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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龙乘风《血战黄金庙》(民初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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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龙乘风《血战黄金庙》
  
  第一章:关残并不残,强手中高手
  四月初九,天阴。
  天色黯晦,不但天空看来灰蒙蒙的,就连三兴楼的横匾,也彷佛比平时黯淡了不少!
  三兴楼并不是个高尚的地方。
  在这里出入的人,最少占了八成都是市井流氓,三教九流的人物。
  关残咬着一口纸卷烟,拈着一只养着画眉的大鸟笼,懒洋洋的登上了三兴楼阁楼。
  他的步伐很缓慢,而且懒洋洋的,好像很疲倦。
  但在此之前,他已在床上睡了足足大半天。
  关残的名字有人觉得很古怪。
  其实他五官端正,身体也绝对正常,绝无半点残废。
  虽然他实际的年纪并不老,但额角上居然已有几道不算太浅的皱纹,颔下的胡子也多时未经修饰,令人看来,觉得他有一种颓气的感觉。
  其实他是个很帅的男人。
  他的身材够高大,尤其是一双手,简直就像铁条般坚硬,据说他曾经用手指在一夜之间,连剥三十斤硬壳的核桃。
  他的手指就像是铁钳,无论是谁都不容易挨得起他双手所发出来的一击。
  但在这个城市里,认识关残的人并不多。
  知道关残是一个武林高手的人,更是绝少!
  XXX
  关残本是湖北点石村的一个书呆子。
  在点石村,人人都叫他书呆。
  因为他可以为了看一本书,而整整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有人以为他快要被屋里的经典书籍压死了。
  但他没有。
  他不但没有被那些厚厚的经典书籍压死,反而把一本残旧的书本,一页一页的撕下来,用纸张噎死了点石村的金老四。
  金老四是点石村唯一的恶霸。
  同时,他也是点石村的村长。
  金老四在十八岁的时候,便已在点石村中称雄称霸,二十年来,唯一敢与他硬拼的人,就只有一个屠夫。
  这个屠夫宰牛羊猪的本事,在方圆三百里之内,可称第一。
  可惜他想宰掉金老四的时候,他手里的屠刀不大听从自己的使唤。
  他明明是砍在金老四胸膛的一刀,忽然间就反而砍在自己的脸上。
  他当然不会砍自己的脸。
  但金老四的手只是轻轻一推,再把他的右掌反曲一拧,那柄屠刀就变成了屠夫的催命符。
  这一个屠夫重二百二十九斤,身高七尺二寸。
  自从他死在自己的刀下之后,点石村里就更没有人敢开罪金老四。
  谁也想不到金老四竟然会死。
  他的死亡并不足惜,绝大部份的村民都在鼓掌庆幸,但他的死法却令人在事前绝对无法想像得到。
  他的嘴巴,塞满了又黄又残的纸张。
  他是给一本撕烂了的论语噎死的。
  而且杀死金老四的人,竟然是那个书呆子。
  XXX
  关残并不喜欢流浪。
  他并不是浪子,而是个书呆子。
  但自从他在点石村杀了金老四之后,他就开始过着流浪天涯的生活。
  流浪天涯的生活虽然不好过,但总比呆在点石村里等死好得多。
  ——金老四虽然死了,但他还有儿子,还有朋友,这些人绝不会放过关残。
  绝不会!
  XXX
  这种天气,早就注定会下雨。
  不是小雨,而是大雨。
  大雨滂沱,连东北风也在这时候刮起来。
  关残已喝了三大壶浓茶,吃了八笼饱点。
  雀笼里的画眉,似乎歌兴不浅。
  它的歌声很动听。
  三兴楼的顾客,多半都很欣赏。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欣赏它的歌声。
  因为世间上有种人,除了漂亮女人的声音之外,任何声音他们都不会欣赏。
  尤其是雀鸟的歌声,他们更不欣赏。
  别人认为是赏心乐事,但他们却会认为是吵耳得很。
  三兴楼中,偏偏就有这种人在喝茶。
  他们都是恶人。
  也许,他们比世间上大多数的恶人还更凶恶得多!
  XXX
  “难听!难听死了!”
  说这两句话的人,是个身穿黄衫黑裤、布鞋白袜的汉子。
  他坐着的地方,距离关残还有好几张桌子!
  他在大骂“难听!难听死了!”
  但他的嗓子却比任何声音都还更难听得多。
  画眉鸟不懂人语。
  它仍然拍着翅膀,歌声高唱入云。
  黄衫汉子倏地霍声站起,一双眼睛睁得比铜铃还更大。
  “是那个灰孙子王八,将鸟养在鸟笼里呱呱大叫?他妈的巴拉子活腻了?”
  与他同桌的,还有几个和他同样粗鲁、凶神恶煞般的大汉。
  他们齐声大笑,形态猖狂放肆,旁若无人。
  关残彷如未闻。
  他慢慢的拿起第四壶茶,自斟自饮。
  鸟声仍不断念亮地在高唱着。
  那黄衫汉子又在大呼小喝:“这只臭乌鸦再叫下去,老子就用滚茶把它活活泡熟!”
  其实他的声音才像乌鸦。
  不但像乌鸦,简直就比乌鸦的声音更难听。
  但关残仍然彷如不觉。
  画眉鸟唱得更起劲,几乎连大雨的声音也给它的歌声所盖过。
  “他奶奶祖宗三百代个臭鸟!”黄衫汉子的火气更大,像只食尸鹰般怒扑过来:“老子不用滚茶泡熟这扁毛畜牲,老子就不姓洪!”
  他果然是个“坐言起行”的人。
  只见他双手拿起一个满载滚茶的茶壶,怒气地冲冲向关残的桌上走去。
  关残忽然伸手把鸟笼击碎。
  谁也没有看清楚他是怎样出手的,只见他一伸手,那一只鸟笼便完全被毁烂。
  鸟笼虽破,画眉鸟却安然无恙。
  它拍拍翅膀,随着嘹亮的歌声飞走。
  这一着,倒是大出他人意料之外。
  谁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把鸟笼击破,放走了笼中的画眉鸟。
  三兴楼中,有不少对于雀鸟是非常识货的,这一只画眉鸟,非但唱得好,而且还是一只饶勇善战,能文能武的上佳品种呢。
  这一只画眉鸟居然不怕大风雨。
  外面的雨越下越急,它却往外拍翅飞翔,瞬即消失在雨影之中。
  黄衫汉子的面色倏地一变。
  他手里满壶滚热的茶,本待要泼那只画眉鸟,如今却竟被放走了。
  蓦地,一个身材有如竹竿般的灰衣汉子站了起来,冷冷的笑道:“这位小哥儿好大的胆子,洪大爷已说过要泼熟那鸟儿,你居然敢把它放走了?”
  他的嗓子比黄衫汉子悦耳一点。
  所谓“悦耳一点”,其实亦不外乎等于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关残摸抚着已毁烂的鸟笼,连眼皮也懒得抬起。
  三兴楼的顾客,全都知道这里快要出事了。
  撩事生非的几个人,全是凶名早著的流氓市井之辈。
  顾客中,其中占了大半都是三教九流的人物,但看来谁也不敢把这场是非,招惹到自己的身上。
  那黄衫汉子姓洪。
  他是九如坊中,出了名的打不死。
  打不死洪老福就是他。
  XXX
  九如坊是甚么地方,住在这个城市里的人绝不会不知道!
  这里聚烟、聚娼兼聚赌,早已成为公开的秘密。
  洪老福在九如坊中,赌钱的时候,凶狠极了。
  他曾经在一个小时之内,赢过二十八万。
  但他也有另一个纪录,就是不眠不休连赌三日三夜,结果输了五十二万八千九百零七块。
  他是个典型的亡命之徒。
  虽然他曾经历过这等豪赌的场面,但他并不富有。
  ——他本来就不是个大富豪。
  他曾大赢。
  也曾大输。
  但通常他的袋里都不会有很多的钱。
  因为他有一个习惯。
  这个习惯就是喜欢白吃白喝,和强买强卖。
  城北有一座华厦,楼高三层,连花园池塘在内,占地几达十亩。
  这种地方,最少也值好几万块的价钱罢?
  但洪老福只花了一千块,就把这座华厦连同花园池塘,都买了下来。
  这个价钱当然便宜!
  也只有洪老福才能用这个价钱,把这幢华厦买到手。
  这幢华厦原本的主人,是一个退休多年的珠宝商。
  他曾坚决拒绝把华厦出售。
  但当他的妻子和三个儿子相继被杀之后,他投降了。
  他把原来居住的地方贱价出售,然后带着唯一还活着的女儿,远远离开这个伤心地。
  洪老福对这座华厦感到很满意。
  无论怎样计算,花掉一千块就能买到这种房子,的确不算太贵。
  他当然没有把卖主家中四条人命的价值计算在内。
  因为那是别人的性命,与他一概无关的。
  XXX
  站在洪老福身旁,长得像竹竿般的灰衣汉子,人长得高,也姓高,是洪老福的结拜兄弟。
  他叫高浩。
  断骨二郎高浩。
  他在十四岁的时候,便已杀人。
  他自从幼儿时学步开始,便喜欢找人打架,他浑身上下的骨头,已因打架折断过不知多少次。
  奇怪的是每当骨折之后,他复原的时间,一定比别人快得多。
  洪老福固然难惹。
  高浩更难惹。
  除了想自杀的人和疯子之外,又有谁敢来惹这一对亡命煞星?
  XXX
  洪老福手中茶壶的热茶,阵阵地冒升着蒸气。
  他忽然掀开了壶盖,把热茶向关残的头上泼去。
  关残毫不闪避。
  他甚至连肩膊都没有耸动,任由热茶从头淋下。
  洪老福轰笑。
  高浩也在笑。
  他们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种傻子。
  傻子!
