹,也用不着你这作哥哥的,替弟弟陪礼呀。”
  秋人面色一正,说道:“说到误会,还真应该,愚兄之所以断言那书生必是俊弟,除表妹所说种种外,最主要依据,也就是幸而有此一番误会。”
  幼雪愕然问道:“那是什么原故?”
  秋人爽脆将幼雪挽向草地坐定后,笑说道:“我起先不是讲过,当初那危塔上面,有一姑娘和雪妹长得一模一样,那晚情形,也透着奇怪,尽管那姑娘,奋不顾身,翼护俊弟,和人家拼斗,可是俊弟,像和那姑娘斗气似地,寒着面色,兀立当地不说,直到跳窗逃命,都未曾理睬过那姑娘一下,看情形,他二人在闹别扭,还真不轻,可惜那姑娘,姓甚名谁,是何来历,只有俟晤见俊弟后,方能知道。适才,那书生乍见雪妹,只说出一句原来是你,便拂袖而去,请想想,除了俊弟误将雪妹认作是那塔上姑娘外,谁还有这巧事,所以,愚兄方敢断言,雪妹所遇,必是俊弟无疑。”
  幼雪听过解释后,方始恍然,芳心中所残存的一丝阴影,也告廓清。
  二人随又商量怎生前往寻找俊人,秋人冷静想了一会儿,便说:“俊弟有宝马代步,即使追去,也是徒然,好在他此番回来,为了探听父亲和母亲的下落,定有一番勾留,在城内的一些亲戚故交处所,他可能都会去瞧瞧,特别是教过他经书的方老夫子处,他准定会去叩见,我们只要见到方老夫子,便可知得俊弟的行踪。”
  幼雪听说有线索可寻,忙道:“既然如此,那我们立往方家一瞧,说不定,俊人表哥就下榻方家,也未可料。”
  秋人笑道:“此刻时已深宵,人家正在梦中,贸然前往,似有不便,干脆天亮以后,再往不迟。”
  也难怪幼雪着急,一方面谜团未曾揭破,总有些悬悬不安,另方面想起慈亲被困巫山,能有俊人表哥同往,那还不是人到围解,巴不得立时和俊人碰面,立时动身西上。
  二人因来得匆忙,均未投得宿处,此际,人静更深,临时找寻旅店,亦不方便,于是,权且呆在墓园,偎坐草地,款款深谈,以消长夜。
  原先,秋人往访掠天雕洪万钧经过,也趁此机会,为幼雪一一道了出来。
  原来三年前,被幼雪薄惩过的宫廷侍卫,鬼脸鸱鸮汪震霄,错把幼雪当作伊府家属,一腔怨恨,全发泄在霖雨苍龙伊朗轩的头上。
  当伊夫人管雪茵生期过后的三天晚上,摘心郎君伍鸣风和另两个侍卫,自苏州公毕,返金陵督辕,洗尘席上,鬼面鸱鸮谓霖雨苍龙在无头死尸身上,搜得了一粒墨骨穿胸弹,并说,无头死尸可能就是突告失踪的凌姓少年,甚至凌姓少年之死,说不定和霖雨苍龙有关,要不然,搜得墨弹以后,又何必借口儿子失踪,将尸体搬回家中,显见故弄玄虚。
  伍鸣风乍听墨弹,已是一惊,再听凌姓少年失踪,忽然发现无头死尸,更是震骇万状,怒恼得暴跳如雷。
  因凌姓少年,正是伍鸣风师父,阴阳相公凌天翼的独子,小温侯凌稚圭。
  阴阳相公凌天翼为沧海老魔头第二个爱徒,论武功机智,在老魔头十二弟子中,堪称首选,就是大师哥九首神猴靳元规,也得让他一筹。
  小温侯凌稚圭,一向随父习艺,后因渴慕江南繁华,尤其金陵号称六朝金粉,佳丽如云,更令他向往不置,形诸梦寐,阴阳相公,舐犊情殷,便允许他前来一游,临行,并将墨骨穿胸弹,暗暗交他携带在身,以防不测。
  小温侯到达金陵不久,却与师兄伍鸣风不期而遇,伍鸣风赴苏州公干,原邀他同往,因他正和一绝色妓女打上交道,陷溺在温柔乡里,哪能离开,便婉言谢绝。
  谁知道北溟二老碰巧来到金陵,而通臂玄狐滕舒甲,也不迟不早赶来此地,一发现小温侯竟是老魔头门下,岂肯将他放过,滕舒甲为了讨好于北溟二老,便觑着机会,将小温侯暗算射杀,并且,连头也割走。
  个中底蕴,伍鸣风自然不知,只想到师弟无端失踪,墨弹落在伊家,霖雨苍龙伊朗轩,便是他所应追究的惟一对象,因伊朗轩在江南武林中,家中时有三山五岳奇人异士,来往其间,便通过总督衙门的关系,调兵遣将,准备于当晚三更时分,至伊宅搜弹捉人。
  掠天雕洪万钧,身为总督衙门的总巡捕,这等兴师动众的大事,哪能不知,一得消息,立忙奔往伊家报讯。
  依得霖雨苍龙的磊落性格,便想留在宅内,等候摘心郎君当面解释误会,后因墨弹已被秋人携走,此是沧海门中仗以作恶的命根至宝,既无墨弹交出,解释也是徒然。
  加以洪万钧再三说明摘心郎君为一凶狡之极的可怕人物,倘落在他的手中,纵算幸逃一死,以皮肉之苦,也够人受的,何况,秋人新拜屠龙叟为师,难保不被泄漏出去,单是这桩,就可招致杀身之祸。
  恰巧雁荡双侠中的司马英尚留伊宅未去,也立主暂避,于是,霖雨苍龙夫妇略作收拾,便和司马英一行三人,连夜出城,幸免于祸。
  等到伍鸣风等人,浩浩荡荡杀奔伊宅而来,方知宅中男女主人,已闻风逃走,伍鸣风虽是气恼不堪,尚只是喝令手下,将宅中稍有头面的管家仆人带走,而鬼脸鸱鸮汪震霄,居然形同强盗,点起火把,将偌大一座住宅,烧得个片瓦无存,一干二净。
  伍鸣风将带回仆人,几经拷问后,因问不出什么结果,随即开释了事,可是,掠天雕洪万钧,却被鬼脸鸱鸮疑惑上了,并且,在伍鸣风面前狠狠奏了一本。
  伍鸣风一听洪万钧和霖雨苍龙有旧,那还不疑云顿起,认定消息走漏,必是洪万钧所为,当将洪万钧拿下,私刑拷问一番。
  总算洪万钧一生忠厚,广结人缘,有得力人手向总督处暗暗递下了一个消息,总督对这般宫廷侍卫虽不得不虚与委蛇,表面敷衍,但猝听伍侍卫竟然将自己身边的总巡捕,擅行逮捕拷问,也大为气愤,几乎和侍卫们当场决裂。
  后经驻防金陵提督大人,从中调停,始将洪万钧正式下狱,由司法衙门,依正当手续追究讯问。
  洪万钧下狱之后,自忖必死,任你问官软磨硬逼,三字管总,总是给你一个“不知道”。恁般一来,皮肉之苦,虽是受够,但因无有口供,迟迟数年,却未定罪。
  其实这事,严格说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只因伍鸣风在宫廷侍卫中已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再加上他那师叔翻天掌狄占魁,贵为侍卫统领,为皇帝老官最信赖的侍卫近臣,朝里朝外,只要是雀翎蹄袖一类的大小官儿,谁不希颜承旨,大打巴结,以是,一宗极平常的事件,将掠天雕洪万钧搁在牢中,一搁就是三年,始终不曾开释。
  最近,皇帝老官,游兴大发,忽地跑到江南,驻跸南都,皇帝老官为表示皇恩浩荡,一道敕旨颁下,凡久系狱中,迄难定谳者,准许保释回家,洪万钧的家属便趁这机会,向司法衙门,递了保状,方始将洪万钧保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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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0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西域淫尼
  秋人至洪家探望时,当即见到洪万钧,经过叩问,始明白就里,除重重申谢外,因洪万钧两腿棒疮,甚是严重,筋骨都已受损,幸好身畔带有疗伤圣药,立时取出,替洪万钧施治,最后,又以上乘内功,为之打通经脉,助长生机,眼瞧伤势好个八成,且能起立走路,大体无妨,方始辞出,要不然,何致回来如此之晚。
  幼雪听秋哥哥叙述完毕,便问道:“姨父姨母逃出后,以伍鸣风、汪震霄之为人,岂肯甘休,以后又发生过什么事情没有?”
  秋人道:“听洪老伯说,当天晚上,伍鸣风就曾带了几个爪牙,分途出城追赶,以后,又行文各地衙门,帮同搜寻,这中间,有好几次差点被狗爪子搜捕着了,最危险是在太湖霹雳手文太岳文叔叔家,和南昌旋风掌柳永春柳叔叔处,都是已被围困,临时突围而出,并且,柳叔叔因此负了重伤,现在还不知好了没有?最近一年,未听到什么消息,依洪老伯猜度,可能已去武当,他老人家还真担心沧海门中,有高手赶往武当骚扰。”
  幼雪轻喟一声,说道:“论起这宗事情,怪只怪小妹当初性情急躁,将那鬼脸鸱鸮得罪了,给姨父姨母无端招来一场灾祸,还幸亏有姓洪的这位老人家,侠肠古道,及时报讯,否则,更是不堪设想……”
  秋人含笑慰藉道:“雪妹这番自怨自艾,实是冤枉,要知祸胎,还是那一粒墨弹,只怪我一时因为好奇,未听家父之言,未将墨弹送出,等到屠龙师尊莅临舍下,因种种耽搁,根本也将这事忘怀……”
  幼雪赶紧问道:“那墨弹究竟怎样了?”
  秋人嘿嘿一笑,说:“墨弹吗?三年以来,都随带在身。”
  边说,边从身畔取出,递至幼雪手中道:“这墨弹,沧海门中,视为称雄武林的奇珍异宝,在小弟眼中,只当它为一粒好玩的物事,它随我已有多年,从时间价值而言,也有它可贵之处,我打算从此刻起,就送给雪妹,作为纪念品罢。”
  幼雪久闻墨弹威名,除先前远远瞧见狄占魁以内力操纵,穿空袭人,以及后来,被书生夺在手中,一剑挥成两片外,像此际摊在掌中,移近眼底细赏,这还是第一次。
  料不到鉴赏未毕,表哥却说出赠送的话来,心下好生一甜,她倒非觊觎珍物,而是感激表哥这分情意,当下格格笑道:“秋哥哥既然携带这久,怎能轻言送人,况且,搁在表哥身上,小妹要瞧,还不是随时随地,方便之极,仍请收回好了。”
  话声中,已将墨弹递了过来。
  秋人一听话中有话,好不开心,越发坚持要幼妹收下,最后还说:“藏在雪妹身上,还不等于藏在愚兄身上一样,倘不见外,就不应该推辞。”
  话说的恁般明显,幼雪那能再作谦辞,只有含情脉脉,将墨弹收了下来。
  他二人经这如烟似雾,隐隐约约的微透心事后,正像一对已告文定的情侣一般,便紧紧偎在一起,肆无忌惮,谈情说爱去了。
  虽然此时此地,不是洞房花烛,未曾销魂片刻,但明月在天,一时情不自禁,来个身儿相拥,唇儿相接,总是有的,像这等甜甜蜜蜜,时光那还过得不快,眨眼之间,便告天明。
  由于彼此心意,都在亟欲晤得俊人,于是,赶忙相携而起,将马匹找得,腾身上鞍,丝鞭一挥,一先一后,直向城里方向,绝尘而去。
  赶到城北方宅,方老夫子刚刚起床,秋人寒暄过后,便将来意说明,据方老夫子告称,伊俊人确已回到金陵,不过,也是昨日清晨才到,因发现家中遭到意外,便径往方宅省视老夫子起居,并探问家中遭祸原委,怎奈方老夫子为一道地文士,兼以和官府中素不来往,只听传说伊府遭祸,和宫廷侍卫有关。
  俊人从老夫子处问不出什么详情,又恐怕自己踪迹泄露,给方宅招惹麻烦,也未多作逗留,便行辞出。
  昨晚三更过后,俊人又至方宅一趟,谓已打探清楚,两亲大人,现正避祸武当,并且,沧海门中派出高手多人,前往武当寻事,他准备立往驰援,特来道辞,临行,还送给老夫子一粒丹丸,据说服后,百病消除,可以返老还童云云。
  他二人既已知得昨晚现身墓园中的书生,果是俊人,心下总算笃定。所稍感失望者,是俊人已离开金陵,前往武当,这一番失之交臂,还须赶至武当以后,方可晤面,幼雪还不怎样,而秋人,则为此耿耿不已。
  后经幼雪慰解一番,秋人方始渐复常态,随即向方老夫子道声有扰,便相偕辞出。
  秋人原意,就是要先至武当,后赴巫山,现闻武当有警,父母避祸斯地不说,而俊人已首途前往,他还那肯再留金陵。
  幼雪心急母难,较他尤为着急,恨不得立往武当,邀得帮手,跟即驰赴巫山救母,二人心意相同,略作商量,便决定就现成马匹,尽早赶往武当。
  且说俊人自那年塔崩之夕,被一异人携定后,未几,便拜在异人门下习武。
  原来那异人,正是当年恒山武会,遥空一啸,虹影俄现,将沧海君惊走的黄衫异人。
  俊人虽然嫌恶习武,但自被劫荒塔,屡濒于危以后,方觉悟文弱受制,深悔当初,不该囿于成见,重文轻武,自贻伊威,及悉所遇异人,竟是数十年来武林中盛传不衰的黄衫异人,那还不大喜过望,赶忙恭身拜倒,恳求收录。
  黄衫异人早从暗中,将俊人根骨心性考察个一清二白,要不然,怎会遽然将他携来,一个是择徒而教,特别垂青;一个是衔恩抚躬,格外奋发,恁般一来,仅仅三年工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平地一声惊雷,突成为文武双全的盖代英侠。
  一天,黄衫异人将俊人唤至面前,含笑说道:“俊儿,你知道为师因何将你收在门下?”
