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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艾宝奇《王府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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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4: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艾宝奇《王府云雨》华夏出版社


内容提要
  这是一部表现民国初年,风云变幻的历史传奇小说。
  出身王府而响往新潮流的青年安群,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人才,他为雪国恨,报家仇,组织志同道合的热血青年,联络各地揭竿而起的义军,杀贪官、除奸逆、匡正义,其英雄行为和业绩慷慨悲壮。此外,小说中还着力描写了这个时代青年人的苦闷心理和朦胧的追求宫廷、官场内部勾心斗角的冲突;情场缠绵、历经磨难的爱情纠葛;动乱京畿各阶层百姓的各种状况和心态;还有鲜为人知的王府、宫闱秘事及生活。活生生的人物与当时特殊时代背景相融合,向读者展示了一幅幅丰富多彩、动人心魄的历史生活画面。
  小说情节生动,奇峰迭起,险象环生,引人入胜。作者为爱新觉罗氏后裔,书中多有其家、其人的影子,使作品透出一种真实感。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54 | 显示全部楼层
目录
第一回、易水高歌父仇难遣 白雪红梅敌颅飞来
第二回、似曾相识轻言细语 何来蠢物鼾声如雷
第三回、议论国情青年爱国 祭奠忠魂愤不欲生
第四回、惩戒顽皮顺利挨打 抢救母亲侠姑出头
第五回、宣读圣旨明升暗降 安排家务起驾沧州
第六回、微服上任沿途私访 南柳下榻宾主一家
第七回、招待贵客水中捉鱼 投拜名师夫妇叩首
第八回、枪击香火施展绝技 登萍渡水操练气功
第九回、欲治沧州深夜进城 为救清官周密部署
第十回、母子敬师留榻送酒 师徒助友帷幄运筹
第一十一回、清水泼街绅商夹道 沧州大治恶霸伏诛
第一十二回、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总角相交共剑同书
第一十三回、接读圣旨返回京兆 珍惜友情难舍沧州
第一十四回、送万民衣百姓夹道 跳峭壁崖姑娘送行
第一十五回、母女殷勤款待三姐 父友同心安排安群
第一十六回、重侍“斯文”博士来谒 轻敲云板福晋出迎
第一十七回、宫廷细谱招待名士 周密安排酬谢知音
第一十八回、惩戒顽童初露头角 练习跑步又谱新声
第一十九回、屡次夺魁英雄金榜 思居林下儿女情深
第二十回、格格多情夜晚练武 丫环知趣白日为难
第二十一回、关怀众仆小姐懂礼 尊敬小姐众仆归心
第二十二回、观“十三妹”侠姑生气 探一二事燕燕回心
第二十三回、略惩流氓街头露艺 关心挚友府内泄机
第二十四回、普传民谣京畿板荡 临届“万寿”劲草疾风
第二十五回、宗人府宣旨庆王府 勇护卫探查百花洞
第二十六回、龙书凤表来取赃款 兰花对牌提调藏金
第二十七回、黑夜较量喜得宝刀 暗室探宝误陷翻板
第二十八回、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仗英雄义树忠臣纲
第二十九回、莲英贪财逢迎巴结 慈禧爱宝受贿封官
第三十回、七三万寿帝后双崩 戊申吉日宣统即位
第三十一回、赵朴当官廉洁奉公 阿老爱子惊慌失措
第三十二回、赵朴修园阿老鼎助 中堂视查儿女游园
第三十三回、颐和园景美丽如画 佛香阁顶侠姑拿猴
第三十四回、群书博览兄妹上进 回光返照赵朴升官
第三十五回、感时溅泪花木同慨 恨别惊心鸟兽悲鸣
第三十六回、勤奋学习发愤忘食 赤诚相爱乐而无忧
第三十七回、大势所趋宣传革命 节难免庆贺寿辰
第三十八回、醉神仙爷陷红尘网 安中堂府赛大观园
第三十九回、开铆榫匣得鸳鸯剑 赐鱼肠剑证夫妻名
第四十回、迨其吉兮恩恩爱爱 式相好矣我我卿卿
第四十一回、袁大头任总理大臣 赵妈妈请天兵天将
第四十二回、中堂遇刺清帝逊位 革命成功民国诞生
第四十三回、虚度年关商女亡国 分金散仆中堂虔心
第四十四回、袁大头再次施毒计 安中堂魂归忠烈祠
第四十五回、桐四爷抬棺遭白眼 邓九江撞椁哭中堂
第四十六回、读罢祭文主忠仆义 肉代屏封雪落不寒
第四十七回、美侠姑远上皇学院 俊安群初遇牡丹花
第四十八回、英雄阿哥几番排遣 牡丹小姐一见倾心
第四十九回、舞雌雄剑深刻反省 唱甘露寺布置洞房
第五十回、兄弟二人这般这般 兵分两路如此如此
第五十一回、狗头军师出谋划策 花花太岁抢女学生
第五十二回、牡丹小姐玉体横陈 天使飞来淫猡授首
第五十三回、肖刚宗倩文明婚礼 伴郎伴娘暗传情书
第五十四回、肌肤相亲画眉谁个 酒筵联谊宾主一家
第五十五回、安群静玲双上大敬 春波秋纹齐叫格格
第五十六回、邓青天亲主两家婚 赵妈妈稳登喜鹊桥
第五十七回、师徒四众骂袁世凯 姑嫂二人入水方亭
第五十八回、好镜头羞煞乐小姐 三击掌订下杜润梅
第五十九回、杜老板百般夸女婿 赵英雄一心爱姑娘
第六十回、李凤兰喜得金条子 卓顺利排练铁弓缘
第六十一回、演铁弓缘宾主欢畅 接一封书牡丹酸心
第六十二回、一封信害了相思病 半寸脉医治女儿心
第六十三回、荷叶床上牡丹卧病 绿荫树下燕子伤情
第六十四回、病中牡丹床上谱曲 武陵公子树下陪情
第六十五回、安公馆内公子受计 乐氏府中小姐多情
第六十六回、风弄竹声岳母弹曲 月移花影女婿攀垣
第六十七回、帷幄失策牡丹病倒 运筹得当红梅遭擒
第六十八回、无可奈何红梅落网 似曾相识孤雁归来
第六十九回、月圆人圆一堂衍庆 云收雨散独自凄凉
第七十回、樱桃沟夫妻救少女 红叶村两口遇财神
第七十一回、得金银少爷当爸爸 收义女小姐作妈妈
第七十二回、见孙女奶奶想爷爷 有孩子妈妈起雌心
第七十三回、砸报馆光蔚负重伤 认闺女春秋勤护理
第七十四回、请师父八卦炉烤炼 磨钗裙二姐妹归心
第七十五回、中秋节感恩排夜宴 十五日同聚月儿圆
第七十六回、蔡艮寅用计回滇省 袁世凯准备穿龙袍
第七十七回、袁世凯登基金龙殿 八姨太被掳红叶村
第七十八回、处长耳软信林炳南 皇帝挥泪斩雷震春
第七十九回、演“西厢”小妹成佳偶 “皇帝梦”大头滚下台
第八十回、傲红梅小别增醋意 病牡丹初愈会情人
第八十一回、办满月婆婆夸媳妇 抓要害市长费心思
第八十二回、赈灾民市长狠追赃 义务戏夫妻演拿猴
第八十三回、赵市长枪毙费德功 乐总长谈国家形势
第八十四回、贼五鼠放火烧粮栈 众英雄计议捉五鼠
第八十五回、庆生辰羡煞祖母绿 任秘书喜坏三小姐
第八十六回、舞态翩翩灯红酒绿 含情脉脉审问小猴
第八十七回、牡丹亭贼人欲采花 护现场安群受奇宠
第八十八回、数来宝大街夸市长 金兰谱帅府拜兄妹
第八十九回、赵军师巧摆迷魂阵 众姨太拙对宫廷谱
第九十回、千年奇树百花山上 万代飞泉仙子临凡
第九十一回、刘胖子畅游百花山 邓三姐巧扮马戏团
第九十二回盼帅才杨湛之进山 邓家军随刘四归伍
第九十三回、云里嫦娥吟诗咏月 雪中湛之把酒临风
第九十四回、邓三姐扩军百花山 冯大帅阅兵海淀镇
第九十五回、邓三姐偷觑日记本 杨湛之比武订终身
第九十六回、访赵朴胖子露踪迹 接侠姑安群暗伤心
第九十七回、过太平年回光返照 迄元帅府大海生波
第九十八回、刘胖子中计露消息 赵市长亲上百花山
第九十九回、百花山喜摆团圆筵 英雄寨欢庆胜利年
第一百回、市长听说张勋复辟 大帅趁机图谋总统
第一百○一回、复辟美梦终成泡影 冯大总统宣誓就职
第一百○二回、《新青年》引起新运动 安福派酝酿再夺权
第一百○三回、百花山侠姑施巧计 三益居爷俩惩贼人
第一百○四回、三益居摔死胡二爷 司令部杀掉林司令
第一百○五回、邓侠姑错杀林炳南 段祺瑞架空冯总统
第一百○六回、坐监狱赵朴动机谋 送书信狱卒传消息
第一百○七回、邓九儒解救两门徒 段祺瑞申斥法院长
第一百○八回、大学生游行促总理 师兄弟纪念安大人
第一百○九回、兄弟姐妹畅谈主义 妻儿老小分头行动
第一百一十回、割耳朵警戒群魇 去私访吓坏总统
第一百一十一回、万牲园英雄除恶棍 一得阁瞎子惩青皮
第一百一十二回、五四运动青年爱国 搜查珠宝神鬼出游
第一百一十三回、众英雄赈饥劫粮库 一连兵开往百花山
第一百一十四回、颐和园观赏忠臣墓 市公馆演出别虞姬
第一百一十五回、惩治赃官人头示众 为了革命燕燕上山
第一百一十六回、英雄谱小将登讲坛 宝剑缘大礼成虚设
第一百一十七回、结花烛小莉代侠姑 报冤仇弟兄访炳南
第一百一十八回、瞻仰故宫八旗世胄 访拿仇人避暑山庄
第一百一十九回、汤大帅招待众英雄 上擂台战败林炳南
第一百二十回、西赴长安水中捞月 东奔洛阳镜里扑花
第一百二十一回、观“胡笳”同情蔡文姬 遇亲人诉说离别苦
第一百二十二回、北京城曹吴弄贿选 大理县安邓舞蝴蝶
第一百二十三回、石匣缘双双成婚配 得敌书五人回北平
第一百二十四回、董草正荣一堂衍庆 菊花盛会三世其昌
第一百二十五回、箭拔弩张奉军部署 密云将雨九儒运筹
第一百二十六回、梅花桩僧俗双比武 莲蓬山五鼠钻地洞
第一百二十七回、鹿钟麟轰走宣统帝 冯玉祥电请孙中山
第一百二十八回、吉士林喜逢三小姐 全家乐触痛安夫人
第一百二十九回、再相逢回答三小姐 不了缘理智胜感情
第一百三十回、汤饼筵爱妾生贵子 雪冤仇娇妻受暗伤
第一百三十一回、大仇虽报石匣梦醒 仕途茫茫牡丹摧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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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回、易水高歌父仇难遣 白雪红梅敌颅飞来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嘘气兮成白虹。”
  二十三岁的安群,一边弹着钢琴,一边唱着这激人心弦的易水歌,泪随声下。他想到六年前的明天——腊月二十九日,是父亲被害的日子。六年过去了,父亲之仇,不共戴天,自己空学了一身武艺,至今大仇未报,空活于人世。他站了起来,狠狠地捶了几下胸膛,在屋里来回地走着。
  从北面玻璃窗向外望去,西北风刮得正猛,一线天出现在眼前,寒山寺前的枫树被风刮得来回舞动,正厅屋脊上的铁马叮咚乱响。仰望天空,彤云密布,眼看就要下起大雪,幸好妈妈、燕燕、震寰、顺利、宗杰、寿玲他们来了,乐大哥也来了,为了明天祭奠父亲,提前一天来到这香山别墅,第二天祭奠完了,赶快要回城里,因为紧接着就是旧历除夕。几年来年年如此!这是民国六年,公历1917年。
  安群在屋里走着走着,又坐在钢琴前边的凳子上弹了起来,唱了起来……
  “哥哥!不许你再弹了,不许你再唱了!”妹妹燕燕抱住安群的胳膊哭了起来。安群抚摸着妹妹的头发,一回头,只见母亲荣福晋坐在沙发上,李宗杰、谭寿玲都站在那儿擦眼泪,刘震寰直跺脚,乐光蔚直搓手。
  母亲说:“安群,不许你弹易水歌,我明白你的心思,恨不得立刻报父仇,可是得等待时机,看准了苗头哇。你父亲死了,妈可不能再把你丢了哇!”说罢泣不成声,燕燕搂着妈妈也哭起来。安群离开了琴,紧行几步,跪在妈妈面前,激动地说:“妈!儿子也不能丢开您哪,您放心吧!一定等待时机。”又说:“我一定学寿亭候‘疗毒’的坚韧;学岳武穆‘刺字’的决心!”说罢瞧了瞧东墙上挂的四六横幅,明朝张鼎的《疗毒。》,西墙上挂的四六横幅,明朝董其昌的《刺字》。
  “呦!下雪啦。真大!”燕燕喊了起来。安群向外看去,果然下起鹅毛大雪,院子里十几株红梅,在白雪的衬托下,越发红得鲜艳。
  这里是樱桃沟东侧小山上,下面是垂柳拂盖下的一条清洁弯曲的溪流,几幢茅舍,正如“小桥流水人家”的诗意。满山枫树,如果是秋天,会令人感到“香山红叶”,名不虚传!半山腰有几家别墅,建筑规模各具风格。漪园后面两箭之地,有一所不大的庙宇,门口悬着一块匾,“寒山寺”,是道光亲笔御书。一线天就在不远的东北方向。周围有两三个亭子,有乾隆御书碑文。这里松柏参天、碑石夹道,显得漪园别墅很有气魄。
  晚饭吃得挺热闹,刘震寰、卓顺利是安群中学时同学。刘震寰从小就胖,现在还胖,大家都管他叫胖子,叫长了也就答应了,简直变成了名字。
  安群母亲荣福晋说:“今天不是什么喜庆日子,又没有外人,我把你们都当我自己的孩子一样,没什么好吃的,有酒,可是别喝醉了。”胖子说:“伯母,有酒就是好席!”母亲笑着说:“震寰,不是伯母小气,不许你吃醉了,不许你闹酒,肥肉给你准备了,多吃点!”大家都笑了,胖子冲燕燕吐了吐舌头。
  既没客气让座,也没斟酒布菜,只有乐光蔚、胖子喝酒,燕燕给母亲烫了一壶姜糖酒,慢慢喝着。忽然发现大家冲着胖子笑,原来胖子把酒倒到饭碗里,一口喝下三分之一,夹了一大块叉烧姜卤肉放到嘴里,又夹了一块虾子茄汁扒肉条。姑娘们笑得花枝乱颤,母亲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顺利说:“瞧胖子这德行,好象几天没吃饭!”胖子笑嘻嘻地也不急、也不恼,继续狼吞虎咽。刚才悲愤的气氛缓和下来。
  吃过饭,收拾过了,喝着茶,聊着天,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十一点钟,母亲说:“天不早了,睡觉吧!”母亲和三位姑娘到东厢房去了。正厅的里间只有一架床,外屋临时搭了铺,叫胖子一个人睡到里屋,因为他打呼噜。果然刚躺下不久,里屋胖子鼾声如雷,顺利说:“胖子真逗,把他放到雪地里也醒不了。”说罢三个人也脱衣躺下,聊着聊着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少时候,安群猛然坐了起来,听了听,穿起衣服,没穿大衣,走到靠西边窗户,推了一下,窗户轻轻开了。安群跳到外面,趴到地上仔细看了看,发现地上出现了一溜不到半寸深的脚印,虽然没有月亮,雪光映照下还能看得清楚,这脚印很熟悉,六寸多小蛮坤靴。“哎呀,难道是她?她在哪里?这雪中的红梅!她……”
  回到屋里,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是梅花的香味,奇怪,摸着黑点上灯,周围望去,只见靠北墙正中的桌子上,玉罄前出现了一只美丽的花篮。是梅花,一簇簇花集在一起,配搭合适,花篮的横梁上挂着一张红纸条,上写着:“祭礼!”下款是“古人”。花簇的右侧插着一个红卷,打开一看,上款写着:“赠给群哥”。
  钗头凤
  人未醉,
  心未碎;
  剑斩敌颅血水飞。
  寒风吹,
  傲红梅。
  大仇已报,
  勿恋尘菲。
  退,
  退,
  退!
  下款是:“和宣统元年《钗头凤》一首。古人”。
  安群看到这里,急忙把纸卷塞到枕头底下,回到桌前,用手提起花篮,真有点分量,轻轻把花束拔出。只见一张油纸包着圆咕噜的一个东西,打开一看,果然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欲知古人是谁?是谁的人头?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似曾相识轻言细语 何来蠢物鼾声如雷
  安群发现了雪地上的足迹之后,回到屋里又发现了花篮,发现了那首《钗头凤》,发现了人头。他看了看光蔚、顺利睡得正香,胖子在里屋鼾声如雷,他把人头包好,放回篮底,把花束插好,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一位纯朴、热情、天真、俏丽的姑娘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那红润润的圆脸尖下额,那一排刘海下的柳叶眉,大而有神的眼睛,耳旁的两条丫角辫,两个酒窝……有时柔媚多情,有时豪爽泼辣……那青梅竹马的年代,那同书共剑的岁月……
  “哼!”门开了,燕燕探了探头,吐了吐舌头,刚要退出,安群赶快招招手,天已经蒙蒙亮了。
  走出门外,轻声对燕燕说:“妈起来了吗?”燕燕说:“妈一宿也没睡,连衣裳都没脱,躺了一会儿,就梳好头,洗好脸啦!”安群又说:“宗杰、寿玲起来了吗?”燕燕说:“她俩睡得正香,妈要不叫我,我也起不来!”安群说:“你叫妈穿好衣服,你扶她到后面小屋里,我有特大喜事告诉你们,别惊醒了宗杰她们!”燕燕高兴地说:“哥哥,什么喜事啊,先告诉我吧!哟,快穿衣服去吧,别冻着,我去告诉妈妈!”说罢快步走去。
  安群这时才感到发冷,回到屋里,穿上衣服,伸了伸胳臂,碰掉了枕头,不知什么东西掉在地下。他低头一看,拣了起来,贴在心口窝上,自己也感觉到脸红了。赶快折迭起来,装到衬衣的口袋里,拿起花篮,走出屋去。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雪深一尺多。
  刚到后面小屋,妈妈和燕燕来了,一见花篮,燕燕蹦了起来说:“妈,多漂亮啊,红梅,红梅!哥哥,谁送的呀?”说着就要动手。安群拦住了她,妈妈说:“燕儿啊!别动手,这里有文章,听哥哥的。”安群说:“妈:您想不到的事出现了!”妈妈说:“群儿,妈明白你的意思,你怕妈受不住啊,这几年妈什么没经过呀,什么都受得住!”燕燕两只大眼珠来回滚动,她早着急啦,可是在妈妈面前她是不敢轻易抢话的,只是在妈妈高兴的时候撒撒娇,犯犯贫。安群说:“妈,您知道了这件事别提多高兴啦,可是接着您就该伤心啦。妈,您不能离开燕燕和我,正像我和燕燕不能离开您一样啊!”安群说到这里流出了眼泪。燕燕搂着妈妈已经哭出声来。妈妈一手搂着燕燕,一手搂着安群颤巍巍地说:“孩子,妈正因为有你们,才舍不得离开这人世间,妈什么都受得住,群儿,你说吧!”
  安群先把花篮上的红纸条给妈妈看,燕燕也挤过来看,她说:“这古人是谁呀?”妈妈摇了摇头,但接着说:“瞧这笔迹多熟呀!”安群从口袋里掏出那首《钗头凤》递给妈妈,他向来是什么事都不瞒着妈妈,包括年轻人不愿意告诉任何人的心事!
  妈妈打开纸卷,燕燕眨了眨大眼睛叫了起来:“妈妈,是姐姐,是侠姑姐姐,我多想她呀!她学坏了,大夜晚的,来了就和哥哥说些体己话,连咱娘俩都不理!”妈妈摆摆手说:“别帮乱,你看这是什么意思?”燕燕看着看着“哟”了一声说:“妈,真是我的好姐姐,您的好儿媳妇,替我爸爸报了仇,人头在哪儿啊?”妈妈说:“不必问了,看来是这么回事,群儿啊,人头我也不看了,看了之后饭也吃不下,坐也坐不住了,你们放心,妈为你们也得活下去!”说到这里又轻声细语地说:“暂时也别告诉他们,别让他们也吃不下,坐不下。十一点开饭,不提这事,十二点祭奠你父亲,这叫人头会!”燕燕说:“太好了,妈妈,爸爸的仇报了,您这样冷静,不着急,真是我的好妈妈!”说着又搂起妈妈,泪珠成串地流了下来。
  这时光蔚、顺利、宗杰、寿玲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扫雪。母子三人走了过来,四个人请过早安,母亲说:“昨晚上没睡好吧?震寰还没起来吧,叫他多睡会儿吧!”又说:“今天咱们十一点开饭、十二点祭你伯父,下午早一点回城里,路不好走哇!”光蔚看了看表说:“六点四十啦,不早啦,走!叫胖子起来!”光蔚在前边走,安群、顺利跟在后边,一推里屋门,胖子还睡得很香,被上盖着刻制钱剩下的两张海纸,上面写着“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又一行字:“何来蠢物,鼾声如雷!”字体娟秀流洒,下写“古人”两字。顺利把纸揭下来铺到地上,把棉被揭起来扔到脚底下。胖子一咕噜坐起来,揉揉眼睛说:“别开玩笑!”大家没理他,安群从沙发上拿起衣服扔给他说:“都七点了,快穿衣服,别冻着。”胖子穿上衣服,看了看地上的海纸说:“这是谁写的,什么意思?”接着揪住顺利的脖领说:“顺利!准是你!”安群说:“胖子松手,你还不认识顺利的笔迹吗?你看是他写的吗?”胖子松开手,直发愣。不知三位姑娘什么时候进来的,也笑起来。胖子真火啦,可他是有教养的人,有火又发不出来,急得直跺脚。顺利说:“胖子,你装什么糊涂,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这两张纸盖在你的被上,这‘蠢物’自然指的是你。这‘鼾声如雷’是你胖子生理特点。不是很明确吗!”接着又指着那张纸说:“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这是指责安群,此人是冲安群而来,没想到遇见你这‘蠢物’!”大家都笑起来了。胖子勃然大怒,伸出拳头,走了过来。顺利用着戏腔说:“依我看来,字体娟秀,分明是一女子!”大家又笑起来,胖子要与顺利拚命!忽然从外屋飞进来一个泥弹子,打在胖子手上,胖子疼得捂着手直哆嗦,头上冒出汗来。又听一声娇叱:“不许冤枉人!”不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议论国情青年爱国 祭奠忠魂愤不欲生
  上回说到胖子正要与顺利拚命,忽然外屋飞来一个弹子打在胖子手上,接着又是一声娇叱,自然是一女子。安群一个箭步来到外屋,哪里有人,又来到院子,上了正厅的屋脊上,手搭凉棚四下观望,哪里有人,只见胖子左手肿起来了,又在那里发愣。
  大家来到外屋,光蔚第一次来,只见这正厅六间,楠木顶天撂地活隔扇,上窗下门,根据近代需要,中门封闭,从西边数第二间开放。正厅里面隔成四明两暗。外屋正中靠北墙横架着两丈长四开厢、五支橱、凤尾卷楠木条案。条案前并列两张花梨木、四乘雕花、云南玉屏大理石面八仙桌,桌上正中放置一个檀木座,上边放着一个南唐后主李煜的玲珑剔透白玉磬。桌前放着一架曲折通风的金炉。说也奇怪,炭在里面噼噼啪啪地爆着,炉口上自动旋转,烟从下部周围的通风孔徐徐吐出,感不到一点戗的滋味。靠北墙条案前,八仙桌的东西各四把硬木靠椅,靠西墙一套英式镶边沙发。西南角放一架两层十二钩转动衣架。挨衣架的南窗下,西扇门后放着一张云南大理石雕琢的四嵌茶几,东扇门后南窗正中放着一张长条紫檀雕花大理石面的花架,上面摆着七盆花,花架东边南窗下一架意大利钢琴。抬头望去,北墙正中挂着一张八六横幅宋朝钱之塘的《岁寒三友》,东墙上挂一张六四横幅明朝张鼎的《疗毒》,西墙上挂一张六四横幅明朝董其昌的《刺字》。乐光蔚不禁点头说:“中西合璧、琳琅满目,不愧是金玉世家啊!”顺利说:“翩翩佳公子,闪闪黄金屋,不知金屋里什么时候藏娇哇!”
  大家坐下来,看房的赵老头儿提溜着一个蓝布丝棉套茶壶进来,接着又用红漆茶盘托着八只乾隆年间景德镇的绿瓷澄花的茶盅。安群接过来说:“您这么大年纪,不用管这些事啦!”
  胖子从怀里掏出一份《北京晨报》,对大家说:“你们看这乌七八糟的所谓国家大事!”燕燕拿过报纸朗诵起来:
  “段祺瑞总理召集国会全体成员及军政大员誓师:坚决粉碎广东孙中山集团造反阴谋,通电上海海军肃清影响,反对南下广东,反对敌方成立军政府。”念完了大标题之后又读了下去:“据回电获悉……上海海军严词拒绝敌方煽动,坚守岗位,随时准备予敌方有力打击。段总理已通电颂扬云云……”顺利说:“北洋报纸,全是造谣。”光蔚说:“看北洋的报纸,你得细呷滋味。就拿这条消息来说,可以看出孙中山的革命党又在广东站住了脚,上海的海军可能已经倒向革命党,段祺瑞誓师也是真的,他要走走形式。至于海军严词拒绝敌方煽动:坚守岗位,随时准备予敌方有力打击,这是胡说八道,用来安抚人心!”燕燕拍着手说:“真对,乐大哥的见解总是高人一等!”安群说:“大清国是垮台了,可是接着袁大头篡夺了胜利果实,又想当皇帝,受到全国百姓的反对。袁大头死了之后,连年军阀混战,年轻人空有爱国之心,可是这个破碎的国家,怎样才能收拾起来呢!”安夫人说:“唉!什么时候才能够再出现太平盛世啊!”
  吃过了中午饭,很快地到了十二点,安夫人说:“群儿,上祭吧!”大家分头端起祭品,赵老头已将西夹道后角门打开,大家走出门来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赵老头已把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出了角门不远,路北有五棵白皮松,松下有三尺来高天然的石壁,石壁前就是一幢单挂起脊的细灰勾抹的灵丘。这是临时安放,所以前边也没竖碑,因此燕燕捧过一块四尺来高,一尺多宽的油漆木牌,上写着:“爱新觉罗府君讳安维之墓”。下款是:“孝子群燕燕泣血奉祀”。左框上角是年月日。把这块木牌插在墓前早已做好的地孔里。祭品已经摆好了,安群却没出来。大家正在奇怪,只见安群手里托着一个黑漆木盘,盘内圆咕隆的一个东西,上面盖着白纸,走到墓前,放到祭品当中。
  顺利担任赞礼,顺利瞧一眼燕燕,燕燕点点头。除了安群和母亲安夫人之外,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顺利和燕燕淘气,早已商量好了,私改祭文中词句。安夫人说:“顺利!快开始吧!”顺利点点头,捧着一张纸,严肃地唱念:“祭礼开始,全体起立!”大家肃穆地站在墓前。接着行礼如仪。当唱到“读祭文”时,光蔚从衣袋里掏出祭文,用手托一托眼镜,读了起来。
  不孝男女群燕燕谨以仇人之首,三牲之头,刺臂之血,跪献于爱新觉罗府君讳安维,先父之灵柩前曰:“呜呼!生于乱世,死不逢辰。纵有松柏高节,难逢冰雪冻炼;虽如劲草挺拔,恰遇疾风吹琢。忆父生前,治国齐家,兢兢业业,无时或已。辛苦朝政,常先鸡鸣而起殷勤课子,屡后斗转而息。有生之年,待时之日,或谏君以清明,或劝农以务本,先天下忧而忧,后天下乐而乐。劳瘁备至,辛勤多方。上可告慰祖宗,下可儆戒子孙,家门万代,足以称颂。孰料国有佞臣,世有屑小,不量己过,妄定人非。适逢国难之际,恰遇奸谋之时,先父惨遭杀害,子女大祸临门。不孝等以首触地,泣血稽嗓。不克守孝以祭灵,难能尽礼而入墓,虽肝脑涂地,不能赎罪于万一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正当无可奈何之日,痛不欲生之时,正临六周灵前祭祀,幸赖未婚儿媳侠姑……
  读到这里,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一块小小的石头,正好打在顺利的脸上,顺利一趔趄,吐出一口血来,用手捂着脸。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惩戒顽皮顺利挨打 抢救母亲侠姑出头
  上回书说到光蔚读祭文,读到“幸懒未婚儿媳侠姑……”时,飞来一块小石头,正打在顺利的脸上,顺利一趔趄,吐出一口血来,用手捂着脸,没敢呼出声来。因为这时大家都跪在墓前,俯首静听,暗暗垂泪。安夫人、燕燕已经泣不成声!
  光蔚稍一愣神,继续读下去:
  戳敌首献灵前,捧仙花奉祭礼,虽难拯
  父重生,惟念大仇已报。所惶恐无地者,不能手刃仇人,千古遗恨!
  颇堪告慰者,萱草尚荣,荆花初盛,习割股以侍亲,
  学扇席以奉母。慰
  父灵于泉下,叩
  祖宗于天堂。
  如今欣逢民国,百废待兴,
  父名虽未笼入凌烟,幸蒙判列忠臣之榜。
  凄凄荒草,漠漠夕阳,寒鸦绕树,无枝可栖,徘徊怅惘,不胜依依,哭天抢地,泪血湿衣。谨奠仇颓,仰望瞑目,敬献美酒,伏维尚飨!
  子群
  女燕燕
  泣血叩祭
  年月日
  光蔚读祭文时已痛哭失声。读罢祭文,也跪在墓前。这时顺利站起来,继续念唱:“举哀!”顿时哭声大作,顺利也跪在地下痛哭起来。
  光蔚在哭,宗杰、寿玲也哭得非常伤心。安夫人站在墓旁,以手拍墓,念念有词,痛不欲生,燕燕跪在墓旁,一手搂着妈妈大腿,哭得软瘫在地上,安群以首撞墓,咚咚有声。胖子,就是那位胖子,哭得晕厥过去……利顺赶快唱念:“哀止!”哪里止得住哇,不知什么时候,师兄赵朴、肖刚也来了,赵朴给胖子掐了人中,顺利也奔了过去。
  忽然安夫人哑着嗓子发出怪音,大喊着:“大人!如今大仇已报,儿女长大成人,你也该入土为安啦!我饮恨未死,就等着今天!群儿、燕燕,祭后把仇人的头也入土为安吧。我的天……”哭着喊着的时候,退后几步,不知老太太哪来的那么大的劲儿,猛向墓上跑去。这时人们都在张罗着胖子,安群正在泣血稽嗓,燕燕软瘫在地上……发现老太太的异常行动时,已经晚了。安群一个箭步跳了过来,也来不及了……说时迟,那时快,安夫人一头猛然向墓上撞去……忽然从天然石壁后面,嗖地一声,窜出一个人来,一长身,正好把安夫人迎头抱住,安夫人坐在地下,那个人跪在安夫人面前,一头扎在安夫人怀里,双手抱着安夫人,带着激动的哭腔喊着:“妈妈,你不能死啊!”这时大家才把心收回腔子里!
  你道此人是谁?正是本书的女主人公邓侠姑!仔细看去,只见她上身穿着一件大红团花直贡缎小袄,镶着黄缎子湘绣花边儿,下摆处微露玄狐毛。下身穿一条时蓝印度毛料瘦腿裤,没扎腿带,大脚片儿,穿着一双青缎子、皮沿口、皮镶边儿、法兰皮薄底小蛮靴。头梳双绺丫角辫,圆圆的脸,尖下颏儿,明眸皓齿,不知是自来红还是天冷冻的,脸蛋儿白色当中又烘托出红嘟嘟的,焕发出姑娘青春的风采。
  胖子已经缓过来了,燕燕也恢复常态,跪行几步,抱住侠姑,亲热地喊了一声:“姐姐!”热泪夺眶而出,一头扎到姐姐怀里。安夫人的情绪也恢复过来,拉着侠姑的手颤巍巍地说:“侠姑,你可想死妈了!”眼泪又流了出来。宗杰、寿玲她们都是中学时同学,走过来拉着手说起话来。
  顺利已经知道那石头子儿是谁砍的了,不知不觉摸了摸脸,幸好刚才打到牙床上,牙出了血。他想侠姑这人真厉害,他和燕燕说的话她都听见了。虽然认识侠姑,又感到难以为情。胖子也明白了,气冲冲地瞪着侠姑。
  安夫人说:“侠姑,你没穿大衣呀!燕燕……”话没说完,燕燕已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往姐姐身上披。侠姑摆了摆手说:“我穿来了,就在那边!”用手一指墓后的白皮松。原来姑娘蹲到墓后时,把它挂在树杈把上。这时安群已经发现,取了下来,走到侠姑面前,双手提溜着袖领。她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大家心里明白,她是想起了“祭文”中未婚儿媳那个词儿。但她是又泼辣又大方的姑娘,稍微矜持一下,背过身去伸进两只胳臂,说了声:“哥哥,劳您驾!”安夫人给她抻了抻领袖。
  只见她穿的是时蓝色哆啰呢面带风帽的斗篷。印度绸的衬里,底下没封口,微微露出点闪闪发光的东西。宗杰抻起下摆,翻开衬里,仔细一看,用手顺着摩挲了一下说:“寿玲,你看这是什么毛哇?”寿玲看了看,摇摇头说:“我也没看见过,象鸡翎,可是鸡翎没这么长,这么漂亮!”侠姑说:“这是我在北京念书时妈妈给我的,同学们都和我开玩笑,我赌气收起来不穿了!”安夫人说:“侠姑哇,那时妈没告诉你,这件衣服是当初老王妃在世时皇太后赐的,老王妃说:‘这件衣服传给一代代的儿媳妇。’后来传给我,我穿了几回,那时是翎朝外的,精工细做,是进贡的东西,穿上它,伏在那里,远远看去,象一只漂亮的大孔雀,是选上好的孔雀翎,编织排界出来的。后来毛朝外不时兴啦,我又请了高手裁缝按你的身量改做成这样,那一年传给了你!这件衣服叫雀金呢,《红楼梦》里晴雯给宝玉修补的就是这种东西!”大家听了啧啧称赞,侠姑的脸象红布一般,看了看这雀金呢,穿也不是,脱也不是,一头钻到安夫人怀里。燕燕走过来用手划着脸皮说:“羞不羞,还用石头子儿打顺利,其实早就订下了,我的嫂子!”当着大家,侠姑羞极了,抓住燕燕,燕燕赶快改口叫姐姐!正在这时,恰好大师兄赵朴、二师兄肖刚走了过来,侠姑赶快见礼,才免去了一场纠纷。
  燕燕说:“妈,这回你又乐糊涂了,大冷的天,回屋里去吧;我和哥哥留下收拾东西!”妈妈说:“妈是老糊涂了,我们进去了,你们归置吧,那颗人头也入土吧,天不早了,快一点,早点回城里,路不好走哇!”说罢,和众人走进院去。
  处理人头的事,安群和妹妹的意见不一样,又来了看房的赵老头,眉毛、胡子和眼泪鼻涕都冻在一起啦,手里提拎着一把菜刀,安群劝了半天,到底燕燕把人头当皮球一般踢了几脚,最后把人头埋了,收拾了这一摊,燕燕把侠姑送的梅花插在墓前临时堆起的土堆上,用手拍着墓说:“您的大仇已报,瞑目吧,您白养活儿子、闺女啦,多亏您没过门的儿媳妇啦!”安群说:“燕燕,别胡说八道,小心你的脸!”燕燕做了个鬼脸说:“连老太太都明说了,你还向着她,你怕她我不怕她!”又说:“都用雀金呢订下了,装什么糊涂!”
  回到屋里,只见母亲和侠姑搂在一起,亲热地说着话儿。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宣读圣旨明升暗降 安排家务起驾沧州
  开罢了“人头会”,侠姑救了安夫人,这是民国六年(1917)丁巳年的事。是满清末年安群的父亲军机处大臣、内务府大臣安维、安中堂被害逝世六周年纪念日。话得从头说起……
  清末,光绪年间,成亲王奕郡不满禧慈太后专政,闭关自守,盲目排外,割地赔款,支持光绪维新,受后党琦善、刚毅、荣禄等人排挤,不愤忧郁而死。慈禧下旨“收回王爵,不传其子。”其子安维,当时三十二岁,妻荣福晋,三十岁,生了一子一女。子安群,女燕燕,安维实授内务府正二品侍郎,一贯勤劳王事、持节秉公,这是光绪二十五年(1899)己亥年间。清王朝刚刚经过了中日甲午战,戊戌变法百日维新的失败,老百姓饱受兵、匪、官、绅的涂炭,政权掌握在后党少数顽固利禄之徒的手中,正是大厦将摧,山雨欲来风雨楼!大小股无枝可栖的灾民,或乞讨街头,或哨聚山林,政治占水岛……民不聊生,内忧外患,满目疮痍。许多爱国志士,或从事立宪革新,或从事民主革命。稍有爱国之心的人,莫不怒发冲冠,徬徨、忧愤……
  作为内务府二品大员安维,为人正直、廉洁,处在这种乱世,不禁忧国忧民,食不甘味,暝无恬睡,不由得又想到朝政掌握在一些顽固利禄之徒的手里,跋扈专权,真是感极而悲,但亦无可奈何!
  自从王爷薨后,让出王府,搬到地安门慈慧殿居住,白天勤劳王事,晚上闭门课子,倒也平安无事。
  这一天,安大人正在内务府查阅账目,承值吏办走了进来,请了个安说:“启禀大人,现有御前承点张公公捧旨到来,传令大人接旨!”安大人听了一愣,摆了摆手,吏办走了出去。安大人不知吉凶如何,又想:恐怕是凶多吉少。又想: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大踏步走到会事厅,见了张公公拱了拱手,张公公说:“请安大人接旨。”张公公秉中而立,手捧圣旨,安大人正了正冠,掸了掸尘,抹下来挽袖面向圣旨俯首站立。张公公念:“圣旨下,内务府二品侍郎安维跪听宣读。”安大人跪下俯首倾听。开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查直隶沧州州尹王相直,徇私瀆法,贻误州政,致使盗贼四起,饥民流窜,田园荒芜,殍卧路巷。俟其交待完毕,即行解拿来京查办。
  尔安维素日廉洁奉公,刚正不阿,又系皇族,堪称信臣。故遣尔赴沧州,进行查办。赐尔任属后奏权,便宜行事。署理州政,待整顿有绩后,自当调京陛见。
  现仍授二品,代理知州。即日起给假一月,以备行装,
  赏银三千两,为安家子用。望卿勿负朕意。钦此!
  光绪二十五年二月十六日。”
  读毕,行礼谢恩,请张公公内厅待茶。张公公目视左右,安大人一摆手,两名勤役退下。张公公说:“安大人,当初老王爷在世时,多蒙照拂咱家,可惜老王爷得罪了琦相、刚老……也给你带来了余惠,您明白咱家的意思吗?”安大人点了点头说:“我明白,多谢公公关照,可是此行……”张公公说:“安大人,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明是信任,暗是谲变,哪有二品大员,屈就州官之理?这是借饥民盗贼之手,害您性命。安大人,依咱家看来,此行需有靠山,在京有几位王爷,还有咱家帮你斡旋在沧州必须有当地有名、武艺高强之人做靠山方可顺手!”安大人说:“多谢公公指教!”张公公又说:“安大人想如何处置福晋和阿哥?”安大人说:“我不想携眷赴任,免得累赘!”张公公说:“大人此言差矣!有一句话‘斩草除根’哪!要防备这一着。”安大人听了之后走上前去给张公公请了一个安,张公公也还了一个安说:“安大人,不要和咱家客气,也不要请客送礼,刚老耳目甚众。咱家即刻回宫复旨,望大人善自珍重,咱家也不饯行了!”说罢告辞而去。
  慈慧殿五号,是一所两进院,是王爷在世时买下的,这是一所普通民房,坐北向南,磨砖对缝,八字粉墙,红漆大门,写着“神茶、郁垒”,大门在东边,进了大门,西边一间是回事房,再往西三间是外客厅,东西厢房各三间,再往里是一条墙,一座起脊的二门,二门里四扇屏门紧闭,从两旁出入,屏门上有四个斗方,上写“止步抑声”四个大字。进了二门,东边四间是内客厅,西边四间是书房。北面正房六间,靠西边一间界断开,靠东边两间界断开,当中三间明着。正房南边东墙有一个月洞门,又进了一个三间宽的小跨院,北房三间,北房前边有一矗太湖石堆起来的小型假山,山前有十几口大花缸,里边栽着荷花、养着鱼。有厨房,有厕所,有男女仆人住的屋子,有马棚、车棚,门口有上马石。跨院东墙外是一条穿街的南北胡同。住在这里很安静,也很舒服。
  安大人接旨之后,回到家里,净面吃茶,对荣福晋说了奉旨下沧州之事,又把张公公的话说了一遍。荣福晋流下泪来说:“这又是刚毅那些人没完没了,可惜孩子还小,远出不易,我看我就留在北京,住在家里,谅他们也没什么办法!”安大人又把张公公说“要防斩草除根”的那些话说了一番。荣福晋叹了口气。这时王妈妈拉着五岁的安群走了进来,一进门,就伸开两手向妈妈扑去,妈妈抱坐在怀里,王妈妈走出去。荣福晋亲着儿子的脸说:“唉,都是你这孽障啊,害得……”没想到孩子从妈妈的怀里溜下来,跪在地下,仰面望着父母,不知所措。原来孩子已熟读了《孝经》。母亲又抱起儿子,眼泪掉在儿子的脸上说:“好孩子,妈错怪了你,别难过,不怨你!”孩子从妈妈怀里又溜下去,走到爸爸面前请个安,垂手站立。安大人也拉过儿子,搂在怀里,对荣福晋说:“那些人是要害咱们,可是这北京城还要有一场热闹,咱们暂时离开也好!”荣福晋说:“沧州是土匪窠,咱们去了恐怕连觉都睡不稳!”安大人说:“邓大哥那首词恰是沧州的一幅素描:
  “遍地荒草,
  盐碱沧州,
  十年九不收。
  兵匪一家,
  饥民飘流,
  难坏了州官,
  乐坏了土豪、恶霸、信天游。
  风风雨雨,
  龙争虎斗,
  写下了乱世春秋!
  荣福晋说:“真的,我怎么就忘了邓大哥,上月还派人送来土产。邓大哥是忠厚长者,不过他……”安大人说,“你是说他人单势孤吧!你哪里知道,他是江湖上有名的醉神仙的孙子,鬼见愁活钟馗的儿子,一跺脚南七北六十三省乱颤,两辈的徒弟遍天下。到他这里只收了几个徒弟,本人又是进士及第,辞官不作,州县官不敢轻视他,土豪劣绅惹不起他,又怕他。连官逼民反的一些拉溜子的好汉也都经常拜访他,义和拳、红灯罩的一些头领也去聘请他,可是他什么也不干,情愿在南柳村当安善良民。有这位老哥哥在沧州,咱们还怕什么!”荣福晋也乐了,想了一下说:“太好啦!把群儿带着,拜他为师,学点武艺,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也能保护自己。”安大人说:“那老头子跟咱们的交情,要命他都给你!可就是不收徒弟!”荣福晋说:“咱又不是介绍别人,咱自己的儿子……你不好说我说,我跪到他面前,他不答应我不起来!”越说越高兴,简直有些手舞足蹈起来,弄得群儿也莫名其妙,还规规矩矩站着……荣福晋抱起儿子亲了又亲。安大人忽然想起来说:“燕燕怎么办哪?还有,安群习武必然误文,咱们家的孩子不能只做一个武夫……”荣福晋说:“这只是在家里想,到时候再说吧,至于燕燕,只好忍痛了,她叔婶没闺女,喜欢得要命,就把她寄托给叔叔安晋家里吧,也委屈不着她!”安大人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忽然看门老头在窗外说:“回禀大人,门口来了两辆马车,两个年轻人直打听大人在哪儿住?小人不敢引他们进来。”欲知来者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微服上任沿途私访 南柳下榻宾主一家
  上回说到看门老头回禀安大人,门外来了两辆马车,两个年轻人打听安大人在哪儿住。安大人说:“请他们到外客厅!”老头儿答应一声“是”!走了出去。
  安大人来到外客厅,两位年轻人见过礼,递过一封书信,安大人接过来一看封皮:“面交安维贤弟亲折”,下款是:“内详”。他多么熟悉这笔字啊,原来正是他最想念的、急需得到帮助的邓九儒大哥。
  取出信纸,上写着:
  “安维贤弟如晤:
  离别容易,倏将两年。近闻沧州官报披露,贤弟将来沧州,主持州政,不胜惊异,特派二人前往府上问讯,若有此事,可命二人保镖前来,否则旅途难行。派去太平车两辆,土产数种,望乞哂纳。书不尽意,扫榻以待。顺致   大安!
  愚兄
  邓九儒
  月日”
  安大人看完了信,大喜,吩咐管家安排酒饭,陪伴来人,自己回到正房,见了荣福晋说:“邓大哥真是及时雨!”福晋说:“怎么回事?”安大人说了一番,又把书信递给福晋,福晋看完了信说:“这就好了!”
  安大人拜了几天客,把燕燕安排好了,夫妻俩带着群儿到香山漪园别墅休养了几天,回到家里,整顿行装,微服上路。
  幸好邓大哥派来的两位保镖,不然出京四十里就行不通,兵也是匪,匪也是兵,有劫路的,有打家劫舍的,打杠子的,套黄狼的……事先说好了,没一个人来送行,两辆太平车,一辆坐人,一辆拉东西,择日出安定门,踏上旅途!
  两辆太平车往前走着,车辕子上插着一面杏黄旗,旗上画着一个大酒葫芦,还流出不少酒来。这是几十年前醉神仙邓佩之老英雄开镖局子时候的镖旗。两位保镖骑着马。
  一路畅行无阻,有些人当初受过醉神仙帮助的和他熟悉的人,拦路劝宿,赠送路费,遇到山寨,闻名相请……一路上饥餐渴饮,不必细表。到了沧州安大人不走了,住了两天,整天跑茶楼酒市,明察暗访,原来州官王相直是一个清官,东门里有个武举杨芝田,结交官长,包揽讼辞,勾引一些江洋大盗,谁也惹不起。州县官一上任,必须先去拜访这位杨大老爷,不然轻则丢官,重则丧命。这位州官上任一年多,正赶上杨大老爷进京钻营去了,做了一些对百姓有好处的事。谁料举人老爷回家过年,听说新任州官,只来拜访一次,也没送礼,这次从京城里回来半个多月了,也没见来拜,勃然大怒,立即派人夜晚到州衙把大堂上《正大光明》匾给摔碎了,同时派管家去报案,被成伙巨盗抢走了金珠宝贝,价值百万;又星夜派人赴京,面见军机处刚毅刚老,捏造罪状。立即生效,下旨派安维、安侍郎查办并代理州政。这同时是刚毅等人,利用机会,对政敌安大人的陷害。同时刚毅派人通知杨举人做好一切准备,陷害新、旧州官,这些情况激起了沧州民愤。经过两天私访,全都探听明白。第三天清早起来,安大人一家三口,坐上太平车,在两位保镖的引导和护卫下,出了沧州南门,奔南柳村而来。
  南柳村离沧州城十五、六里路,南面是一座山,山上悬崖峭壁、怪石丛生,山上有庙,有松柏树、桑榆树、桃、梨、杏、枣等果树。北山脚底下是一条河,名叫饮马河,河的两岸,两行粗大的垂柳。山的北麓,河的南岸,有一所居住三百多户人家的村庄,庄里庄外长满了高大的垂柳,远远望去,象是一片柳海,看不见村庄。这就是有名的南柳村。
  邓九儒世世代代住在这里,他和安维同是甲申科(1884年光绪九年)进士,和安维同在翰林院任过六品编修,感情深厚,过从甚密。后来安维调内务府,邓九儒在安维父亲老王爷的保举下,陛见后实授三品顺天府尹。这顺天府尹看来官不大,权可不小,管辖当时北京城和郊区几个县。每天随班上朝,王公大臣都另眼相待。九门提督出入紫禁城都不下马,唯独见了顺天府尹时客客气气立马拱手,因为顺天府尹是皇帝的父母官,太庙里春秋大祭后,皇帝要拜见父母官,交钱粮。如果是一个名利熏心的人抓到这个机会,又有成亲王撑腰,很快地就会名利双收,连升三级。可是这位邓大人一向侠肝义胆,又熟读经、史、子、集,因此对府政秉公处理,执法如山,不怕触忤权臣。有七八件有名的案件,如军机处刚毅,强娶民女为妾案,明着没法处理,夜入刚府,放一把火,救出民女,赠以银两,遣逃他方。“老佛爷”的亲信荣禄,纵子行凶,殴打数人致死,苦主告到邓大人台前,荣禄送来厚礼,并写信说明代为提奏升官。邓大人当众撕毁苦主呈状。可是第二天晚上,荣府出了事,夜里钟馗去捉鬼。鬼倒没捉着,详细审问了荣大少爷抢男霸女杀生害命之事,有亲笔供状,手目脚目,砍下了脑袋,把人头挂到知府大堂房梁上,把供状送往御书房光绪皇帝读书的书案上,这件事轰动了北京城。原来邓大人早把详情写成禀帖,通过老王爷,通过皇帝的老师翁同和上疏光绪,光绪钦命大理寺会审,加封邓大人为大理寺正堂,担任主审。邓大人秉公定罪。又同时审理了几十件仗势欺人的案件,都和权臣有关,一律秉公判断……又立刻轰动北京城。过几天顺天府衙门口锣鼓喧天,摩肩接踵,京城里一些绅商百姓争先恐后地来送万民伞、万民旗、万民衣、青天匾……异口同声要见邓青天邓大人。哪里知道,这时邓青天邓大人已经挂印辞官,淡装微服,走在回转故乡沧州的大路上……
  邓九儒的夫人是北京有名的大刀王振的小姐,家传文史精通,现年三十挂零。知书识礼,夫妇相敬如宾。生了三男二女。长子邓英杰,不满朝政,辞官不作,集结二千多人,在山东二郎山聚义。杀赃官,除恶霸,杀富济贫,作一些替天行道的事。二子邓俊杰,考上了武举,现任京师提督府制下总兵。三女邓三节,家传文武,又经名师传授,惯做行侠仗义之事,年方十三岁。四子邓小杰,随父练习文武。小女侠姑,现年三岁,尚在襁褓之中。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招待贵客水中捉鱼 投拜名师夫妇叩首
  这一天安大人一家三口,坐上太平车,跟随两位保镖,向南柳村走去。十几里路,将近半个时辰,已经来到饮马河边。车把式说:“启禀老爷,过了河,山脚下就是南柳村,您是不是下来活动活动,那边有几座破窑,可以去净净手,我在这里饮饮马,这条河当初尉迟恭饮过马,水甜,马爱喝!”安大人说:“好吧!”车停了下来,到破窑那边净了净手,回到车旁,福晋和群儿坐到马札上,安大人背着手,顺着河岸来回踱步。忽然一个男孩子,约有十来岁,只穿一件土布裤衩,从一棵大柳树上,跳向水中,水花飞溅,立刻沉入水底,好半天才露出了头,一叶愣脑袋,象活鱼一样地游了起来。正在看时,忽见对岸有三个小姑娘,说着笑着跑着,望着头顶上叫着。忽然发现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穿着红色连衣紧身,上身露着胳臂,下身露着大腿,手揪着柳丝条,从这棵树上悠到那棵树上,象燕子一样,飞一般从南岸东边飞到西边,忽然像穿帘一般飞向河中最深处,“咚”的一声钻进水里,水上只起了几圈微波。
  那姑娘钻到水里足有一袋烟的工夫,不见动静,安大人真急了,他说:“众位!哪位深通水性,下去救救那孩子,这么半天还没露出头来,危险哪!谁下去有赏!”船上的人一点儿也不着急,那三个小姑娘也不着急,嘻嘻哈哈地也跳进水里!安大人、福晋真急了,忽然水纹一动,哗啦一响,红衣姑娘露出水面,也没顾得抹一抹头上的水,怀里抱着一条三四斤重的金色大鲤鱼,大鲤鱼在姑娘怀里直动。游上岸去,对河里三个小姑娘说:“你们知道吗?今天我们家来贵客,这条鱼又新鲜、又肥嫩。”
  先跳下水的男孩子也上了岸,手里拿着一条半斤多重的鲢鱼,跑过来说:“三姐,你这条鱼真好!”那红衣姑娘说:“叫你好好练,到用的时候才知道练得不够哇!”说罢,飞快地跑去。
  这时,忽然从树后走出两个人来,一男一女,男的大约三十八、九,女的大约三十二、三。男的戴一顶深蓝鸭尾巾,身穿一领深蓝员外氅,脚踏青缎子镶云头薄底快靴,面如满月,三绺黑髯飘洒胸前,英姿侠骨,却又令人感到和蔼可亲。女的头上围着一条洒花黑地头纱,身穿时蓝色带大襟,镶边短夹袄,下系一条五褶便裙,柳眉大眼,显出大家风范。原来这一男一女就是顺天府尹,从一品大理寺正堂,弃官回家的邓九儒和邓夫人。他们估计安大人应该到了,夫妻俩迎到饮马河边,向对面望去,正好八目相触,安大人抱了抱拳,邓九儒摆了摆手喊着说:“贤弟,想煞愚兄了,赶快过河进村吧!”又回头喊:“三丫头、小四儿,快……”话没说完,送鱼回来的姐弟二人飞一般往村里跑去!
  这时从对岸一丛垂柳拂到水面处,摇出一艘摆渡,人先渡过,又把车马摆渡过去,谁也不再坐车了,车拉着东西前面走去,两对知己好友,缓缓走进南柳村,谁想到村头上站满了男女老少,象一支夹道欢迎的队伍一般,热情地互相请安问好,直到客人进了邓府大门,人们还没有散去。
  邓府倒是一所深宅大院,门两旁两棵高大的古槐,上面有喜鹊窝,喜鹊喳喳地叫着,欢迎贵客临门。高梁起脊的大门,大门的最上边挂着一块匾:“威镇群魔”,道光御笔,这是醉神仙邓佩之得到的赏赐。这块匾的下边还有一块:“恩泽乡里”,这是附近几个县的一些百姓送给活钟馗邓献的。右侧又是一块匾,上写:“文武集粹”,是成亲王送给邓九儒的。左侧也是一块匾,上写:“武魁”,是州官送给武举人邓俊杰的。门两旁的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匾,上写着“华佗再世”、“扁鹊复生”、“济世活人”、“春风时雨”……这都是乡里百姓送给邓九儒的。邓九儒家传武艺自不必说,文的方面精通经、史、子、集,而且对医学钻研得很深奥,他常以“不为良相,定为良医”来自勉,特别是伤筋动骨,真是手到病除,不收分文。
  进了大门,东西配房各三间,二门上也有匾,两旁墙上也挂满了匾。进了二门东西厢房各三间,正房五间,两边有甬道。甬道过去,又是一层院子,东西厢房各四间,正房五间,两边耳房各两间,进了月洞门,后边还有四亩多的一个敞院,中间有井,有葡萄架,有桂花丛,满院种的是青菜。最后院墙东西两个墙角处是两座小型三层角楼,一边供文曲,一边供魁星。万一兵、匪来犯,这两个角楼用处就大了。
  且说安大人、福晋,拉着安群,进了大门。二门以外以老管家邓忠为首的四名家人,上前报名请安。进了二门,以郭妈为首的四名女仆,上前报名请安。转过一座太湖石,只见在河边遇见的那位红衣女郎,搀着一位老太太,拄着一棵硕大白茬龙头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脸上堆满了皱纹,眼皮下垂,两眼无神,简直是老态龙钟了!说来奇怪,安维紧行几步,走到老太太跟前请安问好,只见老太太伸出右手抓住安维,安维生蹲不下去,心里暗暗称奇,一抬头只见老太太目光如电,扫了这一家三口之后,笑着说:“大侄子,你好哇?你可想坏了大娘啦!”又说:“走,到屋里说话去!”安大人、福晋搀着老太太进了正屋。
  正屋是一所客厅,一色是硬木桌椅,墙上挂着名人书画,琳琅满目。进了屋,请老太太坐在正中上首椅子上,邓夫人拿来红毡,铺在地上,安大人夫妇,双双行了三跪六叩大礼,又把小安群叫过来,也给奶奶行了大礼。奶奶一高兴,把安群抱了起来,前后端详,亲了亲说:“乖孩子,有出息!”说完了把安群放到地下。接着安、邓兄弟之间,安、邓二夫人妯娌之间平磕了头,然后子、侄辈给长辈磕头,又互相请了安。邓夫人抱起安群,安夫人搂住那位红衣女郎。原来那位红衣女郎就是三姑娘邓三节(姐),现年只有十三岁,也就是后来治理百花山,南北驰名的云里嫦娥。
  屋的正北墙上挂着两幅画象,上首是孔夫子,下首是关夫子。象的上靠配黄绫、旒,两旁一副对联,上联是“孔夫子关夫子二位夫子”,下联是“作春秋看春秋一部春秋”。两联外边还有一副对联,是当时翰林院编修名书法家潘龄臬的行书,上联是“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下联是“德参天地道冠古今”。象前的硬木条案上有铜炉、玉罄。从这些图幅摆设上,明显地说明了主人是文武全才。
  主人、客人一边喝着茶,一送聊着国内外情况,聊一些京城的奇闻。谈到甲午战,戊戌维新,割地赔款,谈到外国必来寻衅,又谈到自己被贬、王知州被害……
  少顷,女主人邓夫人进来说:“咱们吃饭吧!你们一路劳乏,吃过饭,睡个午觉,然后你们弟兄,我们姐妹作竟日谈!”
  吃过了饭,邓夫人陪着安夫人到临时客房去。客房就在里院的东耳房,布置一新。哪里睡得着觉哇,哥儿俩到里院书房中品茗谈心。小安群最受欢迎,上至奶奶、大娘,下至兄弟姐妹,抢着抱他,逗他玩儿。特别是三姐,拉着、抱着、扔着、逗着……给他起个外号,叫小书呆子。因为安群虽然年幼,家教甚严,对谁都彬彬有礼。
  晚饭时,福晋向老太太敬完了酒,布完了菜之后,又给兄嫂敬酒布菜,然后又斟了两大杯酒,向安大人使了个眼色,夫妇各端起一杯酒,恭恭敬敬放到兄嫂面前,然后抻过两个椅垫子,双双跪下,安群一见这情况,也轻轻推开老奶奶的手,跪在父母身后。安夫人说:“二位兄嫂在上,敬你们这杯酒,请你们答应一个请求,我们知道大哥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但决不轻易收一个徒弟,可是现在您得破例收徒,不别是人,就是您的侄子安群。”只听邓九儒哈哈大笑,屋瓦都为之震动,欲知邓九儒是否收下安群为徒,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枪击香火施展绝技 登萍渡水操练气功
  上回书说到安维夫妇跪在地上,请邓九儒收下儿子安群为徒。只听邓九儒哈哈大笑声震瓦宇。和邓夫人走过来,邓夫人拉起安夫人,邓九儒拉起安维,说:“贤弟!弟妹:你们都坐下,实不相瞒,从看沧州官报知道你们要来沧州那天起,老哥哥就准备全力以赴。你们问问老太太、你嫂子,我们早就商量好了。这个徒弟我收定了,不光习武,还要学文。今后白日学文,你嫂子、弟妹一块当教习,夜晚习武,三丫头帮助辅导,你看如何?”安维夫妇大喜,过去请安。又叫安群拜过文武圣人,给师傅师娘磕头。邓九儒拉过孩子的手看了看,拍了两下头顶说:“孺子可教也!”
  晚上,老哥儿俩在书房里,深谈细讲,上至国家大事,下至过家之道。谈到了沧州情况,如何处置王知州的冤案,如何对付杨举人,如何整顿州政等等。谁想到邓大哥早已成竹在胸,深思熟虑,写出来备忘折稿。最后,一拍胸脯说:“老哥哥包了!”二人直谈到晨鸡啼叫,东方发白,旭日东升……
  早晨,阳光斜照在西墙瓦垄上,老家贼(即麻雀)在房檐上、树梢上喳喳地叫,安群被一阵嗖嗖的声音惊醒,从窗户里往外一看,只见三姐在院里舞剑。安群悄悄地穿好衣服,怕惊醒了身旁的妈妈。下了炕,走到院子里只见三姐越舞越快,好象梨花盖顶,风雨不透。安群虽然年幼,在京时也听到奶妈讲些《三门街》、《七侠五义》、《七剑十三侠》等故事,早已神往。这次到沧州之前,又听妈妈讲一些邓大爷几辈的英雄故事,这次为自己能够拜师学艺,简直高兴极了。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多么希望自己成为剑侠一流的人物哇!拜师已经三天了,两位老人家每天就知道游山玩水,吟诗论画,一点都不提练武的事,心里暗暗着急。这次正在睡觉,忽被惊醒,看到三姐舞剑,羡慕是羡慕,但看也是白看,这不是看几回就可以学会的。要说这孩子真机灵,听人家讲过买卖家学徒的生活,这几天早晨起来偷偷地扫院子,现在他又假装没看见三姐,拿起扫帚扫起院子,扫得又干净又仔细。然后拿出小哥哥给找的一把刷马槽的炊帚,打来一盆水,伏着身在月台的方砖上写爸爸给他规定的五百个大字。
  人们都发现了,可是老奶奶不让说,叫大家就像没看见一样。还有一件事,这孩子每天早晨、晚上都先到奶奶那里,然后到邓大爷、邓大妈那里,父亲、母亲那里晨昏定省,定完了省又到哥哥姐姐那里请安。连对男女仆人也一口一个您,一口一个老人家地叫着,所以全家上下都喜爱上小安群。奶奶还是不叫大家声张,连仆人都告诉了。
  一晃过去七天了,今天早晨,安群正在扫院子,老奶奶忽然出现在身后,夺过扫帚,抱起安群亲了又亲,大喊:“都给我出来!”邓家从上到下,从大人到孩子,没有睡早觉的习惯。自从来了贵客,起居不正常了,也不按时练功了。老奶奶这一喊,全家老少,男女仆人都来到院子里月台上。只见老奶奶把安群用右掌托起来,对大家说:“九儒哇!你们俩听我说,不是我老太太挑你们毛病,你们看我这小孙孙群儿才五岁,又懂礼貌,又养成黎明即起,洒扫庭除的好习惯,你们哪,向你兄弟,弟妹学学吧!三丫头、四小子,奶奶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今后要学你小兄弟的长处。三丫头,我把小弟弟交给你啦!从今天晚上起,叫他跟你一块睡,你要按咱们练功夫的要求去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不要怕他吃苦。另外你要认真教他练功,辅导他新课,你听见啦?”三姐是一位机灵的姑娘,很招人喜欢,只是在繁琐的礼节上有些怠慢,今天看见奶奶直夸安群懂礼,所以规规矩矩上前请了个安,嘴里还说了声“喳”!大家都笑了,安群乐得蹦了起来抱住三姐的胳臂,亲热地叫了一声“姐姐”!给奶奶请了个大安,也给姐姐请了个安,姐姐乐得把小弟弟抱起来抡了一个圈儿,连三岁的小妹妹侠姑也拍手直笑!
  这一天,吃过早饭,老奶奶下了命令说:“九儒,今天你陪着你兄弟,带领着群儿去看一下练功房,练点功夫给他们看看,从今天夜里开始练起,七岁也不晚,可是群儿这孩子有出息,早二年练有好处。三丫头,不用我多说,你兄弟的腰腿要出毛病,练不出功夫来,我可朝你说。”三姐连连答应。邓九儒也答应一声“是”!接着和夫人一起陪着安大人夫妇,向后院走去。三姐拉着安群在后面跟着。
  走过后院的角门,满院豆棚、瓜架、菜畦、苗圃……安大人说:“老哥哥,田园之乐,小弟且嫉且羡!”邓九儒说:“贤弟!大丈夫处世,遇英明之主,任贤纳谏,言听计从,岂有不愿作一番事业,上忠于国家,下无愧于庶民之理。可是今天的政局……唉!不谈也罢!”说着,走到了北墙,只见三姐拉着小安群走到靠西边,三姐弯下腰去用手往上一提溜,一块一丈五见方的木板拔起来放到一边。
  三姐拉着弟弟一步步象下楼梯一样走下去。安大人、福晋走到跟前往下一看,里面黑洞洞的大约有四五丈深,刚要下去,九儒拦住说:“等一下!”过了一会儿,里面亮起来,这才下台阶。到了里面一看,周围点起八个“气死风”,里面约有四五丈高,四五丈宽,四十丈长。紧南头有一个砖砌的小桌,上面有一个土堆的香炉,旁边有许多香灰,桌上放着五六股香。墙上靠着十几个各种靶子。靠东墙有一个长方形练功坑,有十来层。靠西墙是一溜坡壁,各段角度不同,越来越陡。有几座兵器架,上边十八般武器俱全。还有弹弓、铁胎弓、花装弩、袖箭、镖、各种手枪。总之,练功夫的东西,应有尽有。
  忽听邓九儒喊一声:“四小子!”小哥哥小杰正好走进来,穿一身黑色紧身衣裳,应了一声:“在!”挺胸吸腹,走上前去!九儒说:“你把十八般兵器各练一遍然后和你姐姐一块练一遍手枪和暗器,最后你姐姐练练轻身功夫给叔婷看看,给小弟弟做个样子,快去!”小杰说了声“是”,给父亲请了一个安。九儒说:“开始!”小杰从大刀起,各种武器挨个儿练了一遍,气不涌出,面不改色!福晋说:“真不容易呀,小杰刚九岁,比群儿才大四岁,群儿好好和小哥哥学!”邓九儒又喊一声:“三丫头!”三姐应声挺身而出。不知什么时候已换了一身青布紧身练功袄裤,足蹬一双青大绒薄底小蛮靴,挺胸吸腹,两个丫角辫一前一后,英姿飘洒,气概非凡,好象一员上将,在中军帐前等待军令的样子。安大人、福晋一愣神,就听邓九儒下了命令:“三丫头,你和小杰一块练练暗器和手枪,然后你练一遍轻身功夫!”三姐说了声“是”!拱了拱手,和小杰先练弓箭、暗器。什么事就怕比,练起了暗器、手枪,小杰虽然不错,比起姐姐来差多了。在那砖砌的小桌上,土香炉里,点起了三支香,这位三丫头在二十多丈以外,把手枪上了膛,连瞄准都没瞄一下,第一枪犀牛望月式抡枪一击,打灭了左边的香头;第二枪是躺在地下来个鲤鱼打挺,甩手一枪,打灭了右边的香头;第三枪是来七八个空翻,最后一翻还没落地时枪响了,打灭了中间的香头。安大人、福晋忍不住叫起好来,小安群跑过去抱住姐姐胳臂说:“姐姐,您累吗?我能学会么?”又引起大家一阵笑声。三姐往后一退步,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小妹妹侠姑也来了,躺到地下还拍着手笑。
  接着该练轻身功夫了,走到东墙练功坑那里,有十来层,每层高度不同,底下很深,只见三姐跳下去,由最底层往上跳,最后两层特别高,得用中间接力的办法才能跳上去。一种是脚蹬中间,一迭劲上去;一种是平空跳起,到中间自己右脚蹬左脚,一提气加二回劲儿跳上去,内行管这叫旱地拔葱。邓师傅说:“这种旱地拔葱的功夫最难练,当初老太爷子这手功夫可以说练绝了,能拔五节,上两丈多高的陡崖。群儿,你三姐这手功夫也练得不错了,一会儿到那边陡崖那儿练给你们看!”接着又说:“练这一手得捆上沙袋,十天一加重,二年后加到十五斤,四年后才能撤去,孩子,要练惊人艺,须下苦功夫,可得吃苦哇!”最后又练壁虎爬墙。
  邓九儒说:“这手功夫也很难哪。”指指那边坡度大的地方说:“先由那边练,渐渐往这边挪,越来越陡,到直上直下,还得不怕滑,功夫才算学成了。”这时三姐已经练完了。接着又到后山崖去练。
  山后有个湖,湖里有荷花、水草。九儒说:“叫三丫头再练一手登萍渡水的功夫!”只见三姐轻身一纵,落到离岸一丈远的一张荷叶上,脚踏着荷叶浮萍兜了一个圈子,跳上岸来,安夫人立刻把她搂起来说:“好闺女,谁说咱们中国没人才!”三姐说:“婶儿,我这手功夫还没练到家哪!”说着抬起脚来:“您看我这鞋底上还沾了水,要是我爹呀……”说到这里,瞧她爹一眼,话停住了。安大人听到这里向邓大哥一抱拳说:“大哥,今天机会难得,您受点累,饱一饱兄弟的眼福吧!”邓九儒笑了笑说:“三丫头,都是你快嘴快舌,我好久没练这手功夫了,难免出丑,好在不是外人!”说罢,连长衣服都没挽起来,象走平地一样迈到水面上,背着手、迈着方步,不慌不忙地像随便遛弯儿一样,在水面上转了几圈儿,轻轻地跳到岸上。三姐说:“叔,您看看我爹的靴底上一点水都没有!”邓九儒抬起脚来说:“你这快嘴丫头!”安大人、福晋看了看,小安群跑过来,一条腿跪到地上一看,果然靴底上一点水都没沾。正在这时,只听湖对面半山腰上有人大喊:“好功夫!明师一定出高徒哇!”三姐警惕地举起弹弓。不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欲治沧州深夜进城 为救清官周密部署
  上回说到半山腰上有人大喊,仔细一看,原求是邓九江。九江是九儒的亲叔伯哥哥,从小得到活钟馗真传,今年五十多岁。两个儿子,大儿子伯杰,二儿子仲杰。两个徒弟李洪、孙强。赵朴、肖刚是邓九儒的得意弟子,文武全才。这七位英雄奉了邓九儒之命,前几天进了沧州城,分头做了不少事,今天赶回来,正好碰上九儒练登萍渡水,九江不觉喊了出来。
  这天晚上安群就搬到后院正房去。这是隔断出来的两大间,睡的是土炕,老奶奶睡在炕头上,安群在中间,三姐在尽里边。说是把安群交给姐姐,实际上老太太亲自出马,从这天起就练起二五更功夫。师傅说:“白天学文的事,半个月以后再说,因为还得到沧州办事。”这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沧州恶霸武举杨芝田。那杨大老爷自从制造了前任州官的冤案之后,又在军机处刚老的书信指示下,准备给新任州郡安大人一个下马威。准备在安大人坐轿到衙上任的路上,纠集一些恶棍拦轿喊冤,冲散仪仗,当场出丑。当晚派人进衙盗印,然后组织暴徒殴打安大人致死。心地之阴险,手段之毒辣,简直到了极点。不料强中自有强中手,早被邓九儒料到了,派邓九江等七位英雄进沧州,全都了解清楚。又分头访问受杨举人迫害的本人或亲属七十多名,叫他们在新官上任的第二天去告状,带齐了人证、物证。还弄清了陷害前州官王相直的当事人和知情人。昨天晚上夜入杨宅,把杨举人和京城刚老等来往密信盗来二十多封。这七位英雄在邓府的客厅里谈出详细情况。邓九儒哈哈大笑说:“果不出我所料,大家辛苦了,今天太晚了,明天中午咱们痛痛快快喝一顿庆功酒,席上给你们介绍我的好兄弟,新任州郡安大人。今天随便喝点酒吃点饭。”吃过饭,大家告辞而去。邓九儒又和安维直谈到夜半子时以后。
  邓九儒连夜行衣都没换,身边只带了两件东西,一件是岳父赠予的鱼藏剑,确实是战国时传下来的宝贝,真是吹毛可断,就是尺寸短点,可是搁到武艺高强人的手里是越小越巧,越好使。另一件是从十年前大恶霸镇沧州奕凤鸣手里得到的,当时最新的武器,净面瓦蓝德造十响盒子枪。迅速地来到沧州城。
  城门早关了,走到西南城角,那里的城墙稍微往里倾斜,蹲在地上仔细观望,只见城墙上没有固定岗哨,只有七八个人的游动哨。正在瞭望,只听三声梆子响之后,又响了三声锣,正好是三更天。邓九儒在离城墙五六十步远,伏下身去,鹿伏鹤行快步向城墙跑去,只蹬了三下墙,胳臂肘子挎住了墙沿,又仔细向里边看了一下,才轻轻地飘了下去,落到城里的地面上。连衣襟都没掖起来,甩开大步,自在逍遥地奔鼓楼北州衙门而去。
  沧州城里,是多年来的熟地方,走到衙后,跳墙进去,只见一所房子里的灯还在亮着,那是后书房。走近窗前,只听里面噼啦啪啦算盘响了一阵,报了数目。一个人说:“回禀老爷,笔笔有据,分毫不差!”一个人心情沉重地说:“唉!赃官好作,清官难当啊!你们几位辛苦了,休息去吧!”接着归置东西的声音,然后走出来,一共三个人,打着灯笼往前院走去。
  邓九儒早已翻上房檐,等三个人走远了,又翻下房檐,站到窗前,用唾沫湿了窗纸,弄一个小洞往里看去,只见一位年约四十岁的人,白面黑髯,身高五尺,穿一身五品补褂官服,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正在此时,忽听房顶上有轻微的脚踏瓦垄声。邓九儒轻轻走到离窗户五六尺远的一座太湖石后,隐住身形,只见房檐上一个人,珍珠倒挂,双脚离瓦垄,轻轻落到地上,奔屋门走去,轻轻一推门就开了,走了进去。邓九儒一看,刻不容缓,从太湖石后转过身形,“嗖”的一声,轻轻窜到门外,悄悄进到屋里,顺手把那人背后的钢刀抽在手里,翻腕背到身后。
  九儒闪在刚进门的一架衣架后,只见进去的那个人短衣襟,小打扮,背后插着一把刀鞘,屋里的官员刚要喊,只见那人口称“老爷”,跪在地上说:“您别害怕。”原来这位老爷正是那位被害的知州王相直,正在待罪清理账目,准备移交。这时那人跪在地上说:“王老爷,小人多亏您保住身家性命,特来保护您,您别害怕!”王知州听了那人的话之后说:“既然如此,壮士请起,坐下讲话。”那人起来之后,又抱抱拳,两个人都坐下。那个人说:“启禀老爷,小人住家在西街口,姓李,几辈都是石匠,去年因为杨大老爷看上了小女,硬要买去作妾,小的不愿,他假作文书、讹诈小人,多亏老爷明断,救了小女,救了小人全家性命。我们沧州是有名的把式窝,小人从小也学了些功夫,特来保护大人,我已经来了七个晚上啦,今天因为有话要说,才露了面。”王大人说:“既然如此,请讲!”李石匠说:“小人得到可靠的消息,杨芝田已经准备好了,明后天晚上派人来盗取您办接交的账目清单,把粮食仓库放一把火,叫你没法向新官交待。另外如果新官上任后,买他的账,把您解往京城去的路上,派人把您杀了灭口,冒名土匪杀人;如果新官上任,秉公处理,给您撑腰,那就连您带新官,一起除掉。在新官上任之前,您的性命倒没危险,可是账目和粮食、仓库……”王大人听到这里倒抽了一口冷气说:“哎呀,本州人地两生,又遭受冤枉,事到如今……唉!我一定据理力陈,死,我不怕,可是窝窝囊囊地死,简直比鸿毛还轻啊!”李石匠说:“老爷,您的大名早就得到百姓的敬仰啦,我去联络几个会武术的朋友,一方面保护您,另外,夜入杨宅,把杨芝田杀了,也出出我心头之气。小人虽然武艺平常,可是就凭这把单刀……”说到这里伸手摸刀……不摸时还则罢了,一摸时,李石匠立刻脸色苍白,出了一身冷汗,原来背后这把单刀不知什么时候不翼而飞。
  正是:
  “强中自有强中手,
  能人背后有能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母子敬师留榻送酒 师徒助友帷幄运筹
  上回书说到李石匠一摸单刀,不翼而飞,吓得面无人色。王大人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却仍很坦然镇静。九儒心里也很佩服,不由哈哈大笑从衣架后走了出来。屋中二人吓了一跳。王大人仔细一看,原来认识,自从上任之后,曾经几次拜访,并得到过帮助,因此站起来拱手相让。李石匠一看也认识,原来是退职的进士公邓青天,心想:“此公远近驰名,有他出头就好办了!”急忙上前施礼。邓九儒把背着的手亮了出来,手里拿着的正是李石匠的那把刀。
  把刀交给李石匠,互相行礼让坐之后,邓九儒说:“王大人,我的来意和李师傅一样,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都是自己人,我开门见山地谈谈吧!王大人正直廉洁,众所周知,遭此冤枉,深表同情。实不相瞒,新来奉旨查办的安大人,是小弟的同年弟兄,是成亲王的大阿哥。此人正直,敢作敢为,早已微服到小弟庄上下榻,对大人冤案已调查清楚,准备据实处理,严惩恶霸杨芝田,具体做法早已安排就绪,请大人放心!倒是刚才李师傅提醒的两件事很重要,粮库的事交给我了。办交待的账目、清单要妥善保管,最好抓紧时间,多抄写两份,放在不同的地方,万一丢失一份,还有根据。”王大人点头称是。王大人说:“我喊人准备点酒饭,二位恐怕早就饿了。”九儒摆摆手说:“不必,目前不必泄露我,办事要紧。”天已大亮,邓九儒问了问李石匠的住址之后,起身告辞。
  离开州衙,直奔西街的一条胡同平安巷走去,这是他得意大弟子赵朴的家。
  赵朴今年二十岁,十七岁时中了秀才,设了个家馆,教十几个学童,文质彬彬,街坊邻居都不知道他精通武艺。
  本来昨天在南柳村见过师傅,按师傅要求今天中午到师傅家去拜见安大人。谁想早晨五点多钟师傅就来到他家。他刚练完了功夫,急忙过来见礼,把师傅迎到自己的屋里。没等赵朴问,师傅说话了。他说:“你不用管我,我在你这里睡两小时觉就回村,你于中午午正赶到我家里喝酒、吃饭。下午把学生放了吧,今晚住在我家里。”赵朴连连点头答应。他知道师傅脾气,也不敢多问。只见师傅大脱大睡,只好到前边书馆里去了,竟忘记了向母亲说一声。
  中午,告诉学生下午放假,放了学,回到后面,母亲生气地说:“你这个书呆子,师傅来了,也不叫他老人家吃点饭,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到你屋里去,看见师傅睡得正香,没敢惊动他,我就去准备酒饭,准备好了,我又到屋里去看他,谁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已不知去向,你这个人哪!”赵朴说:“妈,您不知道他老人家的脾气,他早告诉我了,不用管他,他回家了。我也立刻到南柳村,也不在家吃饭了,您自己吃吧!”老太太“唉”了一声说:“我炒了好几个菜,又打了酒,我一个人哪吃了这么多呀,留晚上再说吧,你们这师徒俩呀!”赵朴说:“妈,今晚我住在师傅家不回来啦!”老太太说:“那你从城里给师傅带点东西去!”接着又说:“前几天你的学生给你送的两坛酒,你给师傅送去吧,再买点现成酒菜!”赵朴说:“您跟我想到一块去啦,这是绍兴酒头等货‘佳酿’!老人喝了舒筋活血,给您留一坛吧。”老太太说:“我不喝,你都给师傅送去吧!”赵朴答应了,出得门去,买了些现成的酒菜,回到家里,把两坛酒用绳捆好,用一个扁担挑了起来走出门去。那年头一位秀才先生哪有自己挑着担子的?