  这个把鸟笼一掌击碎的人,原来竟是个连烫茶淋头都不知闪避的傻子。
  蓦地,在洪老福等人的轰笑声中,突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冷笑。
  高浩的笑声立停。
  洪老福也渐渐停止了笑声。
  冷笑声来自楼梯间。
  一个年纪并不大,西服笔挺,看来风度翩翩的年青人,正缓步拾级而上。
  他给人的印象,是一个文质彬彬,教养和仪表很不错的年青绅士。
  可惜他现在的态度,似乎一点也不友善。
  洪老福抽了口凉气。
  高浩则聚蹙着眉,就像一个迷信的人,在求神问卜的时候卜了一卦下下签,神态闷纳到了极点。
  这两个杀人从不眨眼,横行无忌的恶棍,彷佛已碰上了他们的瘟神。
  年青人忽然缓缓的说道:“鸟儿飞了,却连累主人遭殃,幸好主人的脑袋毕竟比鸟儿结实得多,否则早已被泡熟。”
  洪老福面色一变。
  年青人又叹了口气,道:“人多势众的一方,总是特别喜欢欺负别人,可惜三兴楼并不是九如坊,谁想大发威风,最少也该问一间这里的苏老板。”
  洪老福哼了一声:“苏逢海虽然是三兴楼的老板,洪某可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年青人耸耸肩,道:“洪大爷要打架,谁也不敢劝阻,但你的骨头若被打断七八根,倒是丢尽强老太爷的脸。”
  洪老福突然冲前两步。
  他显已老羞成恼,想与这个年青人动手。
  但高浩却及时把他拉住。
  洪老福瞪着凶眼,拳头几乎打在高浩的鼻子上。
  他要打人的时候,无论是谁把他劝阻,都一定难免吃他三拳。
  但高浩毕意例外。
  年青人好像甚么也没有看见,只是缓缓地走到关残所坐位置的对面,老实不客气的坐了下来。
  洪老福咬了咬牙。
  他看了看高浩,又再向年青人和关残瞪了一眼。
  最后,他默不作声,便与高浩离开了三兴楼。
  外面的雨更大。
  关残的头发上,仍然阵阵热气冒升。
  年青人淡淡一笑:“如果换了在下,我一定不肯用头发把这壶茶喝下。”
  关残将杯子的浓茶一饮而尽。
  他忽然吩咐伙计结帐。
  伙计匆匆走到关残的面前,哈着腰堆满笑脸的道:“这位大爷的帐,封公子早已付了。”
  关残的脸上毫无表情。
  年青人慢慢的站了起来,凝视着关残的脸。
  他忽然道:“老范想见你。”
  关残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奇怪的表情。
  过了片刻,他才摇摇头,道:“我没空,也不想见任何人。”
  他说完这两句话的时候,人已几乎到了楼梯之上。
  他走得并不匆忙,但每跨出一步,就已比别人的三步还要远些。
  年青人不急不缓的跟在后面。
  三兴楼外雨暴风狂。
  关残毫不停滞,在雨中大步离开三兴楼。
  年青人看看天色,忽然皱眉轻叹,喃喃道:“想不到这人的傻劲比我还大。”
  他没有冒雨跟随着关残。
  就在此刻,三兴楼门外,一辆簇新的车缓缓驶至。
  他登上了汽车,就马上吩咐司机:“咱们先去兜兜圈子,然后到王四婆子那里去。”
  汽车司机好像觉得有点奇怪,但又不敢多问。
  他当然知道王四婆子是甚么人,更知道她住的是甚么地方。
  那是一幢很古老的房子。
  同时,那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淫窝。
  XXX
  王四婆子虽然是个已经超过五十岁的妇人,但她绝不软弱。
  她的体重,由二十五岁到现在,一直都保持在一百八十斤左右。
  但她并不像个肥胖的妇人。
  她简直就像一条母狮。
  她气力凶猛,一双拳头曾经打死过两个嫖客。
  这两个嫖客都有点不正常,其中一个在醉后宿娼,大醉中把陪伴他的妓女咬了三口。
  人咬人,本来并不是一件奇事。
  但他咬的,却是妓女的“要害”,而且还居然咬得她从此不能再接客。
  王四婆子大怒,在这个醉嫖客的胸膛上打了三拳。
  这三拳,把他的五腑尽皆震碎。
  又有一次,一个恶惯了的市井无赖,
  不但白嫖,还要嚷着打人。
  他是这个城市里著名的杀手“半疯癫”赖大胡子。
  他的确有点疯癫。
  可惜他这一次疯得并不着时。
  王四婆子堆着笑脸向他赔罪。
  赖大胡子仍然要喝打。
  王四婆子差点没跪了下来。
  但她并不是真的跪下,而是蹲下了身子,一拳重重抽在他的小腹之上。
  赖大胡子瞪大了眼睛,痛得他弯低了腰。
  他不相信王四婆子竟然敢打自己。
  他刚想还手,王四婆子的拳头又已打在他的脸上。
  这一拳更要命。
  赖大胡子的身材,绝不比她更矮小,但这一拳竟然把他震飞十五尺之外。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就是王四婆子这一拳,居然真的要了赖大胡子的性命,他中拳之后,震飞十五尺外仰天倒下,就此一命呜呼。
  自此之后,谁也不敢看轻这个女人。
  黑道上的人,索性就在背后里叫她“母狮”!
  XXX
  母狮!
  王四婆子的确是一条母狮。
  但她的凶恶手段,绝不用在那些妓女的身上。
  如果你以为她也和其他的鸨母一样,经常毒打那些可怜的妓女,那倒是大错特错。
  她从不压逼妓女。
  她在黑道上,被人称为母狮,但为她赚钱的妓女,却反而很尊敬她。
  她是她们的救星。
  如果没有王四婆子,她们最少一半人早就活活饿死,或是被人打死。
  她把她们从饥寒中,恶势力中,或是封建而残酷的家族中救出。
  她并不强逼任何人去当娼。
  不但不强逼,而且也不向任何女孩子游说。
  但无论任何女性想加入“娼妓”这一个行业,她都不反对。
  当她们任何人想“转行”,或是从良嫁作别人妻的时候,她也不会阻止,而且还自动补回一笔可观的“退休金”。
  有人说,她简直就是所有鸨母中,最慈祥的活菩萨。
  所以,她是一个具有双重性格的胖妇人。
  对待恶势力,和那些可恶的嫖客,她是一条母狮。
  但对待妓女们,她却是一个慈祥的“良母”。
  这种鸦母,不但罕见,而且,也很容易令到其他的鸨母有所不满。
  她们大都认为这个胖妇人破坏了“行规”。
  XXX
  能够凭赤手空拳,便把赖大胡子活活打死的人,当然是个会家子。
  王四婆子不但身材高大,肌肉结实,而且懂得武功。
  但在三个月前,王四婆子的一双腿断了。
  她的腿,是给一群亡命之徒伏击,活活打断的。
  但那一群亡命之徒,也几乎全都被王四婆子打得站不起来。
  那是激烈的一战。
  自从王四婆子的腿断了之后,关残就开始住在她所经营的淫窝之内,而且成为王四婆子最信任的第一号打手!
  XXX
  当关残回到欢乐园的时候,他浑身上下,已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干着的。
  王四婆子坐在一张从外地特自订制的轮椅上,面色有点不大好看。
  关残回来了。
  王四婆子冷冷的说道:“你惹上了麻烦。”
  关残并不否认。
  王四婆子突然声音变得异常严厉:“你最好给我滚开,滚得越远越好。”
  关残一呆。
  王四婆子突然拿起一个花瓶,就向他的脸上砸去。
  关残急闪。
  王四婆子又厉声喝道:“滚!快滚!以后再也别回来,否则老娘迟早割下个的脑袋!”
  关残不动。
  他已看出了有点跷蹊。
  在王四婆子背后的墙角,突然走出了五个白衣汉子。
  五个白衣汉子的身后,还有两个人。
  他们赫然正是洪老福与高浩!
  XXX
  关残的脸上,突然一伸抽搐。
  “你们好卑鄙,竟然要胁一个已经断了腿的妇人。”
  高浩冷冷一笑:“咱们没有要胁他,她也绝不会和咱们合作。”
  关残明白这一点。
  王四婆子喝令关残“滚开”,其实是要他离开这里,免遭洪老福和高浩的毒手。
  关残只觉得一阵热血上涌。
  王四婆子虽然是个鸨母,但她对待朋友却是一片挚诚的。
  仗义每多屠狗辈。
  王四婆子在江湖上的地位,可说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她绝不亏待朋友,更绝不出卖朋友。
  关残没有“滚开”。
  王四婆子长长叹了口气。
  她只恨自己的腿已经被人打断,而这里的几个打手,一看见洪老福和高浩,便已吓得脸无人色,纷纷退开,那里敢与他们交涉?
  他们都明白到一件事。
  凭王四婆子的力量,绝对不足以与九如坊的恶棍硬拼。
  何况王四婆子的双腿已废,她已变成了一头断足的母狮。
  XXX
  洪老福的消息,一向都很灵通。
  他要查关残的底细,比狗啃牛肉还更快。
  他已查出了在三兴楼放走画眉鸟的人,就是欢乐园的第一号打手。
  “欢乐园”就是王四婆子这座淫窟的名字。
  洪老福的脾气极暴躁。
  三兴楼中,他就想动手把关残重重的痛殴一顿。
  但他似乎在最后关头的时候,看穿了关残并不是一个“傻子”。
  而且,令他更顾忌的,是那个西服笔挺的年青人。
  他和高浩离开了三兴楼,就开始派人打听关残的名字和背景。
  而且,他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掩杀到欢乐园。
  XXX
  欢乐园虽然是一个妓寨,但在王四婆子居住的房子内,却有一座兵器架。
  而且王四婆子经常把这座兵器架整理得一尘不染.。
  这是她丈夫唯一留下给她的遗物。
  现在,关残站立着的地方,就是王四婆子那座房子的左侧。
  一房子的门板并不厚。
  突然间,一阵裂木声轰的响起。
  一杆长达盈丈的铁枪,突然穿过木板,向关残的腰间刺去。
  XXX
  虽然关残站立着的地方,距离木板还有一段距离,但这一枪的来势极快,而且刺的部位相当准确。
  这一枪,显然已准备把关残刺死。
  刹那间,王四婆子的喉际,发出了一声怒吼。
  若不是她的双腿已断,她一定会冲前面阻止这一枪。
  但即使她还能活动自如,想拦截这一枪又谈何容易?
