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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龙乘风《铁胆金刚》(民初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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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2: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龙乘风《铁胆金刚》
  
  第一章:决心除军阀,誓雪萱草冤
  一、黑白老杀手
  欢爵楼是大元宝镇最豪华的酒家。
  大元宝镇,是一座不算细小的市镇,在这里,钱玉鹤是唯一的主宰,也是欢爵楼的老板。
  欢爵楼最著名的三件事,第一是名酒,第二是名茶,第三是名女人。
  酒是每瓶价值由十块大洋到一百块大洋不等的佳酿,据说其中有一只牌子的白兰地,几乎已可以算是古董,找遍全世界都不会超过两打。
  但在欢爵楼的酒仓里,这一只牌子的白兰地就有十八瓶。
  这十八瓶酒价值如何,实在令人难以想像。
  钱玉鹤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十八瓶酒,但这十八瓶酒,已给两个脸无血色的病汉喝光。
  这两人虽然又老又有病,但酒量惊人,而且身上的钞票多得令人咋舌。
  其中一个老汉子把一叠厚厚的钞票摆在钱玉鹤的面前,说要喝最好的酒。
  当钱玉鹤点算过这一叠钞票之后,考虑了很久很久,终于对掌柜说:“把铁库里的白兰地全部都拿出来。”
  “铁库”其实是一个保险箱,一个比人还高大的保险箱。
  钱玉鹤花了差不多一千块,才从一个来自徳意志的外商手上转让过来。
  对于这一个保险箱,钱玉鹤感到很满意。
  它很牢固,就算有人用手枪轰它,甚至动用炸药,也未必能够把它爆破。
  唯一能够打开这个“铁库”的人,就只有钱玉鹤和欢爵楼的掌柜。
  欢爵楼的掌柜,是钱玉鹤的女婿。
  钱玉鹤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
  所以,这个女婿既是他的女婿,也是他的儿子。
  他姓朱名四,人人都叫他朱四少爷。
  朱四是个老实人,老实得不能再老实,连钱玉鹤智觉得这个女婿实在老实得可怜。
  钱玉鹤的女儿,是大元宝镇上,人见人怕的母老虎,她从十岁开始,就已开始到处跟别人打架,只要她不高兴,任何人都可能会是她要揍几拳,踢几脚的对象。
  她叫钱梦真,学过一点功夫,而且身体强壮,就像是一条母牛。
  这个又像母老虎,又像母牛般的女人,偏偏嫁给了一个比绵羊还驯善的朱四少爷,这段婚姻当然是“一面倒”,女权至上,大男人变成小丈夫了。
  朱四少爷的家族,也曾有过一段辉煌灿烂的历史,在二十年前,谁不知道南京七大富户之中,最有财有势的就是青石里的朱家?
  但这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这二十年来,朱家已成为南京城的破落户,朱家数十幢房,数千亩良田,现在就只剩下了一间古旧的祖屋。
  朱家沦落到这种田地,完全是因为一个赌字。
  朱四的祖父嗜赌,到了他的父亲,更是嗜赌如命。
  嗜赌如命已是要命,但更要命的是他赌得极凶,赌得极笨,而且赌运又极差。
  极凶、极笨、极差!
  这种赌徒,就算本来富可敌国,迟早也会变成一贫如洗。
  到了朱四这一代,朱家已是不堪一提了。
  但朱四很幸运,因为的娶了一个很有钱的妻子。
  只可惜他的妻子实在太凶,一般人根本无法能够忍受。
  然而,朱四对于这一切都逆来顺受,从来都没有和老婆顶撞过。
  钱玉鹤对他这个人欢喜得紧,觉得自己的女儿能够嫁给一个这么善良的丈夫,实在是一种很大的福气。
  他已决定将来把自己的产业,都交给朱四。
  他相信朱四,他认为自己绝对不会看错人。
  XXX
  十八瓶价值惊人的白兰地已给喝光。
  这两个老人虽然外表看来平平无奇,但袋里的钱多得惊人,酒量也同样惊人。
  两个人居然能把十八瓶白兰地喝进肚子里,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他们毕竟已有了醉意。
  当他们离开欢爵楼的时候,两人的脚步都已是虚虚浮浮的。
  就在他们离开了欢爵楼之后,又有两个年青人走了进来。
  他们都穿着笔挺的西装,衬衫雪白,结上领带,皮鞋擦得发亮。
  当钱玉鹤看见这两人的时候,脸上的神态变得很不好看。
  他转身就要进入帐房。
  但这两个穿着西装的年青人显然是冲着柚而来的,居然亦步亦趋,也跟着钱玉鹤。
  钱玉鹤脸色一变。
  他在帐房门前停下脚步,盯着这两个年青人。
  “两位跟着钱某,未知有何贵干?”
  左边的年青人答道:“我姓金,金展霄。”
  右边的年青人接道:“我姓常,常满枝。”
  钱玉鹤冷冷一笑:“两位的姓名,钱某一直都没有忘记。”
  金展霄道:“那很好。”
  常满枝道:“我们此行,就是旧事重提……”
  钱玉鹤截然道:“两位不必多费唇舌,请回。”
  金展霄叹息一声:“钱老板又何必那么固执?况且我们也不是白白要了这间欢爵楼。”
  常满枝道:“我们的大老板已决定再把价钱提高,总共是十五万块。”
  金展霄道:“十五万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欢爵楼虽然生意不错,但要赚十五万块,恐怕也得要一段很长的时间。”
  常满枝道:“而且你若不答应,我们的老板可能会在这个市镇里再开设另一间规模比欢爵楼更豪华,更宽敞的酒家,那时候岂非更不化算?”
  金展霄连连点头,道:“常老弟的说话对极了,与其两败俱伤,何不干脆把欢爵楼让给我们的老板?”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似是志在必得。
  但钱玉鹤却丝毫不为所动,冷冷道:“钱某一向不怕生意上出现任何的对手,就算这里再开十间大酒家,我也绝不会把欢爵楼转让,两位不必再多费唇舌了。”
  金展霄叹了口气:“钱老板,这却又何苦来,莫非……”
  钱玉鹤冷冷的瞧着他,道:“你是不是想说钱某敬酒不吃吃罚酒?”
  常满枝道:“金兄绝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钱老板应要慎重考虑考虑……”
  钱玉鹤气得脖子都粗胀了。
  他的年纪虽然已快将六十岁,头发已尽是灰白之色,但他现在的火气,依然像年青时那么旺盛。
  他的手指几乎已立刻指在常满枝的鼻尖上,同时厉声骂道:“姓常的,你是在吓唬我?”
  常满枝的脸色也变了。
  “钱玉鹤,你真是冥顽不灵,咱们走着瞧!”
  钱玉鹤哼的一声,怒道:“你们滚出去!”
  常满枝与金展霄互望一眼,终于转身大步离开了欢爵楼。
  钱玉鹤气忿忿的回到帐房坐下。
  但他刚坐下,忽然就有人在布一的背后轻轻呼唤:“钱老板,你又何必这么大动肝火?”
  钱玉鹤大吃一惊,回头“望,赫然发觉了两个老人。
  这两个老人一穿黑衣,一穿白衣,年纪比钱玉鹤都大上十岁八岁,正是刚才一口气喝掉十八瓶白兰地的两个阔客。
  钱玉鹤失声道:“你们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黑衣老人淡淡一笑,忽然指着帐房的一个铁窗子。
  钱玉鹤一看之下,不禁呆了。
  这窗子本来是装上一重铁栅的,但现在铁栅已被毁掉,中间露出了一个大洞。
  这一个大洞,已足够一个大胖子钻进来。
  两个老人并不胖,他们当然可以很轻松的就钻进这间帐房之中。
  钱玉鹤没有大声呼叫。
  因为那白衣老人的手里有一把刀,刀长三尺,锋利无匹,随时都可以把他置诸死地。
  但白衣老人却对他说:“你不必担心,这一把刀并不是用来杀人的。”
  黑衣老人接道:“就算是用来杀人,也绝不会是杀钱老板。”
  钱玉鹤脸色苍白如纸。
  “你们是来打劫的?”
  “打劫?”黑衣老人笑了笑:“钱老板,别以为世间上每一个拿着刀的都是盗贼,也别以为世间上只有阁下才是腰缠万贯。”
  白衣老人点点头,傲然道迫:“我们都知道钱老板这些年来赚了不少钱,但还不足以让我们动手去抢。”
  钱老板长长的吐出口气。
  “两位既然不是打劫,何不到外面喝酒吃菜?”
  白衣老人淡淡道:“难道你没有看见我们刚才已喝了十八瓶白兰地?”
  想到那十八瓶白兰地,钱玉鹤的脸色又有点变了。
  这两人一口气就喝下了十八瓶白兰地,但直到现在还是这么清醒,虽然酒气冲天,但脚步已不再虚虚浮浮,他们酒量之佳,实在罕见。
  黑衣老人道:“喝酒是不必了,但想与钱老板谈谈生意经。”
  “生意经?”钱玉鹤盯着白衣老人手里的刀,道:“谈生意也不必拿着这把刀呀。”
  白衣老人道:“若不用这把刀,又怎能把窗子的铁栅毁掉?”
  钱玉鹤吸了口气。
  “这把刀很锋利。”
  白衣老人微微一笑:“它是明末清初七大名刀之一,当然锋利。”
  黑衣老人淡淡道:“单是这一把刀,恐怕就已抵得上这座欢爵楼而有余。”
  钱玉鹤吸了口气,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白衣老人道:“你明白了甚么?”
  钱玉鹤冷笑一声,道:“两位大概就是金展霄和常满枝的老板了?”
  黑衣老人摇头。
  “错!”
  白衣老人微微一笑,道:“非但错,而且错得很厉害。”
  钱玉鹤道:“两位岂非也在打欢爵楼的主意?”
  黑衣老人直:“你以为这座欢爵楼是个大宝藏,人人都很渴望得到它?”
  白衣老人接道:“就算你把这座欢爵楼免费双手奉送给我们,我们也未必会稀罕。”
  钱玉鹤一怔。
  “两位的来意是……”
  黑衣老人淡淡一笑,道:“咱们既非打劫,也不是来谋算着阁下的欢爵楼。”
  钱玉鹤道:“你们总有个目的!”
  白衣老人点点头,道:“这个自然,咱们两副老骨头,还没有无聊得要无缘无故爬进别人的帐房。”
  黑衣老人道:“咱们只想把这座欢爵楼烧掉。”
  钱玉鹤瞪起眼睛,失声道:“你说甚么?”
  白衣老人也瞪起了眼睛,道:“你的耳朵若还不聋,就应该听见黑老杀的说话呀!”
  听见了“黑老杀”这三个字,钱玉鹤又险些连站都站不稳。
  “他是黑老杀?”
  “不错。”
  “你呢?”
  “钱老板真的不知道?”