  俊人恭立禀道:“弟子愚昧,实不知晓。”
  异人叹息过后,说:“六十年前,为师曾在恒山留言,沧海小丑,一甲子后,气数方尽,届时,自有能人,为神州武林雪耻,将小丑除去,这能人就应在徒儿身上。”
  俊人好生一惊,惶惑问道:“弟子学艺,仅止三年,那沧海魔头在六十年前,已是那等凶法,现在时隔一个甲子,当越发厉害,岂是弟子区区功力,所能制伏?”
  异人哈哈笑道:“你仍是书呆子见识,你以为三年习艺,无何成就,须知学有精粗,材有智愚,以我之学,成汝之材,岂是沧海小丑所能相提并论,切毋妄自菲薄,弱我名头,今后剪除丑类,为神州扬眉吐气,非你莫属,为师的决意命你克日下山。”经一番吩咐,俊人告别恩师,正式下山。
  可笑他枉有一身绝学,徒因经验毫无,下得山来,问过士人之后,反而成了迷途羔羊,徘徊道左,不知如何举步是好。
  时当仲春二月,在江南正是草长莺飞,杂花生树的好时光,而西藏边陲,仍是黄沙漫漫,风寒砭骨,加以地广人稀,一临日斜,路上行人,即告绝迹。
  俊人犹豫一会儿,瞧瞧黄昏斜日,心说:“不管它,反正那士人说过,往北走,可达拉孜,先赶到拉孜再讲。”
  主意一定,便腾身起步,耳听呼呼风声,眼瞧原野向后飞驰,幸好沿途未曾见到一个行人,尽可展开身法,一往直前,像这般不知赶了多少路程,未到太阳落地,居然望见一座城池了。
  其实,俊人赶程,至多也不过一个时刻,由协葛尔至拉孜,怕不有百数十里,竟能在短短时间内赶达,这分速度,也煞是骇人。
  俊人初试身手,那知此情,只觉得衣袂飘飘,两腋风生,也怪有趣。
  远远望见行人,方将速度放缓,信步而行,不一会儿,便到了地头。
  拉孜,距西藏首府拉萨不远,为通往尼泊尔、不丹等处的要冲地带,商贾云集,在西藏而言,还算得一个热闹所在。
  此处居民,十之八九,都是藏胞,汉人侨居在此,虽有发现,但为数不多。
  俊人离乡既久,瞧到汉人,便有亲切之感,于是,暗暗决定,先设法觅一汉人住宅,借宿一宵再说。
  总算运气不坏,非但找得住处,并且还是一家专门招待汉客的正式旅店。
  这家旅店,势派还真不小,进门是一座大厅,内置食桌十数余张,大概在歇客之外,还卖饭菜。
  大厅后面,有好几进房屋,都是安顿旅客所在。
  俊人被安顿在第三进房屋之内,并且,还是一间单人卧室,室内陈设,亦还不错,枕衾盖褥,既齐全而又整洁,在藏边地方,有这等住处,殊非始料所及。
  导引俊人的店伙,为一四十开外的汉子,瞧长相,还属忠厚之流,听口音,居然带有苏白,俊人万里作客,猝遇同乡,那还不同人家好好寒暄一番。
  这店伙,名叫吴保怡,正是苏州人氏,因故流落拉孜,穷得无法生活下去,幸遇店主同属汉人,便将他留在店中帮忙,这一说,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吴保怡的职司,系登录账簿,倒非跑腿应客,因见俊人丰神俊朗,气概不凡,且说话口音,又是江南腔调,所以特地从柜房中迎出招待不说,并亲自替俊人选了一间精致卧室。
  俊人至此,方知人家并非应客伙计之流。
  用过晚饭,天已入夜,俊人正躺在床上,计划明天行程,那吴保怡却推门进来,俊人忙立起身,招待吴保怡坐定后,问道:“吴乡兄,来得正好,小弟打算明天清早,向拉萨进发,能不能为我选购一匹牲口,只要脚程好,价钱多少不拘。”
  吴保怡随口答道:“找牲口倒不困难,只是要找匹善走的良驹,、却不大容易,可惜伊相公晚到片刻,有一匹极好牲口,客人尚未卖出,却被如意庵的尼姑们,硬生生地牵走了,虽是客人倒霉,也是敝店大丢面子的事情。”
  说到后来,面呈愤容之色,还深深叹了一口长气。
  俊人听说尼姑抢牲口,这倒是宗罕有的新闻,便愕然问道:“尼姑礼佛念经,谢绝世俗,要那牲口何用?何况还是硬生生牵走,难道此地官府,全不管事,竟让尼姑横行至此?”
  吴保怡虽也愤慨,但见俊人越说声音越响,深恐发生意外,连忙轻声说:“相公嗓音放轻一点,说不定店中旅客,就有人和如意庵通声气,为免惹麻烦,还是谨慎为好。”
  跟住,移近俊人身侧,低声说出下番话来:
  原来距拉孜不远处,有一险峻所在,名叫回龙岭,如意庵,便建在岭上。
  庵主如意神尼,生就阴阳两体,淫凶之极,因武功高不可测,据说和大雪山的翠眉仙子,同出一门,所以,在藏边作恶多端,也无人敢招惹她一下。
  座下恶徒,个个都犯淫孽,见不得俊美少年和健壮小伙子,要是被她们看见,准会劫至庵中,不弄个精髓枯竭,绝不放手。
  店中,前两天来了一个曾姓汉客,系从尼泊尔动身来此,因在途中碰见一匹黑马被毒蛇咬伤,奄奄待毙,曾姓客人见那黑马毛泽漆亮,全身无有一根杂毛,赤条条光身,显为一无主之物,一时好奇,便以专治蛇毒的药饼,将黑马救活过来。
  等到那黑马眼睛睁开,挺立起来,曾客仔细打量一番,方发现黑马雄骏非凡不说,并且,竟生有重瞳异相。
  最妙是,那黑马似知得曾姓客人是它救命恩人一般,尽自朝向曾客挨挨擦擦,又亲热,又驯善,恁地一来,那黑马便跟随曾客,到了拉孜。
  曾客虽然爱极黑马,因黑马食量特大,已感无力供应,同时,其他的马匹,只要一见到黑马,无不吓得屎滚尿流,四肢瘫软,不能举步,曾客为这事,很受到人家不少埋怨,以是,决定将马卖掉。
  谁知黑马太已奇怪,有好儿起人来店相买,尚未议价,便被它发威吓跑,曾客为此正感愁急,不料今天晌午,如意庵派来两个恶尼说要买马,曾客好生一喜,等到试马,黑马好像识得恶尼对它不怀好意似地,发威发得更是厉害,不等恶尼近身,猛然扬蹄一踢,竟将一个武功较差的恶尼踢飞丈外,另一恶尼,不知怎地一晃手,却将黑马制住不动了。
  这时,那恶尼气势汹汹,将曾客喝骂一顿,也未论价,便将黑马强行牵走了。
  曾客自不甘心,也跟在后面赶去。
  店主人赛春申黄先诚,也是武林名宿,在拉孜开座旅店,倒不恃此维生,只不过自己身为汉人,鉴于来往拉孜的汉客,无有歇宿打尖之处,状极可悯,特开设这间旅店,给过往汉胞方便而已,所以每每遇到投店汉客,不但维护备至,设有资财不继,除免费供应宿食外,临行,还赠送盘缠,要不然,怎能博得赛春申的美号。
  曾客投店住宿,以及马匹被夺,恰巧黄先诚有事赴拉萨未回,黄先诚仆仆风尘,回到店来,一听马匹被夺经过,也等不及沐浴更衣,立忙赶往如意庵交涉去了。
  照说交涉顺利,黄先诚也应该返店了,可是,天已入夜,一主一客,都迟迟未归,使吴保怡为他二人,大大耽上心事起来。
  俊人听毕,心想:“像黄先诚这等店家,倒是难碰难遇的热心人物,何况还是武林名宿,我还得结识结识。”
  吴保怡因见俊人身佩宝剑,料想也必懂得一些武功,便关切说:“伊相公动身赴拉萨时,那回龙岭,正是必经之道,可恶是如意庵,有一宗臭规矩,凡经过回龙岭,距庵五里范围之内,不准露现兵刃,不准骑马而过,只能空着身手,徒步而行,不然,庵中恶尼,准有花样出来,还有像相公这等人品,更是危险之极,最好,事先乔装,打扮得丑陋一点,那佩剑,也想法子掩藏起来,才比较稳妥安全。”
  俊人暗暗一笑,而口中却说:“乡兄这番盛意,小弟深为感激,动身时,定当会照尊意办理……”
  话未说完,前面似有嘈杂声传来,并且,还夹有呻吟嚷痛之声。
  吴保怡尚无所觉,正待开口说话,俊人一打手势,抢先说道:“前厅出了事情,依小弟推测可能是店东和那曾姓客人回来了,我们快往前面去瞧瞧。”
  于是,二人离开卧室,向前厅走去。
  刚走出第三进院落,已有伙计慌张奔来,直喊吴先生不停,保怡将伙计唤至面前一问,果不然店东已回,曾姓客人身负重伤。
  进得大厅一瞧,但见一人委顿椅上,衣衫破碎,头破血流,戚戚呼痛,呻吟不已,另一人,正弯腰低头,为伤者裹创施治。
  此外,则有十数人,分成几起,有的愤慨填膺,大抱不平,有的窃窃私语,状呈惧惮,有的负手观望,无动于衷。
  吴保怡将俊人导至伤者身侧立定,因见店东正忙于治伤,不便打扰,只有等候事毕,再为引见。
  俊人趁此时机,将店东打量一番,只见店东约莫五十岁年纪,中等身材,五官端正,一望知是正派人物。
  再瞧伤者,为一中年汉子,生得也还结结实实,看穿着打扮,当是穷苦一流脚色,毋怪乎不肯舍弃马匹,跟踪追去,徒然挨了一顿恶打。
  店东为曾姓客人敷妥伤药,扎好绷带后,便安慰伤者道:“曾老哥毋须难过,在小店好好静养几天,俟伤愈再说,还有马匹银两,由小店负责,保你不会吃亏,尽管安心好了。”
  曾姓客人经疗治后,想是疼痛轻减,勉挺坐起来,感激流涕说:“黄老爷子,千万别谈银两的话来,小的这条贱命,要非你老人家及时赶往施救,恐怕早已死在恶尼之手,何况,那匹马原是半途拾来,且又和贵店全无关系,怎能让老爷子赔偿。”
  店东笑了一笑,说:“以后再谈吧。”
  随即着伙计将曾姓客人,扶至后院去了。
  店东吩咐完毕,一抬头,恰好和俊人打了一个照面,当下似吃一惊,显然被俊人翩翩丰貌所怔住了。
  这也难怪,像俊人这副品貌,在江南人物之邦,尚且罕有其俦,何况边陲荒漠,哪曾有过这等俊品人物,岂但是店东引为惊奇,所有留在厅内未散的旅客,谁不是瞧望着俊人,目瞪口呆,浑疑鼓儿词上的宋玉、潘安,活现人间。
  吴保怡一见店东神色,心下好生一乐,连忙招呼俊人,和店东厮见。
  店东老眼不花,似已瞧清俊人必有绝大来历,因此,一边寒暄客套,一边延请俊人至住宅候教。
  俊人除诚心结识老辈英雄之外,还想从店东口中,打听如意庵恶尼情形,以便替边陲除一大害,自亦欣然首肯。
  店东住宅,距旅店不过箭来远近,宅中并无家眷,仅有两个徒弟同住,一个叫做卢明,一个叫做秦冲,度年岁,都有二十内外,卢明生得清清秀秀,态度也极斯文,秦冲则是个彪形大汉,人也近乎粗直。
  宾主落座后,俊人首先说道:“老英雄为方便我汉族行旅,不惜自贬声价,设店应客,毋怪乎望重边陲,人人敬佩,晚生有幸,能接光仪,更是高兴之极。”
  赛春申黄先诚谦逊道:“伊相公太会说话,小老儿果真是望重边陲,也不会有今日客人马匹被夺一事了。”
  跟住,轻轻喟叹一声。
  俊人见机会已临,那还放过,忙问道:“听说如意庵尼僧,不守清规,横行一方,像今天夺马伤人一事外,还有较这更大的吗?”
  赛春申迟疑片刻,方道:“说到这批淫尼罪恶,称得上个个该杀,怎奈如意妖尼,一身上乘内功,登峰造极,休说小老儿无法和她相比,就是藏派掌教修明大喇嘛,也对她莫可如何,要不然,怎会让她盘据藏边,将一片清净佛地,弄得淫秽不堪。”
  俊人又道:“那如意庵,除庵主武功特高外,还有什么厉害人物?”