  赵朴挑着两坛酒,奔南柳村走去。到了“饮马河”北岸,放下担子,正准备坐摆渡过河,向对面望去,只见对面沙滩上一位红衣少女正在给一个四五岁男孩子练腰腿、竖蜻蜓,那男孩子不认识,那位少女正是他师妹邓三姐。这时一个老头把摆渡撑过来,都是熟人,打个招呼过了河。三姐过来行礼,并介绍说:“这是安叔的少爷!”又对安群说:“群儿,过来,这是咱们大师哥赵朴,这是老爷子新收的徒弟!”安群过去给师兄请安,哥儿仨一块往村里走去。
  进了正厅,只见邓九江等六位早已来到,还有一位没见过面的人,三十多岁,一脸正气。穿的虽然是普通衫裤,但是气概不俗,心想可能就是师傅的好友安大人。
  赵朴把挑子放下,向邓九江、邓九儒见礼。师傅给介绍了,果然是安大人。赵朴见过了礼,安大人问了几句话,大家坐下来。邓九儒高兴地说:“刚才我还念叨,今天是群英会,可惜没有佳酿,现在美酒送上门来,好酒良朋,难得的盛会呀!”
  少时酒菜摆上来,大家喝了头杯礼酒,刚要向安大人敬酒,被邓九儒拦住了,他说:“我的好友安大人这次查办沧州,又是苦差,又是险差!上有军机处的几个老狐狸的陷害,下有沧州的几个浑蛋土豪的捣乱,土匪、饥民遍地皆是,真难办哪。我这老弟又是耿直廉洁的人,要上对得起皇上,下对得起沧州百姓,还要替受害的官民申冤,这担子可就落到我的身上了,我一个人有多大能为,实际上是落到咱们哥儿几个、爷儿几个人身上了!”说到这里,亲自给大家斟酒,安大人给大家布菜,大家恭敬地站了起来。邓九江说:“九儒,咱哥儿俩没什么说的,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他们哥六个跟咱们是父子、师徒,更没什么说的,你就下命令吧!”九儒说“好”,端起酒杯说:“来来来!干了这一杯!”大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安大人说:“我再敬诸位一杯!”刚要提壶斟酒,却被肖刚抢去说:“有事弟子服其劳!”给大家斟了酒,安大人举起杯来,大家又都一。饮而尽!坐了下来。
  邓九儒说:“既然这样,我可要说啦,我哥哥九江年纪大些,武艺高强,朋友多,办法多,我把兄弟交给哥哥太放心了,您这回过过官瘾,贤弟,你有任属后奏权很好,原任沧州的六品副将马本立是杨举人的人,把他调回吏部,另行委任,叫咱们九江大哥任六品副将,把武力掌握在咱们手里,大哥一上任,土匪不敢来犯,杨举人之流也只好垂头丧气了。老哥哥您除去带起兵,过过官瘾之外,得把安老弟的那一摊儿兜起来,给他当军师!”九江说:“九儒哇,哥哥听你的,尽力而为!就是有一样,既没有官瘾,也不会当官!”九儒说:“这一点儿我想到了,叫肖刚帮助您,这孩子精明干练,武艺也够用一气,安贤弟可以给他报个守备衔。赵朴文档熟悉,吏案精通,可以独当一面,可以保举他当八品州吏师爷,和州郡大人形影不离,还要担任保卫大人的差使,赵朴,这担子可不轻啊!”赵朴说:“师傅的决定,弟子万死不辞!只是……”话没说完,邓九儒接过去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家属离开,以免后患,你不是就一位母亲,一个瘫子媳妇儿吗?我都安排好了,大家放心,由我负责!”大家都想说的话,一下解决了。邓九儒又说:“九江大哥,您那两位徒弟,一位粮管秣,一位管钱财,今晚您带进城去,立即接管,伯杰、仲杰二位侄子跟随安贤弟,不离左右,叫什么职务由他决定。”几句话干脆利落,安大人一块石头落了地,频频举杯让酒。大家倒拘束起来,原先以为临时帮忙,没想到都在安大人属下当起官来了。
  九江喝干了一杯酒说:“九儒、安大人,既然这样决定了,我也只好演这出戏了,大人的旗帜竖稳了之后,请允许我功成急退!他们几个年轻人就求大人多培植,多提拔他们吧!”又说:“以后哇,咱们是属下,可不能平起平坐啦!”安大人说:“九江大哥,当着外人,咱们要作个样子,在家里,关上门,咱们是爷们弟兄!”九江说:“痛快!就这么办,李洪、孙强,今天晚上起,你们就各约几位武艺高强的朋友,把钱柜、粮库接管过来,小心偷盗、放火。遇到情况,捉住匪徒,审明情由,录供画押,单囚起来,等大人上任后处理。我也进城,两处策应,还要保护王大人,免得受害。”说罢,大家点头遵命。赵朴站起来说:“大人,你带有空白吏部任免文书吗?”安大人说:“有!”赵朴说:“您给我几张,我填好,特别是李、孙二位,今天就要携带文书,前去州衙接管!”安大人高兴地点了点头,从身旁一个大皮夹子里掏出一叠吏部空白任免文书,交给赵朴说:“剩下的你收着吧。”赵朴接过来,铺好纸,拿起笔,写出五份吏部委派文书,呈给安大人过目。安大人接过来一看,一手魏碑书法,大方款适,格式措辞,均甚得体,连连称赞,用了“临时查办”印,交给五个人。九江对伯杰、仲杰说:“先不给你们俩文书,从大人上任起,你们就跟随大人,现在回家去,告诉奶奶、妈妈这里的情况,告诉她们,一个月以内我没功夫回家,今晚我也进城,把一些事抓起来!”安大人说:“九江大哥,进城之后,一切事情请兄权宜处理,由小弟担当!”九江说:“大人,老弟,你有这句话哥哥就放心了。”
  说到此处,忽然进来一个人,也没等家人回报,不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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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十一回、清水泼街绅商夹道 沧州大治恶霸伏诛
  上回书说到九江正和安大人谈论,没等通报,进来一个人,你道此人是谁?此人也是沧州数的着的英雄,都管他叫刘四。大家都很熟悉,叙了几句客套,九江说进城有事,拱手告辞,父子师徒五人,出门而去。
  九儒给刘四介绍了安大人之后,和刘四密谈多时,告辞而去,暂不细表,后文自有交待。
  且说在安大人上任的前两天,武营接管了,新任副将邓九江的大名,把沧州的绅、霸、匪、商全镇住了。绅、霸、匪害怕,商、民高兴,高兴的是暂时不受干扰。
  钱、粮接管得铁桶一般,使杨大老爷简直无法下手。特别是住在西街平安巷里的书呆子赵朴,不知和新任大人什么关系,竟成了州吏师爷,总管三班六役,全衙文案,而且头头是道,衙门里人人心服。新官还没上任,衙门里已经井井有条。这使杨举人心里害怕。当晚请来沧州城有头有脸的绅、商、顽、痞商量对策。有的绅士说:“我看咱们还是放明白点,新官还没上任,你看这番气派,此人大有来头,还是尽礼服制的好。”有的说:“此人是成亲王大阿哥,内务府的二品大员,咱们可别不识好歹呀,没准还领了尚方宝剑,先斩后奏哇!”有一个地痞头头说:“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此人与南柳村邓青天交情深厚,邓青天整个给撑起来了!”有人说:“那肖刚也不好惹,他是邓青天的得意弟子,文武全才,又考上了武秀才,武艺高强,真惹不起!”说罢摸了摸脖子。又有人说:“那邓九江出马,当了副将,一跺脚沧州城乱颤,连有名的土匪都不敢惹。”商量的结果是新官上任那天,只好结队欢迎,并送一份公份重礼,再各自分头宴请送礼。今天开始就由绅商集钱,向各买卖家摊派。杨举人一看这情况,只好赞成。送走大家之后,心里七上八下,又不死心,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敷衍现状,再想办法,等新官上任后,情况实在不妙,也许逃之夭夭,暂时躲到京城里。
  两天功夫很快过去了,到了安大人上任那天,清早起来,杨芝田和其他绅商都派了人到官道路口探听消息,一发现仪仗,立刻回来报告,马上集合,夹道欢迎。
  城外驿站旁边有个十里长亭,昨天就派人从那里到衙门口清水泼街,黄土垫道。这是过去一个州官上任,前所未有的事。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晚上,毫无动静,只是州衙前几个站岗的大兵,穿着新军装,新号坎,手里持着新洋枪,威风凛凛。新任守备肖刚,骑在一匹骏马上带领十几个骑兵,四街巡查,自有一番新气象。其实安大人昨天下午就轻装便服,从后门进了州衙。
  一天过去了,人们都很奇怪,新任州官出什么事了,向来没有到日子耽误上任的。当人们在要路发现告示之后,才知道原来州官已经到任了。告示是六条三十八款,都是对绅商百姓的一些具体要求,下署“正二品侍郎钦赐任属后奏代署沧州知州,安维。”人们立刻传开了:“新来的大人是二品侍郎,又钦赐任属后奏,这和‘如朕亲临’的钦差差不多呀。”有的说:“没准便衣私访多少天了!”杨芝田这些人更害怕,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又聚到一起商量,七嘴八舌,最后决定第二天上午到州衙门去晋谒。
  第二天上午,城乡缙绅三十多人,商民代表四十多人,派人担着羊羔美酒,金珠宝贝,名人书画,黄金白银,来到衙门口,只见许多农民、工匠聚在门前。缙绅商民代表,来到值事房,向门房值差一道辛苦,说明来意,并取出五两银子交给值差,作为辛苦钱,没想到值差一绷验说:“安大人的衙门不收门包儿。”把银子给扔到地下,进去回话。众人暗自吃惊。
  少时中门大开,新任知州安大人身穿蓝色仙鹤补服,二品顶戴,双眼花翎。二堂总办赵朴,身穿八品吏服,单管花翎,少年英俊。奇怪的是文吏却又身挎宝剑,紧跟着大人。大人亲自迎接出来,这也是不平常的举动,“州尹亲自出迎”。这些缙绅、商民代表出乎意料,立刻跪倒行礼,黑乎乎一大片。安大人说:“诸位请起,后堂叙话。”大家起来,由二名值差引路,来到二堂,安大人举手让坐。大家坐下,有的人站着。安大人欠身拱拱手说:“诸位父老缙绅、商民代表,本州久做京官,不谙贵室地民情,本不敢相扰,蒙诸位热心鼎助,深感厚意,望有以教我。”大家也客气一番,命人把礼物抬了进来。安大人又拱拱手说:“深感高情厚意!”看这意思是领了。
  在这种情况下,忽听衙门外一阵大乱,原来把放告牌放出去之后,成百人口呼冤枉,两个差役跑进来回禀。安大人说:“传令升堂!”差役传了下去,少时大堂上钟鼓齐鸣,三班站堂之外,还有八名武卫的武装人员,荷枪实弹,一顺边站在公座后面。守备肖刚背指单刀,身背盒子枪,亲自带班,站在公座右侧。公座左侧,放着一张长方桌,总掌三班六役二堂总办赵朴坐在后面,桌上文房四宝俱全,做好了帮审和记录口供的准备。
  安大人客客气气请众缙绅、商民代表到大堂上去听审。大家只好离了二堂,来到大堂,一看这气派,有些心惊胆战,特别是杨芝田,已经预感到情况不妙,却又没有办法。座位不够,有坐着的,有站着的。这时皂隶班头高喊一声:“升堂!”站堂皂棣呼喊堂威,安大人走出来在正中公案后边的高脚椅上坐下。
  先审问了一些民事案件,又审问了一些刑事案件,很多案子作了结案、评语。只有几个案子,尚需研究,定期复审。最后安大人向杨举人抱了抱拳说:“现有状告阁下的一百八十三起,只好委屈老兄听听诉辞吧!”杨举人站起来躬身说:“望求大人公断!”安大人点了点头。接着,一百多男女老少走上堂来跪下,有告强占房屋的、有告强占土地的、强奸民女的、讹诈财产的、殴死人命的……录了状辞,安大人叫众告状人起来,站在两旁。这时,杨举人坐在那里,浑身颤抖。
  赵朴高喊:“请前任知州王大人出堂!”只见王大人从后厅出来,手托顶戴,走到堂前深打一躬,口称:“犯官王相直到案!”安大人欠了欠身说:“王大人,本官已经查明,你一贯廉洁公正,毫无违法行为,乃受奸人所害,本官一定秉公处理,请整好顶戴,坐下讲话。来呀,给王大人看坐!”王大人整好顶戴,又是一躬到地,坐在一旁。杨举人抖得更厉害了。
  安大人对赵朴说:“请师爷朗读王大人的申辩,读读知情人供词,读读京城里刚老给杨大老爷的密信!”赵朴激动地读了一遍,杨举人魂不附体,特别是读到密信时,杨举人体似筛糠,坐不住椅子,瘫在大堂上……
  安大人说:“来呀,摘下他的顶子,革去举人!”过来两个衙役,把帽子给摘掉,踢了一脚说:“跪好!”安大人说:“杨芝田,你还有什么说的?”杨芝田说:“你仗着王亲,贪赃枉法,颠倒是非,欺压士绅,我要去告御状!”说罢站起双脚乱跺,破口大骂。安大人说:“好你个杨芝田,目无法纪,咆哮公堂,给我重责四十大板!”皂棣答应一声走到杨芝田身旁,只见杨芝田凶神附体一般一脚踢倒一个,又一拳打倒了另一个,直奔安大人而来。这时由两旁站立的人群中涌出四个人,掏出盒子枪,不用说,是杨芝田的死党混在人群中,竟敢挺身而出。说时迟,那时快,在这同时,又由人群中出来四个人,有的一脚踢飞了盒子枪,有的来一个扫堂腿,一会儿功夫把四个人捆好,四颗盒子枪交到赵朴面前。在这同时,杨芝田已经来到安大人面前,抄起前边的椅子,抡起来要下毒手。只听一声冷笑之后,两声枪响,一颗子弹打到脑袋上,一颗子弹打在胸口上,杨芝田晃了两晃,躺在地上,肯定活不了啦!原来是赵朴、肖刚同时开了枪。全体缙绅神情紧张,大堂上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音。
  如果杨芝田不当场行凶,企图杀死官长,只能押在监牢里,起解进京,也许会有意外发生。今天人证物证俱全,竟抗拒国法,企图杀死官长,当场击毙,是有明文规定的,是自取其祸。这是九江的主意,激起杨芝田火来,他是武举,必然动武,这样击毙,干净利落,可吓坏了心中有鬼的人!
  安大人严肃地说:“玷辱功名,不知自爱,勾结权贵,欺压官民,侵吞财产,强占民女,挑辞架讼,杀伤人命,结党动武,当堂行凶,谋杀官长,藐视朝廷,情同谋反,当场击毙。证据确凿,咎由自取。法有所规,注案上报。”又说:“王大人暂行客居,待批文下来再定行止。在场诸公请具见证结。其他坏痞不法之事,凡轻微者,宽恕以往,如再违法,重惩不迨。请赵师爷处理善后。掩门!”说罢起身转入后堂。王大人也大步走去。善后事宜,自有赵朴处理。
  在审案的同时,九江副将带兵查抄杨府,捉捕余党,关押起来,商民拍手称快,沧州大治,万民归心。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十二回、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总角相交共剑同书
  沧州的局面稳定下来了,小安群的学习也走向正规。除去练习武艺之外,白天又学文。学文是邓师傅主讲,邓夫人、福晋监督辅导。学武是邓师傅亲传,三姐辅导,老奶奶监督。文武并举,对这五岁的孩子来说,真象装在八卦炉里烧炼,艰苦到极点了。学文,暂时还没遇到大的困难,练武遇到的困难可就多了,胳臂肿了,脚挫了,有时都上不去炕,三姐天天用黄米粥给热敷,用黄酒、大蒜给搓,孩子经常偷着哭,不敢让大人知道。艰苦是艰苦,但他记住师傅的话:“学会惊人艺,须下苦功夫!”邓夫人、福晋有时心疼孩子,老奶奶知道了竟大加申斥,她说:“你们不是心疼孩子,是害孩子!如果练不出来,中途而废,会百病丛生,记忆力减退,文也学不好了。主要叫他吃的好,睡的好,每天要睡五个时辰。(十小时)告诉你们,这学习机会难得呀!”二位夫人诺诺称“是”!
  老奶奶经常抱着小安群,给他按摩经络,小安群经常在奶奶怀里睡着了,奶奶经常整夜不睡觉。
  流光飞逝,一年过去了,小安群打好了坚实的基础,抻好了筋,练好腰腿弹跳,不用热鼓按摩了,这都是老奶奶、三姐的功劳。开始练习软硬功夫,先练十八班兵刃,兼练纵、睡、攀、爬。二年过去了,小安群学会了十八般兵刃、壁虎爬墙的功夫。安大人到南柳村来过几次,见儿子长高了、瘦了,看了看习文学武,听说邓家以老奶奶为首的一家人对孩子的关怀,心里万分感激!
  沧州越来越平稳了,工商兴旺,本。好转,饥民少了。这时北京城里可热闹了,后党以刚毅为首的几个人,利用义和拳,攻打外国使馆,烧教堂,杀传教士,杀假洋鬼子……接着就是“八国联军”,庚子赔款,西太后老妖婆逃到西安去了,临行前把光绪宠爱、热爱国家的珍妃推到井里。手握重兵的湖广总督张之洞不但不进京勤王,反而坐观成败。新军统领袁士凯出卖维新志士,换取了红顶双翎,坐守山东,又训练了一批新军,心怀叵测,按兵不动……接着订了辛丑条约,老妖婆回鸾……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几个刚愎无能的后党近臣,如刚毅之流,西太后被迫赐死,荣禄躲到保定,又悄悄地回来,朝中政局混乱。
  沧州杨芝田一案,因为树倒猢狲散,早已批回:“呈报属实,处理得当,王知州另行升用。”
  安群学文习武二年多,开头的难关度过了,在艰苦的学习中又添了一个小伙伴,就是五岁的小妹妹侠姑。
  五岁的侠姑,象安群一样,在老奶奶的屋里,和安群睡在一个炕上,由三姐调理。也是白日习文,夜晚习武。侠姑只有五岁,又是女孩子,可是很懂事,招人喜欢,又是一个小调皮鬼儿。平常老想和小哥哥一起玩儿,可是小哥哥学习忙,没有功夫,现在住到一起了,一块学习,高兴极了。谁想到正规学习可不是玩的事儿,开始还嬉皮笑脸,没过三天就愁眉苦脸地抹起眼泪儿啦!小安群真有办法,每次妹妹哭了,就去哄她,不直接碰,他给她讲北京的金銮殿,北海的白塔,香山的红叶……讲来讲去小侠姑不但忘了哭,而且不断地提出问题:“小哥哥!金銮殿上有龙吗?你去看过吗?你坐过吗?将来你带我去看看,咱俩一块坐坐成不成?……”这些问题简直没法回答。可是连老奶奶都服了,安群能叫妹妹忘了哭,忘了艰苦。有时奶奶搂着侠姑,给她按摩,有时三姐给侠姑热敷,小安群凑了过去,讲起了北京的古迹,讲起了由奶妈那儿听来的故事,不但小侠姑忘了哭,忘了难受,渐渐地三姐也听上瘾来了。
  安群、侠姑渐渐地大了,福晋叫安群搬到自己屋里住。可是这一对小哥哥、小妹妹简直是水乳交融、形影不离,天天挨坐在一起,头碰头地研究书、讲诗、读词,侠姑精神一松懈,安群就弹她脑钵儿,她从来不还击,有时候说:“小哥哥,你净欺侮我!”这时安群就假装打自己的嘴巴说:“你这人怎么净欺侮妹妹,该打!”这时小侠姑就抱住哥哥的胳臂说:“哥哥,别打啦!多痛啊!”
  讲《诗经》时,好多地方讲得含糊其辞,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什么“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什么“有女怀春,吉士诱之”等等。安群只得去问妈妈,妈妈给讲得稍微明白点儿。安群这孩子什么事都寻根问底,妈妈说:“长大了就明白了。”有一次大师兄赵朴来了,见过师傅,中午休息时被安群缠住了,并说:“师傅和妈妈都不给细讲,师兄非给我讲清楚不可。”师兄仔细地给师弟补了这一课,又讲了两个故事,才弄清了这男女间的一些感情问题。
  小侠姑更弄不清楚,当时问她爸爸:“‘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怎么讲啊’”挨了爸爸一顿申斥。下课后,一边走一边叨叨咕咕地说:“真不讲理,叫人家不会讲就问,可是人家问他,不但不给讲,还剋人家!”叨咕个没完没了。老奶奶虽也认字,经书没读过。问娘,娘说:“大了就明白了。”又去问三姐,三姐说:“你这丫头,这么一点点年纪,问这个干什么?”这一来更增加了好奇心,非弄明白不可,似乎又有些异样感觉。一天,学完了《大同礼运篇》,小侠姑拉着安群跑到后院井台旁边的大石头上挨着坐下,她说:“这两天把我闷死啦,人家不会讲的书,问谁都不告诉,还说等大了就知道了,好哥哥,你给我讲讲吧!”安群知道她也和自己一样,碰上了那些问题。便问她:“你说说,都是哪些不懂?”侠姑说:“什么叫‘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安群正经地说:“我也遇到和你同样情况,前天我缠住大师哥,才给我讲清楚!”侠姑说:“那你就给我讲讲吧!”安群说:“我是男,你是女,讲起来不方便!”侠姑说:“咱们前两年一块吃饭,一个屋睡觉,你给我踆胳膊、押腿,你抱起我来往沙坑里扔,你是我哥哥,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安群说:“大师哥给我讲时也说过,因为咱们年纪小,怎么讲也不能真正明白,他给我说了两个故事,我才懂啦!”侠姑说:“那你给我讲讲吧!”安群给她讲了玉簪记里《思凡》一折,又给她讲了《西厢记》的全部故事……听着听着,越挨越近,越听越入神,她抓着安群的手说:“哥哥,我明白了,女的大了,想找一个合适的男人,白天晚上老想这件事,就是‘有女怀春’;男的大了,也想找一个合适的女人,等见到了合适的女人,就想法表示出来,或者想法引诱那个女的,就是‘吉士诱之’,对吧?”紧紧地握住安群的手,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安群的眼睛。安群躲开她的眼睛说:“对,你真聪明,在大人面前可千万别说呀!”侠姑说:“我不怕,比方说咱们大了,我要是喜欢你,不管是白天晚上想你,我就跟你说明白;你要也喜欢我,我就永远跟你好,咱们天天一块过家家玩,娶媳妇儿玩,多有意思呀!”安群说:“现在咱们不是天天在一起吗?不是你也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吗?”又说:“要好好念书,好好学武艺!”侠姑点点头说:“对,我听你的话,你也听我的话好吗?”安群点点头。这两个孩子虽然并不是真懂得男女之间的事,可是多少也有点早熟!作者不免胡诌几句:
  “冷练三九,
  热练三伏,
  八卦炉里度春秋,
  习文又学武。
  同食共寝,
  两小无猜,
  风风雨雨,
  几经寒暑,
  缔结了百年侣俦!”
  侠姑、安群正在说话,忽听后角门轻轻地响了一声,安群说:“来人了,我竖起蜻蜓,你给我挑毛病!”小侠姑明白他的意思说:“还是你给我挑毛病吧!”说着,双手按地,竖起蜻蜓来。不知来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十三回、接读圣旨返回京兆 珍惜友情难舍沧州
  上回书说到:侠姑竖起蜻蜓来,安群给挑毛病,三姐走了过来,一看二人这样用功,非常喜欢。她说:“老奶都急了,不知你们哪去啦,快走吧!”三个人见了奶奶,请了晚安,三姐说明他俩认真练功的情况,奶奶高兴地说:“八卦炉里炼出一个孙悟空,要想学出真功夫,就得能吃苦哇!好孩子,快睡觉去吧!三更天还得起来呀!”
  安群回到屋里,给妈妈请了晚安,睡到棍床上。棍床是用七根木棍做的床,躺在这样的床上睡觉,能舒服吗?但是,为了练出惊人武艺,就得经得住“八卦炉”烧炼哪!
  光绪三十一年(1905)乙巳年。安大人到沧州接任六年了,虽然没做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也有一种升平气象。买卖兴隆,手工业也有所发展,恶霸没有了,大股土匪转移到山东、河南等地。饥民减少了,又实行以工代赈,用百姓的话来说:“沧州的铁狮子都摇起尾巴来啦!”
  北京,这儿代的都城,经历了多少兴衰?这次经过变法维新,虽然失败了;经过八国联军,虽然割地赔款,大损国威,大亏元气,却促使许多有志之士、爱国青年,不断觉醒,人们认识到:封建专制腐败无能,满清政权摇摇欲坠;认识到维新立宪的缺陷。这时在南方已经有一支新的力量在成长、发展、开花,又有海外力量的支持,不久就会结出胜利的果实。那就是孙中山为首的革命力量!
  随父亲来到沧州的安群,十一岁了,文的方面,除了熟读四书、经、史,兼学诗、词、八大家的文章之外,又钻研“西学”,得到一些康、梁著作,如梁启超的《饮冰室文集》、谭嗣同的《救国之策》等,开阔了眼界。只有十一岁的安群,暗暗胸怀救国之志,在习武方面也精益求精,除去把三姐会的,师傅会的武艺学到手之外,又向九江大爷学了点绝招,把老奶的绝技也学到手,只是还要经过不断地锤炼,因为比起老人家还嫩得多。
  小侠姑也九岁了,在父亲、姐姐的教导下,特别是和小哥哥一起切磋砥砺,文武大进。两个人越发形影不离,耳鬓厮磨,互相安慰,互相鼓励,互相体贴……有时两人偷偷地看一些《石头记》、《牡丹亭》、《西厢记》……有一次,安群有点小病,小侠姑衣不解带,昼夜守在床边……邓夫人、福晋、老奶奶不只一次谈过:“给这俩孩子订下来得啦。”可是邓夫人对邓九儒说了之后,邓九儒笑了笑说:“我和安贤弟也说过这件事,可是现实告诉我们:国家动荡,人心飘浮不定,何必过早谈这些,由这两个孩子将来自己决定吧!安贤弟还说老哥哥也有民主思想啦,大加赞美一番!”老奶奶听了之后,也说:“年头变了,咱们的想法不时兴啦!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咱们何必多管闲事,虽然年纪小,还看不出来,已经心心相印了。这是水到渠成的事,现在订下来,他们倒拘束了,倒不好互相帮助,互相亲近了,咱们还是放开手吧!”福晋也点了点头。
  早春二月,安大人得到兄弟安晋的紧急家信说:“得到御前于点张公公关照,经二位王爷荐奏,兄近日即将接旨回京,并从一品内务府尚书,已派员捧旨启程,望作准备。燕燕很好,已上宫学堂云云。”当日安大人携带书信来到南柳村。
  大家一方面高兴,一方面又感到面临重要关头,要好好商量一番新的安排,当晚把九江、赵朴请来商议。其实几年前已经由邓九儒把每个人的家属转离开沧州,怕的是新官上任后,霸匪复出,大家受害,只有邓九儒,一直按兵不动!
  安大人决定带走得力助手赵朴、肖刚在内务府任用,也带走邓小杰。九江和两个儿子,两个徒弟也离开沧州。九江说:“九儒,我们都走了,你一家人不动,实在叫人不放心!”九儒笑了笑说:“我也有安排,过几天你就知道了。”第二天早晨,安大人、九江、赵朴回转沧州。
  南柳村邓家,自然也有一番议论。
  安夫人自从来到邓家之后,一直谦虚有礼,帮助邓夫人料理家务,特别是对两位姑娘,真象妈妈一样关怀,有一次三姐病了一个多月,安夫人亲自照护。对小侠姑更不用说了,搂在怀里给她讲诗、词,经常把京里送来的一些好吃的偷偷留给她吃,这二年侠姑大了一些,又给她讲姑娘们应当知道的事,应该懂得的礼节。因此三姐和侠姑也都像安群一样,亲热地管安夫人叫“妈”!
  大人议论着,舍不得分离。孩子们的感情更加真挚。当天晚上三姐伏在安夫人怀里,哭得没完没了。安群和侠姑捉起迷藏来了。安群这个热情懂事的孩子,吃过晚饭,就一个人躲到地下练功室,把十八般兵刃各练一遍,练完了又挨个儿摸索着,多么舍不得离开它们哪,多么舍不得这地下练功室啊!多么舍不得离开娘,舍不得离开小哥哥、老奶奶,多么舍不得离开伯父兼恩师啊,多么舍不得又刚毅、又温柔,他的启蒙师傅,抱在怀里用黄米粥给他熬敷的三姐啊,更难忘的是“同书共剑”,一块讲《诗经》,一块过家家,娶媳妇儿,互助关心,互相体贴,一块天真的憧憬未来,青梅竹马的伴侣,既调皮、又温顺,既泼辣又多情的小妹妹侠姑啊!
  安群,十一岁的安群,经过“八卦炉”的烧炼,虽然还没有炉火炖青,但已满腹经纶,武艺高强了。知识的丰富,促使他早熟而又含蓄。他没有一般少年那种无知和轻浮,可是他竟被这突然的离别给搅乱了平静的心绪,他不愿见那些人的面孔,不愿听见他们的声音,不愿想几年来一起生活的情况,把他们全忘掉……这哪里办得到哇!一张张面孔都出现了,一件件往事都浮现在眼前!他自言自语地说:“安群呐安群,你能忘了这个地方吗?你能忘记热心培养你成长起来的这一家人吗?安群呐安群……你能不拿出赤子之心对待这一家子吗?安群呐安群……”他再也抑制不住了,抑制不住强烈的感情,他放声大哭起来了!
  “群哥!”清脆、熟悉的声音刚喊了出来,两只有力的小胳臂紧紧地搂住安群,眼泪成串地落在安群的手臂上、衣襟上……
  “群哥,有多少话想跟你说呀,你跟我玩起捉迷藏来了!”安群没回答,没有任何表示,可是小侠姑清楚地听到他的心在激烈地跳动,她多么理解群哥的脾气和此时的心情啊!即将到来的是烈火一般的狂热……一分钟、两分钟,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小安群在艰苦学习环境中又进一步成熟了,他也听到了妹妹的心跳动的声音,他像大哥哥一样,平静地抚摸着妹妹的头发,掏出手帕给妹妹擦眼泪,轻轻地拉着妹妹坐在靠南墙的木条做的长椅上。
  “哥哥,我不让你走!”
  “哥哥!……”
  “你舍得离开我们家吗?”
  “你舍得离开……我吗?”
  “你说呀!”
  ……
  “真让人着急,快说呀!”
  “侠姑,还用我说吗?你……你跟我们到北京去吧,咱们一块上洋学堂,妈妈不是说过吗,天天夜里咱俩一块练功!”侠姑说:“我武艺还没学全,再说我也舍不得娘、奶奶、三姐和我爹!”
  “难道就舍得妈妈和我吗?”
  侠姑抱住哥哥的胳臂哭出声来,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悲切……
  欲知离别时的情节,请看下回分解。



第一十四回、送万民衣百姓夹道 跳峭壁崖姑娘送行
  过了几天,真的接到了圣旨,确实像安晋来信所说:“调回北京,升任从一品内务府尚书,上书房行走,赏一品顶戴,双眼孔雀花翎、大红一品仙鹤补服。”
  送走了内使,向新官进行了交待,十天后又来一个悄悄地启程,不但没穿戴上赐来的绚丽的朝服,连原来穿的二品官衣都收起来了,只穿一身文士便装。
  起个大早,四更天就动身,谁料刚一出衙门就没法前进了,里三层,外三层,男女老少跪在大街上,也不说话,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
  赵朴在马上说:“众位乡亲、父老们,明白你们的心情,你们也应该体谅安大人的心情!”还是没一个人说话。赵朴接着说:“大人接到旨意之后,心里很不好受,六年来,时间也不算短,没给乡亲们办多少事,又怕耽误大家的工夫,这才悄悄地离开贵宝地,你们这一来,不是叫大人为难吗?”说到这里,忽然哭声震天……
  一声呐喊,声若铜钟:“乡亲们,咱们欢送大人高升,哪能又哭又喊的,快点安静下来……大人为我们沧州,励精图治,爱民如子,百姓舍不得您哪!也不敢拦阻您高升,想送您万民伞、万民旗,又知道您是清官,准不要。因此,送您一件万民衣,这是千万块破补绽补成的,您要是不要哇,就是瞧不起我们老百姓。请您放心,咱们组织起抗暴团,不管他贪官污吏、恶霸土匪,都不怕他们了。江湖上都叫我刘四,您进京之后,有用我们的地方,只要来个命令,成千上万的百姓就会去听您的指挥!”说到这里,站在一个磨盘上,双手托起“百衲衣”。
  安大人从太平车篷里出来,站在车辕上高声说:“多谢乡亲们的厚意,本州的心情正像刚才赵师爷所说的那样,既然乡亲们千补万衲一件衣服,送与本州作纪念,本州只得拜领了。诸位乡亲、刘壮士,咱们后会有期!”说罢,拱拱手,回到车篷里。百姓闪开一条路,车过去了,百姓又恋恋不舍地跟着车走着。一路上,两旁都是人,出了沧州界,才清静了许多。
  再说南柳村的宾主们,这几天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安夫人的主意是让他们全家都上北京。老奶奶首先不同意,她说:“九儒在任上时,我在北京住腻了。”安夫人说把两位姑娘带走。邓夫人说:“侠姑还小,再说她的武艺还得学两年,她爹说啦,你们娘俩有缘,两年以后把丫头给你们送去,到北京上洋学堂,你不收都不成。将来还得用十六人抬花轿,全副职事,吹吹打打接侠姑,这不是你许的愿吗?”安夫人还没回答,侠姑叨叨咕咕地说:“净揭人家老底子。”红着脸跑出去。安群也讪讪地跟了出去。老奶奶说:“人越来越精了,我十来岁时就知道玩,小丫头才九岁,就懂红脸了。”大家都笑了,这是这几天中难得的笑声。
  邓夫人说:“三丫头跟你们一路到北京去,一来保护你们,另外给她爹办点事,在你们那儿住一两个月,也见识见识北京!”就这样决定了。安大人早已决定把小杰带走。
  安大人、安夫人、安群,同时从两处动身,约好了在路上指定地点会合。邓九儒昨天就说进城有事,实际上是躲开弟妹安夫人和得意的侄子和徒弟,也没去见安贤弟,免得流出来英雄泪。老奶奶和邓夫人送到饮马河边,宾主又流出不少眼泪。唯独找不到小侠姑……
  安夫人、三姐、安群坐太平车的车篷里,车把式抱着鞭子跨在左手车辕上;小杰跨坐在右手车辕上,过了河,扬起鞭子,两匹马放开蹄子跑起来。从车篷后面窗户望去,邓夫人、老奶奶、几个男女仆人还在河那边不断地招手,幸好起个大早,没惊动了街坊邻居。安夫人的眼泪又流出来了。她和安群最遗憾的是没见到小侠姑!
  走出十几里地,经过一座山,车从山边陡壁下经过,虽然正是秋天,山上开满了野花,车上的人都被这美丽的山景吸引住了。忽然从峭壁顶峰上唰地一下飞下一团红红地火球来,正好落在车前两丈多远的地面上,一长身,轻轻落在地面上,拿了一个顶,站起身来,是一位体态窈窕的红衣少女,正是母子深深怀念的小侠姑。
  两匹马惊得竖起了前蹄,三姐紧紧搂住安夫人。车停下之后,三姐掀开车帘喊道:“你这疯丫头,还不过来请罪,吓坏了妈妈!”这时安夫人已经挪到车前,侠姑跑过来,早已忘了请罪,跨上车来,一头扎在安夫人怀里,叫了一声:“妈妈!”娘儿俩抱作一团,泣不成声……好半天,安夫人说:“闺女,别回去啦,跟妈走吧!”侠姑说:“我没学好武艺,我爹说两年以后再去!”安夫人抚摸侠姑头顶说:“孩子,妈也舍不得你,可是得听你爹的话,反正你是妈的人啦!”侠姑又一头扎到妈妈怀里。安群早已下了车,瞧着这娘俩直发愣。
  过了一会儿,三姐说:“侠姑,你快回去吧,这两天爹心里烦,你可别碰着他的火!”安夫人也说:“侠姑,回去吧!不然奶奶跟娘该着急了!”侠姑点了点头,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妈妈怀里,跳下车去。三姐对车把式说:“耽误不少工夫啦,赶起来吧!”车把式说:“少爷还没上车哪!”三姐说:“撂不下他,走咱们的。”车把式挥动了鞭子,喊了一声:“驾!”两匹马大踏步地走了起来。走出二里多地,从后窗望去,那小哥俩儿拉着手,慢慢地走着,不知说些什么,说的没完没了……
  到了会合地点,安大人说起沧州百姓送百衲衣,安夫人说起九儒逃避眼泪,说起了小侠姑跳崖送别,说起了……
  不知安大人、安群回北京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十五回、母女殷勤款待三姐 父友同心安排安群
  两辆太平车,走了几天,绕道德胜门。进了北京。按指定日期,提前三天到了北京,第二天,派人递了病假折子,免去亲友和属员的十里迎接,住到慈慧殿五号。悄悄地拜了两位王爷,第二天晚上又去拜望御前承点张公公,深致谢意。张公公有点诚惶诚恐,因为按清制,三品以上大员,没有拜访内宦的规矩,何况安大人又是新升一品尚书,内务府大臣呢?若被爱管闲事的御史公参奏一本就有些麻烦。
  第三天上午,张公公亲自捧旨,来到安府。旨云:“……卿治沧州,廉洁公正,恶霸清除,盗匪灭迹,深堪嘉许,改授正一品尚书,实任内务府大臣,军机处行走。赏银五千两,休假一月,假满后再行陛见……”谢恩毕,张公公有要事在身,立即告辞而去。
  安晋夫妇带着燕燕来给兄嫂道喜,也送燕燕回家团聚。燕燕九岁了,上了官学堂小学三年级,叔叔在每天放学后教她《四书》、《唐诗》、《宋词》、《孝经》、《女诫》,待她很好,忽然离开,还有点舍不得。见到分别六年的爸爸、妈妈、哥哥,显得有些生疏,直到妈妈搂着她流泪的时候,她才也搂着妈妈哭起来了。哭着哭着,忽然仔细地打量起妈妈身后坐着的一位英姿飒爽的姐姐,猛然想起哥哥给她的信中介绍的情况,那个侠姑跟我同岁,这位姐姐都有二十岁了……对啦,准是教哥哥武艺,抱着哥哥用黄米粥热敷的那位“三姐”。她忘了哭,忘了一切,离开妈妈,跑过去,抱住了那位姐姐叫了一声“三姐”。三姐象对三岁孩子一样,抱起燕燕亲了又亲,她说:“燕燕,好妹妹,好个机灵的妹妹,姐姐早就想你啦!”燕燕穿着当时最标准,又最普通的女学生装,那么大方,那么合体,两弯柳眉,两只大眼睛,是一个又漂亮、又活泼、又热情、又调皮的女孩子……
  安夫人、安群、燕燕热情招待这远来的客人。十九岁的姑娘,生于宦门,饱读诗书,武艺超群……可是没有一点儿架子,虽然是北京生人,因为那时年纪太小,对北京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安夫人从头上到脚下都给换成入时的北京大小姐装束,单夹棉皮置办齐全,装满了两个六面樟加弹板的鹿皮箱,今天带着她到前门外听戏,明天带她去大栅栏买东西,后天……三姐说话了,她说:“妈妈,咱们两家客气是多余的,您给我置办东西,我也没拦您,其实这些东西,离开北京用不着。北京也不是我久居之地,我要走遍天下,北京也少不了来,来的时候准忘不了来瞧您。从现在起,您别给我置东西了,这些东西也存到您这里,我不带走,二年后侠姑准来,她大了就给她穿吧!老奶奶、我娘也告诉我,不要送给她们穿的东西,她们在老家也呆不住了,将来用着时派人来取。老奶奶也说了,她也亲自点出两样东西,还是值钱的东西。一样是东北老山参,八两以上的。另一样是四川峨嵋玉顶峰莲蓬银耳。参要一支,银耳要一斤,多了没用。”安夫人说:“你们这一家人哪,真没办法,只好听你们的。闺女,你多呆几个月吧!”三姐说:“妈,我已经来半个月了,还没办一点正事呢,明天起要给我爹办点事啦,去找他几个师兄弟,大约得半个月,半个月后我再到您这儿来,陪您一个月,我叔上任后要有用我之处,我就不着急啦!如果上任后一帆风顺,我可就不能多呆了,这是我爹的命令!”安夫人说:“好吧,闺女,就按你说的这样办,你明天出去用什么东西?”三姐说:“什么都不用,要用我早说话了。”安夫人只好点了点头。第二天三姐就离开了安府。
  安大人一个月的假期,已过去一半多,他要在上任之前安排好安群上洋学堂的事。
  邓九儒的得意弟子赵朴,不但文武双全,擅长官场中文案,而且善于深谋远虑,很有政治才能,也深受新学的感染。所谓新学就是康梁维新的学说,他读了不少这方面的书,在沧州任上时,有一次到武昌办事,又结识了蔡艮寅,就是蔡锷。通过蔡锷又认识了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他久居中国,深通汉学,用汉文写了很多书,介绍西方各国政治、历史、科学,对当时具有维新思想的人,对青年影响很大。这时他正好由上海来到北京。赵朴随安大人来京后,暂时住在安府,帮助安大人料理公私事务,非常尽心。昨天晚上谈到安群上官学堂的事,安大人很为难,因为上官学堂都是六七岁开始上小学,燕燕就是六岁上学,今年是小学三年级学生。要论安群的文化程度,拿经、史、子、集、诗、文来说,能赶上当时大学文科水平,可是数、理、化等理科知识,却是空白。这确是个难题。这情况赵朴早就替安大人想到了,前天他去访李提摩太时就这个难题请教过。李提摩太却笑着说:“这简直太好了,这孩子的造诣很好,中国古典文学,象海洋一样宽广深邃,先打好古书基础,再学理科知识,以后再钻研西学,把它们融会贯通,不得了,博士学位在等待着他,中国的维新事业在等待着他。”赵朴说:“这孩子确实很有前途,但说了半天您还没说出目前怎么办?”李提摩太说:“久仰这位倾向维新、廉洁秉公的安青天,苦无机缘拜访,您愿意介绍我去拜访吗?顺便见见这位未来的中国栋梁!”赵朴有点着急,他说:“李先生,您这人,真是……”没等他说完,李提摩太说:“我明白你为什么着急,你介绍我和他见面时,这件事都包在我身上,会有巧妙的安排!”赵朴笑了说:“您这个人哪,还好象挺神秘。好吧,我对安大人说说您的意思,听我的回话,好吗?”李提摩太说:“太好啦,太好啦!”
  因此,昨天晚上安大人提到安群上学的事,赵朴就把前天李提摩太说的话对夫人说了一遍。安大人说:“我也久仰李博士大名,很想一见。”说到这里,略想了一下说:“你帮我备一份名帖,请李先生后天到咱们家来,再到吉士林请两位洋厨师来做一些菜,你看如何?”赵朴说:“您还不了解他这个人,他是中国通,汉文深奥,他最喜欢吃中国菜,喝中国茶,他不喜欢排场,讲究礼节。您对他只要非常尊敬,做几个名菜,准备下好‘佳酿’,埋二十年以上的‘都匀茅台’,他就非常满意了。”安大人说:“那太容易啦!把当年侍候老王爷的怡师傅请来,他老人家虽然年过花甲,但身体很好,又是老关系,前天听说我回京,特意来看我,还说,如果请贵客,给他个信就来,你不在家,没见着他。”赵朴说:“那太好啦,肖刚我们俩办这件事。”正说着,肖刚走进来,赵朴对他说了这件事,他们俩分工,肖刚马上去请怡师傅,并当面商量好菜谱,开好单子,照单购买缺货。
  赵朴立刻写谙贴,面请李提摩太博士,并负责布置家里一切事务。安大人说:“到时候可用我绿呢官轿去接他!”赵朴说:“大人,他有汽车都不坐,轿他更不愿坐,经常安步当车,有时坐马车,我看用咱们十三太保快车接他正合适!”说罢,赵朴到书房去了。
  赵朴写好了帖子,放在一个大红金漆镶嵌的拜匣里,拿到正厅,打开拜匣,拿出帖子,双手递给大人,大人接过大红双狮请帖,只见上面八分体,工整地写着:
  “谨订于本月初六日下午末末,在本宅洁治蔬酌,杯
  酩候
  教,恭请
  光临!敬致
  李提摩太博士:
  慕名友 安维顿首
  初五日”
  安大人看完了,点头称赞说:“甚为得体!”赵朴说:“这样写下款,说明了是私人交往,如果写大人官衔,就有点官腔了,他这个人哪,可见过大世面,好几位崇向维新的王公大臣,都把他待若上宾,连皇上都召见他三次,向他请教。”大人点了点头。
  欲知见李提摩太的情况,请看下回分解。



第一十六回、重待“斯文”博士来谒 轻敲云板福晋出迎
  赵朴去面请李提摩太,李欣然允诺。赵朴赶快回来,禀过大人,立即和肖刚分头准备。肖刚已请好怡师傅。
  第二天下午,家里已经准备好了,主人、仆人全都换了新装。赵朴这个年轻人,象一个有经验的大宅门的老管家,布置得井井有条。连安府当年伺候王爷的内管,现任安大人这廉简过分的安府总管桐四爷,都咋咋称赞,这位已经六十二岁老人虽然经得多,见得广,可从来没接待过洋客人!
  未末(三点钟)客人准时而来。肖刚乘车前去迎接,陪着客人一块坐着十三太保快车来到胡同口。李提摩太招呼停车。这是中国的老礼,表示对主人、对主人的街坊都十分尊敬的意思。步行到慈慧殿口红砖墙下,站着四个男仆,赵朴站在四个人前边,快步迎上请了个安。仆人都请大安,蹲下身去。谁想到这位中国通也熟练地对赵朴来个回安捧肘。肖刚从车后提溜下来两个中国描漆的大礼合。走到大门口,两旁站着四个男仆,由总管桐四爷领衔请安。李提摩太从服饰上看出来是一位大管家,来了个回拱捧肘,桐四爷暗暗称奇。回头喊一声:“贵客到!”安大人早在大门里面等候,立刻出门降阶相迎,抢步向前,抖袖拱手,李提摩太也抢行几步,脱下凡提呢礼帽,行了一个西方的常礼,鞠躬礼!安大人侧步相让,桐四爷前边带路,到了二门外,四个老妈子请安迎接,到了正厅月台下,伯杰、仲杰拉着安群的手,过来请安,李提摩太伸手捧肘。上了月台,到了正厅门外,两个十六七岁的丫环过来请安,李提摩太懂得中国男女之间不同的礼节,只是双手摊开,表示请起的意思。一个丫环打起帘子,李提摩太进了正厅。安大人抢进屋来,举手向正厅上首椅子上让坐,李提摩太懂得中国礼节,在外面见面时只是常礼,也不过细谈。到了客厅,就要客套一番,重新行恰当、合乎身份的礼仪。因此,李提摩太没有坐下,反而后退几步,一抱拳说:“久仰大人德高望重,名传遐迩,欲瞻宏颜,苦无机缘。今日得亲芝范,荣幸之至。请大人升座,外籍学员李提摩太大礼参拜!”说着就要行大礼。安大人赶紧双手捧肘说:“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蒙光顾,蓬荜生辉,甚是荣幸。小弟才疏学浅,尚望多加指教。今天是朋友相会,望博士免去繁文缛节,开诚相见!”李提摩太又抱拳说:“既蒙雅爱,学生放肆了。”二人平作了揖,又行旗礼,请了对安,分宾主坐下。丫环捧上茶来。
  外面传来了“云板”声,李提摩太懂得,这真是以挚友相待,出妻现子,听到云板声就知道福晋来到(满语:夫人)赶快站起。果然一个丫环掀帘子进来,请了个安说:“启禀大人,福晋、格格(满语:小姐)来拜见李博士!”李博士向大人一拱手说:“不敢当!”安大人冲丫环一点头,丫环起来,打起帘子,福晋和燕燕都家常旗装打扮,走进来。李博士赶快趋前两步,弯低腰头。福晋过来请了平辈安,李博士回了礼,燕燕清了晚辈安。互相说几句客套话,福晋、燕燕告辞。李博士亲自送到门口,拱拱手,又平伸出左手,说一句:“tade post!”李博士走回客位坐下。坐中宾主二人之外,还有安大人的得意属员、李提摩太的年轻朋友赵朴,侧身坐在安大人下首的椅子上,有礼貌的只挨一点椅子边儿,上身挺直地倾听宾主的交谈。
  双方从互相问安,谈家史、谈世界潮流、谈戊戌变法,谈到康、梁、六君子,特别是谈到谭嗣同,宾、主都非常佩服。又谈到摇摇欲坠的政局,刚毅等人的赐死,以及蔡锷;谈到在日本由康、梁和孙中山联合主办的,培养了维新派和民主革命派两派骨干的“大同学校”又谈到世界上政治倾向……安大人拱拱手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恨相见之晚!”
  这时,外边从远处轻声传话:“传膳!”传到门外,门外的一个老妈子在帘外轻声传给帘子里边的丫环,丫环向前两步给大人请安说:“大人,请用膳!”安大人站起身来拱手说:“李博士,久闻阁下喜用中餐,粗制肴酌,请到膳房一叙!”说罢,举手相让,赵朴头前带路。
  出了中厅,来到膳房,只见房内正中,放着一张紫檀雕花八拚圆桌,上铺湘绣台布,里面正中一把楠木醉八仙靠椅,周围还有四把八仙靠椅。门里南北两张条桌上放着用具。谦让了一番,还是客人上座。正在此时,忽听院里有人哈哈大笑说:“大人、贤弟,我一步来迟,罚酒三杯!”话到人到,掀帘子进来一位五十多岁的虬髯大汉,赤红脸,穿青布长夹袍,足蹬一双皮脸洒鞋,没戴帽子,辫子盘在头上,用簪子卡住。李博士离席抱拳当胸说:“尊驾敢是邓九江老英雄?”来的正是九江,也抱拳说:“岂敢,久闻博士大名,我是粗鲁人,请原谅!”九江仔细打量一番,只见此人黄头发,蓝眼睛,留下两撇八字胡,头发中间一道缝,分向两边。身穿酱紫色毛料长袍,外罩青直贡呢双狮团绣马褂,足踏千层底礼服呢便鞋。大方、儒雅,虽然年近六十,风度翩翩。互相让坐,客人坐里面正中的客位上。安大人说:“老哥哥,今天是好友相会的家宴,请坐上首!”九江说:“恭敬不如从命!”安大人坐下首主位,把肖刚也找来,和赵朴打横坐在客人对面,背着屋门。大家刚坐下,两个丫环各端一个漆盘,走到桌前揭开盖着的白纱,里面放着六个官窑景德镇团龙花案的四寸小碟,六个配套的羹匙,放到主客面前。另一个丫环,揭白纱,露出六只雕花玲珑白玉酒杯,六双雕花象牙镶银头筷子,放到主客面前。各富余一份放到一旁的小条桌上。接着外边传进来一个十二寸大浅碗,下面有硬木托架,丫环接过来,走到桌前举碗过顶,另一个丫环端过来放到当间儿。安大人站起来举匙让道:“请润口!”李博士点了点头,舀了半匙龙眼浮苏汤喝下去,点了点头。接着上来四个六寸冷盘,甜咸各半;四个热炒,荤素各半;四烹四炸,荤素各半。又送上来六个碧玉镶金绍酒杯。安大人从丫环手里接过宜兴细刻泥壶,给李博士倒满了绍兴“佳酿”,酒香四溢。赵朴接过壶,给大人、九江、肖刚各满一杯,自己也斟满了一杯。安大人举杯敬酒,大家共饮了见面杯。九江站起来提壶给李博士斟满了酒,自己也斟满了。赵朴走过来给李博士往杯中布一些青梅、瓜饯、云枣、杏脯。这时九江举起杯说:“大人说今天是家宴,我斗胆抢先敬您一杯!”李博士站起来举杯一饮而尽,照了照空杯。互相布菜,尝了几口菜。安大人、赵朴、肖刚分别敬酒。酒过三巡,只听外边玉磬轻敲,轻轻传来了“撤”!两个丫环过来请安回话说:“换谱!”大人点了点头。倏时间把桌上杯盘撤个一干二净。这一手李博士外行了,他虽然是中国通,见过大世面,可是这种场面,还是头一次遇到,以为自己有失礼之处,有些惶恐。九江更没有这种经验,事先忘了告诉他,他火了,站起来刚要发脾气,赵朴抻了一下他的衣襟。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十七回、宫廷细谱招待名士 周密安排酬谢知音
  上回说到李提摩太博士在安府刚喝了几杯酒,丫环就把酒菜全撤下去,李博士以为有失礼之处,正在惶恐之际,只听外边又轻敲玉磬,传出:“上遵!”帘子一掀,丫环又重新摆下一套玉盘、金盏、空心筷箸,重新添酒,又加上瓷壶,装满了都匀茅台。帘子又一掀,另一个丫环端上四个十二寸盘,放到桌上,一盘是“阳春白雪”,是用鲜肥羊肉和江津翻花银耳,用冰糖进行飞花软爆制成的。一盘是“榕开百子”,是用四支鲲鱼肚,先软闷,再把鸭脯切成樱桃块,象醮糖葫芦那样做好,装到鱼肚内绽开一点儿嘴,染成石榴样,底下衬几片豆制品染成的石榴叶。一盘是“莲桂飘香”,是用鲜莲子、鲜桂花、虾片染色拚成的荷叶烘托着。一盘是“岁寒三友”,是鲜嫩松糖蘑、鲜笋,冷窑里培养的红梅花,用虎肺汤熨了。这是康、雍、乾时宫廷细谱,如今逐渐失传了,暗扣春夏秋冬四季。
  看到这里,李博士忽然想起当初在皇上的老师家听翁同和老先生讲过,这是当时王公大臣对最尊敬的客人的盛宴,今天亲自遇到了,现在开始,才算入了正席。此时更怕失礼,忽然外边又云板轻敲,李博士明白了,女主人要出场了,上第一个“大敬”。果然外边轻传:“福晋大敬!”李博士恭恭敬敬地站起来。一个丫环向大人请安说:“福晋大敬!”大人一摆手,丫环退下高挑帘笼,另一个丫环手捧漆盘,曲膝高举过头说:“福晋大敬!”接着福晋旗装便服走进来请了个家常安。这时李博士竟双腿跪了下去,口中连说:“诚惶诚恐!”安大人赶快离席把李博士搀了起来。福晋说:“李博士请坐,向您敬酒!”这时赵朴站起来,提起酒壶给李博士斟了一杯都匀茅台,又斟了一小杯五粮液。因为这是替福晋做的事,李博士站起来拱拱手,把酒接过去,安大人也站起来举杯相让。李博士记得明朝杜况的一句话:“茅台味淡,五粮液引之。”因此先喝了五粮液,又端起茅台一饮而尽,向福晋照了照杯,又拱拱手。福晋福了福对九江说:“九江大哥,我给您满上!”九江站起来赶快自己倒满说:“福晋,弟妹,我可不敢当!”说罢举杯喝光,也照了照杯。福晋对赵朴、肖刚说:“你们哥俩替我招待客人。你们多喝一点。”二人起立点头。福晋告辞,李博士出位送到门口,又来个tade post!回去坐下,大家让菜。一看福晋大敬的这个菜,盛在一盏二十四寸细瓷描金盖碗内,底下一架硬木托架,赵朴掀开盖儿,不知叫什么菜,李博士说:“平沙落雁!”安大人伸出筷子按住说:“赵朴,你也按住。肖刚,你撕下两支腿,给李博士和邓大爷布菜!”二人按大人吩咐办事,布给博士一支雁腿,九江一支雁腿。又给大人布了一块雁脯,又给赵朴夹了一块,自己也夹了一小块。李博士吃了一口,大加称赞说:“这菜的味道真美,比翁同和老先生家里那位厨师不知高明多少倍。”赵朴说:“这是当初伺候老王爷的怡师傅做的菜。西太后都喜欢吃他做的菜!”李博士说:“哎呀,失敬,快请来学生敬酒三杯!”肖刚说:“现在他忙得厉害,离不开。上最后一道菜时,他亲自出马,那时再敬吧!”李博士说:“好,好!”九江说:“这菜真好吃,我没见过世面,愿闻其详!”肖刚说:“我也不懂,昨天请教了怡师傅,他说:‘这是秋末北雁南飞时,养起来,那时雁正肥,做的时候,用老山参、鸡油、葵花油煨六个时辰,用整弧雁窝垫底,加上冬菇,猴头,用微火软靠而成!’”李博士点头说:“中国的菜了不起,不但好吃,而且营养价值高,还好看,讲究色、香、味!”接着赵朴又给大家布了燕窝。又互相敬酒。又上了四个盘。这时外边又轻敲云板,低声传话:“阿哥二敬!”又是一个丫环掀帘子,另一个丫环手托漆盘,走到席前,曲膝高举漆盘,轻声说:“阿哥二敬!”安群走进来,向李博士请了个大安。李博士又要起身,被安大人按住了。安群站起来,亲自把漆盘里的二十四寸翡翠盖碗,连底架一起端起来,放到桌上正中靠里边的位置,又亲自给李博士斟酒,又按次序给每个人斟了酒。赵、肖二人站了起来。安群走到李博士跟前说:“大人请用酒,肖哥替我敬酒!”肖刚站起来代表安群向李博士敬酒,布菜完毕,安群请安退出。李博士品尝着菜,又向碗里望了一下说:“好哇,母子鸳鸯,这个菜营养价值更高,而且做得漂亮,真象鸳鸯!”原来是两只鹌鹑,用红曲绿萼加工描绘,里边有十几个鹌鹑蛋,十几个西湖粉莲子。九江说:“我算开眼啦,鹌鹑我吃过,做得这样好吃,又弄得这么像鸳鸯可不容易!”说着又发出疑问:“这肚子里掏出来没有?”说着用筷子去动动说:“没掏,这可是缺点!”安大人说:“大哥,你可外行了,鹌鹑肚内全是宝,另有重用,再说不掏出来多脏啊!”说着从肚子里夹了一箸子布给九江说:“大哥,你尝尝!”九江吃了进去说:“这是什么?”又用羹匙,舀了半匙,仔细看,又尝了尝还是说不出来。李博士说:“这是新疆五色葡萄干。这个菜,不但色香味讲究,这几种东西合到一起,它们具备了高级养分。谁说中国人不懂得食物营养,那只能说明他们是白痴!”接着又上了两个砂锅,一个是“一元复始”,是一个大八仙丸子汤。另一个是“三羊开泰”,是鲜羊肉汤,用羊骨头楔成三支小羊。李博士海量,但怕喝多了失礼,因此客气地表示酒已够了。安大人又客气一番,向旁边伺候的丫环摆一下手,丫环走到帘子旁边向外边传:“酒止,传饭!”一会儿工夫,传进来四样面食:蒸、烙、贴、烤;四样米食:闷、洒、熬、扣。接着燕燕格格“三敬”。敬上一个二十四寸盖碗的“孔雀开屏”,是一只小雉雏,去了皮毛,用鲨鱼翅添上翅膀,加工描绘成孔雀的样子,又上了一个砂锅“五福捧寿”。最后一个大敬,“四敬”由超筹名厨怡师傅亲自端着漆盘,走进屋去。李博士早有准备,离席抢步向前,怡师傅刚想蹲下身去,李博士架住胳臂,抢过漆盘,丫环赶快过去端起盖碗,放到桌上,一个撤走漆盘。这时李博士和怡师傅请了对安,拉起怡师傅手说:“您是老王爷有功之臣,怎敢麻烦您老人家……我早说了,请您一块来吃酒!来来来,请坐!”赵朴拉过一个椅子,九江把自己的座位让出来,怡师傅扎个白围裙,直搓手,不知如何是好。安大人也站起来说:“既然李博士相约,您就甭客气了,坐下吧!”怡师傅坐下,李博士敬了三杯酒。然后对赵朴说:“劳您驾,把大管家请来!”安大人明白,这是要“赏”。客气一番,正好桐四爷端来最后一个砂锅,“七星高照”,献上去之后,垂手站立。
  李博士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夹,取出一张纸来说:“大管家,今天给你们诸位添了许多麻烦,给大家买双鞋穿吧!”桐四爷请一个安说:“谢李博士赏!”赵朴接过这张纸,瞄了一眼,是裕丰银号“凭票照付纹银五十两”,交给桐四爷。桐四爷退了出去。宾主又客气一番。一看,怡师傅献上的“四敬”,盖碗里是“万寿无疆”!碗里一个元鱼,驼着一个用“裙边”黏砌起来的石碑,上面用银耳末堆砌成“万寿无疆”四个字。李博士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带玻璃的小盒,打开,取出一个“别针”,亲手别在怡师傅的围裙上,把空盒也递给怡师傅说:“怡师傅,小玩艺儿,带回去给小孙子玩儿!”是一个镶有大约二百克拉姆钻石的金别针。安大人心里明白,对这样一位师傅不好意思赏银子。怡师傅是见过世面的,要请安谢赏,被李博士拦住了。这顿饭吃了足有两个时辰。
  吃过饭,陪着李博士到了书房,观赏了一番珍存的名人书画,吃着滇池西畔的谱洱茶。赵朴陪坐,谈到了安群学习问题。李博士说:“昨天就去说好了,有一位意大利教友普兰西娜女士,来给令郎补习数、理、化。现在是九月,到明年三、四月就可以补齐初中的理科知识。明年令郎十二岁,暑假可考入初二插班,十四岁初中毕业,比正规学生早一年。如果成绩优秀,将来到敝国留学,博士学位在等待着他。贵国中兴大业在等待着他。鹏程万里,始于足下!”安大人高兴地说:“一切拜托!”宾主谈到酉末,客人告辞而去。不知安群补习情况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十八回、惩戒顽童初露头角 练习跑步又谱新声
  过了两天,普兰西娜来安府,给安群补习。每天上午八点至十点,两个小时,礼拜天休息。数学从阿拉伯字码教起,加、减、乘、除,小数点、分数、开方,整数四则、分数四则、小数点四则。刚两个月,就学会了小学六年级以前的数学。接着又学小代数、平面几何、三角、物理、化学的基础知识,有关的定理、定律。又根据普兰西娜建议,要安群学学钢琴,调剂一下学习生活,会使思想更活跃,对学习有好处,同时也是世家子弟加深文化教养不可缺少的一课。安大人同意、由普兰西娜介绍了教友一位法国老太太路易斯密,每天下午二至四教钢琴,买了一架意大利野马牌钢琴,先学乐理、线谱,然后学基本指法,再学单曲、复声,贝多芬几个交响曲,几个小调。
  从此,李提摩太经常来往,和安大人建立了深厚友谊。
  到了暑假,安群考上了“汇文中学”,这是一所教会学校,教师水平高,教学质量高,教英语都是外籍教师。
  光绪三十二年(1906),丙午年,安群十二岁,考上初二插班生,学校地点在崇文门。安群比班里同学小一两岁,可是在学习上,却是尖子。期末考试,数、理、化、英、汉,各科成绩优秀,二年级两个班,八十人中考第一名。这个最小、最规矩、很少说废话的安群,得到老师和同学们的信任。这也不是简单的事。刚入学时,班上有几个足球健将,胳臂粗,力气大,有点儿狂。一个叫张强的同学,是足球场上的中锋,还会打几手西洋拳,见安群又小,又老实,有几次走到对面时都横起膀子,使劲儿撞过来,安群都侧步让开。有些同学说:“瞧张强那个狂劲儿!”有的同学说:“哪天让胖子剋他!”有人说:“人家安群又小,又老实,净欺侮人家!”一个星期六下午和志成中学赛球,安群也去观赏,平常志成不是汇文的对手,今天因为汇文有些骄傲、配合不够契默,结果输了两个球。张强气不打一处来,走出场来想找碴儿出出气。正好碰上安群,球鞋还没脱,恶狠狠向安群踢来,安群躲开,张强不死心又一脚踢来,老师、同学都跑过来,特别是胖子也跑过来,但是来不及了,说时迟,那时快,眼看踢在安群身上,谁想到安群轻轻一闪,抄起张强的腿,轻轻一挑,张强来了个倒栽葱!张强气极了,爬起来又冲上去,另外两个运动员,也跑过来,三角形把安群围住。同学们刚要劝解,张强一拳打过来,安群出于无奈,伸手接住拳,右手往对方肋下轻轻一点,对方半身麻木。那两个人正冲过来,安群双手提起张强,抡起张强下半身,把冲过来的两个人,扫躺在地下,放下张强,走过去把躺下的两个人的嘴巴一摸,精采的镜头出现了,张强半身麻木动不了,直咧嘴,那两个人站起来手捂下巴像哑巴一样,“啊、啊”地说不出话来,原来下巴被摘了环。许多同学拍手笑起来,有人喊:“好球!”简直演起滑稽戏。最丢人的是友校“慕员”的二百多个女同学还没散,看到这出戏,也都笑起来,有的人笑得直不起腰。她们又窃窃私语,把安群围起来!这时几位老师走过来,特别是体育主任朱先生对安群说:“今天的事不怨你,应该给以儆戒,可是解铃还需系铃人,给他们治过来吧!”安群点点头,过去踢了张强一脚,又给那两个人的下巴一揉一托,一会儿工夫,三个人恢复原状。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低下头,羞答答走开了。同学门又一阵哄堂大笑。女同学组织起拉拉队,有人喊:“一、二!”大家一块喊:“浠沥沥沥沥,哗啦啦啦啦,被人家打个仰八叉。人家一个人,你们老哥儿仨,人家年纪小,你们岁数大,一个直不起腰,两个掉了下巴。希望今后改了吧,免得闹笑话!”喊完了又一阵大笑。这些miss们又找起安群来了,不知什么时候走的,踪迹不见。
  不打不成交,从此张强几个足球健将跟安群倒亲热起来,也不横膀子走路了,也不欺侮同学了。班上有两个同学跟安群特别好,一个是卓顺利,一个是胖子刘震寰。安群一入学,因为是插班,和同学们都不熟悉,有的同学欺生时,他们俩就维护着。卓顺利精明干练,好说笑话,会讥讽不正之风,功课好。胖子身大力不亏,耿直、好打抱不平,可是又架不住几句好话,功课中上等。顺利好逗他,他一急就抡起拳头,可是两句好话,就把拳头放下来了。有时逗急了顺利就跑,胖子腿脚慢,怎么也追不上。他们仨成了好朋友。
  放学后,一块儿走。胖子住在景山东街四眼井,顺利住在拈花寺街。三个人住家离学校都很远,原来都是车接车送,自从三个人相好以来,走来走去。早晨六点钟到景山东街胖子家集合,三个人一起跑步到校。安群当然像玩的一般,顺利开始时分段停歇,后来慢跑,还勉强。胖子可受了罪啦,哪跑得动啊,但在二人监督、催促、鼓励下,过了一个多月,慢跑也凑和了。过了半年,胖子瘦了一点儿,肌肉结实了,两个人身体都比原来健康多了。可是胖子有点儿狂了起来,竟大步跑起来,想把二人落下,顺利当然不服,他比胖子灵便得多,可是怎么也落不下胖子,只是脚前脚后,二人偷偷回头看了看,把安群落下有八百公尺,顺利说:“等他一会儿吧!”胖子说:“不成,你等我不等。”顺利只好又跟着跑下去。到了崇文门,俩人停下脚步,擦了擦汗,慢慢蹦跶,一回头,安群也紧跟在后面,慢慢地走着。胖子奇怪地说:“安群,你是土行孙变的,会土遁缩地法。”胖子刚看完了《封神演义》。
  转眼,暑假到了,一天,胖子、顺利约安群明天早晨练练跑,一搁下再跑就跑不动了,还得从头开始。安群心里想:这两人尝到甜头了。连忙说:“好,咱们可不能像上学时那么晚,现在是夏天,太阳出来的早,一方面太热,另一方面,街上人太多不方便,明天夜里三点钟在交道口集合,往安定门外跑,跑到北边沙河镇怎么样?四十里地。”顺利吐了吐舌头。胖子说:“干,就怕把你累坏了,安群!”安群说:“走着焦!”
  第二天后半夜三点钟,准时在交道口集合。开始慢跑,出了安定门,过了护城河桥,胖子就玩起命来。顺利说:“体育老师说过:长跑不能快,快了后劲儿跟不上!”胖子说:“别废话!”顺利只好也跟着跑起来,越跑越快,跑到小关,实在跑不动了,喘不上气来,全身是汗,俩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擦汗,奇怪的是安群慢条斯理地走到他们面前,脸上一点汗都没有。胖子说:“了不得啦,安群不是鬼就是狐狸变的。”原来胖子正在看《聊斋》。
  顺利说:“咱们都不错,你把本事教给我们点吧!”安群说:“好吧,可是你们学不出来啦!岁数太大了。不过学三分之一就比一般人强多了,赛跑准第一!”这会儿二人歇过来了,站起来。安群说:“你们先看我跑一遍,完了再给你们讲!”二人说:“好吧!”安群伏下身去,膝盖顶腰眼,脚后跟打屁股蛋儿,一会儿工夫跑出有五六百米,一拐弯儿,房子挡住,看不见了。二人也跑过去,只见安群已跑出两千多公尺,他转身又跑回来。二人真服了,他们哪里知道,这是有名的陆地飞腾法。安群给俩人讲要领,俩人练起来,怎么也做不到膝盖顶腰眼,脚后跟打屁股蛋儿。安群说:“我早知道你们做不到,不试试不知道难处!”胖子说:“那怎么办哪?”安群说:“得抻筋!”胖子皱眉说:“我练过,真受罪,又练不出来!”安群说:“虽然晚点,还能练到一定程度,苦是苦点,要学惊人艺,需下苦功夫哇!”胖子一瞪眼,一拍胸脯说:“干!”顺利也笑了。接着抻起筋来:顺利弯下腰来还能形成135°角,胖子费好大劲儿只能达到90°,顺利使劲儿往下一按胖子的后背,胖子“哎呀”一声,直起身子说:“你官报私仇。”大家笑了起来。安群又给二人说了抻筋要领,胳臂、腿、腰……天已大亮,行人车辆越来越多了。三个人漫步走回去!
  二人真用起功来了,天天在家里抻筋,每星期安群辅导一次。安群的功夫一点也不敢搁下,天天夜里练习。晚饭后学两小时钢琴,暑假中教钢琴的法国老太太到北戴河避暑去了,自己天天练。暑假就这样过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十九回、屡次夺魁英雄金榜 思居林下儿女情深
  安大人早已出掌内务府,两位得力助手赵朴、肖刚安置在内务府,七品官职。小杰也安置到内务府,九江的两个徒弟跟师傅到天津去了。九江的儿子伯杰、仲杰安置到提督府总兵邓俊杰部下。安大人励精图治,内务府焕然一新。正一品内务府大臣,军机处行走,成了皇帝的亲信,又赏穿黄马褂……。越加升赏,安大人越为国事担忧,真是“先鸡鸣而起,后斗转而息”,忧国忧民,“先天下之忧而忧”啊!
  安大人平安无事,三姐早就离开北京,回转沧州去了。
  暑假过去,开学了,安群升入初中三年级。顺利、胖子、安群成了莫逆之交。他们问安群在哪儿学的武艺,安群坚决否认,只说小时候淘气,瞎折腾,胡练一阵子。老师们也问他,他也这样回答。体育主任说:“真正有功夫的人都不露相,师傅都嘱咐这些!”先前那些“英雄”也向安群近乎,安群不记旧恶,很快地和老师同学关系很好。特别是国文老师最喜欢他,因为他的作文水平太高了。初三是毕业年级,同学们生怕毕不了业,考不上高中,都用起功来。唯有安群还是四平八稳。顺利没问题,可是也得加把劲儿。胖子可有点玩不转了,平时功课中上等,有点笨,这回三年的功课都要复习,发起愁来。安群只好拔刀相助,帮助胖子复习。安群能深入浅出地讲,有时像讲故事一样讲物理、化学现象,最后画龙点睛地总结出定律,概括出原理。胖子乐得跳起来,他只要明白就忘不了。这期间三个人今天到你家、明天到他家,一块抻筋,一块温课,早晨还是一块跑。说到跑,两个人可进步多了,经过抻筋,还是达不到顶腰眼,打屁股蛋儿。尽管这样,跑起来可快多了。由胖子家景山东街到学校足有两千公尺,只用几分钟。
  在秋季运动会上,马拉松长跑顺利第一,胖子第二,胖子的行动,引起全校师生大哗。谁都知道胖子平时走路都喘,这回来个马拉松等二。问起胖子,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傻笑。
  运动会前报名时,胖子、顺利非让安群报名,安群说什么也不报。二人一直感到遗憾。
  一年过去了,毕业考试安群又是第一。学校里规定:平时期末考试前三名,免交学费,毕业考试前三名,直接免试升入高中。胖子、顺利毕业考试,成绩不错,升学考试平均分数95分以上,也录取了。胖子最担心的是考不上本校,不能和安群在一块儿,现在放心了,三个好朋友愉快地过着假期。
  这一年当中,也有使安群苦恼的事。汇文学校离慕贞女中很近,放学时经常碰上女孩子。自从上次在球场上演出滑稽戏后,好多女孩子认识了安群。见了安群时,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指指点点,有的嘻嘻直笑。有不少女孩子能叫出安群的名字。真奇怪,女孩子多了时还编出啦啦词来哄他。胖子气得直跺脚,可是对女孩子又能怎样呢?安群经常弄个大红脸,一想起这些,使他觉得这些女孩子真讨厌。
  他正在讨厌女孩子的心情下,没想到一个讨厌的女孩子竟找上门来。
  一天,安群刚从胖子家回来,进了二门,就听正屋里一阵阵笑声,窗户上新安的进口玻璃,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一进正厅就被燕燕蒙住眼睛说:“哥哥,你猜屋里都有谁?”安群哪里猜得着!安夫人说:“燕燕,放开你哥哥,别讨厌!”燕燕说:“不哀,非让他猜不可。哥哥,你回答不出来我启发你一下吧!”安夫人说:“真贫!”安群很懂事,很喜欢妹妹,向来不发火。燕燕说:“你昨天跟顺利、胖子说讨厌什么人来着,想想!”安群说:“讨厌那些女孩子!”燕燕说:“哥哥,想不到吧,正是你讨厌的女孩子找上门来了。”说罢,放开手,安群眼前一亮,只见妈妈搂着一个女孩子,原来正是天天想念的,南柳村的小伴侣——侠姑!