  枪快。
  但关残竟然毫不闪避,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枪一样。
  洪老福和高浩的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房子内向外剌岀这一枪的人,叫姜月。
  姜月原本是一间武馆的教头。
  他在二十八岁的时候,便已曾经凭手中的一根齐眉棍,在江湖上闯出了一番事业。
  到了三十五岁那年,他在这个城市里已很少人不知道他的名字,而且人人都知,迫他是使用梅花棍的好手。
  梅花棍王姜月的棍法,当然是非同小可。
  但他现在并不是用棍,而是杀伤力比棍更强大的一杆铁枪。
  看来,关残势必难逃厄运。
  但就在铁枪已几乎刺在他腰上的时候,关残突然站在铁枪之上。
  这一着变化,简直就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不可能发生的事,却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每一个人的眼前。
  接着,关残翻身。
  当他凌空翻身,飘然落地的时候,铁一枪不知如何,竟然落在了他的手中。
  木板突然先全炮裂,从里面射出了一个青衣人。
  他就是姜月。
  但他的胸膛上,已染满了鲜血。
  他暗算关残失手,反而被铁枪回刺,终于身受重伤。
  王四婆子拍掌大叫道:“这一枪打得好!”
  洪老福和高浩的脸色,却是变得阴沉已极。
  XXX
  “真人不露相,想不到在王四婆子这里,居然隐藏着此等绝世高手。”洪老福冷冷的笑道。
  关残忽然长长的吸了口气:“如果在下没有料错,你就是洪老福大爷。”
  洪老福嘿嘿一笑:“好小子,你既已知洪某人的名号,居然还敢如此猖狂!”
  关残沉默了很久,才道:“我很猖狂?何以见得?”
  洪老福冷冷道:“刚才刺你一枪的人,你可知是谁?”
  关残盯着他,道:“他用的是梅花枪法。”
  洪老福摇头:“不是梅花枪,是梅花棍。”
  关残道:“但他用的是枪,而不是棍呀。”
  洪老福哼一声:“是枪也好,是棍也好,他已被你打成这个样子,你可知道他的一双手值多少钱?”
  关残忽然重重的叹了口气说:“无论他的一双手以前值多少钱,从今后起,在洪大爷的心目中,将会变成一文不值。”洪老福忽然大笑。
  “好小子!”他突然对高浩说道:“照你的看法,他是否应该比姜月的手更值钱?”
  高浩目光一阵眨动,他已明白了洪老福的意思。
  他点点头,道:“就凭刚才他击倒老姜的身手看来,他已远胜老姜十倍。”
  洪老福道:“你认为他肯不肯加盟,以补偿咱们人手的损失?”
  高浩淡淡的道:“看他的样子,似乎不像个笨人。”
  洪老福道:“他若不是个笨人,又该怎样?”
  高浩道:“只有天下间最愚蠢的人,才会拒绝洪大爷的意旨。”
  洪老福道:“你认为他值多少?”
  高浩道:“就照姜月的价钱,再加一倍。”
  洪老福摇头。
  高浩道:“太多?”
  洪老福的头摇得更厉害。
  高浩道:“太少?”
  洪老福道:“当然太少。”
  高浩道:“洪大爷的意思,应该如何呢?”
  洪老福道:“只要他肯为咱们做一年事,我愿付三万块大洋。”
  高浩不说话了。
  因为这个价钱,已比他自己的身价还多一半。
  但他绝对没有妒忌,也没有羡慕。
  因为,他知道,关残的确值得这个价钱。
  但关残会不会答应洪老福?
  XXX
  欢乐园是个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但现在,却有人在欢乐园的地方倒卧在血泊之中。
  姜月在血泊中挣扎。
  但他现在比一条狗都不如,谁也没有看他一眼。
  他咬着牙,只好认命。
  他只能看见关残的脚。
  他到现在还不能相信,这一双脚竟然能够站在铁枪之上。
  毫无疑问,关残的确是个高手。
  一山还有一山高,强中自有强中手。
  姜月没有怨恨关残。
  他只怨恨自己学艺不精。
  老洪福是一个怎样的人,姜月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他若看上了某一个人,那人就绝对无法脱身。
  不论是男是女,只要洪老福看上了,那人就只有两条路可走。
  第一条路就是服从洪老福。
  至于第二条路,是每一个人都只能走一次的。
  那是一条死路。
  XXX
  三万块钱并不能算是一个小数目。
  王四婆子在这里混了一辈子,从来也没有见过三万块钱堆在一起的情景是怎样的。
  洪老福虽然有点钱,但三万块在他来说,也是一笔巨款。
  但他一出口,就已经用三万块这个数字来吸引关残。
  关残真的值得这个价钱?
  洪老福若出价三万块,要关残替他办一年的事,那么这一年之内,关残又将要替他办些甚么事呢?
  王四婆子也是个老江湖了,她早察觉到洪老福另怀鬼胎。
  现在的问题是,关残会不会被三万块这个数目所吸引。
  关残似乎考虑了很久。
  洪老福试探着,道:“这种条件,你认为怎样?”
  关残又沉默了很久才道:“很好。”
  洪老福展颜笑道:.“关兄果然是个明白道理的人,来,咱们到金碧楼痛饮三杯,然后再把这件事情向强老太爷禀告,让他老人家欢喜欢喜。”
  关残突然摇头。
  洪老福一愕:“你不喜欢金碧楼?”
  关残淡淡一笑,道:“不是金碧楼不好,而是我根本就没有答应阁下。”
  洪老福的脸色一变。
  “刚才你已说‘很好’!”
  关残冷冷道:“条件很好是另一回事,在下是否答应你又是另一回事,你可莫搅乱了。”
  洪老福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皱眉道:“你竟然寻洪某人的开心?”
  关残道:“刚才在下若身手差了一点,恐怕现在已成为了枪下冤魂,地府新客了。”
  洪老福道:“常言有道,不打不相识,这正好作为咱们携手合作的开始。”
  关残道:“这种开始,在下不敢恭维呀。”
  洪老福道:“我可以给你一天的时间,让你好好考虑。”
  关残道:“你将会白费心机。”
  洪老福不再说话,闷声不响的就带着高浩和几个手下,抬起了姜月,离开了欢乐园。
  王四婆子啐了一口,咒骂一番。
  就在洪老福等人离开之后不久,一辆簇新的汽车突然驶至,停泊在欢乐园的门外。
  车门打开,冒出了一张英俊、年青的脸。
  王四婆子认识他。
  关残也认识他。
  他就是这个城市里,唯一敢与强老太爷硬拼的飞鱼帮副帮主,也是人称封公子的封烈。
  XXX
  凌晨一点零五分。
  在一间四层高的豪华大楼内,仍然灯火通明。
  尤其是这幢大楼的顶楼,更是灯光灿烂夺目。
  这里的环境相当谧静。
  现在,整幢大楼唯一传出来的声音,就是打麻将牌时的“劈拍”声响。
  这是强公馆。
  强公馆的主人,就是年纪已差不多快七十岁的强博礼。
  强博礼是这个城市里养狗最多的人。
  他养的都是狼狗,其中最少有十五头是从德意志专程运送过来的。
  他喜欢狗,尤其是狼狗。
  但他养狼狗最大目的,是为了要保护着自己的财产和性命。
  他平时很少出外。
  他怕自己会被人刺杀。
  事实上,的确有人想取掉强博礼的性命。
  树大招风,位高势危。
  强博礼是个大财主,也是个大人物。
  无论在官场上,或者在黑道上,他都是个大人物。
  黑白两道上的人,只要提起了强老太爷的名号,又有谁敢不退避三舍?
  XXX
  强老太爷年轻时的嗜好是女人。
  踏入中年,他最大的嗜好却是杀人。
  到了晚年,他对女人人和杀人这两件事的兴趣都已减低。
  他在六十五岁那年开始学搓麻将,而且上了瘾。
  他的麻将瘾简直就像吸鸦片烟的人一样,每天都非过足瘾头不可。
  强老太爷壮年的时候,从不赌钱。
  现在,他虽然天天都搓麻将,但赌的并不大,每场牌的赢输数字,都绝不超过一千块。
  若是一般人打这种牌,当然吃不消。
  但在强老太爷来说,输赢三几百,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别的不说,就连他手下第一员大将洪老福,在牌九桌上赢输的数字,也动辄以万计算,但强老太爷的财富,又何止洪老福的百倍?
  虽然时已夜深,强老太爷仍然在麻将台上,继续作战。
  直到凌晨一点三十分,牌局才散。
  强老太爷的心情似乎不错。
  今夜他赢了二百五十五块。
  在此之前,他连输大半个月,从未赢过一仗。
  XXX
  洪老福和高浩,在三楼的会议室中,足足枯候了四小时。
  强老太爷在搓麻将的时候,谁也不敢去惊动他。
  现在,牌局总算散了。
  但强老太爷还要洗个热水澡。
  这是他多年以来的习惯,每晚睡觉之前,非要洗个热水澡不可。
  强老太爷打牌打得慢。
  他洗澡更慢。
  差不多凌晨两点三十分,他才施施然的来到三楼的会议室。
  XXX
  平时,强老太爷看来是一个很和气的人。
  他绝不会随便的就乱发脾气。
  有一次,他在九如坊里,被一个醉客骂得狗血淋头。
  原来,这人是九如坊里一个粉头的丈夫。
  他没出息,偏偏嗜赌如命,结果连老婆都被他逼得要往火坑里跳。
  这种人根本就不值得同情。
  那一天也是合该有事。
  他穷了大半年,忽然有一天交上了绝运。
  他在赌场里,凭着一块大洋钱的赌本,居然给他赢了二千三百多块。
  他赢了这一笔巨款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九如坊,大嫖大吃大喝。
  他吃的是最贵的菜。
  他喝的是最烈的酒。
  而他嫖的,却是自己把她推下火坑里的结发妻子。
  在九如坊里,有钱的人便是大爷,就算是一个穷叫化子,只要他发了横财,也一样可以在这里痛痛快快的胡混,直到所有的钱都花光了为止。
  可是,他这一次虽然发了财,却反而因此惹下弥天大祸。
  他居然把强老太爷痛骂一番,连强老太爷的祖宗十八代都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难得的是强老太爷居然没有发脾气。他只是皱了皱眉头,在保镖的护送下回到强公馆!
  醉汉越骂越起劲。
  他赢回来的钱很快就花光。
  两天之后,一个钓鱼者在江边一堆乱石之下,发现了他的尸体。
  他并不是醉死,而是被一把两尺长的尖刀,从嘴巴插进,后脑穿出而死的!
  凶手没有抓着。
  主谋人是谁更没有人知道。
  即使有人知道,又有谁敢说出来?