  赛春申道:“如意妖尼以下,有四大护法,八大弟子,再就是百十多个末代门徒。四大护法,为妖尼同辈师姊妹,依东、南、西、北次第排列,下面悉冠一霞字,就中以南霞功力较高,其余,则不相伯仲。八大弟子,为:了缘,了因,了尘,了梦,了月,了烟,了云,了慧,武功各有所长,最厉害是八了联手练得有一套阵法,叫作”八阴锁阳阵“,据说藏派第二高手修如喇嘛,就在阵中吃过一次亏,要非如意妖尼有所顾忌,修如喇嘛便会毙命阵中。”
  俊人随又就回龙岭形势和如意庵中有无机关埋伏布置等情形,详详细细,问过一番。
  赛春申经验阅历,何等丰富,一听问话,便料知俊人,准有所图,除不厌其详,一一相告外,最后,却叮咛俊人,千万别往涉险。
  俊人知是人家一番好意,既不便将自己来历说出,又没有一口否认无此意图,只有含糊其辞,敷衍过去。
  待得辞出回店,略一休憩,见店中人等俱都熄灯就寝,知时候差不多了,方悄悄飞身上屋,直朝回龙岭那方投去。
  一会儿,便见到峻岭前横,岭上,灯火明灭,依稀可睹。
  俊人心想:“庵中尼僧过多,哪能一一诛杀,我还是来个擒贼先擒王罢,只要将首恶妖尼除去,底下徒众,不怕她不树倒猢狲散。”
  他主意打定,人亦飞达岭上。
  原来这回龙岭,并不太高,约莫百仞上下,可是,坡度极陡,蜿蜒起伏,长不可测。岭上最高处,一庵矗立,势派巍峨,临近一看,山门上端,一匾横陈,上书“如意庵”三字。
  俊人略一沉吟,便走近门前,正待举手敲门,那知咿呀响起,山门霍然张开,跟着,一颗光头伸出问道:“是凌公子回来了吗?”
  俊人听觉何等灵敏,初听门内传出步履之声,便料知有人准备开门,按说,他应该等候门启,趁便进去,可是,突想到深更半夜,跑到尼庵,总觉忸怩得很,不由闪避开去。
  迨听尼僧问话,心想:“此来何事,哪能讲什么嫌疑,正好趁她误认,搭讪进庵吧。”
  于是,也不管尼僧瞧到自己没有,赶忙应道:“小生并非姓凌,是来拜望宝庵当家老师父的,请通报通报可以吗?”
  可笑俊人一鼓作气,特来擒诛妖尼,扫荡淫窟,为一方除害,而对这小尼姑,还恁般客气,看回头,怎生狠下心肠,施展辣手。
  小尼姑手中提有亮灯,一听答话嗓音不对,立忙迎前一步,举灯打量,等到瞧清俊人貌相,不由惊喜得哦叫一声,匆匆道:“你……你……你这位相公,是那阵风儿吹来的嘉客,快请进,快请进。”
  俊人趁着灯亮,也瞧清小尼姑长相,一张清水脸儿,尚不十分惹厌,度年纪十七八岁,声音也还娇嫩,就只是水汪汪一对色眼,光溜溜一颗秃头,却非常刺目。
  俊人也懒得和她搭讪,只闷声不响跟随进庵。
  片晌过后,便被安顿在一间静室落座了。
  小尼姑似乎对俊人着上迷了,兀自留在室中,既不张罗茶水,也不进去通报,只痴痴瞧着俊人,从头到脚,周身上下,打量不休。
  俊人一再催促,小尼姑仍是我行我素,到了后来,爽性面对面坐下,娇声娇气,问起俊人姓名籍贯,生庚年月,曾否娶亲……任他涵养再好,也被唠叨得肝火大作。
  恰好对面壁上,挂一帧不堪入目的欢喜佛相,俊人略一抬腕,朝向佛相虚虚一击,立传出嘶嘶异声,同时,俊人喝叱道:“再不进去通报,便让你和那丑恶的佛相,同一下场。”
  小尼姑正是如意妖尼八大弟子中,最末的一个爱徒,名叫了慧,武功还有点根底,当俊人抬腕虚击佛相,发出声响时,便回过头来打量,这一打量,却将她愣住了。
  原来那张挂壁上的一帧丝质绣佛,已碎裂得有如片片残瓣,簌簌飘落一地,每一残瓣,大小悉同,为数之多,何止千百。
  了慧深知图画坚韧非凡,纵使捏在手中,以金刚掌劲撕裂,也不易撕得这般彻底,这般整齐,而此人隔空挥掌,竟能将画图寸寸碎裂,这是甚等功夫,那还不将她吓得个心胆俱落。
  略一定神,便匆匆忙忙,朝后奔去。
  俊人初试身手,已见奇效,心说:“以后遇到这类淫贱之人,少同她废话,给点颜色看就行了。”
  约莫盏茶工夫,方听到跫跫足音,跟住,陆续走进五个尼僧,除最后现身为小尼姑了慧外,其余四尼,都在狼虎之年。
  瞧眼态,都是又淫又凶,一个个,望着俊人,啧啧称异,直淌口水。
  俊人主意早定,料知这四个中年尼僧,大概就是店东口中的四大护法,不待走近,便朝向四尼喝道:“你四人中,有无如意妖尼在内?”
  俊人话声刚落,便有一尼娇滴滴应道:“哎哟,我的相公怎么这大火气?要找庵主,稍等片刻就来,来后,包你如意……”
  俊人再唉,这如意二字,哪能体会不出,脸上一红,口说:“可恶!”说话声中,人亦站起,袍袖一展,虽无劲风传出,可是,无形中却有一股强劲无匹的潜力随势挥出,将那口说如意的淫尼,一下弹震到室外去了。
  其余诸尼,哪知得潜力的妙用,突见同伴猛向室外倒飞,好不惊讶,都不约而同,抢上拦救,然而,一个个均觉得被一道无形无质的钢墙,挡了回来。
  其中有一尼僧,因起势较猛,被钢墙狠狠地撞了一下,直撞得心口发甜,眼冒金星,身一着地,勉强说出:“快退。”片刻工夫,便退得一个不剩。
  俊人见淫尼俱已退出,心下方感一宁,突觉室内摇晃起来,他以为发生地震,赶忙朝室外奔去,谁知奔至门槛处,却发现室门已闭。
  一振腕,朝室门击去,虽非以真力击出,但劲道,仍非寻常武林人士所能比亚,至少也有个千百来斤,可是,击到门上,全无反应。
  他正待察看究竟,而室内摇晃已住,其接踵而来,则是向下陷落,并且,落势之速,简直连转念头的工夫都来不及,便从室顶落至地面,还有四周墙壁,整整地陷没在地底下去了。
  俊人原听如意庵中有机关埋伏,起先,因一时疏懈,未悟及于此,现在既已知道是机关作祟,哪还不作突围打算。
  还好室中灯亮未灭,趁着灯亮,向上下四周审视一过,方知这静室,宛如一只铁笼,全都是用钢板铸成,上下距隔,约莫三丈之谱,上端瓦面尽头和墙壁合笋处,凿有鸭蛋般大小孔洞若干个,想是流通空气之用,另则屋顶右方,有一窗口,却已闭塞。
  俊人一切察看清楚,正考虑如何突破铁笼时,忽觉头顶上面,似有话声隐隐可闻。
  蓦地,那屋顶右方窗口,竟然启开,跟住,现出人头,朝向俊人喊话道:“喂,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嗓音尖而不脆,听来不大悦耳。
  俊人不由抬首张目望去,却原来是一张极妖媚的面孔,尤其一对眼神,与众不同,浮滑中,而蕴有凶光。
  妖媚面孔,想是瞧得开心,吃吃直是发笑,并向同来之人说道:“瞧这孩子,美是美到十二分,看神态不像练过什么奇异武功似的,怎生将他说得和天神一般?”
  话锋一转,却向俊人问道:“喂,好孩子,你叫甚名字?来寻我神尼有何贵干?是不是想尝尝如意滋味?”
  俊人听口气,已料知她是谁,俊目一瞪,喝骂道:“该死的妖尼,死到临头,还说出这等恬不知耻的话来,你以为这区区机关,能困住我吗,待我立刻突围给你看看。”
  骂声一落,猛振腕,朝向窗口,隔空劈到,立传出震天价一声巨响,跟住,五寸来见方的窗口,爆裂盛开个巨洞,洞外人影翻飞,惊呼哀号,杂沓而起,洞内清啸声中,一鹤冲天,快如闪电,不用说,俊人已经安然脱困了。
  要知俊人适才一掌劈出,虽只用了七成真力,但因为发挥出来的正是先天乾阳罡气,其威力,足可以摧毁城墙,震撼山岳,区区窗口铁板,至多不过寸许厚薄,怎当得雷霆一击,那还不摧枯拉朽。
  总算妖尼见机,一瞧情形不妙,抢先暴退,未被罡气扫中,幸免毙命当场,饶是如此,仍为铁板碎片,将她那描龙绣凤的金线袈裟,割裂得破绽百出,煞是狼狈之极。
  最可叹是扈从妖尼的一批光头娘子军,一下伤了十余人不说,并有三人,连哎哟之声都来不及喊出,就糊里糊涂死掉了。
  俊人脱困出来,见附近地带,遗有光头死尸三具,不是头碎骨裂,就是断臂缺腿,此外,还有重伤倒地,悲号叫痛的尼僧,为数不少,看情形,都是被铁板碎片漫空暴射时所击中。
  俊人几曾见过这等惨象,心下好生不忍,立从身畔掏出十数粒丹丸,就受伤尼僧中,每人口中塞了一粒,并说:“这丹丸灵验非凡,服下立可止痛,只要筋骨未伤,保你们一时三刻,就会复原,希望你们从此刻起,痛改前非,别再犯淫孽,至于那罪魁祸首的如意妖尼,我却不能放过,谁知得妖尼逃处,不妨说出,准定不会连累你们。”
  话声过后,只有悲悲切切的感谢之声,却无一人肯说出妖尼的逃处。
  其实,这批尼僧,猝然负伤,痛楚万分之际,又那有闲心注意妖尼逃路,俊人这番问话,无异对牛弹琴,问道于盲,亦足以证明他阅历太差。
  俊人正为尼僧无一作答感到困惑时,陡传来马嘶之声,俊人方在怀疑,深更半夜,何来马叫,而尼僧中却有一人轻声说道:“庵主可能要骑着新得来的黑马逃走了,相公要追截,还须赶快。”
  俊人忙应过一声,便循着马嘶来路,追赶过去。
  黑马脚程虽快,怎及得上俊人的驭剑飞行术,只见一道朱虹,在星月俱无的夜空中,快如掣电,向东方闪了几闪,俄顷之间,便追上了黑马。
  俊人身未按落,已将罡气施展开去,一时之间,便将人马圈住,无法动弹了。
  俊人还怕骑在马上,另有其人,身一着地,便凭着黑夜视物,不啻白昼一般的慧眼,先向骑上之人,仔细打量一番。
  只见这人,头戴方巾,身着长衫,面目姣好,看眉眼,好像在那里见过。心想:“幸而未曾孟浪出手,既然不是妖尼,我无端将人家困住,还须告罪一番才对。”
  他那主意想定,便抱拳说道:“小弟一时走眼,错将尊兄当成如意妖尼,致有冒犯,还请原谅。”
  说话时,已暗暗将罡气撤回。
  那方巾少年,并未答话,只望着俊人噗嗤一笑,跟住,一勒马头,打算离去。
  那知胯下黑马,却唏聿聿尽是长鸣,不肯扬蹄开步,并且,一对光闪闪巨目,直望着俊人不瞬,大有乞怜求救之意。
  俊人心下一动,暗忖:“这黑马,莫不是曾姓客人失去的那匹良驹吧……”
  正想招呼骑客稍停一会儿,那黑马,突地一声厉叫,仿佛受了什么重创,禁不住痛楚,发出哀鸣起来。
  俊人经验再差,也明白骑客对黑马不怀好意,不由向黑马周身打量过来,这一打量,却发现大有蹊跷了。
  一是骑客因黑马不受羁勒,跳动颠簸原故,致长衫抖动时,将内面僧袍露出一角,一是骑客足下所着,为黄缎浅口僧鞋。
  俊人既瞧出疑点,复悟起骑客容貌,正是以先在窗口处所见到的那张妖媚面孔,种种对照,这骑客不正是乔装的如意妖尼吗!
  他尚怕妖尼迁怒马匹,暗下毒手,先不喝破,猛地双掌同挥,发出两种不同的潜力,一是护住黑马,一则朝向妖尼身躯卷去。
  潜力挥出,口中也厉声喝道:“该死的妖尼,居然乔装骗人,还不给我滚下马来。”
  喝话声中,妖尼已被潜力圈住,身不由主,暴射数丈开外,俊人更是来得聪明,不待妖尼落地,“手挥五弦”隔空飞到,一下将妖尼五处要穴,一齐制住,跌落地面,一动也不动了。
  黑马好不灵慧,一见妖尼被制坠地,先是长鸣三声,表示雪耻庆功之意,接着,朝向俊人四腿一曲,居然跪拜叩首起来,招惹得俊人纵声大笑不已。
  俊人想是爱极了黑马,一边将黑马托了起来,一边从身畔掏出一粒龙眼般大小的黄色丹丸,塞在黑马口中说:“赏你一粒千年桂宝天香丹罢。”
  黑马大概也知得丹丸珍贵,咽下之后,偎在俊人身畔,又是挨擦,又是低鸣。
  伊俊人逗弄黑马,很有一会儿,方告尽兴。
  蓦记起如意妖尼被制倒后,半晌无有动静,心生狐疑,便临近一瞧,只见妖尼,直挺挺仰卧地面,两眼翻白,气若游丝,看情形,好像就要菩提正果,超升极乐。
  俊人好生一惊,心说:“店东黄老英雄,明明说妖尼武功极高,怎会恁般不济?”