  两年来,他只要清闲一些就想起了沧州,想起了南柳村,想起了老奶奶、娘、三姐,想念他的伯父和恩师,想念那一块过家家,一块娶媳妇玩儿,青梅竹马,同书共剑的小妹妹侠姑!有多少话要对她讲啊,现在见到了面,这个早熟的安群竟有点腼腆,脸微微地红了……侠姑却离开妈妈,走过来规规矩矩给他请了个安,叫了一声:“群哥!”安群倒木在那里。侠姑跳起来笑道:“当了洋学生就不认识人了!”安群好象如梦初醒地说:“侠姑,你可来了,你又长高了!”侠姑拉着安群的手说:“群哥,你想不到吧!”安群点了点头,好象才清醒过来,整理领、袖,规规矩矩向侠姑站好,从奶奶起,挨个问好、请安。完毕,侠姑笑着说:“你走以后,老奶奶天天念叨你,特别是让我们学你懂礼,看来你当了洋学生还没忘了老礼儿啊!”燕燕在后边儿冲哥哥直刮脸皮。
  安大人下朝回来,一进门看见侠姑,也喜出望外。这位一向严肃的安大人,竟揪住侠姑的小辫说:“闺女,长大了许多!”屋里人全站起来,侠姑退后两步,整整衣裳,请了个大安,又问了好。安大人向屋子北面请了个安,问老奶奶好,兄嫂好,侠姑回答了之后,又请了个家常安。起来搀起叔叔走向新置的沙发那儿,叔叔坐下了,她也挨坐在一起,仔细地望着脸说:“叔,您够辛苦的吧?虽然红光满面,可是眼角有几条皱纹啦!”接着很懂事地说:“叔,您宽宽衣裳,我给您打水去,洗洗脸吧!”安夫人说:“侠姑,咱家里人多,哪用你打水呀!”安大人说:“闺女,你坐下,告诉我,你几月生日?”安夫人说:“我知道,她是正月十五,燕燕是九月初一,她俩同岁。燕燕生日小,叫姐姐,我还没顾得说这些。燕燕,叫姐姐!”燕燕调皮地说:“她和我同岁,我叫她小姐姐!”说着过去请个安,叫声:“小姐姐!”侠姑把燕燕搀起来叫了一声:“大妹妹!”大家都笑了。
  安大人到盥漱室,洗脸、更衣。吃过晚饭,爷儿几个坐到一起聊起来。
  安大人回京后,沧州新任州官,老于世故,不伤大体,又有民团等自卫组织,境内尚称平稳。侠姑说:“今年过了年,换了州官,这个州官又和恶霸、地痞勾结起来,无恶不作。加上年头荒旱,草根树皮都吃光了,盗贼风起,我爹决定搬家。家里呀,其实早就唱空城计了,我娘和奶奶到小站暂居,房子贴上我叔给留下的内务府官印封条,当地衙门不敢动。又托本家照看,我爹带我到北京来了。一进朝阳门,我爹就给我雇了马车,到您这儿来了。他说:让我替全家向你们二位老人家问好,他因为有实在要紧的事,不能和我一块儿来,顶多过不了十天准来。并且告诉我,如果你叔不收你,你就说当初你叔你妈妈许过愿了!”安夫人又搂起侠姑说:“你爹这老头子真会说笑话,妈想你想坏了,天天念叨你,不信你问燕燕。她常说:‘侠姑姐才是您的亲闺女,我可能是您由育英堂里抱来的’。”说得燕燕不好意思起来,象扭股糠似的伏在妈妈的怀里。妈妈说:
又说:“燕燕,我已经告诉李妈,在你那屋子里多放一张床,主要让姐姐给你当个榜样,当老师。人家跟你同岁,论文的,人家熟读五经、四书,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称得起是大家闺范;论武的,你也听说过,人家简直称得上是巾帼英雄。你这丫头,咱们房子有,要是冲人家姐姐呀,人家还不愿意跟你住一块呢!”燕燕听了之后说:“妈,您真是……您要当官儿啊,准不体量下情,不是个赃官儿也是糊涂官儿。您比我爸爸呀,哼,人家是安青天,百姓痛哭跪送,还知道爸爸是清官,不收礼,送了千补万衲的万民衣。您比得了吗?”妈妈又爱又痛又假装生气地说:“你这丫头片子,没点祥儿,耍嘴皮子,还会拉一个打一个,你看明天用家法治你!”燕燕说:“妈,您干么明天打呀,现在就打吧!我知道您舍不得,刚才我逗您玩哪,您可别生气呀。”说着请了个安,大家都笑了。燕燕又过来给姐姐请个安说:“小姐姐,我听妈妈话,其实呀,哥哥在你们家时给我来信,早就告诉我了,我又想你,又佩服你,又恨爸爸妈妈,当初要把我带到你们家里,不是也学会武艺了吗?姐姐,以后如果妹妹有不周到的地方,你打我骂我都不恼,可是别下狠手哇,因为妹妹还是孩子呐!”又说:“我拜您为师,以后我叫您小姐姐师傅,您收下我这年幼无知的小家妹徒弟吧!”说着要行大礼。侠姑把燕燕轻轻地举了起来说:“姐姐举你高高,”连举了三下说:“好玩吧!我这妹妹还小呢,才三岁,姐姐给你买个花郎棒槌玩儿,好吗?”说罢把燕燕紧紧搂了起来,亲了又亲。大家都笑了。妈妈说:“这姐儿俩,一对机灵鬼儿,针尖碰麦芒啦!对,今后燕燕要是不听话,叫姐姐治你!”燕燕吐了吐舌头。安大人也忍不住笑了几回,感慨地对夫人说:“真不如退居林下,面对这样可爱的儿女,安享清福哇!”夫人点了点头。
  安大人镇定了一下说:“侠姑聪明,也象群儿一样,请老师补习一下,插班初二吧!”燕燕跑到爸爸这儿,偎依着爸爸说:“这不是现成的老师吗?”爸爸还没答言,妈妈说话了:“你这丫头哇,净逞能。你的功课虽好,学跟教可不一样啊!”燕燕说:“妈,我说您是糊涂官儿,一点儿都不假。”妈妈说:“你这丫头贫的没完没了!”燕燕说:“这不是放着全校师生佩服,年年考第一,免费,又免试升入高中,这不是现成的‘状元郎’吗?”说到这里用手一指,不知什么时候哥哥出去了。安大人点点头说:“对,试试看,燕燕,你跟哥哥一块儿帮助姐姐学学数、理、化吧!”燕燕说:“您也乐糊涂了,我刚小学六年级毕业,我还没学呢,拿什么教人家,再说我又夹什么萝卜干呀。”又引起一阵笑声,笑声中小姐俩又搂在一起,是那么亲热,那么亲密无间。欲知安群怎样给侠姑补习?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格格多情夜晚练武 丫环知趣白日为难
  这天晚上,后半夜丑末,也就是三更天,安群照常练功。每次练功,都把辫子盘起来,戴一顶丝线织的压发帽,这还是在南柳村时三姐给织的,虽然大了几岁,帽子有伸缩性,再说戴了七八年了,撑得有些松了。他住在东跨院北房,就在跨院里练功。他练了一套“岳氏连拳”,练完了,接着练轻身功夫“旱地拔葱”上房,当他从房上往下翻,来一个软挂的时候,忽然觉得头上一动,单手一摸,压发帽没有了,他又翻回房上,没有。手搭凉棚四下一望,大月亮照着,连个人影儿也没有。下了房,地上也没有。奇怪,转过身来往房上看,正在此时,忽然觉得脑后一股风袭来,一低头,一个东西打在屋门上,要不躲正好扣到脑袋上。拣起来一看,正是自己的帽子。他知道是怎么回事啦,又向周围一望,一琢磨帽子飞来的方向,他向厨房的大烟囱走去,到厨房门口,只见三丈高的烟囱上站起一个人来,天鹅入水式头朝下朝他扑来,他不慌不忙,眼看耍头碰头,他微微侧身,伸出双手一抄,转了三个圈儿,放开手,来人轻轻地站到地下,果然是侠姑!侠姑抓住安群的手说:“群哥,你欺生啊!”安群说:“怎么啦?”侠姑说:“到你们家啦,练功夫都不叫我,还记得吗?咱们分别时,你说将来咱们一块儿上学,一块儿练功夫,说话不算话!”安群不慌不忙地说:“你还记得吗?临别时娘说过什么?”侠姑说:“说过什么?”安群说:“娘对妈妈说:‘两年以后,把侠姑给你们送去上洋学堂,你不收都不成’!”他又说:“你还记得妈妈对你说的话吗?”侠姑说:“什么话?”安群说:“用十六抬大轿,全副职事,吹吹打打把你接到我们家来,你还说‘愿意’,你还对我说过,将来咱们天天一起过家家,娶媳妇玩……你早就成了我们家的人啦,还说什么欺生,还要装客人吗?”侠姑红着脸笑了。她说:“拐了半天弯拐到这儿来啦,你这个人学坏了,明天我告诉妈妈。”安群说:“到我屋里坐吧,咱们别贫了。”侠姑笑了笑,拉着安群的手走进屋去。安群拉开电灯,侠姑向周围一看,两明一暗,三间北房。外屋墙上,挂满了名人书画,北墙一架长条案,前边一张紫檀木八仙桌,两旁八张硬木透花椅子,条案上布满了盆景、掸瓶、西墙那里有一套沙发,南窗下一台意大利制钢琴,一个长条桌,上面摆了十几盆花,进门处一个转角衣架。东边那个暗间门的上方挂着一个长条镜框,写着“水方亭”三个字,这是安群亲笔写的。侠姑想了一下,点点头。进了里屋,靠西墙一架铜床,被、褥、毯、帐都很讲究。床对面一套小号软靠沙发,窗前一张紫檀雕花、大理石面的五开写字台。墙上挂着几张字画,都是安群写的。一张是工楷柳体《朱伯庐治家格言》,一张是米南宫体,狂草《读书乐》,还有一张《易水歌》,床上边墙上挂的是一阕《钗头凤》,她读起来:
  “人为醉,
  心已碎,
  窗外雪花不断飞。
  寒风吹,
  盼红梅。
  离别容易,
  何日相会?
  碎!
  碎!
  碎!”
  这个只有十二岁,但是早熟的姑娘,虽然性格泼辣,脸已经红起来了,安群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她,她用双手捂上脸。
  过了一会儿,安群说:“你的功夫可比我高多了。”侠姑并不否认地说:“谁让你懒哪!”侠姑问起官学堂里好多问题,两个人越说越没完,天已大亮,安群说:“你回去吧,吃完早点再过来。”侠姑说:“你这个人哪,真学坏了,你像我亲哥哥一样,怕什么,越怕越说明心地不光明!”安群说:“好,你的脾气还没变!”他暗暗佩服这位性格泼辣的妹妹。
  柳妈今年五十多岁了,三河县人,十六岁嫁人,生头一个孩子,没出满月就死了,乡下日子不好过,到京城里当奶妈。十八岁的奶妈,不会抚弄孩子,老爷也难免打她的主意,睹气不干了。回家后,不是旱,就是涝,吃糠咽菜熬了几年。光绪二十年(1894),甲午年,她生下第四个孩子,三个多月,又死了,男人染上瘟疫,没钱瞧病,也死了。她投河未遂,在村人劝解下,又到北京当上奶妈。到了安府,奶起刚生下三个月的安群。那时她才三十六七岁,一晃呆了十四年。她没有男人,两个孩子交给大爷抚养,遇见安府这样的男女主人,才安下心来。她为人诚实、勤俭、憨厚,安夫人待她甚厚,她把母性、母爱的甘泉,浇灌在幼小的安群的心田上,
  柳妈在窗外看了两三遍,兄妹练功的事她不知道。侠姑进屋观赏字画时,她已经梳洗完毕了,看见侠姑在屋里,她没进来,只见哥俩坐下谈个没完没了。
  这时,大人已经上朝,阿哥(满语:少爷)和新来的格格该吃早点了。正在这时,丫环春波走过来。她今年十七岁,是个机灵丫头,除去招待宾客、打扫客厅、浇浇屋里的花之外,专管伺候燕燕格格。侠姑和燕燕住到一起,夫人已经告诉她了,叫她多担点事儿。这个机灵的丫头,不知新来的格格什么脾气,四更天就起来了,梳洗完毕,就奔二位格格的“香闺”来。要是平常,她早就推门进去了,因为有新来的格格,她不敢冒失,在窗外听听,屋里安安静静的。她想,二位格格准还没醒呢,她去归置客厅,归置完又来到“香闺”,还没一点动静。推开门一看,只见燕燕格格睡得正香,印度丝绒被掉在地上。再看那边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椅擦得干干净净,燕燕的皮鞋擦得铮亮,新来的格格不知哪里去啦!她拾起被,到外边扫去浮土,又给燕燕轻轻盖上。走到跨院的月洞门,只见柳妈站在那里,走过去把“香闺”里情况小声说了一遍。柳妈往屋里一指,只见新来的格格和阿哥坐在沙发上聊得挺热闹。春波说:“柳大妈,您说我怎么办哪?”柳妈很少看见这机灵的丫头这么愁眉苦脸的,关心地说:“告诉大妈,遇见什么为难的事啦,孩子!”春波说:“昨天晚饭后,福晋吩咐我,给我加点活,伺候新来的格格。不,不,福晋叫我称大格格,改称咱们格格为二格格。”柳妈说:“怎么?是不是她的脾气不好,骂你啦!”春波急忙说:“您听我说呀,昨天晚上福晋叫我伺候她洗澡,我准备好一切,她让我跟她一块儿洗。您说哪有这个规矩呀!”柳妈说:“是啊!不,她准是让你给她搓背,你就给她搓搓呗!”春波说:“我也那么想,可是你猜怎么着?她非要我洗,我不洗她硬给我脱衣裳。一个十二岁的格格,哪来的那么大劲儿,我想挣扎都动不了。脱完衣裳,把我按到澡盆里,那是个大澡盆,她自己用小澡盆,她说她小。洗完了我给她搓背,她笑嘻嘻地毫不拒绝。可是给她搓完了,她非给我搓不可。您说我哪敢让格格伺候哇。可是她对我这儿用手一捅,我就动不了啦。她把我抱到籘榻上给我搓,浑身上下搓个净,又给我洗头发,我干着急动不了。后来她又捅我一下,才能动啦。她叫我穿衣服,我穿好衣服又羞又臊给她跪下了,请罪。她说:‘你再这样我还让你动不了。’她穿好衣服,冲我一笑,拉开门,跑了。”柳妈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一来她还小,二来是从乡下来的,不会摆格格架子。”春波说:“我看不对,可是还摸不准,今儿早晨我早早起来伺候,她把屋里归置得整整齐齐,连燕燕的皮鞋都给打了油。人不见了,原来在这里,您说我怎么办哪?”柳妈说:“别怕,丫头,我帮你。咱们先踹蹦底再说。我先进去,叫你时你再进去!”说罢,柳妈拉开外屋门,对里屋说:“阿哥,起来了吗?”安群赶紧说:“早起来了,阿姆!”柳妈进了屋,假装刚发现似的说:“原来大格格在这里。”说着要请早安。侠姑赶快过来来了说:“同舞,我小小年纪,经受不起。以后您不要这样,您坐下歇会儿吧!”搀着就往里走。柳妈说:“春波伺候您半天啦,在外边站着,没敢惊动您,我叫她进来伺候您!”侠姑把柳妈按住坐下说:“我去叫她!”走到门外一点手,春波进来,要请早安。侠姑拉住说:“我最讨厌别人对我格格长、小姐短的,自己这点儿事,还用别人伺候,将来过穷日子怎么办?从现在起不要这样了。你不听我的话,我就像昨天洗澡时那样治你!”说着过去一伸手,吓得春波“呦”了一声。其实侠姑并没真捅她,柳妈也笑了,对她说:“你去吧!”春波又要请安,一瞧大格格,想起来要治她,请了一半安,吐吐舌头跑了。大家都笑了。柳妈说:“要是桐四爷这会儿进来碰见,轻则训斥,重则打二十板子。可谁又知道哇,其实不怨这丫头。这丫头我看着十来年啦,大人到沧州去的前一年进的府,她又机灵,又要强,今天当着主人又吐舌头,又笑,还是头一次。这是大格格宠的。真的,你们都洗脸啦?天不早了,该吃早点了,我给你们端到这儿来吧!”侠姑说:“阿姆,你甭管我啦,我给妈妈请早安去!”安群向来不用人伺候,向来都是自己到膳厅吃早点去。
  欲知众仆人如何看待侠姑,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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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回、关怀众仆小姐懂礼 尊敬小姐众仆归心
  安府大人和福晋对下人宽,事事从简,不事铺张。一位内务府大臣,一品大员,住这么一所普通府第,男女仆人一共十几个,当时实在少见。安大人明确规定:老夫妇俩不用丫环伺候,阿哥不用丫环伺候,丫环一到二十岁就赏令父母领走择配。现在只有两个丫环:春波十七岁;秋纹十六岁。干活都有分工,让柳妈教她们针线活儿,福晋教她们识字。春波还管伺候燕燕格格。燕燕格格哪都好,只是从小娇惯一些,常和下人发小姐脾气。对老妈妈她不敢,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就朝着丫环发脾气,福晋没少说她,还是改不了。
  侠姑到上房给妈妈请安,伺候上房的刘妈正在用水擦洗桌椅,福晋已经吃过早点,坐在桌前看燕燕按要求写的小楷,直皱眉。见侠姑来请安,拉着侠姑坐到床上说:“我告诉她们别吵你。你昨天够累的,谁想到你起得那么早,是不是又跟哥哥过家家,玩娶媳妇儿去啦!来,你躺在这儿,妈妈拍着你,给你讲故事,好吗?”侠姑搂起妈妈,撒娇地说:“妈,您净揭人家短。”又瞧了瞧妈妈说:“您也有几根白头发啦。”正在这时,只听燕燕在院里喊道:“你这死丫头,越学越懒了,你看我这双鞋,你给我擦的一块儿亮,一块儿污,这怎么穿哪。打洗脸水,今天热,明天凉,我告诉桐大爷,非打你一顿板子不可……”福晋说:“刘妈,你告诉她别嚷嚷了,吃完早点到我这儿来!”刘妈刚要去,侠姑给拦住了。妈妈说:“太没样了,净发小姐脾气。春波那丫头挺勤劳懂事!”说着燕燕进来了,嘴里还叨咕着春波。妈妈说:“你越来越大了,可不能老耍孩子脾气!”侠姑说:“怎么回事儿?”燕燕抬起脚来又说皮鞋擦得不好。侠姑说:“你冤枉了她,你的鞋是早晨我给你擦的。”燕燕说:“那更说明她懒了,哪能叫您给擦呀!”侠姑说:“你脱下来,我再给您擦擦。”燕燕说:“姐姐,您别敲打我了。”说着,走到外屋,从衣架后边拿起刷子,来回抽着。弄完了之后,她说:“妈,我们明天升学考试,我找同学去啦!”妈妈说:“早点回来!”燕燕答应了,对侠姑说:“姐姐,考完了我陪您玩去啊。”侠姑说:“好,你去吧。”燕燕走了出去。
  辰末,男仆人跑街的,喂马的,帐房里算盘噼啪响。桐四爷背着手走来走去。厨房里刘师傅在泛海参,徒弟在切菜。刘妈在洗衣服,柳妈归置安群的屋子,两个丫环在擦洗客厅桌椅、镜框……
  福晋在看书,安群去找顾利。侠姑走过去跟刘妈聊天,她说:“刘阿姆,您多大年纪了?家里有什么人哪?到府多少年啦?”刘妈回答了。侠姑说:“您教给我洗衣服吧。”刘妈说:“学这个干么,您的衣服交春波去洗呀。”侠姑说:“我知道,洗衣服挺好玩儿。您歇会儿,我洗洗,您看对不对!”刘妈坐到台阶上,点起一锅子烟,一边抽着一边擦汗,一边看侠姑洗衣服。只见这姑娘洗得挺带劲儿。刘妈说:“大格格,别累着,我去趟茅房,您别管啦。”说完了走了。刘妈回来时,只见二十几件长短衣裳,加上侠姑取来自己和燕燕的衣裳,都洗完了头一水。刘妈说:“好快呀!”看了两件,真干净。侠姑走出二门,一会儿提溜两个大木桶,轻飘飘地走了进来,走到跟前一看,满满两大桶水,足有二百斤。原来东跨院有一跟井,侠姑找不到水桶,当时院里又没人,发现两个拌马料的大木桶,涮干净了,走到井边,用拉练拉上水来,提溜到洗衣盆前。刘妈吃惊地说:“格格小小年纪,这么大劲儿啊,谢谢您啦。”侠姑又去投衣裳,投了四、五遍,搭到绳上说:“您看有不干净的重新来。”刘妈说:“您太累了,快歇着去吧。”侠姑把空桶送回原地,回到正屋去了。
  下午,侠姑到安群屋里去找安群,安群在顺利家没回来。柳妈给大格格沏了一杯茶,走了出去。侠姑走进里屋,不觉又看那《钗头凤》,她越琢磨越是那么一种感情,这位早熟的姑娘不由得又脸红心跳。坐到写字台前,桌上有一块白玉雕花架的白瓷“备忘牌”,上写着:“恩师语录”,下面写着:“欲学惊人艺,须下苦功夫”,“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看罢,点了点头。顺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蓝布皮流云纸的本子,封面上写:“水方亭”三个字,右上手写着:“献给古人”。看到这里,侠姑更明白了,原来这“古人”二字是当初安群给侠姑起的号,姑字去了女旁是一古字,侠字去了夹,是一人字,掉过来是“古人”。
  翻开,里面是词一百阕,看了一遍,把内容概括起来是“别恨离愁,憧憬未来”八个字。特别是其中还有“过家家”,“娶媳妇儿”,姑娘想起小时候的情景,脸又红起来了。自言自语地说:“真讨厌,他和妈妈老揭人家老底儿。”
  想到这里,使劲儿把本子合上,往桌上一摔。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翻到“娶媳妇儿”那儿看起来了,看得出神,她想:“难道将来真……”忽然从后边伸出两只手把她的眼睛蒙上了,她说:“燕燕,松开手。”没有松开,她用手抓住那个人的手,她明白了,那个人松开手,果然是群哥!姑娘的脸象红布一样的红。过了一会儿说:“讨厌!净揭人家老底儿。”安群说:“咱们过家家玩呀。”侠姑站了起来说:“怕什么,咱们娶媳妇儿玩。”安群早就佩服她这泼辣劲儿,二人不觉又拉起手来。正好春波走进来,欲言又止。侠姑走过去,把手搭在她的肩头上说:“你又遇见什么难题了?”春波说:“大格格,你疼我,把衣裳都洗了,我明白。可是……”侠姑说:“可是什么?怕二格格吗?有我呢。”春波说:“我们当丫环的也不能净呆着,玩儿啊!”侠姑说:“你就不许看看书、写写字!”春波说:“我的格格,那是你们阿哥、格格的事儿,我们要那么一来,成什么样子?”侠姑说:“你等着吧,我对福晋说说。”春波连连摆手说:“好格格,您千万别说,福晋倒好办,我们这些底下人该不服气啦,再说大管家桐四爷管家可真严哪。”侠姑说:“别害怕,慢慢来。”
  大人下朝了,燕燕也从同学家回来。吃过晚饭,老少五口人聊天。大人说:“燕燕明天升学考试,今天早点睡觉。御前承点张公公给我送来戏票,是明天晚上的,王瑶卿的《十三妹》,让妈妈带你们哥仨去,明晚上李提摩太博士约我去吃便饭,赵朴和我一起去,回来可能较晚。”侠姑说:“叔,我哪有功夫去听戏,我恨不得立刻补习功课,开学前考插班生,开学就上初二!”叔叔听了吃惊地说:“你群哥补习好几个月才在回京后第二个暑假上学。现在是阳历八月四日,九月一日开学,才剩二十多天了,哪来的及呀。”侠姑说:“我都向群哥问清楚了,他补习几个月,把初中的数、理、化都学了,其实初一的功课等于复习小学的功课,初一不学理、化,数学方面在复习整数、小数、分数四则的基础上,学一点儿小代数的基本知识就行了。”说到这里,安群、燕燕都说:“对。”侠姑又说:“去年冬天,您叫我二哥给我们带去东西,您给我爹的信收到的同时,还有群哥的信,叫我有方便的人,找个老师,补一下小学数学。我爹很重视,让我娘带我住到城里三姨家。大表哥是官学堂的老师,给我补习半个月,小学数学学会了。”妈妈搂住侠姑说:“好闺女,六年学的东西,你半个月就会了,真聪明。其实你明年暑假再上初二也不晚。”侠姑说:“早一年,是一年。”燕燕说:“我一个同学的妈妈是教中学数学的,我昨天问她,她说:“考初二插班生只考国文、数学两科,国文就考篇作文,不用准备,姐姐稳拿下来,数学姐姐已经学会了小学数学,再用两天功夫就能学会初一下学期学的小代数。我同学母亲说愿意帮忙补习,并给介绍学校。”安大人说:“原来是这样,学校的事儿我不太懂。”安群说:“燕燕说得对,我看这么办,明天是星期六,让侠姑休息一天。燕燕升学考试。我和胖子、顺利有个约会。明晚庆祝燕燕考试得意,欢迎侠姑来京,按爸爸安排,咱们陪着妈妈去听戏。星期一早八点到十二点,燕燕和我给侠姑重新温习一遍她学过的小学数学。弄熟了,我给讲初一的代数,燕燕也一块学,然后告诉你同学母亲,给出一百道难题,作出来之后,求她批改,再重点讲一讲。然后燕燕、侠姑陪着妈妈去拜访一下同学的母亲,敬到礼节。”燕燕拍手跳起来说:“我哥哥简直是个政治家,运筹于帷幄之中啊。”侠姑说:“但愿决胜于千里之外。”爸爸妈妈都很高兴,妈妈搂起燕燕,爸爸揪起侠姑的小辫。侠姑也露出玫瑰花一般的笑脸,象在自己家里一样,感到周围的人都在关怀自己。
  燕燕拉着姐姐和哥哥一起到哥哥屋里去。走到跨院,进了屋,指着里屋门上的“水方亭”三个字对侠姑说:“姐姐,这三个字怎么讲?”又说:“我问哥哥,他说是从书上抄下来的。问妈妈,她说,将来学《诗经》就明白了。我问学校老师,她说:这是从《诗经》上择下来的,表示想念一个人的意思。说了半天,我还是糊涂,好姐姐,给我讲讲吧,您是熟读经、史的‘女状元’。”侠姑说:“好,等有功夫给你讲!”燕燕又拉着姐姐往屋里走,她说:“姐姐,您看这‘红梅’是指谁呀?”二人往床上边墙上一看,侠姑笑了。燕燕说:“呦,什么时候换了,真机灵。”原来的《钗头凤》换了一张上上玉板宣纸,安群亲笔写的《礼记》里边“大同礼运篇”,据说是孔夫子的代表作。燕燕对哥哥用手指头刮脸皮,笑着说:“又道貌岸然起来了。”侠姑笑着说:“你这调皮鬼儿,等着我治你!”燕燕吐了吐舌头。三个人又商量了一个多小时,订出补习计划来。
  第二天,燕燕去进行升学考试,安群赴同学的约会。侠姑满院串。到马棚帮助喂马,用铁刷子给马刷痒痒,掰开咀看几口,还挺内行,马倌非常赞赏。到厨房帮助刘师傅揉面、洗菜,帮助刘妈做被,帮助春波、秋汶擦洗桌椅,归置书房,到井里去提水,看丫环扎花,柳妈、李妈求她写信,还嘱咐她不要告诉别人……
  两三天功夫,男女仆人议论纷纷,都说:“这位新来的大格格,又憨厚,又不摆架子,又疼人,真好。”李妈说:“咱可更应当敬人家,别以为人家什么不懂,人家五经四书都学全了。”柳妈说:“她是大人的同年、邓青天的女儿,家传武艺,会飞檐走壁,可不简单啊。”提起邓青天,北京人早当神话传开了。刘妈说:“怪不得小小年纪那么大劲儿,那天帮我洗衣服,用拌料的木桶提溜两桶水,一点不费劲儿。连大力士马倌儿都服气!”柳妈又把春波伺候洗澡的事说了一遍。又说:“心眼儿好,真疼人哪!”大家说:“越这样,咱们越得敬人家!”这些情况都瞒不了老练的桐四爷,桐四爷的身份是半主半仆,连大人、福晋都不像对一般管家那样。安群、燕燕走过来,除两个丫环站起来之外,大人有话,年纪大的仆人都不必那样。唯有这位新来的大格格走过来,不要说其他仆人,连桐四爷都规规矩矩地站起来。
  欲知大格格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观“十三妹”侠姑生气 探一二事燕燕回心
  燕燕活蹦乱跳地进来,说明考试得意。安群也回来了。安大人今天不回来吃晚饭,娘儿几个吃过晚饭,桐四爷过来说:“福晋,听说最近茶园(那时戏院叫茶园)里经常有些人捣乱,用不用……”福晋笑笑说:“有这两个保镖,万无一失。”桐四爷也笑了。安群不觉地摸了摸侠姑的腰部、四目相视,笑了。桐四爷出去吩咐车倌套车,又嘱咐跟随听差、车倌和春波。娘儿四个带着春波和听差,坐车奔前门外而去。
  到了戏院,听差过去跟查票的一说,查票的赶快去报告老板。茶园老板听说内务府大臣安中堂的夫人、小姐来听戏,哪敢怠慢,亲自迎接,招待到楼上中间包厢里。给福晋请个安,转过身来问听差:“二爷,带叶子啦?”听差问春波,春波取出茶叶交给听差,听差交给老板。过了一会儿,老板亲自提溜着一个细瓷壶递给听差,听差递给春波。老板又向夫人请个安说:“您有什么吩咐,随时叫二爷传给我们。”又请了个安,退去。
  场上正是一出“帽儿戏”《打龙袍》下场。台上从守旧起到桌围、椅垫子换成满堂新,燕燕说:“著名旦角王瑤卿王大老板该出场了。”
  果然安公子和院公出来,念白、唱了几句进去了。燕燕说:“这公子姓安,又有点书呆子劲儿,真象我哥哥。”侠姑也笑了,安群没理她。福晋说:“别贫了。”燕燕说:“听、锣鼓比以前响了,这是给主角长精神,女英雄十三妹该出来啦。四击头亮相,准来一个碰头彩,接着就是一个小马趟子,不,应该说小驴趟子,她骑驴。”妈妈捅了她一下:“听戏哪有老说话的,讨厌!”果然十三妹出来,来个碰头好。燕燕捅了捅姐姐说:“姐姐,真象您。”戏演下去,侠姑也看出了神。演到骡夫定计害安公子,侠姑不觉地说:“可恨。”演到安公子不识好人,用石头顶门。她说:“傻瓜。”燕燕捅捅哥哥,偷偷地笑。演到杀和尚救公子,她说:“该杀。”演到给张金凤提媒时燕燕又说话了:“没准真再来个张金凤。”妈妈说:“真讨厌。”开打把安群、侠姑吸引住了。过了一会儿,安群对侠姑说:“太假啦,哪有这样打仗的。”燕燕说:“妈妈,快走吧,快散了。”妈妈点点头。燕燕对听差说:“咱们走。”听差刚要走,茶园老板来了。他有经验,估计夫人不会等散戏再走,过来请个安说:“夫人、小姐,怠慢您啦,小人已经告诉车把式准备啦。”福晋说:“赏。”春波递给听差五两银子,听差递给老板,老板请安谢赏。娘几个下楼上车回府。
  第二天,安群、侠姑、燕燕由小哥哥小杰带着,去拜见侠姑的二哥二嫂,提督府的总兵邓俊杰和夫人,热闹一天,吃过晚饭才回安府。
  星期一,安群、燕燕帮侠姑复习功课,说是上午复习,连中午饭都忘了吃。请了两回,请不动,最后柳妈给端来饭菜,三个人胡乱吃了一点,中午都没休息,直到晚上大人下了朝,听福晋说三人学习情况,大人挺高兴,没脱朝服就奔跨院。只见三个小脑袋簇在一起,聚精会神地忘了一切。大人不忍惊动她们,在屋里踱了几步,坐到沙发上。安大人看着这可爱的儿女,心里充满了喜悦,得到莫大的安慰!
  燕燕忽然惊叫起来:“姐姐,您真棒!哥哥昨天晚上几乎没睡觉,照书抄下算术五百难题,您才有六道题做不出来,明天让哥哥给讲讲,然后就攻代数。昨天我已经求同学的母亲给出题,呆一会儿叫人去取。”说着一回头,吃惊地发现安大人坐在沙发上,立即跑过去请安,刚想扑过去,又站住了说:“咦?您什么时候进来的?连朝服都没脱呀?”安群、侠姑也过来请安。安大人一摆手说:“好孩子,可也别累着哇,该吃饭啦,明儿再学吧!”侠姑说:“叔,您也去更衣、净面吧!”说着走过去搀着叔叔,燕燕也过来,一边一个把大人搀到盥嗽室。
  经过三天的学习,圆满地完成了备考任务。侠姑考初二插班生,八月十五日通知录取,考上了“慕贞女中”,在崇文门孝顺胡同。
  大局已定,按燕燕的想法,该陪姐姐足玩一阵。可是侠姑用种种借口,推辞了。她劝安群也别断了和同学们的来往。
  侠姑夜里起来和安群一块儿练功。上午自学初二化学、小代数。自己作题,和老师给安群批改的作业对照,有不明白的问题,记下来,准备问安群。下午,她把春波、秋纹找到一起,把客厅、书房重新设计,布置一番。又换了一套名人书画。把书房里书架上的书,分门别类编好书目。哪些是大人常看的书,哪些是福晋常看的书,哪些是安群、燕燕常看的书,放到不同的书架上。她利用这机会给两个丫环讲《三字经》、《千字文》、《唐著写信必读》,讲诗、词。叫她们背写,在她们背写时,她自己收拾屋子,洗燕燕和自己的衣服……福晋走进来一看,高兴地说:“这是谁出的主意呀?这都是少福晋应当做的事啊。”侠姑走过去抱住妈妈。妈妈好象刚看见侠姑似的说:“原来是你做的,妈妈赶快准备十六抬的大花轿。”侠姑朴到妈妈的怀里。春波、秋纹都笑了起来。
  侠姑有时给老妈子们讲安大人治沧州的故事。车倌、马倌、桐四爷也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侠姑默默地关心别人,默默地学习,默默地做好多事。可是过了几天,她苦恼了,她找不到事做了。春波、秋纹两个机灵的丫头,连那几位老妈子也受她俩的影响。
  刚脱下衣服,眼不见就没有了。开始她奇怪。可是很快的衣服自己就回来了,洗得干干净净,烫得熨熨贴贴,她明白了。
  这些人空前勤劳起来,挖空心思,钻着空子找活干。福晋把这情况告诉了大人,大人心里欢喜。
  燕燕可不是傻孩子,玩了两天之后,觉得不应当不陪陪远来的姐姐。她发现男女老少仆人都对姐姐又热情、又尊敬。真奇怪,怎么回事呀?她最近看了两本林琴南翻译的西方侦探小说。她想侦探一下姐姐到底在家里做些什么?这天夜里,她看一本有趣的小说,看得入神,发现姐姐早已睡熟。后半夜三点多钟,姐姐的床有些响动,她赶快熄了灯,装睡觉。一会儿,电灯亮了,她偷偷瞧着,姐姐起来,穿一身黑色紧身衣,叠好被,用盐水漱了口,洗了脸,头上用一块红绸子包头,脚下穿一双青缎子薄底小蛮靴,走起路来没有一点儿声音。走到燕燕床前,吻了一下脸蛋儿,燕燕强忍着笑。
  姐姐又拉起被单,盖上了燕燕下半身。弯腰拿起燕燕的皮鞋,取过刷子,来回蹭油。又由床下取出绣花拖鞋,用雉翎刷子刷了一遍放到床下。这时燕燕真想搂起姐姐来,可是她抑制住了。姐姐关了灯,轻轻走出房去,关上门。燕燕立刻坐了起来,连灯都没开,穿上衣裳,从床底下取出一双布鞋穿上,出了屋,顺墙根溜到跨院月洞门。天黑黑的,没月亮,只见两道电光闪闪,嗖嗖地带着响声。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黑影窜上厨房,象壁虎爬墙一般爬上十几丈高的烟囱上,来一个童子拜观音。后边一个人,也同样爬到烟囱上。晚上虽然黑。过一会儿,视力适应了,看得清楚多了,第一个上去的是哥哥,第二个上去的是姐姐。忽然哥哥头朝下象游泳跳水似的氽下来,吓得燕燕及乎叫出来。只见哥哥快到地面时,轻轻一翻,落到地面上。忽然姐姐来个丹凤朝阳也氽了下来,象一只燕子一样轻巧地向着哥哥飞去,眼看头碰头,只见哥哥侧开身,伸出双手,轻轻抄住姐姐,转儿圈儿,俩人站在一起。燕燕几乎叫起好来。
  又有一桩岔事惊人。只见从太湖石后钻出两个人,不但燕燕奇怪,练功夫的兄妹也奇怪。原来是春波、秋纹。春波递过两条手巾说:“阿哥,大格格,请擦脸。”二人接过手巾擦擦手脸。秋纹递过两个盖碗说:“柠檬冷香露。”二人接过去一饮而尽。侠姑说:“谁让你们半夜三更地起来?白天干活儿,睡得很晚……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二人笑着说了声:“是!”春波说:“大格格,您还练吗?”侠姑说:“不练了。”春波说:“我烧好了水、在洗澡房里,您洗完澡再回房换衣服吧。”说完了,二人似乎要跑,哪里跑得了,侠姑一手揪住一个人的小辫说:“跑什么?去伺候我呀。”二人直央求,春波说:“大格格,饶了我们吧。”直请安。侠姑笑嘻嘻地说:“你们今天把水弄热了,明天把水弄凉了,我告诉桐大爷,非狠狠打你们板子不可。”二人愣了。瞧瞧大格格还是笑嘻嘻的。其实大格格早已发现二格格进行侦探。
  二格格见到哥哥姐姐练功,并不奇怪。两个丫环的行动,使她不理解,难道是爸爸,妈妈吩咐的吗?为什么叫格格洗澡又不去伺候?为什么姐姐说今天水热,明天水凉,象是成心刺我。为什么……对!我继续侦察。她悄悄来到洗澡间门外,只听里边春波说:“大格格,您不摆格格架子,您疼我们,我们知道,可是也不能没上没下呀!”大格格说:“春波,咱们还象上回一样,一块洗,洗完了一个人管一个人,都不吃亏,我给你搓,你给她搓,她给我搓!”只听秋纹说:“好格格,您饶了我们吧!没那个规矩,我们不敢。”春波说:“大格格,下人里都被您的行为感动,连桐四爷都在内,您别把我们俩宠坏了。”姑侠说:“既然你们管我叫大格格,就得听我的,春波,上次你尝到滋味了吧?如果不听话,我还用那办法治你们!”听到这里,燕燕什么都明白了,回到屋里,脱了衣裳,假装睡觉。
  姑侠洗完了澡,回房换了衣服,只见燕燕还在睡觉。她说:“懒丫头,还不起来。”说完了去给妈妈请早安。吃过早点,到安群屋里学初二的化学和代数。这时伺候上房的刘妈悄悄地推门进到侠姑的屋子,见侠姑的练功衣搭在椅背上,拿起来刚要走,又回来把燕燕脱下的衣服也拿起来。正在这时,春波进来了,在侠姑的床上床下找了半天,找到一双袜子和裤衩,又抢走了刘妈手上的衣裳。刘妈说:“这丫头,你这会儿忙,我多干点儿怕什么!”春波指指床上,摆摆手,意思是别吵醒了二格格,吐了吐舌头走了。刘妈说:“鬼丫头,学会吐舌头了。”刘妈把被单给燕燕盖了盖,口中叨咕着:“格格呀,你哪都好,就是老摆格格架子。看人家大格格,又憨厚,又不摆架子,又知道疼人,谁不尊敬啊!我把你奶大了,看到你摆架子,我都脸上发烧。”说完了刚要走,燕燕“呼”地一下坐起来!吓了刘妈一跳,她抱住刘妈胳臂说:“阿姆,是我不好,经常对春波发脾气、挑毛病。有一回我还挖苦您!妈常说我,改不了。姐姐一来,人家把我当三岁孩子,哄着我,伺候我,对春波、秋纹多好哇!昨天我亲眼看见,姐姐走过来,桐大爷正在二门那儿坐着喝茶,见了姐姐也规规矩矩站起来。您说我怎么办哪?”刘妈说:“跟大格格好好谈谈,学学人家。”燕燕点点头,刘妈出去了。
  这天晚上燕燕搂着姐姐说个没完没了,还要跟姐姐学武艺。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略惩流氓街头耍艺 关心挚友府内泄机
  离开学只剩几天了,这天下午侠姑和燕燕去看望那位同学的母亲,帮助侠姑补习出题和介绍学校的那位王老师,她就在慕贞中学教书。她的女儿谭寿玲,小学时就和燕燕同学,还有一个李宗杰,这回一块考上了慕贞女中,比侠姑晚一届。谭寿玲从小就没父亲。王老师不在家,这里离东安市场近,约了寿玲一起到市场买点上学用的东西。谭家住在北池子会计司胡同。出了北池子南口,往东拐向东华门大街,对面来了三个青年,一边吹口哨,晃悠悠走过来。燕燕说:“德行!”这一下可惹了祸,三个人挡住燕燕去路说:“小missJ!仗着你长得漂亮就张嘴骂人?”为首的那人,长着一脸横肉,往前越蹭越近。燕燕说:“你要干什么?”那人说:“咱们交个朋友呗!”寿玲胆小,紧紧拉着侠姑,侠姑摆脱了寿玲,挺身而出说:“来、来、来!咱们交交。”走过去揪住对方脖领。这时围上二三十个行路人,有的说:“不要欺侮女孩子!”有的人在纷纷议论。这时,那人一抓侠姑胳臂,侠姑放开领子,一反手,抓住对方右手,轻轻一拧,背了过去,左手在对方肘关节上一捏,对方“哎呀”一声,侠姑放开手,那人的胳臂已卸了环。第二个如法炮制,第三个跑了。
  看热闹的人,有的叫好,有个老头子说:“太不像话了,一个大小伙子,在大街上欺侮女孩子。”一个老太太说:“谁家没有姐姐妹妹呀。”有个年轻人说:“这不是报应了吗,话该!”有几个人围着两个掉肘环的人拍手大笑。
  侠姑拉着燕燕、寿玲,头也不回地向东安市场走去。
  侠姑、燕燕、寿玲,在东安市场买了些东西,回来的路上,寿玲说:“侠姑,刚才那几个坏家伙要不是你治住他们,还得继续胡闹。你真有两下子,从哪儿学来的?”侠姑说:“我们街坊有一个接骨匠,常看他给人家托胳臂,今天也是碰巧啦。”又说:“燕燕,以后对这种人少理他们。”
  姐俩回到家里,五点多钟啦,门道里长凳上坐着看门的黄老头儿,站起来招呼一声:“格格!”
  走进二门,秋纹跑过来请个安,悄悄地说:“大格格、二格格、邓老爷子来啦,和大人在书房吃茶谈话呢。”听了之后,二人也没回自己房里,直奔书房走去。
  走到门口,秋纹赶快进屋向大人回话:“二位格格回来啦。”大人说:“进来。”俩人进来向二位老人家请了安,站在那里。大人说:“你们俩和哥哥,该干什么干什么,有话明儿再说,今天晚上,我们老哥儿俩要作竟夜谈。”又说:“秋纹也不必在这里伺候。”两位格格、秋纹先后退出。
  原来下午三点多钟,邓九儒来到安府。福晋亲自招待。安大人下朝后,更衣、净面后就来给老哥哥请安,问过老奶奶、邓夫人好之后请到书房待茶。老兄给老弟带来许多消息:国外华侨支持孙中山的革命党;英、美、德、法、日等国分头和国内实权派勾结。国内大权还是操纵在后党一些权威大臣手里,特别是袁世凯,用维新志士的血,换取了护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对西太后阳奉阴违,对皇上更不放在眼里,在山东操练新军,小站的新军又加以整顿、扩充、网罗人才,段祺瑞是他的老部下,高级参谋,又有冯国璋等襄赞军政。吴佩孚、曹锟、冯玉祥等北洋将领,他也进行拉拢,野心勃勃。几个省、许多县,各自为政,盗贼四起,散兵游勇,饥民流窜,大清国即将崩溃。他说:“贤弟要做好应变准备。”
  老哥俩在书房里饮酒、用膳,夜里谈到三更多,抵足而眠。
  第二天清晨,大人照常上朝,邓九儒考查了安群、侠姑的武艺,又嘱咐了许多话。晚上,邓俊杰、小杰、赵朴、肖刚都来给老人家请安,安大人也回来了,一起用膳,谈到深夜……
  第二天,李提摩太亲自来访当年北京的父母官邓青天。又带来蔡锷给安大人的亲笔信。
  京城里的商绅,消息也很灵通。大栅栏的八大祥、同仁堂、王府井的王府百货店,皮货店、茶庄,北平城的十大粮栈,八大烧锅,二十二家钱庄、银号,二十四家当铺都在悄悄地疏散存货,有的向地下埋藏。京畿动荡,物价昂贵……老年人慨叹起来:“唉!康熙爷要在世……”。“鬼子吃惯了中国羊。”“眼看就要天塌地陷啦。”“又要兵荒马乱啦。”茶馆里、酒店里的墙上贴着“莫谈国事”,可是一些举杯浇愁的人们,开始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议,三杯入肚之后就慷慨陈词,痛心疾首,高喊投笔从戎,有的放声痛哭……
  正赶上汪笑侬来京,帖出海报,汪先生的拿手好戏《马前泼水》。茶园老板亲自送来包厢鉴牌。邓九儒慨叹地说:
  “大兴县县太爷不当,下海从优,此乃看破世情,人生如戏,游戏三昧。”安大人说:“当年谭嗣同奉召北上,中鹄老先生爱孙欧阳予倩,特意写了《新编桃花扇》,自己串演李香君,为谭先生壮行,也是看透了世情。大哥,汪笑侬者枉笑侬也。枉者‘徒然’,侬者上海话‘我’,即徒然笑我,放着县太爷不当,下海为优,你们是不了解我的心情啊!”大哥又叹了口气说:“佛语云:‘世事如棋局,不着者便是高手;一身似瓦瓮,打破了才见真空。’兄弟!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哪!”安大人说:“大哥,皇上是英明之主,可惜恶妇乱政,弟纵有回天之力,也难挽狂澜哪,但为臣子者,处此时代,宁可玉碎,不能瓦全。文丞相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清’啊!”大哥又叹了口气说:“也要见机行事,要有准备,至少要给弟妹她们留一条路哇。兄弟,就说到这里,今天晚上的戏,哥哥无心欣赏,你约几位知已,象那位中国通李博士等去消遣消遣也好。我要和他们小兄妹盘桓一下武艺,孩子们也不爱看这戏,何况我还有要紧话嘱咐他们,你今后无论到什么地方,都要带着赵朴、肖刚,给你保镖,因为大臣内部,互相倾轧,不能不防啊!”安大人点了点头。邓九儒又说:“我明天去天津,你不必送我,过几天还要找你商量一件大事。”安大人说:“小弟只好从命。”时间不早了,帽儿戏快下场了,安大人急忙穿便服,带着赵朴、肖刚去到前门外听戏。
  邓九儒、福晋、安群、侠姑、燕燕在书房里听邓九儒谈了当前国内外形势、政治倾向之后,又嘱咐了许多话。两个丫环倒茶、拧手巾,殷勤地服侍着。按安府规矩,多高贵的客人,也不伺候打扇,可是两个丫环对大格格既感激又尊敬,这回大格格的爹来了,当然更加尊敬。何况客人就是名震京师的邓青天,神仙一般的人物呢!两个丫环不停地扇着。邓九儒说:“别扇了。”两个丫环好像没听见一般,仍旧扇个不停,安夫人当然高兴两个丫环的行动。老头子爱怜地看了她们一眼说:“我记得当初安府没这个规矩,也许后来改啦。”春波说:“老爷子,我们心甘情愿。”邓九儒笑着说:“好个心甘情愿,难得呀。你们一天够累啦,休息去吧。”秋纹说:“老爷子,您要不愿意我们听你们说话,我们只好回避。”侠姑说:“你们这俩丫头也学贫了!”又说:“爹!她们起心眼里尊敬您。她们忠心保国,是我的徒弟,有什么话您就说吧!”福晋也说:“那你们就别扇啦,我们相信你们,说的话不怕你们听!”燕燕果然变了,从门旁取过两个马扎来:“你们坐下吧!”两个丫环受宠若惊地说:“多谢二格格,我们不敢。”在当时来说,确实没那个规矩。侠姑走过来,揪住俩人辫子,硬按到马札上。
  邓九儒嘱咐徒弟、闺女要认真练功,不要搁下,在这乱世,要保护合府安全。接着又说出一件重要的事,他说:“弟妹,沧州百姓送的那件万民衣,没扔掉吧?”福晋说:“哪能够呢,你兄弟千叮咛、万嘱咐,因为那是沧州百姓的一片心哪!”邓九儒一拍大腿说:“好,太好啦!那件衣裳表面看不起眼,价值连城啊!”福晋说:“是啊,那是几百万颗心哪。”邓九儒说:“百姓的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那衣服上缀藏着一万六千颗宝石啊,光拇指大祖母绿宝石就有一千颗,三个黄豆粒大的五色宝石五千颗,其余也都在一个黄豆粒大以上。”大家都吃一惊。福晋立刻冒出汗来,站起来说:“唉呀,大哥,您怎不早说,这不是陷你兄弟于不义言吗?”邓九儒哈哈大笑说:“弟妹,你孩子话,就是我兄弟想贪赃,老哥哥知道也饶不了他。”侠姑急了说:“爹,您快说吧,别让我们着急了!”邓九儒说:“那些宝贝是八国联军之前,军机处大学士刚毅的赃物。他跟沧州恶霸杨举人关系密切,私自寄存,埋藏在杨家。那位当众宣布送万民衣的刘四,是二郎山邓英杰手下的二寨主,打入杨家卧底,假作看家护院。杨举人死了,抄家时也没发现这些东西。刘四和我商量,把它挖出来分成三份,一份归二郎山,一份卖了赈济百姓,一份缝到这件万民衣里边。”福晋刚要说话,没想到春波抢着说:“福晋,那件衣裳您交给我收起来的,秋纹也给我帮忙,发现有的地方开线,露出两个宝石。我俩商量后又缝好了,没敢对任何人说。”福晋说:“好丫头,亏不了你们。大哥,您说这些东西怎么办哪?”邓九儒说:“这是赃物,交给官家,也被经手人吞掉了。这是不义之财,百姓们已经分到了,咱们也当之无愧。另外,万一平静了,再出现太平盛世,把这笔财产可以赈济灾民。唉,看这情况,是不可能的啦,这些东西好好收藏,用钱一个个地变卖,也不显眼。我想再劝劝贤弟,能放手就放开手,必要时你们公母俩到外国躲几年,平静了再回来。万一做不到,你带着这笔财产,把群儿、燕燕带到外国先躲一躲,让孩子们学一些洋人的科学,也是正路,将来咱们国家也得像人家那样有真才实学,有了真才实学,什么都不怕。我老头子也沾点光。把侠姑交给你吧,让她们都当洋进士、洋状元吧!”福晋不由得紧紧搂住侠姑说:“老哥哥,真难得您给我们想得这样周到,可是你兄弟……”邓九儒说:“唉!我兄弟么,我们哥俩已经谈过了,‘板荡识忠臣’,面临国难当头,他恐怕不让谭嗣同等六君子专美于前,这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呀!”福晋已经流出了眼泪,几个孩子早已哭出声来,春波、秋纹也在抽泣!
  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丫头拧了手巾,给娘几个擦了脸。邓九儒说:“没多大功夫就散戏了,我兄弟快回来了,暂时还不能对他说,他那脾气我是知道的,这东西放到你们这不保险,把它交给我,存到我师弟那里,她是出家人,离这儿不远,在后海大翔凤胡同尼庵里当家。一则出家人不惹人注意,强盗没有抢庙的。二则她武艺高强,嘎杂子、土混混儿惹不起她。”福晋说:“大哥,您瞧着办吧!”邓九儒说:“好,那么现在就交给我,连夜给她送去,然后我到天津去几天。”福晋吩咐俩丫头把衣服取来,打开包袱皮,邓九儒让大家摸摸。取出一个拇指大的祖母绿宝石交给福晋,福晋是识货的,啧啧称赞地说:“这都是特选进贡的东西,当初老王妃只有两颗,也没这么大,成色哪有这么好。”邓九儒说:“这个你就带在身边吧,也许有用它之处。”又取出三个二等货,两个末等货对福晋说:“请个可靠的银匠来,做五个金手镏,把它们镶上,这三个给他们兄妹每人一个,收起来,年纪小不能戴。这两个小的就赏给这俩难得的丫头吧!”两个丫头你看我,我看你,侠姑说:“还不过去谢赏!”两个丫头过去请安谢赏。
  邓九儒站起来说:“天可不早了,谁也不要送我,开开后角门,让我悄悄地走去。”拍了拍侠姑的肩膀说:“丫头,要听你叔和妈妈的话,不听话可不行:你叔你婶给你气受也不行。”说罢哈哈大笑。燕燕说:“大爷,您放心吧,姐姐是我们家的人了,我妈说的,姐姐都执行少福晋的职责了。”大家都笑了,侠姑红着脸追出燕燕去。
  春波从门房取来后角门钥匙,大家要送,被拦住了,只是两个丫头去开门,邓九儒拿起包袱,头也不回,大踏步走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普传民谣京畿板荡 临届“万寿”劲草疾风
  客人刚从后门走,主人从前门下车,宽衣净面后,坐到屋里吃茶。福晋把老哥哥已走告诉了大人,大人唉了一声说:“老哥哥这人古道热肠,真羡慕他闲云野鹤,遨游江湖哇。只好他爱来就来,爱走就走吧。”大人还提到今天听戏时李提摩太约他明晚便饭,座中客有“老佛爷”御前女官裕蓉龄。福晋又提起老哥哥临走时对侠姑说:“你不听妈妈和叔的话不行;你叔和妈妈给你气受也不行。”又说:“燕燕说姐姐已执行少福晋的职务。”万民衣的事儿没提。大家都笑了,大人也笑了,又揪起侠姑的小辫儿,侠姑红着脸投入妈妈的怀里。
  开学了,安群仍旧和胖子同来同去,上高中一年级。侠姑和燕燕也想学安群他们走来走去,但大人和福晋说,咱们家的格格不能像野孩子一样,天天在大街上走来走去。结果是车接车送。
  侠姑上初二,燕燕上初一。天天夜里三更天起来练功夫,又多了三个徒弟,一个是燕燕,还有春波和秋纹。
  侠姑和安群一样,聪明、用功,成绩卓著。特别是国文基础深厚。她不苟言笑,闲静少言,遇到不平的事,挺身而出,又很泼辣,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精通武艺。
  燕燕聪明、活泼,功课也占前三名,老师、同学都很喜欢她。谭寿玲、李宗杰更成了知心的朋友。
  到了光绪三十四年(1908),戊申年,京城里流传着一首民谣:
  “戊申猴,
  戊申猴,
  天鼓响,
  地雷吼。
  亲友断,
  衣食愁。
  狂风吹倒五凤楼,
  母返瑶池子西游。
  眼看西方落日头,
  过不去——
  三十六!”
  官吏如丧家之犬,百姓如落网之鱼,商贾更加惊慌失措。过了两天,又传出奇闻,说京城里许多人都看见了:一天晚上,从东到西,飞过来一个巨星,后面一个大箩帚星,到北京上空,点了三点,飞向西方遥远的地方落了下去。有人说:“紫薇星落地了。”有人说:“后边还跟一个笤帚星。”有人说:“要改朝换代了。”有人说:“换不了,那民谣不是说过不去三十六吗?不知是三十六年,还是三十六个月?”其说不一,众口纷云,物价飞涨。
  第二天,安大人赴约,下朝后便到李提摩太公馆,见了当时鼎鼎大名的御前女官裕蓉龄。裕蓉龄是当时驻法使臣裕庚的大女儿,本名是德菱。二女儿龙菱,在法国生活了三、四年,精通法语、英语。西太后回銮后,正好裕庚回国,二菱进宫,司翻译。
  安大人和德菱互相见了礼,在主人陪同下,共进晚餐。饭后,谈起话来,许多内幕,连一品大员都不知道。
  谈到准许满汉通婚,编纂中西律例、定学堂、选举……
  又谈到正阳门外,有人用炸弹将五大臣炸伤,湖南事件,谭嗣同至友唐才常发难,徐锡麟刺死安徽巡抚恩铭,蔡元培、章炳麟在浙江,邹容在四川,组织会社。孙文、黄兴等攻广西镇南关……这些人组织会社团体,在海外募捐,他们不光是空谈,而是不怕流血牺牲,发誓“驱除鞑虏,复兴中华!”外洋各国,似乎赞成。
  李提摩太说:“看来孙文这股革命力量,比起康、梁的维新、立宪更坚决,更果断!”
  德菱说:“早该这么办,人家外国,讲平等、自由、民主,科学发达……咱们到现在,还盲目排外,金口玉言哪!”
  安大人说:“咱们不是也学洋政、下诏预备立宪吗?”德菱说:“那是‘老佛爷’的假招子,大势所趋,不得不为,实际上还是她说了算。”
  德菱又谈到今年是‘老佛爷’七三大庆,不愿受贺,不要徽号。又谈到民谣,谈到巨星殒落,谈到光绪仍在瀛台,因忧至痨,秋风起,病势增,咯血、遗精杂沓而来,不可救药……
  纷乱的时世使安大人更加忧国忧民,夜不成寐,经常辗转反侧到天明!
  十月初十日,是慈禧七三万寿大庆,虽说有旨“不受贺”,实际上外简内繁。这对内务府大臣来说,如果想饱一饱宦囊,这是难找的美差。可是对安大人来说,确是苦差,他既不勒索商民,又不向京官、外吏打“秋风”,又不旁款移用……眼看离吉期半个月了,不办齐了用品,轻则撤职查办,重则丢掉脑袋。他苦恼、着急、生气……幸好老哥哥邓九儒从天津及时回来,夜半子正,没惊动任何人,到安大人卧室外弹起窗户。
  老哥哥正为此事而来,直谈到大人上朝……
  原来邓家老奶奶和邓夫人在小站住了一个时期,觉得什么都不方便。九江到天津之后;打开局面,把她们娘俩接到天津,九儒在天津找到九江,见到婆媳俩,才知道三姐巧遇太爷爷,跟太爷爷到南方游历去了。又拜访了几位师兄弟,听说“老佛爷”要办七三万寿,急急忙忙赶回北京。
  邓九儒了解他的安贤弟,向来瞧不起御前总管李连英、“老佛爷”又是他的仇人,如果向御前总管李公公进点贡,通过他打通“老佛爷”的关系,一来保住乌纱帽,二来也许会打入“老佛爷”内部,到必要时可见机行事。可是向来两袖清风的安贤弟,敬少了,徒遭白眼,敬多了,又点金无术。若把那万民衣里的宝石拿出四分之一,都用不了,可是那已经派下用场,不能动。还是九江出了个主意,邓九儒考虑了半天,拍着九江肩头说:“哥哥,还是那句话,姜是老的辣呀!”于是,匆匆赶回北京,夜入安府,恰好是他安贤弟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
  晚上开了一个家庭会议,主要成员是:安大人、福晋、安群、侠姑,次要成员是侠姑的两个徒弟,春波和秋纹。燕燕到李宗杰家去了。
  邓九儒是会议主持人,他说清楚行动的目的,要解决的问题,集合地点,具体步骤、对象。谈到中途,九江带两徒弟,从天津赶来。赵朴、肖刚也完成了大人交给的任务,从上海赶回来。九儒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九江早有计划,竟拿出几张房屋设备、路线图,分给有关人员,又谈了注意事项,直谈到夜半子正,吃过早已准备的比较丰盛的宵夜,九江带两个徒弟走了,老哥儿俩又谈了一个时辰,九儒非走不可,内务府大臣安维又来个通宵未睡。
  欲知九儒等计划做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宗人府宣旨庆王府 勇护卫探查百花洞
  申末(七点钟),庆王奕劻,正在宴请军机处世续、那桐、荣庆,密谋废掉给同治立嗣的大阿哥傅俊。因为傅俊的父亲端王载漪,八国联军之后已被贬为庶人,永锢新疆。忽然一个小苏拉来报,新任宗人府大臣来拜,已在府前下轿。几个当政权威听了,大吃一惊。你道为何吃惊?原来清朝的宗人府专管满族政治、刑律,上自皇子、贵妃、王爷、贝子、贝勒,下至满族庶民,犯了国法,都由宗人府审判、执行。因此,奕劻知道这宗人府平常不露面,来了就没好事。
  自从八国联军后,“老佛爷”的信臣,赐死的赐死,判罪的判罪,告老的告老,除去内宦总管李连英还是宠臣之外,庆王奕劻成了军机处的第一号权威。他是光绪皇帝和醇亲王载沣的亲叔叔。他有丰厚的家底,又总揽大权,贪赃枉法,私吞各种国宝和贡品,把名臣瞿鸿玑逐走,又挤兑王文韶乞休回杭。真是兴国不足,亡国有余。他的儿子贝子载振,少年渔色,“老佛爷”授以重任,以二品顶戴管辖部务,督办实业,权理工商。什么部务、实业、工商,他一窍不通,每天花天酒地,胡作非为,京城里的官商百姓,全都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他家里设有地下百花洞,并不是养花,是把抢来、骗来的少年女子,放在这阴暗地方,供他淫乐。这还满足不了他,还经常逛口袋底,八大胡同。这天,载振没出去,正在百花洞里摆酒淫乐。这都是奕劻听说宗人府大臣来拜吃惊的原因。
  事到如今,想探听一下虚实,来不及了,传令多调些兵丁警卫也来不及了,只好找来四个护院的教师爷,嘱咐了几句,吩咐身边的一个苏拉(太监):“大开中门,说我迎接!”
  出了府门,只见从绿呢大轿里出来一位年约五十上下,赤红脸膛,五绺黑髯飘洒胸前,身穿正一品官服,外罩赏穿黄马褂,一团严肃之气的大臣,使奕劻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这位大臣向王爷拱拱手说:“王爷一向可好,少来问候,现因奉旨,不能大礼参拜,只好进府内商议。”旁边一名六品亲随,挎刀带枪,四名四品护卫,也挎刀带枪,具有一种逼人的豪气。奕劻再向外望去,除去几个轿夫,几个职事人夫之外,并无大队人马,这才稍松一口气,赶紧往里相让。
  这宗人府大臣来到殿外,直接迈上丹墀。亲随和两名护卫跟了进去,外面留下两名护卫。两个苏拉随王爷进去,四个教师爷被拦在殿外。外面的两个护卫和其中两个教师爷认识。内中一个护卫便对两个教师爷说:“你们四位赶快走吧,不然事后保不住这个玩艺儿!”说罢一摸脑袋。两个教师爷又问里面那位大人是谁。二人了解底细后,不由吐出舌头,半天缩不回去。旋即对那两个教师爷一说,四人盗取一些细软,溜之大吉,不知到何处去作葛天氏之民去了。
  再说大殿里面的奕劻,因来人是奉旨,不敢怠慢,幸好穿着王服,规规矩矩面北控背弓身而立。来人走到王座下面,亲随捧过一卷黄绫圣旨,宗人府大臣接过来,展开,口称:“圣旨到,庆王奕劻跪听宣读!”奕劻脑满肠肥,是个又矮又胖的家伙,本来就身体笨重,又加上不知吉凶如何,战战兢兢,由两个苏拉半抬半架跪了下去。只听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尔奕劻,自下旨预备立宪以来,私结朋党,狼狈为奸,受贿卖官,窃盗国宝。汝子载振,渔色冶游,暗设花洞,身负重任,玩忽职守。理应依法拿问,唯念尔奕劻,系先帝功臣,又系皇室近宗,除降旨儆戒外,从宽免处。正逢太后七三大庆,命尔献出珍宝十件,黄金千两,白银万两,以戒前衍,而儆效尤。钦此!”
  后面朱笔填写年月日。
  庆王谢恩毕,战战兢兢。大臣说:“难道皇上冤枉你不成?”这时殿外一位护卫进来说:“回大人,现在世中堂、那中堂等在客厅内,方才正和王爷商量废掉大阿哥;后面花洞里,贝子爷正在玩花弄酒。”大人点点头对奕劻说:“王爷,咱们一块去看看贝子爷玩得可痛快吗?”奕劻既不愿去,又有点走不动了,急忙说:“大人念在同宗份上,高抬贵手。请后面待茶,有话商量!”说罢,两个苏拉头前带路,王爷颤巍巍举手相让。
  这同时那位护卫拉着一个苏拉带路,已下了百花洞。只见下面灯光亮如白昼,装饰讲究,许多单间房屋住满了少年女子,有的姑娘披头散发,有的被绑着双手,有的婆子正在从旁劝说……随后,又走进一个大厅,只见正中桌上摆设着酒席,坐着一位锦衣青年,左拥右抱,旁边有七八个十五六岁的古装少女,正在弹唱歌舞……
  那护卫一看,气冲牛斗,抽身便走,直奔内客厅而去。
  内客厅内,这时只见王爷正陪着小心,答应请客送礼,只求在十件珍宝上加以照顾。谁知那位奉旨钦差从靴腋里取出一个单子,上面开得明明白白,名称、外状、规格应有俱有。有的是属赃物,有的是属各地进贡之物,被奕劻以假换真,欺骗了皇上的。王爷看罢,只好命总管去禀明王妃,取了过来,又把金银当面过了秤,护卫搬到后来赶到的一辆马车上,十件珍宝由宗人府大臣随身携带,留下两个护卫在这里写收物执照。说罢,宗人府大臣告辞,王爷一直将其送出府门,直至上轿而去。
  再说留下的两个护卫,一见轿子抬走,回到殿内,可就不客气了。一手揪住庆王衣领,两个苏拉刚要过来,被另一护卫踢倒在地。一个护卫说:“奉有密旨,继续办案!”说着从背后拔出雪亮单刀,在奕劻面前一晃,说声:“走!”
  奕劻只好战兢兢地跟着走。
  一行人经过花亭暖阁,三位大学士还在吃酒,一看这阵势,也暗自吃惊。一位护卫说:“我们是宗人府带刀护卫,奉有密旨办案,恕不尽礼。据查你们三位中堂多年来还算忠于职守,又不敢得罪这位权威元老,今天没你们的事,只要你们当个见证,陪我们走一趟。”三人面面相觑,只好随着两位护卫,来到地下花洞。众人来到百花洞后,不看还则罢,一看连三位中堂大人也连连跺脚。原来这里还在弹唱不休。贝子载振脱得赤条条的,有四个少女,也脱得赤条条的,载振左拥右抱,酒喝得太多了,说话都不利落了……
  一个护卫说:“堂堂王爷,纵子行恶,糟蹋良家妇女……唉!太没王法了。现在命令奕劻,把你和你狗子的罪状写出来。写!写!”又用刀晃了两晃。奕劻哆哆嗦嗦地说:“写!写!写!”奕劻只好坐到那里在一张纸上写了起来。护卫在一旁不住地提醒罪由。奕助真不愿意写,又不敢不写。写完了,一个护卫看了一遍,取出朱砂盒,让他按了指纹,转过身来,又温和地说:“三位中堂大人,你们也看不过去吧,辇毂之地,王府之内,竟然这样目无法纪,无耻荒淫。来来来,请亲笔书名,作为见证。”三人只好书名,又按了指纹。
  这时,载振鬼使神差地晃晃悠悠走过来说:“何处胆大、大、大强人,夜、夜、夜入王府,持、持、持刀……”一个护卫一拳把载振打倒在地,用脚踏住,举起刀来说:“你再不老实,要你的狗命!”顿时,载振酒被吓醒了一半,忙说:“好爷爷,别跟你孙子一般见识,高高手吧!”奕助觉得不是滋味,骂了声:“浑蛋!”那护卫抬脚揪着头发把他提溜起来说:“来,写上你的名字。”载振写上名字,又按上指纹。
  一个护卫说:“今天只给你一些教训,先不杀你,放心!可是明天必须把这些被糟蹋的女子,给予赡养,送回家去,不然定来取你父子的首级!”父子哆哆嗦嗦连说:“是,是!”一个护卫拉过载振说:“给你留个纪念!”说罢,挥刀割下了载振的左耳。载振疼得忙用手捂起耳朵。另一个护卫看他光溜溜的,非常生气,指着他的下部说道:“都是这个玩艺儿作怪,糟蹋妇女!”顺手一刀,把载振的阳物削去了多一半儿。载振顾上顾不了下,躺在地上直打滚儿,疼得哞哞叫,弄得全身是血,地上也淌了一大片。
  一个护卫说:“官官相护,便宜了你们,否则,拿往宗人府定罪,定什么罪,你们明白。如不改过,要你们狗命!”又指着一个一尺直径的立柱说:“你们的脖子有这个硬吗?”挥手一刀,齐齐砍透过去,吓得父子面无人色。
  护卫一抱拳说:“三位中堂受惊了,我们告辞了,请送我们几步。”
  庆王,三位中堂出了地下花洞,来到院子里。二位护卫又拱拱手说:“再见!”两丈多高的墙,二人用旱地拔葱的功夫上了墙,转眼踪迹不见。
  欲知宗人府大臣是谁,四个护卫是谁,请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龙书凤表来取赃款 兰花对牌提调藏金
  辇谷之下,新鲜事儿越来越多,还没弄清宗人府大闹月王府这出戏,新鲜事又出来了。正是:“奇闻到处有,没有今年多。”
  在大闹庆王府的同一天下午未正(两点钟),从东华门大街往东走着一路人马。为首的大太监骑着一匹逍遥马,年约三十岁,净面无须,箭眉高耸,虎背熊腰,英气逼人。前面一个小苏拉,手捧懿旨。后边两乘敞轿,坐着两个宫女,手捧漆合,四名轿夫,都穿着宫廷号坎,直奔锡拉胡同而来。
  锡拉胡同,当初是慈禧的娘家。慈禧母亲早已死去,妹妹早在咸丰还没驾崩以前就指婚,此时已是醇王奕譞的福晋,生子载湉,即光绪皇帝;子载沣袭醇王(宣统继位后为摄政王);子载洵封为不入八分镇国公;子载涛,先为贝勒,又封为不入八分辅国公。慈禧的弟弟是个活废物,也封为一品大员,赐有府第。因此锡拉胡同的府邸就赐给干儿子董元醇。提起董元醇这人,可不简单。咸丰死去之以,他第一个奏请两宫“垂帘听政”。当时他是御史,言官。他这个人专会看气候,看行情。他看准了慈禧的野心和才能,狠狠心下了这个赌注。那时,如果以怡亲王载垣为首的八个顾命大臣战胜了慈禧,董御史这颗脑袋早已搬家了。可是慈禧运用权术战胜了八大臣。“老佛爷”胜利了,自然忘不了第一个奏请“垂帘听政”的人。立刻召见,升任大理寺正聊,虽然没入军机处,已封为正一品,军机处行走。又封为御儿干殿下,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这天午饭后,董元醇躺在软榻上,三姨太给烧着阿芙蓉,正在浑身上下连骨头节儿都感到舒坦的时候,丫环来报说:“老佛爷派两位公公,两位宫侍,捧着凤表前来,请大人去接懿旨。”董大人一听,放下玉杆金锤宝石嘴儿枪,立刻坐起来。他这个人是机警多谋的人,曾经给“老佛爷”出过不少坏主意,因此得到青睐。他一盘算“老佛爷”自从这次西巡回銮之后,不得已行一些新政。自己两次碰壁,又加上庆王、几位中堂、徐世昌等旧贵新宠,多方排挤,连“老佛爷”的面都见不到,现在也许又有用我之处了,要抓住升官发财的机会。可是又一想,不对,他了解清代制度,帝、后下旨,如有女宫人来,必有特殊,越想越对。原来他这里有慈禧暗库,眼看到了万寿之期……实在无暇细想,只好穿上一品官衣,出来接旨。
  果然不出所料,“老佛爷”懿旨第一件是:提取库藏黄金五千两;第二件是命他献出私吞犯法官员官宝三千锭,已有人证。提取库藏有特制兰花对牌。旨意后边还警告他,今后要持正秉公,否则定当重惩。因为全属事实,也不知“老佛爷”怎么会全清楚的,难道真会掐指一算?董元醇战战兢兢,只好照办;又给两位公公捅过去两张白银二百两的银票,给两位宫人两张一百两银票,恳求在“老佛爷”驾前,在李总管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原来慈禧乳名兰儿,她很喜欢兰花,入宫之后又喜欢画兰花,得势之后,许多私藏物品上都有兰花,甚至提取库银的对牌上也烫上兰花。
  董大人送走了公公、宫人,忽然他感到有些奇怪,想托人向李总管打听一下,是否确有其事,因为他又把兰花对牌仔细查对了一番,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又一想,既使打听出来消息,“老佛爷”知道了,怪他看守自盗,再说还有私吞犯法官员官宝三千锭那件事,等于自己告自己。“老佛爷”一怒之下,恐怕自己的性命难保!不觉摸了摸脖子。他又暗暗希望是真的,既使上了当,也只好保存懿旨和兰花对牌,一旦召见时见机奏对,不召见也许就不了了之。
  这位足智多谋的投机小丑,确实够机灵的,可是棋高一着,缚手缚脚,却被吃了一匹“马”。
  董大人心里不服,因为他处世向来占便宜,没吃过亏。何况这种“大亏”!从这之后,他一天到晚愁眉苦脸的,今天骂大姨太,明天骂二姨太,连正室夫人都挨骂了,只有三姨太面前,他不敢大声说一句话,因为他亏心,连人带钱他都是骗来的,人又年轻漂亮,钱又很多。
  他的好友,同年弟兄隐约知道了他的遭遇。一天,请他吃酒解闷儿。酒席筵上,十几杯酒入肚之后,话就多了起来,又是同年弟兄,又是好朋友,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不觉便把自己遇到的事,如实说了出来。
  过了两天,忽然来了两个小苏拉,交给他一封李总管的亲笔信,要他第二天到颐和园会见。
  董大人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老佛爷”还有两天就是喜期,也许忽然想到他了,临时给他个美差。惧的是万一那件受骗的事,“老佛爷”怪罪下来,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第二天到颐和园,见了李公公,送了价值白银二百两的礼物。李公公冷笑地说:“收起您这贵重的礼物吧!几十个小苏拉,议论纷纷,说您上当受骗,给‘老佛爷’造成损失,我百般压制,万一‘老佛爷’知道了,正赶上他的万寿期,一怒之下,哥哥啊……”董大人体似筛糠,立刻跪了下去,连连叩头,央求李总管救命。李总管笑着说:“不必惊慌,这件事也好办,你总得设法堵上这些人的嘴呀!”董大人明白,问道:“一共有多少人啊?”李总管说:“大约总有一百人左右。”董大人只好答应明天送来一千两银子,才算了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原来董大人那位同年弟兄比董大人更高明。这人久作李总管的耳目,不管远近厚薄,不管事情大小,听到之后立刻报告李总管知道,以卖友为荣,不以告密为可耻,难怪是董大人的同年弟兄,一师之徒。
  董大人明白之后,得了一场病,及乎死去。欲知手捧懿旨的两位公公是谁,手持兰花对牌的两位宫女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黑夜较量喜得宝刀 暗室探宝误陷翻板
  在大闹庆王府和董元醇陪了夫人又折兵的两出戏的同一天晚上,还有一出更精采的武戏押轴,这出押轴戏就出在红得发紫的李总管的公馆内。
  李总管自升任以来,除了千方百计讨好“老佛爷”之外,处处弄权,连权臣大吏都得巴结他。这李总管明目张胆地卖官售爵,大人情三千两,中人情一千两,小人情五百两。只要他答应下来,立刻兑现。至于贡品珍奇更捞了不少,如唐朝印度进贡的舍利塔,宋代吐蕃进贡的蟠龙烈火珍珠旗,元朝时莫斯科的钻石牡蛎,明朝的沈万山的百宝履……至于本朝贡品,经“老佛爷”明赏的、暗取的,五花八门,琳琅满目。至于黄金白银,那就更不用提了。
  李总管自升任以来,吸取当年安总管的教训,既不讨外差,也不修建豪华府第。除去亲赐府邸之外,在黄化门大街买了明朝一位大臣一所年久失修、断井颓垣的府第,目的是可以随心所欲,重新修砌。先整修院墙,墙高三丈六,比城墙只矮四尺,加厚加固,外表却很平常。接着,修地窨子又用了三年功夫,找能工巧匠,加添消息埋伏、走线弦轮、百灵所。然后再盖房子,房子表面也很普通,只是后院里内客厅五间,豪华夺目。别看是太监,却还有夫人、姨太、少爷、小姐、丫环、男女仆人一大群。而且好几个府第,好几摊人马。实际上这里才是他的聚宝盆。
  这天晚上,子时正,李公馆的后墙外来了两个人,为首的五十多岁,赤红脸,虬髯,身穿黑色夜行衣,腰系百宝囊,系十字绊儿,背插单刀,腰挎手枪,外罩大氅。另外还有一位十二、三岁小姑娘,红润润的圆脸,尖下颏儿,眉毛上边一排刘海,耳旁梳着两条丫角辫儿,两个酒窝儿,身穿黑色夜行衣,密排小扣、紮十字绊儿、带百宝二襞,背后插一把宝剑,红绸子包头,两颗绒球突突乱颤,脚底下穿一双青缎子、法兰皮底小蛮靴。只见那老英雄四下一望,没有人,从百宝囊中取出百练飞抓,单手一抖,抓住墙头,蹭、蹭、蹭,爬上墙去,手一松劲儿,抖下飞抓,放在百宝囊内。探头往里看去,只见前后院静悄悄,人们都已入梦,只有西侧房灯光明亮。老英雄向下面的小姑娘摆摆手,又指指自己鼻子,往里又指一指。虽然不是十五,晴天星亮,一弯上弦月,看得清楚。小姑娘明白,手势的意思是叫她先别动,他先到里面看看再说。
  只见那老英雄一纵身,轻轻跳到里面。不好!忽然,他觉得两只脚被一些软绵绵的东西锁住了。久走江湖的老英雄知道这是“串地锦”,一动,就会有好多铃响,立刻出来许多人捉他。他不敢动,蹲在地下,从百宝囊中取出一个半尺多长的钢锥,用手摸了一阵,三插两插,串地锦就失效了。
  老英雄四下看了看,按路线图上标明,那个亮着灯的西侧房里,正是地窨子入口处。他伏下身子,走到后窗外,用舌尖舔破窗纸,只见里边背对背坐着两个彪形大汉,一个人拿着个酒瓶子,另一人手里拿着一根又粗又长的卤驴剩,相互交换着,喝一口酒,咬一口驴剩。其中一个人说道:“总管大人嘱咐咱们千万注意防备。”另一人说:“你放心吧,喝完了,美美的来它一觉,就该换班了,别说没人来,就是有人来,那串地锦就够对付的,别说到里边来啦!”