  “不过我现在已知道,你一定就是白老杀!”
  “对极了。”
  钱玉鹤呆住。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两个从窗外爬进来的老人,原来竟然就是江湖上杀人不眨眼,而且有号称“专杀恶人”之称的“黑白老杀手”。
  XXX
  钱玉鹤也是江湖人。
  虽然他现在富甲一方,但当他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一段艰苦的岁月。
  他曾经为了练武功,去当和尚,也曾为了要练一套拳法,在一个教头的家里白白苦干了三年。
  他的武功虽然不算很厉害,但总是个江湖人。
  既是江湖人,又有谁不知道“黑白巷杀手”的名号?
  “黑白老杀手”出道的时候,两人加起来的年岁已超过一百之数。
  他们第一宗买卖要杀的人,是辽宁八条狼的老大“双枪狼”雷镇山。
  雷镇山能够成为辽宁八狼之首,绝非偶然,他不但枪法奇准,而且背后还有方大帅的撑腰。
  方大帅虽然是大军阀,但他并非出身官宦之家,而是绿林上的一个大土匪。时运一到,大土匪变成了大军阀。
  方大帅虽然成为了军阀,但仍然念念不忘干土匪时的乐趣。
  他是大军阀,固然随时可以明目张胆的去抢,但另一方面,他又支持辽宁八狼,变成“兵也抢,土匪也抢”之局。
  没有人敢得罪辽宁八狼。
  但黑白老杀手不怕,他们一出动,就把雷镇山的一双火枪毁掉,然后让他乖乖的躺在棺材里。
  土匪头子被杀,方大帅非但没有感到庆幸,而且还大发雷霆。
  他居然悬赏,要捉拿刺杀雷镇山的凶手。
  黑白老杀手一不做二不休,居然在三个月之后,连方大帅也一并干掉。
  他们倒也不是白干,而是有人出钱要杀方大帅。
  方大帅也是个会家子,他练的是鹰爪功。
  但他的鹰爪功就像是他的侍卫一样,未能保护他的性命。
  当方大帅被刺身亡之后,黑白老杀手的名号已传遍了大江南北。
  但最令人轰动的事,还是他们火并毒手帮的四大毒手。
  毒手帮是一个暗杀集团。
  四大毒手,就是毒手帮的四位帮主,他们一直都是杀手行业中的顶尖儿人物。
  但为了争夺一宗买卖,四大毒手要把黑白老杀手置诸死地。
  这全然是利益上的冲突。
  但他们没有如愿以偿,反而给黑白老杀手一一的宰掉。
  这件事立刻轰动了整个黑社会,最少有八个大城市的黑头子都在人人自危,担心着黑白老杀手的下一个对象是否会是自己。
  他们能够挣到现在的地位,当然曾经“干过不少好事”。
  他们的仇家有多少,恐怕连他们自己也不大清楚。
  这些黑头子的顾虑,也不是多余的,在两年之内,又有三个财雄势大的黑人物死在黑白老杀手的手下。
  但近五年来,黑白老杀手似乎已销声匿迹,谁新没有见过这两人的踪迹。
  想不到他们忽然会出现在欢爵楼中,这又怎不使钱玉鹤为之大感震骇?
  XXX
  黑白老杀手的年纪虽然已不轻,但他们杀人的手法实在令人无法不深深佩服。
  钱玉鹤的胆子再大,武功再高,也不敢和这两个老煞星顶撞。
  但他们提出的要求,却使钱玉鹤大感不满,而且又大惑不解。
  白老杀冷冷道:“金展霄和常满枝的老板出价十五万要买下欢爵楼,我们也可以付出同样的价钱,但却不是要买下它,而是要一把火烧掉它。”
  钱玉鹤叹了口气,道:“两位若是要烧掉翻爵楼,又何必给我十五万块?”
  黑老杀摇摇头,道:“你没有对不起咱们,所以咱们绝不能让你平白损失了欢爵楼。”
  白老杀道:“无论你是否答应,这一座欢爵楼咱们是烧定的了。”
  黑老杀道:“在两天之内,你一定要把欢爵楼的业务结束,而且,要把所有的伙计赶走,否则只好与这座欢爵楼同归于尽。”
  钱老板的脸色极难看。
  “两位何必一定要把它烧掉?”
  白老杀道:“这是我们的事,你不必多管。”
  钱老板叹息一声。
  因为他根本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不明白,这黑白老杀手为甚么一定要烧掉欢爵楼,而金展霄和常满枝却一定要买下它。
  一方要烧掉,另一方要买下,这座欢爵楼好像很具有吸引力,居然引来了这许多可怕的魔鬼。
  钱老板并不是个胆小的人,但却也绝不敢开罪黑白老杀手。
  他正在怀疑,这两个老杀手是否会依言给回他十五万块。
  但在他的中想像,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黑白老杀手既然已决定要把欢爵楼烧掉,又何必给自己补偿十五万块?
  难道他们的钱真的太多太多,无处可花?
  这当然是不成理由的。
  钱老板越想越是想不通,脑袋里乱成一片。
  ——这座欢爵楼里,究竟埋藏着些甚么秘密?
  XXX
  两天的时间很快就已成为过去。
  钱老板果然把所有的伙计赶走,欢爵楼就此停业。
  朱四大感诧异,一直都陪伴着钱玉鹤,没有离开过欢爵楼一步。
  偌大一间酬爵楼,就只剩下了钱玉鹤和朱四。
  钱玉鹤从铁库里取出了一瓶玫瑰露,慢慢的喝,心中满腹疑团。
  就在这个时候,金展霄和常满枝又来了。
  XXX
  金展霄面露笑容,对钱玉鹤说:“你果然改变主意,愿意把欢爵楼出让了。”
  钱玉鹤只是不断的自斟自饮,好像根本没有看到金展霄这个人,也没有听见他的说话。
  常满枝四周打量一番,道:“十五万块已不是一个小数目,钱老板必已很满意,所以才把它转让给我们的老板。”
  钱玉鹤忽然放下酒瓶,冷冷道:“欢爵楼虽然是结束营业,但却不是卖给你们的。”
  金展霄一怔,道:“你不卖给我们,又何必结束营业?”
  钱玉鹤冷冷一笑,晅:“欢爵楼不错是卖了,但买主绝不是你们。”
  金展霄脸色一变:“不卖给我们,卖给谁?”
  突听一人淡淡的说道:“卖给我。”
  说话的人,正是黑老杀。
  黑白老杀果然来了,而且每人的手里都提着一个黑色的皮袋。
  钱玉鹤的心情依然很恶劣,索性一言不发。
  白老杀缓缓走到常满枝的面前,道:“你的大老板是不是姓莫?”
  常满枝一愣。
  金展霄立刻道:“我们的大老板是谁,你根本就无权知道。”
  白老杀淡淡一笑,道:“姓金的,你可知道我是甚么人?”
  金展霄上上下下的扫了两人一眼,冷笑道:“两位甚么都不像,倒像是一对黑白无常。”
  黑老杀嘿嘿一笑。
  “你就当我们是黑白无常好了。”
  常满枝盯着他们两人手中的皮袋,冷冷问道:“莫不是你们已买下了这座欢爵楼?”
  白老杀悠然道:“这一点你却也是无权知道。”
  常满枝“哼”的一声。
  “好大口气。”
  金展霄冷冷道:“久闻黑白无常武功出众,今天正好领教一二。”
  黑老杀淡淡道:“你最好还是别轻举妄动。”
  金展霄冷冷一笑:“难道你以为我们会怕了两位不成?”
  白老杀道:“我们不是黑白无常,而是……”
  “管你是谁,给我躺下来再说!”
  一声怪啸,金展霄的拳头已向白老杀的咽喉上猛然撞去。
  这一拳很快。
  但最要命的并不是他的拳头,而是中指戴着的一枚铁戒指。
  XXX
  这一枚铁戒指看来平平无奇,但当他一拳向白老杀打去的时候,戒指里突然冒出一根铁针。
  这一根铁针染上剧毒,休说是击中咽喉,就算是刺在其他的地方,也是足以致命。
  钱玉鹤也是个江湖人,也看出了这枚戒指的厉害,不由暗暗替白老杀担心。
  但他的担心却是太多余了。
  白老杀纵横江湖,杀过不少武功厉害的人,也对付过无数阴险毒辣的高手,金展霄这一着还未足以把他置诸死地。
  拳影一闪,白老杀已欺身而过。
  倏地反掌一切,就向金展霄的脸庞上劈去。
  金展霄立刻以拳相迎。
  他的拳头有毒戒指,当然占尽上风。
  但他的拳头才直击出去,白老杀的拳头已不见了。
  金展霄一怔。
  他的拳已不慢,但白老杀的拳头比他更快。
  白老杀的拳头不是来得快,而是消失得快。
  金展霄一拳击了个空,心知不妙,连忙沉步后退。
  但一道刀光忽然已从天而降,而且不偏不倚就向他的右腕上削去。
  一声惨呼,金展霄的脸色变得很可怕,他的右拳已被这一道刀光削断。
  好锋利的刀!
  直到他再次看见白老杀的时候,白老杀已悠然地站在一旁,用一块雪白的手帕在抹刀。
  全刀长不过一尺,但刀柄已占一半。
  五寸刀锋,居然能一下子就把金展霄的手削断,可见白老杀的刀法实在惊人。
  常满枝扶着金展霄,沉声道:“我们错了,他们绝不是黑白无常,而是黑白老杀手。”
  听见“黑白老杀手”这五个字,金展霄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他终于咬了咬牙,道:“咱们走。”
  黑老杀嘿嘿一笑。
  “滚得越快越好,老白的刀法说不定随时都会再把你们余下来的三只手统统砍掉。”
  他们急急溜了,比免子遇见了豺狼溜得还快。
  二、火烧欢爵楼
  皮袋里装的都是钞票,不多不少,恰好是十五万。
  白老杀瞧着钱玉鹤,道:“这里是你应得的钞票,从现在开始,欢爵楼已非阁下所有。”
  钱玉鹤黯然点头,把房契都交给了白老杀。
  “我知道。”
  黑老杀道:“你现在最好马上离开这里,我想你大概不愿意亲眼看见欢爵楼被烧掉罢?”