  其实,哪是妖尼武功不济,而是他自身功力,太高太绝,加以震于妖尼凶名,出手便是辣着,有此般般凑巧,又安得不容容易易,略一挥手,就将妖尼放倒。
  要知黄衫异人,为当代硕果仅存的仙侠人物,既然垂青俊人,以诛除沧海魔头巨任相属,其所授艺业,岂同等闲,尤其“五弦拂穴”,五指虚虚一挥,罡气随势发出,十步以内,凭意制穴,应手得心,端的鬼神莫测,骇人听闻。
  如意妖尼仅是寻常内家高手,单是初被潜力弹飞,内腑已遭重创,再经“五弦拂穴”,所有“玄机”、“归阴”、“景脉”、“肺俞”、“鸠尾”五处要穴,一下齐被拂中,休说区区如意妖尼禁受不住,纵算较她再厉害十倍八倍的高手,还不是同样受制,俯首成擒。
  俊人心地仁慈,眼见妖尼快要咽气,却又恻然不忍,一拂袖,先将五穴解开,后见妖尼虽是苏醒,而呻吟不绝,状极痛楚,并且,始终不曾爬起身来,俊人轻轻叹息一声,便从身畔掏出一粒丹丸,塞进妖尼口中,还怕她好得不快,并以先天元阳真气,透进妖尼命门,循经脉穴道,运转一周天,片晌过后,方告无事。
  可笑俊人,原本打算将妖尼杀死,为一方除害,而结果,竟于妖尼垂毙之际,将她救活过来。
  这也难怪,所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俊人饱读儒书,所学何事,更何况,妖尼纵有弥天罪孽,经此重创,能警醒她就此放下屠刀,改恶从善,亦未始非计,俊人基于这两种原因,故尔,临时变计,改弦易辙,决定将妖尼救活过来再说。
  俊人一俟妖尼全然康复,便道:“依得你横行边陲,玷污佛地,纵然百死,亦不足蔽其辜,姑念上天有好生之德,特给你一条自新之路,不过,西藏地方,已非你容身之地,限你一天之内,遣散徒众,迁往中土,另觅安身之所,孽海茫茫,回头是岸,以后为祸为福,全在方寸一念,单看你有无悔悟之心?”
  照说,如意妖尼稍有良知,人家相公,既将她于奄奄一息之际,又是丹药,又是真气,救活过来,应该感恩怀德,好好申谢一番才是,那知她却狠狠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我如意技不如人,甘心认败,还有何话可说,遣散众徒,离开西藏,更是应当,施主尽管放心好了,只是,如意和施主,素不相识,更谈不上有何仇怨,无端遭此凌辱,将心比心,焉能甘受,施主既然公开出面,迫如意东迁,自不畏惧如意报复,那么,就请将尊姓大名和师门名头示知,到时,如意还得再领教益一番。”
  俊人绝未想到妖尼居然会说出这等话来,心下虽然很生气,但又发作不得,只淡然说:“天下事,天下人管,小生既敢将你逐走,哪还怕你报复,小生伊俊人三字便是,至于名号,恕难奉告。”
  话到此处,忽又哦了一声,仿佛记起什么似地,跟住说道:“这头黑马,原为曾姓客人之物,被你如意庵逞强夺来,并且,还将人家马主殴伤,这个,小生也不再追究了,只是,话得说明,这马,我却要带走,交还曾客。”
  俊人回得店中,天刚放晓。
  店伙将马牵过,片刻工夫,全店里里外外人客,都被惊动,店东赛春申黄先诚,也赶到店来,向俊人询问夺回马匹情形,俊人原不想惊师动众,但因马匹昭昭在人眼目,无法隐瞒,也只好删繁就简,略述一番。
  赛春申黄先诚,对于马匹夺回,尚在其次,最令他又惊喜又怀疑的是如意妖尼遣散徒众,离开西藏一节,他一面向俊人重重申谢,一面仔仔细细打量人家貌相神态,暗说:“奇怪,瞧这位伊老弟眼神,太阳穴,都无奇异之处,怎会有绝世武功,将妖尼制服,若是内家功夫臻于化境,便会藏英敛芒,形神不露,那只限于少之又少的前辈侠隐,遁世高人,像伊老弟年方弱冠,纵算在娘胎里就开始练功,至多也不过二十年来火候,又怎能达此境界?回头,我且觑个机会,试他一试。”
  这时,那马主曾姓客人,也勉强撑到客厅来,经吴保怡引见,向俊人重重道谢一番。
  跟着,赛春申黄先诚倡仪至马厩一瞧黑马,因他仅听说黑马生有异相,却未曾见过。
  俊人一夜未睡,原想回卧室休憩一阵,后见黄老英雄兴致甚高,也只好随往一瞧。
  哪知得马厩黑马骤见来了两个恩主,唏聿聿,直是叫唤,叫过后,先向走近身侧的曾姓客人,挨擦一会儿,后又朝向俊人,四腿一曲,仿佛又要跪下模样。
  可惜马头为缰绳勒住,行动受了限制,未能如愿,挣得那缠系缰绳的木柱吱吱发响,连整个马厩,都被带动得摇晃起来。
  赛春申眯着眼睛,向俊人面上一瞧,心想:“人是璧人,马是龙马,惟斯人始配骑斯马,我何不如此这般,来个相得益彰。”
  主意一定,瞧向曾姓客人道:“听说这头黑马,曾老哥正在寻觅受主,只不知要价几何?”
  曾客抢忙说道:“不,不,不,这马再不谈卖的话了,只是……”
  嗫嚅半天,却未说出下文。
  俊人听在耳内,倒无所谓,而赛春申则大感意外,面呈疑讶问道:“不卖?是不是留待自己骑坐?”
  曾客叹息说:“适听老爷子大大夸奖黑马,小人是甚等身份,那能配得上骑它代步,将它辱没一生,况且,这次恶尼夺马,更给小人一个教训,要非碰上老爷子和伊相公两位福星,休说马被夺去,不能收回,恐怕连这条贱命,都没法保全,可见好马人人喜爱,但没有本领保得住它,也是枉然,因此,小人打定主意,想将这马送给……”
  赛春申瞧他那期期艾艾,为难神色,就忖知他必定是想从自己二人中,择一赠马,立忙递话说:“曾老哥,你知得这位伊相公,此次不但将你失去的宝马夺回,并且,还替你出了一口怨气,将那恶尼们,一股脑儿逐出西藏,这分恩惠,该有多大,不单是你曾老哥应该感谢,就是我黄先诚以及居住藏边的父老昆弟,谁不顶礼称颂,你这匹马儿,赠给伊相公代步,最是恰当不过,只是,你为这马也吃足了苦头,回头,老朽也当替你作番安排。”
  俊人再老实,也听出端倪来了,赶忙谦辞说:“黄老英雄,千万不能如此说法,这位曾大哥也不应为这区区细事,放在心里,倘马匹真欲送人,也以黄老英雄最为恰当……”
  吴保怡正站在俊人身后,却插言道:“伊相公昨晚初落店时,还曾托我代购一头健马,此刻,又何须恁般谦套起来?老实说,我们东家,开始提及这马,就是替相公打算……”
  赛春申又是纵声大笑道:“还是保怡不枉随我一场,知得我的性格,伊老弟,老老实实告诉你罢,我起先提及此马,就是觉得这匹良驹非你老弟乘坐不可。”
  话到此处,那匹黑马忽然又昂首长鸣起来,看情形,好像说中它的心坎,禁不住得意欢叫似地。
  围观之人,见黑马恁般灵异,都轰笑起来。
  赛春申笑道:“伊老弟,你瞧,这畜牲,已认定你是它的主人了,还有何话可说?”
  曾客也诚诚恳恳说道:“伊相公,小人一番诚意,又有黄老爷子关说,况且,这马也喜欢相公作它的主人,务盼就此应允了罢。”
  俊人处此情势,知再推辞下去,便近乎矫情了,于是,向黄、曾二人,称谢一番,算是作定,随又从身畔掏出一粒径寸明珠,递至曾客手中说道:“墨龙神驹,无价可言,一粒珠子,回赠曾大哥,算是略表心意,也请收下好了。”
  曾客自是不肯,后经赛春申劝说一番,方始收下。
  要知西藏地方,虽盛产黄金,而珍珠,却是罕有之物,何况径寸明珠,论时价,怕不在万金以上,曾姓客人,只不过寻常负贩之流,哪识得明珠价值,还是赛春申眼色高明,先劝曾客将明珠收妥,然后说道:“伊老弟这份回赠,也抵得上墨龙身价,曾老哥忠厚朴实,以马易珠,珠利携藏,且又脱手方便,将来回乡以后,单是一珠之值,就可作个大大富家翁,这也是好人宜得好报,回头,敝店略作准备,替你二位好好庆贺一番,所有客官,都请作陪何如?”
  赛春申并向周遭瞧看热闹的旅客,抱拳环视,以示就地延请。
  大家都报以热烈彩声,表示接纳,俊人自是无话可说,只微微含笑,以当鸣谢。
  赛春申满面春风,正待让客前行,折返大厅,而通道那方,慌慌张张奔来一人,又是咻气,又是嚷道:“不好了,老爷子,门前来了一大群姑子,由一个青年汉子领头,一个个手执兵刃,凶神恶煞,好不怕人,叫老爷子带同伊相公快去答话,不然,就要杀进来了。”
  赛春申大感意外,不由偏过头来,向俊人望了一眼,瞧光景,显然对于俊人回店时所说一番话语,发生怀疑了。
  俊人初听来人急报,已是愕然一惊,后见赛春申瞧望过来,心下越发不是滋味,任他涵养再好,也有些沉不住气了,立刻抢先说道:“黄老英雄和诸位乡亲,暂留片刻,让小生出店去瞧瞧。”
  话声一落,大家只觉眼前有物一晃,再展眼打量时,那还有伊相公的人影,究竟人家相公,是怎生离去,休说不谙武功的旅客,无一人能道得出来,就是号称武林名宿的赛春申黄先诚,也瞠目结舌,暗道一声:“惭愧。”
  等到赛春申赶至门前,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两个徒弟,一个倒卧在血泊之中,呻吟不已,一个坐在地上,也是周身浴血,再瞧前面箭远之地,伊俊人背店而立,对过则是一排秃头,为数不下二三十人,虽蠢蠢欲动,却无人冲到这方来。
  赛春申关切徒弟安危,也来不及仔细打量前方战况,一纵步,趋至血泊处审视,只见大徒弟卢明,左肩、右股,均为利刃所伤,二徒弟秦冲,更是伤得厉害,胸前肋骨,已碎断三根,右臂,亦遭重创,皮开肉绽,连肘骨都露出来了,还好,神智尚是清楚,一时不致毙命。
  卢明见是师父赶来,一面挣扎站起,一面说道:“师父放心,徒弟和师弟均服过伊相公灵丹,大势无妨。”
  伤得最重的秦冲,也勉强抬头说:“幸亏伊相公赶来,不然,徒弟准告完蛋。”
  这时,吴保怡和几个胆子较大店伙,还有少数店客,也纷纷驰来,大家热心快肠,几个人扶持一个,片刻之间,便将他师兄弟二人,扶进店中,裹创治伤去了。
  原来卢明兄弟俩,也听说伊俊人将黑马夺回,因有早课绊身,所以,无法随同师父至店中一瞧究竟。
  早课刚毕,二人正在收拾场子,忽听远远处传来呼啸之声,一时好奇,便不约而同,奔出门外瞧望,这一瞧,却瞧见一个少年汉子,领先疾驰,后面则跟着一大群光头姑子蜂拥而来。
  旅店门前,原是一大片空场,来人拥至场中,由那领头的汉子传出口令,所有光头姑子便四散开来,看情形,似要将旅店包围起来模样。
  秦冲生性憨直,脾气暴烈,初见青年汉子,带着大批女尼蜂拥而来,已是一百个看不顺眼,再见这群无耻男女居然欺凌到师父头上来,跑到旅店生事,那还不火上添油,发作更快,也不征商师兄意见,猛然吼骂:“臭小子混蛋,秦爷爷来了!”
  骂声出口,人也腾身而起,疾如奔马,直朝旅店这方扑来。
  卢明虽然也是同样气愤填膺,但瞧尼姑服饰,有红有黄,便知是从如意庵中而来,因晓得这些淫尼,个个精通武艺,极不好惹,连师父见到她们,都要避道而行,足见忌惮之至,所以,心虽恼怒,却不敢孟浪行事,料不到师弟突地冲出,一念师门义气,岂能让他独自冒险,于是,也跟踪追出。
  住宅和旅店之间,还有个相当距离,待得二人奔近,那少年早已向店伙传话完毕,走了出来。
  少年还真有几分能耐,不待二人临身,一晃肩,近前两丈,就将二人截住,并厉声喝道:“你两个冒失鬼来此做甚?”