  老英雄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脑后金刃劈风的声音,急忙闪身躲开,只见一个四十开外的人,穿一身黑色油绸紧衣裤,干净利落,手持一把鱼鳞闪光刀,直冲着他,抡起来又一刀,老英雄忙又躲开了。对方又来了一个反臂倒劈线,连劈三刀。接着又是一脚,进步撩阴。老英雄火了,抽出口刀来后退一步,闪开了那一脚,抡刀向对方砍去,对方也忙躲开了。老英雄怕惹出许多人来,虚晃一招,跑到墙根,一纵身上了墙,对方也紧跟着上了墙。老英雄跳出墙外,对方也跟到墙外。老英雄不由分说,抡刀就砍,躲过去之后,挥刀向对方下三路扫去。对方只得用刀招架。只听“哒啷”一声,立时刀头落地。两人跳出圈外,对才一看自己的刀,安然无恙,老英雄的刀。竟被削去了一半,这时老英雄倒乐了,他要得到这口宝刀。于是把手里的半截刀向对方砍去。对方躲开了,接着一刀狠狠劈来,老英雄闪身躲到对方背后,趁势一脚踢过去,正好踢在对方脉门上;又一脚踢去,正踢到对方的软肋上。对方用手按住疼处,立时跌坐在地上。老英雄拣起那把刀,踢倒对方,踏住,举起刀来,轻轻喝道:“说实话,饶你一命!”对方说,府内一共十二个护院的,他是总教头。又说出里面的情况。老英雄说:“你的武艺还算不错,可是大丈夫要干一些惊天动地的事业,给这个没鸡巴的护院,有失绿林英雄的身份,我也不杀你,借你这把刀用用。”对方只好解下绿鲨鱼皮靴,双手奉上。老英雄说:“怕你走漏风声,只好委屈你啦。”说罢,解下对方十字绊,四马倒蹧蹄捆起来,嘴里塞上东西,提溜起来放到靠东边墙的垃圾窖后面。
  小姑娘一直躲在一棵大树后,看得十分清楚,这时忙走了过来,爷儿俩低声说了一会儿,爷儿俩都进了院子。小姑娘在后院窗外监视两个守夜的,老英雄到跨院把那睡得像死狗一般的九个护院,捆了个结结实实,堵上嘴,然后才来到小姑娘这里,一比手势,小姑娘没动,老英雄走到屋的前门,屋里两个人已经半醉半睡了,有一个口水都流出来了。老英雄从百宝囊里抽出一根绳子,拴好了活套,轻轻走到二人面前,先夺下一个人手里的酒瓶,那人言语不清地说:“别闹了,我不是喝着吗!”老英雄把绳套到他两只手上,没使劲儿,他又迷糊了。接着又把另一个人的驴剩打到地上,把绳的另外两个活套套在手上,使劲儿一勒,两个人同时“哎呀”一声,酒也醒了,觉也醒了,只见明晃晃的钢刀举在面前,立时什么也不敢说了。老英雄把二人嘴堵上,再把两个人的胳臂、腿捆在一起,提溜到院子里,放到假山的窟窿里。他说:“哥儿俩在这歇会儿吧!”
  小姑娘在后窗外看得真切,几乎笑出声来,从心眼儿佩服老英雄的经验。看到这里,她也进到屋中,老英雄向她咬着耳朵说:“我在这里给你放哨,你到里面去取宝。可要小心,外边有串地锦,里边必有消息埋伏。你父亲不是给你讲过吗,无非是翻板滚板、暗箭、伏弩、转轮刀。只要注意,试探着前进,也没什么,孩子,总得闯练闯练哪,可是大爷我又实在不放心哪!”
  正说到这里,忽然一个东西打到小姑娘脸上。小姑娘杏眼圆睁,却又看不到什么。接着,忽然背后伸出两只手,捂上了她的眼睛。她知道不是敌人,一跺脚,娇嗔地说:“真讨厌!什么时候还闹着玩儿。”
  那人一松手,原来是大师兄和哥哥。捂她眼睛的正是哥哥。原来大师兄他们的任务早已完成了,一时又不放心这里,故特意赶来相助。老英雄乐了,正感到人单势孤,这回可放心了,特别是大师兄,除去文武双全之外,还专门学过消息埋伏、走线絃轮。老英雄说:“你来了正好,你带他们闯练闯练,我在这里给你们巡风!”大师兄带着二人在屋里找了地窨子入口。其实老英雄和大师兄早发现了,小兄妹二人这儿看看,那儿瞧瞧,用宝剑捅了捅北墙。北墙上挂一幅观音像,前面一个桌子,上面摆着五供蜡钎。北墙发出来空声。但究竟怎样才能找着门路?二人这儿敲敲、那儿捅捅,始终不得要领。这时,只见大师兄走过去,挪开香炉,用手指一按,那幅观音像忽然向外突出二寸,自动向左移开,出现了一个门。
  三人进了门,顺台阶下了十几级,前面又是一个铁门,推也推不开,有拉手,却又拉也拉不开。大师兄走过来说:“你们俩趴在地上。”二人趴下。大师兄拔出宝剑向左边门环上一点,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也立刻趴下,只听一声铃响,从里面飞出十几支响箭,都钉在门对面台阶上面的木格子上。大师兄一挥手,站了起来,兄妹二人也站起来,小姑娘不由吐了吐舌头。
  进铁门,走了十几步,大师兄回头向二人摆摆手,三个人都站住了。只见他用剑向左边墙上一点,灯光突然亮起来。原来这里面装的是流水电石灯,只一触动消息,水喷到电石上,灯就亮了。接着,大师兄又用剑向右边墙上一点,前边地板立时往两下分开,底下隆隆直响,二人低头望去,只见下面十几把锋利的钢刀,装在一个转轮上,正飞快地转着,如果不懂消息的人,踏上这块地板,触动了消息,地板分开,掉了下去,转轮刀就会把人剁成肉泥烂酱。小姑娘吓得不禁抱住了哥哥的胳臂。只见大师兄用剑往分开的地板左边砍了几下,转轮刀就不转了,然后,他又把地板盖上,师兄弟三人这才继续往里走。
  走了一会儿,前面又是一个铁门,二人问师兄:“师兄,这里还有什么消息?”师兄说:“门里可能有一个翻板,开开门才能看得准!”随后,大师兄又给二人讲了一些识破消息的方法,二人进一步心领神会。师弟说:“师兄,我找着开这门的消息了。”说着,上前用剑一捅右边门环上一个发亮的铜钉,“呀”的一声门开了。小姑娘一拍手说:“真好玩!”这时大师兄赶快过来拦住二人,用剑向里边右墙上一个黑点点去,“啪”的一声,门里的一块三尺见方的地板翻了下去,下面听到哗哗的流水声。大师兄说:“有水就有宝。”又用剑往右边墙上一个黑点点去,里边几十盏灯也亮了起来。
  前面又一个门,上面一块横匾,写着:“千宝橱”。大师兄说:“这里边就是藏宝贝的地方了!”看了半天,门上有一个钥匙孔,大师兄从百宝囊中取出一把万能钥匙,往孔里试试,取出来用牙咬住,弄成两个小弯儿,捅进去,一转、两转,“咯嘣”一声,门开了。接着,大师兄又捅亮了灯。只见里面有五间屋子大,一个挨一个地摆满了樟木空心夹铁板的柜橱,上面贴着纸,编着号,写着宝物的名称。三个人正在看着,这时,从后面又进来几个人,为首的人说:
  “大师兄,师傅派我们几个人来运东西!”
  众人在大师兄的指点下,接连运出二百多件宝物。眼看着四更天了,再过半个时辰天就亮了。外边老英雄传进话来:“别贪心不足,贪多会一根毫毛也捞不到的!”
  众人正准备收摊,忽听里面“哎呀”!一声,原来那一对小兄妹落到靠墙里的翻板下面去了。
  欲知这小兄妹是谁?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仗英雄义树忠臣纲
  上回说到夜探李莲英府,下到地窨子之后,小兄妹二人落到靠墙那里的一块翻板底下。大师兄听到声音,赶快过来,揭开翻板一看,底下哗哗的流水声,心想:“不要紧,是活水,他们俩都精通水性,就是不知流向哪里?”不由得给自己两个嘴巴,自言自语说:“我应当仔细检查一遍,却大意了,怎么对得起师傅哇!”话虽是这么说,却只是瞧着翻板发愣,因为来的人内,除去老英雄之外,都不会水。只好,又运了一批宝贝,出了地窨子,把几道门、观音像等,恢复原状,这才告诉巡风的老英雄。老英雄一跺脚,愣了一会儿,说:“不要紧,既是活水,在后门桥那儿准等着他们,咱们撤!”
  几个人从后墙出来,一看外面一辆排子车,上面一口棺材,盖横着,几个人把最后带出来的宝贝放了进去,把盖放正了,拉起来,“哎呦,哎呦”地走了起来。
  再说那一对小兄妹掉下翻板时吃了一惊,发现是水,才稍稍放下心,但想上上不来,想站又站不住,水流特别急,两边特别滑。二人浮下有半里地远,小姑娘脚底下忽然趟着一条锁链,这才揪住锁链站住脚。真巧,小哥哥也浮过来了。她忙说:“哥哥,这里有条锁练,不知是什么?”哥哥顺手摸去,用手押住说:“交给我!”又说:“你没受伤吧?”她说:“没有。你呢?”哥哥说:“放心,没事!”
  这里的水,只到胸部,在水里拉东西特别轻,拉着,走着,又走了半里多地,发现前面透进一丝亮光。妹妹高兴地说:“总算快离开这倒霉的地方啦!”又走了一会儿,二人终于出了地洞。这时天上星光已渐暗,东方也已经发白了。二人吸一口气,顿感特别舒服。妹妹情不自禁地扑向哥哥……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这才推开哥哥,捋了一下头发上的水,难为情地一笑。她说:“哥哥,上去吧,把它也拉上去!”俩人上了岸,往上拉铁链,有一丈多长,露出水面时觉得有点分量,原来是一个长长的石匣。
  正在此时,跑过来一个人,原来正是那位巡风的老英雄。老头子把兄妹俩一手拉着一个,看了又看说:“好小子、好丫头,有种!”这时大师兄也来了,夹着个包袱,仔细打量一下师弟、师妹,放了心。他说:“这都是哥哥我粗心大意……”二人忙说:“师兄,哪能怨您……”话没说完,大师兄发现了石匣,仔细看了看,上面刻有篆字:“剑赠有缘人。”还有两行小字,看不清楚。大师兄说:“够冷的吧,先找个地方换上衣服。”这时,天已大亮,行人渐渐多了,二人说:“快走吧!”大师兄说:“好!”用手一指:“车在那边,车上有酒,喝几口,去去寒,走!”大师兄抱起石匣,向前走去,果然是后门桥。二人钻进车篷里,老英雄跨上车辕,大师兄抽了一个响鞭,马“嗒嗒”地小跑起来,顺着什刹海北沿往西,穿过银锭桥,顺着后海南岸径直向西跑去。
  三路人马会合了,小兄妹换了衣服,大家坐在一起,吃着早点,喝着茶,满怀着胜利后的喜悦心情说说笑笑。老英雄说道:“咱们应当庆贺大功告成。咱们歇息一天,晚上备办酒席,痛饮一番!”
  正说着窗外忽然一声:“阿弥陀佛!”大家站起来,见进来一位四十开外的尼僧。二位老英雄管她叫师弟。她合掌当胸说:“祝贺你们大功告成,老尼我可真成了窝主了!”六家都哈哈笑了起来。
  这一天里,演了三出戏:大闹庆王府、巧对兰花牌,押轴戏是“夜盗千宝橱”!读者一定要问:这是哪些人干的?为什么做这种事?高明的读者早就明白了,正是: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仗英雄义树忠臣纲。”
  此话怎讲?原来老英雄邓九江早已听说李莲英总管有一个“千宝橱”,想约大家一同去盗。后来赶上那拉氏七三大庆,安大人生气、为难,邓九儒虽然了解他的心情,但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还是九江提出这个办法,九儒高兴地采纳了,而且又作了精密的安排。
  “大闹庆王府”,是邓九儒扮的宗人府大臣,还有安群、肖刚、伯杰和九江的两个徒弟参加。
  “巧对兰花牌”,是由赵朴扮大太监,小杰扮小太监,春波、秋纹扮宫女。
  “夜盗千宝橱”,是九江和侠姑扮演的。后来赵朴、安群去支援,肖刚等去运东西。
  这次行动是有计划的,分头派人了解,掌握了情况,并画出联络图。连那拉氏(慈禧)小名儿和她的兰花对牌都弄清楚了。就是没弄清李莲英的宝库里设有消息埋伏。
  订这个计划时,还有过争论,主要是小将侠姑和安群。侠姑首先提出来:“弄来他们的东西,如果用在百姓的身上,我赞成!结果还给慈禧、李连英送礼,我不赞成!”安群也积极支持侠姑的说法,并说:“这么一来,我爸爸准升官,可是我爸爸拍仇人的马屁,我不赞成!”九江哈哈大笑说:“孩儿啊孩儿,你们还小哪,看的太近啊!”大师兄赵朴说:“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也可以说是:‘以其人之财治其人之身’,有何不可为?”九儒说:“赵朴说的对,群儿,比如说你爸爸取得老太婆的信任,官做得更大了,说话更有分量,对老百姓可以多做一些有益的事情,不是更好吗?再说,送他们的东西和钱,都是他们自己的,而且是一小部分,大部分还留着用到百姓的身上,这不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吗?是多么辛辣的讽刺啊?”大家不禁点头称是。欲知怎样‘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莲英贪财逢迎巴结 慈禧爱宝受贿封官
  李大总管李莲英在“老佛爷”七三万寿即将到来的前夕,也是每天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他最知道底细,几十年来,“老佛爷”只有四十大寿办得款式。五十大寿赶上中法战争。六十大寿,赶上中日甲午战争。七十大寿,正赶上八国联军,被迫西巡将归,也曾经下诏罪已,不受朝贺,不受徽号,结果外简内繁,那时安大人还在沧州。现在七三大寿,虽然不是整寿,不是大庆,可是恭维她的人也称大庆或万寿,偏偏又赶上老日打老俄,把中国辽东作战场……在这种情况下,“老佛爷”又有下诏罪已的意思,亲口说出“不受祝贺”、“不要徽号”,就是不大办生日的意思。
  李总管最了解“老佛爷”的脾气,她最爱热闹,最爱摆谱儿,她刚愎自用,稍不如意,瞪眼杀人……所以李大总管亲自掌握筹备事项,不敢轻易离开“老佛爷”左右,又忙于随时指示负责筹备万寿事宜的人员,因此他的宝库被盗了好几天,他竟一点都不知道,因为他早已发出命令————这期间任何亲友,包括自己府内人员,来找他的一律不见。
  李大总管也最了解内务府大臣安维,知道他是清官,办事没个灵活劲儿。就拿办理万寿这件事来说吧,当然是内务府的事,而且还可以借机大捞一把。可现在离吉期只有十二天了,还没动静,安维准是把“老佛爷”,“不受祝贺,不要徽号”这话认了真啦,以为不办了。哥哥啊,哥哥,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呢?别说你呀,那时就是连我也吃不了兜着走哇!因此李大总管早已暗地差人到各地去置办东西。他心中暗想:“安维呀,瞧你的啦,你要识数儿好办,你要不开窍哇,到时候吃饭的家伙可就保不住了!”
  李大总管正想着这事的时候,小苏拉递进一个拜束,原来正是安维。别看大总管不见任何人,在这个当口儿安维是他最愿意见的人。一方面,如果他开窍儿,既可减轻自己的负担,又可收到厚厚的“秋风”。他派人出去采购物品,是他自己垫出来的银子,都开了详细单据,准备以后和内务府算账。另一方面,在这个当口儿他不见内务府大臣,耽误了事都可推在他身上。他抱着看西稀哈儿的态度走出内殿,来到颐和园的二道门外,对小苏拉说声:“有请!”
  不大工夫,安大人衣冠楚楚,满面春风地走进园门。李总管迎上几步,双方拱了拱手,让到东朝廊客室,安大人先请了“老佛爷”安,然后互相请安。对一品大员,李总管也不敢慢待。安大人说:“李总管对下官也有所了解,素性愚顽,这次‘老佛爷’大庆,多蒙主管百般照拂,铭感五衷,今天一来表示谢忱,二来还清总管垫款,还有区区薄礼,尚望晒纳!”李莲英没想到这个官儿开窍啦,也满面春风地接过礼单,上面开着十样宝物,都是从庆王那儿得到的。看罢,眉飞色舞地说:“安大人,怎敢当此重礼!”接着骂小苏拉,为什么不给安大人沏茶。安大人又递过一个单子,上写“内务府还偿垫办银一万两”。总管一看,更是喜出望外,由靴腋子里掏出一把单据,递给安大人说:“用不了那么多!”安大人接过去,看也不看,撕得粉碎,扔到纸筐里。总管别提多高兴啦,连连说:“安大人,还有什么事要咱家帮忙吗?么何(没关系)!”安大人又拱了拱手说:“多蒙总管照拂,以后再当致谢!”总管也拱拱手说:“岂敢,大人有话请讲,自当遵命办理,只是单上所开之物……”安大人说:“停扎海淀,过一会儿请总管或亲信前去验取!”总管连连点头说:“大人有话请讲吧!”安大人说:“下官有私贡,奉献‘老佛爷’,望总管代奏,并望赐以陛见!”说罢递过贡单。李总管看罢,非常高兴,又感到惊奇的是:这个官儿是清官,哪来的这些宝物,有的宝物,好象自己也有,只是太多了,记不清了。他说:“大人,实不相瞒,‘老佛爷’近来常常骂那些人,象庆王等,面临大庆,连面都不露,知道国库无银,怕沾包,你此来定得宠幸!”安大人说:“尚望总管美言!”总管说:“么何么何!大人稍待,我去去就来!”又吩咐小苏拉说:“好好照拂安大人!”说罢拱拱手,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只见李总管笑嘻嘻走进来说:“安大人,您的福气,‘老佛爷’听咱家听奏,非常高兴,连说:‘罢了,难得啊!’即刻宣您到她老人家寝宫乐寿堂陛见,连贡物一起抬去,让‘老佛爷’欢喜欢喜!”说罢命四个苏拉抬着贡物,总管陪着安大人前去乐寿堂。
  到了乐寿堂,安维向慈禧行过朝礼之后,慈禧说道:“难得你孝心哪!”说着,四个苏拉抬上两台贡品,慈禧亲自离御座观赏,只见十件宝物:唐代印度进贡的金丝攒珠舍利塔一座,十三层,每层镶有特号珍珠十五粒,顶上那一颗有三个鸽子蛋大,银白色,闪闪发光,是一颗夜明珠,这是第一件。第二件是唐代吐蕃进贡的用孔雀毛编制的翻毛外氅,远看像一只美丽的凤凰,丝绸胆,尚未上身。第三件是宋代赵匡胤太祖皇后的金丝宝石冕,光彩夺目。第四件是南宋岳飞、岳武穆母亲用的御赐的九转蟠龙拐杖,古朴,大方。第五件是元朝时西域进贡的四只夜光杯,带小垫盘,大园夜光白玉盘。第六件是明万历年间意大利人利玛窦进贡的宝塔天使报时钟。第七件是明代江南才子唐伯虎画的《九美图》。第八条是祝枝山的狂草《洛神赋》。第九件是文徵明的端楷《朱子治家格言》。第十件是周文宾的没骨花卉———出淤泥而不染。
  “老佛爷”看一件,爱一件,不忍释手。问:“听说你是清官哪!”安维跪奏:“是太先皇赏赐奴才父亲之物,未敢盲动,值此‘老佛爷’万寿之期,特贡出,用来添寿!”又问:“你是内务府大臣,已经降召,‘不受贺’你不知道吗?”回奏:“这是奴才的心意!”又问:“寿堂你准备怎样装点?”安大人一愣,李总管代奏:“拿出万两白银,派员赴各地采购物品,明后日即可回京。”又问:“如今国库空空,可不要勒索官、商、百姓啊!”回奏:“奴才家中一向节俭,乃是十几年俸银积累!”“老佛爷”回到座前说:“难得你一片忠心哪,‘小李子’!”李莲英赶紧请安,回了一声:“喳!”“叫他们开一樽都匀茅台来,试一试这夜光杯!”李莲英起来吩咐两个宫女,拿来酒,擦洗了杯盘,斟满了四杯酒,连托盘捧到“老佛爷”面前。慈禧用双手围笼着杯,只见杯中放出白光,晶莹可爱,如果是夜里就更好看了。只见她离座站起来,举起一个杯子,把酒向外洒去,不知是否是在向先帝奠酒,请求保佑。接着又举起第二杯,一饮而尽,对宫女说了一声:“赐酒!”宫女端到安大人面前。安大人拿起酒杯,先泼奠一半儿,然后喝光,磕头谢赏。还有一杯,慈禧叫小李子喝了。
  慈禧叫安维起来讲话,又赐座,问了些内务府的事,又说了几句新政。
  慈禧最后说道:“当初你父亲在日时,不识大体,你没能继袭王爵,好好干吧,亏不了你。现在加封你大学士、军机处大臣,兼内务府大臣,赏戴三眼孔雀花翎。御诏赐补,下去吧!”安维磕头谢恩,后退几步,出了门。
  李莲英逢迎地赶上前来说:“安大人大喜呀!赶上‘老佛爷’欢喜!”安大人抱拳说:“多亏总管美言,自当重报,请同往海淀一行!”李莲英果然到海淀走了一趟,亲自收到了宝物、宫宝,非常高兴,非要招待安大人在海淀他的一所宅院里吃酒。安大人再三辞谢,告别了李总管,坐上绿呢大轿回转城里。
  到了西直门,夕阳只剩了一半儿,照在树上,映在水中,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安大人不禁想起了两句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哪!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七三万寿帝后双崩 戊申吉日宣统即位
  安大人回到城里的第二天,内务府派来大小官员一百多人,在李总管亲自分配下,执行任务。初八日已经布置好火树银花,万楼织锦。
  寿堂设在排云殿,位于长廊正中,万寿山中麓,宏丽无比。殿中有乾隆御笔书写《平准噶尔碑》和《题五百罗汉记》两座御碑。左侧介寿堂有著名的连理柏和紫玉兰。排云殿外的空中竖起了整个特织的黄绫子湘绣天幕。天冷了,除去梨、腊梅等,其它花草,全枯谢了。但是几天之内,园中又“百花盛开”,用各色绫绸创制出一个美丽的春天。
  初十日上午巳初,百官朝贺。向来是国子监祭酒掌贺仪,今天则由“老佛爷”钦命大学士、军机大臣兼内务府大臣安维掌贺仪。朝拜完毕,百官游园,赐宴。这之后,安维的那些老亲新友及属员,也纷纷向安中堂贺喜。
  晚上“老佛爷”一高兴,自己扮装观音大士,左手持白玉净瓶,右手持杨柳枝,宫女扮善才童子,李莲英扮二郎神,一共五六十个宫女,都扮成不同角色。然后看夜戏,赐夜宴,百官山呼“万寿无疆!”整整闹了个通宵。
  第二天,“老佛爷”就感到体不爽。太医看过之后,证实病症是痢疾,服药无效。这同时,她又听信谗言,说光绪听她病了甚是得意,便大怒道:“好哇,我这不孝的儿子,听说我病,有喜色。我虽病,不致先他而死,休要痴心妄想!”
  老年人得了痢疾,就怕生气。一生气,就病倒了。正在此时,达赖自西宁上表入朝,大臣们纷纷议论:顺治时班禅入觐,出痘身亡。雍正时,达赖来朝,世宗驾崩。嘉庆朝上皇殡天……结果慈禧还是准旨入朝,花费数百万金迎活佛,赐居雍和宫。
  光绪帝自回銮后,仍居瀛台,两三个老太监服侍,病势已越加沉重。一天醇王载沣来看病,光绪是他亲哥哥。光绪再三嘱咐载沣,一定与兄雪恨;同时告诫弟弟应当注意,袁世凯这人脑后有反骨。
  在废掉大阿哥时慈禧就决定为同治立嗣,立醇王载沣长子溥仪为大阿哥,时年仅三岁,载沣为摄政王。经安维、世续等力谏,才降懿旨:溥仪继穆宗毅皇帝(同治)嗣,兼承大行皇帝(光绪)之祧。
  十二月二十一日帝崩,二十二日运帝尸入乾清宫。后妃等进宫守侍。
  巳牌,礼臣赶备殓具。西苑侍监忽然来报“老佛爷”晕过去了。皇后、众妃又急奔西苑而去,留下的只剩下孤零零的帝尸,李莲英临走时告诉小太监:“帝尸不易久曝。”结果小太监将帝尸草草收敛,送入梓宫。
  慈禧病重,反复几次后,谕载沣等:“我临朝三次,出于不得已。今后勿使妇人预政。有违祖训。不得令太监擅权。明末复辄可鉴!”言毕,驾薨。时二十二日巳牌。将尸从西苑转入禁中。
  二十三日,溥仪即位,国号宣统。上太上皇太后谥孝钦,上光绪帝庙号德宗。光绪皇后为隆裕皇太后,以明年为宣统元年。时光绪三十四年(1908),戊申年。
  街上孩子们又唱起了民谣——
  戊申猴,
  戊申猴,
  天鼓响,
  地雷吼。
  亲友断,
  衣食愁:
  狂风吹倒五凤楼,
  母返瑶池子西游。
  眼看西方落日头,
  过不去三十六!
  儿子做了皇帝,醇亲王载沣做了摄政王,开始,只是每隔一个月到毓庆宫查看皇帝的功课,只呆两分钟,说儿个“好”字。
  摄政王不忘哥哥光绪的话:想学康熙杀鳌拜的方法杀掉袁世凯,结果被以奕助为首的军机大臣们给拦住了。奕助说:“杀袁世凯容易,北洋军造起反来怎么办?”隆裕皇太后听了张之洞等人的主意,叫袁世凯回家去养“足疾”,把他放走了。只好令袁世凯开缺回籍。
  最难对付的是奕助和载泽。奕助在西太后死前是领衔军机,西太后死后,改革内阁官制,他又当了内阁总理大臣,这是度支部尚书载泽最不平的事,一有机会就找摄政王,揭奕助的短。载泽的失败,就是载沣的失败;奕助的胜利,意味着袁世凯的胜利。看起来摄政王也没什么真正的本事。
  尽管这样,摄政王还是做了一点事,追回一些奕助私吞的国宝,其子载振撤职留爵。
  虽未立宪,迫于中外朝野舆论,摄政王推行了新政,分行政、立法、司法三部。行政部专属内阁各部大臣;内阁设总理;各部尚书,分管各部。立法应属议院,暂由资政院作立法机关。部有外务、民政、度支、吏、礼、学、法、军、农、工、商、邮传、理藩等。
  民政部系巡警改名,度支部系户部改名,法部由刑部改设大理院任审判。
  载沣尊重慈禧遗旨,警惕太监擅权,授意言官劾谏,引起朝野上书,劾前李总管罪状。有据可考的,就有三千六百四十八条。证据不完备的五千八百六十一条。严重嫌疑问题一万多件。由大理院拘审,阁臣会议念系旧朝内宦,从轻发落,永锢新疆,财产全部充公,眷属、男女仆人,一律官卖。
  宫内因皇帝年幼、先帝嫔妃、宫女,由隆裕皇太后掌管。太监分与各宫,不许参与朝政,不设总管,所执事项由皇太后掌管。人事编册、粮俸开支,统由内务府掌管。
  载沣执政后,稍有一点新气象。可惜自鸦片战争以来,外侵内乱,连年争战,割地赔款,再加上水旱天灾,国库更加空虚,百姓饥寒,满目疮痍,虽有治国之心,实无中兴之力。巧妇难作无米之炊。
  南方以孙文为首的革命党,渗入全国各地,近年来虽然暗杀大臣的事渐少,可是在南方,有了广州的指挥站,通过各地报纸,明的暗的进行宣传,有些军队成协成统地倾向革命,有的学堂的教习们,也倾向革命,甚至个别大臣也有些新思想,特别是大、中学堂里的青年学生,简直是一支生力军,斗志昂扬。没落的在不断地没落下去,振兴的在加快地振兴起来。
  载沣摄政后,做了一点兴利除弊的事,从庆王府、李总管府抄来很多金银财宝。殿下董元醇又主动交出慈禧在锡拉胡同的暗库。摄政王遂决定把这笔款项一部分用于整修、油刷颐和园。欲知整修颐和园情况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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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赵朴当官廉洁奉公 阿老爱子惊慌失措
  话说上回谈到摄政王要整修颐和园。整修颐和园的工程交给安中堂兼管,安中堂又保举内务府负责采办的四品给事赵朴主管。
  安维荣任内务府大臣,军机处行走时,保举赵朴升五品郎中,负责采办。安维升大学士,实入军机处,赵朴升任四品给事,五六十位五品以下管采办的官员,全归赵给事节制。如今又主管整修颐和园。常言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肖刚、小杰都有提升,连安府总管桐四爷,现在也为七品,和普通县太爷平起平坐。
  赵朴这个人除去文武双全,精通文案之外,向来做事廉洁奉公,做事有条理,赏罚分明。属下既尊敬,又服从,自管采办以来,兴利除弊,宫内小苏拉、宫女们深得实惠。采办这个差事,向来是美差,对外既可吃“提成”,吃“回扣”,又可利用公款走私获利,对内开假据,虚报高价,以次货充高品。宫内小苏垃,宫女们的月钱应当初一发给,挪到十五就可以得到半个月的高利贷利润。采办人员个个钱运亨通,买房置地。赵朴则不然,自掌管采办以来,约法三章,以身作则,三次教育不改,与以惩罚。严重的按律惩办。两个月后,采办人员改变作风,为了照顾采办人员俸贴,又根据日常需要,集资开办花粉店、文具店、衣妆店、运输局,制造和承运各地物资,供给宫中之用。赢利很多,按品分给属员,自己那份儿,全部购买公益事物,如茶叶等。属下由敬而畏,由畏而服,由服而感,由感而从……上下一新,励精图治。
  这次承当整修颐和园,调几个得力助手,把采办任务交给一位给事。他说:“望兄台遵章办理,小弟随时予以协助。”
  赵朴真是能手,亲自找到名家设计,又去拜谒宫廷修建提调阿里布,亲自去见摄政王,请示机宜。又到档案司领取图纸,诸事齐备,就欠“东风”,这东风就是请阿里布亲到园里转上一圈儿。
  阿里布是蒙族人,祖上入蒙八旗,随皇进关。阿里布十二岁入宫,学瓦匠、木匠、油彩漆画,勤奋好学。二十岁被诠为八品携带。他跟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提调学看图、制图。老提调去世时,他二十八岁,被破格升任四品提调,专管修建宫殿园林。五十多岁,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多复杂的工程,多宽广的园林,只要他走一遍,就可以订出计划,估出价格来。赵朴久闻其名,可惜素无交往。又听说此老脾气古怪,其性与人殊,一言不合,就当面给你个下不来台。
  事有凑巧,就在赵朴微服出访阿老的那天,正遇上阿老的小少爷几天前在学校里练双杠,摔坏了脖空筋骨。阿老七位小姐,四十多岁时夫人才老蚌含珠,老来得子,象宝贝儿一样,忽然摔伤,这还得了。请了上医院大夫、请了民间的名医,都说:“如果伤了腰腿还好办,伤了脖腔筋骨,震荡了脑海,不易治疗,除非是江湖上有名的醉神仙。可是到哪儿去找,再说这位醉神仙年已过百,是否已经仙逝?他的孙子,当初北京城的邓青天,虽也有高着,但自从弃官而走之后,也无处寻找。因此,眼下阿老正递了折子,请了假,每天在家里守着宝贝儿发愁!”
  阿里布当初嗜酒如狂,后来因酒出过两件事,挨过“老佛爷”薄惩之后,发誓忌酒,已经七八年了,滴酒未入。现在儿子摔伤,请了假,烦得要命,又破了例,喝起酒来。越喝越烦,越烦越喝……正在这时候,赵朴来了。
  赵朴到了门房,递过一张红拜帖,少时,看门老头出来说:“大人,可惜您来得不凑巧!”赵朴说:“怎么,老先生已递折子请了假,是否去看望朋友?”看门老头儿把小少爷摔伤之事说了一遍,又说:“现在老爷子正在喝闷酒哪,不知道又要对谁发脾气!”赵朴打听了一下摔伤的时间、部位、现状之后说:“你再去回禀,说我有要紧事,非见不可,让老头儿的脾气向我发吧!”
  看门老头儿直犹豫。赵朴说:“那就恕我无礼了。”说着大步走了进去,看门老头儿在后边紧追。走进大门、二门,转过中厅,直奔后院。见到阿里布后,赵朴站住脚步说道:“阿大人,恕我冒昧,有事来访!”阿里布刚才对看门老头儿已经挡了驾,想不到这人如此无礼,又不是下圣旨。听他在院里说话,气得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喝干,把酒杯摔到地上,走出屋门,双手叉腰,打量了一下赵朴,气冲冲地说:“咱们素无交往,我家里有事,对不起,请您方便吧,政日再去回拜!”赵朴一抱拳说:“阿大人,我走了你可别后悔呀!”阿里布一愣说:“这是什么意思?”赵朴说:“听说公子摔伤,我师傅邓九儒邓青天,向来敬重您的为人,特命我来治病!”阿里布一听,赶快迎上前来,抱抱拳说:“久仰大人是邓青天之高足,可是……”赵朴说:“既然阿大人有所怀疑,自当告退!”说罢,转身而走。老头子是直爽、性急的人,一见这情况,连忙跑到赵朴前边,请了个安说:“赵大人,多有怠慢,恕我无理,请到客厅侍茶!”赵朴说:“不必,治病要紧!”说着,没等让,就奔上房走去。
  夫人、小姐正围着床探病,回避不及,阿里布只好予以介绍。互相见礼后,又详细问过病情。夫人流着泪说:“但愿妙手回春!”赵朴对阿里布说:“听说阿大人正在吃酒?”阿里布说:“不过举杯浇愁而已!”赵朴说:“下官喉馋口渴,恳赐几杯如何?”阿里布说:“既然如此,请到外屋!”二人从里间到外间,坐到刚才阿里布饮酒的地方。阿里布命人取过几盘现成的凉菜、炸食,摆在桌上,亲自斟酒。赵朴说:“这个杯太小,阿大人莫非吝酒吗?”阿里布哈哈大笑,命人取过绍兴酒杯,斟了满满一杯,足有四两酒,自己用小杯奉陪。只见赵大人一仰脖子,吞吃下去,一照杯。阿里布又给斟满,赵朴如法炮制。阿里布说:“赵大人海量!”又斟满了一杯。赵朴一连吃了六杯,也不用菜。又对阿里布说:“大人可有绍兴酒吗?”阿里布说:“有,有!”一会儿工夫,仆人搬过一坛花雕。赵朴真不客气,取下塞子,举起坛子,骑马蹲裆式一站,嘴对坛口,慢条斯理,一口气喝干。阿夫人、小姐在里屋看着,仆人在窗外看着,阿里布在旁边看着,莫不大忙心色。只见赵朴直奔里屋走去,大家一愣,不知是疯了,还是喝醉了,赶快闪开。赵朴直奔小少爷的床走去。阿里布跟了过来,只见赵朴拿起一块手巾,蒙住小少爷的脸,站在床前,骑马蹲裆式站好,一运气,只见从两个鼻孔射出两道白光,直喷到少爷的脖子上。喷完了,把少爷翻了一个个儿,又接着喷。满屋酒气熏人,床上枕褥全湿了,大家莫名其妙,没一个人发出声音,只有阿里布经得多,见得广,知道这里有门道,所以一开始夫人要拦阻,被阿老头子忙制止住。仆人们渐渐小声议论,老头子一摆手。此时酒已喷完,赵朴走过去,在脖梗子上轻揉细捻了一阵,猛然掀起了脑袋,往腔子上使劲一挫。小少爷“哎呀”一声,夫人刚要扑过去,只见小少爷一翻身坐了起来。阿里布走过去说:“你摇一摇头!”果然摇了两下头。又说:“点一点头!”又点了两下头。又问:“疼不疼?”回答说:“刚才猛疼了一下,现在不疼了!”
  阿里布大喜,跪在赵朴面前说道:“神也?仙也!我们全家给您磕头道谢!”夫人小姐,连仆人都跪下了!赵朴赶快搀起阿里布,并对大家抱拳说:“诸位请起,少爷的病头一关闯过去了,现在要用棉花蘸酒精把脖子缠起来,不许活动,明后天下官再来两次,就算过了三关,然后按下官规定,每天定时活动,五十天后,方可痊愈!”说罢告辞。阿里布紧紧拉住说:“赵大人,不,赵老弟,你救了我们全家性命,再说咱们老哥儿俩对脾气,咱们得深交一交,走,老哥儿俩喝个痛快酒,好好聊聊!”
  到了膳厅,炒了一些菜,老哥儿俩低斟浅酌,直聊到月上纱窗,谈到修整颐和园工程,老头儿手拍胸膛说:“老哥哥包了,请你放心!”老哥儿俩尽欢而散。
  颐和园修建时间不长,每年都小修一次,特别是濒临“老佛爷”大庆期间。如今“老佛爷”已死,可是王公大臣都重视这颐和园。以前整修颐和园,偷工减料,虚报开支,饱了李总管的私囊。现在赵朴挑起这个担子,有的人想出些难题,有的人想瞧热闹,有的人替他发愁,都知道他没这种经验。有人说:“要是请出阿里布来,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有的人说:“那老头子那脾气,别说他赵朴,连当年的李总管都请不动,‘老佛爷’亲下懿旨,他把大腿砍了一刀,说是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命人抬着,请‘老佛爷’验伤,硬不听旨!”有的人好意劝告赵朴,求求安中堂改派别人。连肖刚也替师兄着急,因为这不像别的事,到时候料不齐就停工待料,工匠们软磨硬泡,浪费工料,粗制滥造,延误工期,可不得了,因为王公大臣都既关心,又重视这个颐和园,特别是隆裕皇太后和摄政王载沣!
  欲知赵朴修颐和园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赵朴修园阿老鼎助 中堂视查儿女游园
  上回提到赵朴奉命整修颐和园。这里说赵朴订下日子,请有关人员游园制定工程计划方案。定好那天早晨寅末(五点钟)在内务府集中出发,人们知道赵朴的脾气和作风,谁也不敢误卯。最早的寅初就到了,天还黑着,就发现一位穿着四品官服的人,在院子里往来踱步,以为是赵给事,赶快过去请安,结果发现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阿提调。客套了一番,陆续又有到来的人员,赵朴是第七个到来的人,大家互相请安后,只见阿老头子过来拉住赵朴的手说:“昨晚上你嫂子就跟我说好了,晚上完事后直接到哥哥那个小榻榻儿,尝尝你嫂子烹调味道。”大家感到吃惊,怪不得,原来大家是老交情,看多么亲热呀!最后两位到来的时候,离规定的时间还有两袋烟工夫!赵大人一点数,按规定连老哥哥在内一共十位。一点数,多了两位。正在奇怪,阿提调一点手,过来两个人,一介绍,原来是老头子的两个得意弟子。他说:“兄弟,你回明中堂大人,这两个人调归你管,哪个工匠不听话,哪处供料弄虚作假,他们有办法,谅他们也不敢!”大家听了暗暗惊叹赵大人真了不起,也暗暗自我警惕,这次调去整修园林可不敢马马虎虎哇!人齐了,坐了三辆四轮双套带篷马车,旋即向颐和园出发!
  那么大的颐和园整修一遍,连工带料估价只二千两白银,工期一个月。不要说安中堂,连摄政王都不信,批回:“仔细认真修改,即速上报。”赵朴又去找老哥哥阿提调,他说:“老哥哥,我可是门外汉,连王爷都怕咱们不切实际,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老哥哥哈哈大笑说:“兄弟,他们那些人哪,四六不懂,让李大总管给骗苦了,这种事老哥哥能跟你闹着玩吗?就拿油漆彩料来说,要是李大总管经手,这一笔就得开支四五千两,可是咱们一个钱不花。上次老王爷摄政后,派我清点修建剩余材料,我把它们都归了库啦,不能用的扔掉,再加上从海淀大总管的私存料库搜出的加到一起,整修二十个颐和园也用不了哇!”赵朴说:“老哥哥,没有您挑起来,兄弟非栽个子不可。如果都用现钱买,光油漆彩料得多少银子?”老哥哥伸出两个手指头。他说:“兄弟,不只是彩料,说实在的,料,咱们什么都有,顶多有十两银子就够了。工钱哪,咱们可不能亏着工匠们,他们都养家带口的,咱们每天给双份工钱,一天多干一个时辰,十天再来一个双份。你看大家得把你供起来,活准是又快又细,多打着,有一千二百两银子就够了。剩下的银子实报上缴,到那时候,老王爷准高兴,如果召见你,你具实奏对,不但你升官,你手下那八位也得升官,还得受赏,连工匠们都得受赏。那时候,这些人都得给你供长生牌,老哥哥不指望别的,你美美请我吃顿酒!”说罢,拍着兄弟肩膀说:“哥哥交你这么一个朋友,也算没白活一辈子!”
  赵朴心里有了数,当晚就回禀了安中堂。安中堂深为赞许地说:“赵朴,你是个人才,不枉我老哥哥教育、培养你一场,好好干吧,详细情况,先不要对老王爷说,也不要对外人讲,等工成交旨时,老王爷准要召见你,那时候你再详细回奏,可不要忘了你的老哥哥阿提调,你把功全推在他的身上,越显得你谦虚可靠,我再借机保举一下,保险你们都加官晋爵,再说这也是实在情况,也不是虚报欺君哪!”赵朴连连点头称“是”!
  开工了,十一月二十五日,工期一个月,腊月二十五日到期,不完也得完,因为有“年”挡着,二十五交不了活没法拖,如果过年还修不好,那可就麻烦了。许多工匠都叨叨咕咕说闲话,有的说:“从前干这活儿,至少得三个月,每天干干歇歇也就是两个时辰的活儿。”有的说:“这简直是逼命哪!”有人捅了捅说话的人:“别说了,来啦!”原来是阿提调的大徒弟。这些人别看满腹牢骚,可是谁也不敢泡蘑菇,活上不敢马虎,因为谁也不敢得罪阿提调,倒不是怕他,因为大家公认阿提调最疼这些老同行,不会让你白费事,白受累。有的人说:“这冬季施工真少有,时间又这么紧,这回可倒了霉啦!”
  五天后发工钱时大家可乐啦!一天拿两天的钱,这还不算,赵大人当众发表,十天给加个“双份儿”,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有的人说:“听说赵大人是阿老头的好朋友,准是那老头的主意!”有的人说:“阿老头什么时候亏待过咱们哪!”又一个人说:“那你还发什么牢骚哇!”还有的人说:“人心换人心哪,咱们也得对得起人家,好好干哪!”大家欢欢喜喜、细地干了起来。这期间照例是白天净园,宫女、苏拉们,却不许出来乱跑。没想到那天出了一件新鲜事。
  学校里放寒假了。安群、侠姑还照样习文练武。燕燕、春波、秋纹虽然是半路出家,也练了几手长拳短打,一般人也不是个儿,轻身功夫是练不出来啦,可是腰腿灵活多了,身体健壮多了。一天燕燕提议,要去逛逛大栅栏,安群本不愿去,燕燕非磨着哥哥一块儿去。妈妈说:“燕燕这孩子太任性了,在家里玩玩就得啦!”燕燕又把妈妈磨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了,可是嘱咐让他们坐车去。偏巧这天安中堂坐轿上朝,那辆快车留在家里,就坐上这辆十三太保快车,直奔前门跑去。
  当时的京官难当,七品以上的官儿都有轿,有执事,可是二品以下的官都不敢坐轿。因为北京是天子脚下,一个小官儿在路上遇上大官儿的轿来了,你得让路。所谓让路是大让,你得拐到小胡同里,等大轿过去,你才能走。如果躲闪不及,只好把轿子靠边站,小官还得下轿到大轿前请安问好,一路上不定遇见几起,既麻烦又耽误时间,因此都不愿意坐轿。大官也不愿意坐轿,坐轿比坐车慢得多。另一方面你一品大员上边还有中堂、大学士,大学士上边还有各王爷,只有遇见非坐轿不可的公事时才坐轿。
  单说燕燕她们这辆十三太保快车,从地安门东大街,大拐大抹,奔东四走下去(当时必须这样走,宫墙近处不许通行)。走到东四,这两匹马直接往西,又拐向南,到了车华门大街楞往西拐,到了门脸,往南筒子河跑过去。这两匹马走这条路惯啦,宫门执卫也都熟了,知道这是安中堂的车马,到了这里车把式也不敢响鞭吆喝了,车进了午门前的东侧门,往南拐去,直到廊下军机处过去,内务府前,两匹马自动停下了。
  事已如此,小哥仨只好下车,安群埋怨燕燕说:“爸爸说过多少次,不许咱们到公事房来,怎么办哪?”侠姑说:“咱们走吧!”这时正好遇到肖刚从里面出来,看见这小哥仨一愣,以为出了什么事,安群一说情况,肖刚说:“你们来得正好,一会儿中堂大人亲到颐和园检视工程,我也随行,你们去玩一趟多好哇,这机会可难得呀!”燕燕乐得蹦起来,拉住肖刚的手说:“肖大哥,您快对我爸爸求求情吧!”安群非要走不可。方才肖刚脑袋一热,叫他们玩一趟,逛逛颐和园,冷静下来之后,也有点踌躇,他深知安大人脾气,家教甚严。燕燕一看这情况,急得又蹦起来!侠姑说:“燕燕,咱们走吧!”
  正在这时,来了一个救星,原来是阿提调,四品顶戴,身穿朝服。因为今天他和安大人一块到颐和园检视工程。肖刚过去请安问好,又介绍小哥仨过去请安,老头子仔细打量一下这小哥仨,除俊美清秀之外,还有一种英气逼人的风度,暗暗称奇。肖刚对老提调说明当前为难的事情,老头子一拍胸膛说:“我包啦!”燕燕立刻高兴起来。接着阿提调在肖刚陪同下,进了内务府官厅,见过大人,行完了礼,大人让座,谈了几句检视工程的事情。阿提调忽然站起来请了一个安说:“请大人恕我先请后禀之罪!”大人一愣,因为这种新词儿还是头一回听到。问:“何谓先请后禀?所指何事?”阿提调说:“画匠张师傅头七八天就提出来,让他新添的观音大士的画儿,得找两个真人做模子(那时还不叫模特儿),才能画得象真人一般。经过肖大人介绍,把您府上的阿哥、两位格格请来了,今天一同进园,辛苦一趟,事前来不及请示您,工程又没法再等了,现在厅外,请您恕我擅自做主之罪!”说着又请了一个安。安大人果然被老头子给蒙住了,亲自扶起来说:“阿提调勤劳王事、效忠皇上,何罪之有,只是他们兄妹相貌平常,可惜时期来不及了,只好如此!”随即对肖刚说:“把他们叫进来!”肖刚说了声“是”出去了。刚才他看大人受骗,几乎笑出声来,又不禁佩服阿老头子,心里想:“姜是老的辣呀!”把刚才情况对哥仨一说,安群这才放了心,燕燕搂着侠姑说:“姐姐,多美呀!”三个人进了屋,给爸爸请了安,垂手站立。安大人又嘱咐了几句,到那里要谨慎、懂礼貌等等。
  本来昨天下午,安中堂曾进宫面奏,说自己今天要到颐和园去检视工程。摄政王说:“知道了!”用不着再去奏禀。按规定这是公事,应当全幅执事,坐着新赐的绿呢红顶大轿。但那么一来,九门提督得派一个总兵,带五十个人的卫队,又得惊动顺天府尹、大兴县县太爷和地方官民一番迎送之劳。他处处都想,不惊官,不扰民,所以虽然坐轿上朝,临时决定还是坐车,各方面都方便,又正好十三太保快车就在厅外,省了好多事,只带了四个随员,加上肖刚、阿里布、小哥仨,坐上四辆车,往颐和园而去。
  赵朴昨天在颐和园就接到了通知:“本部堂于明(十六日)日,前往检视工程,饬令赵给事及所属执事官员、工匠等,照常执事,迎送旧例,一概免俗,即希遵照办理!”因此,到了颐和园,悄悄拐弯儿直进北门入园。
  虽然昨天得到通知,免去迎送旧例,可是值星太监,驻园卫队官长和赵给事本人是不能免例的,一直在园东门站立等候。北门的值星太监和几名卫士,虽已接到通知,万没想到中堂大人进北门。向来园内有王爷或大官巡视,北门照例清闲,哥儿几个正在里面推牌九,外面哨兵跑进来说:“快,快,中堂大人奔北门来了!”几个人赶快归置好,整理服装,站到门外,等候迎接。一会儿工夫,肖刚和四位随员的车在前边,停下车,取出一幅黄绫饬旗,上写“奉旨巡园”四个大字,门外一名值星太监,四名卫士,一名千总领班,跪下迎接。大人下了车,大家都下了车,大人一摆手,太监、卫士站了起来,不敢仰视。太监过来请个安说:“给中堂大人备下山轿(二人抬一个椅子)。”大人说了一声“免”!太监伴随而行,给阿提调请个安,都是熟人,小声说几句话,阿提调头前带路,因为他对这里的一楼一阁、一亭一碑,最为熟悉。正这工夫,只见从山上一个人如飞而来,原来是赵朴。他在东门等了好大工夫,发现那辆十三太保快车奔北门下去,赶快进了园门,翻到山后,正好迎着大人,上前请安,简要回明工程进度和工匠们情绪,伴随前行,又和随员、阿大哥、师弟见了礼,奇怪的是今天大人怎么也随和啦,带着阿哥、格格来啦?肖刚发现师兄怀疑,悄悄地告诉了他。小兄妹也给赵师兄请了安。赵师兄大声说:“幸好你们一块来了,画师傅真着急了!”说罢,头前带路。
  欲知安大人巡园情况,侠姑如何拿猴,请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颐和园景美丽如画 佛香阁顶侠姥拿猴
  进了北门,爬上后山,赵朴、肖刚一边一个搀着大人,往西走去,经过景福阁、花承阁、善观寺、须弥灵境、香岩宗印之阁、云舍寺、清可轩、咳春园、构虚轩、味闲斋、绮望轩……燕燕说:“姐姐,这儿真好玩儿!”安群忙捅了她一下。众人一边走着、瞧着,阿提调一边介绍景物出处、特点。不觉翻上智慧海高处,这里位于佛香阁后,是万寿山正顶。佛香阁是用琉璃瓦建成,每块瓦上一尊罗汉象,站在这里向后山望去,一片鬼子烧杀留下的残砖败瓦……这次整修,中堂大人提议,摄政王批准,留下后山残迹,用以提醒君臣卫国恨敌之心。
  站在智慧海前,左右无数琼楼玉宇,金碧辉煌。南面昆明湖,水明如镜,十七孔桥,横卧波心,鉴远堂、月波楼、涵虚堂,掩映于花树之间。处身在这个环境中,真令人心旷神怡,宠辱皆忘,简直成了画中人物。如果在春夏之交,百花盛开,花香鸟语,加以点缀,会令人想到“宝钗扑蝶、黛玉葬花……”,引起无限的遐想,发出思古之幽情。令人乐而忘返!
  走了会儿后,众人劝安大人歇息一会儿,大人说:“申刻还要赶回城里,向老王爷回奏!”于是穿过众香界、佛香阁,经过一丈多宽的辇道,经过漪澜堂,过了五丈亭,接着进入273间长廊,大红柱脚,朱漆雕栏,油画一新,廊房画着各色人物故事,山水花鸟已重新油画,飞丹流翠,十分绚丽。只剩中间几十幅绝活,几位老而出名的画匠,正在聚精会神地画着。一见中堂大人走过来,赶快停下活儿,跪下行礼。大人说:“大家辛苦了!”一摆手,画匠们站起来,又给阿提调请安问好。
  长廊北侧听鹂馆,是当初珍、瑾二妃居住的地方,也已修整如新。往东经过湖山真意、画中游、云松巢,到了排云殿前,这里也彩画一新。这时,过来了东门值星太监,带了四个小苏拉,过来请安和请罪。他说:“在东门迎接您两个时辰,您从北门入园啦!”大人说:“公公不必客气,我已通知免去迎送旧例。”太监说:“午膳给您预备好了,安排在排云殿东暖阁,其他众位大人在西暖阁!”又指一指四个小苏拉说:“您有什么指示,随时吩咐他们!”说完告退。
  用过午膳,稍微歇息一会儿,肖刚奉命带小哥仨去找画匠。阿提调早垫过话去了,画匠张师傅确实在画一幅观音图,听说找来模子,也很高兴。
  安大人一行,离开排云殿,顺着长廊往东,往南,再往十七孔桥、龙王庙那边检视去了。
  肖刚带着小哥仨,经过写秋轩、无尽意轩,来到养云轩,只见张师傅带俩徒弟,正在那里画画儿,已经画好了观音大士,左手托净瓶,右手拿着杨柳枝……看见四个人进来,一见肖刚五品顶戴,放下画笔,忙过来请安。肖刚一提阿提调,其实老画匠早就听说这是中堂大人的阿哥、格格,仔细一打量,真是粉妆玉琢,英姿勃发,暗暗赞美,心想:“这要是画成英雄儿女太好了,画成善才、宠女,简直糟蹋了人物!”
  正在这时,只听外面两个女人带着哭腔地喊着:“这简直要命啊,它怎么跑出来啦!”养云轩里的人都感到奇怪,在修建期间,有旨净园,别说宫女,连苏拉们没事都不准在园里走动。出于好奇心,大家走到轩外看去,只见前边两个宫女,跑得歇歇带喘。仔细看去,前面的树上,趴着一个猴子,等宫女追到跟前,猴子像开玩笑一样,悠起树枝,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跑出一箭之地,又停下等着宫女,宫女跑不动了,坐在石头上喘气,那猴子也在树上四个爪子不闲地对宫女挑逗。正在这时,只见又走过两个苏拉,手里拿着鞭子,四个宫女,手捧盂、钵、巾、饰,后面一个苏拉,推着四轮檀木金漆镶钻登山辇,两旁两个宫女,左右交叉两柄宫扇,辇上端坐着隆裕皇太后,大家躲闪不及,只好跪伏地下,不敢仰视。辇过去了,大家抬起头来,只听太后说:“你们这些人哪,太不经心了,今天要不给我逮回来,轻饶不了你们!”这时正好对面走来十几名工匠,突然遇见太后,躲闪不及,刚要跪下,太后说:“工匠们不必行礼,哪一个能把我这猴子逮住,赏银一千两!”有几个年轻人说了一声“遵旨!”有的人爬到树上去,那猴子一点都不着急,工匠快到身边了,它轻轻一悠,就跳到另一棵树上去了。工匠们一商量,四面围住,有在树上的,有在地面上的,可还是没有办法。
  肖刚对安群和侠姑说:“你们去把它逮住吧,赏银是小事,太后真急啦!”安群说:“师哥,当初师傅再三嘱咐,不要强露头角!”侠姑也点头称“是”!肖刚说:“师傅说是强出头,现在太后急得那样,要是知道咱们有办法不管,那是欺君之罪,连中堂大人也耽待不起!”二人听了师兄的话,也有道理。其实这小哥俩早就技养了,安群对侠姑说:“你主攻,我接应你!”侠姑点了点头,哥儿俩脱下外面斗篷,侠姑脱得只剩下里边粉红衬衣裤,用一块绿绸子手巾包上头,把衣服要扔到地下,肖师哥接了过去。那群人被猴子逗弄得干着急,太后也一阵急,一阵笑。安群、侠姑走过去给太后请个安,侠姑说:“奉旨拿猴!”大家一愣,太后也一愣,刚要说什么,只见侠姑来到蹲着猴子的树下,微伏下身子,轻轻一窜,飞到树最高、较细的一个叉把上,一伸手就能够到猴子,猴子一见这情况,急忙飞窜到前边一棵树上,侠姑也跟了过去,那猴子一见,遇见劲敌,飞快地往前悠去。好侠姑,也象猴子一样追过去,追得猴子走投无路,跳到一座太湖石上,斜刺里奔向佛香阁。侠姑攀扬拂柳追过去,安群在地面上追去。这时又聚来一些工匠,一些大小苏拉、宫女,众人都看得呆了,连太后也看得呆了。说时迟,那时快,那猴爬上了佛香阁顶!好侠姑,来到阁下,走到西南阁角,脱下棉靴,双手双膝贴在墙角上,一提气,噌、噌、噌,用壁虎爬墙工夫,爬上了五丈多高的阁顶!爬佛香阁可不简单,全是琉璃瓦,又光又滑,工夫差一点儿,摔下来可不是玩的。看的人都替她提溜着心,连口大气都不敢出。那猴子一见侠姑追上来,真急了,这望望,那瞧瞧,它也不敢跳下来,滑下去吧,下面许多人围着,准被捉住,稍一犹豫,侠姑一步赶上,捉住它脖子上剩下那半截铁链子,那猴子真乖,对着侠姑直作揖!侠姑左手拉着猴子,在阁顶上金鸡独立,又来一个童子拜观音,下面的人真想叫好,可是连太后在内,都不敢说一句话!只见侠姑对下面高喊:“哥哥,接着!”说罢,托着猴子对准安群掷去!大家又吃一惊,太后更担心把她喜爱的猴子摔死。只见猴子离安群头顶还有七、八尺高,安群轻轻跳起来,准确地抓住半截铁链,左手托住猴子的腰,在半空中来了三个旋子,泄了劲儿,又轻轻落到地上。这时只见侠姑,早以从阁顶的东南角,好象滑了下来,头朝下,唰地一下从琉璃瓦墙角飞快地滑了下来,大家不由地“哎呀”一声,连太后也喊了出来。只见侠姑在离地面七、八尺高的地方,撑开墙,来一个鹞子翻身,轻轻落在地上。大家也忘了太后在此,异口同声地喊起“好”来!太后也高兴地喊道:“好个红孩子!”侠姑和安群牵着猴子跪在太后面前说:“奉旨拿猴,交旨!”太后破格地走下辇来,摸着俩人头顶说:“好孩子,难为你们了!”那乖巧的猴子也知道自己做错了,跪到地下直磕头!
  隆裕皇太后好静,两宫驾崩之后,把宫内执事安排一下,就召见摄政王说:“我到颐和园去静养,没有特别重大事情,不必奏我知道,军机处参议,由你决定好啦!”到了颐和园后,隆裕太后就驾幸在当初慈禧居住的地方养云轩过去,经邀月门的寝宫乐寿堂内。她最喜欢这猴子,谁想到磨断了锁链逃跑。幸好遇见两个孩子给逮住了,喜欢得不得了。一看两个孩子粉妆玉琢,刚要说什么,只见侠姑一身单儿,急忙说:“来呀,把我的百翎裘赐给这红孩子!”一个宫女从辇后衣箱里取出准备太后换穿的百翎裘,披在侠姑身上,侠姑谢恩,太后叫起来讲话。太后问:“这是谁家的儿女?”肖刚回奏是大学士、军机大臣安维的儿女。太后下旨赏兄妹二人白银各一千两,二人谢恩。
  正在此时,安大人一行从南边巡视回来,遇上了太后凤驾,赶紧跪下行礼,太后命起来讲话。安大人把今天巡视情况简要奏明。太后说:“这次修园工匠们干得很好,比以前又快又细,听说主管承修是你的门生?这孩子精明干练,做事认真,要好好保举他!”安大人点头称“是”!太后说:“你这一对儿女,真是可爱,方才幸好他们来了,从佛香阁上把我的猴子逮了下来。我问你,他们什么时候学出这么好的武艺?连‘老佛爷’最喜欢看的京戏演员杨猴子也只能在台上玩活儿,这佛香阁他可上不去!”大人说:“是前儿年我奉旨到沧州时带着孩子,沧州是把式窝儿,在那里拜个师傅学了一些,还不到家!”又说出带孩子来的原因。太后又问:“他们不光是武夫吧?”安大人说:“从小我教他们读了经、史,现在都在学堂里念书!”太后说:“这就好!”又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说:“好好学文、学武,咱们大清国需要你们这样的,以后可以常到宫里见我!”说罢,传旨回寝宫。大家又送驾,御辇转过养云轩,大家才起来。这时燕燕跑过来拉着姐姐,又瞧衣裳,又看人,直伸大拇指。原来肖刚怕太后知道安大人只有一儿一女,怕从侠姑那儿露出邓九儒来,总觉得不太好,所以把燕燕藏在后边,一直没露面。侠姑脱下百翎裘,穿上衣裳,大人又向肖刚问了一遍逮猴情况,也没说什么。这时来了一个小苏拉,递过太后赏的两张一千两银票。天已不早,在赵朴、掌园太监等相送下,出东门上了车。到了西直门,已是万家灯火!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群书博览兄妹上进 回光返照赵朴升官
  上回书说到侠姑在颐和园拿猴。安大人回到城里时已万家灯火。由于太晚了,只好明天再向摄政王面奏巡视情况。回到家里,用过晚膳,吃茶。燕燕向妈妈连比划带说地学姐姐逮猴情况,太后喜欢,对赵师兄的夸奖等等。妈妈挺高兴。大人说:“今天赶巧了,也不怨这俩孩子,可是我总觉得什么事都尽可能别露头角!”正说着,顺利和胖子来了,安群陪他们到自己屋里去了。
  安群向两个好朋友讲起今天游园和颐和园的美丽景色,顺利讲起南方的革命情况,又讲了一些革命道理和他的表哥高君宇。
  汇文中学是教会中学,很重视教学质量。特别是英文,由一个英国老太太教,高一课本是《天方夜谭》,原名《一千零一夜》,讲的是阿拉伯著名故事。主要反应了中古时代,阿拉伯及亚州其他国家的社会制度和风土人情。认真学习,能很快提高英文阅读能力。慕贞中学也很重视教学质量。安群、侠姑向来喜欢读中国古典文学,燕燕倒喜欢读一些外国小说。安群、侠姑觉得林琴南等人翻译的小说,文字拙劣,看不下去。顺利英文学得最好,已经能够抱着字典阅读英文原文书籍。他把自己的读书心得介绍给安群,并带来一大批原文文学作品。还有些是俄国、日本等国著作的英译本。安群翻开一看,有德国哥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日本海川白村的《绿荫树下的日子》,俄国屠格涅夫的《罗亭》、《贵族之家》,还有果戈理的《死魂灵》……这些都是世界文学名著。
  安群对什么事只要钻进去,就放不下手。燕燕每天去找同学玩儿。侠姑除去夜里和安群一块练功之外,白天几乎看不见他出来,开始成心不理他,憋不住了,这一天直接要去兴师问罪。等她进屋之后,一下愣住了,写字台上堆满了书、笔记本,安群手里翻着一本英文字典,腿上还放着一大厚本英文文学词汇,右手拿着一支钢笔,耳朵上夹着一支红篮铅笔,侠姑走到身后都不知道。侠姑把他手里的字典抢过来,往桌上一扔,安群象神不守舍的样子,抓住侠姑的手说:“亲爱的夏绿蒂,你是上帝派来的安琪儿,你是食物中高贵的维他命,你是沙漠里的水草,你是深山里的甘泉!亲爱的姑娘,你……。”“讨厌!你这个人,是中了魔啦!”侠姑抖开手说。安群也明白过来了,他真的中了迷啦,原来他正在读《少年维特之烦恼》。经过解释,又向侠姑介绍读书心得和方法,侠姑很快地也中了迷!一天、两天、三天……小哥俩头挨头地挤在一起,读着一本书,查着字典,嘴里说着洋文,这情况很快地被春波、秋纹发现了,开始奇怪,后来明白了,经常悄悄地送去茶水、点心、糖果……小哥俩儿不知不觉地也吃、也喝,可是心还在书上。这情况两个丫头已经告诉了福晋,福晋也来偷看过,不忍惊动他们,心里想:“这~对痴儿女!”
  一天,俩人正读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一边读着一边做起戏来。恰好安大人下朝回来,听福晋说两个孩子的情况。没更衣、净面就漫步走来,只见两个人连说带做,安群正跪在姑侠面前,用英语说着什么话,大人听不懂,那姑侠高傲地只用白眼乜了一下安群,摆一摆手……一会儿,停下来,她说:“你那种样子,不像从心眼儿里乞求上帝宽恕,假里假气的。”接着两个人用英文带有语气地背诵起来。呆了一会儿,俩人忽然发现了大人,相互难为情地看了一眼,忙过去请安。起来以后,大人忍不住地把两个脑袋搂到自己的怀里!
  腊月二十三日,颐和园工程提前完工了。二十五日,皇太后、摄政王,以及大学士军机大臣兼内务府大臣安维、四品提调阿里布,亲临验收工程。园内以管园执事太监为首,一百四十八名苏拉,一百二十名宫女;工程方面以四品给事赵朴为首,八名从内务府调来的协理官员,从皇宫修建队调来的两位协理和阿提调的得意弟子,三百多名工匠,一齐到东门外跪接。
  皇后一直住在园内,摄政王、安维、阿里布先去乐寿堂朝见。行礼后,赐坐,太后、王爷对这次工程质量、速度、开支,都很满意。太后住在园里,了解情况,王爷前几天也来巡视过一次。特别是王爷昨天接到竣工奏折,附有开支清单,原计划用白银二千两,结果只用了白银一千四百两,而且原领现金已入国库,现用太后赏赐现金二千两,尚余六百两。要是从前这样修整一次,至少也得三万两,可见都饱了私囊。提到太后赏银,太后也奇怪,她说:“哀家并没有赐银哪!把赵朴宣来问个明白!”一会儿工夫,赵朴来了,见过驾后,又给摄政王、安中堂、阿里布见礼。然后详细回奏。原来是太后赏安群、侠姑的两千两银子做了修园费用。太后把那天拿猴赏银的事说了一遍,又感慨地说:“安维的两个孩子真正难得,将来是国家中兴的栋梁之材,应当立刻给予国子监学员补俸钱粮,将来出国深造!”王爷点头口称遵旨,安大人跪下谢旨。太后又说:“安维的门生赵朴,青年黯练,勤劳王事,刻苦奉公,我看应当给他个重要位置,咱们也放心!”摄政王奏道:“顺天府尹黄德然,年老体衰,奏请告老还乡,我看他这个人年纪也不算老,品德有余,魄力不足,把他调往翰林院养老去,调赵朴为顺天府尹,不知太后圣意如何?”太后说:“当初邓九儒,百姓都叫他邓青天,也真严肃秉公,可惜当时没把他召回来。赵朴做事倒也严肃认真,只是年轻一些,练练也好,如果万一干不了,再把他调到别的部位!”安大人回奏说:“赵朴的品德,做事认真,为臣担保,刚才太后说叫他试试,也好。只是京城之地上有王公大臣,又有王府六部,可真不容易呀,有些大臣一看他年轻,就更不放在眼里!”安大人其实是替他的部下讨价还价哪!皇太后说:“给这孩儿加点厚,带点零碎(加点厚就是升高得高点,零碎就是额加封),不就成了吗?”王爷说:“我也知道这孩儿可靠,有本事,可以加点厚!”皇太后对赵朴说:“孩儿啊,我们都很信任你,你要是变了种可不行啊!”赵朴跪在地下说:“为臣不敢!”王爷想了一下说:“这样吧,赵朴,试验你半年,如果你干不了,另行任用,如果你狂妄自大,胡作非为,可要你的脑袋!”赵朴回奏:“臣敢接旨,只是有一件事必须奏明,万一因公,触犯了王公大臣,对臣进行诬陷时,可得准许臣辩本。更望王爷不要轻信妄言,认真辨别是非才好!”王爷说:“孩儿啊,你可称得起青年黯练!难得啊难得!”王爷遂向太后奏道:“太后定弦(决定官衔)吧!”太后说:“咱们给年轻人树立一个榜样,赐他二品顶戴,赐御旗一面:‘先决后奏’,你看怎么样啊?”王爷点头同意。皇后又说:“安维呀,可也有你的责任哪!”安大人跪下说:“奴才以全家担保!”又对赵朴说:“你赶快谢恩吧!不过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安大人归座后,赵朴跪下谢过恩,然后把阿里布的全力以赴,没用钱买料等情,还有工匠们卖命效力的种种表现也一一奏明。太后、王爷大悦。太后说:“如果大臣们都这样忠心全力,中兴有望!”王爷说:“赐阿里布正三品顶戴,任宫廷建筑总统带!”阿里布谢恩毕,王爷又说:“从事整修官员着各提升一级,仍置原职。赏工匠银一千两!着赵朴拟旨,即日令该官员、工匠等知道!”赵朴遵旨拟稿毕,呈太后、王爷审阅后,用宝、命执园太监到排云殿当众宣读!又把原大学士刚毅的府第赐与安维,位于宽街北棉花胡同。原宫监总管李莲英府第赐与赵朴,阿里布也赐了府第。正是:
  “高僧得道,超脱九族;
  一将无能,祸及千军。”
  腊月二十六,北京城经过几度兴衰之后,又繁荣起来。买卖家争先恐后从各地大批进货,货架上琳琅满目,有的玻璃窗上摆好样品,有的门前设好了年货摊,快货摊,有的门前张挂横幅,写着:“庆祝新年大减价五天!”有的头一个月就挂出来:“大减价三十天!”宫灯蜡烛、香帕纸码、五供腊签、烧纸金铂,摆到这边;猪鸭鸡兔,牛羊驴狗,摆在那边。铺子里各种饽饽、点心、水磨年糕、鱼翅、雁窝、海参、熊掌、香菇、鲜笋、银鱼、紫蟹、水陆杂陈,一应俱全。
  那些工匠们过了个肥年。有的还了一些债务,虽然没给赵大人供长生牌,确实全家感激涕零。想送点小礼表示感谢吧,又有点攀高。可是他们老同行、上司,如今又升官的阿老头子那里可不能没一点表示。仨一群,俩一伙,有的带几斤点心,有的带酒,有的带肉,有的带着香蕉苹果大鸭儿梨……到了阿统带府上,没想到碰了锁。跟街坊一打听,阿老头子搬了家,搬到哪儿谁也不知道。
  其实阿老头大门是锁着,人还原封没动,出入走后门,早就防备了工匠们这着棋!
  这同时可忙坏了赵朴,老相识、老同僚、老部下纷纷来贺,新同僚、新部下慕名来贺,王公大臣有的也派人送点贺礼,写封信来勉励。也有的送一份厚礼,准备托个人情……他想了个主意,在门口贴了个条:“赴津治病,亲友见谅!”告诉家人:“礼物照收,登记清楚!”每天安府、阿府,或去找肖刚,或去访二杰,顺天府尹在休假期间,成了象躲债一样的散兵游勇。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面分解。



第三十五回、感时溅泪花木同慨 恨别惊心鸟兽悲鸣
  新赐府第需要整修,安大人、赵朴、阿里布还都住在原址。
  安大人还住在慈慧殿,胡同太窄,口外红墙两边有黄呢轿,绿呢轿,有十三太保快车;有小轿车,高头大马。最奇怪的是还有洋人坐的小汽车……真是车水马龙!
  前边那些高贵的客人来来往往,后边的男女小朋友也在进进出出。燕燕银玲也似的笑声,胖子气壮山河般的怒吼,宗杰、寿玲的低语,安群、顺利的高唱!
  众人弹起钢琴,唱着:“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又唱:“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若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还唱:“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忽然顺利悲愤地说道:“山河在,到底在谁的手中?谁是飞将军李广?谁是胡马?为什么怒发冲冠?怒的是什么?抓紧时间应当干些什么?悲切的是什么?收拾什么样的山河?难道就是屡遭鬼子蹂躏,被‘老佛爷’的独断专行搞得民不聊生的这个破烂摊子吗?你们回答,你们回答呀!”
  胖子捶着胸膛;宗杰、寿玲、燕燕搂坐在一起,望着窗外的天空;安群狠揪着自己的头发。沉默,难以忍耐的沉默,象烈火般燃烧着这群年轻人的胸膛。是啊,摆在面前的是什么样的山河?如果你是飞将军,你做些什么?年轻人,你激动是为了什么?你爱国吗?爱什么样的国?你应该反对什么?拥护什么?……你可不能像沙漠里的骆驼,只知踏着腐旧的足迹,可不能像大海里的扁舟,随浪飘流。激动,不清楚为了什么?爱国,又不知道爱什么样的国?
  这些年轻人,在这除夕,他们徘徊,徬徨、苦闷、愤怒……陷入了象浓雾一般地迷网之中……
  这难忘的光绪三十四年(1908)的最后一天,这戊申年的除夕,这古老的都城,到处鞭炮齐鸣,银花闪窜!这歌舞升平,车水马龙的景象,似乎是封建专制的腐朽的帝国命运临终前的回光返照。
  在这难忘的除夕,邓九儒来看望他的安贤弟。御前女官玉蓉龄也来拜访她的热望中兴的新朋友。在这难忘的除夕,又来了洋朋友李提摩太,最难得的是还带来了学识丰富的新派军官蔡艮银,蔡锷,蔡松坡!