  但自此之后,敢得罪强老太爷的人,当然就更少更少了。
  XXX
  强老太爷端端正正的坐在一张巨型高背交椅上,嘴里衔着一口雪茄。
  他并没有烟瘾,更没有雪茄瘾。
  他对搓麻将的兴趣,远比吸雪茄大得多。
  但自从他在这个城市里成为第一号大亨之后,他给人的印象,总是雪茄不离手的。
  他在聆听着洪老福的报告。
  报告冗长。
  但消息却不太好。
  飞鱼帮又再与九如坊的人作对。
  和九如坊作对,就等于向强老太爷作对。
  强老太爷的脸色越来越是凝重。
  他忽然问高浩:“听说那个姓关的小子曾救过王四婆子一命,是不是事实?”
  高浩点头。
  强老太爷脸上忽然掠过一丝笑意:“打断王四婆子双腿的莫癞的那一群兔崽子,莫癞一向都站在咱们这一边,将来有机会,不妨给他一些好处。”
  洪老福又再低声的说了一堆说话。
  强老太爷一面听,一面眉头紧皱。
  忽然间,他瞪大了眼睛,脱下鞋子在桌上重重一拍。
  “姜月竟然伤在那小子的手下?”
  洪老福点点头。
  他又接着把事情一一说了下去。
  过了很久,强老太爷才长长的吸了口气。
  “照你所说,他的武功,确然非同小可。”
  洪老福道:“他若加盟在飞鱼帮,对咱们相当不利。”
  强老太爷想了想,忽道:“尽量把他拉拢过来。”
  洪老福目光闪动,道:“他若拒绝又如何?”
  强老太爷皱皱眉。
  “你几时变得这样笨?莫不是近来输昏了?”
  洪老福不敢再说话。
  他已明白了强老太爷的意思。
  XXX
  就在同一时候,关残好像已有七八分醉意。
  他喝的不算多,但也不能算少。
  他现在并非在欢乐园,而是在封烈的家。
  封宅。
  封烈就是封宅的主人,也是飞鱼帮的副帮主。
  在飞鱼帮,除了老范之外,权力最大的就是封烈。
  关残终于答应了封烈的条件,加盟飞鱼帮。
  封烈所开出的条件,比洪老福的还要高。
  洪老福的条件是:一年三万。
  但封烈却加倍!
  XXX
  醉拥美人,是人生乐事。
  关残虽然在欢乐园耽了几个月,但他从来都没有亲近过任何女人。
  他不喝酒的时候,通常很少会动女人的主意。
  但今天晚上,他似乎已经喝得有点醉了。
  所以,他和薛斐斐打得火热。
  薛斐斐是封烈特别从颐春院请回来的名妓。
  他相信关残一定会喜欢薛斐斐。
  他要尽量满足关残。
  所以,关残今天所得到的享受,全是第一流的,不论酒菜和女人俱不例外。
  XXX
  黄昏,斜阳照在强老太爷的脸上。
  强老太爷的脸色亦复如是。
  洪老福和高浩都站在他的面前,神态恭谨,连大气都不敢吭出来。
  强老太爷的脸木无表情,一双眼睛冷冰冰的,和平时和和气气的一张脸判若两人。
  他足足沉默了五分钟之久,才慢慢的开口说道:“那个姓关的小子真的加入了飞鱼帮?”
  洪老福缓缓地点头道:“这件事是高老二亲自调查所得的消息,恐怕不假。”
  强老太爷眼睛里的光芒,陡地像箭般射在高浩的脸上:“你的确没有弄错?”
  高浩吐出一口气:“这件事绝对错不了。”
  强老太爷又转过头,冷冷的盯着洪老福:“你是否还记得我在三年前所讲过的说话?”
  洪老福皱了皱眉,心中雪亮。
  三年前强老太爷曾在一次酒后说过一番很具诱惑力的说话,他当然绝对没有忘记。
  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他不说,也许是因为他不敢。
  强老太爷目光一闪,又问高浩:“当时你也在场,总该听到我的说话罢。”
  高浩点头。
  但他也和洪老福一样,不敢把强老太爷当日所讲过的话重复说出来。
  连洪老福都不敢说,又何况是他?
  强老太爷突然大笑。
  洪老福和高浩的身子,站立得更是笔挺。
  强老太爷笑了好一会,才停止下来,缓缓的道:“总算你们对我还是一片忠心,三年前我的承诺,绝不是白说的,还有一年我便已届七旬高龄,也该退休了。”
  洪老福道:“老太爷还很壮健……”
  强老太爷咳嗽两声,挥手道:“别再提这一点,唉,岁月不饶人,这两年的身体,已衰弱甚多……”
  洪老福与高浩无言。
  强老太爷又道:“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也是我的好儿子,将来我退休之后,九如坊这个地盘,就完全属于你们两个人的!”
  洪老福和高浩的脸上,同时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强老太爷忽然又沉下了脸,冷冷的道:“我现在唯一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地盘会给别人吞掉。”
  洪老福道:“谁敢有这种野心?”
  “老范,还有封烈!”
  “飞鱼帮?”
  “你敢抹煞这个可能性吗?”
  洪老福无言以对。
  强老太爷重重的抽了一口凉气,道:“根据矮驼子的消息,老范最近似乎正在忙着。”
  “他本就是个无事忙的老不死。”
  “胡说!”强老太爷叱道:“别太轻视对手,老范近来显然正大有图谋。”
  “他想对付咱们?”
  “这是迟早的事,”强老太爷沉思片刻,道:“但并非现在。”
  “何以见得?”
  “因为老范现在追查一件很重要的事物。”
  “那是甚么?”
  “据矮驼子的消息,那似乎是一张藏宝图。”
  “藏宝图?”
  “不错。”
  “甚么藏宝,是不是黄金宝藏?”
  强老太爷摇摇头:“这一点暂时还不知道。”
  语声甫顿,又道:“姓关的那个小子既然不与咱们合作,就得死。”
  洪老福道:”“我敢保证,他绝对活不过十天。”
  强老太爷的脸露出微笑,然后挥了挥手。
  洪老福和高浩同时退下。
  战幔已掀起,这个地方不再会有平静了。
  XXX
  夜色已浓。
  天地间一片宁静。
  这里是个高尚幽雅住宅区的花园子。
  园子里的草地很柔软。
  但更柔软的,还是园子里的几张丝绒沙发。
  这是老范的家。
  同时,也是飞鱼帮的机密总部。
  XXX
  园子里有灯光。
  灯光并不太亮,但关残仍然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老范的脸。
  老范的真正姓名是范柔情。
  “柔情”这两个字,是他的父母给他的命名。
  老范不喜欢这两个字。
  他觉得“柔情”这两个字太软弱,而且女人气太重。
  但他也没有把这个名字改掉。
  名字显然是父母给自己的命名,是好是坏,也不应该自作主张去更改。
  老范倒是个很孝顺的儿子。
  但他现在已六十五岁,父母也已相继在三十年前逝世。
  自从四十岁那年开始,知道老范的名字是范柔情的人,已越来越少。
  当年与老范出生入死,共同艰苦创立飞鱼帮的人,现在都已变成一堆白骨。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千古不移的定律。
  老范没有忘记他们。
  尤其是封三爷,更是他绝对无法忘记的老朋友。
  封三爷,就是昔年大破鬼斧党的锁喉双刀封木鹤。
  当年,这个城市最大势力的帮会,就是由十八鬼王所组成的鬼斧党。
  飞鱼帮刚在这里开始站稳了脚,鬼斧党就立刻向它大施压力,展开前所未有的大追杀。
  但在一个寒夜里,封木鹤冒着大风雪,率领着一群精锐的战士,直闯鬼斧党的心脏要害。
  那时候,老范正躺在医院里,他是被鬼斧党十八鬼王中,号称碎骨斧萧麻子所暗算而受伤的。
  封木鹤一知道了这个消息,立刻就点拨人马,与鬼斧党决一死战。
  那一战,发生在鬼斧党辖下的一间木厂内。
  结果,鬼斧党的十八鬼王,全都变成了真鬼,居然无一幸免。
  自此之后,飞鱼帮就代替了鬼斧党。
  但封木鹤也在这一战中身受重伤,两日之后,终告伤重不治。
  可以说,封木鹤是飞鱼帮里的最大功臣。
  老范没有忘记他。
  也没有忘记他的儿子封烈。
  XXX
  今夜的晚饭很丰富。
  富家一席酒,穷人半年粮。
  这两句话一点也没有说错。
  关残并不客气。
  他吃了不少,也喝了很多。
  但他却是说话最少的一个。
  老范最欣赏的正是这种人。
  现在晚饭已用过了,他们在园子里喝茶。
  茶烫热。
  但老范的脸却比冰还冷。
  他现在的眼睛,正盯视在一个人的脸上。
  这个人并没有在刚才的一顿晚宴中出席。
  他没有吃饭已整整三天。
  XXX
  关残的神经韧得就像是钢丝。
  就连他的肠胃,也好像是用钢铁铸成的。
  否则,他刚吃喝过这许多的酒食,恐怕立刻就会全部都呕吐出来。
  在园子里出现的是个人。
  关残不认识他。
  他是被两个灰衣汉子押出来的。
  但现在无论怎样看去,他的脸都已绝不像个人。
  不像人,像甚么?
  难道像鬼?
  关残没有见过鬼。
  就连在梦中,他也没有见过鬼是怎样的。
  但他现在已几乎敢肯定,如果世间上真的有鬼的话,那么现在被押出来的人,他的脸最少已和鬼有九分相似。
  XXX
  被押出来的百分之百是人。
  他绝不是鬼。
  他若是鬼,当然不会被老范扣押着。
  老范忽然对关残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关残摇头。
  就算这个人是他以前认识的,他现在也无法凭这张脸的模样认出这人是谁。
  这人的脸既像一个烂柿子,又像一只被烤得焦透了的死猪。
  显然,他曾受过一种极大的折磨。
  老范淡淡的说下去:“他姓岑,叫岑楝。”
  “岑楝?”
  “不错,你现在总该知道他的身份了罢?”
  关残叹了口气:“天下间同名同姓的人很多。”
  老范道:“你认为他会是谁?”
  关残道:“听说朱大帅最宠信的一个军官,也叫岑楝。”
  老范道:“不错,人人都应该知道,朱大帅是这个城市的主宰,而岑楝也是朱大帅最亲信的参谋总长。”
  关残眉头一皱,道:“难道他就是岑参谋长?”