  秦冲最恨的就是这个少年,吼骂一句:“放你妈的狗屁,你才冒失。”骂声中,人已欺近,单掌开碑,猛朝少年胸口撞到。
  少年冷笑一声,口说:“像你这条笨牛,也来现世,去你的!”话声未已,不知怎地一恍,既将来掌化掉,复又嘭的一声,一掌击中秦冲胸肋,那份狠、准、快,端的少见。
  秦冲身被掌击,人也震飞,只觉得胸口奇痛彻骨,两眼直冒金星,口头仍不服输,身在空中,犹喃喃骂声不绝,幸好师兄卢明赶到,一纵步,将他接住。
  卢明刚将师弟放置地上,陡觉背后传来戒刀劈风之声,那卢明猛闪身,避过偷袭,一瞪目,一见是一个身着红缎僧袍的妙龄姑子,心知正是如意庵中悟字一辈的小尼姑,倒也未将她放在心上。
  小尼姑见暗袭无功,好不生嗔,一跺脚,跟踪扑进,手中霜刃,舞起片片雪花,朝向卢明兜头盖脸卷到。
  卢明手无寸铁,那容她近身,单凭着轻灵身法,闪避腾挪,间或来一招“分花拂柳”,或是“拨浪擒龙”,猛扣小尼姑脉门,直抢刀柄,像这般很有几次,迫得小尼姑招式大乱,一柄戒刀,几乎被卢明夺了过去。
  躺在地上的秦冲,肋骨已被少年震断三根,痛得满头都是冷汗直冒,他不但强忍疼痛,未曾哼过一声,并且,一双虎目,尽瞧着师兄和人拼斗,口中则连连嚷叫:“快将小骚尼毙掉,快将小骚尼毙掉。”
  他这一嚷叫不打紧,险些将自己和师兄的两条性命都嚷掉了。
  少年自将秦冲击飞后,便傍立一旁观斗,迨见秦冲嚷叫不休,眉头一皱,向身侧尼姑们一打手式,立刻走出四个手持兵刃的红衣女尼,三个朝向卢明扑去,一个则直奔秦冲。
  卢明功力虽较小尼姑为高,因徒手以敌兵刃,已经打了一个折扣,纵高,也高得有限,所以,斗了半晌,连施绝艺,都未曾将敌人的兵刃,夺得过来。
  此际,一下增加三个敌手,而功力方面,又无一不较小尼姑为高,勉强支撑了几个回合,一不留神,首先是右股被刺一刀,片刻不到,跟住左肩头,又告挂彩。
  同此时刻,秦冲身卧在地,任人截杀,更是危险万状,幸而那打落水狗的淫尼,刀未刺下,一时得意,先叫出:“傻小子,送你进枉死城。”
  秦冲一听叫声,赶忙忍着痛楚,翻身滚出,他那翻滚闪避,又怎比得人家跟踪追刺,可怜滚出不到两丈,右肘部位,便被那赶尽杀绝的凶尼,狠狠地剁了一刀,连肘骨都被剁翻出来了。
  秦冲连遭重创,任是铁打铜铸的硬好汉,也禁不住了,勉强吼出一句:“师兄,小弟先走一步了。”看情形,似要立寻短见模样。
  凄厉声传进卢明耳中,比万箭攒心都还难过,口应一声:“小兄也跟随来了,”话声出口,拼尽最后一口气力,猛朝劈来的刀口,迎头撞去。
  那知就在这时,斜刺里,突有一股潜力卷到,将卢明纵起的身形圈住,无法再往前窜不说,而眼前人影飘飞,兵刃呛啷响个不停。
  等到身落地面,张目一瞧,那四个恶尼,却已暴退两丈开外,一字横排,目瞪口呆,状如中邪一般,最妙是,一人一口戒刀,都落在身前不远,刀口朝里,方位悉同,整齐极了。
  至于另外那个赶尽杀绝的狠心恶尼,厥状更惨,一直被潜力弹飞五丈开外,最后,传出“叭哒”一声,猛跌在地,半晌无有动静,看情形,摔得不轻。
  卢明尚未打量完毕,耳边厢已传来话声说:“卢兄,小弟来迟片刻,致兄等负伤,抱歉得很,让小弟先将这批凶尼逐开十丈,再为两兄治伤。”
  卢明听口音,已知是谁,好生惊喜,未容他回头瞧望,便见数十条身影,猛然飞起,朝向前面,直飞过去,悄至箭远之地,方始一起落地。
  卢明几曾见过这等奇事,心下尚未想出道理来,而不远处,又传来喊话声说:“卢兄快过来,令师弟伤势不轻。”
  卢明循声一望,那向自己喊话的,果然是意料中的伊俊人相公。
  俊人俟卢明走近,边递给他一粒丹丸,着他立为服下,边说道:“秦兄已服过一粒丹丸,又经小弟以真气将内腑淤血驱散,大概性命已可保住,俟小弟将那批恶尼发落过后,回头再谋根治。”
  原来俊人在马厩处,狐闻警讯,一怒之下,施展玄门“驭电逐光”无上轻功,赶到门前空场时,瞥见卢明师兄弟俩,命在俄顷,也等不及飞身抢救,意念一动,混元罡气挥出,一边护住两个伤者,一边将五个恶尼弹震开去。
  因恼恨持刀追杀秦冲的恶尼太过狠毒,在挥出罡气时,略加运用,便将那恶尼震晕过去,先让她跌个半死,吃番苦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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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0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罡气却敌
  最可笑,是那位统率姑子军,颐指气使,傲岸非凡的少年,蓦见五个光头部下,不经号令,便飞身暴退,尤其内中一个,一退就是数丈,几乎不想止步,好不生气,便大声叱道:“还不一个个给我立定,真是岂有此理。”
  口叫立定,而他自己却又飞身纵起,原来他是见到那一退得太远,且又一跤跌倒的部下,太过狼狈,打算赶上前去,狠狠教训一番。
  哪知身刚纵起,忽觉两腋生风,轻快非凡,未经施展真力,便一径向前直飞,飞得又快又远,较那暴飞五丈的部下,还要远过一倍,心下好生一喜,还以为近练秘技,火候已到,突现奇迹,兴奋得差点欢呼出来,究因此际身为统帅,尊严要紧,不比往常,总算勉强抑制住了。
  等到飘身落地,掉转身来,环顾左右,发现全般人马也和自己一样,全都转移阵地,并且,一个个,面现骇容,瞪着眼睛,瞧望着他。
  少年和这些部下,一向同甘共苦,食宿不分,谁个功夫好,谁个本领高,说得上烂熟于心,了若指掌,但知其中,绝无一人,有此奇技,今数十余人,居然不声不响,亦趋亦步,大伙儿一下,就纵飞十丈,和自己相较,并无逊色,那不是咄咄怪事?
  他心生疑惑,正待唤出一人,讯问一番,而眼前似有什么一晃,待得打量过去,方发现丈远处,渊停岳峙,卓立一人。
  少年一向自负相貌出众,但瞧到眼前之人后,顿觉黯然灭色,自愧莫如。
  那些妙年女尼,更是不在话下,一个个妙目流转,觑着来人,直淌口水,恨不得将人家抢过手来,一口吞下,才算过瘾。
  这也难怪,像伊俊人这等俊逸人物,真说得上人见人爱,妙尼们阅人既多,更知得个中三昧,乍然一见,又怎地不目迷意乱,浑忘所以。
  再说到伊俊人骤临当地,自不免打量一番,只见面前一排横列,除居中一人为一华服少年外,两侧妖妖娆娆,尽都是绮年玉貌的姑子军,虽也风光别致,但扬目上看,一个个,牛山濯濯,总觉得有点别扭,于是,俊目一转,单单向那少年注视起来。
  瞧这少年倒生得白白净净,很透出几分俊秀模样,就只是眼神不定,滴溜溜转来转去,一望知是好色之徒。
  俊人因未见到如意妖尼随来,心下不无狐疑,正待发问,而华服少年已抢先喝话,说:“喂,你是谁?敢冒冒失失,跑来阻扰?”
  俊人暗忖:“瞧此人被潜力挪开十丈,浑无所觉,当非什么高手。”并未答复问话,只含笑道:“瞧尊驾,昂藏七尺,怎生夹在尼僧群中,不怕人家笑话?贵姓是……”
  少年纵声一阵狂笑,傲岸说:“本公子,采花仙郎凌彬如,出身沧海门下,江湖上哪个不晓,谁敢笑话?如意庵,为本公子行乐之地,居然有大胆狂徒,敢来惹事生非,将庵主逐走不说,还要勒令她遣散徒众,这不是明明和公子爷过不去吗,因此,本公子特来瞧瞧这狂徒,究生有几颗脑袋?几条臂膀?书呆子,这事情和你无关,快进店去,将店主和姓伊的小子唤出,本公子绝不为难于你,碰着公子爷高兴,说不定还带你至庵中,开开眼界,尝尝异味,听见没有?”
  这凌彬如正是幼雪、幼琴的胞兄,也是俊人嫡嫡亲亲的表哥,可惜一正一邪,彼此不知底蕴,眼看就要邪不敌正,身遭报应。
  原来凌彬如于三年前受父亲凌铁生蛊惑,赶赴金陵行事,哪知行至中途,因采花作恶,被百忍师太擒获,迨讯问姓名来历,方知他为幼雪之兄,雪琴之子。
  师太一生未开杀戒,纵遇十恶不赦之徒,至多废其武功而已,见彬如既有这番渊源,当将真相告知,并告诫一番,轻轻发落了事。
  凌彬如一听母亲仍是安然无恙,且有长妹随侍在侧,同隐终南,立忙变更路线,直奔终南山。
  到得山上白云庵内,静寂无人,穷搜之后,方发现母亲遗留给师太书信,上云已赴六盘山寻凌铁生报仇,女儿幼雪则遣往金陵保护伊家姨父姨母。彬如失望之余,只好兼程再往六盘,那知又扑一空,总算探得二老,虽曾交手,却无死亡,于是,也离开六盘,天涯海角,寻访二老踪迹。
  一晃三年过去,毫无所获。去年冬,忽想起次妹幼琴在大雪山翠眉仙子处习艺,多年未晤,估量幼琴或能知得二老消息,心念一动,便仆仆风尘,赶至大雪山,又谁知幼琴自三年前离开下山后,便告失踪。
  彬如怏怏下得山来,已是急景残年,赶到康定,恰是除夕,因家家闭户过年,连觅一歇宿处所,亦不可得,无可奈何,只有冒着风雪,继续赶路。
  行不多远,却碰上一个风姿撩人的俏丽女郎,头戴风帽,身披风衣,一色鹅黄,将发鬓遮得一丝不露,骑一头健骡,缓辔徐行,迎面而来。
  本来凌彬如自经百忍师太告诫以后,几年来,都未再犯淫戒,不料女郎和他一照面,便朝他嫣然一笑。
  这还不说,当女郎擦身而过时,不知怎地送来一股异香,香息透进鼻观,立觉神思昏昏,彬如口说不好,猛掉身,掌未挥出,似听一声轻笑,跟住,全身一软,仿佛被人一把抓起,拥在怀中,以后,即告昏迷,毫无知觉了。
  彬如被女郎掳获后,有时苏醒,有时沉睡,醒来时,只知道软玉在抱,温香袭体,而一切嬉弄骋驰,全居被动,尽管这妙人儿,对他体贴备至,却未曾示以庐山真面。
  再就是不知使用何种药物,使自己仅有感觉,却开声不得,还有除那宗事儿外,一身功力全难施展,有如瘫废一般。
  像这般情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被带至如意庵中。
  凌彬如在先天禀赋中,就承袭有凌铁生的淫根恶质,虽然她母亲管雪琴,温婉贤淑,气质不错,多少也可以得点母亲的遗传,怎奈后天环境太坏,耳濡目染,却将他仅有些的善根,也全然蔽锢住了。
  好容易遇得百忍师太,以禅门大愿力,将他一缕良知,启发出来,而偏偏又遇上如意庵中的妖尼,色授魂与,颠倒迷惑,又教他怎地不重堕风流劫,再兴孽海波?
  那在途中,以“销魂媚骨香”将他迷倒劫至庵中的,正是四大护法中的南霞妖尼。
  凌彬如色戒再开,见庵中自庵主如意妖尼以下,真是个个美貌,人人风流,就以如意而言,虽然年龄已大,而鸡皮三少,别擅胜场,举凡向她领教过的男女,无不心悦诚服,恍若登仙,足见博得“如意”头衔,端的真个如意,确非浪得虚名。
  如意妖尼得知凌彬如为沧海门下,更是另眼相看,非但不曾将他视同鼎器,任意采伐,并且,还授以采阴补阳,驻颜葆生之术。
  恁般一来,凌彬如哪还记得生身父母,同胞弱妹,全心全意呆在尼庵,作一个左拥右抱,朝欢暮乐的无忧公子,其踌躇满志,简直连南面王都不屑一顾了。
  前几天,因盛传拉萨地方,出现一对美貌男女,这正是如意庵中最感兴趣的好消息,于是,凌彬如自告奋勇,向庵主讨令,前往拉萨一探。
  临行,并邀南霞同往,哪知赶到拉萨,并无所遇,经探询,方知少年男女,已启程西上,照说,拉萨西头,不外札什、日喀则、萨迦、札特等地,但这些地方,都是来路必经之处,为何沿途却无发现?他二人,略作计议,便循原有路线,匆匆赶回。
  迨赶至札特,距回龙岭不过百十余里,天时已近黄昏,果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二骑并辔而行,瞧背影,一男一女,仿佛与众不同,特别打眼,只是去路并非通至拉孜官道。
  他二人正迟疑不前,打不定主意时,而前面恰巧来了一队驼商,彬如立忙迎前问话,据告驰过二骑,果为一对俊美非凡的少年男女,且均佩有长剑,最难得,所骑马匹,一赤一白,神骏之极,瞧光景,准是大宛良种。
  依得彬如性情,就要策马跟踪追去,还是南霞主张慎重,以为人家所骑既是俊马,绝非自己马匹所能追上,且去路偏北,如此穷追下去,距拉孜越隔越远,不是办法,力主先回庵中,向庵主请示如何区处,或者多派高手,分途阻截,较易有效。
  凌彬如立功心切,仍不肯就此放过,坚持自己一人追蹑下去,由南霞回庵搬请援兵,南霞那能拗得过他,于是,一人先行回庵。
  彬如追了一程,竟将两骑踪影追失,加以天时入夜,一片昏黑,方向不辨,同时,所骑之马,因连日赶程,少有休息,一个气力不继,竟仆跌下去,半天不曾起来,彬如迫不得已,只好弃了马匹,颓然而返。
  待得赶回庵中,天时已近五鼓。而最令他惊骇之极的,是庵主如意寒着面孔,正指挥尼僧,收拾细软,摒当行李,瞧光景,好像就要动身远行模样。经过询问,方知昨晚突有绝顶高手,猝临庵中骚扰,硬逼庵主遣散徒众,离开西藏,迁往中土,并且弟子中,当场死去三人,另外负伤者,亦有十来人之多。
  最令凌彬如又是恼怒又是痛惜的,是南霞护法右臂被铁片斩断,虽无生命危险,而一个绝色妙尼,忽然失去一条玉臂,未免大杀风景。
  如意妖尼回答凌彬如问话时,并未将自己遇险遭擒,以及幸获释放等情说出,只含含糊糊说那仇人姓伊,年岁不大,可能住在拉孜赛春申黄先诚所开旅店中。
  凌彬如一向恃在沧海门下,天下武林,谁敢不卖他三分账,以是,不知不觉养成一种夜郎自大的狂傲习惯,此际,猝听有人竟来庵中寻事,不啻捣乱他的安乐窝,温柔乡一般,那还得了,当下,除气恼得暴跳如雷外,并狠狠埋怨庵主一番,认为她太过软弱,太丢面子。
  一些未曾目睹过俊人厉害的小尼姑们,为了贪图眼前的风流,厌烦播迁跋涉之苦,都纷纷附和凌彬如的说法,并有人主张倾巢而出,杀往黄家旅店,先将伊姓少年抓回庵来再说。
  如意妖尼也真够阴险,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只说一切唯凌公子主张行事便了。
  凌彬如哪能受激,立即应道:“愿杀往黄家旅店的,可举手。”话声一落,便有人举臂响应,片刻之间,共得二十八人之多,恰为汉光武云台二十八将之数。
  这凌彬如还居然懂得些历史掌故,一见人数符合云台点将之数,心下好生振奋,当就汉光武仗此二十八将,如何讨平王莽,如何中兴汉室,连说带做,称得上慷慨激昂,有声有色,直将小尼姑们听得个个眉开眼笑,浑身舒服。
  凌彬如见士气旺盛,人人宾服,并趁机提出要求,要求大家回头出伐时,须接受兵法部勒,不然,徒恃人多,也只是乌合之众,焉能发挥高度战斗力量。
  二十八个光头英雌,对于凌彬如的要求,还真肯接受,轰地应声一声:“遵命。”凌彬如满意笑过,也等不及披挂上马,便身先率领姑子军,衔枚疾走,杀奔拉孜而来。
  伊俊人那知得眼前这位风流儒将,竟是他的嫡亲表哥,因看不惯凌彬如做张做致的那分狂态,便鄙视道:“尊驾要找的对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凌彬如猝听此话,哪肯相信,心说:“这小子恁般斯文,哪能配称高手,有甚绝活?”正待发问,而姑子军们,乍见俊人丰采,那能忍得,都吃吃,格格娇笑起来,并有人呢声说:“奇怪,人世间怎会有这等美男子?要真能和他来个巫山云雨,死也值得。”
  这群小尼姑一向放纵已惯,既然口没遮拦,一口道出心意,岂怕人听见,凌彬如因司空见惯,倒无所谓,可是,俊人几曾听过这般风骚话,直窘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恼。
  凌彬如瞧在眼中,霍地纵声大笑起来,显然讽笑俊人,是个初出道的雏儿,脸皮嫩,经不起骚尼们逗弄。俊人双眉一皱,瞧向凌彬如轻叱道:“看尊驾人品不差,为何不知自爱,和一群淫尼为伍,倘能幡然醒悟,重作好人,小生不为己甚,让你全身而退,否则,哼……”
  凌彬如何等心高气傲,岂能听人教训,猛喝一声:“住口!”随即叱道:“姓伊的,别在公子爷面前,妄逞口舌,快将贱名报出,公子爷掌下,不死无名之鬼。”
  俊人见他执迷不悟,微喟说:“小生贱名,俊人二字便是,如何较量?尊驾尽可划出道来,小生无不奉陪。”
  凌彬如冷笑道:“好大的口气,居然让公子爷划出道来,既是如此,就挨次较量轻功、掌力和兵刃,三场决胜负,回头,你小子输了,别无苛求,只取你项上之物就是。”
  至于他输了,应付出何项彩头,则只字未提,好像这番较艺,胜方准定属他,因有绝对把握,也用不着多说废话,耽误时刻。
  俊人几曾见过这等妄人,冷笑问道:“小生比输,但凭处置,绝无异言,只是,万一输方而是尊驾,又将如何?”