  邓大哥劝安贤弟急流勇退,明哲保身;玉蓉龄和安大人一样,徘徊不定,李提摩太劝安中堂靠拢孙文,至于蔡将军,更是立志推翻帝国的激进派!三拨客人,单独会见,各不相扰。只有邓大哥留下来要和安贤弟一块消岁,再来一个竟夜谈。
  燕燕的屋里挺热闹,宗杰、寿玲在说说笑笑讲故事,也谈到一些国家大事。
  侠姑和春波、秋纹、刘妈、李妈等在一起听刘妈说书:《七剑十三侠》。
  安群的屋里可真热闹,除去好朋友胖子、顺利之外,顺利还带来他表哥高君宇和未来的表嫂石评梅女士。
  高君宇,二十三四岁,身穿一件银灰色长袍,一条深蓝色毛料西装裤,脚穿着一双棕黄色英式皮鞋,摘下礼帽,露出西式分头,整齐当中带一点紊乱,不失男子英武气概,脖子上围着一条澳毛围巾。石评梅也就是二十岁上下,身穿一件古铜色西式小皮领大衣,大衣里面穿一件薄绒旗袍,长筒双层毛绒袜,脚上穿一双皮底翻绒俄式毡靴,摘下女士夹风帽,露出前面的刘海,后边的双条合股的辫子,俏丽、大方。经顺利介绍后,大家坐下,柳妈端来了许多糖果,点心,又沏了茶。
  顺利介绍说:“表哥是京师大学毕业,现在任上海《申报》新闻记者。石评梅女士是石驸马大街国立女子师范的大学生!”
  几个人很快就熟了。胖子说:“我越念书越糊涂了,上次顺利提出那些问题,我想了好几天,也弄不清楚。”安群说:“我似乎明白一些道理,又不是真正通达。比如说,日本明治维新之后,国富民强,科学领先。美国建国不久,最讲平等、自由、民主,科学也发达。中国,就拿康、乾盛世时代,万国来朝,究竟什么样的国家体制好,我不清楚。”高君宇吸着一支香烟,一直等安群说完,点了点头说:“我看你是经过一番思维,不只是你一个人,现在全国还有好多人弄不清我们应该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建立什么样的国家应当由全国老百姓来选择。刚才你说的康、乾盛世,如果康熙、乾隆生在今天,用他们那一套方法,也行不通了,因为时代不同,国际间环境也变了,必须要赶上时代,合乎国情,顺乎民心……”胖子说:“那到底咱们应当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高君宇说:“咱们是一个几千年由皇上金口玉言,独断寡行的封建大国,不管百姓死活,只顾皇帝老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偏妃,吃一看二眼观三,吃喝玩乐,那些王公大臣,不学无术,争权取笼,欺压百姓,也不懂什么科学文明,还死守着‘之乎者也’。这样下去,还会再来无数次英法侵略,八国联军;再加上天灾人祸,饥民盗贼群起,内忧外患,国将不国了!”安群说:“现在康梁写文章还是维新立宪。孙文主张推翻满清,推翻满清又怎么办呢?”高君宇说:“君主立宪,有的国家实行的也很好,可是咱们的君主、王公大臣都是极端保守、自私,立起宪来,也是假的,还是金口玉言,换汤不换药!”胖子说:“孙文的主张是什么?”高君宇说:“孙文是根据咱们的国情,从民众的权力着想,从民族利益着想,从百姓生活程度着想,所以他创制了三民主义,讲究民族、民权、民生。他主张成立一个民国,讲究民主、自由、平等!”
  这时窗外出现了叽叽喳喳声,石评梅推开门,一手拉着一个,后面跟着一个,原来是宗杰、寿玲、燕燕。安群介绍说:“这是我妹妹燕燕和她的同学宗杰、寿玲。”两个姑娘有点腼腆,燕燕倒不在乎,她说:“刚才听你说,什么自由、民主,这是怎么回事呀?”石评梅拉着她的手说:“小妹妹,让我现身说法吧!”用手一指说:“他叫高君宇,我们都是山西人,同乡,我们早就认识,感情挺好,我父亲、母亲还是守旧,乡亲们也纷纷议论,说长道短,硬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把我嫁给一个纨绔子弟。我和他们争论,非逼着我答应不可,我坚决不同意,趁机跑到北京来,一位老亲戚同情我,帮助我上了大学。人家欧洲、美洲人,早就讲究自由恋爱,婚姻自主,父母不能包办代替,这就叫婚姻自主。小弟弟、小妹妹们,你们说关于婚姻这问题,是父母包办好,还是自由恋爱、婚姻自主好?”胖子、顺利、安群、燕燕异口同声说:“婚姻自主好!”宗杰、寿玲没好意思说出来。石评梅接着说:“所以应当成立民国,只有民国,才讲民主!”胖子又问:“什么叫自由恋爱?”石评梅笑笑说:“你喜欢看小说吗?”顺利说:“胖子爱看《三国》、《水浒》、《封神演义》、《三侠五义》这类书,所以他不懂恋爱!”石评梅说:“那么顺利,你懂得吧?”顺利说:“好多外国小说上都有,就是男女双方认识后,有了感情,最后结婚!”石评梅说:“你说的不完全,男女双方,到了合适的年龄,可以互相选择,交往,经过一个时期的考验,认为合适,就结婚,不合适,就散了。我和他,经过三年多交往,有了一定的感情,可是还在考验期间!”大家都笑了,高君宇也笑了。高君宇掏出怀表一看,已是后半夜一点一刻,用老说法就是子末丑初。高君宇、石评梅起身告辞。顺利约胖子、安群初三下午到他们家去。安群送走客人,福晋命把式套车,送两位姑娘回家。
  燕燕来到哥哥屋里一看,姐姐正坐在这里,便说:“刚才可惜你没听到一位女大学生现身说法。”其实侠姑早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假意问道:“什么现身说法?”燕燕对侠姑使个眼色说:“到咱屋再说吧!”
  回到屋里,燕燕和姐姐聊得没完没了。安群也反复思考前几天顺利的话和今天高君宇、石评梅的话,仔细咀嚼,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这时,街上的狗叫起来,家里的那条黄狗也叫了起来。
  半夜子时后,已经进入了宣统元年。
  欲知宣统元年以后情况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勤奋学习发愤忘食 赤诚相爱乐而无忧
  上回书说到已进入宣统元年。
  在学习英文的鼓舞下,在外国老师的启发下,在邓九儒、安维的支持下,在卓顺利、高君宇、石评梅的鼓励下,安群、侠姑终于树立了出洋留学的远大目标。
  安群和侠姑俩人夜里练功,白天上学。放学后,俩人就头挨头地读书、查词典,参考理、化、科学书籍。有时饭忘了吃,觉忘了睡。燕燕可不这样,她认真学习,各门功课都好,回家后,看看小说,翻翻画报,弹弹钢琴,找寿玲、宗杰玩玩,她说哥哥姐姐是书呆子。
  安群瘦了,侠姑也瘦了,天天在一起,废寝忘餐,福晋有点担心,是不是人大心大,万一……她常常悄悄地去看他们,没有一次不是聚精会神地在念英文、查字典。至于头挨头,抚着肩,拉着手,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在大人面前也是这样,当着人,已经习以为常,也就放了心。
  人大了,确实心也大了。宣统二年,这两个早熟的孩子,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四岁,一个是高中二年级学生,一个是初中三年级学生。又博览古今中外书籍,在学习的热潮中也带来感情的热潮,互相关心,互相安慰,互相鼓励。在潜在的含蓄中,已经从爱的土壤中滋生出幼苗,幼苗上又结成了爱的蓓蕾。
  一天,侠姑对安群说:“哥哥,《红楼梦》中,你喜欢谁呀?”安群说:“我喜欢林黛玉!”侠姑说:“她小心眼儿,又是痨病鬼儿,有什么可喜欢的!”安群说:“她多才多艺,又是妹妹,最可惜的是她不会武艺!”侠姑说:“这是什么意思?”安群说:“最可爱的人应当是文武双全!”侠姑说:“文武双全怎么样?”安群说:“两个人都文武双全,生活在一起多有意思!”侠姑说:“怎么有意思?”安群说:“一块儿过家家玩儿,娶媳妇玩儿……”顿时说得侠姑脸红了。
  接着,侠姑又对安群说:“哥哥,你说是袭人好?是晴雯好?”安群假意说:“袭人好?”侠姑说:“为什么?”安群说:“她多爱宝玉呀!”侠姑说:“那晴雯带着病给宝玉补裘,晴雯临死之前还说一些话,她多爱宝玉呀!袭人那一套,当人一面,背后一面,当着王夫人告姊妹的状,她当着人假装正经,其实早和宝玉……”说到这里,脸霎时又一红。
  有时候,他们把中国古诗、词翻译成英文。安群翻译出“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在相思下边还画几个圈儿。侠姑看了之后,凝眸一笑,她翻译出:“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寐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她在剪不断,理还乱下边也画上圈圈儿。她对安群说:“哥哥,你说是什么东西,剪还剪不断,整理吧,又整理不起来,而且还乱糟糟的!”安群说:“人家词人自己不就回答了吗,是离愁哇!”侠姑说:“什么人和什么人离别才是这种滋味啊?”安群说:“象《牡丹亭》中杜丽娘和柳梦梅!”侠姑说:“他们是什么关系呀?”安群说:“你装傻!”侠姑笑了笑说:“你装书呆子!”安群说:“那天石评梅大姐姐说的话你还记得吗?”侠姑说:“我根本没听见!”安群说:“你才是装傻呢,你翻译的李后主这首词,特别是剪不断,理还乱,不也是现身说法吗?说明你已经尝到这种滋味了!”侠姑的脸微微地红了。这个又聪明、又勇敢、又坦率、又泼辣的姑娘比安群勇敢,她说“:哥哥,你还记得《少年维特之烦恼》里那位青年对夏绿蒂姑娘,经过好多次思想波动之后,说出的那句话吗?”安群认真地瞧着侠姑,侠姑也勇敢地瞧着安群,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火。安群走到侠姑面前,侠姑也站了起来。安群说:“那句话是我爱你!”接着安群又说道:“你还记得说完了这句话的表示吗?”侠姑张开双手,勇敢地扑到安群的怀里,叫了一声:“哥哥!”随即昂起了头,安群紧紧地拥抱着侠姑,没有说话,两颗情热情地吻在了一起,互相听到了彼此的心在激烈地震颤;
  从此以后,两个人在一起时,便读不下书去了,时常含蓄地讨论着书中的人物,各以男女主人公自言。尤其是侠姑,遇到书中的女主人公好,她就高兴,有这样那样缺点,她就生气。一天,讨论到《西厢记》,她很喜欢红娘,对莺莺是又气又臊,对老夫人更是又气又恨。她对安群说:“你们男的没有好东西!”安群说:“我跟张君瑞可不是一样的人,难道你以莺莺自居吗?”侠姑红着脸说:“谁以莺莺自居?我才不是她那种人呢!”
  随后,俩人又用英文写起情诗来。开始各人写各人的,谁也不给谁看,后来侠姑的让安群给抢过去了,侠姑把写过的几首赌气似的扔给安群说:“都给你看吧!”侠姑红着脸趴在桌上,安群读着读着偷偷地看她,她也在看安群,安群放下手中的诗,大胆地走向侠姑说:“在哥哥的怀抱里永远是幸福的!”他抱起了侠姑,侠姑也紧紧地抱住他。俩人走到沙发那儿坐下,又热烈地狂吻起来……
  过了一会儿,侠姑忽然推开安群,难为情地一笑,掠一掠头发,说:“哥哥,以后不许老这样啦,咱们还小,还应当好好读书。”安群说:“你说的对,可是这不是你引起来的吗?你老说我学坏了,其实是你学坏了!”侠姑害羞地笑着说:“走,读书去!”于是拉着安群的手,回到写字台前,又读起书来。
  安群、侠姑写的情诗就放到桌子上,以为没有人懂英文,看不懂。
  一天,吃过晚饭,燕燕走过来,看见两个人正聚精会神头挨头地读着英文,没忍得打搅他们,便坐在写字台旁边的椅子上,信手拿过侠姑写的一张英文纸。她虽不全认识,也认识几个字,也有些想法,就偷了两张装到怀里。
  安群和侠姑继续认真学习,福晋又偷看了几回,放心了。其实二人商量好了,每个星期只一天可以拥抱、接吻,主要在星期六,如果星期六得不到机会,下星期一再追补。
  有了爱情的动力,俩人学习得更认真了,彼此间体贴得无微不至,每天很晚很晚侠姑才离开安群的屋子。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大势所趋宣传革命 小节难免庆贺寿辰
  宣统二年(1910年),庚戌年的春天,国际、国内形势进一步紧张。英、美、德、法、奥、意、日、俄,分头地、半明半暗地支持国内各个封疆大吏,各个派系的军阀。这些封疆大吏对朝廷阳奉阴违,从外国贷款,运来洋枪洋炮,不断巩固和扩充自己的地盘。
  海外华侨一再集款支持孙中山。国内外有才有志之士,纷纷投入了革命,从前的维新立宪派的学者名流,除去康有为、梁启超之外,也逐渐由倾向到拥护革命,各大、中城市的青年学生,成了革命的一支生力军,特别是在南方,广州、南京、上海青年学生,反对督抚虐政,罢课、游行、示威。有的地方,居然扛着大旗,上写着:“驱除鞑虏、复兴中华!”“推翻满清、建立民国”。北京的学生也不落后,分头奔走,宣传讲演。各地报纸也及时报道革命的形势,宣讲革命理论,民报宣传及时,官报也有所登载。全国人士注视着广州。北京的革命志士往广州跑,广州的革命骨干到北京来……革命形势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这一来,可忙坏了九门提督,吓着了五府六部,急坏了摄政王载沣。载沣没什么能力,也没什么政治手段,但是他自摄政以来,也打算振作一番。谁想刚刚二年,国事竟已到了如此地步,万一不幸,失去江山,上对不起祖宗,也对不起上上——刚满六岁的儿子;下对不起庶民……不得已,他连日召集军机大臣,商议国家大事,有时也废寝忘餐,秉烛达旦……
  大学士、军机大臣安维支持维新立宪,理解革命,对满清的腐朽政治深有反感。但他是八旗子弟,皇族嫡系,是爱新觉罗子孙,国家到了如此地步,他觉得自己不能避难逃跑,不能两面三刀,更不能摇身一变,背叛大清国而留下一个千古骂名。
  邓九儒理解他的安贤弟,开始时,一次又一次地劝告安贤弟急流勇退。现在他的大儿子英杰已经投入了革命,二儿子俊杰也已经和革命挂上了钩。只有他,还是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他不想介入任何政治势力和政权部门,还是当一个花外之民好。不为良相,愿为良医,当一个周游四方的大夫,用祖传秘方,解除一些百姓跌打损伤之苦。他不再劝安贤弟了。他想到:如果自己还在官场中,也会有安贤弟的想法,也会走他那条路。他暗暗挑起了担子……
  御前女官德菱、龙菱,借口出洋考查,游历了法国、英国、美国,在美国暂时作了寓公。
  洋朋友李提摩太要离北京到上海去,临行前向安大人话别,非常关心安维的处境,他清楚地看到了三条路:第一条是投入革命;第二条是明着托病,暗地里携带妻子、儿女出洋考查;第三条……他不希望他的朋友走第三条路!使他吃惊的是安群、侠姑一口流畅的英文会话,还有文学方面,科学方面,竟学得如此高深。他说:“老朋友,如果你同意的话,以他们的水平,我可以立刻介绍他们到敝国的皇家学院!”
  安大人知道这位中国通洋朋友最喜欢中国书画,拣了几幅唐、宋名家书画,又拣了几幅清末书画——洋寿平的花鸟,王时敏的山水,八大山人的兰草,郑板桥的墨竹。特别是这幅墨竹,刚劲俏秀,寄意潇洒——送给了李博士。李博士看了又看,爱不释手,非常感激。安大人又取出自己书写的一幅竖挑,一笔米南宫狂草《桃花源记》,握着李博士的手说:“安维不是不识时务之徒,也看出大势所趋,可是作为爱新觉罗的子孙,只能玉碎,不可瓦全!老朋友,感谢你对我的关心和爱护,我又何尝不想学习陶渊明老先生啊!”接着,他举起这幅《桃花源记》又说:“老朋友,以后见字如见人吧!”李提摩太再也抑制不住,和老朋友紧紧地拥抱,热泪盈眶……
  四月初五,是安大人的五十整寿。亲戚、朋友、同僚、新老属员,都劝他大办一番。他婉言谢绝,坚持不办。他说:“咱们可没被暖风薰醉呀,莫把‘中都’作汴州哇!”
  不料初一那天,御前承点捧圣旨来到新赐的修整一新的棉花胡同中堂府宣读:“大学士、军机大臣安维,为国辛劳,三十年如一日。兹届五十寿诞,赏银三千两,珍玩十具。因国家处于非常时期,赐假十日。”云云。附带摄政王手饬:“赏银千两,珍宝四具,届时定当亲往祝贺。”等等。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欲罢不能,只好把肖刚找来,帮助筹划安排,因为赵朴已经上任,实在抽不开身。
  庆王送来了礼,大学士世续、那桐、荣庆送来了礼,尚书葛宝华、徐世昌、陆润痒、寿耆、奎俊、铁良、张百熙、戴鸿慈送来了礼;各省督、抚送来了礼。特别奇怪的是前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袁世凯,虽已开缺回藉,仍千里迢迢从家乡派人送来一份重礼。至于亲友同僚听到这个消息,自然也纷纷送来礼物。
  有送京戏的,有送十样杂耍的、有送子弟书的……样样都俱,无所不有。
  三天的戏码是:第一天《战马超》、《钩龟》,谭叫天、王瑶卿的《全家福》。第二天是《武松打虎》,恭云甫的《罢宴》,杨小楼的《长坂坡》。第三天是《拾玉镯》,涛贝勒客串《美猴王》、王瑶卿的《喜荣归团圆》一折,老三麻子的《挂印封金奔古城》。
  戏码是贝勒载涛制定的。他是老醇亲王七阿哥,光绪皇帝和摄政王载沣的七弟,从小喜欢京剧,经过许多名演员的陶冶,虽然是玩票,水平很高,他崇尚武生,特别是猴戏,很得杨小楼真传。他懂得戏,制的戏码是有用意的。《战马超》、《钓龟》、《打店》、《拾玉镯》是配搭戏,开锣戏。《全家福》、《喜荣归》是应景戏,取个吉利的意思。《罢宴》是警告戏,你身为大学士也相当于宋代的宰相,耍学寇准那样,接受老仆劝告,要以国家为重,不要追求奢侈亭受。《长坂坡》是榜样戏,要以赵子龙为榜样,只剩下单人独骑,也要忠心救主。《挂印封金奔古城》也是榜样戏,要学关夫子,陷入曹营不忘旧主。《美猴王》是鼓励戏,要学孙悟空,经得起老君炉的考验。
  子弟书,也叫八角鼓,别名单弦,是满清入关带过来的。清圣祖康熙西征时,八旗子弟在军中演唱,有所发展,既能鼓舞士气,又可活跃生活。班师回朝以后,在京城里传开,更进一步发展成受人欢迎的比较高尚而不庸裕的曲艺。当时京城里出现不少鼓班,领有执照“龙票”。当时王公大臣、富贵人家办喜庆事,下个帖子,就可以请来,不敢丝毫振酬,都是满族子弟组成,不向任何人卑躬曲节,说唱的本子叫“子弟书”。他们不取报酬,义务演出,又领有龙票,所以后来把不收财务,客串演出的人叫“票友”。“子弟书”都是八旗中才子所作。著名的有两个人,一位叫罗松窗,编写军旅战争,用词讲究,慷慨激昂,叫东调。另一位名叫韩小窗,编写的都是儿女之情,婉转细腻,耐人寻味,叫西调。后来八角鼓这一行单供二窗为祖师爷。
  初五那一天,八角鼓的演出内容偏重于东调:也点了些西调,如《弦索西厢》,《葬花》、《焚稿》、《撕扇》、《探晴雯》,《芙蓉诔》、《捕蝶》、《醉卧》等石头记折子。
  这三天,真是车水马龙,贺客盈门,上自王公大臣,下至贩夫走卒,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幸好搬到这新赐府第,不然早已挤碎了门窗,挤倒了院墙。
  安大人本来不愿意排场,福晋也不以为然。安群、侠姑忙得手脚不闲,愣搁下两个晚上没练功夫。燕燕可高兴极啦,她是招待青年男女客人的殷勤的小主人。这同时,自然也忙坏了大管家桐四爷。
  奇怪的是高君宇、石评梅前来拜寿,分别已久,随曾祖醉神仙云游四海的三姐也来给叔叔拜寿了。
  夜深客散之后,安大人对福晋叹息地说:“这和大清国过年时的繁荣一样,也是回光返……”福晋立刻用手堵住大人的嘴,娇嗔地说:“不许你胡说!”安大人紧握住福晋的手,要说什么还没说出来,福晋使劲儿抽出手来说:“看你,是喝多了吧?孩子们看见,什么样子!”福晋也喝多了一点儿,脸红晕晕的,又因为经过仔细的梳妆打扮,好象年轻了二十岁,特别是那两个酒窝儿。
  安大人看着福晋,心里在想:“这恐怕也是回光返照吧!”只是因怕她伤心,没敢说出来……
  欲知大清国如何?安大人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醉神仙爷陷红尘网 安中堂府赛大现园
  安群、侠姑、燕燕都住在后花园里。三姐和侠姑住在一起,背着人时和妹妹谈了一些极其重要的事,叫妹妹暑假初中毕业后到南方去。三姐看到妹妹有些踌躇,笑着说:“你和群儿已经……”妹妹脸一红,一笑钻到姐姐的怀里说:“早听奶奶说过,这都是几位老人家的阴谋,也有你一份儿,还笑什么?”姐姐拍了妹妹一下说:“小调皮鬼儿,也像个大姑娘了,你们的关系,确实是几位老人们促成的,可是你自己也愿意!”妹妹红着脸点点头。姐姐说:“群儿那孩子很好,可是你可不能轻易的……”侠姑说:“我知道,姐姐!我还得考验他几年!”姐姐说:“你能和他一起到南方去吗?”侠姑说:“在这种情况下,能让他离开爸爸妈妈吗?”姐姐点了点头。妹妹说:“姐姐,我看你还是闺女,已经有了合适的姐夫了吧?”姐姐捶了妹妹一下说:“你这丫头什么都懂啦,姐姐不像你,从来没想过这些事。再说一结婚,麻烦的事都来了,再想自自由由地东来西去,可就不容易了。”接着又小声地说出一些极端重要的话,又说出叫她到南方去的原因。
  三姐天天早出晚归,叔叔生日过去五天了,这天晚上她才和叔叔、妈妈整整谈了一夜。
  又过了一天,邓九儒来了,赵朴、肖刚、小杰来了,提督府总兵邓俊杰也来了。最难得的是侠姑的曾祖、邓九儒的爷爷、驰名江湖久已销声匿迹的醉神仙也来了。
  醉神仙已经一百一十二岁,鹤发童颜,头上挽着一个道士卷,五绺白髯垂到胸前,穿一件又肥又大的古铜色长衫,白袜、云履,背着一个磨得油亮油亮的大葫芦,铜箍铜口,中间细肚地方系着一根红丝绿结的绺子,长长的穗。手持一根天然长成的蟠龙九转七星拐杖。红光满面,虽然不是出家人,真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还有一柄上宽下窄的算命招子,上写着八个字,“精通周易,推算流年”。
  晚上,开了个群英会。邓九儒说:“安贤弟!今天请你再明白一下大清的天下还有多久,该我当哥哥的最后一次给你下‘最后通牒’了!”接着他把各省督、抚和外国联系,拥兵自戍,见机行事,早已和朝廷离心离德,阳奉阴违的具体情况说了一遍。赵朴也是消息灵通人士,各省的活动情况,他都非常清楚。九门提督府的总兵邓俊杰对北京的情况了如指掌。最令人吃惊的是南方派来了多少人,在北京又发展了多少人,都负什么责任,有文有武,都做些什么,在北京的主要负责人是汪兆铭,并且以他为主体组织了一个暗杀小组,主要是在适当时候,刺杀以摄政王为首的当政的王公大臣,军机处也是重点。他简直如数家珍,连人名、住址都非常清楚,因为他是管这个的,他的主要任务是“卫戍都城,监视暗谍。”他早已把这个情况告诉了父亲邓九儒。革命暗杀的对象里,安叔叔也是个重点。而且对方掌握了详细情况,知道安府和邓家关系。平时家里有安群、侠姑,武艺高强,很难下手。必要时,邓九儒自然挺身而出!所以对方请出几个武艺高强的人出来,连邓九儒也难对付的都有一二位。特别是那武当山青云寺的了然和尚,那可不是一般人。所以邓九儒费了很大劲儿,才把爷爷“醉神仙”也请出来了。邓九儒说:“安贤弟,我对你说了好几次,劝你勇退,再说就是废话了。若在公开场合,或两军阵前,你为国捐躯,哥哥我只好含泪不管,成全你的‘忠、义’之志;可是约出绿林人来,进行暗杀,我可不能不管,因为这不是正大光明的行为。”老爷爷也点点头说:“我老朽早已涤净了名利的灰尘,这个‘气’字也差不多消失了,唯有这个‘义’字,还铲除不净。你和九儒的交情深厚,我很清楚,所以我又要管这件闲事。另外三丫头跟了我这几年,又学了不少本事,可是我老头子向来是一碗水端平,安群是邓氏传人,侠姑那丫头,我都没见过,因此要传他们一些绝招。安大人,在花园里给我一间静室,每天供我两坛佳酿,其余的事,一概不用管,包括吃饭、喝水在内。我不找你们,你们在任何情况下也不许找我,尤其是不许走漏我在这里的消息。”其实三姐、安群、侠姑早在三姐带领下归置好屋子,而且屋子里放着十坛上好佳酿。太爷爷在两个重孙女的搀扶下,离开大家说:“别的事我不听了,也不管,我和这几个孩子玩一会儿去,你们也不用给我早晚请安,临走告别,不用来那一套,惹我生气!”说罢,和几个孩子到后面去了。
  老头子走后,大家又谈了很久才散。邓九儒和安维老哥儿俩到后花园,想去看看这一老四小。进了西角门,一股股幽香扑鼻。往前又走了一箭之地,一股股浓郁芳香馨人肺腑。迎春早已开罢,桃杏结实累累,长安的芍药,洛阳的牡丹,从“阅微草堂”里分根移植来的王渔洋手植藤花,从慈仁寺移植的海棠,极乐寺移来的紫竹……姹紫嫣红、粉白黛绿,好象是进了《石头记》里的大观园一般!山水花鸟,亭台楼阁,搭配和谐,宾主陪衬得天衣无缝……过了采石矶,仰望燕子缄,俯视旋液湖,登上荷叶桥,来到沐恩榭。只见太爷爷坐在当中大理石桌面上,燕燕坐在太爷爷前边石凳上,头靠在太爷爷右腿上,太爷爷右手放在燕燕头顶上,燕燕伸出手来给太爷爷揩那五绺银髯……安群靠着太爷爷左肩,太爷爷左手搂着安群,侠姑从右侧搂着太爷爷肩膀。三姐捧着太爷爷的大葫芦,一会儿送到嘴边喝一口,一会儿又喝一口……
  安大人小声对哥哥说:“这简直是一幅天然行乐图,画中有诗,诗中有画!”大哥说:“可惜我不是诗人,也不是画家!”安大人说:“大哥,兄弟见到老爷爷今天的情景,就想到老哥哥你将来的桃源乐趣,可惜小弟顽愚,难登大雅,更不配作画中人了。”言下,不禁黯然!大哥说:“贤弟既有退居田园之趣,又何必强求愚忠,今日不比当初,纵然血溅华表,汗淋九州,也未必名垂青史,更何处去寻找凌烟阁、忠烈祠?”说到这里,安维潸然泪下。
  正在这时,只听得太爷爷哈哈大笑,声若铜钟。机灵的三姐,递过大葫芦,太爷爷一仰脖,喝了几大口之后说:“好孩子,好丫头,你真会哄人,太爷爷都让你给勾起了凡心,又动了几分儿女之情。”又对安群说:“好孩子,他日何以报尔母?”言下,也不禁黯然。安群、侠姑、燕燕伏在太爷爷怀里,泪水涔涔流下。
  欲知醉神仙做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开铆榫匣得鸳鸯剑 赐鱼肠剑证夫妻名
  上回书说到醉神仙来到安府。
  十天过去了,安群、侠姑在武艺方面学了几招,在治病方面也学了几手,连燕燕、春波、秋纹都学了一些自卫的绝招。这天安维和邓大哥商量,非请老太爷子吃一顿酒。结果还是经过安群、侠姑的动员,特别是燕燕,真会哄人,老头子对她简直没办法。最后还是燕燕胜利了,老头子抱燕燕放到自己的肩头上,当三岁孩子一样“乖”起来了,一边走着,燕燕一边给太爷爷揩着胡子,大家一看,都笑了。
  老头子只是喝酒。安维说:“听大哥说,您的卦理通神,能不能……”老头子说:“我那一套是跑江湖,摆样子的,虽然懂一些,你这个卦,不用算,自己心里也明白。”邓九儒说:“你说一个字,叫老爷爷给测测。”安维不加思考地说了一个“忠”字。老头子皱一皱眉说:“唉!这个字拆开了是‘中、心’两个字。中者‘中’(音重)也,科举时考‘中’了,射箭时射‘中’了,刀砍时砍‘中’了。‘中’了的靶子是‘心’,这还用说了吗!”邓九儒叹了口气,安群、侠姑、燕燕听到这里,都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说话,又陷入沉默之中。
  邓九儒忽然想起一件事,对安群、侠姑说:“你们把得到的那个石匣搬来!”二人一听,走了出去。一会儿安群抱着一个石匣进来,放到地上。九儒把得到的情况,对爷爷说了一遍,并且说他也没弄开,简直没有缝儿,又不能摔,怕摔坏了里边的东西。
  醉神仙蹲到石匣前看了一下,笑着说:“这叫铆榫插销石匣,用黄腊鱼膘灌缝,不怕潮湿,进不去水!”说到这里,用手掂掂分量说:“恐怕是宝剑!”又对安群说:“找个钉子来,再找块劈材,一把斧子。”外面早有仆人找来,递给安群。老头子从安群手里拿过钉子,往石匣的一边横头,来回划着。划了一会儿,发现一个长方形的石榫缝儿,又在另一头也划出个石榫缝儿。老头子说:“你们看,这边石榫正对着那边,从这边把它钉进去,中间的东西正好把那边的顶出去,里边准得垫棉花!”说到这里,拿起斧子,把劈材削成宽窄长短合适,用脚踏住石匣,左手拿着劈材棍,对准了铆榫,右手抡起斧子,只三下,就把石榫打进去,那头的石榫顶出来,然后用拳头从旁边一捶,石匣裂开一个缝,用手一使劲,把石匣揭开了。只见里边是一块黄布,浸透了油,包着东西,老头子伸手提溜出来,撕开布,露出金箍绿鲨鱼皮鞘。奇怪的是这剑鞘比一般的不一样,又宽又厚。安大人说:“做得太笨了!”老头子把安群、侠姑叫过来,燕燕也走过来。老头子说:“你们知道这剑为什么这么笨吗?”正好三姐也从外面走进来。孩子们你望我,我望你,谁都说不出来。老头子又说:“九儒,你看这是怎么回事啊?”九儒说:“这准是合股剑,里边是两把!”老头子说:“这叫合股鸳鸯剑!”说着一按簧,“咔嚓”一声,上壳崩了起来,里边露出两把剑柄,两个鸳鸯头,两个身子合股。老头子退出外壳,果然是两个绿鲨鱼皮鞘,金夺口,合股交并在一起。分开是两柄剑,合起来又象一柄剑。老头子拿起一柄,一按簧,只听“呛呛啷啷”一声响,拔出鞘来,光闪闪夺目,冷飕飕惊人,大家齐说:“好剑!”又拔出那一柄来,也是如此,用手一抖,直颤,寒气袭人。老头子揪过燕燕辫子上两根头发,对剑一吹,发稍落地。老头子说:“这就叫吹毛可断!”安群搬过一个已经折了的生铁旗杆插桶,递给太爷爷。老头子用左手接过来说:“好孩子!”左手擎起,右手抡剑轻轻砍去,铁桶齐齐分为两半。老头子说:“这就叫削铁如泥!”说罢,老头子把剑入壳,用手擎着说:“安维你给孩子们讲讲这剑的来历!”
  安维拱拱手说:“爷爷,我只是从书上看到一些,最早是班固的后汉书上讲:‘战国时楚国有个有名的铁匠叫公羊子,祖传制造兵器。他在首阳山里,带领全家老少,就地取材锻铁,先造四十九把剑,经过十年锤炼,蘸油蘸血,接百次霜露,浸百日冰泉,晒百日镜透纯阳,真正成材的只有两柄,一柄是太阿,一柄是湛铲。后来发现一个奇迹,一把剑比别的剑厚,中间一道缝儿,用手一揪,分开来是两柄合股剑,太长了,原来底下有一小条,只连着一点儿,很难掰开,又经火炼了四十九个时辰,才剁下来,正好是一把小宝剑,把这两大一小一试验,真是吹毛可断,削铁如泥,于是又加工磨琢,便成了这把合股鸳鸯剑,他把这鸳鸯剑赠给大将军班超,子剑留藏起来。后来班超通西域,久去不归,谣言四起,说他变节。他妻子在家里用这把雌剑自刎而死。他回国后,一气之下,把这两把剑扔到寒泉里。后来被一位名士段文举得着。他说文人不能担得起武室。访察了十来年,没遇见英雄,又把它扔回寒泉。’我只记得这些,大哥,您给孩子们讲讲吧!”
  九儒说:“正是此物,后来又被一名英雄得到了。简单说吧,传到大清朝康熙老佛爷驾前四品带刀护卫敦敏手里,他们夫妻俩文武双全,因此宝剑护主,全家福禄齐腾。此剑如果落到夫妻二人一文一武或全文非武,此剑妨主。所以《石头记》作者曹露曹雪芹老先生深知此物,敦敏和哥哥敦诚,又是曹先生的好朋友,因此在《石头记》中把它安排在柳湘莲、三姐身后来三姐用此剑自刎,湘莲出了家,也有警戒后,意思!”说到这里,太爷爷又从外剑壳里取出一卷粉红细绢,上面毛笔楷书,原来是光绪年间,江苏一个大客商的少爷苏曼殊所写。侠姑对安群说:“群哥!咱们读过曼殊文集,他的小说、诗、词都很好,特别是他的《断鸿零雁记》写得真好,后来他当了和尚,叫圆通大师。”太爷爷叫安群把绢上文字念了一遍。正是苏曼殊写的。他父亲赴日本经商,带回来一位日本夫人,曼殊就是日本母亲生的,他和他的姨表姐静子热恋,后来受到家庭和国家的干预,不能结合,静子夭折,曼殊当了和尚。他在云游京师时,带来此剑,将它装到订制的石匣里,而且说明此剑只宜赠给英雄夫妻,说明利害。因此开头五个大字是“剑赠有缘人!”小注是:“谨记妨主”。
  肖刚说:“既然此剑妨主,把它扔了去吧!”福晋着急地说:“别扔啊,肖刚,你没听见曼殊大师介绍的情况吗?”肖刚说:“就因为听见了,我才说扔了它!”只见三姐刚在太爷爷耳边小声说了一些话,正好接过肖刚的话莅说:“肖师哥,别叫我妈妈着急了。”燕燕这个机灵鬼儿也抢着说:“还有两个人也急啦,还看不出来吗?”说到这里,只听太爷爷哈哈大笑说:“我赶上啦,只好管管吧。群儿、丫头,过来!”安群、侠姑脸都红了,只好走过来。老头子说:“这两柄剑是你们俩得到的,又都是文武双全,是不怕它妨主啊。你们拿去吧!”安群假装糊涂,双手接了过去。侠姑舍不得宝剑,又不好意思接,脸越红得厉害了,只好羞答答地走过去,双手接过那柄雌剑,低着头,也不敢瞧人,扭回头就跑。燕燕后边追过去,直喊:“嫂子,别跑,等会儿我!”全屋的人都笑了起来。
  太爷爷对九儒说:“九儒,你别装傻啦!”九儒一愣,老头子说:“当初你丈人给你那把小宝剑时说过什么?”三姐抢过去说:“太爷爷,我爹不会忘,他是没往这里想,连我都听我娘说过,当初我外祖父把那鱼藏剑送给我爹时,说将来也送给他的东床!”九儒笑着说:“三丫头,我是怕你生爹的气呀,既然如此,贤弟、弟妹,老太爷子出头,可就算订下啦!”安维夫妇说:“早该如此!”说到这里,九儒从怀里取出这把一尺三寸三的小宝剑,递给安群说:“群儿,给你吧!”安群规规矩矩双手接过来,请了个安。安大人说:“咱们在座的老少诸位,这件事暂时不要哄出去,传到外边也有许多不便。在家里也不许提这事,怕侠姑那丫头难为情。”又对桐四爷说:“告诉仆人,千万不要传出去,适当时候再正式下聘!”安大人刚要对儿子说什么,三姐笑着说:“早已经跑了!”安大人也只好一笑而罢。
  正是:英雄喜得鸳鸯剑,
  鱼肠赐证夫妻名。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迨其吉兮恩恩爱爱 式相好矣我我卿卿
  夜里安群、侠姑起来练功时,太爷爷和三姐没来。走到老太爷住的屋外,正好燕燕抹着眼泪从屋里出来说:“太爷爷和三姐姐都走啦!”
  过了两天,邓九儒对安维说:“老爷爷会过了然和尚,他老人家一露面,了然和尚主动讲和,带着他的师弟、徒弟到泰山去了,其余的人,安群就能对付了。还有小杰呢,叫他也搬到你这来。不过处处要小心,叫肖刚、小杰伴你上下朝,有什么动向,俊杰也会来禀知你,少管些闲事!”
  眼看暑假到了,哥儿仨功课虽好,也得认真温温功课。燕燕是初二,放学后有时到同学家去,有时同学到自己家来,一块儿温习功课。
  安群和侠姑得到鸳鸯剑后,简直都明摆出来了。可是两个人心照不宣,彼此装傻,不提这件事。
  侠姑暑假前要接受初三毕业考试,可是她并不紧张。她和安群在学英文时和数、理、化结合起来,早就超过了高三毕业程度,有些地方甚至达到大学水平。为了慎重起见,每天放学后她还是和安群一起温课。
  一天晚饭后,温了一会儿功课,侠姑对安群说:“哥哥,那天叔叔寿日时演的‘八角鼓’我挺喜欢,我问妈妈,妈妈告诉我他们唱的是‘子弟书’,又给我讲了一下来源,那里边的词儿真美,特别是那段‘叹双玉’,词也很美,你记住了吗?如果你记住了,给我写下来!”安群说:“我不但记得词儿,还会唱呢!”侠姑跳起来拍着手说:“太好啦,给我唱唱吧!”安群唱起来:
  春日融合百花艳,贾宝玉思红颜。漫步绿水前,杨柳风吹面不寒,况夫当初同衾又同眠,俩小情春眷,好似并头莲。至此间,黛玉自住潇湘馆,令我独坐怡红院。恨长天,风流债难还,薄命女逢薄命男,镜花水月望眼穿!
  侠姑说:“真好!”安群说:“我觉得说的有点像咱们俩!”侠姑说:“哪点像?”安群说:“咱们小的时候,不是跟老奶奶、三姐一个屋里睡觉吗?常常头挨头地过家家儿,娶媳妇玩,讲《诗经》里‘有女怀春,吉士诱之’,那时候不像并头莲吗?现在呢……”说到这里,使劲儿地把侠姑搂得紧紧的,头挨着头,说:“这不是并头莲吗?”侠姑也不拒绝,她说:“哥哥,从那天以后,我简直有点离不开你,想永远跟你在一起!”安群说:“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可是那‘叹双玉’里,后边说的什么‘风流债’,什么‘薄命女,薄命男’,什么‘镜花水月’,可不要为咱们的命运写照哇!”侠姑说:“哥哥,你还是男子汉大丈夫,还什么命运不命运的。宝玉和黛玉生在二百年前,老人们又想方设法拆台。咱们呢,老人们恨不得在南柳村时就订下了,现在呢?他们又算计我,妈妈和我说,三姐也算计我,那天,你也算计我,现在又用宝剑算计我,太爷爷都出马了。那宝玉是个只知道玩乐的公子哥儿,黛玉又那么小心眼儿,爱生气,痨病鬼儿。你呢,文武双全,我呢,也能文能武,还什么命运哪,命运得受咱们自己支配!”安群说:“妹妹,我这颗心算是落实啦!把它交给你吧!”
  “你呀,你在说瞎话儿,你刚落实吗?你说!”安群说:“我总担心有那么一天……”
  “你这个人哪,你不相信我,难道你也不相信你自己吗?”
  安群说:“我不懂!”侠姑说:“我是这样一个人,对一个人,一件事,我先不考虑别人,我相信我自己,我相信我自己的两只眼睛,我的眼睛认得出真、假、好、坏、!”安群说:“那我是好人?坏人?”
  “你个机灵鬼儿,你装傻,你讨厌……”侠姑又张开双手扑过去。安群也张开双手,把她使劲儿地搂起来说:“侠姑,我失去你就等于失去生命!”两个人用力地拥抱,热烈地接吻……
  安群抚着她的肩头说:“你答应妈妈的请求吧!”侠姑推开安群说:“日本作家橱川白村先生说过:‘结婚是恋爱的坟墓,只有持久的恋爱,才是人生的幸福!’妈妈呀,想早日抱孙子……”说到这里,脸一红,一头扎到安群怀里,心在剧烈地跳动。她说:“那样一来,咱们的爱情也成了家常便饭,更谈不到什么理想,抱负,事业,你忘了拜师时发的誓言吗?”安群紧紧地搂住侠姑说:“哪能忘了在关夫子面前发的誓呀,我学会了武艺,一定遵守江湖上规戒,不犯五戒,杀赃官,除恶霸,偷富济贫!”侠姑说:“你还忘了一样!”安群说:“哪一样?”侠姑说:“练武的姑娘,如果不过二十五岁结婚,轻身功夫就白练了!”安群说:“我没忘记,我觉得白练了也不可惜,有我保着你!”侠姑说:“你也学贫了,再说,如果现在咱们结婚,咱们还是孩子,又有了孩子,什么理想、抱负都完了,更别说革命啦!”说到这里,俩人离开,比较理智起来。安群说:“说起革命,我也赞成推翻满清,可是革命为什么非杀人不可,象爸爸那样的人,他是好人,他……”说到这里,流出了眼泪。又说:“三姐叫你暑假到南方去,我舍不得你,又不放心你!”侠姑用手刮着脸皮说:“丈夫有泪不轻弹!来,来,来!让我吻干了你的眼泪吧!”
  暑假到了,侠姑初中毕业了。摄政王、安中堂等,还算平安无事。可是全国已像地震余波那样地颤动起来。这里罢课,那里示威,这里通电支持,那里登报祝贺……四海翻腾、五洲震荡,这古老的京师紫禁城,连皇帝的宝座都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一个月明如画的晚上,安群、侠姑坐在木恩谢的石桌上。侠姑说:“最近妈妈也不监视咱们了!”安群说:“为什么?”侠姑说:“最近妈妈常常和我讲些姑娘不应知道,总妇必须知道的事!”安群说:“为什么?”侠姑说:“你净装糊涂,这不是很容易明白吗?是想你和我……她早日抱孙子……”安群又把她搂起来说:“你什么时溪走?”侠姑已经有了谱儿,又不愿意告诉他。她说:“还没订日子。”安群说:“好妹妹,你愿意离开我吗?”侠姑说:“你废话,还用我说吗?”安群说:“咱们已经订下了!”侠姑不理他。安群从怀里取出小宝剑递给侠姑说:“你看这是什么?”侠姑那天跑得早,不知道这件事,不过她听娘和三姐说过,当初外祖父交待给爹的话,脸又红起来,她搂着安群说:“其实早在南柳村时就订下了,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回全都弄明了,还不正式告诉我,其实我不怕他们千方百计地算计我,连你也在内,我有一定之规,谁我也不怕,谁的话我也不听,主要是我从心里爱你,我愿意……”两个人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象从甜蜜的梦中醒来一般,侠姑说:“哥哥,我愿意给你当一辈子妹妹,生活在一起,可是我不愿意过早结婚,现在妈妈她们不管咱们,想尽了方法促成咱们,恨不得立刻就抱孙子……”她全身在战慄,紧紧地搂住安群,脸紧紧地贴在一起说:“好哥哥,最早也得我过了二十五岁,那时由着你好不好?”又说:“咱们长期这样相爱下去多好哇!哥哥,你应当听我的话,互相尊重,不过早地……”安群说:“好妹妹,我尊重你,听你的话,其实我和你的想法一样,也愿意长期这样热恋下去,不愿意过早地结婚。好妹妹,有一个问题应该明确,大人们都同意,你自己也愿意,你已经是我未来的妻子,是我最亲爱的人!”侠姑说:“还拐弯抹角,真讨厌!我已经承认是你的妻子了,就是不能立刻结婚,我已经属于你啦,好哥哥,高兴吗?”这个泼辣的姑娘,勇敢、朴素地回答了安群,接着又是热烈地拥抱,热情地接吻!象花一般地香,蜜一般地甜,忘记了政局动荡,忘记了即将离别,进入了花香鸟语般的梦境。
  “不要动,多好的镜头哇!”
  两个人迅速分开,只见调皮鬼儿燕燕用手刮着脸皮说:“我不叫你姐姐啦,嫂子!”叫完了立刻跑去。侠姑也追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才发现侠姑已经不辞而别,到南方去了。安群不由得取出前儿天俩人一唱一和的亲笔书写的《钗头凤》。
  安群——
  人儿瘦,
  心儿忧,
  剪断旧愁添新愁。
  登琼楼,
  望神州,
  枯藤荒草,
  难觅源头。
  诟!
  诟!
  诟!
  侠姑——
  人勿瘦,
  心勿忧,
  莫把‘中都’作汴州。
  珠江水,
  向北流,
  燕赵儿女,
  谱写春秋。
  斗!
  斗!
  斗!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上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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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袁大头任总理大臣 赵妈妈请天兵天将
  上回书说到侠姑不辞而别,到南方去了。
  宣统三年(1911年),辛亥年的春天。玉兰送走了早春二月。榴火带来了五月繁华。在这百花盛开的日子里,处处烽火,遍地烟尘……
  一日凌晨,安维登上百花楼,极目四望:这四四方方的北京城,长方形的宫殿,高大的紫禁城五凤楼、三大殿。好象还看到了那龙凤丹陛上高出几层的琼阶玉墀……那宫殿外边的皇城,后边的镇山(俗名煤山,后改景山),贯穿着九重宫殿十六华里的中轴线。大街小巷相交,形如棋盘一般的坊巷。那皇宫前天安门外大块T字形空场,外边用宫墙和三座门包起来,充分显示出“宸居”的尊严。那空场两边,东西廊内和午门外东西廊内,分列着王府六部,那边是他所执掌的内务府,那边是军机处,那边……眼看着这二百多年的大清国,这传流十代的紫禁城、三大殿要淹没在革命的汪洋大海之中。
  五十岁的安维,内务府大臣,军机大臣,大学士,身当重任的安维,爱新觉罗嫡系子孙,留恋、气愤、惭愧!面对着即将失去的大清江山,他觉得对不起列祖列宗,但又力不从心,无可奈何……
  “爸爸,您下楼吧,妈妈叫我请您去吃早点,好准备上朝。”燕燕说罢,请了一个早安。安大人恋恋不舍地转过身来,燕燕搀着爸爸,走下楼来。
  自宣统登基以来,执行新政,但没有立宪,各部应属内阁,内阁应设总理,掌管各部。但三年来,总理一缺、虚席以待。还是以军机处为骨干,金口玉言说了算,皇帝只有七岁,还是不懂事的孩子,他作了摄政王的傀儡。摄政王又是个毫无政治眼光,又没有任何本事的人,经过军机处参议,实际上是摄政王受徐世昌等袁世凯老部下的蛊惑,决定起复袁世凯,请他出山,荣任内阁总理大臣,掌管各部,运筹、调动、指挥全国水陆大军,可算得是位极人臣,是当时拍板定弦的决策人物。
  摄政王忘记了他的亲兄长光绪临终的遗言,忘记了他是出卖光绪皇帝和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杨深秀、康广仁六位维新志士,换取高官厚禄,用革新烈士的鲜血染红了顶子的。也许他还没有忘记,也许是不得已而为之,年纪大了,摄政王也有些刚愎自用了。
  安维瘦了,福晋也瘦了。燕燕是机灵懂事的孩子,她为爸爸妈妈的烦恼也烦恼起来,再也看不到她蹦蹦跳跳,再也听不到她银铃般的笑声……连春波、秋纹也变了,她们也心情沉重得没有一丝笑容。她们更殷勤,更小心了,悄悄来,悄悄去,好象怕惊扰了主人的心绪。桐四爷一再嘱咐仆人,越在国难时,才看出忠臣,咱们也赶上这个时候了。
  十七岁的安群,读了许多古今中外的书,学到了许多不容易学到的武艺,经历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接受了一些革命思想,进一步成熟了。他理解父亲的心情,理解母亲的担忧,他担心不辞而别的侠姑,他多么想念他同书共剑的最亲密的伙伴,他最理想的深深热爱着的妻子……可是经过思想上一度折磨之后,他逐渐理智起来,意识到自己大了,应当挑起担子来了。
  他对父母亲的晨昏定省更加殷勤,对妹妹也更加关心,他白天认真读书,晚上严加警惕来人暗算,还要迎接高中毕业考试和大学升学考试……他常常提醒自己:“安群哪安群,不要埋怨,不要叫苦,要振作起来,保护父母,疼爱妹妹,安然度过这不平凡的难关;安群哪安群,要温好功课,也帮助妹妹温好功课,迎接考试……侠姑哇侠姑,你这个时候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什么时候再和你拥抱在一起,永远欢聚!侠姑哇侠姑,我深切地——想念你!革命啊革命,我同情你,理解你,倾向你,支持你!但是请原谅我,请原谅我目前的处境!请原谅我,暂时——顾不了你!”
  顺利更忙了,他成了革命的骨干,胖子在胜利的启发、帮助下,已成了革命的勇士。各学校都活跃起来,宗杰、寿玲也卷入到革命宣传的浪潮里。
  袁世凯荣任后,慷慨陈词,不仅具有预知几分天下之远见,而且具有三分归一统的雄心奇略。他立刻整顿内政,所谓整顿内政,就是排除异己,任用私契,表面尊重,实际上架空军机处中枢权柄。各地御用报纸和民办报纸大登特登袁总理大臣的演说和对国家大局操必胜之权的慷慨陈词。接到各国通电致贺。
  顺天府地盘虽小,却是以皇帝为首的父母官,可经常参与军机要务,又经常介入王公大臣的对外或内部的违法犯纪等纠纷。一般案件,府尹赵朴是审判定案的权威,他有条件掌握许多大臣公私方面的机密。自上任后,赵朴铁面无私,不畏权贵,处理了不少依官压民,仗势欺人的案件。经常夜入权臣府第,详细了解许多不易弄清的案件。他兴修公路,逐步设立民用电灯,方便百姓。
  赵朴还利用内务府老关系,筹资府办一些花粉铺、官服厂、顶戴铺,包制包销。又在原省丹华火柴公司,后来的厚生、永利、三羊火柴厂的基础上开设了天成火柴厂。这些府办工商业得到的利润,辅助公务的不足,如清扫街道、整修水道、修筑一些公用设施。火柴厂的盈利还为饥民办了一个粥厂……北京、上海、天津的报纸曾争先恐后地登载府尹德政。太后、摄政王也屡次召见、褒奖,曲艺编出了节目,老百姓都称赞这位邓青天之后的父母官为“赵妈妈”!意思是象母亲疼爱子女一般的父母官。这位“赵妈妈”有时候脾气可不好,他疾恶如仇。有些权势,实在不能公断,害人者往往在夜里丢了人头。于是众口纷云:有的说赵大人能请天兵天将去治恶人,有的说“赵妈妈”象包公一样,亲下阴曹查判官的生死簿……徐世昌因儿子霸占民产,明断全部归还,赔偿损失,限期执行。又面奏摄政王,给乃父徐尚书处分。冯国璋的爱妾,令人殴死强买来的丫环和丫环的父亲,其母到府里去告状,府尹把冯总办请去,给他看了状子,当面撕毁,不与受理,将所谓刁民,轰出府去。可是就在那天夜里,“太上老君”命令火神爷下界,把冯公馆烧毁了十几间房屋,损失了许多珍宝。最使他心疼的是烧死了他的爱妾。老百姓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纷纷传说是“赵妈妈”请的火神爷,很快又编出曲艺节目——梨花大鼓《赵妈妈智请火神爷》。大臣们有的恨赵朴,有的怕赵朴,又把他没办法,抓不住他的把柄。再则,赵朴被太后、摄政王宠信,又有大学士安维撑腰。
  徐世昌、冯国璋是袁总理的老朋友、老部下,这次袁总理出掌国政之后,不久,就将赵府尹升任度支部(原户部)侍郎,明升暗降。赵朴亲自上疏,请旨调往官商合办的丹华火柴公司任督办。摄政王虽然信任赵朴,但对新任的总理大臣也不能不尊重,因此亲自召见赵朴,温谕暂时忍让,准请权掌丹华火柴公司。
  欲知后世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中堂遇刺清帝逊位 革命成功民国诞生
  暑假到了,安群、胖子考上了清华,顺利考上了北大,宗杰、寿玲、燕燕都考上了慕贞高中。大家互相庆贺,谁也没功夫玩。顺利、胖子一心扑向革命,宗杰、寿玲也忙着出校刊、壁报,燕燕有时也帮她们写壁报稿,学校里排一些宣传革命的节目。燕燕最喜欢唱唱跳跳,可是她惦记着家里,暑假里很少出去。
  安群更惦记着爸爸、妈妈,白天看书写信,夜里和小杰哥哥守夜打更,防备暗算。给谁写信呢?给他最想念的人侠姑写信。侠姑走了将近一年了,他为她不能及时升入高中深感遗憾。自她走了以后,他天天写信,一封一封,攒起来厚厚的一大摞,他天天皱着眉,写这无处投递的信件。
  一天,顺利特意找安群,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革命党人汪兆铭,在什刹海西岸,银锭桥畔刺杀摄政王,刺杀未成,当场被捕。这个消息给安群带来了警惕。好在处于暑假期间,他白天睡觉,晚上彻夜不眠,前半夜他看看书,写写信,填填词,后半夜练功夫。后半夜他常趴在房上,一呆就是三四个小时。十天过去了,平安无事。安大人上下朝有肖刚、小杰跟随,也没遇到什么特殊情况。
  阳历九月一日开学,清华是新建立的学校,学生全是一年级,教师可都是当时有名的学者、博士,讲师也都是知名之士。开学那一天,好多同学都衣冠楚楚,个别人还穿着西服。安群上身穿了一件赵朴送的西洋夹克,显着很新鲜。当时,有些同学从外国小说或画报上学来一种新的风气。开学时老同学对新同学中奇装异服的人采取一种办法,几个人把他搭起来,扔到学校的湖水里,叫“托尸”。这是一种玩笑,恶作剧,也带有警告的意思。其实刚建校,没有老同学,有的人也想借此出出风头。只见接二连三地扔到湖里四五个。祸事临到安群头上了,四五个大个子,走到安群跟前,一个人说:“喂,洗个澡吧!”立时揪胳臂的揪膊臂、揪腿的揪腿。安群抬左脚踢倒了一个,抬右脚又踢倒了一个。又伸出两手来个双金丝缠腕,把两个人的胳臂扭到后面,略一使劲儿,两个人龇牙咧咀直哎哟。安群松开手抱抱拳说:“请原谅,我对洗澡不感兴趣!”躺下的两个人站起来,上下打量安群,只见安群蜂腰虬背,英俊潇洒,起心里不服气,两个人膀大腰圆,一前一后,后边的人搂腰,刚到身边,安群来个侧身涮头,伸手揪住对方的右胳臂右腿,一甩手向湖里扔去有三四丈远,“卟咚”一声,沉到水里,一会儿又飘了上来。这时上边站在安群前边的那个同学,伸出拳头,向安群猛击过来,安群闪身躲开,背对湖水,对方真急啦,又运足了气,一拳对准面门击过来,连身子都扑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安群见拳头飞过来,侧开身,借劲使劲,伸右手,接住拳头,左手抓住肩膀,往湖里甩去。“嗖”的一声,足有五六丈远,“咕咚”一声,水花溅起多高。岸上的人不约而同的喊起“好”来,还有个天津人,喊了一声“好嘛”!大家一阵哈哈大笑。湖里的两个人。拖泥带水地往上爬,再找安群,早已踪迹不见。
  寒霜等待枯春草,韶华易逝又秋风。孙中山等革命党人,种了瓜,结了果,阳历十月十日在武昌起义成功,各省纷纷响应,十二月攻克南京,革命的烈火熊熊燃烧起来了。
  袁总理虽然统率水陆大军,镇压革命,可是大势已去,不易挽回,准备再次实行他那两面三刀,背叛清朝,见风转舵的拿手好戏。
  摄政王、军机处几位大臣,加强戒备,躲了起来。部里的十几位尚书,有的出洋考察,有的请假回家祭祖,有的递病假折子。这时只有安维,还坚持在岗位上,照样下上朝。
  一天晚上,安大人在书房里写折子,安群在屋里写信,小杰在安群的外屋值班,趴到桌上昏昏欲睡。夜半子时过去了,安群忽然放下笔,仔细地听,在寂静中从房顶上传出轻微的沙沙声。小杰也抬起头来,正在此时,只听从房上掉下一个人来。小杰一个箭步,趴出屋外,用脚蹬住那人,解下十字绊,四马倒攒蹄地捆了起来。正在此时,只见从房顶上站起一位身材窈窕,穿一身黑色夜行衣,头上包着一块绿绸子的人,提溜着一个人的双腿,一悠,扔到院子里。安群跑到跟前,用脚踏住,用分筋错骨法将扔下来的那个人的胯骨摘了环,也没捆,已经动不了啦。安群也上了房,一抱拳,刚要说话,对方说:“群儿,是我!把他们审问清楚,让我叔决定处置,还有一个人跑了,我去追他,别等我,过几天我来!”安群刚叫一声:“三姐!”对方摆摆手,窜下房去了。
  这时安大人走出书房,小杰正回禀情况,安群也跳下房来,大人指着地下躺着那个说:“先把这个人带进来!”又指着捆着那个说:“先把他押在别处!”小杰提溜着捆着的那个人,向后走去。安群把躺着那个提溜到屋里。只见桐四爷带着四个仆人也来了。两个人拿着鞭子,两个人拿着板子,带着绳子,给大人请安后,站立两旁。大人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春波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给大人递过一碗茶。一个仆人拿绳要捆,安大人摆了摆手,桐四爷过去揪起那人头发,抬了抬头,只见那人二十多岁,浓眉大眼,因为错开胯骨,疼得浑身颤抖,热汗直流。大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到这里来做什么?”那个人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张彪,那个人叫刘虎。奉了提督府总兵林炳南之命,前来刺杀你,或杀或剐,任凭与你!”浑身疼得直哆嗦,可是并不出声。大人说:“本部堂看你还是一位英雄,敢作敢当,只要你说清楚,不难为你,本部堂与林总兵无冤无仇,因何派你们来下此毒手?”张彪说:“沧州有个杨举人,杨芝田,是您杀的吧?林总兵是他亲小舅子,要替他姐夫报仇!”安大人说:“原来如此,那杨举人勾结大臣,欺压官民,罪行累累,按律当斩,此乃公事,因何报起私仇?请你们转告他,这次行动,不予追究,也不奏知朝廷,望他自省!”吩咐桐四爷,把他们放了。桐四爷答应声“是!”这时小杰也把那个人提溜进来,大人又问了一遍,所说和张彪相同,大人命解开绳子,安群把张彪也接上骨环,二人对大人一抱拳,张彪说:“多蒙大人宽宏大量,你的话一定带到,我们来去明白,见了林大人辞别他,另谋别路!”刘虎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年相见,后会有期!”说罢二人向前磕了一个头,拿起兵刃,退后几步,出得门去,又向桐四爷、安群一拱手,上房而去。
  福晋来了,丫环、老妈子、男仆都来了。福晋过去向大人道受惊。桐四爷带着男、女仆人一起向大人请安问好。大人说:“你们都歇着去吧,没什么!”大家分头走去。只剩下大人、福晋、安群、小杰、春波、秋纹。桐四爷说:“大人因何放他们两个?”大人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安群又把三姐暗地保护说了一遍。大人点头说:“三丫头怎么连面都不见?”福晋说:“这孩子总是这个脾气!”接着叹了口气说:“侠姑已离家一年多了,耽误上学不算,叫人多惦记呀!”说着眼圈发红。这话正说到安群的心里,春波、秋纹瞧着安群,偷偷地笑。福晋又说:“大清国还得垮到袁大头身上,象变法维新一样。”大人说:“少谈这些吧!天不早啦。”看了看墙上的意大利挂钟,三点半正。又说:“今晚上没事啦,都去睡吧!”福晋说:“你也快去休息吧!”大人说:“你去睡吧,我还要在这里做点事!”又对桐四爷说:“您也休息去吧!”福晋叹了口气,俩丫头搀走了。桐四爷说:“大人注意身体吧!”说罢,走了出去。小杰、安群请了一个安,走了出去。走到花园门口,从窗影上看到大人又提起了笔。
  翻开这几天报纸,阳历九月二十九日,汉口训练的新军哗变,攻占督府。袁总理派新任尚书前去弹压,险些丧掉性命,京师大哗,摄政王召集袁总理以下、军机处大臣、各部尚书、亲王,共商国是。袁总理又是一场政治表演,亲临前线指挥,并说:“臣世凯不才,不敢比孙武、诸葛等先哲,但督死也要效法曾文正公,消灭洪杨,中兴清室,请王爷放心,万一失算,定当效忠疆场,马革裹尸,忠于皇上,报王爷知遇之恩!”
  晚上,在总理公馆,又开了一个私会,做好两手准备。第二天,袁总理亲自带领新近从山东调来的新军,一个加强旅,出安定门,饮过了众大臣敬的上马杯,皇上派太监送来的钦赐壮行御酒,鞭挥战马,齐唱战歌,雄赳赳,气昂昂,大步开往南方去。大军行进的路上,只剩下一股股烟尘……
  十月十日,孙中山组织领导的武装起义成功,各省纷纷响应,拍电、登报宣布脱离清朝统治,听从革命指挥。有的向清军反戈相击,同年十二月一日,革命军攻克南京,宣布成立“中华民国”,规定了红黄蓝白黑五色国旗,代表汉满蒙回藏,表示五族共和。这就是我国历史上有名的辛亥革命。
  全国各地报纸上大登特登,京师报纸上在头版头条,红字标题,发表了消息;又登出来袁大总理接电奉召回京,会商国事。大街上人熙熙攘攘,有的转运东西,有的逃到外地亲戚家去躲避。商店里有的下半板,有的半日售货。官府里,一片恐慌,官员们如丧家之犬。大中学校,上街游行示威,墙上贴满了标语:“打倒满清帝国!”“强烈要求宣统退位!”正是大厦将倾,满清帝国摇摇欲坠。
  这期间大臣们走的走,逃的逃,“请假”的请假,军机处只剩下安维、那桐,各部除袁派尚书之外,还有七八位尚书,坚守岗位。有些侍郎等副职人员,有的偷偷搬家,自己还和朝廷虚与蛇委。至于京城里三品以下官员,除个别人挂冠逃走外,其余人员,均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貌合神离,个个都准备见机而做。只有翰林院和国子监,各分两派,保皇派和革命派,天天在报纸上打笔墨官司。
  京师板荡,物价猛涨,百姓不堪其苦,摘借无门,流浪街头,要饭都要不上顿来。那些王公贵族的公子哥儿,却依然张鹰放犬,有时三五个臭味相投的人,照样出入口袋底、八大胡同,丝竹管絃,花天酒地……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忧唱后庭花!”
  欲知建立民国之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虚度年关商女亡国 分金散仆中堂虔心
  宣统三年(1911年)一月一日,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来电要求大清国投降。摄政王要求谈判,除京城外,全国各地倒安静下来了,形成一种自然的默契。
  革命的形势更好了,革命骨干汪兆铭被释放出狱,召集骨干,宣传鼓动,工、农、商、学、兵都盼望满青快些垮台,革命力量马上统一全国。同时,又加紧秘密做大臣们的工作,做些鼓动、瓦解工作。青年学生更加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地投入到革命的浪潮中。
  顺利、胖子成了革命骨干,经常连家都不回,宗杰、寿玲也卷入革命浪潮中去。只有安群和燕燕,放学后就陪伴着妈妈忧虑、徘徊、惆怅……安群并不担心清朝的毁灭,也不担心家庭没落,他担心的是他敬爱的爸爸妈妈的命运:担心他活泼幼稚的妹妹燕燕;担心久别、鱼雁渺然的亲爱的伴侣侠姑……他更接近成熟了,在这狂风恶浪中浮现出一种天真纯洁的安心,在成熟中还带有浓厚的书卷气。
  宣统三年的年关又到了。今年这个年不仅是穷人的关,也是皇帝以下,王公大臣,大大小小官吏的“关”,绝大多数人没心思过年,只有少数没心没肺,僵尸般的王公大至,还照旧赶办年货;还有少数人是“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今朝有酒今朝醉”,还在醉生梦死。
  安维为国担忧,哪有心思过年?可是对仆人不能显出气馁和吝啬,叫桐四爷置办年货。桐四爷皱了皱眉说:“大人,今年……我看从简吧!”大人说:“男女佣人们好容易盼个年。”桐四爷说:“大人,您不知道,咱们府上这些男女家人都是一个心意,早就看出您要为国……他们都要尽义!”说罢,泣不成声。说到这里,柳妈、李妈、刘妈、张妈、春波、秋纹进来,给大人请过安,站在一旁。柳妈说:“大人,我们都被您的忠心感动,还过什么年呐!”说着,大家都流出眼泪,有的人哭出了声……车把式、看门老头儿、厨师傅、四名家人,都在窗外说:“大人,我们哪有心肠过年呐,但愿阖府平安!”大人走出门来说:“咱们主仆多年,难得你们的忠心!现在国家动荡,可不能连累你们!我也赞成革命,咱们的朝廷太腐败了,已经失去民心。可惜我是满族,我不能留下千古骂名,对不起祖宗!”车把式说:“我们也赞成革命,可是我们希望大人也……”说到这里,桐四爷从屋里出来说:“大家的心意我明白,大人也明白,大家散去吧,别给大人添烦。”又对屋里女仆人说:“你们也都各干各的去吧,哭哭啼啼什么样子!”大家这才散去了。大人叫桐四爷坐下,他说:“我当了三十年官,兢兢业业,向来不肯贪赃枉法。”桐四爷说:“奴才们知道。”大人说:“几十年来我们勤俭持家,也小有积蓄,这个瞒不了你,明天把它分成三份儿,一份给男仆人分,一份给女仆人分,叫他们回家买几间房,置几亩地过日子。珠市口那个粮栈,头前掌柜的一股、我九江大哥一股、给你一股,算你们三个股东的买卖。”说着由抽屉里拿出三张亲笔书写的契文,递给桐四爷。桐四爷接过来之后,看了一遍,放到桌上,跪下说:“大人您的为人真象老王爷,做事光明磊落,体恤下情,奴才同意您这样办,可是奴才三代受恩,又是满族,理应肝脑涂地,报答主子,越是国难当头,越应当注意忠义二字,主子所赐,奴才不敢接受。”大人说:“不必这样,我意已决,过了年你就离府到粮栈去。仆人里只留下两三个人也就够了。我想把春波配肖刚,他媳妇新死,秋纹配给小杰,不按老礼奴仆关系,我收她们俩做女儿,出两份嫁妆,你和柳妈给作媒,你看如何?”又说:“起来坐下讲话!”桐四爷坐下后说:“主子的恩典,没齿难忘,我替她们磕头!”说着跪下磕两个头,起来说:“奴才那份儿不敢遵命,将来福晋、阿哥、格格他们……”说着又跪在地下,泣不成声。大人亲自把他扶起来说:“你是老王爷的人,如今又授七品职衔,不可如此。”桐四爷说:“一切都照主子的话去办,只是赏赐粮栈股份不能接受,奴才坚决伺候您到底!”
  第二天柳妈向大人、福晋回话说:“两个丫头哭了一夜,她们冲北磕头,感谢主子的恩德,她们说越是在苦难的时刻,才需要人,更需要忠臣,她们说伺候你们一辈子也不嫁人!”
  第三天,桐四爷按大人吩咐,到钱庄取来银子,分给众仆人,仆人不受,桐四爷耐心抚谕,有的才勉强收下。厨师傅坚决不收,桐四爷亲自给送到家里。福晋又命两个丫头把许多箱子摆在院子里,打开盖,单、夹、棉、皮,分别搭配,分成十几堆。福晋说:“这些东西放着也没用,白糟践,你们拿回家去,给老人、孩子们拆拆改改做几身衣服穿。”又命桐四爷,把箱子也分给大家,只留下八箱衣服,又把许多日用东西分给大家。
  又过了一天,大人下朝回来,告诉桐四爷,朝中政务紧急,叫众仆人提前回家过年,多少年没过团圆年啦!桐四爷严肃地对大家说明大人的吩咐。大家哭天抹泪,最后,柳妈、李妈、春波、秋纹说什么也不肯离开,看门老头说:“我从小就跟着老王爷,我不能离开安府。”车把式说:“人心是肉长的,大人对我们这么好,就是离开,也不能在这时候离开。”
  北京城的老规矩儿:二十一接闺女,二十二办年货,二十三粘瓜沾,二十四写对字,二十五把肉煮,二十六探娘舅,二十七熬年鸡,二十八把腊插……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要在去年,安中堂府大门对过的大四扇飞檐起梗的影壁早已粉刷一新,五间叠脊飞檐的大门,也早已油刷一新,门前四个朱红明柱前的洞檐上挂着四盏头号转盘八角宫灯,门道里坐着两个家人,桐四爷穿着长袍马褂出来进去,送客迎宾。今年可就大不相同了,真是门庭依旧,衣冠不改,门道里只坐着一个看门的老头儿,桐四爷虽然出来进去,只是身着青衣小帽,正是:
  “门前冷落车马稀,
  府中寂聊宾客少!”
  晚上赵朴、肖刚,提督府总兵俊杰都来了。几人谈起全国形势、朝廷以及一些大臣情况,袁世凯的野心,特别是俊杰谈出了令人吃惊的一个消息:“明天(腊月二十九),袁总理举行国宴,请在京三品以上大臣出席,共一百三十八员,总理在席上要誓师、宣誓!”赵朴说:“我看来意不善,袁大头不是要演《临江会》,就是要演《黄鹤楼》!”肖刚说:“我赵子龙前去保驾!”赵朴说:“这不是闹着玩儿的事,要好好商议商议。”俊杰说:“明天由林总兵督办宴会,这位林总兵早被拉入袁总理的亲信队伍里去了。”赵朴说:“这林总兵到要防他一手,上次不是派人行刺大人,给他姐夫杨举人报仇吗?”又对大人说:“我看您递个病假折子,找个地方躲一躲。”安中堂神色自如地说:“我也有些察觉,因此我演了一出‘分金散仆’,生怕连累了他们,至于我个人么……群儿、燕儿都大了,我也放心了。”
  赵朴说:“听说袁大头暗地里和汪兆铭有联系,恐怕袁大头把这些大臣作进见之礼,孤立皇上,然后再出卖皇上。先皇临危时不是说他脑后有反骨吗?”俊杰说:“汪兆铭也不是好东西,他是孙中山革命党的叛徒,他刺杀摄政王未遂,当场被捕后,在第一次审问时就投降了,泄了许多秘密,还写诗歌颂摄政王,叫摄政王保守秘密,按他开的名单,抓起几十个人!”接着又说:“我看安叔叔还是自重的好!”赵朴说:“我看大人还是见机而做,我师傅对您说过:‘将来恐怕没什么凌烟阁、忠烈祠’啊!”大人“唉”了一声说:“我不是顽固不化,也不是不识时务,满清太腐败了,自从西历一八四○年鸦片战争以来,英法联军,中日甲午战,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割地赔款,订立不平等条约,国运衰颓,元气大丧。我赞成孙中山的主张,我赞同成立民国。可是我是爱新觉罗子孙,万一大清国灭亡,我只有以身殉国,不能流芳千古,也不能遗臭万年啊!”大家不禁黯然。大人说:“明天谁也不必跟我去,去一两个人也白搭,你们前途远大,不要自暴自弃,也不要学我愚忠。可是也要注意,防备暗算哪!”赵朴说:“三品以上也有我,我能有机会照应您!”大人说:“好汉难抵人多呀!”谈到午夜十二点,大家才散去。
  大人又和福晋、安群、燕燕谈起来,万一不幸,主要是娘儿仨不能死,叫安群投入革命,为民国做些贡献,最好不当官儿,要听师傅、岳父的话,“打抱不平、杀富济贫”。又提到侠姑,叫福晋把老王妃留下的“雀金呢”做订礼,两个人早日结婚……又嘱咐燕燕许多话,福晋搂着燕燕,泣不成声。安群没有掉泪,他怒发冲冠,横眉立目,仰天嘘气……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袁大头再次施毒计 安中堂魂归忠烈祠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日,宣统三年(1911年)辛亥年的腊月二十九日。早朝没有几个人,虚应一应故事,上午九点多钟,安大人到了内务府,转了一趟,来到军机处,只见值班承值递过一张国宴请柬,以袁总理的名义。时间是中午十一点正,地点是九门提督府。安中堂点头收下。承值请个安说:“大人,那中堂已经逃席,叫卑职转禀您,恐怕宴无好宴!”安大人点点头说:“谢谢你,知道了!”承值退下,安大人回到内务府。小杰正等得着急,一见大人来了,才放了心。大人把请柬递给小杰,小杰看了一下说:“果然有这么回事,我跟您一块去!”大人指着请柬说:“不许带武器!”小杰说:“咱们不带,夺也夺他几把!”安大人说:“小心哪!”