  钱玉鹤道:“的确不想。”
  白老杀忽然剔亮了火,把房契烧掉。
  钱玉鹤一怔。
  黑老杀道:“我们并不希罕这座欢爵楼,他是先烧房契,然后再把它一把火烧掉。”
  钱玉鹤叹了口气,这两个老江湖闷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他实在弄不清楚。
  在几天之前,欢爵楼还是太太平平的,但现在这里已变成了是非之地。
  钱玉鹤终于和朱四离开了欢爵楼。
  黑白老杀手并不是胡诌,当他们确定欢爵楼中已空无一人的时候,他们就放火把这座酒家一把火烧掉。
  XXX
  莫大帅在练武厅里练刀。
  他练的是八卦刀,但练了七八年,刀法还是很糟,他根本就不是一块练武的好材料。
  这也难怪,他虽然已练了七八年刀法,但每个月只练一两天,其余绝大部份的时间,宁愿花在麻将台上。
  他喜欢搓麻将,更喜欢跟漂亮的女人在麻将台上“一决雌雄”。
  有些女人跟他搓麻将根本不必赌本,赢了固然上上大吉,就算输了也不成问题,反正莫大帅的钱很多,而且很喜欢花在女人的身上。
  曾经有一个骚娘子,一夜之间输了万多块,结果不但不必拿钱出来,而且还带着万多块钱回家。
  莫大帅并不是真的大帅。
  他是个老粗。
  黑社会里杀人不眨眼的大老粗。
  除了女人和他的心腹份子之外,别人休想在他身上占到分毫便宜。
  XXX
  刀已练完。
  莫大帅浑身是汗,现在又是他要去泡个热水浴的时候。
  他正待召唤小杜娟为他擦背,忽然接到了一个令人很不愉快的消息。
  他立刻带着他的刀,同时带着满脸怒火,旋风也似的就向客厅冲出去。
  客厅里站着了两个人,正是在欢爵楼中吃了大亏的金展霄和常满枝。
  金展霄的右手不见了,齐腕口处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
  他一的面色看来也和这些白色的纱布差不多。
  莫大帅坐在沙发上,一拍矮几,大声直:“饭桶,他奶奶个熊,统统都是比饭桶更不如的饭桶!”
  金展霄和常满枝都垂下了头,不敢说话。
  莫大帅忽然又跳了起来,瞪着金展霄道:“小金子,你是怎么搅的?”
  金展霄不敢和他的目光接触,垂下头道:“我已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莫大帅的声音更严厉,忽然在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沬:“老子操你娘,他妈的,你若尽力而为,怎么还有一只手回来见我?”
  金展霄脸色更苍白,他的手和他的心都已发冷。
  莫大帅冷笑道:“你现在马上给我滚!滚……”
  “老板……”
  “当然是要你滚!”莫大帅冷冷道:“你只剩下了一只手,对老子来说已没有半点利用的价值了,难道你要我养你一辈子?”
  这几句说话,连常满枝也是听得汗流浃背。
  莫大帅忽然大声道:“高鹤。”
  立刻就有一个人如其名般高高瘦瘦,如同一只白鹤般的白发老人走进客厅。
  莫大帅冷冷道:“小金子明天就要搭火车回乡下,你给他买一张车票。”
  高鹤脸上木无表情,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莫大帅想了想,又道:“叫伍先生来见我。”
  高鹤立退。
  不久,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约四十五六岁的中年人进入这客厅。
  他叫伍幼坪,是莫大帅的大舅子,也是莫大帅的账房先生。
  他在这组织里的地位,仅在莫大帅之下。
  莫大帅很信任他,他们不但有亲戚关系,而且自小就是一对很要好的朋友。
  莫大帅的目光忽然变得柔和起来,对伍先生说道:“小金子有没有欠组织里的钱?”
  伍幼坪缓缓道:“有,但数目并不太大。”
  莫大帅道:“他借的数目共多少?”
  伍幼坪道:“一万五千八百块。”
  莫大帅瞪着金展霄,忽然又沉着脸冷冷道:“是不是这个数目?”
  金展霄脸色更是变成一片死灰之色。
  莫大帅立刻喝道:“老子操你十八代个祖宗,你是聋了?哑了?还是赌牌九赌昏了?”
  金展霄吸了口气,终于道:“是这个数目。”
  莫大帅冷冷一笑。
  “老子一向把你当作心腹份子看待,所以才特准你向账房借贷,而且不必问过老子。”
  金展霄噤若寒蝉。
  莫大帅道:“老子也喜欢赌,但决不会胡来,在赌桌上越凶的人,输的机会也越大,难道你连这种道理都不明白?”
  金展霄无言以对,只好道:“我……我明白。”
  莫大帅眼睛里发出了一种野兽般的光芒,忽然道:“这一万五千八百块,你打算要怎样还给我?”
  金展霄呆住,半晌,还说不出一个字来。
  莫大帅忽然间问伍幼坪:“你认为怎样?”
  伍幼坪道:“这笔债他已还清。”
  莫大帅沉声道:“你的意思老子已明白,你是说他的手已给人砍断,这笔债也可以就此一笔勾销。”
  伍幼坪道:“万多块钱一只手,既不算贵,却也不能算是便宜。”
  莫大帅道:“好,老子就依你的说话,不再追讨这一笔债。”
  金展霄吐了口气,如释重负。
  莫大帅忽然对伍幼坪道:“你再给他一万五千八百块。”
  金展霄一怔。
  但他随即明白了莫大帅的意思。
  “不!我宁愿保留这一只仅有的左手,我不要一万五千八百块……”
  莫大帅忽然狠狠在他的脸上刮了一记耳光。
  “你的嘴在放屁,老子为甚么要砍下你的左手?老子给你一万五千八百块,是不想你回到乡下饿死。”
  金展霄又是一呆。
  莫大帅嘿嘿一笑:“你以为老子真的是个野兽?你莫忘记你父亲老金是老子的老朋友,我若对不起你,也就等如对不起老金,老金虽然死了,但他在下面等着我,老子若连他唯一的儿子都没有好好照顾,将来还有何面目在九泉下与他相见?”
  金展霄的眼睛忽然红了,但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
  莫大帅还是寒着脸,道:“你明天就回乡下,拿着这些钱做点生意,别再赌牌九。”
  金展霄点头道:“我记住了。”
  莫大帅的眼睛发出了光,道:“你一定要记住,你若忘记了老子的教训,老子就算爬着也要爬到你的老家,亲手把你的脑袋砍了下来!”
  XXX
  金展霄满怀感激地走了。
  从此之后,他已在莫大帅的组织中除名。
  当金展霄回去休息的时候,莫大帅忽然长长叹息一声。
  他盯着常满枝,半晌才道:“我对你们一向都有很大的期望。”
  常满枝道:“老板的恩德,我们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莫大帅道:“老子不要你们记着我,我只要你们记着,在我们的身边,还有很多很多敌人。”
  常满枝静静的听着。
  莫大帅又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来,你们都曾为我们的组织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我们能在黑道上有这种成就,完全是大家齐心合力的结果,但树大招风,位高势危,这种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常满枝道:“我明白。”
  莫大帅道:“我们的组织现在已很有钱,和昔年开始崭露头角的时候,可说有天壤之别,但老子已不想再干那些不合法的生意。”
  常满枝目露吃惊之色。
  莫大帅叹了口气,道:“赌场、妓院、勒收地盘上的保护费、借放高利贷,这些生意虽然都能赚大钱,但危险性也是极大。”
  常满枝看着莫大帅觉得这个老板似乎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他完全陌生、从来都没有见过的陌生人。
  莫大帅忽然拍了拍常满枝的肩膊,半晌才道:“老子早就想收手,但有一个人偏偏不肯让我罢休。”
  常满枝忍不住道:“那个人是谁?”
  莫大帅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冰冷,道:“是朱四少!”
  “甚么?是不是钱玉鹤的女婿?”
  “除了他还有谁?”
  “可是,他……”
  “他怎么样?”莫大帅冷冷一笑:“你以为他真的像外表上那么窝囊?你以为他真的是个只懂得怕老婆的小丈夫?”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我看不出。”
  “你当然看不出,倘若有人告诉你,他就是铁胆帮的头子,你会不会相信?”
  “我……”常满枝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说道:“的确很难令我相信。”
  莫大帅冷冷一笑。
  “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朱四少就是铁胆帮的第一号头子,这件事连他的岳丈钱玉鹤都不知道。”
  常满枝吸了口气。
  “真人不露相,此语果然不虚。”
  莫大帅道:“只要他活着,我们以后休想有好日子过,无论我们是否洗手不干,他都绝不会放过我们。”
  常满枝又是吃了一惊:“他和我们有甚么深仇大恨?”
  莫大帅叹了口气,道:“老子曾经开枪打死了他的老妈子。”
  常满枝一呆。
  莫大帅又道:“他的老妈子是个很泼辣的女人,虽然她十七岁那年就已嫁入朱家,但她的底子并不好,是个独行大盗的女儿。”
  常满枝道:“老板为甚么要开枪打死她?”
  莫大帅冷冷一笑:“她偷了老子一箱价值连城的珠宝,你说老子是否应该给她一枪?”
  常满枝连连点头,嘴里却已不敢再问下去。
  但莫大帅却自己接着说下去:“朱四少的老妈子虽然泼辣,但却是颇有姿色,老子是个英雄人物,常言道自古唯英雄好色,老子和他的老妈子有一手,这绝不能算是罪过。”
  常满枝又点头。
  在莫大帅的眼中看来,跟别人的老婆有染,只是一种很小很小的小事,绝不能算是甚么罪过。
  但在别人的眼中看来,当然又是完全另一回事。
  莫大帅叹了口气,又道:“本来当时就算她向老子要三两万块,老子也是绝对舍得的,但她的胃口却比狮子老虎金钱豹和鳄鱼加起来还大,居然想要老子的那箱珠宝,这未免太岂有此理。”
  常满枝道:“女人总是贪心的。”
  莫大帅道:“她若是贪小钱,老子绝对可以满足她,但这一箱珠宝,是我们组织中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弄上手的,她要黑吃黑,老子又怎能把她放过?”
  莫大帅叹了口气,又道:“老子也没有把这件事张扬出去,只是把她的尸体草草埋葬就算,而朱家的人也一直没有找到她的下落,就当她忽然失了踪而已。”
  常满枝道:“这个朱四少……”
  莫大帅沉声道:“朱四少最擅长扮演猪吃虎,他暗中组织了一个铁胆帮,但表面上却是一个有季常之癖,看见老婆比看见老虎还可怕的小人物。”
  常满枝道:“老板要买下欢爵楼的目的是……”
  莫大帅道:“老子就是想试一试这个朱四少,看他是否会出手对付你们。”
  常满枝道:“他没有出手……”
  莫大帅盯着他,冷笑道:“你这个人看来不笨,怎么有时候偏偏就是笨得那么厉害。”
  常满枝目光一亮:“难道黑白老杀手就是朱四少的人?”
  莫大帅立即道:“总算你还不算笨得太绝,黑白老杀手就算不是铁胆帮的人,最少已和朱四少搭上了关系。”
  常满枝一怔。
  莫大帅接道:“黑白老杀手固然是厉害的脚色,但更令人难以捉摸的,还是这个朱四少,。”
  常满枝道:“他懂武功?”
  莫大帅道:“这不是懂不懂武功的问题,而是他的手段,实在厉害。”
  常满枝道:“老板的意思,是不是先把朱四少除掉?”