  凌彬如尚未答话,已有人应声道:“伊老弟,应该有此一问。”
  俊人听声音,已知是赛春申黄先诚来了,斜过头去带笑颔首,以示招呼。
  凌彬如朝向新来乍到的赛春申,恶狠狠瞪过一眼,便信口答道:“本公子出身沧海门下,何等身份,果真比输,岂肯撒赖,还不是项上这颗好头颅,任你小子斫去就是。”
  俊人知他恬不知耻,一再抬出沧海名头,向人炫耀,心生反感,也真想把自己奉有师命,诛除沧海老魔头的任务抖了出来,让他震惊一下,继想自己是甚等身份,那可和他一般见识,话到口边,却未吐出。
  赛春申黄先诚因两个徒弟服过俊人丹丸后,已著神效,便赶忙奔回场来,身未临场,已远远听见凌彬如狂言妄语,再听俊人反问之辞,问得妙极,一时高兴,便插说一句,此际,见狂妄少年竟自称沧海门下,深怕俊人不知厉害,树此大敌,立忙接声说道:“看情形,二位之间,并无深仇大恨,印证武功倒无关系,实用不着拿生命作儿戏,睹什么人头……”
  话示说毕,凌彬如截声叱道:“快住嘴,公子爷的事情,岂是你糟老头子所能干预的?你大概是什么赛春申黄先诚罢,公子爷正要找你,还不给我好好站立一旁,静候发落。”
  可怜赛春申,活到一大把年纪,几曾被人这般糟蹋喝叱过,直气得两眼发黑,当场几乎昏了过去。
  俊人见凌彬如太过猖狂,立忙厉声喝道:“人家黄老英雄,年高份尊,说出这话,也是一番善意,听不听在你,怎能不识好歹,唐突长者,老实告诉你一句,像你这等妄人,至多不过是沧海门下的三四流货色而已,固然卑卑不值一道,就是你所倚为泰山长城的老魔头,哼,小生还正要找他的晦气哩……”
  此话一出,凌彬如更是气得咆哮如雷,也等不及正式较艺,暴喝一句:“先毙了你这小子再说。”
  喝声中,猛然滑步欺近,双掌吐出,直明俊人胸口推到,瞧出手又快又狠,可见是全力一击,端的声势骇人,凌厉之极。
  赛春申心急俊人安危,忙说:“快闪避。”可是,一眼瞧去,伊俊人仍是纹风不动,若无其事,倒是那自称沧海门下的狂徒,却平伸两臂,僵立当地,进既不能,退亦不得,直挣得满面通红,不知是何原故?
  原来凌彬如双掌推出,见伊俊人并未闪让,暗骂一声:“小子该死,公子爷这双推掌,系以内力发出,劲度何等沉雄,岂是血肉之躯,所能挡得?”那知掌沿推近胸口,还差个寸来之隔,忽地怪事出现了,突觉得前面似有一堵无形无质的钢墙,将掌沿抵住一般,任你施尽内力,非但不能前进分毫,反而撞击得两臂发麻。
  凌彬如心说:“不好,”立忙撤掌暴退,又谁知那无形无质的钢墙,似乎蕴有一股无穷的吸力,将掌沿吸牢,任你怎样都无法拨开。
  凌彬如这一惊,岂同小可,忖知眼前小子,准是练有什么玄门罡气,一想到罡气反震,可以碎碑折木,这一吓,更吓得心胆俱落,冷汗直冒。
  两旁观战的姑子军,哪知就里,深怕凌彬如出手过辣,一下将俏相公击杀,未免暴殄天物,太过可惜,于是,纷纷朝向凌彬如央求说:“公子别伤他性命,先带回庵中,让庵主处置好了。”
  凌彬如有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向尼姑们扫视一过,便望着俊人,眼巴巴露出乞求神色,却未开腔。
  说也奇怪,以凌彬如既为老魔头门下,且又夹在尼姑群中,准是一个万恶淫徒无疑,而伊俊人偏偏狠不下心肠,将凌彬如性命要掉,否则,当凌彬如双掌推到,只须意念一动,罡气反震,立可将他毙在当场,又何须只制住两臂,延挨时刻?
  像俊人这种微妙心理,虽基于仁慈一念,但冥冥中似有一种阻力,不让他误毙表兄,铸成大错似地。
  俊人瞧凌彬如眼神,知他再强横不起来了,便微微笑道:“怎么样?还要较艺不成?”
  凌彬如听俊人口气不恶,正想告饶服低,而那群姑子军,偏不解事,纷纷抢声说:“还是较艺的好。”
  “就按先前所约,挨次较量轻功、掌力和兵刃。”
  “还有以先所说,以人头作彩的话,应该取消。”
  跟住,全体响应说:“彩头取消,彩头取消。”
  恁般一来,却当场将凌彬如僵住了,直将这批尾大不掉,军纪荡弛的姑子部下,恨得牙痒痒地。
  俊人哪知得姑子军,嚷叫和平,反对流血,并非出于善意,而是别有用心,还暗暗直说:“瞧这群尼姑,虽欠正经,而居心还不坏,究不失为口念弥陀,心存慈悲的佛门中人,看在她们的份上,将这姓凌的狂徒放过了罢。”
  主意一定,朝向凌彬如庄容告诫道:“为顾全尊驾体面,小生也不必道破,彼此心照好了,只是,从今以后,希望大彻大悟,痛改前非,尤其那万恶之首的一个字,再犯不得,不然,再相见时,就不是这等模样。”话音一顿,略作沉吟,又继续说:“那如意妖尼,太已可恶,曾答应小生遣散徒众,立返中土,不料竟敢食言,蛊惑尊驾来此生事,说不得,也只好一开杀戒了。”
  说开杀戒,电目一闪,好不怕人,凌彬如相距如此之近,心下一凛,几乎吓出声来,那知就在这时,两臂突地一松,忖知人家罡气撒回,自己这条性命,总算拾了回来。
  凌彬如本想将此番率众前来,和如意妖尼无干的实情说出,继而一想,妖尼明明尝过人家厉害,偏偏讳莫如深,几使自己一条性命冤枉送掉,恼恨妖尼阴险可恶,话到口边,便忍住不曾道出,随向俊人讪讪周旋几句,便率领全班人马,悄然离去。
  别瞧那群姑子军,适才大发议论,好像目无统帅似地,等到凌彬如喝出一声撒退命令,还居然鸦息无声,个个听从,可见凌彬如这分威风,还够一瞧。
  赛春申究不失为武林名宿,当凌彬如双掌被制,僵立惶急时,已知伊老弟准练有神功绝学,心下虽然恨极凌彬如张狂可恶,但也不欲伊老弟将狂徒就此毙掉,实因沧海老魔头号称宇内第一高手,且又凶恶之极,哪愿俊人和沧海门中,结此血仇。
  尽管俊人已有表示,正要找老魔头晦气,然而在赛春申听来,以为仅是一时气愤,故意臊臊凌彬如的面皮而已。
  等到俊人对于凌彬如仅是轻责几句,并且,语气含蓄,不带火气,随即将凌彬如释掉,更瞧得开心之极,暗暗直说:“像伊老弟这等深藏若壑,已是不易,还如此机智,如此仁厚,更是难得,我起先管窥蠡测,尚想试试人家斤两,那不是自讨没趣,幸好有这狂徒到来,免我丢人现眼……”
  赛春申寻思未竟,而俊人却走上前来,笑说道:“老英雄,想什么心事?哦,是了,晚生决定再赴如意庵一行,将那处事情办妥,便就地启程东归……”
  赛春申好感意外,立忙截声说:“那怎么可以?不盘桓个十天半月,老弟台,别再提动身的话来。”
  俊人归心似箭,片刻都难延挨,好容易千解释,万解释,才获得老英雄首肯。
  一会儿,墨龙牵来,店中人客,得到讯息,也纷纷赶来送行,道过一声再见,俊人方始上马离去。
  墨龙脚程,何等快捷,片刻工夫,便追上凌彬如等,俊人也懒得和这些姑子军噜苏,将缰绳一偏,墨龙善伺人意,已知得主人意向,便撇开正路,猛地四蹄腾起,快如离弦劲矢,从斜刺里飞越过去。
  俊人身在马上,任马儿飞驰,又快又稳,好不惬意,心想:“像这般速度,一天走个千来里路,大概不难,只不知这墨龙长力何如?回头,且试它一番,还有,我应给墨龙取个名字才好,啊,是了,我何不将龙字去掉,易一奴字,不是又脱俗,又别致吗?”
  俊人想得高兴,不知不觉随口叫了一声:“墨奴”,说也奇怪,那马儿忽地应出一声长鸣,并且,四蹄一收,突然立定,似在等候主人有甚吩咐一般。
  俊人见墨奴恁般露慧,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便吩咐道:“别耽搁,等会儿如意庵事情了结,还要赶路哩。”
  墨奴仿佛懂得人话似地,又是长鸣过后,方展四开蹄,继续奔驰。
  回龙岭刚刚在望,便见前面驰来数骑,俊人心想:“该不是如意庵驰来的援兵罢?最好是有妖尼在内。”
  他这一猜想,还真不离谱儿,等到来骑临近一瞧,第一个现眼的,正是那如意妖尼。
  俊人暗说:“说曹操,曹操便到。”也等不及打量妖尼后面跟来,尚有几骑?骑上所坐何人?便喝出一声:“站定!”两腿略略一夹,墨奴一紧脚程,飞迎上去。
  如意妖尼绝未想到俊人来得恁般快法,瞧骑影,听喝声,一发现是俊人,好生一惊,正待掉过头去,向后面跟来的大援打出暗号,可是眼前黑影一晃,接着一股潜力袭来,人被潜力震离马鞍,直朝后面空中,翻滚飞落。
  俊人一面以罡气将妖尼震飞,一面却气愤愤骂道:“该死的妖尼,小生将你轻易放过,不知改悔,反而唆使沧海君门下狂徒,至拉孜黄家旅店寻事……”骂声未已,陡见跟在妖尼后面,一白一红两头健马,猛然冲近不说,并且,骑上之人,俱腾身飞起,一个抢救妖尼,一个朝自己扑来,人未到,已叱出:“狂徒看掌。”
  俊人不由一怔,就在这怔神刹那间,已有一股劲风袭至。
  好灵慧的墨奴,霍地一声嘶叫,叫声中,已腾蹄作势,看情形,是想腾向上空,避过对方之袭击。
  俊人那会让爱马受伤,不待掌风近身,已挥出护身罡气,连人带马,一起护住。
  同时,俊人也瞧清扑来之人,竟是一个俊美非凡,翩翩少年,虽是仓猝一瞥,却已认定美少年并非淫邪一流,是以,挥出罡气,仅将来掌劲道化解,不使近身而已。并未反震回去。
  那知人家并不领情,只朝他投过惊奇一瞥后,便骂句:“该死淫徒。”跟住,展开快速无比的身法,绕着人马,边兜圈子,边发掌劲。
  虽然是隔空挥掌,而劲风呼呼,撼耳欲聋,端的威猛之极,连周遭地面尘土,都被卷扬起来,化成一团黄雾,将俊人连人带马包没其中。
  俊人听骂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说:“想不到我伊俊人居然被人家骂为淫徒,不用说,准是如意妖尼,颠倒黑白,将人家蒙骗住了。”
  他既知道美少年受人蛊惑,孟浪出手,便不愿还以颜色,只凭着罡气,护人护马,起先,还拢着马头,跟着人家身形兜转,后来,索性示意墨奴,屹立当地,纹风不动,看你冒失逞强,至何时为止?