  十点钟,大人坐轿,小杰骑马,奔提督府赴宴。到了提督府大街,只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荷枪实弹,警戒森严。到了府前下轿,岗兵行礼,来到中厅,军机处新进辰辉,迎过来互相施礼,各部尚书也陆续到来,三十多位只来了十六位,其中袁派占一半。东厅是二品官,西厅是三品官。二品官来了所请的三分之二,三品官只缺席四五位。名单是一百三十八位,实际上来了七十九位。
  十二点整,九门提督来了,后边跟着八个护兵。到了中厅,和各大臣寒暄一番。他说:“总理大人因要紧公事,不能出席国宴,深感遗憾,命兄弟代为致意,今天这个会由军机处辰大人主持。”说罢辰辉走过来说:“兄弟奉袁总理之命,代为主持,今天这个会是按皇上、摄政王密旨办理。如今京城难保,即将沦陷,诸位蒙受皇恩,官居极品,当这国家动荡,皇上吉凶难保之际,咱们应选择哪条路,由自己决定。兄弟言止于此。”接着喊一声:“进酒,进菜!”又说:“大家请坐,我到东西厅,去去就来!”说罢,走了出去。
  这时,只见窗外站了几十个大兵,荷枪实弹,厅内众大人后边,每人后边站一个大兵,没有武器。一会儿,过来几个厨役,给众大人斟酒。酒色浑浊,明知有异。正在此时,邓俊杰总兵走进来说:“袁总理请安大人到后面花厅叙话!”安大人离席,随邓总兵出了中厅门,拐过夹道,向后走去。只见林总兵走过来向邓总兵打过招呼说:“邓总兵清迟走一步!”把邓总兵让到旁边侧厅里。这时小杰在窗外,见大人往后走也跟了过去。被两个卫兵拦住。忽听正厅里有人高喊:“大清国万年长青!”“皇上龙驾万寿无疆!”有的大臣喝了毒药酒,有的大臣大骂袁大头搞阴谋诡计,出卖国家,出卖皇上。过了不大工夫,中厅没有声音了。原来除去袁派大臣外,其余的人,有的七窍流血,躺在地上。有的被卫兵用匕首刺透心窝。这时,东厅里乱起来了,原来赵朴踢倒屋内卫兵,从一个千总身上抢了一支手枪,飞奔中厅,向里头望去,大人不在,院里卫兵向他开枪,他只好飞身上房,幸好没被打中,卫兵里边也有高人,三个人也飞身上房,赵朴举枪射中了两人,自己只好跳出墙外。击倒了几个卫兵,趁乱逃走。小杰也发现了赵朴,他舍不得大人,卫兵已经向他开枪,把左耳朵穿了一个洞,他一看这情况,也只好拧身上墙,打倒了几个卫兵逃走。
  邓总兵特意来救安大人,虽然宴会不由他值勤,但兵士们都认识他是别的标,兄弟部队的总兵大人,因此没人拦阻。要不是遇见林总兵,就把大人救出去了。结果被林总兵让到一个屋子里,对他说:“邓总兵,咱们一向同僚,无冤无仇,安维为人刚正,我也清楚,你们两家的关系,兄弟也全知道。我姐夫的为人,兄弟一向反对,怎奈先父遗言,命兄弟报仇,江湖上讲的是忠、孝、节、义四个字,不听父言,就是不孝。今天我劝老兄不必参与此事,伤弟兄和气事小,你想想,小弟也不是无能之辈,您也知道,我的标下,也有几位绿林出身,您双拳难敌四手。赵朴赵大人,您的兄弟小杰,要不是兄弟嘱咐卫兵,他们也逃不了,常言说冤家易解不易结,咱们人不亲土亲,都是沧州人。对安维来说,兄弟也有所不忍,又不能不遵父命,所以给他这样一个机会,听说他也作好了准备,‘分金散仆’,死到这里,成全他一个‘忠’字,兄弟向你保证,不伤害他家族,以后他的后人、亲友要报仇,兄弟敢作敢当,光明磊落!”邓总兵听了这些话,又想一想,确实双拳难敌四手,在心里叹了口气:“安叔叔,小侄实在无能为力了!”对林总兵拱拱手说:“林大人把话说透了,不失英雄本色,如此,兄弟告辞!”说罢出了屋,向前走去,林总兵送到大门外拱手作别。
  再说安大人,奔后面而去。一个把总过来请个安,把安大人带到后面花厅,坐下之后,对大人说:“您等一会儿吧!”这时只见外面十几个卫兵端枪警卫。过了一会儿,林总兵走了进来,虽然素无来往,也都认识,林总兵客客气气地向安大人请个安说:“安大人,素来景仰你的为人,忠正不阿,杨举人是我姐夫,他的为人,我也有所鄙夷,平日很少来往。怎奈先父临终遗言,命我报仇,您是因公,我是因私,本不应该,可是江湖上讲‘孝义’二字,不然难以见江湖上父老兄弟。我选择了这个时候,是为成全你的‘忠’字。还有一样,我林某向你保证,决不伤害你家族,并给你一个时辰(两小时)的工夫,你想给皇上、摄政王或子女、亲友写遗表、遗书,我一定认真转递,可以写上我林某的名字,将来报仇,我林某敢作敢当!”说到这里向外面喊一声:“来呀!”来了两个警卫,垂手站立。林总兵说:“吩咐下去,给安大人预备好酒好菜,准备文房四宝!”一会儿工夫,酒菜摆到桌上,笔墨纸砚摆到另一个桌上,说:“安大人,这都是好酒好菜,随便取用。”又指着一个朱砂色酒瓶说:“这是鸩酒!”又取过一根红丝绳放到一把椅背上说:“请您选择!”这时外边抬来一口棺椁,放到门外,对大人说:“特意为您选购的罗木梆、柏木盖、楠木外椁、樱桃木的七星板,到时,我亲自送上府去,您还有什么指示,定当照办!”安大人神色不变,哈哈大笑说:“生有处,死有地,林总兵也算豁达人物,安排得非常周到,本部堂别无要求,林总兵如有公事,请自便!”林总兵站起来,给大人斟一杯酒,双手举起说:“我敬大人一杯酒!”放到大人面前桌上说:“我暂时告退,大人自便!”说罢,又请了一个安,对一个把总说:“在门外伺候大人,不准干扰。”又掏出怀表看了一下,对大人说:“现在是一点五十分,四点钟我来送您回府!”安大人点了点头,林总兵走了出去。
  国恨,私仇,涌上心头。死,他有所准备。这样情况下死去,他没想到,也不甘心,他觉得委曲。想起自己三十年来所作所为,问心无愧,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起子子孙孙!又想起前天晚上福晋对他说出沧州百姓送的那件“万宝衣”,她们娘几个后半生无虑,也就放了心。又想起老哥哥邓九儒……他不愿想下去了,他痛痛快快地饮了几杯酒,也不想给皇上、摄政王写什么“遗表”,他知道摄政王这时候连自己都顾不过来。饮了几杯,提笔疾书给福晋、安群、燕燕的遗嘱。又在一张纸上写了八个大字,“问心无愧,与国同休!”写毕,投笔于地,取过鸩酒,连饮三杯,掷杯于地,哈哈一阵狂笑……
  冬季日短,西边的太阳光,斜照进窗来,万点余晖。可是眼看着就要落下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桐四爷抬棺遭白眼 邓九江撞椁哭中堂
  晚上七点多钟,安府主仆正在忐忑不安,看门老头传进话来:“外面来了一群人,抬一口棺木放到门外,还有两封信,叫我交给主人。那些人扬长而去。”呈上书信。春波接过来交给福晋。一封是安大人遗书,一封是林柄南的信。
  林柄南信中大意是:“我叫林柄南,今天的国宴,由我标下负责警卫,我不杀安大人,安大人也死在宴会上,他逃不出警卫线。我素来景仰安大人廉洁秉公。上次我派人行刺,蒙义释刺客,饶恕我公报私仇,未向大理寺控我之罪,衷心感佩,私仇已解。奈因先父遗教:‘命我报仇’,不听父言,就是不孝。因此,宁受千古罪责,又照顾安大人忠心,敬治杯酩,令写遗嘱代转,并备上等棺椁,待大人从容自尽,将遗体恭送回府,并保证不害家属。既顾全大人之忠,又成全敝人之孝。如欲报仇,敢作敢当……令友赵仆、赵大人,邓俊杰总兵、邓小杰,奋勇救护安大人,奈双拳难敌四手,敝人命令标下,不得伤害他们……”
  燕燕读到这里,已经泣,成言。福晋气噎,颜色更变,晕了过去。柳妈、李妈过来,用手拂萨,是姜糖绍兴汇,子半天,才缓过这口气来,吐出一口痰。燕燕搂着妈妈,号啕痛哭……
  在这同时,老练的桐四爷,早命春波找出白布,给自己和安群临时做了一个孝包头。他说:“群儿,这不是哭的时候,要冷静,随我来!”又嘱咐柳妈、李妈照顾福晋,和安群向大门外走去。
  桐四爷和安群,对着棺材清了个安,沉着地四面一望,看到街坊,知道他们怕事,向周围拱一拱手说:“街坊父老兄弟们,平日承你们多方面关照,现在安大人为国尽忠,请儿位帮帮忙,把寿材捧进正寝,改日再登门拜谢!”这时走过来一位白胡子老头,拄着手杖说:“诸位街坊,安大人是一位清官,平日没少照顾街坊,今日为国尽忠,也为咱们街坊增光。我老了,诸位来伸把手吧!”正在这时,从胡同西口过来两个人,拉着一辆空排子车,走到跟前一看这情况,又听到刚才白胡子老头的话,放下车对大家说:“我在前边那个门住,都是老街坊,我们爷俩刚完活儿,刚才在大街上买了一张‘京报号外’,袁大头又来一手毒计,害了三品以上七十六位大臣,孤立皇上,出卖大清。安大人忠心秉正,没少照顾街坊。据我所知,二十八号张家,死了老人,人家送一口棺材。三十四号刘寡妇娘俩,去年过不去年,就是这位桐四爷,亲自给送去米、面、肉。还有……我不多说了,现在人家安大人受害,为国尽忠了。人家桐四爷直拱手,怎么?咱们还看热闹,像话吗?怕什么?有人心的都过来,搭搭手!”只见过来十几个人,有对门教书先生、有翰林院编修、有药铺掌柜的……拉排子车的大声说:“这才够意思,可是不许乱,听我的!”叫他儿子回家取几根横竖棍、撬棍,在他指挥下,抬进府去,安放到正厅。桐四爷拱手道乏,请大家休息喝茶。又是那位拉排子车的大声说:“诸位街坊,咱们都走吧,别给人家添麻烦,大过年的,人家遇见。这种事,心里多烦呐!喂,桐四爷,按现在情况,如果不出大殡,运大人灵柩的事我包啦,可有一样,您得提前两天给我个话,我好不应活儿。”桐四爷说:“非常感谢众街坊,特别是这位拉车的王师傅。阿哥,过去磕个孝头!”安群过去磕了个孝头。众街坊告辞回去,桐四爷、安群送到府门外。
  这时福晋、燕燕、男女仆人伏地痛哭,有的气促声咽、有的浑身战抖,特别是福晋,又晕了过去……桐四爷大声说:“柳妈、李妈,你们两位老姐姐也真糊涂了,现在哪是哭的时候,这不是帮乱吗?我把福晋交你们老姐俩啦,出了事朝你们说!”柳妈、李妈互相瞧了一眼,又看看福晋说:“真是老糊涂了!”赶快过去,又把福晋照顾着缓过来,劝着,搀回房去。
  桐四爷又对春波、秋纹说:“你们这俩丫头的担子可重啦,现在咱们分派一下:‘李妈专管伺候和照顾福晋,别的不用管,晚上搬到福晋屋里睡,有什么事朝你说。柳妈辛苦点,专管做饭、烧水。从现在起,上下一样吃斋,肉没买,年不过了。春波专管府内衣物,加封加锁。秋纹专管伺候客人。你们俩今晚都搬到格格屋去住,一同照顾格格。车把式除了有事赶车外,上街买个零碎东西也归你管’!”燕燕说:“我跟我妈一起住!”桐四爷说:“那更好了,那么春波、秋纹,你们俩会点武功,分前后夜值更,以防有人趁火打劫,看门老头注意门户,谨防坏人溜进府来!”又说:“群儿和我住在一起。诸位,要节哀,要冷静,要保重身体,要给大人报仇……”诸事分配妥当,井然有序。
  春波、秋纹跪在灵前哭了一场之后,擦干眼泪,按桐四爷吩咐跑来跑去,一会儿工夫,拿来白布交给柳妈说:“您给裁几件孝衣吧,我们俩缝!”桐四爷说:“好丫头,我都忙得忘了这件事!”
  柳妈也不用量尺寸,这些人她心里有数。先裁好阿哥,格格的,交给两个丫头说:“先把这两件快点缝出来,来个亲友什么的,像个样子!”缝好了,哥俩一试,正合身,一会儿工夫,除福晋围了一个白头圈之外,男女仆人都穿上了孝服。
  正这时候,赵仆、肖刚来了,哥儿俩过去磕孝头,二人起来刚要说话,只听院里有人大声喊道:“我的大人,我的好兄弟呀,你心疼死老哥哥啦!”大家迎了出来。来人不由分说,直奔正厅,手抚棺材,捶胸大哭:“安贤弟呀,老哥哥我在天津被事缠住,一步来迟,果然见不到你啦,你真是书呆子,上了袁大头的当啦,他耍两面派,杀死大臣,既可在革命党那儿买好,又可孤立皇上,然后再出卖皇上,出卖大清。我的兄弟呀,你太傻啦,还讲什么忠啊,我早来一步就好啦,沧州老百姓托我给你带信。你振臂一呼,几十万人听你命令,你成了民国的开国元勋啦!安贤弟呀……”说到这里,以头撞梆,鲜血直流。这时福晋、安群、燕燕,陪着哭起来。赵仆、肖刚拉过老头子。你道此人是谁?原来正是老英雄邓九江。
  止住哭,福晋过来请安,安群、燕燕磕了孝头,请邓大爷到内客厅里。来到内客厅、落坐之后,秋纹捧过茶来。老头子说:“英杰他们集结了沧州七十万丁壮,以我安贤弟名义,给民国政府拍电。孙文亲自回电,表示欢迎,并委他为前线总指挥。俊杰已带出他那一标军队,驻扎南苑,也归安贤弟统帅,哎呀,我的安贤弟呀……”说到这里蹦起来抡起右手,狠狠地照自己嘴巴上打去。赵朴深知老头脾气,早有准备,伸手抓住老头子的手,肖刚把老头子按住,老头子低下头,眼泪哗哗往下流……燕燕搂着妈妈也哭起来了。
  赵朴说:“九江大爷脾气我知道,您在天津准是遇见重要的事走不开,不然的话……”九江说:“不提这个啦,袁大头这个老小子……”赵朴说:“九江大爷,您还不知道吧,安中堂已经被我二弟俊杰救出正厅,遇见对头冤家林柄南替他姐夫报仇,当时二弟,小杰、我,敌不住他人多,小杰耳朵受伤了。我们都见到二弟了,二弟早和革命党有联系,给南京拍电,回电表扬,命驻扎南苑待命。二弟命我来府说明情况,帮办丧事。”肖刚又说了自己情况。只听“啪”一声,九江拍着桌子说:“好个林柄南,王八蛋,过不了几天,叫你脑袋搬家!”赵朴说:“九江大爷,别生气,不是着急的事!现在把大人的后事安置好,办妥,你老人家歇几天吧……”九江说:“哪有工夫歇,立刻就得走,找你师傅有要紧事。”赵朴说:“这几天我找了他几次都没找到!”九江坚决要走,问他什么急事,坚决不说,只好送出府去。
  欲知怎样安排安大人身后之事,还会遇到什么意想不到的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读罢祭文主忠仆义 肉代屏封雪落不寒
  送走了九江,回到屋里,大家商量大人的丧事怎么办?福晋方寸已乱,安群、燕燕年轻,不懂这些事。赵朴、桐四爷意见一致,不惊动亲友,不办丧事,明天家里人祭奠一番,后天虽然是大年初一,也没办法,求那位拉排子车的街坊连夜将灵柩运往香山别墅后墙外,暂时浮厝,待报仇后,再大办丧事。福晋也赞成。
  第二天,年三十,举行祭奠仪式。除家里人之外,有赵朴,肖刚、小杰,还有三十几位街坊。
  摆好供品,孝子安群上了香,赵朴赞礼。喊完了,“上香、跪、拜“之后说:“读遗嘱!”安群跪读:
  我爱贤妻,我亦爱群儿、燕燕,可是我更爱我们的国家。现在国事已到如此地步:大清腐败蜕化,即将夕阳西下;民国发扬民主,正当创业之时。虽有拥护革命之心,实无背叛大清之意。余系爱新觉罗子孙,明知顽固逆时,难能悬崖勒马。刚愎自用,终遭灭顶。未死袁贼之手,恰逢仇家暗谋。半生无愧,与国同休,上对得起祖宗,下无愧于儿孙。不求名列凌烟,唯望塚埋忠骨。虽死犹生,亦复何憾!
  三十年来:勤劳国事,先鸡鸣而起;教育子女,后斗转而息。盼国中兴,盼子成器。国家虽未中兴,群儿尚堪深造!
  望贤妻、儿、女,勿为余伤心过度。群儿应承师命,不负所学,燕儿读书立志,有所作为。善慰尔母,承欢膝下,以娱晚年,是所至盼。
  望群儿与侠姑,早结百年之好,我于泉下,定得含饴弄孙之梦,亦可弥补夙愿!
  大事由九儒兄、赵贤契决定;家事望桐四兄操劳。代我善慰亲朋至友,街坊邻里。
  鸩酒当前,大义凛然,从容就义,别无他嘱!
  安维绝笔
  宣统三年腊月二十九日”
  没等赵朴读“举哀”,哭声已经震动瓦宇,街坊们都哭了,福晋又背过气去。这时候,只见桐四爷颜色更变,掸下了马蹄袖,冲大人灵柩磕了三个头,又正了正冠,大喊一声:“大人慢走,奴才跟随您……”说着猛然向棺榔撞去!在此同时,春、秋两个丫头,从怀中掏出锋利的匕首,高声喊道:“大人,您对我们太好了,情愿到阴间去伺候您!”说罢,对准胸膛,用力刺去。说时迟,那时快,肖刚把桐四爷抱住;这边安群抓住春波、秋纹的手,夺过匕首,二人软瘫了,趴在安群的身上,抱在一起。街坊邻里惊呆了,大家说:“真是满门忠烈!”安群横眉立目地高声说:“桐大爷、春、秋二位姐姐,你们都是我的亲人,咱们不能死,要为我父亲报仇,请听我的话吧!”说罢,跪在地下,碰头流血!接着,不分男女老幼,紧紧地抱成一团,越抱越紧。
  主仆直忙到午夜一点,算是就寝了,哪里睡得着哇,特别是福晋,大人在日时,为官忠正,治家有方……想起夫妻间几十年的恩情,又想起不久前大人五十大寿时所说的回光返照……
  李妈想到进府来的情况,把燕燕奶大,燕燕由一个娇格格,在侠姑格格的带动下变成好姑娘……又想起主人对自己的关照,不久以前大人分金散仆,自己家里买了十几亩地……,又想起桐四爷的话:“把福晋交给你了!”想到目前自己的责任……
  安群住在花园最后边,沐恩榭后边的待月楼里。离北墙不远,是五间三层,木结构小楼,玲珑别致。在这里可以看到府内全部情况,他从暑假到寒假,在这半年中,白天要学习,晚上要练武,还要教几个徒弟,主要是关心爸爸的安危,天天打更守夜,天天想念侠姑,少睡多少觉哇!一旦之间,大人逝世,他懊悔、伤心,急欲报仇……
  桐四爷,从前院转到后院,从后院转到中厅,他怕在此期间有人趁火打劫、怕大人灵前的长明灯缺油而灭,还怕大年夜防火不严……十二点早过了,每年这时正在全府祭祖,揣元宝、拜年,鞭炮齐鸣……
  春波、秋纹,按桐四爷吩咐,春波值前夜,秋纹值后夜,哪里睡得着哇!悄悄地看了看福晋、燕燕,又到后花园待月楼里看了看安群。只见安群没盖被、没脱衣服,睡着了,春波给他稍稍盖上被子。
  安府有明文规定,丫环不许随便到阿哥屋里来,尤其是晚上。可是人在难中分外亲,两个丫环多么关心这个从小在一起长起来的阿哥,生怕他有个好歹,又怕他病了,又有点可怜他……只见他把被蹬开了,已经是夜里四点钟,正是最冷的时候,二人小声商量一下,脱了鞋上床,一边一个,把安群搂起来,又脱了上身衣服,盖上了被……她们没有别的想法,只好肉代屏封为安群御寒。
  她们比安群大好几岁,像大姐姐疼爱小弟弟一般的感情……
  桐四爷看到这情况,非常理解,他没惊动她们,又走出待月楼……
  京报号外说:“袁总理阴谋设国宴,杀死满清三品以上官员七十六位,原计划一百三十八位,出席七十九位,抗拒突围者三人,其中有京城百姓热爱的前府尹‘赵妈妈’。袁总理耍两面派,杀死大臣,即可孤立皇上,又可报功民国,左右逢源。维新志士的热血未干,满清大臣的头颅弃市。孰料民国来电痛诉袁总理,不讲人道等语云云。”
  学生游行示威,要求清帝退位,抗议屠杀大臣。袁世凯于一九一二年二月六日向南京民国政府发出电报:“赞成共和。”十二日,在袁领兵威逼下,宣统发出退位诏,各报纸纷纷登载。这就是历史上的:清帝宣统逊位。
  从顺治进北京起(一六四四年)到宣统退位(一九一一年)共计二百六十七年。
  没打枪,没放炮,清帝十二日退位,孙中山按和袁世凯谈判执行,于十三日辞职,十四日由当时所谓“参议院”选举袁世凯为大总统,三月十日,在北京宣誓就职。
  至此,袁世凯的两面派手法又得到胜利,窃取了新兴的民国,窃取了新兴的民主革命政权,用满清大臣七十六人的头颅,换取了中华民国的总统。
  全国百姓,好容易盼来了民主自由,又被军阀袁大头进行统治,换汤不换药。这真是:
  过不去,
  三十六,
  西山落日头。
  昙花一现谱春秋。
  请看那,
  渔翁得利庆丰收!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美侠姑远上皇学院 俊安群初遇牡丹花
  宣统二年(一九一○年)暑假,十四岁的侠姑初中毕业后,在三姐授意下,忍痛离开北京,离开妈妈,离开刚刚明确夫妻关系的群哥,来到上海。高君宇介绍她考入上海外语专科学校。以此为掩护,为革命党做了不少事情。其间,又遇到李提摩太博士,知道了北京的政局。她想念北京,想念妈妈,关心叔叔的安危,想念燕燕,也想念春波、秋纹,更加想念她亲爱的群哥。她和安群一样,写了无数封不曾投递的书信。到了一九一二年,袁世凯篡夺了政权,他对革命产生了怀疑。她太年轻了,这时和革命失去了联系。李提摩太非常关心她,鼓励她,介绍她到英国皇家学院,李提摩太的女儿是医学博士,皇家学院的教授。侠姑这姑娘泼辣、果断,在感谢中接受了李博士的帮助,和一位女传教士乘海轮到英国去了。临行前给福晋妈妈写一封信,给群哥写一封信,给父亲邓九儒写一封信。求李博士在适当的时候面递。
  再说北京,自从袁总理变成袁总统之后,调整军队,任用私契,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按当初和摄政王谈判订立的协约,清帝退位,仍居皇城,民国政府供应开销,各王公大臣不受刑律制裁,财产不得收缴,保证人身自由等等。可是许多王府,各大臣的府第,在威胁下,被廉价收买了。这样的事情很快地落到安中堂府。
  桐四爷回禀了福晋,请来赵朴,商量了一个很好的主意,“请一位英国律师做证,把房屋借给新任权贵徐世昌,政局一变,房还是咱们的,他还得给房租!”福晋说:“算了吧,国都亡了,人也没啦,还什么房产?我早就想搬家了!”桐四爷说:“赵大人说得对,不能便宜了他们。”福晋说:“大人遗嘱上说听你们俩的,那就这么办吧,什么时候搬家?”桐四爷说:“至少也得限期一月,咱们不搬回慈慧殿,搬到宽街西扬威胡同,那里外观朴素,内部结构紧密,住起来舒适,何况还有密室。”福晋说:“对,听你的,就这么办!搬家之后,你到粮栈去吧,人少了,事也少了,有事去请你,不是一样吗?”赵朴也同意福晋的话。
  中堂府经过律师出证,借让给徐世昌。一个月后,安家搬到西扬威胡同。西扬威胡同安宅,临街的大门是普通小门,黑漆已经剥落了,东边有一个大车门,都露出了白木头,一共两层院子。头层院子,门道估一间,门房一间,门道东边四间,是外客厅,共六间宽,有一个马棚、男厕所。二门也是普通二门,砖都破旧了。东西厢房各三间,进了二门,一个影壁,两边有顺墙回廊。中间一座很大的太湖石,象一座小山,周围五六棵垂柳,太湖石顶上,有一座小亭子,把后边中厅挡住。五间正厅,建筑在一座三尺厚的平台上。前边伸出两丈远,上面出厦。东边是厕所、浴室,西边是厨房。里院很长,东西各五间厢房,各房屋内部都和正厅有门通联,外边有出厦回廊通连,房基底下有密室。赵朴和桐四爷的主意,房只要不漏雨,不修理。房屋都是挂面钢砖,糯米灰浆灌红,地底下除了特殊结构密室以外,还有一条隧道,通向大街对面王府。这是当初老王爷修设的,老王爷薨逝前亲自命人从两头堵死了。
  自从年三十晚上,春、秋二人肉代屏封,护住安群之后,安群管她们叫姐姐。柳妈、李妈也亲如一家,除看门老头外,没有其他男仆。车把式搬完家之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车送了人,马卖了,桐四爷也搬到粮栈去了,每三五天来一次。春波、秋纹向燕燕学文,他俩和燕燕一起向安群学武。春波管账目、钱财,精打细算;柳妈管采买,争斤夺两,小日子过得宽宽余余,仔仔细细,有条不紊。
  转眼到了民国三年(一九一四年)。暑假中,燕燕和寿玲、宗杰考上了女师大。这时,石评梅已经毕业,在师大女附中教体育,常常来往。
  一天,安群去访卓顺利。顺利在拈花寺街住,现在是北大四年级学生,暑假毕业。父亲卓沛然是清华物理系教授。母亲窦产文,在京师图书馆工作,也是书香门第。住一所小四合院,人口少,住起来也很舒适。屋子里是半新的洋式摆设,因为父亲是英国留学生,得到博士学位。母亲在简易师范学校毕业后,教了二年小学,后来到北新桥方家胡同“京师图书馆”工作。家里有两个老妈子。
  安群来到顺利门口,进了门,照例喊一声:“顺利!”妈妈从上屋出来,笑着说:“安群,好久没来啦,快屋里坐!”安群进了屋,鞠了一个躬说:“伯母,您好哇,很少来问候您!”伯母说:“孩子!顺利都对家里说了,你父亲为国尽忠,我们都很佩服他,他理解革命,但他是爱新觉罗子孙……可难为你母亲,有时间你陪着她和燕燕到我们家来呆一天……”正说到这里,顺利进来了,他说:“安群,真巧,我去拉你,听说你找我,我赶快跑回来!”母亲说:“顺利,你和安群说话儿,我去买点菜,你爸爸回来后,留安群吃了饭再走!”说罢走了出去。两个老朋友聊起清华和北大的情况,聊起了孙中山还在为革命奋斗。说到这里,只听外边有人喊:“顺利,顺利!”顺利赶快跑出去,他说:“乐大哥,少见!呦,静玲,欢迎,欢迎!”接着进来一男一女。男的二十五六岁,穿着长袍,下穿一条毛料西装裤,穿一双西式皮鞋,脖子上围一条毛线织的围巾,戴一幅宽边近视镜,很有青年学者风度。女的十八九岁,穿着合体的英国料子豆绿色旗袍,长统肉色细线毛袜,脚上穿一双半高筒俄国细毛皮底毡靴,旗袍外边罩一件西式毛呢面,羶羊小绒毛皮挂甲马甲;西式短发,自然卷边,眼似秋水,眉若春山,手似柔夷,肤如凝脂,胸部微微突出,腰肢十分袅娜,风度翩翩,满室生辉,象一朵含滴带露的牡丹花。
  顺利赶快介绍:“这是乐光蔚,乐大哥,和我表哥同班,在北大文学系毕业,现在在北京时报当编辑。这位乐小姐是乐大哥的妹妹,帅府园艺专西画系高才生!”又向乐氏兄妹说:“这是我中学时同学,我的好朋友安群,是清华西文系高才生。他的令尊就是安中堂!”光蔚高兴地对妹妹说:“静玲,咱们很久以来想见到的人,现在见到了!”说罢和安群热烈握手。静玲大方地走过来,伸出手来。安群按英国人的礼节,轻轻地握了握宛如春笋般的玉指,又微微地弯了弯腰。不想手却伸不回来了,被静玲抓住了,她仔细地打亮安群,忽然发现失礼,赶快放了手,脸一红,这大方的姑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情况早波光蔚和顺利看到眼里。
  兄妹坐在里边双人沙发上,顺利坐外手沙发上,挨着光蔚。安群坐在里手沙发上,挨着静玲。静玲不觉又仔细打量安群,只见安群穿一件英国古铜色毛料西装裤,上身穿一件英国时兴的绿皮紧腰夹克,留着西式分头,容光焕发,英气逼人,大约有二十岁……雍容大方的静玲,不知为什么脸又红了,赶快转移视线。
  光蔚说:“安少爷,我跟令师兄,北京人的父母官‘赵妈妈’很熟,每次去采访他,都很客气,从不显示自己,反对给他登报,我还是给他登了好几篇。后来他当面恳求,以后只好不登了,我们却成了朋友。从他那里,早就知道安少爷文武全才,少年英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静玲说:“安少爷,您在我们家里,亲友中,成了神话中人物!请您收我作徒弟好吗?”说着一笑,两个酒窝一漩,大方、亲切地看着安群,等待答复。安群也不由地脸一红,因为他头一次见到这么大方、不俗、象牡丹花一般漂亮的姑娘。顺利赶快解围说:“乐小姐说拜师,是说和你学点武艺!”安群这才明白,赶快说:“乐小姐说拜师,实不敢当,要是为了锻炼身体,可以一起研究研究。”光蔚说:“静玲小孩子脾气,都十八了,胳膊腿都硬了,还学什么武艺!”静玲娇嗔地白了哥哥一眼说:“哥哥,您净干涉别人的自由!”
  “谁干涉别人的自由哇!”伯母进来了,还挎着菜篮子。伯母说:“光蔚,你这当哥哥的怎么干涉妹妹的自由哇,现在讲自由恋爱啦!我高兴看到你们遇到一块,伯母给你作主!”静玲的脸更红了。伯母说:“一会儿你们尝尝伯母做菜的手艺!”光蔚说:“伯母别费心了,静玲我们还有事,一会儿就走!”静玲说:“伯母,您别听我哥哥的,他除了假客气,就是说瞎话。我是不走啦,我就爱吃您做的菜,我给您当徒弟。”伯母抓住静玲说:“好闺女,白母真喜欢你。走!咱不理他们,爱走就走!”大家笑了起来,伯母拉着静玲走出去了。
  光蔚和安群、顺利聊了起来,说到政局,说到袁大头的新阴谋,从种种迹象看来,他要想当皇帝。这消息安群、顺利都感到吃惊,接着又谈出许多事实。因为光蔚是新闻界人物,消息灵通。
  忽然,这时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钢琴声,指法熟练,旋律优美,弹的曲子是肖邦的《喜相逢》。光蔚说:“静玲太任性啦!”顺利说:“你别冤枉人家,静玲大方之中端庄淑静,这是我妈逼着她弹的,我妈特别喜欢她。”光蔚说:“静玲是个要强的孩子,今天是见到神话中的人物高兴啦!”安群听了有点难为情。顺利说:“她在弹凰求凤呢!走,安群,你弹个凤求凰!”安群说:“我弹不好!”顺利拉着安群说:“走!”三个人走到南屋去了。
  这是卓教授的客厅,三明一暗,顺利住在里间。三个人进了屋,静玲已经到厨房去了。安群打开琴盖,划一下音阶,用四个谐和音伴主弦,弹起了中国古曲《易水歌》。顺利、光蔚跟着唱了起来。忽然又加入一个女高音,原来静玲也跑过来唱起来了。弹完了,安群感情激动,怒气填膺……顺利说:“安群,仇一定要报,要节哀、节怒哇!”安群点点头。乐氏兄妹早听赵朴说过安中堂被害的事,非常同情,也非常激动,又暗暗佩服安群的赤子之心。
  沉默了一会儿,静玲说:“安少爷,您一定受过名人指教,音律很讲究,特别用四个谐和音,配合清晰的主弦,可不容易,我只能调动两个谐和音,我妈老说我笨。”顺利说:“弹一个轻松些的曲子。”安群弹起了贝多芬的D小调。很快得到听者的共鸣,弹到最后,发出幽咽的哭泣声,这是多情少女的哭泣声,她进入音乐境界,仿佛自己也失恋了,苦恼、悲伤,最后跳入狂涛大海中……弹完了,又是一片沉默,光蔚用手帕直擦眼镜,那多情的少女像从梦中醒来,瞧了大家一眼,带着害羞的神气,一笑,跑出去了。
  不知安群和静玲后来情况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英雄阿哥几番排遣 牡丹小姐一见倾心
  老教授回来了,大家过去见礼,谈了一会儿政局,谈袁大头的新阴谋。一起吃过晚饭,又谈了一会儿,三位客人一块告辞。三个新朋友安步当车,边走边聊,又谈到西方的科学文明,不知不觉走到东四牌楼。光蔚说:“我们快到家了,你过站了!”静玲说:“再送您几步!”安群挡驾不住,静玲很自然地挎起安群来,安群也不好意思拒绝,又往西、往北走到弓弦胡同口,安群客气地挡驾,才互相说声“再见!”分头走去。到了大佛寺,快拐弯的地方,安群一回头,只见兄妹还站在那里目送。看见他回头,静玲高举起手绢来用女高音调门喊着:“欢迎到我家去作客!”
  乐光蔚住在东单三条18号。父亲乐树华是日本早稻田大学博士,清光绪、宣统年间,连任四年多驻日使臣。民国成立后,袁总统把他调回国内,为了他和日本的关系,又精通洋务、洋文,不能不加以利用,任命为民国外交副总长(等于副部长),另派人为驻日大使。乐博士五十多岁,身体健康,精神抖擞,精通日文、英文,对欧美及日本的政治、科技情况非常熟悉。乐光蔚的母亲魏雅如,日本音乐学院毕业,在帅府园艺术专门学校教音乐。大哥乐柏松,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原任清九门提督府总兵,现任民国北京卫戍区第一团团长。嫂子孟宪珍,师大女附中毕业,因为家里没一个闲人,在母亲主持下,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决定让大嫂宪珍在家里当少奶奶,对外是团长太太,主持家务。宪珍生一男一女。男孩子叫宝宝,四岁;女孩子叫妞妞,两岁,还没起大名。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家庭,三世同堂,相处和谐融洽,尊长爱幼,家庭中充满了民主自由气氛。乐光蔚排行第二;再有一位,就是乐静玲小姐,美丽、聪明、大方,又有丰富的文化知识,芳年十八岁。十五岁初中毕业后考入艺术专门学校西画系,学西洋油画,现已三年级,被同学们选为校花,难怪同学们都管她叫牡丹小姐。
  那天兄妹俩从顺利家回来,已经晚上八点多了。爸爸在外边有宴会,还没回来,大哥也没回来。妈妈和大嫂在上房外屋。妈妈坐在沙发上看报,嫂子坐在桌边软椅上给宝宝织毛衣,一见兄妹俩进来,嫂子说:“厨房里留着饭,静玲去端这儿来吃吧,张妈她们学识字呢!”静玲笑笑说:“我们在顺利家吃过了。宝宝、妞妞呢?”嫂子说:“睡觉啦!”光蔚说:“妈,嫂子,今天的机会太难得啦!”嫂子笑笑说:“是不是又吃到好菜啦,光蔚越来越没出息!”静玲说:“嫂子,您太冤枉人家啦!”光蔚说:“嫂子,您别打岔儿,我们见到了‘赵妈妈’说的那位安中堂的少爷安群了。”说出这句话之后,立刻引起婆媳的兴趣。妈妈说:“多大年纪,长得挺英俊吧?”嫂子说:“您真是,别听说得神乎其神,中堂的儿子,还不是一个花花公子!”光蔚说:“您太贬低人家啦,可以说是胸藏万卷,潇洒英俊,虽然没看见练武,可是英姿勃发,谈吐不俗,妈,人家钢琴还弹得很好。那一支D小调真激动人心哪!”这话引起了妈妈的兴趣,她说:“哪天请他来,我听听他的钢琴水平!”嫂子象发现奇迹般地说:“今天怎么静玲不说话啦,往日遇见这种情况,她准品头论足,说个没完没了,什么鼻子大啦,脑袋瓜儿尖啦,我看呐……我看那人准是太德行了,不值一提。”说完,瞧着静玲,抿嘴一笑。静玲不由得脸又红了,白了嫂子一眼说:“真讨厌!你见着啦吗?人家哪点‘德行’啦!”嫂子早看出姑娘的心事。回答说:“哟!还没过门呢,就护起来啦!”静玲红着脸站起来说:“真讨厌!拿人家开玩笑!”说着,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光蔚说:“今天人家弹D小调时,静玲都哭出声来啦。”又把当时情况说了一遍,又说回来时往返相送,临别时静玲约人家来家作客。嫂子说:“妈,静玲妹妹可以说是百里挑一,咱们都认为不错的,她都撇撇咀。这回看来是相中了,动了心啦!”光蔚说:“是动了心啦,你们没见到,那安少爷可真是万里也难挑一呀。”嫂子说:“那你这当哥哥的,可得关心点妹妹的终身大事啊!我给她介绍好几位,她都瞧不上眼,好容易碰上啦,你别净管自己呀!”妈说:“我看人家那种人家,那样人品,恐怕早就订下了。”光蔚说:“赵妈妈说,他有个师妹,俩人感情挺好,可是没有咱们静玲漂亮,也没订亲,那姑娘到南方去了一二年,连封信都没来!”妈妈说:“光蔚,明天咱娘俩到顺利家串门,托他妈给做媒。”
  “又给谁保媒呀?”一个人进了屋说:“你这个老封建,现在都讲自由恋爱啦!”这人五十多岁,穿一身笔挺西装,外罩一件西式皮大衣,左手拿着礼帽,右手提着一个斯替克(手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原来是这一家之主,副总长乐树华。赴宴会,刚散了舞会回来。娘仨站起来,光蔚、儿媳接过礼帽、手杖、大衣。二人叫了一声“爸爸!”爸爸坐在沙发上,拿出一支英国雪茄,光蔚给点上火,吸了一口,瞧着夫人说:“你又给谁保媒呀!”夫人说:“给你那宝贝闺女!”光蔚把刚说的情况又向爸爸说了一遍。爸爸用手摸着日本式绅士派胡子说:“那丫头有头脑,眼睛里不揉沙子,咱们只能促进,不能保媒、包办!你们不是说昨晚上临别时静玲约了他吗,那不算正式澄清。上端,用你的粘子,托顺利去约请他,请他们明天下午三车到咱们家来。正好明天是星期天,让他们互相接近,互相了解一段时间。顶重要的还是弄清这丫头的底细!”媳妇笑着说:“爸爸,我去当一次福尔摩斯!”说罢,走了出去。
  儿媳出去不大功夫就跑回来说:“爸爸,您看这是什么?”爸爸忙找花镜,媳妇说:“我念给大家听吧!”这时,团长哥哥回来了,穿一身戎装,见了爸爸妈妈照例来个脱帽立正。爸爸摆摆手,团长也坐下。嫂子念道:
  我不是初生的孩子,
  我不是无知的白痴。
  但是我呀——
  似乎有点傲慢,
  似乎有点冷酷,
  ——还有点稚气!
  我喜欢弹钢琴,
  我喜欢那动听的旋律。
  可是啊,
  这熙攘的人群,
  这些炎黄子孙,
  象一头头西班牙蠢牛;
  高山流水,
  又哪里觅子期?
  却得到这样的评语:
  ——骄傲、孤僻!
  你呀你——
  是春风啊,
  还是时雨?
  送来了花香鸟语的美梦,
  掀起了我心波上的涟漪
  那慷慨激昂的古曲,
  表达出你赤子之心;
  那缠绵悱恻的旋律,
  表达出你热情高雅的志趣。
  你呀你——
  你使我懂得了
  ——寂寞、空虚;
  你使我懂得了
  ——离怀、愁绪!
  “爸爸、爸爸!您管不管,嫂子欺负我。”静玲跑了进来。原来她回到屋里,情从衷来,写了这首欧美式的情诗。
  她去洗澡,回到屋里一看,诗没有了,就赶快穿上印度丝长身睡衣,头发还水淋淋的,往正厅跑来。正好听到嫂子朗诵最后两句,直向嫂子奔来。嫂子围着桌子转,用手指刮着脸皮说:“你呀你,送来了花香鸟语的美梦,掀起了我心波上的涟漪!你呀你,使我懂得了离怀、愁绪。使我懂得了寂寞、空虚!”静玲追不上嫂子,脸羞得像红布一般,用手捂着耳朵,跺着脚说:“讨厌!爸爸!”跑到沙发前,扑到爸爸怀里。爸爸搂起这从小就疼爱的娇女说:“孩子,古语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咱们是跟上时代的家庭,男女到了一定年龄,自然产生追求异性的心理。遇到理想的人物,必定发生爱情,这是自然规律。我和你妈就是经过恋爱结婚的。你大哥大嫂也是恋爱结婚。你二哥正在热恋阶段。你十八啦,是恋爱的时候了,可是对一个人要经过考验,不能轻易相信。这首情诗写得很好,可是不能过早地交给仅仅一面相识的人。你还太天真,正像你诗里所说,还有点稚气呀!”静玲抬起头来说:“爸爸,我相信我这两只眼睛。”爸爸哈哈大笑说:“这厨川白村先生的话,让好多年轻人学来了,爸爸可不相信你的眼睛,因为你还幼稚。明天你哥哥请他来咱们家作客,当然要热情招待,可不能急于求成啊!”静玲点点头说:“我知道,以后我把情况,随时告诉你们。爸爸天不早了,您该休息啦!”妈妈说:“都睡吧,明天还得迎接客人!”哥哥、嫂子早出去了。静玲说:“爸爸、妈妈,明天你们就见着他啦,我真爱他!”说罢,羞涩地一笑,拉开门,跑回自己的屋里。路过大哥窗前时,还听嫂子说:“你使我懂得了离怀、愁绪、寂寞、空虚!”
  欲知静玲和安群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舞雌雄剑深刻反仑 唱甘露寺布置洞房
  话说安群,从顺利家回来之后,到了正厅。只见母亲在看上海《申报》,燕燕教春波、秋纹怎样写文章。安群给母亲请了安,又叫春波姐姐,秋纹姐姐,二人站起身来。安群把在顺利家吃过饭,遇见乐家兄妹的情况,告诉了母亲,然后回到自己屋里。
  不知为什么,他有点坐立不安,挠挠头发,走到钢琴前,又弹起D小调,自己也进入了音乐境界中去,忘记了一切。仿佛他面前出现了一位象牡丹花一般的姑娘,向自己表达爱情……忽然那姑娘哭得非常伤心,猛然向大海中跳去……又象是分别已久的侠姑……琴声停止了,安群哭得非常伤心,忽然一跺脚,弹起了《易水歌》,自弹自唱,慷慨激昂,声泪俱下!大喊一声:“阿妈(满语父亲)!爸爸!”
  “哥哥!”燕燕早随着D小调的旋律走了进来,发觉今天这支曲子,弹得格外动人,知道他是杯念姐姐侠姑。后来弹起了《易水歌》,知道他又想起爸爸,立志报仇,她向哥哥补了过去。春、秋也来了,妈妈最后走进门来说:“孩子,天不早啦,睡吧!”安群说了声“是!”春、秋自那天晚上肉代屏封之后,天天来关照安群,为他砌茶、归置屋子,发现有脏衣服,立刻去洗,不管什么袜子、裤衩,有时夜里进来给安群盖好被子。她们对安群象对自己弟弟一样,安群叫她们姐姐,她们也答应了。福晋理解她们的心情,也不说什么。燕燕常拉着她们的手,姐姐这个,姐姐那个的说什么。春、秋又拿过两件脏衣服,妈妈慈祥地看了儿子一眼,拉着燕萧走出门去。
  安群眼前又出现了那朵雍容高贵、艳丽袅娜的牡丹花,她多情的姿态,美丽的眼睛,幽咽的哭泣……临别时举手相邀:“明天到我家去作客!”……
  他照自己胸部,狠狠刺了两拳:“我安群忘恩负义吗?见异思迁吗?我……侠姑,好妹妹,好妻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走进屋里,从横格匣子里,取出两个横铀展开,挂到床边墙上。一幅是安群写的一手米南宫狂草:
  《钗头凤》
  人儿瘦,
  心儿忧,
  剪断旧愁添新愁。
  登琼楼,
  望神州,
  枯藤荒草,
  难觅源头。
  诟!
  诟!
  诟!
  另一幅是侠姑写的一手魏夫人体楷书:
  《钗头风》
  ——和群哥钗头风,并与共勉。
  人勿瘦,
  心勿忧,
  莫把‘中都’作汴州。
  珠江水,
  向北流,
  燕赵儿女,
  谱写春秋。
  斗!
  斗!
  斗!
  看了几遍,从长桶立橱里,取出太爷爷亲手交给的鸳鸯雄剑,脱了外衣,只穿紧身衬衣,走到院子里,左手掐剑诀、右手挥动宝剑,舞了起来……
  清早起来,副总长乐博士早就到桶子河练太极拳去了。团长大哥昨天就被二团团长约好了,今天去作客。两个老妈子早已扫除了里外屋。看门老头扫院子。张妈挎着两个大提篮和太太到菜市场去买菜。嫂子布置客厅,沙发换上洗干净的外套。静玲把自己的闺房布置得焕然一新,墙上的油画也换了新的。又选出自己精心杰作:《香山红叶》、《蓟门烟树》挂了起来。两个小家伙早已起来了,姑姑最疼他们,围着姑姑转。姑姑抱抱这个,逗逗那个,把小妞妞举高高……
  嫂子进来说:“这洞房布置得真漂亮,这位刘皇叔真有福气!喂,静玲,那位刘皇叔年半百了,比孙尚香大三十多岁。你这位安公子比你大两三岁,又是文武双全,你呀,太幸福了。别听爸爸的,考验哪考验,恋爱呀恋爱。听嫂子的,抓住他,抓住他不放。”
  十点多钟,光蔚回来了。除了大哥不在家,其余的人都在家。妈妈说:“真想不到,买了几条新鲜鳜鱼,该这位客人有口福!”嫂子说:“您这老太太净打岔儿,光蔚,这位刘皇叔什么时候来?”光蔚说:“我和顺利到安家去请,谁料人家有师命在身,不得违背,改日定当登门谢罪!对我们热情招待,表示感谢!”
  一家人大失所望。嫂子说:“妈,这出《甘露寺》虽然因主要演员有要事回戏啦,还有的是演出机会,下次演出把《甘露寺》闪过去,唱美人计的洞房!”静玲说:“嫂子,您竟拿我开心!”嫂子说:“说实话,你愿意不愿意,这两天想到入洞房了没有?”静玲扑到嫂子怀里!光蔚说:“见到安太太了,慈祥可亲,安群在母亲面前,规规矩矩,家教很严,安群古典文学造诣很深,英文水平很高,真是位人才,不是那种纨绔子弟!连丫环都知书识礼!静玲真有眼力!”老太太最为扫兴。爸爸已经回来了,他说:“不是提前说好了,不怨人家。再说来日方长,又不是一个早晨的事!你这老太太,真想过过当国太的,别忘了,人家还要回荆州哇!”大家都笑了,静玲又问爸爸扑过去!
  安群是借口推辞,不愿意接近静玲,怕对不起侠姑。谁想到“师命”果然来了,赵朴通知他,下午到大翔凤胡同庵里聚会。
  下午,安群到了庵里,只见九江大爷、赵朴、肖刚、小杰都来了。过去请安毕,坐下。九江说:“你们师傅因要紧事到香山去了,咱们爷儿几个商量商量!”肖刚说:“您就下命令吧!”九江说:“不是那么简单的,有些事我也不清楚!”又说:“赵朴,你说说吧!”赵朴说:“我在内务府和顺天府时,办了点买卖,什么官衣、顶戴之类。我常去串门,他们也欢迎我!近来袁大头订下一批货,是皇冠、御裤,皇后的冕琉霞帔,还制造新旗。消息灵通人士透露,已经暗封了五府六部,果然要当皇帝。英杰从南方来信,希望咱们帮助革命党,把袁大头杀掉,重新调整民国政府!”大家一致赞成。九江说:“我早想杀掉这玉八蛋,今晚上咱们就动手!”赵朴笑笑说:“不能过急,知彼知己,百战百殆,从今天起,三天之内弄清他的生活规律,住宅情况,警卫布署和力量。听说他那里也有绿林人,更得弄清楚。三日后晚上还在这里决定。”大家赞成。
  离了尼庵,分头而去。赵朴和安群一块儿走,对安群说:“听说你昨天见到了牡丹小姐?”安群一愣。赵朴说:“就是乐光蔚妹妹,静玲小姐!”安群不由脸一红说:“见到了,您怎么知道?”赵朴察言观色,遂笑笑说:“未免有情,能遣此吧?”安群正色说:“师哥,您怎么跟兄弟开起玩笑来啦?”赵朴说:“兄弟,实话告诉你吧,今天中午他哥哥光蔚去访我,我们也算老朋友啦,你听说了吧?”安群点点头。赵朴接着说:“他把昨天的情况都告诉了我。其实我昨天忽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原来是兄弟你红鸾星照命……”
  “师哥,您别呕兄弟了,兄弟有不到之处,您尽管指出!”安群着急地说。赵朴拍了师弟肩膀一下说:“兄弟,那位小姐可是人尖子,万里难找一个。她爸爸是前任驻日使臣,现任外交副总长,母亲是艺专的教授,钢琴弹得可好了!大哥是卫戍司令部警卫一团团长。新式家庭,讲自由民主!”安群急啦,他说:“师哥,咱们又不是研究人家家谱?”赵仆说:“你听我说呀!这位乐小姐从小受家庭影响,古文、诗词打好基础之后,对西方文学艺术很有造诣,能作诗、填词,写西洋诗,弹钢琴,她现在是艺专三年级高才生,学西洋油画,明年毕业后出洋。她是艺专校花,牡丹小姐!多少狂蜂浪蝶追求她?多少英俊青年羡慕她?可是她都嗤之以鼻,偏偏爱上了一个人,就在昨天,就是你!”安群说:“怎见得?”赵仆说:“有诗为证!”说罢,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里边夹着一张宝文堂上上玉版萱纸,水印的花卉信纸,上边写着一首西洋新体诗,字体娟秀,流洒,安群看了一遍,面红心跳。交给师哥说:“是您伪造的!”赵朴说:“瞪着眼睛说亏心话,告诉你吧,她们那个洋家庭跟你们那家庭不一样!昨天晚上,她嫂子发现了这首诗,给偷到手里,当着全家,还有老公公,朗诵这首情诗,今天早起老太太亲自买菜,姑嫂二人把屋子布置得焕然一新,准备唱一出《甘露寺》,不料你这刘皇叔借口逃席,全家人大失所望!”安群完全相信了。
  这时已经到了地安门!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兄弟二人这部这般 兵分两路如此如此
  到了地安门,拐弯有个茶馆,二人进了茶馆,沏一壶茶,一边喝茶一边说。安群说:“说实话,昨天回家后,我也动了心。可是我后来深刻自责,一来父仇未报,二来对不起侠姑,这事瞒不了您。所以上午她哥哥和顺利去约我今天到她家作客,我借辞谢绝了!”赵朴说:“好兄弟,说实话就好,哥哥从小看着你长起来的,还不了解你吗?我经过一番周密思考,觉得这机会不能放弃,将来求她父亲、哥哥的地方很多。侠姑那方面当然不负前情,我有办法说服她,你将来一文一武,两位夫人,都是你的贤内助哇!中午,她哥哥相信我,跟我说了实话,仔细打听你的为人,我大包大揽,详细介绍你文武全才,英文水平很高,叫我给作媒,她爸爸反对,叫我给搭桥,让你们通过恋爱阶段。我提了侠姑和你的关系,又是青梅竹马、同书共剑……分别二年多了,失去了联系”。安群说:“师哥,您这活诸葛,兄弟佩服,你是为了兄弟占便宜,但是对不起师傅,对不起侠姑,更对不起乐小姐。人家是新式家庭,哪能给人家作二房啊?现有鸳鸯剑为凭,哪能说和侠姑没订婚约呀,我安群决不能做出这等事!”
  赵朴说:“兄弟,哥哥赞成你,但是你还年轻,看的不远。安晋叔叔受老王爷面谕:表面上跟你们断绝来往,实际上他对老王爷的孝心,可以说到了极点。他不做官,提笼架鸟,听戏,喝茶,听书,被老王爷开除宗籍。实际上都是假招子。叔叔那个人,可不是一般的人,他熟读经史,深通韬略,又识洋文,精通洋务,能够潜藏不露。当初他暗地支持维新,和谭嗣同是好朋友。后来又支持孙中山的革命党。现在吗,好象又发现新大陆,每天跑图书馆。他能跟京西煤黑子称兄论弟,他能和车夫,轿夫一块喝酒,这个人象卧龙先生一样,甚至比卧龙先生还高明,卧龙先生隐居深山,叔叔身居闹市,可不简单,这是有极远大的眼光,看准了方向,待时而动啊!兄弟,可是他没儿没女,你应当身挑两门,一子两不绝呀,这样才算你的孝心哪。这样事成之后,侠姑、静玲两头大,名正言顺,这是民国法律许可的,你听听我说的有理没理?”
  安群点点头说:“有理倒有理,可就是不近人情。师哥,你是师门的长兄,您又是我父亲遗嘱中托孤的忠亲,你叫兄弟死,要皱皱眉就不是男子汉。唯有这件事,小弟实难从命,要不是在这茶馆里,小弟跪下给您磕几个响头,请您收回成命!”
  赵朴笑笑说:“我们中堂大人兼叔叔,咱们的恩师老哥俩没白教导你,哥哥佩服你,君子不可夺志,这件事就说到这里。”说罢,又拿出那首情诗瞧了一下,说:“这是人家偷着给我的,我还得还人家,咱们三日后晚上庵里见。”说罢,算清茶钱,出了门,拱手而别。
  清帝逊位后,赵朴主动辞职,住到老哥哥阿里布家里。阿里布像一家人一样招待他。阿里布是宫廷园林的大拿,丝毫不受影响。肖刚办事利落,不贪私舞弊,内务府垮台后,转到财政部,掌管金库。二杰早到军队里,和哥哥一起编成革命军,袁大头当政后,转移到广州去了。部队转移前,小杰回到北京,暂时住粮栈里,经常和脚夫一起扛粮袋上仓。俗名扛大个儿。他扛的多,上的高,大家非常佩服,都称他大哥,这个请喝酒,那个请喝茶,交了很多朋友。
  三天很快过去了。晚上,庵里又来了客人。除去原来几位之外,邓九儒也到了。大家交换了情况,分兵两路。第一路是:邓九儒、肖刚、安群。第二路是:九江、赵朴、小杰。第一路是袁总统府。第二路是北京市市长公馆。
  北京市市长袁克太,是袁大头的七少爷,在日本政法大学镀过金,虽然连毕业证书都没混上,可是自吹自擂,说是什么政法博士。三十多岁,一脸麻子,自幼吃喝玩乐,钻口袋底,串八大胡同,碰上美貌良家妇女,轻则调戏一番,重则或骗或抢,弄到公馆,有的强奸一次,玩腻了,轰出门去;有的留到公馆里,什么时候玩够了,卖到烟花妓院。不知糟蹋了多少好姑娘,好媳妇。不知道有多少个投河上吊……民愤极大,却又惹不起他。身边有四个打手,一个狗头军师,无恶不作……
  第一路到了袁大总统公馆,大门外四个岗,一个带班连长。四个人手持日本步枪刺刀闪闪,连长身挎盒子枪。院墙周围有六个岗楼,墙外还有一个排的游动哨,可以说是戒备森严。九儒退到外边,对两个徒弟说:“越是这样,越说明内部空虚,不会有什么消息埋伏。今天咱们不求有功,只要探清了内部情况,大头的活动范围和他的卧室,就没白来一趟。千万不要露了风声,以免使他提高警觉。当然碰巧一枪把他击毙更好,可是不能轻举妄动,你们哥俩当先锋官,群儿紧跟师兄,因为你的经验还少,我在暗地接应你们,尽可能别响枪。你们从后墙进去,我在东墙外想法吸引过来的游动哨。”
  二人点头遵命,把外衣脱下,里儿朝外围到腰里,一身黑色夜行衣,肖刚背插单刀,腰挎枪。安群身背宝剑,腰挎一双新式美国左轮。朝北边拐大弯走去。
  九儒藏在对面影壁之后,只见对面来了一只高大凶猛的外国种大狼狗。九儒从百宝囊中取出了东西,向狗扔去,那狗闻一闻,吃下去,很香甜,摇起尾巴;过了一会儿,用爪子往嘴里乱掏、又掏不出来,又着急又难受的样子。原来是肉馒头,里面放上了头发和猪鬃。
  九儒已到了东北角,上边是岗楼,紧贴墙角、岗楼里看不见,九儒向北边一摆手。肖刚、安群发现之后,走到墙边,肖刚蹲到墙根,安群蹬着师兄肩膀,肖刚一挺身站起来,安群手抓墙砖,翻身上墙。脚勾墙垄,探下头来抓住肖刚,借劲使劲,二人上了墙。
  肖刚立刻跳下墙,安群也顺墙溜下去,蹲到地上,仔细看看周围动静,这里是后花园,前边是假山,山前有一个湖,湖前有几座亭子,很是讲究。再往前,是一座三层憩楼,也很研究,据调查,袁大头就住在这里,有时一夜换三次地方。二人正在观察,从假山上飞来一个小石头,知道是师傅的暗号。二人伏下身子,转过假山、小湖、亭子,畅行无阻。
  到了楼前,师傅说:“肖刚,你和安群从前边上楼,我从后边上,要仔细!”二人点头。到了楼前,还是静悄悄的。
  也难怪,这时候足有后半夜两点钟啦,谁还不睡觉哇!可是二楼灯光明亮,二人顺楼梯上去,往屋里一看,玻璃窗看得清清楚楚,忙把身形隐在垛子处,往里看去,屋里布置很讲究。单说中间一张讲究的闹龙书案,旁边两把硬木软屉椅,案后一张大闹龙椅,上面端坐着一个全副戌装的人,带着高耸红缨的将军帽,手里拿一本线装书,聚精会神地瞧着,真有点关夫子夜读春秋的风度。两人看到这里,只见安群伸手拔出枪来,对准袁大脑袋的太阳穴瞄准。正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卡住张开的机头。回头一看,是师傅,向他直摆手,向楼下走去。安群奇怪,不愿意走,肖刚拉着他下了楼。到假山洞里,师傅说:“安群哪,你还缺乏经验,那是假人,你碰他一下,或用刀砍,或开枪,警铃乱响,咱们可就走不了啦。”又说:“天不早啦,回去吧!”这回是从岗楼底下出西墙,披上大衣,各自回去。
  第二路,奔府右街太仆寺街市长的公馆,毫无所获,恰好今晚市太爷花花太岁袁克太去钻口袋底,寻欢取乐去了。九江、赵朴、小杰白辛苦一趟。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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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一回、狗头军师出谋划策 花花太岁抢女学生
  早春二月,玉兰花开了,春寒料峭,人们还是脱不下去棉衣、皮衣服。二月二日,福晋叫春波取出一只六面樟空心牛皮躺箱,里边只有四件衣服,一件是当初老王爷福晋赏给福晋的孔雀裘,就是大人遗嘱上说的,将来给侠姑当订礼的那件;第二件是咸丰帝赐给摄政王,摄政王又赐给安中堂的雀金泥;第三件是隆裕皇太后赐给侠姑的百翊裘,第四件是北国进贡、咸丰帝赏给老王爷的万兽锦。这都是无价之宝,福晋命春波把它们打开,放到不见太阳的地方过过风,掸掸土,然后叫过安群来,指着雀金泥说:“这简直像一只大孔雀!说着把活缎子面揭开,五彩辉煌,真是漂亮极了。这是男便装外衣,三九天穿在身上,又轻又暖,雪花都不敢落上,所以还有个名,叫‘雪不落’。《红楼梦》里晴雯补裘,就是补的这个东西。康、乾时代,时兴毛朝外;光宣年间,时兴外边加个面儿,给侠姑的那件和这件各不一样,都是底下用精选的鸭绒铺底,外缀孔雀毛。”说罢,叫春波提溜着领、袖,叫安群试试。安群伸上袖子,难得合身,脱下来搭到一根牛筋绳上过风。福晋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这件衣服你就穿上吧!”叫柳妈把刘裁缝请来,这缎子面不时兴了,换上李提摩太博士送的英国料子,里子是有名的印度考思绒的,还挺好,不必换。第二天就换好面,非叫安群穿上,安群本不愿意穿这么好的衣服,但母命难违,只好穿上,更加衬托出人物的英俊潇洒。
  谁知这雀金呢却成了牡丹小姐害上相思病,病倒在绿荫树下的根源。这是后话,暂且不表。正是:
  治相思何处寻药饵,
  雀金呢偏掩俊牡丹。
  话说又过了四五天,一天中午,赵朴和乐光蔚一起来访安群。光蔚脸色都变了,也顾不得礼节,说话结结巴巴。赵朴说:“光蔚,不必着急,你教我照相的技术,我已经学得不错了。”说罢,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相片,递给光蔚和安群。二人都莫名其妙。光蔚急得直跺脚。赵朴说:“用不着着急,有办法!今天晚上就解决。现在胶卷难买,光蔚,今天给我弄一卷来,我要把这花花太岁的罪状照下来,公布于众,太可恨了,你放心,我师弟听我的,不会不管!”
  原来花花太岁逛八大胡同,钻口袋底,一般的女人玩腻了,又想出来新鲜着儿。这都是狗头军师出谋划的策,有计划、有步骤、有安排,先物色对象,然后跟踪追击,骗抢兼施。这新鲜着儿就是玩玩漂亮的女学生。
  花花太岁先派人到各学校盯梢,然后跟踪,艺专校花牡丹小姐静玲就被盯住了。
  这天是星期天。一早晨静玲约了两个同学,带着画具,到摄政王府西边,坐在马扎上提起画笔,练习写生。不大功夫,只见从王府夹道过来一个人,西服革履,戴着西洋墨镜,拿着一只手杖,大高个儿,水蛇腰,八字脚,一脸大麻子,三十多岁,走过来笑嘻嘻地说:“三位小姐都是艺专的高才生,本人想求你们三位到我的公馆去画几张画儿,一定重重酬谢。”
  一个同学瞧了他一眼说:“我们伺候不着你。”另一个同学骂了一句:“德行!”
  那个人不急不恼地走到静玲面前说:“你就是艺专校花,大名鼎鼎的牡丹小姐吧?真漂亮!”说着伸出手来,摸了一下静玲的脸蛋。
  静玲,嚯地一下站起来,伸手就是一个嘴巴。
  那个人捂着脸说:“竟敢打人,给脸不要脸,来呀!”只见从树荫后过来四个人,一个个地痞样儿,歪戴帽子斜瞪眼,手里拿着铁尺、麻绳,不问三七二十一,过来就扭胳臂捆起来。三位小姐大喊:“救命!”但嘴给堵上了。那个三十多岁的人冲胡同一招手,开过来一辆福特汽车,拉开门,四个地痞把三位小姐连推带抱,架到汽车上,那个三十多岁的人也挤了进去,那四个人跨到脚踏板上,“嘀嘀”一声,开走了。
  周围有二三十个人看热闹,有的人叹息说:“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竟敢当众强抢良家妇女,还有王法吗?”另一个人说:“什么王法屁法的,简直太不像话了。”一个人说:“这是什么人?这样大胆?”另一个人说:“连他你都不知道,这不是有名的花花太岁,袁大总统的七少爷,现任北京市市太爷袁克太吗?”有的人说:“这年头,别管闹事,咱们散了吧,别找倒霉!”
  恰好,其中有一位艺专同学,正在后海散步,听了个清清楚楚,看了个清清楚楚,赶快跑到大街上,雇了车,来到东单三条乐家,见了乐家大嫂子,把情况说清。
  嫂子真急了,当时家里只她一个主人,分不开身,求这位同学跑一趟时报社,告诉光蔚。她自己去营盘找丈夫。光蔚一听,也急了,因为他深知花花太岁的为人。赶快去找赵朴,真巧,找着了,赵朴和他一块儿来找安群。
  安群听了之后说:“太嚣张了,欺人太甚!”又说:“师兄,你吩咐吧!”赵朴说:“都别急,两次掏王八窝都没掏着这个王八蛋,今天晚上他算跑不了啦!”安群说:“你们吃饭了吗?”赵朴说:“吃饭是小事,咱们商量一下,光蔚,你们报社的印刷厂里打得通关系吗?”光蔚、安群莫名其妙。赵朴说:“如果打得通,光蔚立刻去,印出五千份传单,揭发袁七少爷、市太爷的罪状,今天的事要加以夸张,别写出静玲她们的名字。今晚、明早张贴在各大中学校内,在大街、闹市也贴出来,再给各国使馆也送一些,激起公愤,明天来个大游行示威,他们就怕这个。光蔚,你就去干这个,组织些人去散发,还要告诉家里人,不要声张,叫大哥也不要管,包在我们身上,救出静玲和那两个同学。杀了那花花太岁,把人头挂到前门楼子上示众。我再找上肖刚和小杰就够了。安排好了,二人告辞,约好晚上七点在中南海西门会齐。”
  下午,安群的叔、婶来了。这是少有的事,燕燕一见,就向婶儿扑了过去。福晋非留吃饭不可,叔、婶也就答应了,说晚上和安群有话说。接着向福晋提出要安群兼祧两门,知道已经订下邓九儒的女儿侠姑,现在以他的名义,再给安群定一门亲事,是他的同学、老朋友乐树华的女儿,艺专学生乐静玲。福晋刚要说话,安群抢着说:“叔,您说这乐静玲,她出了事啦!”叔、婶、福晋都一愣。安群把情况说了一遍,大家都很着急。叔叔说:“群儿,静玲是你的人了,可就靠你们救她了!”又对婶说:“你在嫂子这儿吃完了饭聊一会儿吧,我得赶快走,到乐家去一趟!”说罢,告辞而去。
  晚上七点钟,哥儿几个在中南海西门外饽饽坊胡同口聚齐,没想到还多一位老英雄邓九江。原来九江在肖刚那里,赵朴去找肖刚,说了情况,老头子怒气填胸,非管不可,因此也来了。天还不太晚,路上电灯已经着了,大家里边穿夜行衣,带百宝囊,外套白天穿的长袍或大氅。赵朴发现了,他说:“兄弟,这又不是赴宴会,穿这么高贵的衣裳做什么?”安群这才想起把那名贵的雀金呢穿来了。他皱皱眉,怕糟践了衣裳。赵朴说:“兄弟,这都是天缘遇合,虽然没有晴雯补裘,没准倒成为娶牡丹小姐的彩礼!”安群心里一动。其实赵朴没想到,他和肖刚的大衣,也都变成了彩礼。
  赵朴说:“咱们走吧,市太爷公馆,没什么了不起,不比乃父袁大头的公馆,戒备森严。”九江说:“今天我和小杰在外面寻风,总督战。你们三个人进去救人,尽可能不动枪,干脆利落,最好连街坊都别惊动。”赵朴点头称是。
  七点多钟,大街上人很多,也顾不了这些,万一三位小姐被王八蛋给糟蹋了,简直没法向好朋友交待。好赵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叫大家伏耳过来,如此、如此说了一番。九江顿时挑起大拇指说:“赵朴呀!你真称得起活诸葛。”随后,九江一拉小杰的手说:“咱们不跟他们走一条道。”说完后,老爷俩绕道先走了。
  赵朴带着肖刚、安群,大模大样地直奔太仆寺街市太爷公馆走去。
  到了门房,一道辛苦,从屋里走出两个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一个是三十多岁的歪戴帽子斜瞪眼的家伙,问:“做什么的?”赵朴指着安群说:“这位是徐少爷,和市长是好朋友,你们苟师爷知道,今天特来拜访市长。”那个青皮说:“今天市长有要紧事,不能接见。”赵朴说:“徐少爷正是为了这要紧的事而来。”青皮说:“这话怎么讲?”肖刚说:“特来给市长送灵丹妙药。”青皮说:“我们市长没生病,要药干什么?”赵朴说:“们真糊涂,一味是西洋金枪不倒药,一味是美女自脱衣。我说头儿,快去报告师爷,耽误了事你可吃不了兜着走。”那青皮打量一下三个人,只见安群果然是一位贵公子,便说道:“请等一下。”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出来五个人,头前走的正是刚才那个青皮。又出来三个青皮,腰插手枪,横眉立目,走起路来晃着肩膀,中间一个短个子,尖下额,走路踮脚,身穿长袍马褂,头戴缎子帽头,红疙瘩,有四十多岁,走过来抱抱拳说:“哪位是徐少爷?”赵朴说:“这不是么!你是苟师爷吧?”那人连说:“是,是。”安群说:“我和市长是口袋底的朋友,今天派专人找我,他知道我有宝药,他说今天晚上就用,这种东西不能交给别人,因此亲自送来。”师爷说:“市长什么时候派什么人给您带的信?”赵朴说:“一问市长自然明白。”师爷说:“既然如此,三位请到内厅待茶,我去禀报市长。”把三人让到二门里西客厅。一个听差送上茶来,走了出去。
  四个青皮,双手叉腰,站在两边,师爷说:“三位少待,学生去请市长。”说到这里,站起要走,赵朴一使眼色,肖刚走到西边两个青皮面前说:“二位把枪借我使使。”二人退后一步,刚要抽枪,可惜晚了一步,肖刚使了一手进步连环腿,踢到二人肋条上,立时躺下直哎哟,在这同时,安群奔东边俩人走过去。一个拉开摔跤架势,安群进一步,左手虚晃一着,那人没抓住,脚底下使个绊子,安群弯腰伸手抓住那人的腮,用力一抡,脑袋撞到方砖地上,花红脑子流了一地。另一个人已经拉出枪来,赵朴说:“兄弟,他们都是天桥地痞,罪大恶极,不用客气。”只见安群,一脚把枪踢飞,那人伸手拔出雪亮的匕首,安群赶上一步,抓住那人的手腕,来个反金丝缠腕,夺过匕首,反手刺向那人胸前,躺在地下。肖刚早已把那两个人的喉头割断,四把合子枪插在两个人怀里。
  那师爷面无人色,体似筛糠,地下湿了一片,准是尿了裤子,跪到赵朴面前连说:“大太爷饶命!”赵朴说:“你说实话就绕了你。你们市长现在哪里?干些什么?”师爷哆哆嗦嗦地说:“市……市……市长大人,在后……后……后花厅吃酒,正要和今天抓来的女学生寻欢取乐。”赵朴说:“用什么办法?”师爷说:“从八大胡同里接来一个窑姐儿,一块吃酒调情,当场淫戏,把三位小姐脱得赤条条的,捆在床上,触动她们春心,好顺顺当当地任凭市长所为。”
  不知三位小姐如何,牡丹小姐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牡丹小姐玉体横陈 天使飞来淫猡授首
  话说赵朴、肖刚、安群听罢狗头军师的一席话,真气不了,肖刚抽出刀来就要……赵朴把肖刚拉开说:“兄弟,饶恕他吧,他说了实话。”又使个眼色对师爷说:“你不要害怕,只要听我们的!”师爷说:“是,是,是!”赵朴说:“带我们到市长那儿去。”师爷说:“是,是!”说罢,师爷颤巍巍头前带路。刚出屋门,只见地下躺着四五个,进了月洞门,走到花厅外边,地下又躺着七八个。赵朴心里明白,只见从太湖石后出来一个人,正是九江。小声对赵朴说:“已经扫清障碍,小杰把大门去啦。”又指指师爷,用手比划着往下一切。肖刚看着赵朴,赵朴点点头。肖刚抽刀一挥,师爷狗头早已落地。九江把人头拾过去,用手往屋一指,老头子又飞身上房。
  三个人进到花厅里,不看则罢了,一看怒发冲冠。只见市长大人赤条条地正和一个满脸涂粉的女人在床上淫戏,夹带着淫词浪语,丑态百出……
  赵朴急忙照了三四张相。一回头,只见三张床上,捆着赤条条的三位小姐,正在那里挣扎,嘴里呜呜啊啊,肯定堵着东西。肖刚实在忍不住了,过去拉开市长,一脚踢倒,脚踏着胸膛。赵朴对那妓女说:“穿好衣服没你的事!”随后对市长说道:“市太爷,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你身为市长,竟做出这等抢男霸女的强盗行为,还有什么说的!”市长吓得战战兢兢地说:“我该死,我该死!”赵朴说:“放他起来。”肖刚一抬脚,那大麻子站起来一看,肖刚手提钢刀站在那里,门口那里还有一位英俊青年,手持着宝剑。赵朴说:“市太爷,你老子要当皇帝,你要当太子,你们的梦作不成了,把你的罪状写出来饶你狗命。”市太爷东张西望,忽然扯起嗓子喊:“捉强盗哇!杀人啦!”话刚出口,“喀嚓”一声人头落地,晃了晃,死尸栽倒在地,血从腔子里流了出来。赵朴扯下市长的衣襟,蘸了血,在墙上写了四个大字:“为民除害!”扔掉布,对肖刚一使眼色,肖刚走过来,赵朴伏耳说:“把牡丹小姐给他留着。”
  肖刚不认识哪位是乐小姐,赵朴指着一位小姐说:“你救这位。”赵朴也奔一张床走去,对安群说:“别瞧着啦,每人救一位。”对这种事,安群真外行,他周围看看,只见两位师兄,各取一个床单,盖在两位小姐身上,然后用刀割断绳子。安群也学着做,割断绳子,用被单裹着就要背人。赵朴说:“屋里有炉子,是暖的,你这样背出屋去,不把你的好朋友乐小姐冻坏了?”安群说:“真讨厌,这里一件衣服也没有,我到别的屋子去找!”赵朴说:“没时间了,别耽误大事。”只听外边咳嗽一声,走进来九江,对赵朴说:“快走,这颗狗头交给我,问清三位小姐住处,直接送到府去,不许半路雇车。”三人答应。
  这时三位小姐手脚麻木的劲儿也缓过来了,又生气,又害臊,那两位一直嘤嘤哭泣着,只有静玲低着头,一言不发。这时二位师兄已用自己的外衣,把小姐裹起来,脚底下用撕下的布条捆起来,怕冻着小姐。安群犹豫了一下,只好用自己的大衣,也如法刨制。问清了地址,各背一位,出了门,上了墙。
  正在此时,墙外警笛乱响,一阵阵火把、电棒的光亮中,许多人正向公馆包围过来……危急之际,九江、小杰在西边的房上拍了两下手。三个人背着小姐窜过五六尺夹道,到了九江身边。九江带着他们,又经过两家院子,来到灵境胡同,跳下墙来,到了府右街,然后分头走去。
  单说安群,背着乐小姐往南走,出了府右街,只见大街两旁,站满了大兵,如临大敌。忽然一辆汽车,停在身边,下来一个人,原来是光蔚,他说:“上车!”安群背着小姐,上了车。光蔚也上了车,开起来,安群下意识地把大衣包抱在怀里,不想伸出两支玉手,搂着他脖子,安群也没办法,只好如此。光蔚告诉他,这车上插着司令部旗帖,是大哥派来的,没人敢拦阻。
  经过天安门,到了东单,汽车停了下来,司机叫大家下车。安群不明白什么意思,光蔚明白。下了车,汽车开走了,只听大衣包里咳嗽一声。光蔚说:“静玲,放心吧,安少爷把你救出来了。”然后又对安群说:“把她放在地下,叫他自己走吧。”安群把没穿衣服的情况说了一遍,又说:“再晚去一会儿,三位小姐就受辱了。”静玲说:“多亏安少爷救我,杀了那麻子!”原来静玲经过一番惊吓,愤怒、羞耻、挣扎,遇救之后放心了,加上这个大衣暖和舒适,坐在汽车上一摇撼,又坐在意中人的怀里,竟睡了一小觉。光蔚说:“我背着吧,你歇一会儿!”谁知静玲说:“不,哥哥,我叫他背着。”安群只好背着。只见安群走起来轻飘飘的,越走越快,光蔚小跑着,才勉强跟上。好在这时已是后半夜两点多钟,行人很少,路灯又暗,不然,安群这身夜行衣可真扎眼。
  到了三条东口,两个人停住脚,看了看左右无人,才进了胡同。光蔚跑到家门口,轻轻一推,门开了,和里边一个人撞个满怀,一看,原来是妈妈。谁又知道这位妈妈在这冷风中站了多久啦。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哪!安群进了大门,母亲把大门关好,光蔚头前带路,一直到静玲的房里。只见宝宝没脱衣裳,睡在姑姑的床上,嫂子抱着妞妞,坐在沙发上,正流着眼泪,妞妞也睡着了。嫂子一见两个人进来,一个是光蔚,那一个穿一身黑紧身衣服,身背宝剑,腰挎手枪的英俊青年,背着一个大衣包,就明白了,仔细打量安群,果然漂亮、不俗,心里想,妹妹果然好眼力。把妞妞放到沙发上,把宝宝抱起来,安群轻轻地把大衣包放到床上,解开绳子和衣扣,安群是想穿上自己的雀金呢,立刻告辞回家。这时谁也顾不得说一句话。妈妈也进来了,宝宝醒了,大声哭着说:“我要姑姑!”
  静玲已经钻出脑袋来,满面泪痕地叫了声:“妈、嫂子,宝宝!”忽然看见安群,什么也不顾了,松开大衣,全身都露出来了,伸出两手,抓住安群说:“我不叫你走,我害怕!”嫂子说:“一个姑娘,在男人面前赤身露体,她不能嫁给别人了,她又爱你,你又爱她,反正她是你的人了,安少爷,别走了!”安群又瞧了瞧大衣,嫂子说:“瞧什么,算订礼吧!”安群实在没办法,因为人家还赤身露体呢,只好一抱拳说:“告辞了!”转身就走,静玲双手牢牢揪住,走得太猛了,把静玲多半个身子都拖到大衣外边,可她还是不放手。嫂子赶快给她盖上俄国毯子,上半身还裸露着,她说:“你就这样走了吗?”安群不敢看她,也没法回答。嫂子解释说:“是吧,又饿、又累,吃点东西,我们全家给您磕个头,表表心意呀!”妈妈也说:“你爸爸知道了多高兴啊!安少爷,真的别走啦,反正静玲是你的人啦。”原来爸爸听到爱女被抢的消息,早已晕厥过去,送到德国医院去了。这时安群趁静玲不防备,挣开身子,窜到门口,一抱拳,说:“对不起,趁天没亮,不然我这身衣裳没法走,告辞了!”