  莫大帅道:“他是罪魁祸首,能够把他除掉当然是一件好事。”
  常满枝略为迟疑。
  莫大帅道:“你敢不敢去杀他?”
  他说着这一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盯着常满枝的脸。
  常满枝道:“我敢。”
  莫大帅道:“那很好,虽然凭你的本事,绝对打不过黑白老杀手,但这并不重要。”
  常满枝道:“老板的意思,是……”
  莫大帅悠悠道:“要杀朱四少,并不一定要由你亲自动手,你只是一枝精兵的指挥者。”
  常满枝一愣。
  莫大帅淡淡道:“老子已有所准备,这一枝精兵随时都可以出动,为我们的组织除去心腹大患。”
  常满枝道:“这一枝精兵是不是唐雄、独眼老幺……”
  莫大帅摇摇头。
  “他们虽然都是很不错的打手,但无论如何还谈不上精兵二字。”莫大帅忽然吸了口气,道:“这一枝精兵总共有五个人,他们都是来自外国的职业杀手。”
  常满枝道:“他们是来自那一国?”
  莫大帅双眉一拂,缓缓的说出了两个字:“日本。”
  三、日本五武士
  上午七点零六分,朱四带着他唯一的相思雀,来到了市桥面馆。
  市桥面馆的规模,当然远远及不上欢爵楼,但这里的饱点和卤牛肉面,在大元宝镇也是很著名的。
  朱四喜欢吃面,尤其是卤牛肉面。
  以前欢爵楼也有卤牛肉面,但朱四总是觉得滋味不及市桥面馆的好。
  他坐在最靠近窗子的一张桌子旁,阳光刚好照在他的脸上。
  他看来还是和平时一样,沉默寡言,总是喜欢一个人静静的坐在一角。
  面已煮好,由苏狗端上。
  苏狗是这间面馆的小伙计,只有十五岁。
  朱四正待起箸,忽然一块石子从天而降,而且不偏不倚就射在他面前的碗子之上。
  “波”的一声,碗子被击碎,面和灼热的汤水四处飞溅。
  朱四还是平平稳稳的坐在那里,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
  只见门外走进了两个身穿和服的日本武士,但那块石子并不是他们掷的,掷石子的人还站在门外。
  那是常满枝。
  两个日本武士神气十足地走进来,其他正在吃早点的顾客纷纷走避不迭。
  苏狗立刻栏住两人。
  “你们是来捣乱的?为甚么打碎我们的碗?快赔!快赔!”
  虽然他年纪细小,但胆子却是不小。
  两个日本武士冷冷一笑,其中一个阴阳怪气的说道:“我叫川木。”
  苏狗冷冷道:“管你是川木还是川铁,这里并不是日本,可不容你们这些……”
  话犹未了,他的人已被摔了开去。
  面馆老板吓了一跳。
  他以为苏狗这一次势必被摔得鼻肿脸青。
  那知苏狗虽然被摔了出去,但当他跌在地上的时候,却是丝毫无损。
  他并不是跌在一团棉花上,也不是给别的人双手抱住,而是他跌下来的时候,他的姿势很古怪,借势一滚,左肩首先着地,然后蜷着身子,像只葫芦般顺势滚动,居然完全没有受到半点伤害。
  川木皱了皱眉,忽然道:“噢!你懂武功?”
  苏狗微笑着,道:“你的中国话讲得很好,但柔道的功夫却不太好。”
  另一个日本武士忽然狂吼一声,道:“你放屁!”
  苏狗笑得更愉快:“我不错是放屁,但放的是人屁,而你呢,你放的却是狗屁,猪屁,所以更臭,更可恶。”
  那日本武士大怒,腰间的剑已拔出。
  他的剑长而薄,锋利无匹,无论是谁给它砍个正着,都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苏狗神色依然不变,道:“你又叫甚么名字?”
  那日本武士冷冷道:“大岛博夫!”
  苏狗笑了笑:“很好,这名字很好,但你的剑却未必很好。”
  大岛博夫不再说话,双手抡剑,凝神直盯着苏狗的脸。
  他那致命的一击已随时会突然向苏狗发动。
  但苏狗还是那么轻松,似乎一点也没有把大岛博夫放在眼内。
  大岛博夫突然暴喝一声,长剑刷的一声剌出。
  他的脚步移动得很快,甚至比揄剑的手更快。
  眼看苏狗立刻被砍开两段,但大岛博夫忽然向后倒退五尺。
  人退下,剑势自然也为之窒了下来。
  大岛博夫脸色大变,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只觉得小腹突然一阵剧痛,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震飞。
  苏狗仍然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把大岛博夫击退的人也不是他,而是一向沉默寡言的朱四少爷。
  XXX
  朱四本来还是静静的坐在一角,但不知何时已突然插手,相助苏狗一臂之力。
  苏狗没有感到意外。
  假如在这个时候,朱四还会袖手旁观,那才是一件怪事。
  别人也许不知道朱四的武功,但苏狗却是很清楚的。
  苏狗不错懂武功,而且他的师父就是这个平时看来一表斯文,甚至懦怯不堪的朱四少爷。
  大岛博夫一剑向苏狗刺出的时候,朱四的腿忽然从中杀出,一下子就狠狠的踢在他的胃下三寸。
  大岛博夫生性慓悍,虽然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脚,但绝对不会就此甘心认输。
  而且他们要对付的人,本来就是这个朱四少。
  XXX
  常满枝终于从门外走进这间古老的面馆。
  他脸上仍然充满自信。
  因为在他的背后,还有三个日本人。
  他相信凭这五人的本领,一定可以把朱四收拾下来。
  常满枝已见识过他们的武功。而且,他相信就算是面对着黑白老杀手,他们也绝对不会逊色。
  这一天,他们已打听得很清楚,黑白老杀手已离开了大元宝镇。
  所以,常满枝有更大的信心,可以完成这一次的任务。
  朱四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冰冷,他的声音也是一样。
  假如钱玉鹤也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感到大为惊讶,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婿居然会有这种表情。
  他不但不懦怯,而且比许多自命英雄的人更为勇敢。
  常满枝的目光也是充满敌意。
  “朱四少,想不到你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难怪铁胆帮能够迅速崛起。”
  朱四望着他,冷冷笑道:“你的头脑似乎有点不太正常。”
  常满枝“哦”的一声,并未说话。
  朱四冷冷接道:“我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是一回事,铁胆帮迅速崛起又是另一回事,阁下却把两件事混为一谈,未免是有点语无伦次。”
  站在常满枝背后一个满脸金钱麻子的日本武士怒喝道:“废话!”
  “废话”二字才出口,他的人已如猛虎般扑了过来。
  他叫池竹秀二,是空手道高段,他从八岁就开始学习空手道,三十年来从未间断过一天。
  空手道杀伤力极为厉害,尤其是像池竹秀二这种高手,他的双掌和双脚,简直就是比刀斧还更厉害的杀人武器。
  他有绝对的把握,可以一下子就把朱四的软骨劈断。
  常满枝的眼睛已露出了得意之色,莫大帅挑选的果然都是一流高手。
  只听得暴喝声如雷般响起,池竹秀二的空手道和嗓子都同样惊人。
  他的人已跃起,越过了一张还放着两碗卤牛肉面的桌子,随即一脚飞起,踢向朱四的胸膛。
  以他的脚上的劲力,已足够把任何人的心脏一下子就踢成粉碎。
  但当他这一脚踢过去的时候,朱四的人已闪过一旁。
  池竹秀二立即反手一掌,疾劈朱四的咽喉。
  朱四忽然倒下。
  但他并不是中掌倒下,而是自己倒下去,趁势从池竹秀二的胁下怒击一拳。
  池竹秀二以掌相迎,但朱四的拳忽然又化为鹰爪,扣在他的右腕上。
  池竹秀二虽然勇猛爆捷,但朱四的身手居然犹在他之上。
  池竹秀二右掌本已全力击出,但当右腕被朱四五爪一扣之下,全部的劲力已突然消失。
  他的额上已在刹那间凸出了青筋。
  但他的反应仍然极其敏捷,右腕一被对方扣住,他的左脚已闪电般踢出。
  这一脚踢的也是朱四的咽喉。
  他每一着出手,都是绝对足以致人于死地的厉害杀着。
  朱四的脸色也变了。
  这个日本人实在凶悍。
  但池竹秀二这一脚还是没有得逞,因为朱四还有另一只手。
  一阵骨裂的声音突然响起,池竹秀二踢人的左脚已被朱四的手折断。
  池竹秀二一声惨呼,整个人有如一只疯狂了的野兽。
  朱四冷喝一声,左掌四指骈伸,如同一把尖刀般刺向池竹秀二的咽喉。
  你要怎样对付我,我也怎样对付你。
  这是朱四的原则,也是许多江一湖人的原则。
  朱四不像江湖人。
  他给人的印象,只不过是个破落户的弟子。
  但他是江湖人,一个不折不扣的江湖人。
  没有人能知道他潜在体内的力量究竟有多大,你若以为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青年,那可是大错特错。
  池竹秀二以雷霆万钓、泰山压顶之势对付朱四,却没有料到居然会招致惨败。
  他下手毒辣,想要朱四的性命,结果朱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他的咽喉上重创一招。
  咽喉是人身要害,而朱四这一击更是全力发出,绝不留情。
  池竹秀二连惨呼声也没有发出,就已双目怒凸,气绝身亡。
  常满枝脸色骤变。
  他带着五个日本武士,原本信心十足,但一上来就已给朱四解次了一个,实在是令他感到又惊又怒。
  朱四冷冷一笑:“姓常的,你若以为铁胆帮的人好欺负,那可是自取其咎。”
  常满枝道:“你现在总算承认自己是铁胆帮的首领了?”
  朱四悠然道:“这种事以前也许可能还有值得保密的必要,但现在已毋须多此一举。”
  常满枝沉吟着,道:“黑白老杀手是你的甚么人?”
  朱四道:“你很想知道?”
  常满枝接问道:“你给了他们多少的好处?”
  朱四冷冷一笑,道:“你以为每一个人都是见钱开眼,只有为自己的利益,才会去为别人做事?你的想法也未免太狭隘了!”
  常满枝冷冷道:“阁下也不见得如何光明磊落,你装蒜扮傻的本领,实在相当高明,连钱玉鹤也给你瞒过。”
  朱四冷冷一笑:“钱玉鹤是我的岳丈,我没有骗他甚么。”
  常满枝道:“那你为甚么要烧了欢爵楼?”
  朱四道:“无论姓莫的想要干甚么,我都会全力阻止,他要洗手不干,从今之后做一个正正当当的生意人,我偏偏就要他处处碰钉子。”
  常满枝道:“这样做对你根本并无任何好处。”
  朱四道:“最少也没有甚么坏处。”
  常满枝道:“据说黑白老杀手已付给钱玉鹤十五万块。”
  朱四道:“不错。”
  常满枝道:“这些钱都是由你拿出来的?”