  再说如意妖尼被震飞,立被一身穿碧衫的少女抢救住了。
  可是,一瞧妖尼情形,却不大对劲,两眼已闭,气息仅微,已失知觉不说,而最可怪,是全身骨软如绵,皮肉松弛,面上皱纹显露,以先那张又嫩又白的俊庞,已全然消逝,此际,触目入眼中的,只是一个气血两枯的干瘪面孔而已。
  少女好生惊骇,一面将如意妖尼平放地面,为之检查周身大穴,一边自言自语说:“师叔修持上乘气功,也有几十年功候,怎会恁般不济?甚至连驻颜葆身的气功,也被人消去,这还得了?看情形,这恶徒准练有罡气在身,果真如此,恐怕我二人均非其敌。”
  检查半晌,并未查出任何迹象,少女无可奈何,也只好将这去死不远的师叔,委在地上,站起身来。
  一眼望去,见同伴虽是攻势凌厉,挥出劈空掌劲,霹雳直响不停,卷起一团尘雾,但人家身在马上,只是兀立不动,行若无事。
  少女见他只守不攻,已是暗暗称奇,再听笑声,仿佛极为厮熟,心下一动,暗说:“难道是他吗?不会,不会。”
  心说不会,一点足,碧影一晃,已飞近当场,正待仔细打量一番,而人家已开口说话了,只听他朗声说道:“小生和尊驾,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这等咄咄逼人?况且,像恁般纠缠下去,小生身在马上,倒无劳累,可是,尊驾又是挥掌,又是兜圈,长此消耗,终有力竭之时,以后无法为继,又将如何?依小生之意,此刻,彼此无损,请暂停贵手,作罢何如?”
  少女听话声,便认定和她那意中人的嗓音,一模一样,心下好生惊异,可恨是黄尘蔽空,视线遮隔,无法瞧清面目。
  再就是,她那意中人,休说无此奇特的武学,甚至连普通拳技,亦全然不懂,要非有这根本原因,横亘心头,她不立刻喊出声来才怪,现在,她惟一希望,是希望她那同伴赶紧住手,以揭开这个谜团。
  谁知她那同伴,好像有意和她作难似地,非但不肯罢休,并且气呼呼说:“狗淫贼,别仗着一点护身真气,就以为奈你莫何,姑……小爷偏不信邪,让你瞧瞧小爷的手段。”
  说瞧手段,锵地一声,便从身畔拔出一口碧澄澄,冷森森的宝刃来,清叱一声:“看剑,”身形暴起,剑随身走,宛如长虹经天,猛朝俊人中盘卷到。
  俊人真未想到天地之间,竟有如此不讲情理之人,心下已生恼意,不待长剑挥近,一声清啸,身便腾起,跟即以潜力将墨奴移开数丈,同时,朱虹宝剑亦择在手中,口说:“当心宝剑,”右腕一振,剑锋冒起一团赤晕,直朝卷来的碧虹迎去。
  美少年那知得朱虹宝剑的厉害,以为自己所持为剁金削玉的前古神物,还怕你这赤色怪剑不成,喝出一声:“看谁当心?”真力运到十成,猛朝朱虹绞去。
  俊人见对方不理睬自己的警告,居然振剑绞来,纵想撤招避让,已来不及了,因知对方之剑,亦属宝刃,一旦毁去,实在可惜,情急之下,不由叫出:“糟了。”
  美少年一听糟了,以为淫徒胆怯,正想戏弄一番,陡觉腕口一震,宝刃脱手,好不骇然,再一细瞧,自己视为第二生命的一口“碧灵”宝剑,已被对方赤色怪剑摄去,而淫徒还望着自己直在发笑呢。
  原来俊人以先只知道朱虹宝剑威力绝伦,深怕将对方宝刃碰折,口说糟了,而心中忽悟起自己练有混元罡气,为何不以罡气贯注剑身,将对方宝剑摄来,念头一动,罡气立贯剑身,略一运用,便轻轻易易将碧灵摄过来了。
  俊人将对方宝剑摄过来后,见美少年惶急神态,意良不忍,本想将剑送还过去,又因少年脾气太坏,怕她再来个纠缠不休,以是,委决不下。
  哪知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喊出一声:“俊哥哥,”跟住,一条身影,扑现眼前,俊人不由张目一瞧,这一瞧,好不喜煞,也赶忙应出一声:“琴妹妹,怎地是你?”
  口说是你,人也迎上前去,要不是有个第三者立在一旁,他二人准会拥抱一起,好好温存一阵再说。
  不用说,这碧衣少女,正是和俊人危塔定情,塔毁分离的凌幼琴姑娘。
  俊人在塔毁之前,虽曾对幼琴一度发生过误会,后见她拼命翼护自己,不让黄云妖妇侵犯过来之外,并且,对哥哥秋人也有解救之德,要不是变起仓猝,宝塔崩毁,急于逃命,当时就向幼琴道歉乞恕了。
  等到随黄衫异人习艺喜马拉雅山,无时无刻,不以幼琴为念,最担心是怕幼琴跳窗时,遭到危险,所以,格外不安,此刻,见玉人无恙,丰姿如昔,似乎体态方面,较三年前还要丰满,还要动人,那还不喜到十分。
  说到幼琴对于俊人,在三年前尚且那般倾心相爱,现在的俊人,温文尔雅,不减初时,而武功之高,简直是高得不可想象,使幼琴芳心之中,又不知加深多少喜爱,直瞪住一对妙目,望着俊人,一瞬不瞬,颊上梨涡,越旋越深,尽管默默相对,未曾道出一字,瞧神态,那分喜欢,已至极限,再难形容。
  还是俊人有点男儿本色,首先打破沉默,含笑问道:“琴妹,自从那年塔崩分手后,你是怎样逃脱危险的?这几年,又在何处?快告给我知道。”
  幼琴噗嗤一笑,先不作答,反问道:“不,我要你先说,尤其这几年,遇到什么世外高人,学了这身出奇的武功?”
  他二人这一情意绵绵,自顾自互叩别情,却将那僵立一旁的美少年,弄得又气闷,又着急,最后,委实憋不住了,一跺脚,闷声不响,直朝马匹那方奔去。
  幼琴一有发觉,忙说;“我怎地将他忘怀了。”
  话锋一转,随问俊人道:“俊哥哥快将宝剑给我,别招他发生误会。”
  俊人立将夺过手来的碧灵宝剑递交幼琴,并说:“琴妹快去解释一番,并替我引见。”
  幼琴唔过一声,便奔了过去,俊人仍立在当地,目送幼琴背影,同时,也瞧见那美少年已拾住白马缰绳,看样子,好像就要上马,独自离去。
  俊人心说:“这人火气太大,只不知和琴妹是何关系?啊,该不是……”
  心刚生疑,哪知更有难堪的事情,蓦地送进眼帘,先是,幼琴将宝剑递至那人手中,不料那人将剑猛然掷向地面,并怒声说:“淫贼触过了宝剑,我不要了,既然你喜欢淫贼,你跟他去好了,我不稀罕你同我一起。”话毕,便纵身上马,幼琴似乎怕极了此人,也跟踪飞上马匹,坐在少年背后,并搂住少年腰肢,咬着耳朵,窃窃私语,瞧神态,似在直说好话。
  俊人听骂声,已是愤慨填膺,再瞧幼琴这等不避嫌疑,和人家肌肤相亲,那还不心灰意冷,深深吁出一口长气后,便猛然飞身上马,一拍墨怒背脊,喝句:“快走。”墨奴嘶应一声,便扬蹄起步,疾驰而去,由于墨奴一声嘶叫,却将十丈开外的人儿惊动了。
  幼琴上马后,刚将美少年劝住,正待挽他下骑,给二人引见,陡闻马嘶之声,不由回头一望,见是俊人上马离去,这一惊,岂同寻常,赶忙道出一声:“快追,”随又大声喊道:“俊哥哥,快住马,别生误会……”可是,为时已迟,加以墨奴脚程又太快,岂是白马所能相比,追了一会儿,两骑距离,越拉越远。
  幼琴好容易盼到和仪郎相逢,焉肯罢休,一见坐骑不济,霍地腾身而起,越过白马,边喊俊哥,边追下去。
  骑上美少年,未料到幼琴有此一着,一把未曾抓住,心下也感着急,于是,一拍马股,吆喝一声,蹑在幼琴身后,穷追不舍,并亮起嗓门,又是师妹,又是琴妹,直叫不休。
  这原野上,前后两骑奔马,中间飞驰一条身影,一个喊俊哥,一个呼师妹,尤其喊俊哥的声音,喊到后来,全是哭腔,刺耳酸鼻,幸亏荒陲旷野,无有行人,要不然,有人见到这等景象,准误会出了什么惨事。
  幼琴起初尽情追赶,其速度并不弱于墨奴,迨追过一程后,便显出长力不继,人不如马了,兼以拼命喊叫,尤足涣散精力,影响脚程,展眼工夫,徒见前面只有尘土扬起,那模模糊糊的黑影,已全然消逝不见了。
  幼琴知追赶已成徒劳,也只好作罢,身形虽住,而痴痴望着前路,泪水盈眶,几乎失声哭了出来。
  转瞬白马追至,一条身影从马上飞落,人未临近,便满含歉意说道:“师妹,这只怪愚姊不好,脾气太坏,将你那人儿气跑了,回头,我陪你即使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将他寻获,总该可以吧。”
  幼琴对这乔装的师姊,虽是不大满意,但人家已经软语道歉,那能再说什么,只轻喟一声,幽幽道:“本来这事,还是怪我不好,倘使刚一认出是他,立地给你二人引见,又哪会弄得如此地步?师姊啊,你不知道他那倔强脾气,也是丝毫大意不得的,试想想,你一口一声地骂他为淫贼,休说他平生以礼自持,听不得这等污蔑,纵算性情随和,不拘小节,又何尝能受得下呢?”
  可怜幼琴,还以为俊人绝裾而去,是受不了她师姊频频辱骂,又哪知得另有其因。这也难怪,她师姊易钗而弁,非一朝一夕之事,幼琴成天价和师姊厮混一起,司空见惯,已无丝亮异样感觉,所以,猝见师姊掷剑上马,也不知不觉追上马匹,一把搂住师姊,边解释,边阻住师姊离去。
  在幼琴而言,这只是极寻常之事,可是,人家俊哥哥,并不知道此一内情,所见到的,是琴妹妹搂住一个美少年,教他如何不感到难堪,这还是俊人气量恢宏,仅仅懊丧退避而已,设是醋性奇大,一怒之下,猛然出手,来一个血溅当场,岂不是冤哉枉也。
  且说幼琴始而自责,终则嗔怪师姊口不择言,致将意中人气走,唠叨了半天,总算师姊自知理屈,未再发威,最后,还是师姊笑说道:“待会儿再谈罢,令师叔叔击倒后,死活不知,还有我那柄碧灵宝剑,师门珍物,遗失不得,快赶回瞧瞧。”
  恰好那另一匹红马,因见主人和同伴突然远离,也跟踪追来,于是,师姊妹各归各骑,掉头马头,仍循原路赶回。
  回得地头,凌彬如所率领的一群姑子军,也刚刚抵达。
  幼琴乍见哥哥,又是惊喜,又是纳闷,而她那师姊呢?一发现尼姑群中,竟有凌彬如其人,初是一愕,继则将马头一带,远远避开,并连连直吐口水不已。
  显见得她不仅识得凌彬如,并且,还对凌彬如厌恶之极,倘非适才将伊俊人气走,对幼琴深怀歉意,她准定不顾而去。
  原来这位易钗而弁的美少年,正是当初从杨花教坛私自逃出,身受重伤,被管雪琴救活的东方小倩。
  说起东方小倩,算得是人间一个最不幸的姑娘。
  父亲潇洒俊书生东方哲,母亲姑射仙子公孙倩,原本是一对如花春眷。二十年前,夫妇二人,在关洛一带,行侠仗义,扶弱锄强,真是名震江湖,韵传武林。
  由于这一对夫妇,一个是英姿飒爽,绝似周郎,一个是雪肤花貌,赛过西子,所以,招惹得荡娃淫徒,千方百计,要将他夫妇硬生生拆开,以便各从所好,各遂私欲。
  就中图谋最亟的,又以杨花教主陶珮君为甚。
  这时,陶珮君尚未公开作恶,加以和姑射仙子公孙倩,同为华山派门下,论行辈,陶珮君还高过一辈,年纪亦较公孙倩大过几岁,只是,自恃生得十分姿色,差不多的男子,瞧不上眼,一再蹉跎,芳华虚度,接近狼虎之年,仍然小姑独处,未曾嫁得出去。
  姑射仙子因在师门习艺时,便和陶珮君处得不错,后见陶师叔迟不嫔人,更钦佩师叔志行高洁,因故,时往盘桓,结缡以前如此,结缡以后亦复如是。
  陶珮君久闻东方哲俊名,嗣知此一物已被师侄攫去,更思一见,有一次,陶珮君趁赴南岳之便,特绕道开封,探望姑射仙子公孙倩,主要的动机,是藉此瞧瞧师侄她那夫婿,究是如何俊法?