  老范道:“他若不是岑参谋长,又怎值得封烈亲自出手,把他抓到这里?”
  关残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件事若给朱大帅知道……”
  老范淡淡.一笑:“朱大帅绝不会知道的。”
  关残一愣。
  老范接道:“就算朱大帅知道本帮把岑楝抓到这里,他也绝不会对付咱们。”
  关残突然深深的吸了口气。
  “难道朱大帅已变成了一个死人?”
  老范直视着他,半晌才道:“你并不笨。”
  关残耸肩一笑。
  如果朱大帅仍然活着,老范的胆子再大,恐怕不敢动岑楝的一根汗毛。
  老范忽然燃起一支香烟,吸了两口又缓缓的道:“朱大帅本是个精明的大军阀,但和岑参谋相比下来,却未免差得太远了。”
  关残点点头。
  岑楝是个怎样的人,他以前也曾听说过。
  老范忽然站起,缓缓的走到岑楝的面前。
  岑楝是跪着的。
  老范冷冷一笑:“朱大帅就是死在他的暗算之下。”
  关残静静的听着,并没有感到太大的奇怪。
  “他不但偷了朱大帅的黄金,偷了朱大帅的第十七姨太太,还在朱大帅的背后放了三枪!”老范嘿嘿地一笑,慢慢的说着:“他早有计划背叛朱大帅,而且也干得很成功,可惜他还是没有料到,朱大帅的第十七姨太太,也就是本帮唯一的女密使。”
  封烈淡淡一笑,接道:“岑楝干倒了朱大帅,正在踌躇满志的时候,却给本帮抓了回来。”
  老范道:“他本身就是一个大宝藏,除了他之外,世间上已绝无任何人知道朱大帅的黄金在哪里。”
  XXX
  朱大帅的黄金!
  每一个人都知道,朱大帅最大的嗜好,就是黄金和女人。
  他玩弄过的女人不计其数。
  他收藏着的黄金,其数字之巨,更加骇人。
  现在,朱大帅已倒了下去,唯一知道这笔惊人财富在甚么地方的人,就只有岑楝。
  因为朱大帅的黄金,已被他这个宠信的参谋总长所盗去。
  XXX
  酷刑并不能使岑楝屈服。
  这一点,倒是大出老范意料之外。
  岑楝现在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他仍然守口如瓶,不肯把黄金埋藏的地点吐露。
  老范不再动刑。
  但他却有另一个办法,逼使岑楝乖乖的把黄金埋藏的地点说出。
  岑楝有一个儿子。
  那是他唯一的独子。
  老范居然连他的儿子也俘掳回来,而且下令关残用刀子架在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脖子之上。
  关残不想干这种事,他不喜欢欺负少年人。
  但他知道,自己不干,别人一样可以干。
  所以,他终于还是把刀子架在这个少年的领子上。
  这是要胁。
  岑楝若再拒绝把藏金地方说出,他的独生子就会立刻被割断喉管。
  岑楝是否还能再倔强下去?
  XXX
  又已夜深。
  凌晨一点正。
  强老太爷今天没有搓麻将。
  在他来说,这是一件少有的事。
  他整天都在卧室里,难怪他的手下都以为他患了病。
  其实他虽已年纪老迈,但精神仍然十分旺健。
  他没有患病。
  就在凌晨一点的时候,洪老福和高浩回来了。
  XXX
  洪老福和高浩已外出整整一天。
  强老太爷一看见两人,立刻就问:“事情办好了没有?”
  洪老福点头,道:“一切都已办妥,只要飞鱼帮的人踏进黄金庙,他们就得全部完蛋。”
  强老太爷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飞鱼帮一直都是他的眼中钉。
  这一口钉,当然非拔除不可。
  他正在黄金庙外布下了天罗地网,更在黄金庙中埋藏着数以万斤计的炸药。
  强老太爷已决定要在黄金庙这个地方,把老范和封烈,以及他们的手下全部消灭!
  XXX
  黄金庙是个怎样的地方?强老太爷为甚么知道飞鱼帮的人一定会去到黄金庙?
  XXX
  晨曦。
  老范刚从床上下来,立刻就接到了一个令他感到惊异的消息。
  岑楝死了。
  他在老范的叫室中,割脉自尽。
  老范的囚室,就在这座房子后园子的地下。
  那里一直都是飞鱼帮的重要禁地,闲杂人等,不得擅进。
  除了谭胖子和申老六之外,就只有老范才能进入。
  岑楝割脉所用的,是一块薄而锋利的钢片。
  他原本是被绑着的,但他死的时候,绳索早已松掉。
  在老范的囚室里,想逃出来固非易事,想自尽也极困难。
  但现在,岑楝死了。
  不但岑楝死了,连申老六也倒毙在囚室外的走廊上。
  至于谭胖子,却失踪了。
  XXX
  “抓谭胖子!”老范的命令已立即传出:“无论是死是活也好,都要把他抓回来!”
  他下命令的时候声音并不响亮,但已立刻传遍了整个大都市。
  
  第二章:风云险恶斗,黄金美梦收
  上午九时零六分。
  谭胖子已被抬回来。
  他并不是被老范的手下抓回来,而是抬回来。
  他已变成了一具尸体。
  他全身上下,只有一个伤口。
  伤口就在他的双眉之间。
  令他致命的不是刀剑,而是枪弹!
  他被发现的地方,是在城郊以南三里外的一间茶馆。
  XXX
  申老六,谭胖子和岑楝,在同一夜间死亡。
  还有一件令到老范更震惊的事,就是岑楝的儿子也失踪了。
  事情已很明显,有人利用谭胖子,把申老六杀死,继而把岑楝的儿子掳去,作为对岑楝的一种要胁。
  这些人的目的,当然也是为了那一批黄金。
  黄金的诱惑力,又有谁能抗拒?
  岑楝唯一最顾忌的,就是他的儿子。
  现在他显然已把黄金埋藏的地点说来出了。
  XXX
  在这个大都市西南三十里外,有一座山岭。
  山岭上有一间古庙,供奉的是黄金之神。
  黄金之神,是关外传到中土的一个“财神”,所以这一间古庙,就命名为黄金庙。
  世间上最令人心动的金属,是黄金。
  黄金之神一直备受附近居民所膜拜,也许那是因为每个人都想发大财。
  儿女生养得太多,会吃不消。
  但黄金这一种美丽的金属,又有谁会嫌多呢?
  所以,黄金庙的香火一向都很鼎盛。
  事实上,也有人全靠黄金庙的黄金之神而发了大财。
  那是黄金庙的庙祝邓裕。
  XXX
  黄金庙的香火越鼎盛,邓裕的财富也就越多。
  他是个默默无名的小人物。
  但近年来,他已发了不少财。
  可惜,就在他准备移居到外国的时候,黄金之神离开了他。
  他掉进了死亡之神的怀抱里。
  XXX
  黄金庙的香火,仍然和以前般鼎盛。
  但这里的庙祝,已不再是邓裕。
  邓裕不见了。
  但谁都没有理会庙祝是谁,前来上香的人,他们都是为了黄金之神而来的。
  又有谁知道,一手创建黄金庙的庙祝,现在已被埋葬在黄金庙外的一坏黄土之下?
  现在黄金庙的庙祝,已换了另外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比邓裕最少高大三分之二的彪形大汉。
  他叫阿根。
  XXX
  黄金之神的神像,就放在黄金庙的中间。
  这是一个髹上金漆的金像。
  这一个金像,高达十二尺。
  如果这一个金像全是纯金铸造的,它的价值该是多少?
  曾经有人忽发奇想,悄悄的走上前用刀子刮了神像一下。
  但那人失望了。
  神像并不是黄金铸造,而是用木雕刻而成的。
  直到现在,这一具黄金之神的神像,仍和以前般毫无分别。
  但假如黄金之神的里面,还有另一具神像呢?
  虽然这一具的神像比外面的一具体积较小,但它若是全部用纯金铸成,它的价值又该是多少?"
  这是一个秘密,绝大的秘密。
  ——黄金之神这一具神像之内,还有另一具神像,而这一具神像,是全部用纯金铸成的。
  ——这一个金像的价值当然惊人,因为那本来就是朱大帅生前捜刮回来的民脂民膏!
  XXX
  岑楝已招供。
  他的独生子已经落在老范的手上,黄金虽然可爱,但他更不能失去这个唯一的儿子。
  黄金只是金属。
  而他的儿子,却是他的骨,他的肉,他的血。
  为了黄金,岑楝可以对任何人无情?甚至对待自己也可以毫无怜悯之心,所以老范虽用严刑,依旧无法从他的口中逼问到黄金的下落。
  但他的儿子落在老范手上之后,他无法不屈服。
  朱大帅的金子,已被岑楝熔炼成为一座金像,埋藏的地点,就在黄金庙的那一具黄金之神的神像之内。
  那是一笔令人惊心动魄的财富。
  老范相信岑楝不会说谎。
  他若说谎,他的儿子就立刻会死。
  但现在,情况突然生变。
  岑楝已死,连他的儿子也被人掳去。
  能够干得出这件事的,当然只有一个人。
  强老太爷!
  XXX
  近年来,强老林爷的敌人已经越来越少。
  没有人敢跟他作对。
  敢跟他作对的人,也没有多少个还能够活着。
  只有飞鱼帮例外。
  所以,强老太爷最大的敌人,就是老范。
  老范,封烈,关残,这些人全都是强老太爷的心腹大患。
  他们之间,迟早都会发生一场激烈的大火并。
  朱大帅的黄金,就是这一场大火并的导火线。
  显然,强老太爷也在谋算着这一笔惊人的财富。
  老范知道了黄金的埋藏地点后,立刻召集他的手下。
  他要全力进军黄金庙。
  他本来预算两天之后才动手。
  但现在情况生变,他已不能再等待。
  XXX
  黄昏。
  阿根在黄金庙内吃晚饭。
  庙宇之地,他不但喝酒吃肉,而且吃的居然是狗肉。
  狗肉的香味四溢,他似乎吃得津津有味。
  这时候,那些参神上香的善男信女都已离开,难怪他吃得如此放心。
  但就在他吃得最起劲的时候,盛载着狗肉的瓦坛子突然爆裂。
  瓦坛子不但有狗肉,而且多了一块石头。
  阿根的脸色陡地一变。
  他站了起来,怒喝道:“甚么人竟敢在此捣乱?”