  朱四道:“也不错。”
  常满枝冷冷道:“十五万块并不是小数目,这笔钱你是从何而来?”
  朱四淡淡一笑:“这些钱本来不是我的,而是你老板的。”
  常满枝一怔。
  “胡说!”
  “不是胡说,你不妨回去告诉莫老板,他准备的十五万块已给人盗走,再也不在桂姨那里了。”
  常满枝脸色一变。
  桂姨是莫大帅的第九房姨太太,也是他最相信的一个女人。
  莫大帅经常都会把钱放在桂姨那里,因为她懂武功,而且又极得莫大帅信任。
  他知道桂姨绝不会出卖他。
  莫大帅是不是曾经把十五万块放在桂姨家里?而这十五万块又是否已经被人盗走?
  这实在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
  常满枝正待下令其你四个日本武士一起对付朱四,忽然看见面馆门外,来了两个老人。
  那是黑白老杀手。
  XXX
  黑老杀大步走进面馆,劈头第一句就说:“今天是甚么日子?居然有这么多日本人来送死?”
  川木一声冷笑。
  “你找死!”
  黑老杀悠悠道:“不错,我是来找死的,找你去死!”
  川木一声冷笑,两个箭步踏前,一伸手就向黑老杀的肩上抓去。
  他的出手极快,简直令人连看都看不清楚。
  就在这一刹那间,黑老杀的身子已被川木整个人凌空抛起。
  XXX
  黑老杀的身子已被抛上半空,几乎已飞上了屋顶。
  这一摔的力量实在不轻。
  但黑老杀并没有摔下来,他的双腿忽然就像是两只钩子般,牢牢挂在屋顶横梁上。
  川木没有抬头望去。
  在他想像之中,黑老杀一定会身受重伤,被自己摔得连爬都爬不起来。
  但他错了。
  黑老杀虽然已被他抛上半空,但却没有受到半点伤害,而且已趁着川木洋洋自得之际,突然从半空来一记反击。
  川木只觉得眼前一花,忽然一条人影从天而降,他还没有看清楚对方的来势,脊骨上已重重的挨了一脚。
  川木猛然挥身,正想故技重施,但这一次他的柔道功夫已无法再使出来。
  因为黑老杀的拳已到,一下子就车重击在他的鼻梁上。
  川木跄踉后退,常满枝忙擒扶着他。
  “放手,我要杀了他!放手,我要杀了他!”
  黑老杀冷笑。
  “只怕你没有这种本领。”
  川木咬牙怒喝一声,又像疯狗般扑了出去。
  黑老杀双腿纹风不动,突然单拳迎头打出。
  川木蹲身急闪,那知黑老杀这一拳本来就是虚着,一晃眼间他的左脚已飞起。
  川木突觉心头一阵剧痛,登时脸色惨变。
  常满枝也是脸色骤变,脱口道:“穿心腿!”
  黑老杀冷冷一笑,道:“你还算识货,这个东洋人已没救了。”
  川木喘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嘴角冒出了鲜血。
  白老杀悠悠回:“莫老板若以为请了几个日本武士,就可以对付铁胆帮,那未免是太天真了。”
  常满枝的锐气和信心都已消失,几个日本武士也是面面相觑。
  黑老杀冷冷道:“你们若知机就快点滚出大元宝镇,否则一定会后悔莫及。”
  常满枝咬了咬牙,终于道:“好!我们走,但你们也别太得意。”
  白老杀微微一笑。
  “只要你们有兴趣,咱们这两副老骨头倒是随时随地都等待着各位的。”
  常满枝不再说甚么,抚起了川木,与其余三人匆匆就走。
  这一战他们已败,而且是惨败。
  XXX
  上午十点三十九分,莫大帅坐在会客厅里最宽敞的一张沙发上,脸色森冷得可怕。
  他的五个日本杀手,居然也会弃甲而归,这实在使他既感惊讶,又是感到失望和愤怒。
  他已把这几个日本人赶走。
  川木中了一记穿心腿,已是凶多吉少了。
  五个日本武士,只剩下了三个。
  幸好莫大帅并不在乎钱。
  他的钱好像就算花来花去都花不完似的,随随便便的花掉好几万,他居然好像一点也不心疼。
  当他知道桂姨的钱可能已被铁胆帮的人盗走之后,的的脸色更是难看。
  他立刻亲自坐汽车到桂姨住的桂风苑去。
  桂姨本身也是个很有钱的女人,她嫁给莫大帅,并不是为了贪慕虚荣,而是实实在在的很喜欢他。
  莫大帅虽然是个老粗,但这种性格粗犷的男人,往往也是不少女人心目中的理想伴侣。
  男女间的事本来就很奇妙。
  小白脸虽然俊俏,但在别的事情上,就未必及得上这种牛一般的男人。
  桂姨不喜欢太斯文的男人。
  莫大帅虽然粗暴,但这正是桂姨觉得他最可爱之处。
  女人!又有谁能真正了解女人?
  XXX
  桂风苑内林木苍郁,园中花香处处。
  这是桂姨最喜欢的地方,也是莫大帅常到之处。
  但这一天,莫大帅觉得这里和以前有点不同。
  他似乎嗅到了一种不寻常的气息。
  忽然间,他看见了一只狗。
  一只已被人用毒药毒死的狗。
  XXX
  莫大帅的心立刻向下沉。
  “桂姨!”
  他高声狂呼,人如旋风般冲进大厅。
  厅内有人。
  但这些人已没有一个是活着的,其中还包括了桂姨在内。
  莫大帅的四个打手,各中数刀,早已气绝多时,尸体甚至已经发臭。
  “他奶奶的,老子要铁胆帮偿这一笔血债!”
  莫大帅的身子在发抖,那并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愤怒。
  他的脸已发青,突然又大喝道:“快传令下去,一定要把飞刀将军两师徒找回来!”
  他的命令立刻就传了开去,他的手下和他有关系的人,都拼命的去找寻飞刀将军和他的徒儿。
  他们都知道,飞刀将军两师徒是莫大帅手下最可怕的两个杀手,但他们却很少在莫大帅的身边,因为他们都喜欢过着流浪的生活。
  莫大帅很少会动用到这两师徒。
  现在,他们是否已是莫大帅对付铁胆帮的最后一注赌本?
  直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能遽下判断。
  但莫大帅已遭遇到很可怕的对手,这一点又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莫大帅的确已有洗手不干、改邪归正的意思,但朱四绝不会容许他下半生可以安安稳稳的渡过。
  朱四为了要报复母亲被枪杀之仇,甚么事情也干得出来。
  桂姨是无辜的但朱四同样下得了手。
  莫大帅固然是个凶残暴戾的人,朱四又何尝不是一个可怕的杀人疯子?
  没有人能预料将来的事。
  朱四和莫大帅都不能。
  但现在,他们已壁垒分明,双方都决不会罢休。
  
  第二章:歹事岂可作,诸恶无善终
  夜已深,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正。
  在半山湖畔,两个喝得一塌糊涂的人在钓鱼。
  他们是一老一少,年纪老的一个已六十岁,年轻的一个看来连二十岁还没有。
  他们的衣着很普通,既不算华丽考究,却也不算衣衫褴褛。
  半山湖是一个很少人来到的地方,主要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交通不方便,而是这里附近经常都有强盗出现。
  但这一老一少两人,似乎一点也不怕强盗。
  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已喝醉。
  但也许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怕强盗的出现。
  XXX
  天上有月。
  虽然今夜的月色不太明亮,但他们都可以很清楚的看见自己的十只手指。
  只要能够看见自己的手指,这种光线已很足够。
  X
  他们今夜并无渔获。
  他们似乎是白白的坐了一个晚上。
  钓鱼是必须具有耐性的,没有耐性的人,根本就不配成为一个钓鱼翁。
  他们很有耐性。
  但他们依然一无所有。
  幸好他们有酒。
  “有酒万事足!”老人淡淡一笑,忽然拍了拍少年的肩膊:“但我们千万别喝醉,别忘记这里有强盗。”
  少年一笑。
  “强盗?”他指着自己的鼻尖:“嘿!这里就算有强盗,他们看见我也会走避不迭。”
  老人冷笑:“你是老虎?豹子?还是从海里跳上来的大鲨鱼?”
  少年摇头。
  “统统都不是,我只不过是个囊空如洗的穷光蛋!”
  老人笑了。
  他的笑声很响亮,他的笑声很愉快。
  “乖乖!果然说得有理!”
  “世界上的穷光蛋本来就很多,”老人忽然唏嘘长叹,缓缓道:“看来今天我仍是钓不到鱼了。”
  他第一句说话和第二句说话毫无关连,而且风牛马不相及,别人就算听见,也不知道他在说些甚么。
  这也难怪,他本来就是个已经喝醉了的人。
  但忽然间,他放下了钓竿,叹道:“鱼儿没有上钓,强盗倒是出现了。”
  XXX
  一听见“强盗出现”这四个字,少年的酒意最少清醒了七分。
  “强盗来了?来得正好!”他磨拳擦掌,大喝道:“快滚出来,让我解一解闷气。”
  只见他身后矮林中冒出了一张苍白的脸。
  这张脸不能算太细小,但这人的身材却是矮小得可怜,原来居然是个小侏儒。
  小侏儒刚走出来,立刻就说道:“我不是强盗,我是强记。”
  “嘿嘿!原来是你这个小王八!”
  “不!不!”小侏儒双手乱摇,道:“我是强记,不是小王八。”
  老人淡淡一笑,对少年道:“强记虽然看来糊涂,其实一点也不糊涂,而且他从来不干亏心事,又怎能算是王八?”
  强记一本正经的说:“老将军说得对,强记不是王八,既不是小王八,也不是大王八,强记如果有你们的本领,一定去杀掉那些大大小小的王八蛋!”
  少年一笑:“你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家伙,现在居然找到了这里,又准是押骰宝押输了?”
  强记又是频频摇头。
  “你千万别误会,强记自从两个月前输了八块大洋,向你借了五块大洋,结果又输掉四块大洋之后,到现在一直都没有赌过钱。”
  老人微笑道:“钱都输光了,还有甚么可以再赌的?”
  强乱道:“强记以后不再赌啦,除非一定会赢,那才例外。”
  老人立刻摇摇头,道:“除了骗子之外,谁都不可能会在赌桌上必赢。”
  强记道:“你放心,强记就算饿扁了肚子,也绝不会去骗别人的钱的。”
  老人哈哈一笑,道:“这才是光明磊落的强记,否则你就算是一个比王八蛋更不如的家伙。”
  少年眉头一皱,道:“你找到这里,究竟有甚么重要的事?”