  安群走出屋门,宝宝追过去,哪里追得上,妈妈、嫂子、光蔚走出门外,安群已站在墙上。又一拱手,跳下墙去。娘仨开开大门向东西望去,哪里有一个人影儿,站了好大工夫,只好关上门,回屋去看静玲。
  再说赵朴和肖刚。二人离开府右街后,不敢走大街,专找小胡同,好不容易才送两位小姐回到家里。赵朴说明了情况,不容分说,竟自跑掉了。肖刚没有赵朴机灵,把人送到家之后,全家热情招待,又吃又喝,想走走不了。何况又有几面之交的熟人。原来肖刚救的这位就是燕燕的好朋友李宗杰的姐姐,艺专的学生,和静玲同班,名叫李宗倩。这里是北新桥北王大人胡同。宗杰的爸爸李岁堂是画家,母亲辛云琳也是画家。肖刚在主人热情招待下,吃饱了,喝足了,老头子、老太太非留在家里睡觉不可,明天还要好好谈谈。肖刚是实在人,又认识宗杰,即使跑了,以后说起来也对不起安群和燕燕。正在这时,只听那屋里宗倩喊道:“我害怕、我害怕。”妈妈说:“咱们去看看她吧。”肖刚只好也过去。只见宗倩神情紧张地望着外边,一见肖刚,松弛下来,脸也红了,真奇怪,当着肖刚,穿好衣服,跪了下去。肖刚去拿自己的大衣,宗倩又抱着不放……肖刚终于睡在主人给安排好的、舒适的房间里,躺在讲究的被褥里,作起了甜甜的梦。
  早晨六点多钟,大街上卖报的人到处在大喊:“号外!看号外呀!花花太岁荒淫无耻!”“看号外呀!英雄侠客为民除害!”“看号外呀,袁太子的狗头高悬在前门楼子上啊!”
  上午九点钟,帅府园艺专男院和女院的学生,集合出发,好多教授和讲师也来了,雄赳赳,气昂昂,走到沙滩,和北大队伍会师,浩浩荡荡,直奔总统府走去。
  队伍一边行进,一边喊着口号。到总统府前,只见军警林立,那边也开过来学生队伍;是清华、燕京、师大、女师大……许多男女中学的队伍也开来了,几个国家的外交使节也张起洋文横标,向袁政府和袁大总统本人提出抗议,对学生示威表示支持。借了洋人的光,袁世凯没敢开枪,只好公开道歉,认错。
  前门楼子上挂着两个东西。一个是袁大头子、市太爷的人头,还陪伴着一颗留着小辫的师爷的狗头。城门墙上贴着一张布告,写明了罪行。最后以北京市工农商兵老百姓的名义,判处斩立决。后边贴着六七张白纸,旁边有一支笔,一瓶墨水,请市民自由签名。半天多工夫,纸上就签满了。
  袁大头向游行队伍赔礼道歉的新闻,第二天,报纸上就登出来了。还有照片,标题是《袁总统赔了儿子又道歉》,还有游行队伍的照片。第三天,上海申报上登出一则新闻,标题是《市太爷强奸女学生、杀狗子为民除害》。登出了强抡女学生,和妓女渲淫的照片,接着还报道:女学生即将受害之时,来了侠客,杀了狗子,救出女学生等等。
  报纸虽没点出学生姓名,京师大哗,反袁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天津、上海,各大城市也纷纷响应,在这种情况下,袁总统和他的高参,冯国璋、段祺瑞、徐世昌商议,请全国各省省长、督军来京开会。各省有鉴于一九一一年谋杀大臣的事,不约而同地借辞让人代理来京。只有云南督军蔡锷亲自进京开会。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肖刚宗倩文明婚礼 伴郎伴娘暗传情书
  话说袁总统和他的高参商议,请全国各省省长、督军来京开会,云南督军蔡锷进京来了。蔡锷一到北京,就去拜访赵朴,赵朴给他介绍了光蔚,光蔚又给他介绍了几位新闻界权威人氏,新闻界已做好准备,明天报纸上就登出开会消息,给袁大头敲警钟。安群也见到了蔡将军。光蔚父亲乐副总长敬重蔡将军,在公馆设西餐招待。
  自从上次杀狗官、救小姐之后,一个月过去了。其间,光蔚来了十几次,除送礼之外,邀请安群几次,安群都没赴约,谢绝了。赵朴也劝安群,安群正言拒绝。婶娘来了两次,又提安群兼祧两门,与乐家订亲之事。福晋说:“兼祧两门是应该的,订亲的事情等给他爸爸守孝三年服满再进行。”赵朴对福晋说:“您是没见着乐小姐,您要见着,一定喜欢她,恨不得立刻成为您的儿媳妇儿。”
  常言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过了几天,赵朴给安家送来一份喜帖:“订于本月十六日,肖刚与李宗倩小姐举行文明结婚典礼。席设崇文门内亚斯礼堂。届时请阖第光临。”
  晚上,肖刚又亲自前来,给福晋磕喜头,特来相请。福晋亲切地答应了。
  徒弟结婚,哪能不请师傅?肖刚跑了十几次也没见着。原来九江早到天津去了。肖刚现任财政部掌管金库的处长。二十九岁的人,当处长,也可以说是青年有为。同僚不少,二三十位参加婚礼,一切事务工作,由他们包下了。主婚人女方是父母,男方由大师兄赵朴担任。证婚人请的是乐副总长。司仪是卓顺利,摄影是乐光蔚。拉纱的,请了宝宝和妞妞。
  十六的日子到了,棉衣早穿不住了。安群、燕燕穿上春装,安群穿一身法兰绒料子西装,裤线笔直。燕燕笑着说:“哥哥真漂亮,人家别认错了新郎。”福晋说:“燕燕是大姑娘了,到了那里,可别这么随便,人家笑话。”燕燕说:“您就向着哥哥。”看门老头进来说:“车雇好了,在门口等着。”娘仨走出门去,坐上了四轮带篷马车。
  到了崇文门里孝顺胡同,车进了胡同,一直往东,不一会儿就到了礼堂门口。赵仆、宗杰正在门口,娘仨下车,宗杰叫了一声:“伯母!”和燕燕搀着走进女宾休息室。宗杰母亲迎了过来,互相问候。接着介绍一位西式装束五十多岁的夫人说:“这位是乐副总长夫人,魏雅如教授。”又拉过一位西式装束女郎说:“这位是魏教授的小姐乐静玲。”指了指说:“这位是已故安中堂的福晋。”彼此客气一番。福晋只觉得眼前一亮,燕燕,宗杰就够惹人喜欢的,可是和乐小姐一比,差得多了,静玲脸一红,过来鞠个躬,叫了声“伯母!”燕燕也给乐夫人鞠个躬,叫了声“伯母!”拉起静玲的手,叫一声:“姐姐!”静玲说:“我应当叫你姐姐,你比我大一岁。”燕燕说:“是我哥哥告诉你的吧?”静玲没回答,给福晋倒一杯茶来,拉着燕燕走了出去。福晋望望背影,也觉得这姑娘分外可爱。
  两位姑娘走到院里,只见安群和师兄赵朴,正在那边紫藤架下说话。静玲脸立刻红了,进退两难,过去给俩人鞠了一个躬说:“多谢二位搭救。”赵朴点点头说:“乐小姐,别客气。燕燕,我正要找你。”说罢,拉着燕燕走去。燕燕回过头来,冲安群和静玲他俩调皮地一笑。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了好久,也不说话。忽然静玲两只大眼睛里流出一串串的泪珠。安群不知所措地说:“乐小姐,别难过,有什么困难我帮助你!”乐小姐多么希望给她擦眼泪呀。如果擦眼泪,她会投入他的怀抱里,倾诉心中的一切,可他真傻……
  “姑姑快去吧,典礼开始了。”正在这时,宝宝、妞妞来拉姑姑往礼堂走。静玲只好带着歉意向安群点了点头。
  安群进了礼堂,光蔚走过来,手里拿个红绸条,用别针别到安群的胸前,上写“伴郎”二字。那边宗杰给静玲也别上一个红绸条,上写“伴娘”二字。典礼开始,各就各位。证婚人乐博士两眼直盯着伴郎,不由得心花怒放。
  顺利司仪,唱完了,证婚人讲话,主婚人讲话。随后,新郎、新娘向证婚人“一鞠躬”;向主婚人“一鞠躬”;向亲友“一鞠躬”。然后,证婚人、主婚人退席。这时,顺利喊道:“伴郎、伴娘向前五步走!”安群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婚礼,真向前走了五步。静玲当伴娘十几次了,知道这里有文章,也装傻向前走了五步。顺利又喊:“靠拢!”喊完了还走过来纠正姿式。赵朴是主婚人,退席之后又溜过来,走到静玲身后,拉起胳臂往安群胳膊那儿靠过去。静玲本来就大方,知道这是朋友们用开玩笑的方式给她们撮合,伸手把安群挎起来,肩挨得挺近,头还歪向男方。赵朴把安群的头推向静玲那边一点。安群面部表情不自然,紧绷着脸。静玲的嫂子走过去,把拉纱的宝宝推向静玲,把妞妞推向安群,退后几步说:“大家看,伴郎的嘴上能拴一条毛驴儿。”安群笑了,静玲笑了,两个小家伙也笑了。“咔”的一声,拍下来了。福晋笑出眼泪来,燕燕也拍着手直跳。
  当时刚兴文明结婚,伴郎、伴娘不能随便请,或是未婚夫妇,或是一对情人。今天,伴郎、伴娘往那儿一站,亲友们顿觉得眼前一亮,男的风度翩翩,英气逼人;女的俊俏多姿,大家风范。这两个人把新郎、新娘给压下去了。众人互相探问:谁家的少爷?谁家的小姐?等顺利喊:向前走,靠拢时,知道是捉弄他们,也看出男的不懂,女的装糊涂来了。照完了相,大家热烈鼓掌,安群知道上了当,脸象红布一般无处藏躲,静玲含笑地望着他,手还紧紧地挎着。他又不好意思把人家推开。只听燕燕在旁边笑着说:“刚才还管我叫姐姐,说比我小一岁,其实我应当管你叫嫂子。”大家又鼓起掌来,静玲的脸也红了。顺利又喊:“请安静!下面的仪程是:新郎、新娘介绍恋爱经过!”大家热烈鼓掌,肖刚的同僚、宗倩的同学哄了起来。安群傻傻地看着。静玲轻轻一捅说:“走!一会儿该哄咱们了。”安群也明白过来了。静玲大方地挎着安群,走出礼堂。两个小家伙只顾看热闹了,忽然发现姑姑走了,宝宝喊:“姑姑,别走,多好玩啊!介绍经验吧!”
  静玲挎着安群,来到藤萝架下,放开了手说:“安少爷,对不起,咱们上当了。”又说:“我是你的人了,你怎么那样冷淡?”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瞧着安群。安群说:“宗小姐,我明白你对我的情意,我很感谢,也很感动,可是我没有资格。第一:父仇未报,尚在丁忧。第二:已订下邓侠姑为妻。”静玲说:“第三呢?”安群说:“功名未就,还是学生。”静玲说:“你不负责任,反正我是你的人啦……”燕燕跑来了,向静玲喊一声:“嫂子……”安群说:“燕燕,别胡说八道,造成误会。”又说:“你告诉妈,我头疼,我要逃席了。”燕燕说:“我不管,你自己去说。”静玲说:“你走了也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交给安群说:“回去看看。”安群接过去,装在口袋里,很礼貌地伸出手来和静玲握了握说:“再见!”照燕燕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走出大门去。燕燕说:“妈妈见了你喜欢极了,嫂子,不理他,咱们找妈妈去。”
  不知静玲和安群的关系到底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肌肤相亲画眉谁个 酒筵联谊宾主一家
  静玲的妈妈和安群的妈妈像亲家一般,亲热极了。乐博士走过来认真地表示感谢,并说:“这个星期天,全家正式到府上道谢。”福晋说:“那倒不敢当,算我正式请你们全家到舍下作客。”乐夫人说:“静玲和你们安少爷,肌肤相亲,她没法嫁人了,已经是你们的人了,星期天就订下来吧,爱什么时候结婚就结婚,由着他们!”福晋笑着点了点头。乐夫人说:“从现在起就管你叫妈了。”说罢把静玲叫过来,让她管福晋叫“妈”。这却为难了牡丹小姐,赶情新媳妇第一次管婆婆叫妈,真难出口。她一步走不了三寸,给福晋倒杯茶,轻轻地叫一声:“妈!”福晋高兴地把她搂起来。燕燕羞着她说:“新媳妇叫妈,胖小子满地爬。”旁边的人也说:“真是天生一对儿。”
  赵朴走过来说:“婶,订下啦!叫妈啦!”静玲红着脸钻到婆婆的怀里。赵朴又说:“婶,我听说您请客,就过来了。”福晋说:“还能少了你去帮我忙乎?!”
  席散了,天黑了,且不说新婚夫妇怎样如鱼得水,也不谈牡丹小姐如何孤单寂寞。单说安群逃席回到家里,顿时觉得爽然若失,也尝到了寂寞空虚的滋味。
  安群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没封口的信,取出两张带有兰花香味的信纸,又是那曾经见过的娟秀的字体,写的是三阕《钗头风》。
  钗头风
  (一)
  青竹篓,
  黄佛手,
  绿荫湖畔绘垂柳。
  狂风恶,
  来邪魔,
  张鹰放犬,
  强抢豪夺。
  恶!
  恶!
  恶!
  (二)
  青丝朽,
  黄衫褛,
  玉体横陈将受辱。
  天使落,
  英姿勃,
  寒光闪闪,
  剑斩淫罗。
  乐!
  乐!
  乐!
  (三)
  青丝缕,
  黄藤酒,
  满堂春色语声柔。
  望檀郎,
  休推却,
  肌肤相亲,
  画眉谁个?
  诺!
  诺!
  诺!
  读完了词,觉得信里还有东西,取出来,原来是一缕青丝,有掸子把粗,用一缕红丝线,打了一个同心结。
  二十一岁的安群,他有丰富的学识,有旺盛的生命力,有强如烈火一般的感情,面对着一位美丽的姑娘,向他献出一颗处女的心,他一阵激动,拿起那绺青丝,吻了又吻,又帖在心口上。他陷入迷蒙之中,那象柔胰般的玉手,那象秋水一般的美丽的眼睛,那一颦一笑,都出现在眼前……
  他忽然像西班牙的斗士,狠狠地捶着自己的胸膛,一跺脚,走到侠姑写的那个《钗头凤》前,双手合十,跪了下去……
  “群儿!”“哥哥!”正这时,燕燕搀着妈妈走进来。
  “群儿,妈妈在窗外什么都看见了,你的心情妈妈很理解,起来,你不要太苦了自己!”安群站了起来,走到妈妈坐的沙发前,又跪在妈妈的膝前说:“妈妈!爸爸的尸骨未寒,大仇未报,称侠姑定婚的鸳鸯剑在此,妈妈……”安群说着,伏在妈妈的怀里,非常伤心。妈妈的眼泪流在儿子的头上,流在儿子的心上……
  燕燕抱着妈妈的胳膊哭泣着,不知什么时候,春波、秋纹也站在一旁,偷偷地落泪。又是很久、很久……
  春波回过味来,捅了捅秋纹,打来一盆水,拧了手巾,一边劝,一边递过手巾擦脸。妈妈把儿子拉起来,象三岁孩子一样搂在怀里。燕燕取过那绺青丝、那封信,递给妈妈。娘儿俩看完了,妈妈叹息地说:“又是一个多情多才的姑娘!”燕燕说:“这词,写得真好,我见犹怜。我哥哥真好,他受不了这真挚的感情,又觉得对不起侠姑姐姐。真难为他,他在对侠姑姐姐发誓,决定了,还是谢绝静玲的爱情。”
  “那就该出人命了。”原来是赵朴走进屋来。福晋把刚才情况说了一遍,又把那绺头发和词,也给赵朴看了。赵朴说:“我就料到有这一着,虽然天晚了,我不能不来一趟。”燕燕说:“师兄,您说我哥哥这事怎么办哪?”赵朴说:“婶!咱们站在静玲那方面想一想,她能不醉心于救命恩人吗?再说青丝都剪下来了,没什么可商量的啦。乐太太都说是你们家的人了,都管您叫妈了……我和乐副总长说明安群已订下邓侠姑。老头子早知道了,安晋叔叔和他是好朋友,老同学说好了,以他的名义订下静玲这个儿媳妇儿。现在问题在我师傅和侠姑。这也商量好了,由我和安晋叔叔担起来了。婶,燕燕,你们放心吧!兄弟,你还有什么亏吃么?”福晋乐了,她赞成赵朴的关心和干练,也相中了静玲这个儿媳妇。燕燕拍着手说:“真好玩!”安群说:“师哥,兄弟向来不说假话,静玲已痴心爱我,我也爱她,可是这件事非侠姑点头同意,我才承认。”赵朴说:“这事不能像你说的那样,后天就是星期天,人家全家来作客,可不能冷淡了人家,不然,非出人命不可。”安群点了点头。
  赵朴的主意是做中餐,菜不要多,要精。把怡师傅请来上灶。不要那些旧礼节,太繁琐。人家是洋式家庭,男女同席,咱们也那么办,把安晋叔、婶请来陪客,用一个长方桌,贴上条,写着名字,按名就坐。这是洋人那一套。福晋笑笑说:“你的大总管。”燕燕笑着说:“还得封师哥一个官儿。”赵朴说:“什么官儿?”燕燕说:“您是大总管,还兼大导演。”赵朴说:“别忙,哥哥很快就也给你导演一出戏。”福晋笑了,春波、秋纹也笑了。燕燕红着脸说:“德行!”跑出去了。
  星期天早晨五点钟,春波、秋纹、柳妈等就起来了。扫完了院子,又打扫屋里。先打扫、布置书房、客厅、膳房。两个机灵的丫头,精心布置了安群的房屋。这三间房屋,两明一暗,焕然一新。
  燕燕和妈妈起床之后,又把上屋收拾了一番。七点多钟,光蔚和顺利来了,在院子里正遇见福晋。二人过去行礼,叫一了声“伯母”。福晋“呦”了一声说:“客人都来了,请屋里坐,安群和燕燕接他叔、婶去了。”光蔚说:“伯母,我们不是客,是来帮忙、招待客人的。”说罢,脱了外衣,不由分说,顺利带头,把回廊的方砖地拖了一遍,又擦起回廊格扇和明柱。正在这时,赵朴来了,背着一个帆布钱叉子,里面放着大大小小、长短不同的刀、勺、叉、铲。手里拿着两根长长的通条。后面进来一位七十上下岁的老头子,红光满面,见了福晋请安问好。福晋也回了一个常礼。她说:“怡师傅,今天您又得受累啦!”怡师傅说:“只要吩咐下来,随传随到!”说罢,到厨房去了。
  赵朴在胡同口碰上了怡师傅,接过工具袋,送到厨房。回到中院,一看顺利、光蔚通身是汗,他说:“你们歇会儿,我来!”一眼看见秋纹,他说:“秋纹,有热水吗?”秋纹说:“暖罐里多得很!”赵朴说:“把澡盆蓄好了水,二位少爷要洗个澡!”秋纹一看二位少爷成了包公啦,也笑了,答应一声,忙跑去续水。
  燕燕搀着婶进来,叔叔也进来了。燕燕说:“妈,我叔让我哥哥雇两辆马车,去接乐家伯父母去了!”妈妈点点头,和叔、婶到屋里去了。顺利、光蔚洗完澡又去找活儿干。
  乐家团长大哥因执行任务不能来。老头子一早晨和闺女静玲出去了,告诉夫人先走,不必等他们,十点钟以前准到。所以安群只接来婆媳俩,嫂子不叫俩小家伙来,俩小家伙非来不可,特别是宝宝,抱住安群不放,群安抱起他来亲亲。他说:“我认识你!你就是上回把姑姑背来的那位叔叔,会跳墙,是吧!上回你还跟我姑姑照相,还挎着胳臂,对吧!昨晚上妈妈说,将来你和姑姑结婚,还是我和妞妞给你们拉纱!”弄得安群不好意思起来。
  欲知安群见了静玲如何,是否定了婚姻,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安群静玲双上大敬 春波秋纹齐叫格格
  话说安群雇了马车,把乐夫人、大嫂、宝宝和妞妞接来。
  一进门,燕燕大喊:“奶,乐伯母和大嫂来了!”赶快过去鞠躬,福晋和婶走出屋来,迎接进去,互相见礼,坐下,春波送上茶来。两个小家伙搂着叔叔脖子不撒手。妈妈过来说:“宝宝、妞妞听话,叔叔累了,别磨叔叔了,奶奶们笑话。快来,给奶奶们鞠躬!”两个小家伙给奶奶们鞠躬,被奶奶们抱过去了。
  门外汽车喇叭响了一下,燕燕又喊起来:“妈,乐伯父来了,静玲嫂子来了。”赵朴、顺利、安群、燕燕迎了出去。燕燕鞠了个躬,叫声“伯父!”又给静玲鞠了个躬,叫了声:“嫂!”静玲大方地答应了,接过静玲的皮包。安群又来个大红脸。
  进了屋,乐副总长一看,四间客厅,全是讲究的硬木家具,古玩、玉器、墙上的名人书画,琳琅满目,硬木椅子,软层垫,既讲究,又舒服。春波送上茶来,乐副总长掀开碗盖,只觉一股清香,沁人肺腑,连说:“好茶!”呷了一口:对安晋说:“贤弟,对喝茶,我很外行,请指教!”安晋说:“谈何指教,这是老王爷留下来的贡茶。出在福建武夷山,有花龙团,颗如黑珠。有不见天、千人拜、不知春等。最名贵的就是三姊妹,产于三棵连根茶树上,每年只收几十斤,全部进贡。这种茶清淡、化气、消食、解渴、解酒,喝下去,幽香满口,出汗都有香味,咱们喝这个,就是三姊妹!”乐家伯父、伯母听了,赞不绝口。乐夫人说:“光蔚一早就出去了,怎么……”福晋说:“可别错怪了人家,一早就和顺利来了,拖地、擦门窗……他说他不是客人,是帮助招待客人的,现在……”春波笑着说:“两位少爷在厨房给怡师傅当徒弟,弄得满身满脸的油!”大家都笑了。一转眼,燕燕和静玲又不见了。
  燕燕拉着静玲来到自己屋里,从学校生活,谈到国家大事,谈到父亲的死,谈到哥哥。她说:“哥哥真好,他文武双全,孝敬父母,尊敬长辈,关心、疼爱妹妹,他忠实于朋友,诚实坦率,热情纯朴……他呀,最富于感情,他……他是好儿子,好朋友,好哥哥,将来是……好丈夫!”又说:“我叫你嫂子,你不生气吗?”静玲搂起燕燕说:“好妹妹,反正我是他的人了……”
  “二位格格,请过去开饭啦!”福晋曾吩咐过:民国了,改称呼吧!但春波又不禁脱口而出,自己也感觉到了,笑了笑。静玲对燕燕说:“这丫头喝醉了吧?”燕燕说:“怎么啦?”静玲说:“她怎么管咱俩叫哥哥?”燕燕笑起来了说:“我的傻嫂子!”春波、秋纹也笑了。
  到了膳厅,只见大家早坐好了,只空五个位子,座位上写好了名签。按洋人习惯,夫妻俩必须挨坐在一起。北面上座是乐副总长、乐夫人。东边上首是叔叔安晋和夫人。西边头一个座位是福晋。乐大嫂和两个小家伙在东边上首,挨着安晋夫人。光蔚挨着嫂子,座位还空着。燕燕挨着妈妈,赵朴挨着燕燕,顺利挨着赵朴。安群和静玲在南面打横。按洋人习惯,这是主人夫妻的位置。订婚、结婚请客吃饭,向来是这样安排。安群不懂这些,静玲完全明白。燕燕找到自己的位置,笑嘻嘻地坐下了。静玲走过来装糊涂,坐到光蔚的位子上,正挨着嫂子。嫂子说:“你看这是你的位子吗?”静玲不理这个茬儿,正好顺利、光蔚、安群进来了,每人托着一个木漆盘子,顺利把一大碗十锦汤放到桌上。光蔚、安群每人上了四盘菜,两炸、两炒、两蒸、两靠。福晋说:“顺利、光蔚,你们是客人,别管这些,别让我着急,快坐下吧!”叔叔安晋走过来说:“没这个道理,快坐下!”安群把他俩的漆盘子抢过去。燕燕坐不住了,站起来,又让妈妈给按住了,燕燕明白这里有事,笑嘻嘻看着事态的发展。只见光蔚走到妹妹那里说:“劳驾,小姐!您坐错了位置!”静玲瞧一眼哥哥,嫣然一笑,没动地方。大家都笑着,注意这幕喜剧的演出。
  赵朴来了,在门外就喊:“油着,慢回身!”只见他上身穿件白褂子,扎一个白围裙,左搭着一块白布,左手卡着四个大盘,右手托一个十二寸大盖碗,神气十足,简直像饭馆里有经验的跑堂似的。光蔚赶快取过照相机,“咔”的一下,拍下来了。大家都笑了。菜摆到桌上,大家叫赵朴别管了。赵朴挤挤眼睛说:“我的事还没完,一会儿就来!”一看光蔚站那里,就明白了。笑着说:“乐小姐,您坐错了位置,请您让开,你看这位先生还站着哪!”嫂子抻起妹妹说:“快给人家让座儿,大方点儿!”静玲瞥了嫂子一眼,扭了扭肩膀,站了起来。光蔚赶快坐下去。宝宝和妞妞拍着手笑着说:“姑姑坐错了位置!”
  安群又托来一个十二寸大盖碗,放到桌上。赵朴进来,照样是左手四个九寸大盘,右手一个十二寸大盖碗,放到桌上,自己解下围裙说:“大家就位!”
  静玲只好坐在南面打横,和安群挨坐在一起。安群也吃过几回西餐,但是他没坐过这个位置。可是和静玲坐在一起,引起了他的警惕。静玲的想法就不同了,她对这些洋礼节太清楚了,开始她不好意思,后来她明白大家都是为了撮合他们的好事,她想:看今天这情况至少订下来,也许就这样结婚了,只好豁出去了,为了爱他,为了感谢他救命之恩,反正我是他的人了……想到这里,她心甘情愿,以新娘子自居,一切都豁出去了,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赵朴说:“今天这个小型宴会,虽然在安府,但经过磋商,算安乐两家联合聚餐。只有我和顺利算是客人。所以两家各推出一位主人代表,就是安群和静玲。有道是:主不斟,客不饮。现在咱们喝酒吧,菜都快凉了!”说着把盘菜的扣碗揭下来,又把先上的十二寸盖碗十锦汤揭开盖。福晋站起来用羹匙一举说:“请大家润口!”大家都站了起来,一人喝一口汤。
  乐副总长对老同学安晋说:“西餐讲先上汤菜,咱们中餐不是后上汤菜吗?”安晋说:“西餐先上汤菜是从咱们唐明皇时候学去的。你如果有兴趣,过两天我给你找到出处,人家到现在没变。咱们中国人一般的不懂这个礼节,也就不讲究了。大饭庄都懂得,他先问主人,要不要‘礼汤’,就指着这个。”
  春波、秋纹端着木漆盘,上边摆着金、银酒壶,白玉壶,宜兴泥壶,内装白、黄二酒。一个奔安群,一个奔静玲。静玲盈盈起立,迈着俏步,走到福晋面前,取过秋纹盘里的酒壶,斟满了酒。又转到安晋叔、婶那儿斟上酒,又给其他人斟上酒。赵朴说:“兄弟,别犯傻,人家女主人都敬酒了!”安群对这些洋礼节,确实不懂。燕燕说:“哥哥,不要失礼,快给乐家伯父母斟酒哇!”安群这才过来斟酒,又给叔婶斟酒,两人斟了一圈儿,然后再给自己父母斟酒,回到原位。春波、秋纹看了抿嘴直笑。
  赵朴说:“请!”举起杯来。大家喝光了,照一照杯,又互相布菜。乐氏老夫妻,一边吃着,一边赞美。两个人又敬了一圈儿酒,大家又喝完了,吃了点菜。安群坐在那里,不知想什么。静玲捅了他一下,小声说:“喂,走哇!”安群一愣,静玲大方地把他挎了起来说:“该咱俩一块啦!”赵朴举起相机,把这美丽的镜头拍下来,又是一声“咔”。光蔚也不甘落后。大家都偷着笑,心里想:胸前就缺两个绸子条了————“新郎、新娘!”
  两个人走到福晋面前,鞠了一个躬,静玲叫一声“妈!”给斟满了酒。小声对安群说:“你也斟一杯呀!”安群像木头人一般照办。福晋喝了这双杯酒,不觉把静玲搂过去说:“好儿媳妇,让妈早日抱孙子。”静玲脸红了。安群红着脸,当着这些人,左右为难。接着按座斟酒,到了嫂子那里,嫂子也取了两个杯回敬,两个人也喝了。双杯敬完了,春波、秋纹各斟了两杯酒,单腿跪下,举杯过顶说:“奴才们敬酒,愿主子双喜临门,事事如意!”大家热烈鼓掌,两个人把酒喝了。俩丫头请了个安,退到门边。小兄弟姊妹轮流敬酒,安群有八分醉,静玲哪喝过这么多酒,她豁出去了。
  柳妈在外边轻轻地喊:“上双敬!”外边传进两个大盖碗,放到春波、秋纹的盘子里,二人曲身,举盘过顶。这回静玲外行了,安群捅她一下,还不明白,安群一急,把静玲拉起来。安群端起春波盘子里大盖碗。静玲学他端起秋纹盘里的大盖碗,用眼溜着他,只见他躬身举起,静玲也举起来!“咔!”“咔!”又是两声响。两个丫头高唱:“喜鹊传梅,五子登科!”赵朴和光蔚接过去,放到桌上。
  那边嫂子不知教给孩子什么,只听宝宝说:“姑姑,呆一会儿叔叔又把你用大衣包着,背到屋里去,你们就结婚喽!”静玲脸红极了、酒又喝得多点,往后一仰,正躺在安群的怀里。过了一会儿,才回原座。又是两声:“咔!”。“咔!”
  这时两个丫头轻轻喊着:“怡师傅特敬!”怡师傅进来,手捧着一个大盖碗,刚要曲膝,乐副总长、安晋过来搀住,赵朴接过碗去。乐副总长说:“怡师傅辛苦了,吃到你做的菜,口福不浅!请坐下喝两杯。”福晋说:“群儿,敬怡大爷一杯酒。”静玲是聪明的姑娘,和安群一起,敬了一个双杯。怡师傅妙语双关地说:“阿哥,祝您早日大小登科,可不能喜新厌旧哇!”说罢老头子退出去。打开盖碗,婶婶说:“五子登科!”按赵朴计划:饭后让俩丫环把静玲扒光了,送到安群屋里,再由赵朴把安群关到屋子里……安群没想到,静玲是豁出去了。正在这时,柳妈进来了,给福晋请个安说:“邓老爷子来了!”正是:
  “正观新莺堂前舞,
  又逢旧燕入帘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邓青天亲主两家婚 赵妈妈稳登喜鹊桥
  由大导演赵朴编导的一出喜剧,将近尾声,又是高潮时,柳妈报道:“邓老爷子来了!”你道是谁?原来正是赵朴、安群的师傅,侠姑的父亲邓九儒———邓青天。
  想不到的事年年有,没有今年多。福晋为难了,安晋夫妇为难了。乐副总长夫妇没弄清怎么回事。大嫂、光蔚觉得有问题,静玲觉得处境尴尬,安群更是急得快哭啦……聪明的燕燕跑了出去,请一个安说:“大爷,您这老头子上哪儿去啦?想死我们啦!”只听老头子哈哈大笑说:“丫头,更像个大姑娘啦!”这工夫,屋里赵朴说:“诸位,听我的!”拉着安群,急忙跑出,来到师傅面前,请了个大安。师傅笑着说:“起来,起来!我二弟和乐博士没走吧?”奇怪,老头子全知道了。心里想着,嘴里说:“他们不知您为何而来,因此没敢出来迎接您。”声音很大,里边的人都听见了,赶快出来迎接,和老头子撞了个满怀。
  到了里面,老头子说:“我打搅了诸位,我不埋怨你们没请我,你们也找不到我,我还没吃饭,刚才又管了点闲事,真饿啦,群儿,拿酒来!”大家都笑了,请安的请安,鞠躬的鞠躬。福晋说:“大哥,您怎么老不来?”安晋夫妇过去问好。老头子拍着安晋肩头说:“二弟,明场演出啦!”说罢哈哈大笑,又和乐博士夫妇握手。博士说:“父母老大人,上次有缘得见尊颜,今天又得相会,真是三生有幸!”邓九儒说:“岂敢!岂敢!”燕燕进来了,手里托着茶盘:四盘刚炒出来的菜。赵朴又端来两个大盘:一盘是冰清银耳,一盘是团脐醉蟹。加好了姜汁、蒜卤、香椿芽。还有两个大盖碗,没掀盖,放到桌上。大家快吃完了,只好又着坐下来。
  邓九儒说:“诸位,我从肖刚那里来,什么都知道了。赵朴,据说这都是你的主意?”赵朴赶快过来跪在师傅面前,安群也跪下了。大家停下筷子,上上下下都紧张起来,静悄悄一点声音都没有。安晋走过来,福晋也站了起来……老头子说:“都坐下,我可不是兴师问罪来啦!赵朴、群儿起来!起来!”二人仍然跪着。老头子说:“一位小姐,眼就要受辱,被救出来。再说赤身露体,肌肤相亲,以身相,理所当然,自古有之,何况又都有高度文化教养,又门相当……”二人这才敢起来。老头子说:“肖刚、赵朴二人,也是如此。哪位是乐小姐,我认识认识!”说到这里,紧张的空气顿时松弛下来。嫂子推着静玲,“快过去呀!”料这大方的一朵牡丹花,竟蔫了下来,粉面通红,一步走不了三寸。燕燕过来拉着她,走到老头子面前说:“见过邓大”静玲规规矩矩地鞠了一个躬,叫了一声:“伯父!”
  “十几啦?”
  “十八岁!”
  “上什么学校?”
  “艺专!”
  “学什么?”
  “西洋油画儿!”
  老头子仔细打量了一番,拉起姑娘的手说:“好姑娘,配得过群儿!”静玲低下头,恨不得有个地缝钻下去。老头子说:“将来侠姑你们站在一起,一文一武……可惜我安贤弟……唉,不谈这个啦!大爷送你个见面礼。春波,把我的提包给我。”春波答应一声,轻快地走了过来。
  春波把提包放到旁边的空椅子上。老头子打开包包,取出几件东西,摆到桌上说:“这都是稀世之宝。”拿起一串一百零八颗祖母绿和樱桃红的宝石项链,亲手挂到静玲脖子上。每颗都有鸽子蛋大,光闪闪,满室生辉。又叫过燕燕来说:“别撅嘴,丫头,也有你一份儿。要不然,该骂大爷偏向啦!”同样一串,也给燕燕挂到脖子上。姐儿俩鞠了一个大躬,谢过伯父。
  老头子亲手捧起一座一尺三寸高,唐代印度进贡的珍珠舍琍塔,放到乐博士面前说:“请笑纳!”博士夫妇站起来,握手道谢。又捧着一个金漆镶嵌的盒子,放到安晋夫妇面前说:“二弟、弟妹,借花献佛,物归原主。”打开盒一看,原来是金制镶钻的“梁山一百单八将”,雕塑的惟妙惟肖。原来这东西是道光帝赐给老王爷的,后来被荣禄骗取,又落到袁士凯手中。这是明朝进贡之物。安晋夫妇跪下,给老哥哥磕两个头。因为这是父亲老王爷的遗物。
  老头子又叫秋纹:“把我那个大提包拿过来。”拿过来之后,从中取出三个大玻璃匣,送到福晋、安晋、乐博士面前,打开盖一看,原来是四川上上银耳。色白如银,个大如碗,像一朵朵白菊花。
  安晋说:“现在买不到这上等货了,它有滋阴、补肾、润肺、强心、健脑、补气的功能,是延年益寿的好补品。”
  乐博士说:“洋人也懂这个,他们经过化验,银耳营养价值很高。”
  怡师傅手托一个盖碗进来,高举过头,邓老头子站起来说:
  “怡师傅,您好哇!”怡师傅放下碗,请了个安说:“邓大人,您好哇!”邓九儒又取出一匣银耳,送给冶师傅说:“保养,保养。”怡师傅请了一个安,出去了。
  一转眼,看见宝宝和妞妞,一手一个抱在膝上,两个孩子真乖,搂着脖子叫“爷爷”!爷爷取出两个长寿赤金镶钻的长命锁挂到两个孩子的脖子上。有两个钻石戒指,赏给春波、秋纹了。金小宝有几十个,叫赵朴给仆人分散,并说:“其中有怡师傅一份,有春波、秋纹一份。”
  福晋、安晋夫妇,互相交换眼光,愣了半天,安晋憋不住了,他说:“邓大哥,您今天分金赠友,兄弟……”邓九儒哈哈大笑,声如洪钟,说:“我可不像安维老弟,分金散仆哇……我是今天得了一笔‘不义之财’,外财不富命穷人哪!”又是一阵大笑。接着说:“我跑了一趟广州,今天早晨七点在前门下车。去找肖刚,看看徒弟媳妇,给他们留下点东西,知道你们在这儿聚会,我怕你们走了,就赶到这儿来吃饭。”又对福晋说:“准备晚饭吧,乐博士、二弟、赵朴,我们有重要事商量。”
  师傅对徒弟说:“赵朴哇!你够机灵的,你以为你没事了,人家从肖刚媳妇儿那都弄清楚了,你是北京人的‘赵妈妈’,宗倩、静玲那位同学非嫁给你不可,已经病倒在床上,我见着她和她母亲娘俩了,当面锣,对面鼓,我作主,说妥了!”赵朴说:“师傅,您最了解我,我家里有……”老头子说:“你家里有个瘫子媳妇,怎肯收人家作二房,对不对?”师傅说:“大清垮台前,你把娘俩送到天津。这次路过天津,我到你家去了,给你母亲留下点钱,才知道你媳妇两个月前死去,你也算对得起她啦。现在由我作主,订于本月二十日,还有三天,你和杜润梅小姐结婚。记住,那小姐叫杜润梅,地点你去问她两个同学。在座的亲友,我现在就请了,不再下帖子啦。”大家热烈鼓掌,静玲也要鼓掌,被嫂子抓住胳膊。燕燕说:“这是报应,他尽给人家导演,现在也轮到他自己了。”
  精明老练的赵朴,万也没想到这件事,丝毫没有精神准备。脸通红,心里当然高兴,走到师傅面前跪下说:“谨遵师命。”又是一阵掌声,连春波、秋纹都高兴得直笑。
  邓老头子连说带喝,真带劲儿。福晋给斟了一杯,安晋夫妇、乐博士夫妇都给斟了酒。老头子概不推辞,挨个儿一饮而尽。赵朴、光蔚、顺利、安群,乐大嫂、静玲、燕燕也都给斟了酒。老头子全喝了。乐大嫂叫两个小家伙给爷爷敬酒。爷爷抱过去,亲了又亲。忽然瞧着宝宝说:“这孩子有积,爷爷给捏捏!”把宝宝后衣襟掀起来,喷了一口黄酒,先抚摸,后揉捏,宝宝睡着了。爷爷慢慢托起来交给嫂嫂说:“叫他睡一会儿好。”
  老头子今天真饿了,大喝大吃一阵,放下筷子说:“今天真饿了。”赵朴说:“您今天特别高兴。”师傅说:“是高兴,一来是管成了你和群儿的喜事。又得了一笔不义之财,袁大脑袋要当皇上,又做两手准备,派人把一些金银财宝送到天津,秘密藏起来,派了八个大兵,二名绿林人,让我都给点了哑穴。他们刚从北平到天津下火车,我就把四个大皮箱,原封不动地带回北平来,存在肖刚那里。”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老头子又对福晋说:“弟妹,送给你和群儿的东西比他们都多都好,过两天让赵朴送来。别说我老头子不公平。要说近,就是跟我安维贤弟近,可惜已作了古人了,这仇非报不可!”说着一跺脚,屋瓦乱颤,落下不少墙上的灰。
  这一来,引出乐博士的礼物。给福晋、安晋和夫人的礼物是成码的西洋毛料;给燕燕和顺利的是瑞士一级山度士手表;给安群的是瑞士欧米加带天王星的手表。燕燕眼睛尖,拉过静玲的左手,只见她戴一块新表,和安群的一样,拍着手说:“一对儿。”大家都笑了。乐博士又赏了怡师傅和仆人。
  安晋说:“我可相形见绌,没有准备。”福晋对乐夫人和弟妹说:“咱们老姐仨去歇一会儿,不管他们了!”又对赵朴、安群说:“你们伺候着点老人家!”说罢告辞,走出屋去,两个丫头跟了过去。
  乐大嫂、静玲坐在燕燕屋里的沙发上,燕燕说:“邓大爷这一来,给我静玲嫂子主持了一件大事,也搅了一件事。”静玲说:“搅了什么事?”燕燕说:“我的傻嫂子,邓老爷子要不来,大徒兄的主意是叫两个丫环给你扒得光光的,把你送到我哥哥的床上,大师兄把我哥哥送到屋里,锁上门,恐怕这时候你们真的肌肤相亲,真正是我嫂子了!”静玲虽然豁出去了,也没想到这一手,立时羞得双手捂上了脸。
  欲知静玲、安群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师徒四众骂袁世凯 姑嫂二人入水方亭
  赵朴请三位老人家到书房,春波已煮好了云南玉溪普洱茶。三个老头坐在中式硬木软屉躺椅上。安群、赵朴侍坐在一旁。
  九儒说:“乐博士、二弟!袁世凯兔崽子下决心要当皇帝。自从他去年派人刺杀了革命党元老宋教仁之后,南方几省兴起了反袁之师。满清皇帝虽已下台,若干军阀,大大小小,成千上万的土皇帝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百姓不堪其苦。那袁大头对军阀用怀柔手段。可是南边的吴佩孚,东边的张作霖,北边的汤二虎,西边的阎锡山等根本不听他的。他又把来京开会的青年有为将领,表面是留用京师佐辅军机,实际上是收买软禁。蔡锷、蔡松坡将军就是其中一个。今天我在前门下车,和他匆匆一面,他又有随从,不便深谈。赵朴,咱们要做好准备,设法帮助蔡将军脱离虎口,顺利出京。”乐博士说:“那蔡松坡将军,年轻时受康、梁、谭等启发教导,积极投入维新运动。维新失败后,他在上海、武昌等地组织奔走,然后到日本‘大同学校’。‘大同学校’是康、梁,孙中山合办的,后来他也倾向孙文的革命派,然后到云南训练新军,试行新政,很有效果。今年刚四十上下岁,正是有为之年哪!”安晋说:“袁世凯让他住在北海里,叫他儿子袁克定百般拉拢,可是松坡坦然自若,每天看书、写作。听说近来变了,喝大酒、抽大烟、逛八大胡同。据说包了一个名妓‘小凤仙’,整日花天酒地起来……”
  赵朴说:“我看那是蔡先生麻痹袁大头,让他不防备,好作逃走之计。”九儒说:“咱们最近就和他联系上,一方面保护他,另一方面帮助他逃出京城。”大家都赞成。
  邓九儒说:“我应朋友之约,去一趟广州,那里是革命的大本营。官吏廉洁公正,百姓万民乐业,秩序井然。要不是陈炯明叛变,早就打到北京来了。”
  邓九儒又说:“告诉你们,侠姑从国外回来探亲,现在天津。她奶奶和妈妈舍不得放她,再过些日子,也就该来了。”大家听了,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盼望已久,忧的是二虎相争。安群的心里,更是另一番滋味。接着谈到时局,天下大乱,正是英雄创业之时。老哥仨,小哥俩又运筹帷幄起来……
  光蔚、顺利去找肖刚。燕燕帮嫂子把宝宝、妞妞哄着睡了之后,把嫂子、静玲带到安群房里去。
  嫂子说:“静玲,可别去呀,去了可就回不来啦!”燕燕也笑着说:“春波、秋纹在屋里等着你呢。”静玲红着脸说:“我是他的人了,邓老爷子都同意了,我豁出去了。”嫂子说:“仙女思凡了,可是也急不得,得看情况。”又说:“师傅不来,赵妈妈可以作主。师傅一来,赵妈妈就不敢作主了。再说,他自己意想不到的得到了美满良缘,乐糊涂了,把你们忘了。”
  进了外屋门,只觉得眼前一亮,正面墙上挂着时人陆润庠写的《正气歌》。西边墙上一张大横幅,八大山人的山水。东边墙上是郑板桥的墨竹。北墙一溜紫檀条案,摆着掸瓶、八座各种盆景、景泰蓝底架。两间屋子,条案前两张桌子———一张是楠木大理石面,月牙形;一张是硬木雕花底架,上面支着一个天然大理石美人图的圆桌面。桌的两旁,四把硬木雕花软屉椅。南墙靠门处,一架活动衣架,靠窗户是一溜花盆,一架意大利钢琴。金炉里点着檀香,古色古香。嫂子说:“不愧是书香门第,衣冠世家,就是有点假道学先生的劲儿。”
  一抬头,里屋的门上,一块玻璃框横匾,上写:“水方亭”三个字。静玲说:“这是什么意思?”嫂子说:“看外表,有点书呆子气,这三个字啊,可就显出不老实来啦。”静玲说:“人家哪点儿不老实啦。”嫂子说:“你又护起来了。”燕燕也笑了。嫂子说:“《诗经》上有两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意思就是他的那个人哪,在这个亭子里,也就是他这个屋子里。咱们进去看看他这位伊人。”她们姑嫂心里想,屋里准有许多侠姑的手迹,他多么尊重侠姑,多么爱侠姑啊。
  进了里屋,只见靠南窗是一张五开、大理石面、硬木雕花写字台。一把软屉转椅,两边两张软屉椅子,写字台上文房四宝俱全。北边靠墙,一套三号沙发,上边铺着黄色湘绣垫。西墙一架三层玲珑汉白玉的书架,里边摆满了书。一个金漆镶嵌的三尺高的小立柜,上边摆着几件古玩。往墙上看:东墙上一个横幅,大草,上写:
  虞美人
  ———观《宦娘曲》有感,以达心境
  春江花潮新月小,
  江上人迹渺;
  忽闻水上瑶琴声,
  画舫知音辗转到天明。
  多少年来千秋代,
  痴情把人害;
  虽然近在咫尺中,
  恰似相隔云山几万重。
  二
  锦绣香闺春来早,
  蜂蝶频围绕;
  ‘琴会’嘈杂难为听,
  面对蚊、蝇、蚤、鼠岂堪容。
  虫獬腥臊实难奈,
  严亲将我害;
  何来高曲弄新声,
  天降珍珠琅琅玉盏鸣。
  三
  江畔渔郎风度好,
  天涯逢芳草;
  隔帘酬唱情意浓,
  携手遨游四海订约盟。
  多情却被无情恼,
  棒打相思鸟;
  琴碎人亡梦难成,
  镜花水月疑是幻境中。
  写着年月日,下款是安群学书并撰。
  嫂子看完拍手笑着说:“字体飘洒,词文并茂,原来也是位多情种子!”拉过静玲,用手拍着肩膀说:“这不是知音人吗?”又说:“这两句应当改一下:‘安府檀郎风度好,卓家逢芳草’!”燕燕说:“不是芳草,是一朵美丽的牡丹花!”静玲心里暖乎乎的,脸上红扑扑的。燕燕说:“嫂子,最后这四句应当改了!”嫂子说:“怎么改呢?”燕燕说:
  “同心结发直到老,
  羡煞相思鸟;
  此唱彼和情意浓,
  鸳鸯比翼蓬莱仙境中。”
  嫂子说:“好,燕燕妹妹,告诉你哥哥,叫他改过来!”只听静玲“呦”了一声,嫂子和燕燕往床头墙上一看:两幅西洋油画《蓟门烟树》和《琼岛春荫》,正是静玲的得意作品。仔细看去,琼岛春荫的石碑前,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象安群,女的象静玲。静玲说:“嫂子,准是您又用福尔摩斯手段送到他这儿来啦。”嫂子用手指头刮着脸皮说:“他是谁?谁又是他呀?”燕燕又“呦”了一声。她说:“嫂子,你瞧!”原来在床上、枕头旁边露出一点头发稍。静玲一把没抢去。嫂子一看,原来是一绺头发上边拴着一个同心结。她说:“这是侠姑的吧?”嫂子不知道这件事。燕燕说:“这不就是那‘青丝绺,黄藤酒,满堂春色语声柔’吗?”静玲坐在床上,手捂着脸。燕燕说:“人家还说:‘望檀郎,休推却,肌肤相亲,画眉谁个?诺、诺,诺’!”静玲站起来要跑,嫂子给按住了说:“静玲,说老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静玲的心突突地跳。燕燕扒着静玲的脑袋让嫂子瞧,果然顶心那儿剪去直径半寸多一绺头发,拿手里头发往那一比,一点儿不差。嫂子说:“瞒得我好苦哇。”燕燕说:“告诉你,嫂子,刚才我背的那几句,就是我静玲嫂子给我哥哥的情诗,表示以身相许,请勿推却。信里边寄来的这一绺青丝,我哥哥亲了又亲,吻了又吻,可是人家直接递过去的,现在又装糊涂。”
  嫂子说:“静玲,告诉我,不然以后再求我,什么都不管了!”静玲说:“好嫂子……”燕燕说:“好嫂子你原谅我嫂子这一次吧。我嫂子再也不敢瞒着嫂子啦!好嫂子,看妹妹的面子,原谅我嫂子这一次吧!”嫂子和静玲都笑起来,因为‘嫂子’用得太多了。
  静玲说:“这人也真讨厌,这不是成心让人家看吗?”嫂子说:“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水方亭嘛!有实际内容啊,这不是伊人的同心结发吗?”静玲想了想说:“嫂子,咱们别上当,今天这屋子布置得好象专门给咱们看的,我看他不像那样的人。”嫂子说:“哪样人?”“喜新厌旧的人!”嫂子说:“你愿意他爱上你,就把侠姑抛开吗?”静玲说:“那不成了水性杨花啦,我赞成他这性格,可是我怕……”燕燕说:“你怕我侠姑姐姐吗?你不知道,我侠姑姐姐太好了,她最疼人,她对春波、秋纹都好极了。她泼辣、果断、纯朴、善良。她呀,她最通人情,你们俩比呀,她象寒冬的红梅,你象夏季的牡丹花。她多情、漂亮中,有一种英姿侠骨。你在温柔美丽中,有一种雍容、华贵的风度!我哥哥真好福气!”嫂子说:“这种关系不像别的关系,两个姑娘爱上一个男人,往往互相忌妒,含酸,吃醋,闹起家庭纠纷!”燕燕说:“我侠姑姐姐不是那样人,请你们放心!”
  “谁不放心哪?”安群走了进来。嫂子赶快把那一绺头发塞回枕头底。安群没看清什么东西,也不好问,静玲坐在那里,粉面低垂。嫂子说:“燕燕,你带我去净净手。”两个人走出去了。
  不知静玲和安群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好镜头羞煞乐小姐 三击掌订下杜润梅
  话说嫂子和燕燕出去,屋里就剩下安群和静玲。静玲低着头,不说话。安群说:“静玲小姐……”静玲白了他一眼说:“那么我应当叫你安少爷啦?”安群说:“静玲!我明白你的深情厚谊,可是我要对侠姑负责任,对你负责任!”静玲流下眼泪说:“你不负责任,你、你……”哭得更伤心了,安群不觉地掏出自己的手帕,挨坐在她身旁,给她擦起眼泪。她盼望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她热情地投入安群的怀抱,脉脉地望着。安群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低下头来,吻着她的眼睛。静玲幸福地享受着,那热情的嘴唇终于吻在她的樱桃小口上,浑身在颤抖着,拥抱得几乎透不过气来。这处女之吻,这久已盼望的时刻到来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又流出泪水来……安群也奇怪,似乎觉得有些过分,松开手,两个人对望了一会儿,又拥抱在一起,更加热情,甚至有点疯狂,两张嘴又粘合在一起……
  花香鸟语的美梦实现了,没种过爱情的处女地被开垦了,忘记了烦恼,忘记了忧愁,忘记了自己……
  “不要动!”“咔”的一声,赵朴拍下了这个美丽的镜头。静玲赶快推开安群,不顾一切地往门外跑,被燕燕和嫂子给截住了。赵朴说:“对不起,按说我们不应当在这个时候进来,主要是为了堵上我兄弟的嘴!”静玲坐在沙发上,低下头,用手捂着脸。
  宝宝忽然发现了新鲜事物,指着铜床支柱上说:“妈妈,我要宝剑玩!”大家眼光向剑望去,只见绿鲨鱼皮鞘,金夺口,剑把上镶着七颗宝石,红丝线打绺子,长长的穗子。真漂亮。燕燕说:“宝宝,那可不是玩的,危险哪!”宝宝说:“姑姑,过年时爷爷从琉璃广给我买的宝剑,比这个好看多啦!”嫂子说:“这是哪年造的?”赵朴说:“战国时候。”嫂子说:“那还不长锈哇?”安群取了下来,一按剑壳,“噌”一下拉出鞘,寒光闪闪,冷气嗖嗖,静玲离的近,打了一个冷战,赶快躲开。嫂子说:“真是好东西,快不快?”赵朴说:“吹毛可断,削铁如泥!”嫂子说:“我不信。”从安群枕头底下抽出那绺头发,递给安群。安群看了看,原封不动地放在自己枕头上,从自己头上拔下几根四寸长的头发,对准剑锋,轻轻一吹,半截头发落地。大家同声说:“好剑!”只有静玲沉默着,没用她头发试剑这件小事,又温暖了这颗处女的心。赵朴接着讲起了宝剑的来历,讲起了南柳村学艺,讲起了邓侠姑。
  晚上,乐副总长在国际饭店有宴会,下午四点多钟就告辞了。光蔚和顺利早到肖刚那儿去了。乐夫人、乐大嫂,带着妞妞、宝宝一起也告辞了。福晋挽留不住,拉着静玲的手说:“你别走啦!”静玲本来不愿意走。嫂子也说:“你别走啦,伯母都舍不得你!”静玲红着脸,点了点头。
  燕燕走后,静玲快走两步,赶上安群,很自然地挨在一起,挎着安群的胳臂说:“我真喜欢你们的家,妈妈多慈祥!燕燕也好……”安群说:“我呢?”静玲娇嗔地说:“就你讨厌!”手拉得更紧了。
  到了安群屋里,俩人又坐在双人沙发上,看见枕头上那绺头发,她说:“你把它露出来,是成心叫我们看吗?”安群说:“是春波归置的屋子。”静玲说:“刚才你怎么不用我的头发试宝剑哪?”安群说:“你说呢?”静玲两只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安群说:“你真好!”又投入安群的怀里。安群紧紧地搂着她。她仰头望着安群说:“侠姑姐姐管你叫什么?”安群说:“叫哥哥!”静玲说:“我也管你叫哥哥好吗?”安群说:“你管我叫哥哥,我可就把你象燕燕一样对待啦!没有这么大的妹妹和哥哥搂在一起,躺在哥哥的怀里,和哥哥接吻的。”静玲撒娇地一扭一扭身子说:“我偏叫,哥哥!哥哥!答应啊!……不理你了!”随之故意地要推开安群,可哪里推得开呀。安群把她抱到床上。她紧紧地搂住安群的脖子。安群说:“叫我呀!”静玲叫道:“哥哥!好哥哥!”安群答应之后,又热烈地吻起来……安群说:“今天妈妈跟你说什么?”静玲吞吞吐吐地说:“她、她想抱孙子!”安群说:“怎么办哪?”静玲浑身直哆嗦地说:“反正我是你的人了,只要你高兴,我豁出来啦……”安群更加热烈地吻起来。梦耶?真耶?又陷入花香鸟语的美梦……
  像从梦中醒来一样,安群说:“咱们应该理智一些,至少不能走到侠姑前边,师傅还在这里。”
  吃过晚饭,邓九儒、安晋夫妇、赵朴告辞了。静玲也向妈妈告了辞。安群送静玲回去,到了东单三条,又往回走,来回往返。真奇怪,也不觉得累。又到了三条,安群说:“天不早了,我看着你进大门再走。”静玲说:“你送到门口。”
  安群只好送到门口。静玲说:“你送我到屋里就让你走!”安群没办法,只好送到屋里。静玲搂住他的脖子说:“不让你走了,晚上睡觉我害怕!”安群说:“怎么?准备玉体横陈,给妈妈生一个大孙子?”静玲说:“反正我是你的人了,今天都订下来了,要不是师傅来,大师兄准备……”安群吻了她一下说:“说呀!准备怎么样?”静玲说:“准备把我……”“把你怎么样?”“准备把我扒光了,放到你的床上,把你锁到屋子里,那时候……”安群说:“要真那样,恐怕……”静玲说:“恐怕什么?”“……”安群没有回答。静玲紧紧地搂着安群说:“不让你走!”安群说:“我住在这里,你们家里同意吗?”静玲说:“同意,他们都说我是你的人了,今天咱们敬酒、敬菜,等于结婚礼议!”安群说:“你不怕吗?”静玲说:“我不怕你,我爱你,我是你的人……”
  副总长和夫人还没回来。大哥、二哥也不在家,嫂子带着俩小家伙过来了。宝宝说:“姑姑干什么哪?”二人赶快分开。嫂子说:“我猜今天不是不回来,就是有人保镖!”。又说:“我说刘皇叔,住下罢,这不是洞房吗?回头让光蔚给你母亲送个信,老太太正想抱孙子呢!”静玲一头钻到嫂子怀里。
  宝宝从门旁茶几上,端来两个杯子,放到二人面前的桌上说:“妈妈叫我管你叫姑夫,姑夫、姑姑,喝吧!喝了水嘴甜,心也甜!”
  安群决定告辞回家。静玲什么也不顾了,抱住安群的脖子说:“不叫你走!”宝宝、妞妞一人抱住一支大腿。嫂子说:“别走啦,别当傻瓜!”嫂子拉着两个孩子出去了。二人又亲热了一番,安群还是走了。静玲不由哭了起来……
  最急的是赵朴。听到师傅命令之后,从心眼里感激师傅,也从心眼里欢喜。师傅一出场,也不好自作主张,把安群、静玲关到屋子里。对自己的事倒有了个小九九。因此,吃过晚饭,和师傅一起告辞,赶快奔肖刚家走去,肖刚两口子,把一切情况全告诉了他,他才明白了全部情况。
  原来赵朴救的那个女学生叫杜润梅。今年十九岁,在艺专和静玲、宗倩同班。妹妹润芬,十六岁,在艺专一年级,学音乐。父亲杜椿荫,是梨园行,从小学戏,名丑,久傍杨小楼、王瑶卿老板。母亲李凤兰,也是从小学戏,可惜祖师爷不赏饭吃,出科二三年就倒了仓,一字不出,和杜老板结婚后,生了两位千金。依着妈妈的主意,也让她们学戏,吃梨园行。杜老板坚决不干,一定要改换门庭,豁出去啃窝头也供两位千金读书,上大学,将来嫁一个什么长,咱们就当老太爷子、老太太了。老板娘当不了家,还是听了杜老板的。没想到大姑娘大学还没毕业,就被花花太岁抢去了,幸好被救了出来。本想送一笔重礼,请吃顿饭,报答人家。没想到那位侠客不留名姓,越墙而走。第三天宗倩来看润梅,才知道救润梅的原来是一度任顺天府尹、二品顶戴的赵朴,赵妈妈。杜老板可就动起心眼来了,和孩子妈一商量。他说:“这赵妈妈可不是平常人物,当初邓青天是他师傅,又是安中堂提拔起来的,将来还得当官。再说文武全才,品貌出众,也就是比润梅大十来岁,岁数大点知道疼人,我看把润梅嫁给他吧!”老板娘也很同意。只是必须打听清楚赵朴底细,绝不给当二房妾。还得看看润梅那丫头的思法怎么样。
  润梅这姑娘已到标梅年纪,受父母影响,爱看戏,也学了些戏。爱看小说,什么落难公子中状元,私订终身后花园哪,她赞成遇难女子被救,以身相许。那天晚上,赵朴的行动,给她的印象很深,她赤身露体,人家连看都不看,背着她一路,很体贴她,老怕她不舒服。送她到家之后,连坐都没坐一会儿,更没看她一眼,就越墙而走,连名姓都没留。除去感激之外,还加上敬佩。再说赵朴那堂堂仪表,更加触动了这颗处女的心,她下定决心去访他,再说,自己一个女孩儿家,赤身露体摆到人家面前,还能嫁给别人吗?
  妈妈带着润梅去找宗倩打听消息,正好遇到邓老头子,什么都了解了——赵朴的瘫子媳妇死了两个多月了,没儿没女,就是一位母亲,太合适了。妈妈会说话,象当年演花旦一样,说她女儿如何感激赵朴,如何对天盟誓,以身相许,如何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如何瘦了腰肢……说得姑娘羞得抬不起头来。最后妈妈说:“冲着您邓青天,我把闺女许配你徒弟了,您敢作主吗?我们家是戏子,就怕高攀不上!”邓九儒哈哈大笑说:“我敢作主,赵朴得听我的。别说什么高攀,现在是民国啦,各行各业,一律平等。最主要的还是看人家姑娘愿意不愿意。”
  妈妈想起了京剧《十三妹》中给安公子提亲,问张金凤愿意不愿意,写出来让姑娘选择,她把这个办法说出来。大家都笑了。姑娘说:“妈,您又演起《十三妹》来啦,人家宗倩不是和我一样,人家高兴极啦。听说静玲今晚上入洞房。反正我这一辈子也不和别人结婚了,刚才您不是和邓师傅说了么?只要人家不嫌咱们,我听你们的!”邓老头子又哈哈大笑说:“好姑娘,痛快!亲家母,那就订下了,就在本月二十日结婚,还有三天!”姑娘“呦”了一声,捂起了脸。
  老头子说:“亲家母,咱们也给这小两口子来个文明结婚,花费我老头子包啦,明天我让赵朴给你们送聘礼,给姑娘送去衣料穿戴,你张罗着找个熟裁缝给赶出来!”亲家母说:“一言为定,可就是太赶落了,闺女也愿意,赶落点就赶落点吧!”就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好了。请肖刚两口子当挂名的媒人。老头子问肖刚,赵朴可能在什么地方?肖刚把今天安家请客,赵朴在那里。又把静玲爱上安群,安群不肯答应,不忘侠姑旧情的情况说了一番,又说安晋夫妇也出头露面了。
  亲家母李凤兰说:“人家乐小姐,那可没法比,万里也难挑一,老爷子见着就知道了。”宗倩过来请师傅,伯母到后边吃午饭,邓九儒一看表,十一点啦,笑着对徒弟媳妇说:“本来要在你们这儿吃饭,可是赵朴这出戏得我导演,群儿那件事,我不出头他们不敢作主,我到安家赶饭去了,便宜你们了!”徒弟媳妇笑了。
  师傅下了火车,就到这儿来了,带来四个大皮箱,一个小手提箱。取出两条黄金放到桌上,对徒弟媳妇说:“你结婚那天我没来,这是师傅的见面礼!”亲家心里想:“这老头子作事又干脆又大方。”对宗倩说:“还不给师傅磕头!”肖刚走过来,双双给师傅磕头。磕完了头,师傅说:“我带走一个箱子,那三个存在你们这儿,明天我让赵朴来取!”又说:“亲家母,可就订下啦,咱们是不是来个‘三击掌’啊?”大家都笑了,亲家母笑得最厉害。润梅也笑着从里屋走出来说:“师傅,您放心吧,我妈说话是算数的。万一她说了不算,我不听她们的,听您的!”老头子哈哈大笑说:“好姑娘,师傅信得着你,也信得着你妈。咱们三天后见,我一定参加你们的婚礼!”说罢告辞,到安家去了。
  这些详细情况,没对赵朴说,赵朴离开安宅,见到肖刚后才明白全部底细。
  欲知赵朴、润梅是否结婚,情况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杜老板百般夸女婿 赵英雄一心爱姑娘
  再说赵朴离开安家,见过肖刚之后,决心在结婚前补上恋爱这一课。他带着从东安市场买的东西,坐车直奔宣外棉花上头条,找到号数,走到后院北屋外边站住脚,喊了一声:“杜伯父在家吗?”只听屋里一个姑娘说:“我爸爸今晚上有戏,我妈也去了,在长安,您到园子里去找吧!”赵朴心里说:“好大架子,连出来一趟都不愿意。”又说:“杜润梅小姐在家吗?”里边说:“姐姐,找你的,谁呀?”姐姐说:“听不出来是谁。”小声说:“你告诉他我不在家!”赵朴说:“小姐,好大的架子啊,忘了那天晚上你还不让我走呢!”润梅沉不住气了,跑出来拉开门,只见一个人衣冠整齐,手里提溜着好多东西,门前没灯,都快九点了,看不清楚是谁,那个人愣挤进来,把东西放到桌上,回过头冲润梅伸出手来说:“润梅小姐,听说贵体欠安,特来问候。”润梅在灯下仔细一看,“呦”了一声,伸出双手,似乎要扑过去,又要把手缩回来,却缩不回来了,被赵朴握在手里不放,姑娘满脸通红。妹妹站起来,生气地说:“姐姐,她是谁?”姐姐半天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妹妹走过来,伏在妹妹的耳朵旁边,小声地说:“你姐夫!”两支手还在赵朴手里握着。
  救润梅那天晚上,妹妹睡着了,她不认识赵朴。姐姐的遭遇,她全知道,今天妈妈和姐姐从宗倩那儿回来,告诉爸爸和邓青天相遇,女儿的婚事已订下来,明天姑爷就到家来送东西,二十日就举行文明结婚。妹妹直给姐姐道喜。爸爸听了挺高兴,又觉得时间太赶落了。妈妈说:“我都和人家‘三击掌’了!”爸爸笑了说:“你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那就这么办吧!”姐俩正说这事,赵朴却正好来了。
  听说是姐夫,妹妹笑嘻嘻地鞠个躬,叫声:“姐夫!”赵朴听了,心花怒放地说:“妹妹,爸爸妈妈哪儿去啦?”妹妹说:“今晚上馆子里有戏,到馆子里去啦!”又说:“姐夫,你的嘴挺甜哪!”赵朴说:“你叫我叫的也挺甜哪!”妹妹笑了笑,沏了茶,给姐夫倒一碗,对姐姐说:“姐姐,你陪着姐夫吧,我到馆子里叫妈去。天要晚了,别叫我姐夫走啦!”说罢走了出去,又回头笑了笑。
  润梅扎着一双垂肩的短辫,前边梳着一排刘海。大眼睛、双眼皮,虽然有点《豆汁记》里金玉奴小家碧玉的劲儿,可是活泼、热情,受母亲的影响,脸上身上都带戏。毕竟是有高等文化的姑娘,在活泼热情当中,还带出温柔大方的神态。
  妹妹走后,润梅立刻走过来,伸出双手,赵朴握住她的双手,仔细端详她。她也睁着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赵朴,她说:“你都知道了吗?”赵朴说:“肖刚、宗倩都告诉我啦,师傅也给我下了命令!”她说:“你愿意吗?”赵朴说:“只是委曲了你!”她说:“我不觉得委曲,有你这样一位北京人的‘赵妈妈’,有一位英雄的丈夫,我高兴极了!”赵朴说:“你知道我今天做什么来啦?”她说:“不知道!”赵朴说:“我是来补上爱情这一课。”她笑笑说:“一听说你就是‘赵妈妈’,你师傅是邓青天,我们一家人都爱上你了。至于我么,那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就病了,今天一见到师傅就好了,见了你,我简直成了运动员了。”说着,来了个软劈叉!赵朴给抱了起来。她很自然地伏在赵朴的怀里。赵朴抚摸着她的头说:“好妹妹,你不嫌我年纪大吗?”她说:“妈说年纪大点知道疼人,女的老得快,过几年咱们就不显啦!”赵朴说:“好妹妹,你现在想些什么?”她说:“我特别高兴,没想到这么快就结婚,以前我想,还有一年毕业,毕业后再结婚。师傅把日子硬订下来,我也着急了,恨不得立刻和你在一起!”仰起脸来看着赵朴,她说:“反正我是你的人了……”
  越在高兴的时候,时间过得越快,一转眼十一点钟了,赵朴说:“他们快来啦,快起来,照照镜子!”润梅到穿衣镜前一照:头发乱蓬蓬,前衣襟大开……想起刚才的情况,腾地脸红了起来。
  赵朴给她梳头,给她化妆、胭脂、粉抹得真匀,丝毫不显出擦粉的痕迹。他对镜子一看,拍着手说:“你还会这一手,好象抹好彩就等锣响啦!”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真漂亮。拉开衣橱,又皱起了蛾眉。赵朴知道他想换衣裳,又没有十分可心的。赵朴用戏腔说:“夫人且慢,待下官伺候!”从自己带来的东西中选择了几件,帮助润梅脱了穿、穿了脱……正这时,妹妹进来了,手里提溜着两瓶酒,一个大蒲包,放到桌上,叫了一声:“姐夫!”杜老板夫妇也进来了,赵朴虽然穿着笔挺的西装,知道杜老板这种人的脾气,伸过一个椅垫子来说:“二位老人家请坐,小婿给您二位磕头!”老两口子忙说:“别那样,不兴那个老礼啦!”说是说,两个人都坐下了。正这时,只听润芳在屋里喊道:“爸爸、妈,我说我姐哪儿去啦,原来在这儿藏猫儿呢!”
  一眼望去,只见大姑娘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头上梳着最时兴的二合一式盘顶辫。脸上红白匀均,穿着印度烤纱黑旗袍,脚上穿着肉色长筒丝袜,美国式编花,半高跟凉鞋,左腕上戴一块瑞士18钻欧米加手表,中指上戴着一个钻石戒指……爸爸妈妈也乐了。赵朴拉过来说:“陪着我给爸爸妈妈磕头!”姑娘倒有点难为情。妹妹又送过一个垫子,二人跪下磕了三个头,老岳父把姑爷搀了起来。
  赵朴说:“润梅,那边几个包是给妹妹买的,和你的一样,算你送给妹妹的,你交给她吧!”大家听了都很高兴。妹妹鞠了一个大躬说:“谢谢姐夫!”妈妈说:“润芬,拿到你屋里换上,让我们看看!”润芬说:“什么时候了,该睡觉了,还得脱,明天再穿吧!”爸爸说:“别折腾了。我说你姐夫,咱们这亲戚,我们有点高攀哪,北京人提起‘赵妈妈’,没一个不赞成的,不久,你还得当大官。”赵朴说:“什么高攀哪,我今年三十啦,又是续弦,委曲了润梅!”岳父说:“润梅也不小啦,还是孩子气,她很喜欢你,不过你得多让着她点。”老头子高兴地说:“我们梨园行有个怪脾气,就怕人家瞧不起。你这当朝二品的大官,对我们太好了。可惜我们没儿子。”赵朴说:“您放心,我和润梅养你们老。润芬妹妹也该交朋友,恋爱啦,多考验几年,别跟姐姐学,找我这个小老头儿!”妹妹脸红了。妈妈说:“她姐夫给介绍一位吧!”赵朴想了想说:“倒是有,岁数大点!”岳母说:“谁呀?”赵朴说:“就是救乐小姐那位安少爷的好朋友卓顺利。”
  岳母说:“卓顺利?……”润梅说:“妈,就是小时候咱们住拈化寺时的街坊,卓教授的儿子。”爸爸说:“那可高攀不上,人家看不起咱们!”润梅说:“您老说这个,他们家没女孩子,老两口子从小就喜欢小芬,顺利比小芬也就大个四五岁……对啦,他很喜欢京戏,还票过戏,您忘啦,您和妈妈还给他说过戏,说过《铁弓缘》、《豆汁记》、《穆柯寨》……有一回唱穆柯寨,那个旦角没学出来,小芬才十二岁,帮他唱的穆桂英!”润芬早想起来了,妈妈也想起来了。她说:“那孩子不错,后来又找我说过《吕布与貂蝉》,找你爸爸给说过《群英会》。”老岳母说:“喂,她爸,这回她姐结婚,咱们热闹热闹,找一些票友和改行的老同行,来几出戏,你看好不好?”爸爸说:“成!一个钱不用花,请吃顿饭、喝酒就成了,也把卓少爷请出来,跟小芬唱一出《铁弓缘》怎么样?”又说:“咱俩可不能卷进去!”妈妈说:“那当然,聘闺女大礼,咱们是长亲哪!”润芬说:“别打我的主意!”妈妈说:“你也喜欢他。就这么办了,你们爷俩说话,我去炒俩菜喝酒。”
  不大工夫,妹妹端上四盘炒菜,妈妈端两个大碗,也进来了。她说:“她姐夫,我们过的是夜生活,拿晚上当白天,咱们喝着酒,说着话。”润芬说:“爸爸妈妈还发愁姑爷不好招待,人家是作大官的,说明天来,今晚上就来了。我看哪,明儿个不用请,赶都赶不出去了!”赵朴说:“妹妹,不要说的响,看你明儿个赶顺利不赶?”妹妹脸红了。
  赵朴说:“我师傅叫我明天来,我今天来是为了先跟您二位老人家见个面,讨个底,也为了和润梅熟识熟识!”润梅白了他一眼,妹妹看见了。妹妹又发现姐姐的小褂,兰布裙子,布鞋,都扔在那儿,笑着说:“妈,您看!”妈妈老于世故,一看就明白了。妹妹说:“姐姐,您就在这屋里当着姐夫换的衣裳吧?”姐姐极力否认。妹妹说:“没准还是姐夫帮你又脱又穿的吧?”润梅脸红了。
  老两口子特别高兴,喝完了酒,煮几碗馄饨,烤几个芝麻烧饼。吃饱了、喝足了,老头子犯起困来了,妈妈说:“润芬,你今晚搬到这外屋来睡,南屋让给你姐夫姐姐他们俩说话。润梅,有什么话,用什么东西,跟她姐夫好好商量商量,也别贪阔气,可不能跟人家叫板哪!”润梅说:“我知道!”杜老板直打哈欠。妈妈说:“你爸爸今天戏码重,累了,我们要睡觉了,你们到南屋聊去吧!”老岳母下了逐客令。妹妹说:“快走吧,我们要睡觉了!”对姐姐一笑。
  南屋是俩小间,一张双人木床,被褥倒挺整齐。来到屋里,拉上窗帘,两个人说起话来。润梅说:“我添两件女学生穿的衣服就成了,以后用什么随时添。我还得念一年书,穿得少奶奶似的也不像样。给妹妹置几身稍讲究的就可以啦!”赵朴说:“爸爸妈妈呢?”她说:“他们哪,单夹棉皮够穿的了,他们就爱钱。昨天妈妈提起师傅给宗倩两条金子,眉开眼笑!”赵朴说:“钱,咱们有,明天先给老人家五根条子,你看怎么样?”她说:“那得乐坏了,更得夸你啦!”赵朴说:“就那么办!明天你请一天假,跟我一块买东西,再串串门。”
  两点十分了,赵朴说:“你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呢!”她说:“你呢?”赵朴说:“我也睡!”说罢拉了一条长凳子,躺了下去。她说:“你又假装正经,要当柳下惠吗?”
  赵朴说:“我也说实话,虽然你是我妻子,在没结婚以前,应当保持你的贞操,你对我这样热情,我怕熬不过这一关。我们练工夫的人,在这里也睡得着!”润梅拉起赵朴说:“反正我是你的人了,怕什么!”又说:“咱们躺在床上说话,谁也不许动谁!”
  躺在床上,赵朴也忍不住轻怜蜜爱一番,已经到了无可无不可的情况下,赵朴还是做到了悬崖勒马。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李凤兰喜得金条子 卓顺利排练铁弓缘
  话说杜润梅,赵朴搂着她,睡得很香。赵朴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
  五点多钟,赵朴给她盖上被,轻轻地起来,到厨房里拿了一个小瓷盆,一个小圆簸箩,到街上去买豆浆、油条、瓷饼……
  老岳母李凤兰也一宿没睡好觉,她盘算着向姑爷要什么,怎么开口。发现有些响动,拉开窗帘一看,姑爷拿着盆和小簸箩出去了,看样子是买早点去啦,点了点头,心里想:“这人不拿架子,处处疼人,真好。”又想:“看看那傻丫头去!”