  庙宇门外一人淡淡笑道:“你敢在这里吃狗肉,我为甚么不敢捣乱?”
  阿根霍地站起。
  庙宇内不知何时,竟已出现了七八个黑衣人。
  在那七八个黑衣人的背后,还有一个西服笔挺的俊俏年青人。
  阿根倏地大喝道:“你们这一群兔崽子是甚么人?”
  他一面吆喝,一面拿起一根木棒,也不避忌对方人多,就冲出去。
  年青人淡淡一笑,对他道:“在下姓封。”
  阿根“呸”一声,大声道:“管你娘是风还是雨,吃俺一棒。”
  这个“庙祝”的蛮劲也真厉害,年青人面前的几个黑衣人,居然拦阻不住他的木棒。
  呼!
  木棒向年青人当头而下。
  这一棒若是给它敲个正着,势非头颅爆裂不可。
  但年青人的身形突然一矮,不但避过这一棒,而且一记快腿,便踢在阿根的小腹之上。
  这一脚踢得不太重,但却令阿根为之怒火上涌。
  ——阿根是一个镖师的儿子。
  ——他的父亲以前是一间镖局的总镖头,后来镖局生意日渐式微,镖局关门大吉,而阿根也流落异乡。
  ——十八年前,阿根的父亲死了,连殓葬费都无法筹得到手。
  ——最后,阿根去找强老太爷。
  ——强老太爷没有让他失望,而且还替他找到了一份很不错的职业。
  ——阿根并不是个忘本的人,强老太爷对他恩重如山,就算强老太爷叫他去跳火锅,他也绝不会稍加犹疑。
  ——只可惜他不知道另一件事情的真相。
  ——他的父亲在镖局结束营业的时候,还有好几千块。
  ——但他忽然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个穷措大。
  ——原来他赌钱输了。
  ——赢掉他全部财产的人,就是强老太爷。
  ——这件事,阿根的父亲一直没向任何人透露,甚至连自己的儿子也不知道。
  ——直到后来,阿根的父亲发现了一个秘密,强老太爷是个老千!
  ——阿根的父亲一气之下病倒,临咽气的时候告诉阿根:“找强博礼……”他的意思,是叫阿根找强老太爷算帐,为自己报仇。
  ——但他只说了四个字就断气毕命。
  ——所以,阿根一直都把强太老爷视为恩人,他不知道强老太爷就是害死他父亲的老千!
  XXX
  ——强老太爷壮年的时候从不赌钱。
  这是一般人的错误想法。
  别人以为他在壮年的时候不赌钱,只因为他赌钱的时候,赌得很仔细,很秘密,连他的妻子都不知道他在赌博。
  他不但赌,而且赌得凶。
  他不怕赌注大,也不愁会输。
  他是个老千,而且千术比绝大多数的江湖骗子还更高明!
  XXX
  知人善用,是强老太爷能够得到今天这种成就的重要因素。
  他知道阿根一定会替自己拼命。
  阿根果然与封烈拼命。
  强老太爷命令阿根:“无论是谁,谁敢闯进这幢庙宇的,就杀!”
  杀!
  为了强老太爷,阿根将不惜与任何人为敌,也不惜动手杀任何人。
  他拿起木棒,足可杀人有余。
  因为这一根不但是木棒,也是一柄长刀。
  木棒的尖端,突然“霍”声弹出一截长约一尺的刀锋。
  刀锋森冷,飒声向封烈胸膛上刺去。
  封烈一怔。
  他也似乎未曾料到,这个庙祝居然是个会家子,而且所用的武器还具有如此强大的杀伤力。
  显然,这一个庙祝绝非普通人。
  阿根的武功很不错。
  可惜他今次遇上的对手是封烈!
  XXX
  如果阿根用的武器只是一根木棒,封烈也许还不会妄动杀机。
  但当阿根的木棒突然弹出半截刀锋的时候,封烈的脸色变了。
  这种武器不但有强大的杀伤力,而且还阴险毒辣得很。
  如果封烈的身手稍差的话,说不定已经死在这一柄长刀之下。
  封烈不再客气,突然双掌斜线向阿根的咽喉上戳去。
  笃!
  阿根的眼珠子忽然向外凸出,裤裆上湿了一大片,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封烈却连眼角都不再瞧他一眼,缓缓的从他身旁走过,顺手轻轻一推。
  阿根偌大的身躯,竟然就给这轻轻一推,彷似推金山倒玉柱的蓬然仆在地上。
  他双手紧握着的长刀已握不稳,手一松,也随着他的身体同时倒下。
  一股鲜血,已染满了他的胸膛。
  封烈的手也有血。
  但他不在乎。
  血虽肮脏,但黄金却是美丽的。
  庙中唯一的庙祝已被除掉,攫取朱大帅的黄金,该毫无困难了罢?
  XXX
  这一次夺宝的行动,是大规模的。
  老范亲目指挥手下,对于附近的环境,已了如指掌。
  他获得最亲信手下的报告,知道这里附近并无可疑人物出现。
  直到晚上八点十二分,老范和关残,带着十二个打手闯进黄金庙,接应封烈。
  黄金之神巍然矗立在庙宇的中央。
  老范突然对封烈道:“九如坊的那群兔崽子,比咱们的行动似乎早了一步。”
  封烈一呆:“早一步?难道那些黄金已落在他们的手上?”
  老范摇摇头。
  他忽然露出了一个很奇特的笑容,他的目光也彷如电光射在封烈的脸上。
  他缓缓的道:“这里没有黄金,只有炸药!”
  “炸药?”封烈的脸色变了。
  老范冷冷一笑,指着黄金之神这具神像,道:“神像之内没有金像,但在神像之下,却埋藏着足以使这幢庙宇化为灰炉的烈性炸药。”
  封烈的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如纸。
  但突然身形如箭,向庙宇之外冲去。
  这一着实在出人意外。
  谁也不知道封烈为甚么如此害怕。
  他是为了炸药而走,还是另有缘故?
  XXX
  黄金庙外,是否真的如老范的手下所报告,并无可疑人物埋伏?
  错!
  黄金庙已陷入了天罗地网之中。
  在黄金庙的左右两旁,均是林木茂盛之地。
  从表面上看来,的确没有人,甚至连飞禽走兽也没有。
  但在这些林木的下面,却有着两条秘道。
  这种秘道,建造得十分精巧,利用草木的掩饰,从外面看去,的确很难发现得到。
  何况现在还是黑夜?
  黄金庙内,仍然有灯光传出。
  强老太爷,洪老福和高浩三人,亲眼看见飞鱼帮的人,全部都走入黄金庙内。
  洪老福的脸看来有点兴奋。
  而强老太爷和高浩的神色,却是木无表情,彷佛一点也不紧张。
  但现在,却是最紧张的时刻。
  强老太爷突然做了一个手势。
  这个手势的意思,就是燃点药引。
  黄金庙很快就会变成灰烬瓦砾,黄金庙内的人,将无一幸免。
  XXX
  封烈向庙宇外冲出的速度,几乎已达到了人类体能的极限。
  谁也无法想像得到,一个人向前奔出的速度,竟能快到这个地步。
  封烈跑得快。
  但另条人影的走势竟然比他更快。封烈给一个人拦截着。
  拦截着他的,是关残。
  关残静静的站在封烈的面前,淡淡的道:“你为甚么要跑?”
  封烈道:“这里有炸药!”
  关残点点头道:“这一点我知道。”
  封烈道:“既然如此,你怎么还不快离开?”
  关残摇摇头。
  “在下的心中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为甚么要走?”
  封烈道:“难道你认为我是做了亏心事?”
  关残冷冷的道:“你们的计划很好,可惜范老大远比你们想像中聪明得多。”
  封烈不敢回头去望老范。
  老范的声音却缓缓的响起,道:“俘掳岑参谋长和他的儿子,这两件事都是你干的?”
  封烈承认。
  老范冷冷一笑,道:“岑参谋长是真的,但他的儿子却是假的。”
  封烈的额上已冒出了冷汗。
  老范又缓缓的道:“他的独生子,一直都在强老太爷的手里,所以,岑参谋长一直都与九如坊的人合作,你们的目的,就是要把飞鱼帮的人,引到这一座黄金庙一网打尽。”
  封烈无言。
  老范吸了口气,再说下去:“自从关残在本市出现之后,他一直就成为你所争取的对象,因为你也需要他这种人。”
  关残道:“可惜封公子不知道关某从远到此,本就是应范帮主半年前的邀聘,关某早已是飞鱼帮的一份子。”
  老范淡淡一笑,道:“关残最大的任务,就是要密切注意你的行动,你一直都不服气我这副老骨头,表面上对本帮主忠心,其实早就想窝里反。”
  关残接道:“可惜他还没有窝里反的力量,苦思无策,居然不惜勾结强老太爷,设计谋算飞鱼帮……”
  封烈不等关残说完,立刻就大吼道:“飞鱼帮的天下本就是咱们封家打出来的,老范凭甚么担任帮主的职位?”
  关残冷冷一'笑:“封三爷不错是飞鱼帮的大功臣,昔年若非他大破鬼斧党,本帮绝无今日的成就,但封三爷并不是死在鬼斧党的手下的。”
  封烈一怔。
  关残冷冷一笑,道:“当封三爷大破鬼斧党之后的第二天,他就跑到医院里,要杀范帮主。”
  封烈怒道:“胡说!”
  关残的说话,就像钢刀般锋利:“封三爷大破鬼斧党,并不是为了要替范帮主报仇,而是欲趁机自立为飞鱼帮的帮主,鬼斧党既已除去,他唯一要对付的人就是范帮主,可惜他没有料到,范帮主早已防到他会有此一着,所以当封三爷跑到医院想动手的时候,却中了埋伏。”
  封烈的脸已扭曲。
  他知道关残的话并不是捏造出来的。
  关残冷冷的说下去:“当时拼死保护范帮主的,就是在下的先父!”