  强记道:“莫老板我你们,而且找得很急。”
  少年冷冷一笑。
  “我不想再看见他。”
  老人摇摇头,叹道:“莫大帅实在令我们失望,但无论如何,他总是曾经救过我的性命。”
  少年道:“虽然他曾救过你一次,但你已为他做过不少事,五年前若不是你,他和田八爷的火并,他可能已经——”
  “别再说下去!”老人冷冷道:“受人点滴之恩,报以涌泉,这岂是可以斤斤计较的?”
  少年双肩一耸,不敢再说甚么。
  强记又道:“听说莫大帅近来为了铁胆帮,弄得心烦气躁,方寸大乱。”
  “铁胆帮?”老人的目光一亮:“这个帮会倒也神通广大,居然捋虎须捋到莫大帅的头上来了。”
  强记道:“听说铁胆帮的帮主,就是欢爵楼钱老板的女婿朱四。”
  “朱四!”少年一怔。
  老人却似乎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只是淡淡的一笑,对少年道:“我的老眼还没有昏花罢?早在半年前,我就已告诉过你,欢爵楼的朱四少,可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少年苦笑。
  “我的确看不出,他居然会是铁胆帮的帮主!”
  “这就叫真人不露相。”
  “朱四真是有本领能把莫大帅弄得团团转?”
  “何只团团转?”强记道:“简直就是令他寝食不安,连睡都睡不着。”
  少年冷笑:“强记,你的本事好像是越来越大了,居然连莫大帅睡不着觉都知道得很清楚。”
  强记苦笑。
  “这不是我本领大,而是常满枝告诉我的。”
  “常满枝!”少年冷哼一声,道:“这家伙和金展霄都是王八蛋,你经常和他们混在一起,可不是福气。”
  强记瞪大眼睛,道:“谁说强记和这两个王八蛋经常混在一起?实不相瞒,强记看见了这两个只懂吃喝嫖玩的家伙就感到讨厌。”
  老人叹了口气,忽然盯着少年。“这件事你的看法怎样?”
  “我觉得我们早已没有欠下莫大帅甚么。”
  “但这一次,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再帮他一次;”老人叹息着,道:“我不能见死不救。”
  少年道:“莫大帅多行不义,必遭天谴。”
  老人道:“我不是天,我也不能袖手不管。”
  少年道:“难道我们永远都不能摆脱莫大帅?”
  “不!”老人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一帮忙他,对付了铁胆帮之后,我决定到广东。”
  少年道:“我宁愿到大沙漠里,也总比看见莫大帅好得多。”
  老人叹息着,对少年道:“相信我,这是最后一次……”
  XXX
  黄昏的阳光,总是令人特别留恋。
  晚霞群聚在西方山峦上,把大地上每一种东西都染上了美丽的金黄色。
  在莫大帅的公馆里,莫大帅的脸看来也是带着几分金黄色的。
  他从四川重金聘请回来的厨司,已依照他的嘱咐,泡制了几道精巧的川菜,那是——
  宫保鸡丁。
  干烧大明虾。
  酱爆烧鸭块。
  椒盐蹄膀。
  火爆是肝。
  酸辣鸡片汤。
  这都是莫大帅平时最喜欢吃的菜。
  菜已烧好,但莫大帅不想吃。
  他胃口不好的时候,通常也是心情欠佳的时候。
  没有人敢惊动他。
  就连常满枝都不敢。
  菜已凉了,莫大师还是站在露台上,脸色凝重得可怕。
  就在这时候,高鹤从外面走了进来,向莫大帅报告了一个消息。
  ——飞刀将军两师徒已来了。
  莫大帅一愣。
  “真的?”
  “绝对不假。”
  “好极了!叫他们一起来与老子用晚膳。”
  XXX
  原本胃口欠佳的莫大帅,忽然变成了一只已饿了三天的狮子。
  桌上的菜汁已被四个人扫得干干净净,吃得最少的人并不是飞刀将军,而是强记。
  飞刀将军就是那个老人的外号,他复姓司徒,人人都叫他司徒三公。
  他的徒儿姓封,叫封翔。
  司徒三公虽然被称为飞刀将军,但并不经常使用飞刀。
  他总是认为飞刀虽然可以杀敌于丈外,但却太凶猛,很容易弄出人命。
  司徒三公不喜欢无缘无故的用飞刀,就是怕会一时错手,杀错无辜。
  至于封翔,他虽然是司徒三公门下,但却从来都没有用过飞刀。
  但这两师徒武功了得,那倒是人所共知的事。
  有些江湖人未必会怕莫大帅,但却不能不给司徒三公几分薄脸。
  莫大帅派人到处找寻飞刀老将军两师徒,就是希望借助他两师徒的力量,去对付铁胆帮。
  飞刀老将军没有令他失望。
  当司徒三公从强记口里知道这件事之后,他就立刻赶到了莫大帅的公馆。
  莫大帅吃饱之后,人也精神奕奕起来了。
  他对司徒三公说道:“这几天来,俺给朱四那个龟儿子弄得鼻孔出烟,苦不堪言!”
  他在司徒三公面前,只是自称“俺”,而不自称“老子”,那可是客气到了极照。
  司徒三公望着莫大帅,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道:“莫老板,不是老夫胡说八道,这几年来你的脾气还是没有变,从上海到天津,又从天津到武昌,一直来到了大元宝镇,你已害过多少条无辜的性命?钱,你已赚够,也该趁早收蓬,别再干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好了。”
  敢对莫大帅讲这些说话的人,实在绝无仅有。
  但司徒三公敢说,而最难得的就是莫大帅居然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频频点头,道:“将军所言极是,实不相瞒,俺早已有洗手之意。”
  司徒三公鼓掌一声,道:“你能有此念头,还有可救之道,常言有云,回头是岸,莫老板能洗心革面,不再害人,那固然已经不错,倘若能广种善缘,从此做一个善长仁翁,救死扶伤,帮助那些贫穷的老百姓,那更是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得很。”
  听到最后两句说话,封期和强记都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司徒三公板起脸孔。
  “有甚么好笑?”
  两人立刻不笑,倒是莫大帅却又笑了。
  “将军之言,不啻是当头棒喝,俺决定从今之后,决不作奸犯科,但铁胆帮的事,还望将军大力帮忙,否则俺将死无葬身之地。”
  封翔暗暗道:“以你这种大奸大恶之徒,百死不足以蔽其辜,就算是给人碎尸万段,也是并不过份。”
  他心里虽这样想,嘴里却也不敢说出来。
  他不是怕其大帅,而是怕司徒三公不高兴。
  司徒三公已决定帮助莫大帅。
  尤其是他听见桂姨被杀的事,更激起了司徒三公的怒火。
  “朱四这一着也未免是太过份了!”司徒三公拍桌大骂:“他.要对付莫老板,也还罢了,居然向手无寸铁的女流之辈下手,实在岂有此理!”
  这几句话,封翔也是有所同感。
  他心中又想:“莫大帅虽然不是个好东西,这个朱四也不见得是个正人君子,将来朱四若代替了莫大帅的地位,亦非好事。”
  此念一起,决定暂时与司徒三公联手,先对付了铁胆帮再说。
  XXX
  下午八点五十八分。
  莫大帅忽然又接到了一个报告。
  在大元宝镇东南三里外的一座赌坊,被十几个黑衣汉子捣乱。
  捣乱的人,是由黑白老杀手所率领。
  莫大帅没有给予援手。
  他说:“赌坊的生惫,俺本来就已准备结束,就任由他们捣乱个够好了。”
  但司徒三公却摇头,道:“老板是否打算结束赌坊生意是另一回事,但铁胆帮太猖獗,却也不能任由他们胡来。”
  封翔皱起了眉,喑忖道:“这也不能算是胡来,这些吃人不见血也不吐骨的赌坊,最好就是放一把火烧掉。”
  司徒三公忽然对封翔道:“来,你跟我来。”
  封翔一怔。
  “你要去哪里?”
  司徒三公悠悠过:“我要去见识见识黑白老杀手的武功,你敢不敢去?”
  封翔双目一瞪:“就算是闯刀山、下火海,我也不怕,怎会怕了甚么黑白老杀手?”
  莫大帅卷起衣袖:“俺也去。”
  司徒三公摇摇头:“这倒不必,凭咱们两师徒,已足够对付黑白老杀手,和那些甚着胆帮的兔崽子。”
  莫大帅道:“那两个老杀手虽然年纪已有一大把,但……”
  可徒三公截然道:“你不必说,他们的武功门路如何,我比你更清楚。”
  “哦?”
  “不必咿咿哦哦!”司徒三公哼的一声,道:“白老杀原名萧天豹,黑老杀原名范同流。”
  莫大帅一愣。
  “将军认识他们?”
  “怎会不认识?”司徒三公冷冷一笑:“老夫以前一直都没有说出来,就是这两个畜生实在太令我失望,为了钱,甚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莫大帅目光一亮:“难道将军与黑白杀手竟然颇有渊源?”
  司徒三公忽然长长叹息一声,道:“还是别再提了,总之,老夫自会去收拾他们,你是不必挂虑的。”
  莫大帅道:“就算俺不去,最少也得派几个兄弟前去,否则叫俺怎么放心?”
  司徒三公冷哼一声道:“这简直是多余。”
  强记立刻道:“这也不是多余,对方人多势众,就算莫老板派几个酒囊饭袋去充撑场面,咱们的声势也会浩大一点。”
  听见酒囊饭袋这四个字,莫大帅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但却也没有发作。
  封翔心中冷笑,暗忖道:“若不是看在咱们两师徒脸上,强记在他面前胡说八道,最少也得吃他七八个耳光。”
  司徒三公道:“别再在这里耽搁时间,老夫也很想看看萧天豹和范同流的功夫,究竟到了怎样的高明的地步。”
  就在这时候,忽然霹雳一响,大雨倾盆而下。
  XXX
  黄昏时还是天朗气清,到了晚上九点二十五分的时候,就已变成了狂风暴雨的世界。
  天气变幻无常,人生又何尝不是有如天气?
  吉祥赌坊本是莫大帅的,但现在已变成了铁胆帮的地方。
  铁胆帮的人并不是在这里赌博,而是在这里喝酒、猜拳。
  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幕很可怕的景象。
  二十几个手持刀斧的汉子,在这赌坊里互相追逐,互相追砍,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这一战的结果是,吉祥赌坊的人败阵,十几个打手大部份都遭殃,只剩下三几个逃回一条性命。
  对于铁胆帮来说,这是一场重要的胜利,因为他们已攻占了莫大帅的赌坊。
  雨势越来越大,但在赌坊里除了人声鼎沸之外,几乎连雨点都听不见。
  他们是不是有点乐极忘形呢?