  迨至见面,岂止名不虚传,简直人过其名,较自己所想象的,还要胜过十倍。
  陶珮君本来是天生尤物,情热如火,十几年来,因蛰处临潼故乡,孤陋寡闻,所以,尚能禁住春心,未作出墙红杏,今猝然见到东方哲这等俊逸人物,那还不心旌摇摇,大动邪念,若非师侄随侍在旁,不当场出乖卖丑才怪。
  陶珮君因身份限制,纵然对于东方哲爱得死脱,而表面上,还不得不尽量掩饰,恁地一来,内心里所受的痛苦可够大了,勉勉强强呆了几天,眼瞧人家一双两好,如胶似漆,越瞧越难受,最后,牙根一咬,便告辞离去。
  回到临潼以后,因春心已动,漫漫长夜,委实难熬,为解饥渴,便开始物色面首,置诸帷幕悄悄寻乐,好在她已继承先人遗产,支撑门户,贵为一家之主,也不怕人家出头干预。
  一恍三年过去,枕衾之间,相伴有人,倒不寂寞,可是,芳心中因被东方哲俊影所占住,却始终未曾得到真正慰藉过。
  妇人善妒,与生俱来,尽管姑射仙子是她师侄,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和东方哲结缡,因此,陶珮君将师侄妒恨得无以复加。
  陶珮君这等莫名其妙的大吃飞醋,休说姑射仙子梦梦不知,就是东方哲亦全然不晓。
  有一天,陶珮君猝然寻来,恰巧东方哲被友人邀往饯饮,不在家中,姑射仙子方要热情接待,陶珮君却突然出手,姑射仙子自非师叔之敌,不到十个回合,便被制倒。
  这陶珮君也真脸厚,将师侄制倒后,便迫订城下之盟,要求和师侄共事一夫,姑射仙子也是宁折不屈的性格,当予峻拒,绝不妥协,恼得陶珮君性起,玉掌一挥,立将姑射仙子肋骨震断两根,趁着姑射仙子痛晕过去,一把将东方小倩抢抱到手,策马而去。
  东方哲家中仅有两个柔弱无能的婢媪,一个个吓得脚瘫手软,谁敢上前拦截,直待陶珮君离去以后,方有人外出将东方哲寻回。
  东方哲见事已至此,迁避已无必要,便索性留在开封,先将夫人医愈再说。
  那知姑射仙子受伤还在其次,最难过的是,平日笃信至深的师叔,竟一改常态,露出这等邪恶的行径来,且事关师门清誉,加以夫婿一生行侠仗义,爱惜名誉,甚于生命,倘播扬出去,非但对师门不利,尤怕以讹传讹,连夫婿名头亦遭玷污。
  此外,爱女小倩猝被劫夺,也使她片刻不能去怀,有这许多忧伤,任是铁打的身体,也禁受不住,因此,不到三个月工夫,终于玉碎香消,含恨以没。
  可怜东方哲伉俪情笃,遽遇妻亡,真是痛不欲生,要不是妻仇未报,爱女牵怀,准会以身相殉,作一对同命鸳鸯。
  好容易盼到七七一过,便只身西上,直奔太华。
  原来东方哲久已打定主意,自忖武功和陶珮君相较,差得太远,虽然可以另觅帮手,但体念亡妻遗志,家丑不能外扬,惟一办法,只有叩谒华山派掌门一清道长请其作主裁夺。
  迨抵达华山,一清道长倒是见到,然而,提请为亡妻作主,却无结果。原因是,华山派自从当年恒山武会,前辈长老中武功最高的苍冥羽士命丧沧海老魔头之手后,华山派便呈一蹶不振之势,最痛心的,是几个武功较高的长老人物,有的叛派自立门户,有的行径邪恶,和陶珮君相较,也不过是一丘之貉而已。
  其尚能尊重派规,保持着几分正义的长老,少之又少,总共不到三人,而这三人,论行辈,都和陶珮君同辈,论功力,亦只是不相伯仲,这三人,即使肯予出头,焉保陶珮君不另拉帮手。
  加以姑射仙子本人已殁不说,其师尊亦早告亡故,单凭东方哲这点瓜葛之谊,又怎能将那明哲保身的一清道长说动?结果,自然是徒劳跋涉一场。
  东方哲既已下定决心,岂肯中途歇手,想来想去,便决定利用陶珮君的弱点,佯装和她亲近,觑个机会,将她刺杀。
  到了临潼陶宅,立受到陶珮君热烈招待,当下并将爱女小倩引来叩见爹爹,随后谈到姑射仙子亡故消息,更使陶珮君大喜过望,要非大白天,众目睽睽,她如果不雀跃三百,先来个拥吻相庆才怪。
  到了晚上,陶珮君特在闺房中,设下酒筵,并且,红烛高烧,炉香袅袅,床上陈设,大自罗帐,小至枕头,莫不来个彻底更换,崭然一新,看情形,简直是洞房花烛合被定情的模样。
  东方哲恨在心头,笑在面上,尽管和她虚与委蛇,不让她有丝毫怀疑,陶珮君见意中人处处随和,和以往相较,前后判若两人,益信意中人,对待自己并非寡情,以先种种做作,还不是受了死鬼师侄蛊惑,现在障碍已去,以后便是我陶珮君的天下,长有璧人相伴,朝朝寒食,夜夜元宵,该有多美。
  陶珮君越想越觉得意,情不自禁,格格笑出声来。
  这时佣人已被斥开,室中只剩下他二人,东方哲被尊诸上座,陶珮君则坐在对过相陪,桌上满置佳肴,象筋玉盘,葡萄夜光,笑语生春,也端的风光旖旎,情趣盎然。
  东方哲存心将陶珮君灌醉,以便行事,便抖擞精神,姿意和她调笑,处处采取主动,说也奇怪,那陶珮君还真喜欢这个调调,直夸奖东方哲不愧为潇洒俊书生,到了后来,爽脆移步上前,一屁股坐在东方哲的膝上,无论喝酒咽菜,都要东方哲亲口喂送。
  东方哲好生一喜,便趁此机会,大口大口的以唇杯喂酒,展眼工夫,一坛陈年葡萄美酒,快告罄尽,而这些美酒,十之七八,都喂进陶珮君的檀口之中了。
  东方哲见陶珮君娇慵无力,偎在怀间,双目微瞌,呼吸急促,知她已醉到十成,于是,装出万分温存体贴的神态,轻声唤道:“好妹妹,醒一醒,上床去睡吧。”
  陶珮君妙目微张,嘤咛一声,撒娇说:“好人,我一点劲儿都没有了,就劳烦你抱我上床,还要你给我宽衣解带,回头,我准让你舒服满意就是。”
  东方哲听得直感烦心,但,为山九仞,功亏一篑,那能疏懈,立忙抑住愤火,笑吟吟道:“好的,只要你吩咐的事情,我一定照办不误。”边说,边将陶珮君抱至床上,随又为她宽衣解带,宽至贴肉一层亵衣,便住手不动了。
  哪知陶珮君并不就此为止,务须要脱至寸缕不留,才肯罢休。
  这倒是一道难题,要知陶珮君,本生得十分人材,加以酒后娇慵,特别撩人,要东方哲更进一层,解襦褪裤,这份差事,教他怎生受得了?以是,迟迟又迟迟,始终不曾动手。
  陶珮君希冀的就是这份温馨旖旎,岂肯放过,更使出浑身媚劲,频频央求不歇,最后,并嗔怪他不是真心相爱。
  东方哲被迫得无可奈何,暗说,这事太过危险,万一把持不住,堕入陷阱,怎对得住我那屈死的倩妹,想到倩妹,仇恨之火,陡地发作,激动说:“别焦急,我来了。”暗暗劲运两臂,佯装给陶珮君解去罗襦钮扣,一临胸脯,霍地吐掌,猛然拍下。
  那个陶珮君,一听东方哲声音有异,便生警觉,待得双掌拍到,早已运气护住胸脯,虽然双掌着体,发出一声闷响,但陶珮君行若无事,毫无伤损。
  东方哲掌击胸脯,如中败革,便知陶珮君已有防范,心下好生骇然,但势已至此,除拼命外,别无他策,赶忙招化游龙,双臂猛挥,抢击左右太阳两处要穴。陶珮君身卧床上,对于东方哲抢攻上盘,仍是毫不在意,只叱出一句:“好狠的心肠。”两臂不知怎地一晃,便将东方哲脉门扣住了。
  也是东方哲心急报仇,太过粗心,不想想陶珮君果真酣醉,一抱至床上,便会呼呼睡去,又那能一再跚着给她脱褪亵衣,显见得佯装醉酒,撒娇撒痴。
  陶珮君将东方哲制住后,随即坐起身来,未出声,先给东方哲两个耳光,然后指住东方哲的鼻子,恶狠狠骂道:“我陶珮君对你一番痴情,付诸流水不说,还居然趁机暗算,你这心,究竟是肉做的,还是铁铸的?话再说回,凭我这分姿色和武学,和你相配,又有什么辱没之处?快说。”
  东方哲身虽被制,而两眼喷火,破口骂道:“你这十恶不赦的臭女人,为了淫欲,竟不惜伤害师侄女,并且,将一个稚龄的侄孙女,也硬生生劫来,亏你还自作多情,怪我狠心,你想想,我本是一个好好的家庭,被你一双血手,生生拆散,我真恨不得食你的肉,寝你的皮,岂肯和你苟合,遂你淫欲,别废话,快点动手,将我杀掉,我东方哲要是皱一下眉头,也算不得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那知陶珮君这骚娘儿,一见东方哲暴怒狂骂,却又软下来了,霍地一把将东方哲搂在怀里,又抚摸脸颊,又自怨自艾说道:“都是我不好,适才一时气恼,将你掴了两掌,此刻我内心处,多难受,也好,让你出气,好哥哥,快骂呀,我绝不生嗔。”
  我的天,人世间,哪有这等不知羞耻的女人,东方哲被她恁地一说,恨虽是恨,可是,骂却无法出口来了。
  这天晚上,由于发生意外,陶珮君兴致顿感索然,也不将东方哲穴道解开,便拥着他和衣而卧,白白度过一宵,在陶珮君而言,平日胃口何等旺盛,真说得上一日不可无此君,这一夜,竟然虚度,其牺牲精神,也够瞧了。
  翌晚,由于东方哲倔强到底,任你陶珮君硬软兼施,仍是将他无法,再加上陶珮君自恃绝艳,又不肯凭藉媚药,自弱名头,到头来,仍是镜花水月,不曾到手,干耗一宿。
  像这般干耗,一恍就是半月,在东方哲满腔都是仇恨,面对佳丽,不啻视同蛇蝎,还无所谓,而陶珮君,则恰恰相反,对于东方哲,只有如火如荼,一片热爱,然而夜夜拥着所爱之人,却不能一尝大欲,也真亏她十几天来,不知怎生熬过的?
  也不知是东方哲的灾难应该满限,还是上天要惩罚陶珮君这只狐狸精,就在东方哲被困的第十六天夜半,陶宅突然失火,并且,这火来得奇怪之极,一烧便成燎原,无法施救。
  在起火时,东方哲首被惊醒,一声骇叫,陶珮君也跟住醒来,一瞧满室映红,火舌已窜进室门,陶珮君也来不及穿着外衣,便一把将东方哲抢负背上,跳窗逃命。
  东方哲因惦记爱女安危,连嚷好妹妹快将倩儿救出,陶珮君好久没有听过这类昵称,心下一荡,不知不觉,便将东方哲穴道解开了。
  等到将东方哲放置安全地带后,立又跳进宅内,至奶娘室中,援救小倩,可是一瞧,哪有人影,复又赶至他处寻找,所见到的,只是些仆婢,正在吆喝扰嚷忙于救火。
  陶珮君看火势已成,房屋恐难保全,便命令所有仆婢集中全力,抢救财物,她自己则在附近找寻小倩,很有一会儿工夫,方在树林边,将小倩、奶娘找到。
  人口既然无损,陶珮君便凭着一身功夫,冒险扑进宅内,抢救细软,并指挥仆婢,尽量抢救什物,直到火势将整幢住宅包没时,方始罢休。
  由于一心一意忙于抢救东西,却将东方哲全然忘怀,迨事毕前往探看,那还有东方哲的踪影,不用说,东方哲已趁机遁走了。
  陶珮君起初以为小倩尚在身边,不愁东方哲不会寻来,谁知一年过去,东方哲竟杳如黄鹤,始终未曾来过。
  陶珮君因家遭回禄,损失不轻,久而久之,连生活都感到捉襟见肘,当此之时,碰巧有人邀她往六盘山安窖立柜,做番无本钱的买卖,以她之性格,哪能长甘贫困,那还不是一拍即合,欣然命驾。
  到了六盘,恰遇着当地最具势力的杨花教发生内讧,教主卢苹秋被戕,成为群龙无首的局面,陶珮君也是野心勃勃的奸邪人物,加以武功也确属高人一筹,立往教坛略显一点绝技,居然慑服群雌,被拥戴为继任教主。
  东方小倩禀承父母的遗传,不仅是长得美秀绝伦,而性格刚强,宁折不屈,亦有父母之风,陶珮君自始至终,对于东方哲不能忘情,爱屋及乌,所以对小倩亦特别疼爱。
  陶珮君将小倩携至六盘后,便正式收她为徒弟,传以武功,起初,尚称不恶,迨至凌铁生和陶珮君姘居以后,因凌铁生带有彬如、幼琴两人孩子,且都是一般的玉雪可爱,陶珮君不免渐渐移爱于彬如和幼琴的身上。
  幸亏未过多久,彬如被沧海君大弟子九首神猴靳元规携去授艺,而幼琴亦随翠眉仙子远赴雪山,恁般一来,陶珮君对于小倩的疼爱,又渐复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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