  老范的目中,露出了淡淡的哀思神色:“关残的父亲,就是昔年江湖上有千臂大盗之称的关飞雪,当日若非他拼死保护,我早已被封三爷所杀,结果他们两人火并之下,同归于尽。”
  封烈的头发已被冷汗湿透。
  老范又慢慢的再说下去:“封三爷临咽气时唯一要求我的,就是要我好好的对待你,扶育你成材。”
  封烈的脸色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老范语音一顿,又道:“你的确是一块材料,可惜器量太狭窄,你想把本帮主除掉,唯有借助强老太爷的力量。”
  关残冷冷一笑:“但他却没有想到,强老太爷是一个如何阴险的老狐狸,诛除飞鱼帮是他多年以来的夙愿,你与他勾结,但他却准备把你一并炸死免留后患。”
  封烈忽然道:“你们何以知道这里没有黄金,只有炸药?”
  老范嘿嘿一笑:“朱大帅不错曾经拥有大批黄金,但连年征战,他早已把那批黄金购置了军火武器。”
  关残接口道:“所以当你提出俘掳参谋长,夺取黄金计划的时候,范帮主早已动了疑心。”
  封烈无言。
  黄金庙中的确没有黄金。
  但他们何以知道这里已埋藏着大批的炸药?
  XXX
  强老太爷已下令燃点炸药。
  但时间一秒一秒的溜去,黄金庙仍然没有被炸掉。
  强老太爷突然冷冷的对洪老福道:“炸药是否出了毛病?”
  洪老福在皱眉。
  强老太爷倏地叹息一声:“高浩还没有回来?”
  洪老福的心中猛然一震。
  燃点炸药的人是高浩。
  但高浩一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难道他已遭遇到不测?
  洪老福道:“我出去找他。”
  强老太爷瞪眼道:“你在这个时候出去送死?”
  洪老福道:“总不能不理高浩。”
  强老太爷冷冷一笑,目中忽然露出无限的杀机。
  洪老福深深的吸了口气,欲言又止。
  强老太爷的脸色沉了下去,道:“炸药是你们亲手埋藏在黄金庙中的?”
  洪老福点头。
  强老太爷道:“这件事是你亲手指挥手下干的,还是全都倚仗高浩?”
  洪老福的舌头有点发干。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这一个问题。
  强老太爷的嘴角间又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意,他慢慢的说道:“你太信任高浩了。”
  洪老福的浓眉彷佛打了个结,道:“难道高二那小子……”
  强老太爷冷冷的道:“他和封烈简直就是同一类型的人。”
  洪老福重重一咳。
  强老太爷的说话,已再明显不过。
  ——封烈出卖了飞鱼帮,也出卖了老范。
  ——而高浩则恰恰相反,他出卖的是九如坊的洪老福,强老太爷!
  XXX
  强老太爷的计划原本很周密。
  他有极大的信心,可以把飞鱼帮的精英战士,全部引进黄金庙中,然后一网打尽。
  动用炸药是谋杀敌人的最佳上策。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黄金庙不但没有黄金,也没有炸药。
  原本埋藏炸药的地方,现在连一斤炸药也没有。
  这当然是高浩的杰作!
  XXX
  封烈一直都以为黄金庙中真的埋藏着大量的炸药!
  事实上,炸药本来是已被埋藏着,而且应该已经爆炸了的。
  强老太爷要杀飞鱼帮的每一个人,包括封烈在内。
  ——封烈既能背叛老范,将来也一定会背叛强岩太爷。
  但现在,黄金庙没有发生爆炸,因为炸药早已被搬走。
  关残冷冷的盯着封烈。
  封烈突然发现,关残的背后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影子长得像是一杆竹竿。
  那是高浩!
  XXX
  断骨二郎高浩。
  封烈心中暗暗一喜。
  这是一个杀死关残的大好机会。
  他突然冲前,连环三掌向关残的脖子上劈去。
  关残急退。
  封烈的掌势倏地一变,改为鹰爪之势,插向关残的小腹。
  关残的脸彷佛变得有点苍白。
  封烈的武功,绝不等闲,他如果不退后,封烈这一爪就会把他的肠脏都揪了出来。
  所以,他再退。
  但他一退再退之下,高浩已像一条又瘦又长的毒蛇般向他缠了过来,一指就戮向关残的心窝。
  断骨二郎的穿心指,在江湖上有极大的名气,当然也具有极大的威力。
  好快的一指。
  封烈大声道:“别放过这小子!”
  高浩这一指没有击中关残,但却把关残逼得更是险象环生。
  封烈杀气腾腾,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刀。
  台!
  刀锋如箭般向关残的咽喉上射去。
  但就在同一刹那,高浩突然狞笑。
  当封烈看见高浩在狞笑的时候,高浩的穿心指已深深的插在他的胸膛上。
  XXX
  穿心指!
  好厉害的一指,果然一指穿心。
  这是绝对致命的一击。
  封烈的脸色倏变,声音变得极其愤怒:“你……你为甚么杀我?”
  高浩笑了笑,摊开双手:“我为甚么不能杀你?无论是谁背叛范帮主,都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当然是一条死路。
  封烈的眸子,陡地变得黯淡无光。
  他还想再说话,但嘴巴突然呈现僵硬的现象。
  一指穿心,立死无救。
  虽然断骨二郎的武功,本非封烈的对手,但是现在封烈却反而死在他的穿心指下。
  高浩虽然赢得并不光荣。
  但在他们的圈子里,只有胜利与失败,光荣与否,并不重要。
  何况封烈本来就不能算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他死在高浩的暗算之下,也许这就是天意。
  封烈的人已倒下。
  而他刚才发出的一刀,却已被关残的两根手指紧紧拑住。
  他杀不了关残,到头来却死在高浩的指下。
  XXX
  强老太爷虽已届七旬高龄,但好胜之心仍然和五十年前一样。
  他一直都希望撼跨飞鱼帮。
  他要亲眼看见飞鱼帮崩溃,灭亡。
  这就是他为甚么亲自赶到黄金庙,亲自指挥属下进行火并的原因。
  他本来的计划,是“炸毁飞鱼帮”。
  但飞鱼帮没有被炸毁,因为炸药已被高浩暗中移去。
  洪老福浑身已湿透。
  他在九如坊中,是个不可一世的大人物。
  但在强老太爷的眼中看来,洪老福也和其他人没有分别。
  这个没有分别的意思,是指如果强老太爷要杀他的话,那么就算洪老福的武功再高,狠劲更凶猛,也一样躲不开去。
  强老太爷能够有今天的成就,洪老福并不是主要的功臣。
  二十三年前,一手为强老太爷开山劈石,在九如坊中力歼十三恶霸的人,现在仍然活着。
  他就是强老太爷的第一号皇牌杀手边饭哭!
  XXX
  在强老太爷的势力范围下,洪老福无疑是他属下中风头最劲的人物。
  许多人都有一种错误的想法,以为洪老福是强老太爷有力的一根拐杖。
  既是最有力的拐杖,也是最厉害的杀人武器。
  许多人不敢与强老太爷作对,就是因为怕了洪老福和断骨二郎高浩。
  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强老太爷手下最可怕的人,绝非洪老福,也不是断骨二郎高浩,而是江湖黑道中人称为“青色魔鬼”的神秘杀手边饭哭!
  XXX
  边饭哭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一点,人言人殊。
  但就凭“青色魔鬼”这四个字,就已经辰人意味得到,这人行事的手段是何等暴戾。
  他的武功如何?
  这一点,更不必提。
  因为凡是领教过边饭哭武功的人,现在都已变成了枉死城中的厉鬼。
  近十余年来,边饭哭已陷入了归隐的状态,他已有多年未曾为强老太爷动手杀人。
  但洪老福知道,边饭哭随时都会突如其来,把强老太爷的敌人杀死。
  边饭哭绝不会随便出手。
  而强老太爷也绝不会随便的就动用到他。
  但现在已是适当的时候,边饭哭又再出现了。
  他的脸青得几乎发绿,就像是一具青绿的幽魂,他静悄悄的站在强老太爷的身后。
  他的眼睛看来很细小,但无论是谁,却不敢与他的目光正面接触。
  谁都不知道他的脸为甚么会变成这种妖异的青绿色。
  从这张脸看去,他简直就像一具绿毛僵尸。
  面对着这一个已隐伏多年的皇牌杀手,洪老福实在为之心悸。
  强老太爷突然看着他,道:“你不必怕我会杀了你,背叛我的只是高浩,他将会得到应得的惩罚。”
  洪老福下意识地不住点头。
  强老太爷淡淡的说下去:“你虽然犯了疏忽之罪,但罪不致死,你还可以有带罪立功的机会。”
  洪老福更是连连点头。
  看他现在的样子,就像个只有八九岁的学生,正在聆听老师的教训。
  他总算捏了一把冷汗。
  他唯一值得自己安心的,就是他并没有背叛过强老太爷。
  背叛强老太爷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高浩!
  XXX
  黄金庙内外,杀气弥漫正浓。
  每一个人都感觉得到那种逼人眉睫的杀气。
  剑拔弩张,磨拳擦掌的对峙局势,已经形成。
  高浩在九如坊中潜伏多年,谁也不知道他竟然是飞鱼帮中的副帮主。
  强老太爷固然是老谋深算,而老范的手段,亦绝不比他逊色。
  目前的形势,谁也没有占到丝毫的便宜。
  这将会是一场剧烈的大火并。
  XXX
  风轻吹,天上忽然亮出一轮明月。
  明月洒出一片银辉,照在洪老福那张充满杀气的脸上。
  他带着九如坊里的六君子,率先闯进黄金庙。
  六君子在九如坊里,是长相斯文,最不像打手的打手。
  但他们的拳头和腿法,却比绝大多数的打手都更狠辣、更要命。
  这六个人一直以来都是洪老福的心腹手下。
  他们闯进黄金庙所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高浩。
  洪老福冷笑一声,道:“高二,你干的好事!”
  高浩淡淡道:“这当然是好事,坏事我绝不肯干。”
  洪老福瞪着眼:“你这是在存心害我?咱们还算是甚么兄弟?”
  高浩道:“与你结拜成为兄弟,本就是一种手段。”
  洪老福突然大笑:“好手段!姓高的,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大笑声中,斧光忽现,直向高浩的脸上劈去!