  XXX
  黑老杀和白老杀都在喝酒,但他们喝的并不多。
  他们只喝了三瓶白兰地。
  平常人喝三瓶白兰地,已是一件了不得的事,但对于这两个老酒鬼来说,根本就不能算是一回事。
  雨点很大,雷声更是响亮。
  但他们仍然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性。
  他们已听见在雷声最响亮的时候,赌坊外来了一辆汽车。
  不是一辆,是三辆。
  在那个时候,汽车绝不是普通的交通工具,能够一下子就有三辆汽车同时驶到,更是一件绝不寻常的事。
  黑老杀突然鼓掌三声,接着大声道:“有人客到了,大家静一静。”
  他这两句说话才响起,原本吵吵闹闹的赌坊忽然就变成一片沉寂。
  没有人再喝酒。
  没有人再猜拳,甚至连呼吸声也平静下来。
  XXX
  三辆汽车停在赌坊门外。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倾盆大雨。
  汽车里迅速跳出十五个人,其中一人仅高三尺半。
  那人自然是小侏儒强记。
  强记虽然身材矮小,但胆子却一点也不细小。
  他的腰间居然也插着两把明晃晃的尖刀子,看起来倒也威风凛凛。
  只可惜他长得实在是太矮小,在一般人的眼中看来,就像是个还没有成熟的小孩子。
  但他的胆子却不小,居然第一个就冲进赌坊之中。
  赌坊中虽然一片沉寂,但强记却嗅到了浓厚的酒味和血腥味。
  几十只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他,有人忍不住笑了。
  “这算是甚么名堂?”
  “哈哈……”
  “这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
  “莫大帅也该气数尽矣……”
  强记冷冷一笑,忽然指着一个脸上有三颗痣的小胖子,大声骂道:“你是那门子的王八?老子虽然长的甚矮,你也比我高得了几寸,你凭甚么在老子的面前胡说八道,乱放狗屁?”
  这小胖子叫洪通,擅使短斧,刚才一役,他砍死了三个赌坊打手,自己也受一点伤。
  洪通毫不在乎,虽然白老杀已叫他回去休息,但他宁愿留在这里喝酒。
  他当然知道,当莫大帅知道吉祥赌坊被人捣乱后,一定会派人前来的,但他自称武功不错,根本就不怕莫大帅的手下。
  强记指着他破口大骂,这张脸他是无论如何都拦不下去的了,立刻把斧头亮出,三两个箭步就向强记冲去。
  强记大笑道:“兔崽子来得好,老子矮小,你也不遑多让就让老子把你再削矮几寸好了。”
  他老子前,老子后的,倒是学足莫大帅的语气。
  洪通虽然身材矮胖,但是他的斧头却灵活凶悍兼而有之,转眼间已闪电般的向强记劈出了五六斧。
  洪通这几斧,都是向强记的脑袋下手,只要强记偶有差池,他的脑袋立刻就会被削去一半。
  但强记居然也颇有本领,虽然洪通斧快如电,但却给他一一闪过。
  强记冷笑一声,左右双刀突然反攻。
  他的反攻竟然比洪通的攻击还更凶悍,还更快捷。
  洪通凛然一惊,正待以斧自保,但强记的尖刀忽然就已插进了他的小腹。
  洪通的脸登时扭曲,凶性大发,不要命的拼死冲前,以双手合抱之势,居然要来一招死缠烂打。
  但强记已智珠在握,当然不会和对方弄个同归于尽。
  洪通双手合抱,抱了个空。
  强记身型矮小,灵活异常,已从洪通胁下如泥鳅般穿过,反手又是一刀。
  这一刀更要命,插在洪通的背心上。
  洪通脸色惨变,一声吼叫,人已“噗”的一声倒了下去。
  立刻又有两个黑衣汉子挥刀舞斧,一左一右的钳型夹击强记。
  强记居然毫无惧色,以一敌二,而且很快又有一人伤在他的刀下。
  突听白老杀的声音响起:“胡鹏、曾宽退下。”
  两个黑衣汉子气呼呼的退了下去,白老杀一步一步的逼近强记。
  “这位小兄弟,果然身手不凡,老夫也想讨教几招。”
  强记冷笑,大声道:“来者不怕,怕者不来,强记若是怕你的就不是好汉,你老人家亮招子罢。”
  “不必。”
  “不必?”强记冷冷一笑:“难道你赤手空拳,就敢与老子动手?”
  “不必废话,来罢。”
  强记冷笑:“好,老子就叫你死而无怨。”
  他果然挥舞双刀,就要向白老杀冲过去。
  但他的身子还没有冲前,就已给一个人的手把他硬生生的拉住。
  强记一怔,回头叫道:“封翔,你别阻我,我要这老不死知道强记的厉害。”
  封翔淡淡一笑,道:“我知道强记很厉害,但这个老不死比你更厉害。”
  突听司徒三公冷喝道:“翔儿不得无礼。”
  封翔一愣,不敢再说下去。
  司徒三公冷冷道“”“翔儿,你可知道他是谁?”
  封翔道:“白老杀?”
  司徒三公点点头,道:“他不错是白老杀,但你又可曾知道,白老杀是你的师叔?”
  封翔一惊。
  “师叔!他是我的师叔?”
  “不错,白老杀姓萧名天豹,黑老杀姓范名同流,他们都是你的师叔。”
  封翔问道:“你怎么从来都没有提起过?”
  司徒三公叹了口气,道:“你这两位师叔从来都没有把老夫当是师兄,老夫的说话他们也从来没有放在心上,我又何必提起他们?”
  萧天豹冷冷一笑,道:“阔别多年,大师兄还是那种脾气。”
  范同流嘿嘿道:“可惜这些年以来,大师兄一直都在助纣为虐,与莫大帅同一鼻孔出气。”
  司徒三公道:“我可没有为莫老板杀过任何一个好人。”
  萧天豹冷冷道:“话虽如此,但你若不是处处帮着莫大帅,他也不会有今日的气焰。”
  司徒三公道:“我与莫老板的事,不必你来提醒。”
  萧天豹道:“莫大帅多行不义,迟早总会得到悲惨的下场,你是帮凶,同样也是不得好死。”
  司徒三公哂然一笑:“是死是活,我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但我希望这一次,你们能放过莫大帅。”
  “放过他?”范同流大笑:“我们为甚么要放过他?”
  “纵虎归山的傻事,我们是绝对不会干的。”
  司徒三公道:“他已决心洗手不干非法的勾当。”
  萧天豹冷冷道:“他是不是从今改邪归正,我们不管。”
  范同流接道:“我们要的,是他的性命。”
  萧天豹道:“你可知道我们有多少老朋友,多少好兄弟,都死在这个奸贼之手吗?”
  司徒三公喟然长叹:“莫老板罪恶滔天,我是知道的,但他若死在你们的手里,老夫却是死不瞑目。”
  萧天豹说道:“我知道他曾救过你一次……”
  “别再说了,”司徒三公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厉,“现在你们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萧天豹冷然道:“你说。”
  司徒三公道:“马上离开这里,以后再也别让我看见你们。”
  范同流截然道:“恕难从命。”
  司徒三公道:“既然如此,你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不是你们死,就是老夫亡。”
  萧天豹冷冷道:“师兄固执至此,我们是无可奈何了。”
  司徒三公道:“朱四也不是个正人君子,你们跟随着他,迟早总会丢掉两条老命——+”
  范同流道:“我们的性命,本来就已没有放在心上,正是彼此彼此,咱们三人都是不怕死的硬骨头。”
  封翔怒道:“别把师父与你们相提并论。”
  “放肆!”司徒三公叱道:“好好歹歹,他们总是你的师叔,岂容你肆无忌惮的胡乱说话?简直荒谬!”
  范同流冷冷道:“不必多说废话,我们还是刀下见个真章好了。”
  司徒三公道:“好,你们两人一起上罢!”
  范同流摇摇头:“以二对一,就算杀了你也不见得光采。”
  封翔道:“既然如此,不如以二对二如何?”
  萧天豹目光一闪,望向封翔,嘿嘿道:“小子,凭你还不配在我们的面前耀武扬威。”
  司徒三公道:“耀武扬威当然不配,但他大概还接得住两位几下高招的。”
  范同流冷笑:“你以为他的身手,已可以和咱们这些老骨头相比?”
  司徒三公淡淡道:“若论经验,他当然及不上咱们老辣,但他胜在血气方刚,年少力壮,倒也不是全无取胜之道。”
  “那当然是后生可畏。”萧天豹冷冷说:“就让我来试他几招。”
  霍!
  一把短刀已亮出,刀锋薄而锋利。
  这是杀人的刀。
  萧天豹的刀法当然也是杀人的刀法。
  XXX
  封翔手中本无武器,当萧天豹的刀向他发出袭击的时候,他的手中就有了刀。
  一把五寸长的飞刀。
  但封翔没有施放飞刀,他只是用这一把刀,与萧天豹周旋。
  两人的刀都很短,尤其是封翔的刀更短。
  短兵相接,每一招都凶狠,每一着都扣人心弦,无论是谁稍有差池,对方的刀立刻就会刺进自己的咽喉、心脏等要害。
  两人互有攻守。
  两人攻的都是对方的要害,守的都是对方必攻之处。
  除了霍霍刀声,衣袂带动的风声,赌坊里静得可怕。
  外面的雨点更大。
  忽然,霹雳一响,另一道刀光同时飞起,一下子就刺进了封翔的胸膛。
  XXX
  萧天豹久攻不下,范同流居然发刀对付封翔。
  封翔中刀,急急后退,脸色苍白如雪一般。
  血奔流,司徒三公立刻把一瓶药末掷给封翔,同时喝道:“掩护伤口,让我来对付这两个无耻之徒。”
  萧天豹脸上阵红阵白,对范同流道:“这一刀你是不该刺出的。”
  范同流冷冷道:“先把他们干掉,管它甚么江湖规矩。”
  司徒三公怒道:“你简直是卑鄙下流,连后辈也要加以暗算。”
  范同流道:“只要能够把你们两人铲除,就算不择手段却又何妨。”
  强记怒道:“他妈的好不要脸。”
  萧天豹虽然不赞同范同流出刀相助,但现在也不是争论的时候,把心一横,先把司徒三公解决了再说。
  范同流的刀,已突然出手。
  嗤!
  这一刀之快,这一刀之狠毒,实非一般人所能想像得到的。
  但范同流这一刀居然给一个又矮又小的人挡开。
  没有人能料到,强记竟然有勇气去接范同流的刀,而且还把范同流的刀震了开去。
  就在这一刹那间,已经受了伤的封翔,突然放出一把飞刀。
  刀光一闪,范同流同时急避。
  但这一把飞刀的速度实在太快,而且也太准,范同流虽然武功极高,居然没有闪避开去。
  范同流的身子已在颤抖,嘴里却连一句话也无法迸出来。
  封翔这一把飞刀已射进了他的咽喉,一刀就已绝对致命。
  萧天豹脸色一变。
  司徒三公已然欺身而上,连环踢出八腿。
  萧天豹心头突然冒出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恐惧。
  司徒三公目光森冷,眉宇之间杀气逼人。
  萧天豹突然刺出一刀。
  这一刀并不复杂,但却是他全力刺出的一招杀着。
  这已是足以决定生死的一刀。
  XXX
  凌厉的一刀,力道真还不小。
  嗤!