  XXX
  洪老福擅用多种武器,尤其是斧。
  但他用得最少的兵器,也是斧。
  虽然他认为斧头是一种极具威力的武器,但他总是觉得斧头太累赘,携带在身上甚不方便。
  他最常用的武器,通常都是一柄长仅八九寸的刀子。
  但他这一次来黄金庙,早有预备,他认为还是用斧头比较好一点。
  他每次出动到斧头,就必会杀人。
  这是他使用斧头的一种原则。
  洪老福铁斧飞舞,高浩悍然不惧。
  他的头一侧,堪堪闪过迎面劈来的一斧。
  洪老福的斧势一沉,向高浩的腰间削下。
  高浩拳风呼呼,不但不向后退,而只向洪老福展开凌厉的反击。
  洪老福大吼如雷,双手握斧,疯狂般向高浩的胸膛上劈去。
  这一阵的气势,极为骇人。
  洪老福已变成了一条疯狂的恶狗。
  他的斧头绝非弱者。
  高浩沉着应战,神态虽然远比洪老福镇静,但却缺少了一种凶猛的威势。
  就在他们动手的同时,六君子也与飞鱼帮中的打手混战在一起。
  XXX
  在九如坊里,人人都知道洪老福和高浩的武功极为厉害。
  但他们之间,究竟谁是强者?
  现在他们已动手拼命,这似乎是寻求答案的最好机会。
  但事情突然又生变。
  因为高浩突然倒了下去。
  但击倒他的人,却并非洪老福,而是另一个人,另一只手。
  XXX
  当这一只手突然出现的时候,高浩的脸色刹那间变成死灰之色。
  就在同时,这一只手已“飒”声深深插在他的左胁之下。
  这一插好大力。
  这一只手竟然把高浩的肋骨完全震断,直逼他的心脏。
  高浩一阵惊呼未已,人已仆倒下去。
  洪老福双手紧握铁斧,满脸通红。
  他的斧头屡攻不下,但这一只手只凭一招,就把断骨二郎的肋骨全折断。
  这当然是边饭哭的手。
  除了边饭哭之外,又有谁能有这种骇人听闻的杀人手段?
  高浩一倒下,九如坊的打手又再有十余人手持武器涌上。
  九如坊的打手,与飞鱼帮的人终于展开一场天昏地暗的厮杀。
  斧头,铁棒,尖刀,利剑,各式各样的武器都在挥舞。
  大混战中,强老太爷居然亲自出现。
  在他的身旁,有两个西装大汉,他们的手中,都一柄巨斧。
  老范与强老太爷两个黑帮大亨,终于在黄金庙内碰头。
  这两个强人,究竟谁将最先倒下?
  XXX
  混战虽然已经开始,但是关残并未动手。
  他正在与洪老福的斧头,形成对峙之局。
  关残的武功究竟如何,洪老福是见识过的。
  他是高手中的绝顶高手,强如姜月,在三招两式之间,便被他重创不起。
  所以,洪老福不能不份外小心。
  忽然间,他背后传来了一个人冰冷的声音:“你根本不必怕他。”
  洪老福倏地精神一振。
  不错,有边饭哭这一号皇牌杀手在此,又何必对姓关的小子有所顾忌?
  飕!飕!
  洪老福连劈两斧。
  关残冷笑一声:“好凶猛的斧法!”
  洪老福这两斧,的确很凶。
  但关残全然不惧。
  他的拳头比洪老福的铁斧还快。
  砰!
  洪老福突然觉得一阵剧痛,整块脸好像向下凹了下去。
  他挨了关残一拳。
  洪老福咬了咬牙。
  他不咬牙犹可,一咬之下,原本已被打松了的牙齿,立刻就脱落了两颗。
  洪老福铁斧攻势再展,尽量把斧头的威力发挥。
  边饭哭仍然静静的站在一旁,毫无出手之意。
  关残冷冷一笑。
  他知道边饭哭随时都会向自己袭击。
  边饭哭暂时还没有动手,只因为他知道关残的武功极高,他希望能够在最有利的时候,才发出最致命的一击。
  这的确是一个如意算盘。
  XXX
  斧影森森,洪老福已尽全力。
  但无论怎样,他仍然无法把关残伤在斧下。
  强老太爷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口气。
  此人不除,实乃心腹大患。
  洪老福浑身已湿透,他脸上挨了一拳,更是又青又肿,脸色难看已极。
  倏地,洪老福一声大喝:“倒!”
  随着大喝之声,他手中铁斧突然脱手向关残的脸上射去。
  这一斧飞击,若然命中的话,关残当然非倒下去不可。
  但可惜这一斧又落空了。
  铁斧从关残的头顶飞过,但关残的拳头却猛然的撞在洪老福心窝之上。
  这一拳的力量,没有任何人能承受得起。
  所以倒下去的并不是关残,而是洪老福!
  就在洪老福中拳的时候,边饭哭突然飞身扑前,向关残的腰上拍出一掌。
  他不动则已,一经出手,便似狂风暴雨般,招式奇猛已极。
  他果然不愧是强老太爷的第一号皇牌杀手。
  关残立刻后退。
  边饭哭怪笑一声,左手平伸成蛇形之状,又向关残的小腹上插去。
  关残的反应极快,猛地挥腰,左掌虚扣,右手一睁便向边饭哭的左胁间大力撞去。
  边饭哭突然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竟用力在关残的右臂上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得奇快,而且咬得极准。
  关残结实的肌肉,居然给他咬得鲜血淋漓。
  边饭哭脸上展开笑容。
  这种笑容残酷得像一只吸血魔鬼!
  XXX
  黄金庙没有黄金。
  这里只有血腥的屠杀。
  黑帮之间的火并,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屠杀。
  强老太爷处心积虑的计划,本可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把飞鱼帮全部歼灭。
  但现在,被歼灭的并不是飞鱼帮,而是他的手下。
  洪老福战败,他被关残一拳击中要害,此刻已完全无法动弹。
  而其他的打手,包括六君子在内,也俱已陷入了苦战之中。
  战争是残酷的。
  黑帮的火并,尤其残酷。
  强老太爷虽然年纪有一大把,但他仍然喜欢看人杀人的场面。
  他知道这一战迟早都会来临。
  而且这是许胜不许败的一战。
  但假如败了,那又如何?
  XXX
  边饭哭的武功,是不择手段的武功。
  他可以用牙齿咬人,也可以在酣战之中,突然口吐唾沬,以扰乱敌人的视线。
  他的作风,绝不像个有风度的武林高手,而是像个无赖、最无耻下流的无赖。
  但一般市井无赖,又焉有他这般惊人的身手?
  关残感到一阵愤怒。
  但他绝对没有冲动,他知道这一个青脸怪人的武功,绝非洪老福可比拟,任何小的错误,都可能要付出死亡的代价。
  蓦地,边饭哭的身子突然飞跃而起。
  这一跃之势,就像是一条凶猛的飞豹似的。
  腿风呼呼。
  边饭哭一脚踢在关残的右胸上。
  关残居然不闪,只是轻轻拗腰,把这一脚的力度消卸,然后突然五指箕张,向边饭哭的足踝上捏去。
  边饭哭急缩腿。
  但迟了。
  关残已把他的足踝脚骨完全捏碎。
  边饭哭一声怪叫,左右双掌疯狂般向关残的胸前击去!
  但此际关残已智珠在握,五指一松,改用连环腿向边饭哭的小腹上踢去!
  蓬!蓬!蓬!
  一连三腿,无一落空,第三腿更踢在边饭哭的心窝上。
  老范大笑道:“干得好!”
  边饭哭还想再战。
  但关残已取得绝对性的优势,再冲前在他的咽喉上补踢一脚。
  又是蓬然一声闷响。
  边饭哭惨呼吐血,双眼向外凸出。
  他已经被关残一轮猛攻之下,气绝毙命。
  XXX
  这一战,强老太爷输了。
  黄金庙的战事,已告结束。
  强老太爷突然对身傍两个手持巨斧的西装大汉道:“你们回去罢。”
  两个西装大汉同时摇头!
  强老太爷道:“九如坊从此后起,已是姓范的天下,你们跟着我,只有一条死路。”
  两个西装大汉这一次却点头。
  强老太爷沉声道:“难道你们愿意陪着我死在这里?”
  两个西装大汉一言不发!
  他们互望了一眼,突然同时举斧,向对方的心脏部位大力劈去!
  飕!
  飕!
  两人同时凄然大笑。
  苍凉的笑声中,两人同时倒下!
  强老太爷黯然道:“那又何必呢?”
  他说完这五个字之后,一张脸突然变成紫色。
  他的嘴角在冒血。
  在五秒钟之内,这个不可一世的黑社会巨头,竟然就倒毙在黄金庙内。
  XXX
  老范亲自在强老太爷的身上,搜出一瓶金色的药丸。
  老范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好厉害的穿肠毒药。”
  强老太爷已垮台。
  他这种人,只可以成功,绝不可以失败。
  现在,他已失败了。
  既已失败,又何必活下去!
  不过,就算他还想活下去,恐怕也难以逃避得过老范无情的追杀。
  老范突然对关残道:“从今后起,你就是飞鱼帮的副帮主。”
  关残摇头!
  “我不想做副帮主,只想离开这个城市。”
  老范一愕。
  “这是你应得的果实,为甚么不尝一尝?”
  关残目中露出了疲倦之色,道:“我现在甚么都不想,只想带着你给我的几万块钱,到另一个城市去,安安份份的做个生意人。”
  老范缓缓道:“你早已有此打算?”
  关残道:“不错。”
  老范道:“你已考虑清楚?”
  关残的回答,仍然是那两个字。
  “不错。”
  他的确想脱离这个充满血腥、充满暴力的圈子。
  XXX
  故事到此,已经结束。
  半年之后,关残千里迢迢,来到了广州。
  广州是广东省省会,市道繁荣,是经商的好地方!
  再过三年,关残已成为广州市大富商之一!
  他果然是个成功的商人。
  当他在五月二十六那天晚上,准备大事庆祝关氏企业公司成立三周年纪念的时候,他忽然接到了一个消息。
  ——老范遇刺,与他最喜爱的一辆豪华汽车同时被炸药炸成粉碎!
  ——飞鱼帮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被另一个帮会所吞灭,死伤人数逾百。
  黑帮风云险恶,谁也不能保证明天的自己,将会变成怎样的样子。
  高高在上的强老太爷,自尽于黄金庙内。
  以为已战胜一切敌人的老范,结果却给另一个突然崛起江湖的帮会,用炸药炸为飞灰。
  自古以来,又有谁能够得到永远的胜利呢?
  有谁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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