  血光突然暴起,司徒三公居然以左掌迎了上去。
  萧天豹一愣。
  这本是他全力杀敌的一招,却没有想到司徒三公竟然以肉掌把这一刀截住。
  血肉之躯当然无法抵挡这一刀,只见刀锋已穿过了他的掌心。
  但司徒三公的飞刀已在这一刹那间出手。
  司徒三公到底是飞刀将军,他这个外号绝不是给人白叫的。
  连封翔也已发出了一把精采的飞刀,司徒三公又岂甘后人?
  萧天豹虽然一刀刺穿了司徒三公的左掌,但司徒三公的飞刀却在这一刹那间射进了他的眉心。
  一刀换一刀,萧天豹是干了一票赔了本生意。
  噗!
  萧天豹倒下。
  飞刀将军的飞刀,果然厉害!
  难怪莫大帅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找到司徒三公两师徒,最少,他们已在吉祥赌坊为他打了一场胜仗。
  黑白老杀手完了。
  但莫大帅是否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呢?
  XXX
  夜更深,雨已停。
  莫大帅坐在大厅里,脸上木无表情,只是不断的自斟自饮。
  他平时很少喝酒。
  但这一天晚上,他已喝了好几杯白兰地。
  但他没有醉,他的头脑还是很清楚。
  吉祥赌坊里司徒三公打了一场胜仗,他早已知道。
  但司徒三公没有回来。
  他知道司徒三公去了甚么地方。
  他希望飞刀将军能够把朱四杀掉,除去自己的心腹大患。
  XXX
  凌晨一点十八分,怡红院内仍然是很热闹。
  怡红院是大元宝镇内唯一的妓院,怡红院的老板也就是莫大帅。
  在怡红院负责管理的是杜五娘。
  杜五娘是莫大帅的表妹,也是他的心腹份子。
  杜五娘是一个很有手段的女人,怡红院在她的经营下,每年都为莫大帅赚不少钱。
  莫大帅准备把怡红院结束,杜五娘是知道的。
  但杜五娘却要求莫大帅把怡红院让给她。
  莫大帅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他正在考虑之中。
  就在这一天凌晨一点十八分的时候,怡红院内突来稀客。
  这人竟然是铁胆帮的首领朱四。
  XXX
  红云厅内,朱四获得最优厚的招待。
  跟随着他的只有一个少年。
  他就是苏狗。
  苏狗是铁胆帮的一份子,他平时也是一个没有人会注意的角色。
  但经过市桥面馆大战日本武士一役,他的名字几乎已响澈了整座大元宝镇。
  XXX
  美人,醇酒,佳肴,甚么都有了。
  除了神经不大正常的男人之外,又有谁会为之不动心。
  朱四和苏狗都很正常。
  但他们却似乎真的一点也不动心。
  直到怡红院的艾薇姑娘投怀送抱的时候,朱四甚至突然一掌把她推了出去。
  XXX
  杜五娘笑盈盈的走进红云厅,娇笑道:“哎唷,咱们这位朱四少爷,怎么连艾薇都看不上?难道是怕朱夫人知道了会吃醋?”
  朱四只冷冷的望了她一眼,却一言不发。
  代替他说话的是苏狗。
  他冷冷道:“我们不要女人。”
  杜五娘吃了一惊。
  “你们不要女人,难道是想要男……男人?”
  苏狗毕竟还是个少年人,脸皮不够厚,居然忍不住为之面上一红。
  “胡说!”
  杜五娘松了口气:“这还好,否则这倒难倒我了。”
  朱四忽然冷冷一笑,说道:“我们既不要女人,也不要酒,只想要了这座怡红院。”
  “朱四少爷是想买下怡红院?”
  “不错。”
  杜五娘一笑,她的笑容已有点勉强:“我们是生意人,生意人最终的目的还是赚钱,倘若朱四少爷出的价钱,能够令到莫老板满意,莫老板大概不会拒绝的。”
  朱四又冷冷道:“莫老板一定不会拒绝。”
  杜五娘道:“朱四少爷想付出的价钱是多少?”
  朱四道:“不算多,但已不错。”
  杜五娘沉默着。
  苏狗忽然从袋里掏出一块大洋。
  啪!
  大洋放在桌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杜五娘瞳孔收缩,似是被这块大洋的光亮刺痛了眼睛。
  “这就是你们付出的价钱?・”
  “不错,是一块大洋。”
  “的确不算少。”
  “当然不少。”朱四淡淡道:“最少这块大洋已足够买两根绳子。”
  杜五娘的脸色已很不好看。
  苏狗接道:“这两根绳子一根给你,另一根可以给莫大帅。”
  朱四淡淡道:“自缢虽然并不是一件有趣的事,但总比死在我手下好一点。”
  杜五娘忽然笑了。
  “果然不愧是铁胆帮的第一号人物,只可惜怡红院不能卖。”
  “嫌一块大洋太少?”
  “一块大洋已不少,”杜五娘冷冷道:“但却还差了两颗脑袋。”
  朱四冷笑。
  他突然一拳向杜五娘的脸上击去。
  杜五娘微微向左一侧,闪过他的这一拳。
  外面立刻冲进了六个青年汉子,六把锋利的斧头不由分说的就向朱四和苏狗乱砍下去。
  这六个青衣汉子都是莫大帅手下的最凶悍、身手最快的打手,有他们在,怡红院无论发生了甚么事情,他们都已可以解决。
  但这一次他们却遭遇了煞星。
  一对令他们意想不到的年轻煞星。
  XXX
  苏狗虽然年纪轻轻,但居然已练就了一身惊人的空手夺白刃功夫。
  一个青衣汉子的斧头,一冲上来就已不明不白的落在苏狗的手中。
  苏狗当然不会跟他客气,手起斧落,一斧就已在他的鼻梁上重重砍了一下。
  这一斧已足够让他立刻断绝呼吸。
  其余五人并不退缩。
  他们本来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他们投靠在莫大帅门下,只是为势所逼而已。
  他们犯案累累,许多地方都已无法立足。
  直到他们的钱花光之后,只好与莫大帅朋比为奸,在怡红院里充任护院打手。
  莫大帅没有亏待他们。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们在这个时候岂能不与朱四拼命?
  但朱四和苏狗的武功,实在大出他们意料之外。
  他们虽然持斧而来,气势汹汹,但不到几个回合,居然就已五死一伤。
  XXX
  杜五娘虽然也是黑社会中人,但此刻也已给吓破了胆。
  她想逃,但朱四一出手就把她抓住,就像是老鹰抓住了一只小鸡。
  杜五娘颤声道:“你……你要……你要怎样?”
  朱四淡淡道:“我忽然又想要一个女人。”
  杜五娘道:“可以……刚才的艾薇姑娘怎样?”
  朱四摇头。
  “她不好。”
  杜五娘道:“除了她,这里还有很多标致的姑娘,我现在立刻就去找她们上来,任你逐一挑选……”
  “不必了。”朱四淡淡道:“谁我都不要,我只要你。”
  “你要我?”杜五娘吓了一跳:“我已经是个老太婆……”
  朱四盯着她:“虽然你年纪也不算轻,但二十八岁的女人又怎能算是老太婆?”
  杜五娘的脸忽然红了。
  朱四悠悠道:“何况有人曾经告诉我,你到现在为止,还是处子之身……”
  杜五娘差点昏了过去。
  这是她的秘密,一个连莫大帅都不知道的秘密,但朱四居然好像甚么事都已了如指掌。
  朱四一面说,一面已在解开她的衣衫的钮扣。
  突听一人冷冷一笑道:“放开你的脏手。”
  朱四的动作立刻停顿,目光如刀锋一般盯在一个人的脸上。
  “飞刀将军司徒三公?”
  “正是老夫。”
  XXX
  “老夫”二字才出口,朱四忽然觉得胸前有一阵冰冷的感觉!
  飞刀将军的飞刀已出手,而且一刀就射进了朱四的心脏。
  朱四面色惨然。
  “好快的刀!”
  “飞刀不快,怎能成为飞刀将军?”
  朱四惨笑。
  “听说你一直都在保护着莫大帅,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这已是多年前的往事,又何苦再重提。”
  朱四的呼吸已渐微弱:“莫大帅能有你这种朋友,实在是他的福气,但他的性命也绝不会太长久了。”
  司徒三公默然。
  朱四苦笑!
  他在苦笑声中倒下,他临死前的一句说话是对苏狗说的:“告诉老麻雀,我已经死了!”
  司徒三公一怔!
  “老麻雀……”
  “谁是老麻雀?”
  就在他一怔时,苏狗已没命的飞奔,等到司徒三公要追的时候,已来不及……
  XXX
  凌晨两点二十五分,司徒三公来到了莫大帅的公馆。
  消息传得很快,朱四死亡的消息,已传到了莫大帅手下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司徒三公在门外遇见了小彭。
  小彭是一个司机,他的北派腿法已练得很不错。
  司徒三公问小彭:“莫大帅呢?”
  “他在练武厅里练刀。”
  “半夜深更还练刀?”
  “这很难说,他练刀从来不分甚么时间,只要一高兴就会抡刀狂舞。”
  “他现在一定很高兴?”
  “当然高兴,因为朱四已经死了。”
  “他独自一人练刀?”
  “不,这一次高鹤陪他一起练。”
  “髙鹤……高鹤……”司徒三公喃喃自语,突然失声道:“高鹤……老麻雀……高鹤一定就是老麻雀!”
  小彭摸了摸脑袋,完全不明白司徒三公的说话是甚么意思。
  司徒三公已像一枝脱弦箭般,向练武厅冲去。
  XXX
  练武厅内,一片沉寂。
  没有刀声,也没有人声。
  这里只有一种令司徒三公感到刺鼻的血腥气味。
  高鹤果然就是朱四临死前告诉苏狗的老麻雀。
  莫大帅虽然练刀,但他的刀法显然还没有练到很到家。
  他死在刀下,死在高鹤的刀下。
  他死不瞑目。
  他怎样也不肯相信,高鹤会在与自己对拆单刀的时候,居然真的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莫大帅的脖子虽然还没有断,但他的呼吸早已中断。
  高鹤没有逃,他陪着莫大帅一起走。
  他剖腹自尽,莫大帅在泉下的旅途,当不会感到太寂寞。
  朱四也同样不会寂寞。
  XXX
  晨曦,今朝无雨。
  天气很好,但司徒三公的心情并不好。他带着惆怅的心情,带着封翔和强记,离开了大元宝镇。
  他们都不愿意逗留在这里。
  他们飘然远去,此后这个市镇里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的影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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