  进了南屋,只见闺女睡得正香,趴过身去,仔细瞧瞧,眉毛没散,揭开被,往下边看看,没一点破绽。不注意碰了姑娘的大腿,闺女眼睛都没睁说:“你不是说谁也不动谁吗?”妈妈笑了,一推姑娘说:“还睡哪,把人都看丢了!”姑娘睁眼一看,原来是妈妈,她说:“人家困着哪!”坐起来发愣。妈妈说:“他这人真好,买早点去啦,你今天和他出去不?”润梅说:“出去!”妈妈说:“那你快起来,趁他不在你洗洗脚!”说着,妈妈给打来水。闺女和每天一样,大大方方地洗了洗身上、洗了脚。妈妈起心里称赞姑爷,心里说:“好样的。”象李凤兰这样人,爱财如命,找到这样,有钱的姑爷,正是一个来财的好机会,她觉得,闺女三天后就归人家啦,昨天晚上俩人越好,越能多得点钱!
  姑娘洗完了,赵朴进来。岳母说:“你想得真周到,还去买早点,你们有事先吃吧!”说罢去热浆、烤烧饼。润梅说:“妈妈检查我半天,说你是好样的。喂,今晚上你还到我们家睡觉吧,你搂着我,我什么都不怕了,睡得可香啦!喂,你给我梳辫子,还梳昨天那样的。”赵朴叫她坐下,拿起梳子来……岳母端着浆,一看也笑了。
  二人吃完了早点,才六点多钟,出了家门,先去找顺利。一方面请顺利出席婚礼,又烦他票一出戏,并约好下午四点钟到杜师傅家对戏。顺利答应了。
  赵朴和润梅到顺利家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到东安市场买了些上等衣料,妹妹也有一份。又在稻香村给老两口子买些喜欢吃的东西。
  妈妈一看,就给她们买点吃的,心里不是滋味儿,把闺女叫到厨房问了一番。闺女不高兴地说:“妈,您哪都好,就是太爱钱!”妈说:“你爸爸赚的包银不算少,可是……”“可是什么,还瞒着我,您存的银子不算少啦!”妈妈说:“你这丫头……”“妈,别嚷嚷了,人家笑话,您放心吧,人家是实在人,给您带来啦!”说着伸出五个手指头。妈妈说:“五百现大洋?”女儿说:“一会儿您写女儿的卖身契吧!”妈说:“你竟丧棒我干么?”女儿说:“人家送您五十两黄金,五根条子啊,将来还养你们老!”妈妈搂起闺女来说:“给你请先生算命都说你命好,将来当太太,妈没白疼你呀!”李凤兰眉开眼笑地拉着女儿的手,回到北屋来。
  杜老板提溜个画眉笼子,遛弯儿回来了。赵朴站起来叫了一声。老头子把鸟笼子挂到外边房檐上,进来坐下一看,桌上摆满了大小包包。润芬进来了,姐姐说:“给你买几件衣料,你看看收起来吧!”润芬挨个打开,往身上比了又比,很满意。姐姐拿出一块手表,给妹妹戴上。说:“你姐夫说了,在你没结婚以前,每月给你五元零花钱!”妹妹不好意思地说:“我遇到一位好姐夫!”赵朴又从皮包里拿出五条金子放在桌上说:“二位老人家缺什么,置点什么,我们买东西未必可心!”老板一愣,妈妈眉开眼笑地说:“她姐夫,你这人太实在了,我先收起来,你们用时再来取!”润梅说:“您别假客气啦,那是送给你们的,别摆到这儿啦,丢了可就没人管啦。”一家子欢欢喜喜,妈妈找个熟裁缝,给姐儿俩赶制时装。
  下午四点钟,顺利来了,大家热情招待。决定和润芬演一出《铁弓缘》。润芬和妈妈学过三年戏,门里出身,又演过不少次,这小戏算不了什么。顺利可搁下时间长,有点生了。润芬和他对戏,在拧嘴巴那儿做得不深,妈妈走过来连说带做,她说:“要做得象,得体会角色的心理。她已经爱上他啦,哪舍得真使劲拧啊,得让观众看出来假狠,假使劲儿。其实啊,真舍不得。拧完了一笑,又一皱眉,万一手重了呢,拧疼了呢,又偷着瞧瞧,又有点后悔,有点心疼。这样就有戏啦!再来一遍!”不说还好,这一说,二人都不好意思起来。
  李凤兰对顺利说:“晚上在我们这儿吃便饭,老街坊呢,别客气,你们就在这外屋练,多走几遍,要做出戏来,戏是假的,要做出象真的一样,脸上要有戏,想脸上有戏,必须心里想着,演戏最讨厌整脸子。”说罢,和老伴一起上街去了。
  当初,顺利很喜欢润芬。又喜欢京戏,住街坊时,常到她家学戏,又在一起演过戏,也有一点感情。顺利的父母亲不愿意顺利爱好京戏,也有点瞧不起唱戏的,怕顺利学坏了。后来杜老板搬了家,也就断了来往。在大街上碰到润芬几次,也说话。后来知道她上了艺专。这次赵朴请他参加婚礼,当然要去。请他票戏,他一高兴,也答应了。对恋爱,他是慎重的。他不同意母亲托人给他介绍,那时,学校里男女不同班,也就搁下了,没想到因为赵朴的婚礼,又和旧相识、老街坊、老戏友遇到一起了。
  赵朴并没提给他们介绍,润芬却知道姐夫有意撮合。一个无心,一个有意。润芬比姐姐细心、要强,比姐姐更活泼、多情、漂亮。有人提亲,她拒绝了。有人追她,她不了解对方,连理都不理。她对顺利很有好感。那时候还小,没往这方面想。现在人大心大,面对着既了解他的家庭,又了解他本人是个正派的青年,漂亮而又有点腼腆的小伙子,还一块演过好几回戏,戏里老扮小两口子,未免有情。
  她除去以主人身份,殷勤招待之外,认真地和顺利一起排戏。真按妈妈说的那样,体会剧中人物感情,一次又一次地耳鬓厮磨,给顺利摆姿式,纠正动作,动手搬胳膊搬腿,又和顺利多次体会戏中使用的眼神……正是夏天,累得一头汗,顺利掏出一条漂亮的手帕给她擦汗。开始她不好意思,后来她接受了,有时说没擦干净,还叫顺利给擦,她把自己和戏剧中人物关系混到了一起。
  休息时,她拿来信远斋的酸梅汤。这是特意跑琉璃厂买来的。顺利也不客气,喝了两瓶。她笑着说:“我知道你喜欢这个,我买了三十瓶,都冰镇着呢,喝吧!”二人一对眼光,她嫣然一笑。
  她取出贝多芬第三交响乐曲谱的英文说明,对顺利说:“我凑合着看,不深透。你给我讲讲好吗?”顺利也学过钢琴,不甚高明,英文水平可不错,给她仔细讲了一遍,讲时,二人头挨头,肩靠肩,更缩短了彼此间的距离。她对顺利很佩服。她说:“可惜我们家里没有钢琴,不然……”顺利说:“你到我家练去,你订好时间,我在家等你……”
  “哎哟,真棒!”这时,南屋传来姐姐的声音。二人走过去往屋里一看,只见赵朴正在南屋地上拧漩子,妹妹拿来冰镇酸梅汤。姐姐说:“这会儿可不能喝凉的!”妹妹说:“你真疼我姐夫!”姐姐说:“武生里数杨小楼老板,拧四十八个漩子就了不起啦,他拧了一百个,毫不在乎!”妹妹说:“姐夫要在台上能气死杨老板!”赵朴说:“梨园行是花拳,我们练的是真功夫!当初侠姑在佛香阁上拿猴,演员哪比得了哇!”
  杜老板两口子回来了,买了不少吃的东西,一看几个人情况,润芬说了一遍。爸爸说:“京剧演员可没这本事,你再练练,我看看,这里有什么窍门你给说说。”赵朴立刻要练,润梅抱住赵朴说:“你太累了,不许你练!”妹妹用手指头刮着脸皮说:“没羞,没羞!”
  顺利要告辞,让赵朴和润芬按住了,大家动手,赵朴炒菜,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欲知赵朴结婚情况如何,顺利、润芬怎样,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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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十一回、演铁弓缘宾主欢畅 接一封书牡丹酸心
  二十日到了,肖刚两口子是介绍人,又是大值宾。请乐副总长当证婚人。女方父母是女方主婚人,赵朴的母亲当时来不了,由师父邓九儒主婚。伴郎、伴娘仍请安群和静玲担任。拉纱的还是宝宝和妞妞。
  来的宾客可比肖刚那时候多,足有二百多人。年轻人很多,真是红男绿女,对对双双,光蔚也挎着女朋友来了,顺利也和润芬亲亲热热。都快举行仪式了,燕燕才搀着母亲来到,燕燕交给邓九儒一封信。邓九儒瞧完了之后,直皱眉,和肖刚说了些什么,这些都被静玲看在眼里。静玲今天,穿得特别整齐,坐在那里,象百鸟中凤凰,胸前戴着伴娘的红绸条,成了众矢之的。许多人都注视着这朵牡丹花,等待伴郎的到来。安群还没来,静玲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福晋、燕燕来了,她只好过去给福晋鞠个躬,轻轻地叫了声:“妈!”福晋拉起她的手,说:“安群有事,到天津去了,不能参加师哥的婚礼。静玲,今天你跟我回咱家去住几天吧,我真想你!”燕燕也说:“嫂子,到咱们家去吧,都很想你,我哥哥想得最厉害!”
  宗倩走过来对静玲说:“安少爷不能来了,和你商量一下,伴郎、伴娘改由别人担任,你看好吗?”静玲点点头说:“理应如此。”解下胸前红绸子条,交给宗倩。宗倩接过去给新娘妹妹润芬别在胸前,肖刚把伴郎的绸条给顺利别在胸前。顺利似乎有点勉强,润芬过来和他坐在一起,很亲热地说了起来,也就自然接受下来。
  静玲心中可不平静,她想:“莫非是他对我变了卦啦?莫非是他师傅、侠姑的父亲变了卦?不对呀,燕燕交给老头子信时,直皱眉……到天津去干什么?也应当跟我打个招呼哇?”她精神恍惚地参加完了婚礼。想不到还有京剧演出:《豆汁记》、《铁弓缘》、《得意缘》。
  这三出戏都是应景戏,主要是第二出《铁弓缘》,由顺利、润芬演出。顺利扮演小生,润芬扮演花旦。小生上场后,坐在茶馆里,旦角是溜着大壶,迈着小碎步刚迈进门,一对眼光,跑回去了,换了小壶……一颦一笑,恰到好处。后来比武、拧脸蛋的神气;拉完弓互夸;二人眉目传情,惟妙惟肖,引起不断的掌声、喝彩声。
  新郎的岳母扮演剧中人的岳母,虽然不是本功,但到底是内行,演出中把小生、旦角给兜起来了。有人玩笑地说:“真有意思,真岳母上台演岳母。”有人说:“这不就是伴郎、伴娘吗?这准是一对情侣,做戏当中都露出真情来啦!”
  戏在继续演出……
  静玲也被一对儿演员的动作、神情吸引住了,同时也受了刺激,心想:“看人家互相疼爱劲儿,我这算什么,一头热乎!”不禁掉下泪来。燕燕说:“嫂子,怎么啦?”静玲说:“肚子疼!”燕燕小声说:“来啦?”静玲点点头,借辞溜出门口,雇了车,回家去了。
  赵朴是新郎官,起心眼儿里高兴,顾不过来别的了,何况新娘象小鸟依人般地伴着他。尽管这样,他还是注意到静玲。静玲出去好一会儿没回来,他伏到燕燕耳朵边小声说:“你找找静玲去!”妈妈也有些觉察,催燕燕快去。新娘拉着燕燕到院里找,到厕所里找,没人,问看门老头,说:“刚才一位漂亮小姐出了大门,雇车走了。”
  二人回来,对赵朴一说,赵朴一跺脚,埋怨起肖刚来。
  老哥哥阿里布给老兄弟安排了房屋,找几个徒弟,前两天就把自己新置的一所四合院油刷一新,屋里四白落地。他正在负责整修故宫工程,实在离不开,早就和老弟说好了,今天没来,明天老兄弟要专门补他一顿酒席。
  戏演完了,摆了十六桌,吃罢酒席,宾客告辞了。近亲好友十几个人,和新郎、新娘来到新公馆。
  雇了两个老妈子,安府柳妈来帮几天忙,家里人太少了,请肖刚两口子住到这儿,又请顺利也在这儿住两宿。老岳母带着小姨子润芬也住下了。顺利听说润芬住在这儿,很高兴,润芬嘴里不说什么,心里也很喜欢。
  别看是文明结婚,回到家来还讲老礼儿。晚上还吃团圆饭,吃子孙饺子长寿面,喝合香酒。十二点了才散。没有闹新房的,可是有听声的。肖刚拉顺利,顺利本不想去,他想和润芬说会儿话。可是润芬被宗倩拉去了,只好随肖刚来到窗下。
  里面赵朴说:“你够累的吧?”润梅说:“我高兴得忘了累,你呢?”赵朴说:“别说了,咱们睡觉,外边有听声的,让他们白听。”说罢关了灯。
  过了一会儿,只听润梅说:“没有人,你听,哪有一点声音哪!”赵朴说:“至少我师弟两口子准在外边哪!”然后又故意大声说:“你们回去吧,叫顺利、润芬他们来听听,学着点儿!”肖刚搂起宗倩,瞧着顺利笑了,润芬靠到顺利的怀里。大家还是耐心地等待着……
  润芬看了看新戴上的夜光表,差一刻钟两点了,只听里边姐姐说:“今后和你生活在一起,我真高兴……”赵朴打断她的话说:“肖刚,你们睡去吧,叫润芬和顺利学学!”肖刚直想笑,强忍住了。润芬主动地拉起顺利的手。
  赵朴小声说:“你不是说有点害怕吗?”润梅说:“广有什么新鲜的?”赵朴说:“一会你就知道了!”窗外听声的两对儿,女的都伏在男的怀里!
  屋里又说:“又有一件新的可怕的想法!”赵朴说:“怕什么?”润梅说:“我怕肚子大了没法上学,还怕生孩子时候得病瘫了!”赵朴笑着说:“咱们有办法,等你毕业后再生孩子。”“真的?”“当然真的!”“你真好!”“你摸摸我的心跳得多厉害……”窗外的两对儿都搂在一起。顺利和润芬搂得更紧,吻了起来,一弯下弦月,把两对鸳鸯的倩影照映在方砖地上……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这里三对儿正在欢乐,那边静玲正在柔肠寸断。
  静玲逃席雇车回到家里。爸爸出席婚礼未归,婆媳二人带着孩子到东安市场去了。看门老头送来一封信。静玲打开信一看,开始是一惊,接着不禁小声哭泣起来,哭哇、哭哇,柔肠百转,抑郁千徊……此时,她忽然想到了D小调中那位姑娘的悲惨结局……
  欲知静玲接到什么人的信,为什么那样伤心,请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一封信害了相思病 半寸脉医治女儿心
  话说静玲看到信,不禁伤心地哭泣起来,以至于晕死过去??
  “静玲,妹妹!”“姑姑、姑姑、姑姑……”她长出了一口气,从休克状态苏醒过来,幸好妈妈、嫂子回来得及时。
  嫂子取过信来,只见上面写着:
  亲爱的静玲:
  首先应当在你面前请罪!我的罪状是:
  ①不应当亵渎你纯洁的感情。
  ②不应当通过救人,达到私欲。
  ③不应当贪而无厌,对不起前者。又对不起后者。
  ④对不起先父在天之灵,大仇未报。
  ⑤对不起家母、叔父、婶母、师父、大师兄的热望。
  ⑥给你高贵的灵魂上带来了创伤。
  静玲!你爱我,我也爱你。真挚的爱情,不应当有一点虚假和装饰。正像屠格涅夫所说:“爱情,纯洁的爱情,正像人的眼睛一样,容不下一粒灰尘!”
  静玲:你圣洁、高贵、善良、真挚、热情、活泼、美丽、大方……你是天上的安琪儿,降落人间。
  你来到我的身边,给我带来了莫大的幸福。你降格俯就,你委曲求全,你向我倾注出涌如甘泉般的爱。我明白,我理解,我不是白痴,我懂得宝贵的爱情,来之不易……
  我生来一帆风顺,没遇过艰难险阻。缺乏阅历,单纯、幼稚,感情胜于理智。因此,伤害了你纯洁的灵魂,也伤害了侠姑对我的忠贞。
  李提摩太博士从上海来,交给我侠姑的432封没有投递的书信;千言万语,都贯穿着爱我的一颗心!因此,我应该当机立断,不顾慈母的阻拦,不顾亲友的非议,忍心地没有参加最关心、爱护我的大师兄的婚礼,忍心地辜负了你,使你望穿秋水的等待……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师兄、对不起很多人对我的期望。
  颇堪告慰者,对侠姑、对你,尚能控制感情,做到悬崖勒马。
  真挚的爱情,促使人不断前进,而我则陷入苦海之中。
  亲爱的静玲:我爱侠姑,如同鸳鸯吻颈;我爱你,正像同心结发。扔不下你,放不下她,必将导致爱情的悲剧。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我则不然:“侠姑,我所爱也,静玲,亦我所爱也。二者不可得兼,宁死不做负心人也。”
  今晨,乘火车赴津访侠姑,向她认罪,说明一
  切。如得谅解,皆大欢喜。否则,及早结束我这负心人无聊的生命,尚不误我所爱的两个人的青春!
  静玲:言从衷发,天日鉴临池匆匆,言不尽意。酷暑逼人,望自珍重。祝你健康!
  负心人安群
  19日夜
  嫂子一边读着,一边落泪。读完了,交给妈妈。嫂子说:“妹妹,你有眼力,他真是个多情人,一个诚实的人。也真难为了他,他如果是个油滑轻薄的人,很可以两头隐瞒,既成事实,亦无可如何,坐收渔利。可贵的是,他是一个真正的人,因此也就让人爱,你说是吗?”说罢,抚摸着妹妹的头发。静玲握住嫂子的手,惨然一笑。妈妈看完了信,也擦着眼泪说:“真是好孩子,可惜太单纯了!”静玲说:“妈妈,我就爱他侠义、正直、单纯、率真……”妈妈说:“孩子,可也苦了你啦!”静玲说:“妈妈,厨川白村先生在《绿荫树下的日子》里说过:‘爱情是先苦后甜的,只有历尽了苦,才尝到真正的甜’!”嫂子说:“妹妹得了爱情狂了!”
  女仆王妈走来说:“李提摩太博士来了,老爷陪着在客厅里谈话,还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医生,听说小姐病了,要过来给瞧瞧!”过了一会儿,爸爸陪着一位女士进来了:中等身材,纤细健美,穿西服衬衫、西装上衣,下穿西式纱裙,头发烫成波浪式;胸部突出,腰肢纤细,圆脸,尖下额,容光焕发,大方之中豪迈,秀美之中透出一种英气。穿一双高跟皮凉鞋、戴一副细纱白手套,一手挟着扁扁的皮包,一手提溜着一网蓝水果,还有一束漂亮的鲜花。
  女士走到床前,脱下手套,和静玲握手,仔细打量静玲,说:“密司乐,我和李博士特来拜访令尊乐博士,我是医生,听说乐小姐病了,给你看看病。”女士说的是英语,静玲也用英语回答,但生硬得多。女医生拿出听诊器,嫂子给病人解开衣扣,医生认真地听了一遍,又敲敲肋骨,对静玲说:“小姐这病什么时候得的?”妈妈用英语回答说:“今天。”又问得病原因。静玲脸又红了起来。医生说:“你的身体很好,头部有点贫血,可能曾经‘休克’过。”妈妈和静玲深深佩服医生。医生又说:“看来小姐这病,不是肉体上的病,恐怕是数学上的三角……”静玲脸更红了。医生拿出一张纸,拔出衣袋上的自来水笔,坐在桌前椅子上写了几行洋文,嫂子看不懂,交给静玲,静玲也有几个生词儿。医生站起来指着水果说:“请乐小姐消消暑。”乐小姐说:“谢谢!”医生又从皮夹子里抽出一个红纸条,挂在那束鲜花上,把花插在花瓶里,又向静玲端详了一番,用英语说道:“威瑞固得(顶好)!”过去和静玲握握手,说了一声:“古得拜(再见)!”到了屋门,又向静玲,送了个西洋飞吻,说了一声:“麦弟儿,范司优(亲爱的,吻你)!”嫂子送出屋门,爸爸陪着到前边去了。
  嫂子说:“你看这医生是中国人,是外国人?”妹妹说:“是中国人!”嫂子说:“洋语说得真好!”妹妹说:“准是外国留学生。”妹妹说:“嫂子,你把花瓶上的红纸条拿来我看看!”嫂子拿过来交给她,看了又看说:“这是一句成语,弄不懂!”
  过了一会儿,爸爸进来了,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说:“孩子,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坏。”儿媳妇拿过那张纸来说:“爸爸,这是医生开的药方子,一会叫人去买药吧。”爸爸接过来一看,笑着说:“这叫什么药方子?”儿媳妇说:“那是什么?”爸爸说:“头一句是:‘治相思无药饵’,第二句是:‘心病还须心药医’。”念完了哈哈大笑说:“简直是活神仙!”女儿抱着爸爸胳臂撒娇地叫了一声:“爸爸!”
  爸爸走到鲜花前看了看,又看了看红纸条,自言自语的说:“三人同心!”又说:“这三人同心……”嫂子聪明,惊喜地喊着:“邓侠姑!”静玲也想到这里了,没好意思说出来。妈妈说:“对啦!是她。李博士不是介绍说邓大夫吗?果然是邓侠姑!”静玲从床上跳下来,拍着手说:“是她,是她!”嫂子说:“真是心病还须心药医,妹妹这病好得真快,连鞋都不穿,就蹦下来了,你看这两脚踏的泥,也顾不得脏!”宝宝、妞妞睡醒了觉,也拍着手笑:“姑姑乐得光着脚蹦下来,也不嫌脏!”
  原来昨天侠姑就从天津和李提摩太到了北平。父女相见,非常高兴。爸爸听完了女儿诉说到南方情况和李博士帮助出洋学医情况。九儒深深感激这位洋朋友。爸爸说出安群和静玲的一段罗曼蒂克。侠姑脸都白了。但说到赤身露体,肌肤相亲的情况,她想:“如果自己是静玲,也必然走这条路,不然就是一死。是那时善良女子的普遍心理,赵、肖二位师兄不都是在这种情况下娶了大学生为妻吗?可惜安群有了我这个妻子……”她又听说是乐博士女儿,正派、漂亮,是校花……爸爸又说:“安群说:非你答应,他才答应。”侠姑比较满意。她是个泼辣、有主见的姑娘,她要考验安群,先不露面,求李博士把自己的信交给安群,就说自己还得过些日子来北平,看他怎么样。李博士答应了,当天晚上就去访安群。把432封不曾投递的情书交给了安群。
  安群一夜未睡,第二天连师兄的婚礼都没参加,给师傅、静玲写了信,说明到天津去找侠姑。这一来热闹了,邓九儒参加徒弟的婚礼有点坐不住了,气走了乐静玲,急坏了赵朴。回去之后邓九儒告诉了侠姑,侠姑说:“可别害了静玲那个好姑娘,我先给她吃一付定心丸再说!”爸爸说:“太好了,这样做对!”
  正好李提摩太去拜访老朋友乐副总长,邓九儒一说这些情况,李博士热情支持,于是和侠姑一起到乐家拜访,给静玲看病,又演了一出戏。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荷叶床上牡丹卧病 绿荫树下燕子伤情
  “心病还须心药医。”一点不假,送走了李博士、邓大夫之后,静玲又洗澡、又换衣服,乐得像一朵花似的出来进去,不知做什么好。嫂子说:“妹妹这病好得真快。”静玲搂着嫂子,在脸上吻了一下。嫂子说:“你真得了爱情狂了,看你这样子是不是要找他去?”静玲点点头。嫂子说:“傻妹妹,买卖人有句话:一问三不买,一赶三不卖。你听嫂子的,咱们也订下一计。”静玲笑着说:“真好玩,什么计呀?”嫂子说:“你想想邓侠姑刚从天津来,就跑到咱们家,是什么意思?”静玲说:“她来看看我!”嫂子说:“你猜对了一半。她听说你在赵家婚礼上气走了,怕你一生气,想不开,轻则病倒,重则出点什么事,赶着来给你一付定心丸吃,你还不明白‘三人同心’的意思吗?她等于亲口答应了,不管她如何,把这张红纸、她亲笔写的字留起来。”静玲说:“嫂子,你这女诸葛说定计,定什么计呀?”嫂子说:“你们不是放暑假了吗,反正也没事,你哪儿也别去,在家里给他写情书、写情诗,我让光蔚给你放出风去,说你病了,病得很重。燕燕她们来看你,你装病,说糊涂话,准把那条鱼钓上来。钓上来之后,你们怎样恩恩爱爱,嫂子就不管了,你有那个机灵劲儿。再说:你是他的人了,你不是说豁出来了,你真的怀了孩子,给婆婆生个孙子,他们都没的可说了,都有责任。你不是爱安群吗,又不能嫁给别人了!”静玲红着脸,搂起嫂子又接了个吻说:“好嫂子,就那么办!”
  静玲这边一切就绪,安群那儿可喝起黄连水来啦!他读完了432封信,心中五味俱全。他多么想念侠姑哇,越想念,越觉得对不起她。他下定决心,给师傅写一封信、给静玲写一封信,在大师兄结婚那天早上,去了天津,见到九江大爷,见到分别多年的老奶奶。老奶奶都不认识他了,认出来之后,老奶奶抱着他,亲了又亲,看了又看,还当孩子一样,张罗着给他做好吃的,说什么也不叫他走。他虽然心急如焚,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只好住下。老太太问安大人殉难情况,为之泪下,又问起他和侠姑得雌雄剑订婚情况,并说:“侠姑昨天就到北平去了,你们没见着吗?”安群奇怪,又不好说什么。第二天安群说什么也呆不住了,告辞了老人家,回到北平。
  到了家,母亲和燕燕告诉他大师兄结婚的盛况,顺利和润芬演戏的情况。妈妈叫他去看看静玲。安群说:“见到侠姑之后再说!”
  第二天,宗杰来找燕燕,带来了静玲生病的消息。妈妈叫燕燕带点好吃的,先去瞧瞧静玲。燕燕、宗杰和姐姐宗倩一起到静玲家去。安群去给大师兄陪礼,说出没参加婚礼的原因,遭到大师嫂和润芬的围攻。她们说:“没参加婚礼的本身是次要的,把人家静玲干到那儿,这是最不应该的。再说跟人家那么亲热,都要入洞房了,又写一封信,把人家甩了,更不应该,你妈都叫儿媳妇了,静玲都管婆婆叫妈了,燕燕叫嫂子不离口……你要负责任。昨天静玲病得更厉害了,说胡话,又恨你、又想你,人都走了型儿了……你这人太狠心了,对得起谁?”安群弄得非常狼狈,但在素不相识的大师嫂和一位小姐面前能说些什么呢?
  大师兄解围说:“这不怨我兄弟,都怨你嫂子,这两天摽得我太紧,不然的话,我多提醒点,就出不了这事啦!”师嫂红着脸用拳头捶了他一下。赵朴又说:“也怨我这位妹妹和顺利,演《铁弓缘》演活了,气跑了静玲,也弄得我眼花缭乱,顾不得提醒你们啦!”润芬也红着脸说:“还是师兄向着师弟!”赵朴说:“说实话,我最向着的是你姐姐,最爱的也是你姐姐,不信你问她……”润梅红着脸躲出去了。师兄又对师弟严肃地说:“你一定要去安慰静玲,跑不了,她是你的人了,你也躲不了,她的病非你给治不可。你别只说空话,老太太不是急着抱孙子吗?别老当傻瓜!”润芬红着脸说:“尽帮着你师弟占便宜,琢磨我们牡丹小姐!”赵朴说:“她也愿意!就像你对顺利一样,你本来愿意,还又有点不好意思,你希望顺利越主动越好,顺利又没有经验,一两天我就给顺利出主意,叫他尽管大胆,他妈也希望早日抱孙子……”润芬什么都没说,红着脸跑出去了。
  安群到赵朴家的同时,燕燕、宗杰、宗倩去看静玲。刚一进门,宝宝、妞妞正在院子里玩。两个孩子和宗倩、燕燕熟了,喊起了:“李姑姑!燕燕姑姑!”二人把孩子抱起来。
  嫂子听到宝宝的喊声,忙打发走静玲,迎了出来,说道:“哪阵风把三位小姐吹来了!”又给宗倩道喜。三个人给嫂子鞠躬问好之后说:“我们给伯父母问个好,听说静玲病了,来看看她!”嫂子说:“老人们不在家里,光蔚和他哥哥到机关去了,我替你们向老人家致意。静玲在后边病着,看看她去吧!”说完带着三个人,进了后角门,来到百花园,一阵香风吹来,使人陶醉。经过百花深处,来到绿荫树下,只见荷叶床上躺着病牡丹———牡丹小姐。只见她面色枯黄,头发紊乱,眼眶发黑,半闭着眼睛,穿一件西洋织锦睡衣,旁边有一床西洋织锦的毛巾被,地上放着一双皮托鞋……
  几个人一见这情景,忙上前问候静玲。静玲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嫂子说:“静玲!宗倩姐俩和燕燕妹妹来看你!”燕燕拉起静玲的手说:“嫂子!别难过,都怨我哥哥,他这人没社会经验,冷落了你,伤害了你的感情和自尊心,其实,他非常爱你!”宗倩姐妹也直劝慰。嫂子说:“凭我们静玲,哪点配不上安群!现在是没办法,遇到这情况,反正是他的人了,死也死到他们家,明天就把你送到他们家去,叫他伺候你的病!”
  只见静玲忽然睁大眼睛,带着恐怖的神情,嗓音都吵哑啦,高喊:“救命啊,救命……你这狗子,仗势欺人……啊……救……命……”头耷拉下去,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喊:“……他来啦……安少爷,救命啊……”又闭上眼睛说:“不如死了干净……”三个人都流出了眼泪。宗倩说:“病成这个样子,真是……找大夫瞧了吧?”嫂子说:“瞧了有什么用,神经受刺激,引起心功能衰弱……我这妹妹呀,受多么大委屈呀!要有个好歹,嫂子饶不了他们!过两天就把你抬到他们家去!”嫂子数数叨叨地哭起来了。宝宝、妞妞也哭着叫“姑姑、姑姑!”
  三位客人都痛哭流涕,静玲微睁眼睛,瞧瞧大家,又闭上了,轻轻发出一声叹息。燕燕眼睛都哭红了,她说:“嫂子,我叫定你嫂子了,你放心,我去和我哥哥算账,我就饶不了他!”说着一跺脚,怒气冲冲,站起来就走,谁也拉不住。宗倩只好对静玲说:“你放心!我们大家帮助你,好好养病吧!”说罢和宗杰追赶燕燕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病中牡丹床上谱曲 武陵公子树下陪情
  绿荫树下,姑嫂演了一出戏。
  这几天,吃过早点后,嫂子就用姜黄水给妹妹脸上化装,又用油彩淡淡地划出黑眼圈儿,头发弄得乱蓬蓬的,真象病得很厉害,让人见了怪可怜的。
  今天宗倩、宗杰、燕燕真信了,嫂子送走三个人之后,妹妹跳下吊床,和嫂子搂在一起。两个孩子傻愣愣的,弄不清怎么回事。
  好几天过去了,姑嫂这条计策,连家里人都骗过了。爸爸唉声叹气,母亲哭红了眼睛,大哥要找安群拚命,嫂子硬给劝住了。光蔚去找赵朴,赵朴一听也急啦,忙去找师傅,正遇见侠姑。侠姑见了礼,问了好,对没去看望师嫂道歉,并向师哥道喜。又告诉师哥,已经给静玲吃了定心丸。师哥说:“静玲是好姑娘……”侠姑说:“他这人太幼稚,既然说:必须我当面答应,干什么又跟人家打得火热呀!”赵朴说:“妹妹,你怨错了安群,这都是我给锯的锅,再说人是有感情的!”又把抄下来的静玲的情诗,给侠姑看了。侠姑看完了之后,说:“这姑娘真漂亮,又是多情人,难怪令人颠倒。不过这不像别的事,希望师哥不必再管,你师弟这人,我会治他……”
  赵朴见了光蔚,别的没提,只说令妹可能是计,沉住气,过几天就可以看一出戏。
  静玲躺在绿荫树下的吊床上,开始很不安心,想到《绿荫树下的日子》里故事的悲惨结局……一想起“三人同心”就想起侠姑的可亲、安群的可爱……
  演了那出戏,气走了燕燕,她知道主要场面该出现了。开始有点不安,很快又安下心来。身旁放着几本早已看熟的书:《少年维特之烦恼》、《绿荫树下的日子》、《玛莉在等待着……》,还有《红楼梦》……她有时陷入梦境,幻演着美丽的镜头,锦绣的前程,理想的归宿……
  她在默默地谱着一支歌曲,准备在适当时候欢乐而热情地歌唱。她作出曲子来了,词还不成熟,躺在舒适的吊床上,轻松地哼着曲子。
  哼了几遍曲子,又反复推敲词句,不由得拿出自来水笔,振笔疾书:
  (一)
  当我病倒在床上,
  不由往事上心房:
  恶棍伸出了魔掌,
  闪起剑影和刀光。
  他一派英雄正气,
  肌肤相亲实难忘。
  如今病倒在床上,
  好似南柯梦一场。
  (二)
  当我病倒在床上,
  不由往事上心房:
  慷慨激昂的古曲,
  点燃我爱情火光。
  懂得了寂寞和空虚,
  懂得了悲哀和欢畅。
  如今病倒在床上,
  好似南柯梦一场。
  (三)
  每当良辰和美景,
  不由往事上心房:
  当我病倒在床上,
  安琪儿飞到我身旁。
  带来天上的花束,
  “三人同心”闪金光。
  带来天上的花束,
  “三人同心”闪金光。
  写完了,放下笔,心情无比舒畅。反复地哼唱着歌词……幸福地睡着了,进入花香鸟语的梦境。
  嫂子来了,见她睡着了,拿起她身旁写好的歌,瞧着瞧着,笑了起来。一想,万一这时伊人来了,看到这个,就露了馅啦,于是悄悄地收了起来,又把手里的花朵,几片牡丹花瓣洒在她身旁。
  下午三点钟,燕燕和哥哥一块儿来看“嫂子”。一进乐府大门,看门老头伏在桌上睡觉。燕燕向哥哥摆摆手,悄悄走进里院,没一个人,走进百花园,通过百花深处,那绿荫树下,简直是一幅图画。
  绿如荷叶的吊床上,粉红色的毛巾被旁,仰卧着牡丹小姐。穿着粉红色过膝盖的西洋睡衣,光着两条肤如凝脂的大腿,象刚开的牡丹,象出水芙蓉,象贵妃初浴,象湘云醉卧……嫂子坐在藤椅上,手里拿一把宫纱团扇,一下一下地给病人扇着。看见兄妹俩来了,站起来,指指床上,摆摆手,意思是别吵醒了她。随后把扇子交给安群,指指静玲。安群接过扇子,扇了起来。嫂子拉着燕燕,经过百花深处,不知干什么去了。
  嫂子和燕燕走了,安群坐到藤椅上,一边殷勤地扇着,一边仔细端详静玲。只见她头发乱蓬蓬,脸黄黄的,眼眶发黑……看着看着不禁落下泪来。静玲眯着眼都看清楚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一小时……差十分五点,她醒了,嫂子和燕燕也回来了,光蔚也来了。她看见安群,睁大眼睛,大喊:“救命啊,又、又、那坏蛋又来了,救命啊……”出了一身汗,燕燕给擦汗,流着泪说:“嫂子,我是燕燕,他是我哥哥安群,不要怕……”她又瞪着眼,望了望,喊着:“那不是他,他、他不理我了!他、他到天津去了!他、他……”燕燕哭着说:“我的嫂子,他不理你谁理你,他爱你。”静玲摇摇头,又闭上眼睛,不说话了。燕燕说:“大嫂、二哥,这可怎么办哪?”二人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仆人来请吃饭,哪里吃得下去。燕燕说:“今天回去后和我妈妈说清楚,明天一早就让我哥哥来陪着我嫂子,一切事情他都应当管,这是他罪有应得!”说完了,告辞而去。
  欲知静玲病势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安公馆内公子受计 乐氏府中小姐多情
  第二天上午八点多钟,安群又来到这绿荫树下,对静玲说了好多话,但静玲也不理他。吃完了中午饭,安群又坐在这里,只见病牡丹在荷叶床上,进入了梦乡。他翻了翻《绿荫树下的日子》;正好翻到芳子姑娘的话:“我常说我相信我自己的两只眼睛……我没埋怨过任何人,何况是你。是我的眼睛欺骗了我自己……我情愿为你而死,因为我衷心地热受你……”这些字的下面画上了红圈圈。又翻开《玛莉在等待着……》中的一页,上面写着:“我想着你,梦着你!你也许讨厌我了,忘记我了,亲爱的!只要我不死,玛莉在等待着你……”他扔下书,流下了眼泪,正好落到静玲的脸上,他轻轻地吻着她,握着她的手。静玲装睡,真想抱着他痛哭一场。
  晚上安群回到家里,饭也吃不下,难过极了。
  福晋听说静玲病了,也是无限挂念。那天燕燕直向哥哥发脾气。她从来也不是这样没大没小的姑娘。这两天安群天天去陪着静玲,回来之后,总是唉声叹气,吃不下饭。福晋想亲自去看看静玲,觉得不大自然,她是熟读孔孟之书,深明周公之礼的名门闺秀,后来又成为王府的少福晋,如果到了静玲那里,受一些抢白,怎么受得了。一家三口,愁眉苦脸的,连柳妈、春波、秋纹也急得来回乱转。
  正在愁的时候,赵朴带着新媳妇来了,他和肖刚约好,肖刚两口子也来了。一来认门,二来磕头道谢。这一来,冲破了安家的愁云。两个丫头急忙沏茶、摆点心。两对夫妇给福晋磕头道谢之后,福晋又送见面礼。两个丫环请安、道喜、赏喜钱,一切完毕,坐下叙话。福晋说出为难的事情,沉默一会儿,肖刚说:“我看没什么可愁的。看个日子,娶过来,心里一痛快,什么病都好了!”宗倩白了他一眼说:“你把我们姑娘家看成什么样子?”肖刚说:“咱俩的事,不是很痛快吗?你亲口说过,结婚后,以前有些病都好了!”说得宗倩满脸飞红,啐了一口说:“德行!”大家都笑了。燕燕说:“肖师哥说话不全面,我侠姑姐姐在前,人家是大福晋,什么兼祧两门,谁不知道是顾全面子,再说人家乐小姐也心甘情愿,都管婆婆叫‘妈’了,什么都豁出去了。可是哪有大福晋没娶,二福晋先嫁的道理!”说得肖师哥哑口无言。
  赵朴说:“兄弟,咱们哪儿丢了哪儿找。你放心,哥哥有办法,明天就让你喝荔枝蜜!”润梅说:“就你坏,又给师弟出主意,算计我们牡丹小姐!”赵朴说:“唉,夫人,你不是说过,就喜欢我这坏劲儿吗?其实,牡丹小姐也最喜欢我兄弟的坏劲儿!”润梅抡起粉拳头,想给赵朴一下,立刻想到,这不是在自己家里,又当着福晋,当着好多人,双手捂着脸,羞得抬不起头来。
  赵朴对安群说:“兄弟,有道是:‘法不传六耳’。我连四耳也不传,只传你两耳。走,到你屋说去,不告诉他们!”大家都笑起来。兄弟二人走出屋去。
  到了安群屋里,赵朴说:“侠姑已经给静玲吃了定心丸,她可能是装病,成心钓你这条鱼。你只要这般如此,就喝了蜜啦,她也正愿意,老太太又正想抱孙子。那时,侠姑也只好如此。”安群点点头。师兄又说:“你在蜜罐子里的同时,不要忘记醋坛子!”师弟说:“这是什么意思?”赵朴说:“就是说不能忘了侠姑。”又伏到耳边说:“必须如此如此,智擒邓侠姑,来个双喜临门!”安群给赵朴请个安说:“真是我的好哥哥!”说罢,哥儿俩欢欢喜喜走回正厅。正厅里,娘几个聊得也很热闹……
  第三天下午两点钟,安群来到绿荫树下,牡丹小姐又睡着了,旁边的书换了。一本是《喜临门》、一本是《双凤求凰》。安群心里一动,打量静玲,脸恢复了处女的光泽,白中透红,黑眼圈也没有了,圆润的胳臂伸出来,左腕戴上和安群成对儿的那只瑞士手表。
  静玲睁开眼睛,安群跳上床去,吻着她的嘴唇。她伸出双手,用力地抱住安群,闭上了眼睛,流出了成串的泪……安群抬起头,她那多情的眼睛,给人一种忧愁、怨恨、怀念、谅解的感觉。眼睛还挂着泪花,却又凝眸一笑,两个酒窝一漩,一头扎到安群的怀里。安群抚摸着她的头发,吻着洁白的脖颈,抚摸着胸部突出的双峰。她闭上眼睛,享受着,咀嚼着、品尝着这热恋中的幸福滋味,心跳得更快了,浑身在颤抖,紧紧地抱着安群,又把嘴主动地送了过去……‘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个人在饮着玉液、琼浆,喝着荔枝蜜。
  几只美丽的蝴蝶,围绕着两个人盘旋飞舞着。
  经过一阵狂热之后,两人逐渐安定下来,躺在了一起,安群深深地表示歉意,静玲告诉他天使送来“三人同心”的花束。静玲说:“我太幸福了,希望你天天对我这样,在他们面前,我装病,你天天陪着我,晚上你也来,只要你喜欢??”
  “姑姑!姑姑!”角门那里宝宝喊着。两人赶紧分开。安群跳下床来,静玲闭上眼睛,嫂子带着孩子走来。
  五点多了,安群告辞回家。
  第三天早晨八点多钟,安群又来到这绿荫树下。只见牡丹小姐正在逮一只大花蝴蝶,娇喘吁吁,眼看扑着了,又飞了。安群帮她逮住了,她靠到安群的怀里。她说:“多好玩啊,把它画下来,照这样子做双蝴蝶鞋!”安群说:“是该准备了!”静玲回过味儿来啦,忙说:“德行,净想美事,我给妞妞做!”安群说:“妞妞都快四岁啦,哪能穿这个?你多做几双,给你好朋友润梅、宗倩准备着,咱们自己也做两双准备着。”安群躲开她,静玲赶过去说:“德行!你别跑!”安群说:“跑干什么?正等着你呢!看咱俩谁服谁?”静玲扑了过来,安群侧身闪开,抱起她来,放在床上,一纵身,也跳了上去,迅速地接了个吻。她不依不饶,安群压在她的身上,把她紧紧搂起来,一动也不能动。静玲只好输口说:“好哥哥,饶了我吧,听你的还不成吗?服了你还不成吗?”安群说:“听我的好,给妈妈生一个大孙子,再生两个大孙女,做一双老虎鞋,两双蝴蝶鞋准备明年这会儿穿,好吗?”静玲说:“我还有一年毕业,毕业后结婚多好哇!可是你这会儿又猴急,我牺牲一切,让你喜欢好吗?”安群笑着说:“话都让你说了,还说我猴急!”静玲说:“反正这回不让你跑了,明儿你不来,我到你家去,赖到你床上不走了,看你有什么办法。”安群说:“要那样,做蝴蝶鞋很快就用着了!”静玲说:“不说这些了,我看一本美国小说《人猿泰山》,倩文和她的情侣泰山,生活在深山荒岛中,住在树上搭的木头房里,夏天穿树叶,冬天穿兽皮,两人携手到大海里游泳,多好玩……”安群说:“这么大了,什么都好玩,那深山荒岛上有野人,有凶猛的野兽,你不害怕吗?”静玲说:“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又说:“再和侠姑姐姐在一起就更好了!”安群说:“赵师兄定好了计策,后天是八月五号,又是星期天,晚上就智擒邓侠姑!”静玲说:“干嘛擒人家呀?”安群说:“这叫双喜临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静玲算了算,到后天晚上,还有六十个小时。安群说:“今天下午赵师兄找我有事,我不来了。”静玲说:“不成,今晚上我等你,有好多话对你说。”安群说:“晚上和你住在一起,不方便吧,爸爸、妈妈看得贯吗?”静玲说:“我是你的人了,他们不管,他们也想……”安群说:“也想什么?”静玲红着脸说:“抱外孙子……”又躺到安群的怀里。安群说:“还说我猴急,其实你倒真急了,我偏不来。”静玲说:“你不来,明天饶不了你。”安群说:“饶不了我又怎样?”“不理你啦!”“我倒不要紧,你又该得相思病了!”说罢,跳下床来。
  静玲又追了过来,安群围着树跑,静玲追不上,急得直跺脚。安群站住了,她追了过来。安群说:“你还是躺那儿休息去吧!”抱起她来,往吊床那儿走去。
  嫂子从百花深处走过来说:“我的妹妹,你今天病,明天病,嫂子多着急呀,现在病也没有啦,跑得多欢哪!”安群正抱着静玲,放下不好,不放下也不好。静玲倒很大方,她说:“我走不动了,抱我到床上去吧!”还紧紧地搂着安群的脖子。
  安群说:“下午有事,不来啦,晚上见!”说完告辞回去了。
  欲知安群、静玲晚上做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风弄竹声岳母弹曲 月移花影女婿攀垣
  晚上八点多钟,安群来到乐府。
  乐家是新式家庭,和安群家庭不一样。晚辈的朋友来了,不必到长辈屋里请安。特别是熟朋友,和安群这样的关系,可以直接去找本人。因此安群进了大门,绕过中厅,穿过夹道,到了静玲的闺房外面,只听里面“叮叮咚咚”的钢琴声,清脆悦耳的女声独唱。他悄悄地进屋,走到琴旁,只见谱架上放着一张手写的抒情歌:《当我病倒在床上……》安群坐在她身旁琴凳上,伴唱起男高音。唱完了,他说:“我弹,你唱……”接着,安群弹起来,静玲唱起来。唱得有感情,弹得铿锵有力,引来了观众——乐博士和日本驻中国使馆的大使和夫人,他在日本时的同学,乐夫人、光蔚和大嫂,还有宝宝和妞妞。
  原来今天乐博士约了老同学吉田大使和夫人便餐,顺便讨论讨论国际、国内政治。从下午四点半起,边吃边聊,接近尾声。忽然听到钢琴声和唱歌声,便由乐博士陪同走了进来,安群、静玲站了起来。爸爸介绍说:“这位是日本大使吉田先生和夫人,吉田先生是我的老同学。”又指静玲对大使说:“这是小女静玲,艺专三年级学生,学油画。”又指着安群说:“这是前清大学士、安中堂的少爷安群,清华大学高才生,是小女已订未婚的黑漆板凳(英语:丈夫)!”大使夫妇仔细打量了这一对儿玉人,频频点头说:“中国后起之秀!可惜安中堂被害,敝国许多报纸登载,安中堂为人刚正,是治世名臣。可惜……”
  大使和夫人请静玲弹个曲子。静玲说:“我没真正练过,弹着玩,让他弹一个吧!”彼此客气一番,安群弹了一个曲子。大家鼓起掌来。大使夫人说:“欢迎音乐家乐夫人弹一个曲子!”夫人含笑点点头,对安群说:“听说你会弹D小调,我弹这个,你仔细听听。”安群点点头。
  乐夫人弹起来,把听众带入到音乐境界中……弹罢好久,宾主不发一言,大使夫人还在擦眼泪……过了一会儿,大使夫妇和乐夫人握手,表示感谢。安群情不自禁地说:“妈妈!您弹得真好,我得好好跟您学习。”老岳母热情地说:“孩子!明天咱们就学起!”
  伯母和妈妈都是长辈。但母女听起来大不相同,叫妈妈,听了甜津津的,象在吃巧克力。大使和夫人告辞,安群也一块儿告辞。当着大家,静玲不好说什么,只流露出一些怨恨情绪。主人们送到门口,看着大使夫妇上了车。安群也拐进夹道去了。
  回到中厅,乐博士说:“后天,星期天,安群的大师兄赵妈妈约咱们全家到香山去玩。咱们好久没到郊外去了。玩玩也好,我答应啦。你们个人用的东西准备好;再买些野餐吃食,由光蔚准备。今天累了,天也不早了,都回屋休息吧!”大家散了。
  静玲到了后院,屋子里没开灯,有点害怕。往东墙上一看,一弯上弦月,照在窗上,小风吹得窗前几十棵翠竹,沙沙作响,真应了《西厢记》中妙语:
  “风弄竹声,只道金珮响,
  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
  她又往墙上望了望。自己也笑了,她想:“我真傻!他准跳过墙来,进到屋里,关了灯,我一进去,他就和我亲热一番……”笑了笑,拉开门说:“我知道你在这儿藏着吓我……”果然一个人过来,抱住她狂吻。开灯一看,不是安群又是哪个。静玲脱了合体的旗袍,穿一件线织的浅红色小背心,双峰突起。她说:“天多热,脱吧!”帮安群脱了上衣,摺叠起来,安群自己脱了长裤,脱了衬衫,解下领带。安群说:“小姐,似乎不太礼貌吧?”静玲笑笑说:“今天爸爸对洋客人都说你是我的黑漆板凳,而且我的身体都被你看见过,这又算了什么?”两个人坐到沙发上,交换着写给对方的情诗、情书……
  “姑姑,姑姑!”宝宝的声音,吓了一跳,无处藏、无处躲。静玲把他推到里屋去,又把西装上衣、裤子、衬衫塞到被子底下,随后坐到沙发上,若无其事。嫂子拉着宝宝、妞妞进来。两个孩子扑向姑姑。宝宝说:“姑姑,妈妈说您有了姑父就不疼我们了,是吗?”静玲说:“别听妈妈的,姑姑疼宝宝和妞妞!”嫂子说:“我看你这两天乐糊涂了!”静玲说:“嫂子,您跟我亲姐姐一样,没有瞒着你的事。平常我觉得自己怪机灵的,可是这两天……”嫂子说:“越是懂爱情的人,越不容易爱上一个人,要是爱上了,比一般人更热、更狂,甚至于发疯……”静玲红着脸直点头。嫂子说:“说不完的情话,接不完的吻,甚至难免有越轨行动。”静玲脸更红了。嫂子接着说:“不愿和他离开,睡觉时最好搂着,睡得更香……”静玲又不好意思起来了。嫂子说:“说到你心眼里去啦!告诉你,妹妹,这安群哪,真是好孩子。爸爸妈妈,你哥哥和我都喜欢他。他文武双全,英姿勃发,将来不是池中之物。他很忠实,懂得爱情,只是在爱情上还幼稚。越幼稚,越可爱,越容易越轨。按一般情况,做女人的应该掌稳了舵,不然到结婚时就没意思了。你则不然,你已经和人家肌肤相亲,是人家的人了,应该大胆拴住他,很快地给奶奶生个大孙子,他也跑不了啦!”静玲说:“这两天他有点猴急!”嫂子说:“我看你也猴急,十八岁的大姑娘啦,早就懂怀春啦,叫一个你所爱的,漂亮的青年,又是搂抱、又是抚摸,能不动心吗?何况这么聪明漂亮的牡丹小姐呢?”
  宝宝取过一根漂亮的领带说:“妈妈,这是姑父戴的那个。”静玲现藏也来不及了,脸又红起来。她说:“这是白天他解下来的,我给收到屋里来了。”嫂子说:“我不信这一套,不过嫂子不挤兑你,免得唱《柜中缘》。”说罢,带着宝宝、妞妞走了。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妹妹,很快地肚子大起来才算本事,嫂子服你,各位老人家也都放心了!”随后一笑,走了。
  静玲到里屋去找安群,门后没有,沙发后也没有,床底下没有……人哪去啦?真有点着急,因为在嫂子启发下,姑娘下决心了……
  宝宝在门外又叫:“姑姑!”嫂子端了两个白瓷盖碗和宝宝、妞妞走进来说:“这是今天大使夫人送给的奶酪巧克力粉,你们尝尝,味道真好!”宝宝说:“姑姑,喝了嘴甜心也甜!”姑姑抱起来吻了一下,妈妈带走了。
  嫂子为什么说“你们”尝尝,为什么送来两杯呢?精明的嫂子,准知道他在这里。不由得脸红了。
  忽然一个人把她抱到沙发哪儿,搂在怀里,端起一碗,打开盖,喝了一大口,送到她嘴里说:“喝吧,喝了嘴甜心也甜!”她真喝了,真甜!两个人又吻了起来。她陶醉在情人的怀里,闭上眼睛,享受着爱的滋润。她像喝醉了酒一样,脸红扑扑的,眼睛水灵灵的,象梦语似的说:“刚才你到哪儿去啦?”安群说:“害怕了吧,瞧,心还在跳,我从后窗户跳出去,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在没结婚前,确实应该发乎情,止乎礼!”静玲说:“那你就放开我吧,这不是无礼了吗!”安群说:“既然我是你的黑漆板凳;主动权在我,你得听我的!”说着把静玲紧紧搂起来,动都动不了。静玲只好输口说:“哥哥,听你的还不成吗?”安群说:“既然听我的,咱们睡觉!”不由分说,抱到里屋床上,双双躺在一起,说起了过去,谈起了现在,说到了将来……狂吻着,搂抱着,抚摸着……
  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月色射进窗来。这蜜也似的银夜呀,这知心的人伴……多少年来,多少个晚上,她从来没睡过这样香,这样甜……
  欲知安群和静玲结果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帷幄失策牡丹病倒 运筹得当红梅遭擒
  赵朴善于运筹帷幄,早已算就了侠姑这着棋,在前几天就约了乐副总长全家赴香山出游,又暗地把消息透露给了侠姑。
  星期天早晨五点多钟,天已经亮了。几辆小汽车前后来到香山的山脚下。
  汽车停在山脚下,大家拿着东西,到了安家别墅。这里只有老王爷时的一个老家人赵老头子看门。赵老头见福晋来了,阿哥、格格也来了,还带来好多人,赶快进来请安,把大家让到中厅里沏茶。这时,刚六点钟,大家喝点茶就上山去游玩。赵朴见就缺少静玲,觉得十分失望。
  原来赵朴想通过这次运筹,达到安群、侠姑、静玲“三人同心”。光蔚赶快说:“静玲病了,实在病了,昨天开始发高烧,上吐下泻,一天跑厕所十几次,实在不能来。”赵朴不由叹了气,使劲儿跺了下脚。
  光蔚说:“今天咱们比赛,非爬一线天不可。老年人不算。”大家赞成。
  爬了一会儿,福晋和乐夫人坐在亭子里直喘气。乐副总长老当益壮,余勇可鼓。光蔚上了一半,就显出累来啦。燕燕一边笑,一边爬,她爬得最快。只有那两对,润梅拉着赵朴,肖刚挎着宗倩,不知在亭子里跟两位老太太说些什么。
  安群最扫兴,只好一伏腰,跑到最前面,因为他一个人。燕燕也快到了,安群伸出手去。燕燕说:“不要你救,不要你救!”也上了最高峰。安群走下去,把光蔚拉上来,又到半山腰把乐副总长搀上来,大家擦着汗,观赏风景,整个西郊景色,映入眼帘……
  那圆明园的断瓦颓垣,令人增加了对英法联军、八国联军侵略我国、涂炭京师的仇恨。远远望去,天安门,三大殿……
  燕燕说:“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老博士唉了一声说:“固一时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大家不尽感慨万千。光蔚说:“来来来,拍照留念!”唯有安群不愿上前,大家明白他的心情。燕燕说:“我哥哥想我嫂子了!”
  赵朴对大家说:“我本来想把三个人借这机会拴到一块儿,侠姑准来,可惜静玲……”接着又把详细计划说了一遍。大家如梦方醒,因为只有安群明白。众人纷纷赞扬赵朴,又感觉静玲偏在这时候有病,真是遗憾。
  老博士说:“咱们下去吧!”有句常言:“上山容易下山难!”安群搀着老博士,光蔚背好了相机,也走过去,一边一个搀着老人家下山。赵朴、肖刚,还是两对儿,燕燕单打一。和两位夫人会合又走了两处。老博士对光蔚说:“咱们坐下吃点东西吧!”光蔚说:“东西都让安伯母留下了,叫咱们回去吃!”老博士看了看表,十一点了,他说:“也好,吃完饭,需要回城里的,早点走也好。”说罢,大家便回到别墅去了。
  老博士提议,向亲家安中堂的灵前祭奠。众人在灵前摆上一些干鲜水果祭品后,老博士夫妇,以及其他人,行了三鞠躬礼。安家娘仨到丘边陪礼。燕燕跪下哭道:“爸爸,又来看您,可惜您的文儿媳妇因病,来不了……”大家都流下泪来。
  回到院内,只见乐大嫂系个白围裙,正往厅里端菜。原来大嫂自告奋勇,留下做菜。只有乐夫人知道底细,她又有了三个月身孕。宝宝和妞妞只跟妈妈在院外附近玩了一会儿,一见大家来了,妞妞扑向爷爷,宝宝扑向奶奶。
  饭后,已经两点多钟了,博士和夫人、光蔚,坐车动身,大家送到门外。只见一块块乌云夹着闪电,从西北阴上来。天气闷热,恐怕有雨,大家都在外边乘凉,赵老头搬来几个西瓜,大家边吃,边闲谈时局,嫂子说:“听我们张妈和司机小胡说:北京人都在盼望赵妈妈出山!”赵朴笑着说:“我倒没有官瘾,不过和北京的老百姓很有感情!”
  九点多了,赵朴说:“咱们只好演‘二人同心’,演……哎,这个节目就叫‘智擒邓侠姑’吧!咱们都睡觉吧!”燕燕、大嫂、两个孩子和福晋三东边书房的里外屋。赵朴、肖刚两对儿,住西房里外屋,安群一个人进了正厅。他多想侠姑哇,逮住她再不让她跑了,就怕大师兄这卦没算准,她不来。
  十点十分了,前后窗户关好了,插销插牢了,只有外屋靠西墙北窗户没插插销,开开里外屋的灯,里屋拉上窗帘,一阵阵闪电,照进窗来,又发出闷雷的声音,天气又闷又热,安群赤条条地,只穿一条裤衩。他把带来的道具摆了出来:安群给侠姑的一千零一封;侠姑给安群的四百三十二封———没有投递的情书。这些情书静玲已经把它们装订成册,装上典雅的书皮,上面画着一双盘旋飞舞的蝴蝶,还写着漂亮的美术字:《相思树》;揭开封皮,是安群由信中摘的警句,用毛笔工楷写的。把这两册《相思树》摆在写字台上,然后又取出静玲编写的抒情歌曲《当我病倒在床上……》,这才走到外屋钢琴旁,打开琴盖,放到谱架上,边弹边唱起来。
  东房里除去福晋不摸底之外,嫂子和燕燕已关了灯,挨在窗边,向正厅内看戏;西房里军师赵朴不知哪里去了,润梅拉着宗倩,宗倩拉着肖刚,也关了灯,在窗前向正厅里看戏。
  赵朴早偷偷布置好了:任何情况下都不许出头,只许看戏。必要时肖刚堵住前门。
  歌继续唱着,唱到“安琪儿飞到我身旁”的时候,嗓音又甜又亮,表达出无限欢快的感情。正在这时,琴上边纱窗上“崩崩”两声小石头敲窗的声音。安群明白:“大师兄报警啦,注意!”
  东西房里的观众,看得很有意思,又不敢笑出声来。福晋说:“这么晚还不睡觉,这俩人哪!”燕燕说:“妈,您不知道。”
  正厅里的戏继续演着……
  安群唱完了,走到里屋,拿起一本《相思树》,开始朗诵起警句来。
  爱情是动力,只有真正的爱情,才能推动你去创造伟大的事业。
  真正的爱情是不容易得到的。我是天之骄子,上帝的宠儿!
  他是正直的、纯洁的、坚贞的;又是一个真正懂得爱情的人。他有一颗赤子之心!
  我爱他,我想他,我恨不得象安琪儿一样,展开翅膀,飞到他身边!
  群哥,当我想你的时候,你一定也正在想我,我恨不得立刻投入你的怀抱!
  又一个闪电,雨下起来了。忽然从外屋飞进来一个东西,安群接到手里,放到桌上,是一只漂亮的花篮,里面装满了鲜花,还有一个红布条,上写着:“祝你们幸福!”
  安群立刻窜到外屋,外屋灯早已关了,一个闪电,只见一个人已经窜到西边后窗台上,忽然外边窗户关上了。一个人在窗外高喊:“我是你大师兄赵朴,奉师命来此,妹妹,别酸溜溜的啦,后边有我,前边有你二师哥,你跑不了!”
  欲知来者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无可奈何红梅落网 似曾相识孤雁归来
  话说上回说到一个人向安群住的里屋扔进一个花篮,从外屋跳到窗台上要跑,外边有人关上窗户,说了几句话。这时安群已到那人身边,那人喊道:“师哥,听您的话不跑了!”接着从窗台上一跳,扑到安群的怀里。安群抱得紧紧的,好象怕她跑掉,又热烈地吻了起来。拉开灯一看,原来正是侠姑。
  侠姑推开他的头说:“好哥哥,放开我,我不跑了!”安群不听那一套,抱到里屋,放到沙发上。侠姑说:“我都湿透了,别把沙发弄脏了!”安群说:“沙发事小,身体重要,快脱了衣裳,洗个澡!”侠姑说:“那你去提溜水去吧!”安群说:“你要趁机逃走怎么办?好妹妹,你委屈点吧,先脱了衣服,我再去打水,没有光着身子逃跑的小姐!”说着就解扣子,侠姑紧紧揪着衣服。安群虽然劲儿大,也没办法,忽然想起静玲教他的办法,按倒了侠姑,在她两腋处格支起来。侠姑左推右挡,哪里挡得住,笑声不住,娇喘不息,浑身无力,只得任凭安群给脱得光光的,双手捂住脸,无处藏,无处躲。安群扔给她一床毛巾被,她含羞接过去,围住了下身。发育得十分美好的乳房,赤裸裸地露在外面,安群挨过去,侠姑一头钻到安群的怀里。安群问她:“还调皮不?”侠姑说:“不啦,好哥哥,放开我吧!”安群笑着站了起来说:“服不服?”侠姑说:“不服!”安群又伸过手去,侠姑赶快说:“服啦!服啦!”安群拿湿衣裳走出去。侠姑说:“瞧你厉害的……”
  一会儿工夫,安群左手拿着一个洗衣服的大铁盆,右手提溜一大木桶热水进了屋,一见,侠姑红着脸,拥着毛巾被坐在那里,他放心了。他说:“你怎么不跑啦!”侠姑笑着,伸出拳头,向他晃了晃,安群拿起侠姑的湿衣服走了出去。
  这时,赵朴迎了过来说:“怎么样了?”安群笑着说:“乖乖洗上了。”赵朴说:“明天喝你们的喜酒!”安群又给师哥请了个安。东屋传来了燕燕的笑声,西屋里也笑出声来。肖刚走过来小声说:“没事啦?”赵朴说:“已经逮住这支孔雀,你们没事啦,我得洗洗,换换衣服,全湿透了,我又到庙里去了一趟,把侠姑的白昼衣裳取来了。”伸手递给安群说:“你先藏起来,今天不给她,你收拾起书呆子气,今晚和她尽情地亲热,她自然离不开你了。可是师门最注意的一个字,就是‘淫’字。无论什么关系,当然你们是夫妻关系,可是在没正式结婚前,不能做出违犯师训的事。她爱你。把她制服了,得善于温存、体贴、疼爱。”然后拍拍师弟的肩膀说:“去吧!”
  安群走回正厅,把湿衣服扔在地下,把师兄交给的侠姑的白昼衣服藏在外屋条案下一个马扎上边,只见里屋门关着,轻轻一推就开了,见侠姑盖着毛巾被躺在床上。侠姑一见安群进来,忙说:“劳你驾,把水替我倒了!”说罢撩起毛巾被,只见光溜溜的,安群也有些冲动。安群把盆端出去,回到屋里,划上门,走到床前,然后吻起侠姑来,侠姑紧紧搂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聪明的安群,有了新的办法,来了一手欲擒先纵的办法,对侠姑说:“两点钟了,你够累的了,睡吧!”说罢,躺到沙发上,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侠姑沉不住气了,她说:“你别睡在那儿啊!”安群不理她。她真急了,说:“好多话要对你说,再不过来,不理你了。”安群一见,火候到了,便走到床边,只穿一个裤衩,趴在侠姑身上。过了好半天,安群才躺下来,盖上毛巾被,把花朵一般的小姐搂过来,胸贴胸,脸贴脸……侠姑虽然也和情人拥抱过,接过吻,但是赤身露体,贴胸交股,这还是第一次。
  安群对侠姑说:“自从你不辞而别,我经过多少个不眠之夜,我恩你,担心你,写了一千零一封无处投递的信……”侠姑说:“我还不是一样吗,离了你,我觉得像缺少了贵重的东西,我的心没处搁、没处放的。在国外,学了二年医,学习条件比国内好多了,但是我想家。这次我休学一年回国探亲,主要是想你!”安群笑着说:“我相信,可是为什么又和我捉迷藏啊?”侠姑说:“那还不怨你,听说你爱上一位校花,牡丹小姐,我的气大了,立刻想回英国上学去,永远不理你了。我爹给我讲了你和牡丹小妇的这段罗曼蒂克,爹爹又作出保证,但我心里总不是滋味;可是我又同情她的遭遇,听说你不理她,她得了相思病,我又怕她急坏了,因此我假作医生,给她看病,在花束上加上”三人同心“的小条,给她一颗定心丸吃!”安群吻了一下侠姑说:“你这人从小就仗义,关心别人胜过自己!”侠姑戳了一下安群说:“别给我戴高帽子!”安群说:“我可不是见一个爱一个,朝秦暮楚的人,此心对天可表!”说着要坐起来,侠姑给揪住了。安群说:“有一件事你还没说。”侠姑说:“我向来光明磊落,没有不可说的事。”安群说:“你今天为什么来的?送这花篮是什么意思?”侠姑说:“咱们调个个儿想一想,你知道我到北京来了,你不理我,留恋新欢,忘了旧情,又双双对对地来游山玩水……”安群说:“怎能让人不酸溜溜的,对吧?你这花篮儿不就是一个大醋坛子吗?”侠姑说:“这就不公平,假如我除你之外,再找一个丈夫,你受得了吗?”安群抚摸着侠姑,直陪不是。侠姑说:“今天我上了大师兄的当了,便宜了你,大师兄也是为了咱们好,我从小就任性,要不是用计捉住我,我跑着,你追着……”安群搂着侠姑说:“再不许跑了,永远跟我在一起!”侠姑说:“我看着你,只许跟我好,这不像别的事!”安群说:“妈妈也说,爸爸遗嘱上也说,急着抱孙子,怎么办哪?”侠姑红着脸,咬咬牙说:“豁出去了,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便宜你!”
  安群说:“练武的姑娘,二十五岁以前不能结婚,要是破了身子,功夫减退,特别是轻身功夫。亲爱的,我能不顾一切吗?”说罢又吻了起来。侠姑说:“我今年十九岁,再等我六年吧,好哥哥!”
  侠姑说:“生孩子,也是传宗接代的大事,我知道,你们满族人礼多,可是对婚姻问题好多特殊安排,只要订婚了,只要管婆婆叫妈,她就给你安排了,恨不得立刻给她生出孙子来。”
  “嘻嘻,好嫂子,妈妈正盼望抱孙子哪!”忽然,燕燕在窗外笑着说道,这同时又听到了乐大嫂、润梅、宗倩的笑声。
  雨早停了,圆圆的月亮挂在天空,天空出现了鱼肚白色,天快亮了。燕燕说:“今天是十五,真是月圆人也圆哪!”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月圆人圆一堂衍庆 云收雨散独自凄凉
  除去福晋之外,其余的人都一夜没睡。赵朴带着大家又逛景去了,福晋不愿出去,大嫂还留在家里,也得睡一会儿,然后做中午饭,把正厅里的两口子甩开了。
  安群、侠姑说的话都被人家听去了。天亮了,二人也不说了。侠姑想轻轻抽开安群胳膊,下床穿衣服。可她不但没脱开身,安群一翻身,大腿又压在她的身上,手还轻轻拍着她,像哄小孩一样。她感到甜蜜、幸福,搂着安群,脸挨脸地又睡着了。
  安群可睡不着了,又没法脱身。他想:父仇未报,国家动乱,自己陷入个人享乐之中,这不是大丈夫所为,要轰轰烈烈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不负所学,既对得起师傅,也对得起父亲在天之灵!
  天真不早了,再不起来实在不像话了。安群使劲拽起侠姑抱到怀里。侠姑睁开眼睛,笑了笑,顺从地伏在安群的怀里,说:“哥哥,今后一切听你的,可是你不许爱别人,这一点,你得听我的!”接着脸一红说:“给我衣服!”安群走到外屋,拣起她昨天晚上脱下来的湿衣服,拿进屋来。她瞧了瞧说:“我知道大师兄一定把我的白昼衣服拿来了!”安群说:“你真聪明,猜对了,可是就不给你!”侠姑说:“好哥哥,服你了,给我吧!”安群说:“你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第一,以后不许再跑了。第二,今后永远跟我生活在一起,睡在一起。”侠姑点点头。安群说:“第三,我什么时候高兴,你就给我生个胖小子,让妈妈含饴弄孙!”侠姑脸红了,想了一会儿说:“我豁出来了,答应你,随你便……”安群又吻了她一下,取来白昼衣服。
  二人梳洗毕,到老太太那屋请安。侠姑叫了声“妈!”扑到怀里,娘俩搂起来。
  燕燕回来了,笑着说:“嫂子,这可是传宗接代的事……豁出去了,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便宜你……”侠姑刚要过去打燕燕,只见赵朴、肖刚和二位夫人进了中厅。
  燕燕、侠姑扶着妈妈也进了中厅。福晋拉着侠姑对燕燕说:“拿来,给你姐姐戴上!”燕燕背着手笑嘻嘻地说:“妈,这是咱们加工的洋玩艺儿,应戴在西服外衣上,可是新媳妇戴花应当戴在头上。”原来是个金卡子,上边镶嵌着一块祖母绿宝石。燕燕给卡到头发上,然后说:“嫂子,妹子给你请安!”侠姑抓住燕燕的手说:“燕燕,你叫我什么?”燕燕说:“嫂……”刚一出口,就“哎哟,哎哟”叫起来,赶快改口说:“姐姐,姐姐!”侠姑这才撒开手,燕燕直揉搓,叨叨咕咕说:“本来是嫂子么,我哥哥的媳妇,不是嫂子是什么?”说罢,赶快跑到妈妈身后去了。妈妈笑着说:“燕燕,不许调皮,还应该叫姐姐,先叫后不改!”燕燕撅嘴说:“妈妈偏向儿媳妇,就等着抱大孙子呢!”大家都笑了起来。
  润梅说:“燕燕是怪咱们大家不惦着她,人家也是大姑娘了,这么多哥哥嫂子,不关心人家的事!”赵朴说:“包在师哥身上!”乐大嫂说:“嫂子多给你介绍几个,由你跳!”大家又笑了起来。
  吃过中午饭,已两点多钟,肖刚急着回城里,说晚上有事。赵朴也要回去。福晋说:“咱们都回去吧!他们两口子,回去也没事儿,在这多玩两天吧!”福晋的话,倒正对小两口儿心意。
  喝过茶,娘儿几个坐车出发了,安群、侠姑送到汽车前,赵朴又嘱咐了几句话。燕燕从车窗露出脑袋笑着说:“嫂子,我偏叫你嫂子,你们回家时抱一个胖小子,不然不让你们进门!”侠姑追过去,燕燕缩回脑袋,嘻嘻直笑。侠姑骂了一声:“死丫头!”汽车开跑了。
  再说静玲,好容易有这“三人同心”的机会,她又病了,还是真病,虽然不发烧,可是变成慢性痢疾,人瘦多了,浑身没一点劲儿。她躺在床上,想着安群,想着侠姑,想着自己……她翻开《红楼梦》,正好翻到“黛玉葬花”,她不觉念道:“今日葬花人笑痴,他日葬侬知是谁?……”想起自己的处境,不觉潸然泪下……又翻到“晴雯补裘”,她病得那么厉害,还给宝玉缀补那件孔雀毛的衣裳,是一个又有本事,又多情的女子……想起安群没法拿走的那件孔雀毛的大衣,都说是订礼……想起安太太的慈祥……
  再说安群和侠姑,送走了众人,回到中厅,安群一夜没睡觉,实在困了,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睡了。侠姑洗完了澡,把湿了的夜行衣,两个人的小衣、裤衩洗出来,投干净,晒到院子里。
  四点多了,侠姑跟赵老头说:“不用准备他们的饭,最好有点酒。”赵老头说:“有、有!好绍兴加饭!”侠姑说:“好!”
  吃着乐太太带来的各种罐头,喝着加饭。这加饭,会喝酒的人,喝二三斤算不了什么,可是它有后劲儿,今天二人高兴极了,又没有别人,天热,只穿背心和裤衩,喝着酒,吃着牛肉、沙丁鱼、栗子鸡……小姐们不许猜拳,认为粗野下流,行令又嫌人少。安群出主意:“撇兰”。就是在一张纸上,画几撇儿,象兰花的样子,根上注出一杯、两杯三杯、不喝。然后把底上折过去,只露出稍来,由没做的人先选,然后揭开底,注几杯就喝几杯。
  侠姑一连输了五次,喝了足有一斤半,她还要玩。安群说:“你平常不喝酒,喝得不算少了,过一会儿免不了耍酒疯!”又说:“老老实实躺一会儿就过去了,可别折腾!”
  侠姑说:“偏不听你的,来来来,咱们跳个探戈!和安群搂起来,嘴里“嘭嚓嚓”地跳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侠姑更加兴奋了,侠姑说:“群哥!你抄着我,练练盘塔!”安群说:“别练了,一会该头晕,吐了!”侠姑非练不可,安群没办法,只好多留点神。站到地下,她先在他胳膊上盘杠子,盘着盘着,身子甩出去,腿弯子挂到安群脖子上,身子转着往下滑,滑到腿上整转了十圈,来个顺风旗,身体横着成一条线。
  过一会儿,酒直往上涌,侠姑练完了又喝,招着手说:“群哥,来呀,我豁出来了,反正我是你的妻子,来呀明年给你生个胖小子……”嘴里不太清楚地说着什么……安群给她盖上毛巾被,过了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樱桃沟夫妻救少女 红叶村两口遇财神
  第二天,两个人又聊起国家大事。安群说:“袁大头就要垮台了,昨天赵师哥说:英雄要有用武之地了!”侠姑说:“要痛痛快快干一番,可是我赞成功成则退!不赞成你当官儿,咱们一块儿出国留学,你也学医。回国后,咱们到郊外居住,给家人看病,再有几个胖小子……简直是世外桃源哪!”安群说:“侠姑思凡了,昨天晚上吃醉了瞧这个折腾劲儿,又跳探戈,又练盘塔,又把自己扒光了,直喊我:‘我豁出去了,群哥,来呀,明年给你生个胖小子’……”说着用手直刮脸皮,羞得侠姑双手捂起了脸。
  吃过晚饭,侠姑说:“出去玩玩吧!”二人走到樱桃沟,前边是红叶村。这时,忽听前边有人叫喊,接着,三匹马跑了过来。安群向骑马的人喊道:“前边是怎么回事啊?”骑马的人停住,抱抱拳说:“我们是马戏班的,徐少爷叫我们到他的别墅表演,要把我们五个姑娘留下,陪他吃酒睡觉,我们哪能答应,又没办法,他两个保镖的,本事高强,我们虽然人多,打不过他们,仗着有马,约好了地点,分散逃走,可惜两个小姑娘费了好几年功夫,刚教出点玩艺儿,没跑了,被他们捆起来了!”说罢,抱拳骑马而去。
  安群对侠姑说:“咱们管不管?”只见侠姑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说:“焉有不管之理,走!”安群说:“慢着,听刚才那人说,那里可能有两个绿林人,咱们哪能空手去,再说,咱们这身衣裳也得换换,要不然他们认出来,咱们将来吃亏!”侠姑笑笑说:“你快赶上大师兄了,这才真服你了,听你的,咱们回去!”
  二人回到别墅,换上蓝大褂,学生打扮,身藏手枪,安群带着鱼藏剑,侠姑暗带绣绒刀,又明白地告诉了赵老头儿,这才走出别墅。
  夏天,正是天长夜短的时候。下午七点钟了,太阳还没落下去。二人快步疾行,将近一个小时就到了。太阳离山还有五六尺高,再过二十分钟,就要落下去了。
  这里有四五所精致的别墅,取名“红叶村”,三四里地外,有几个小村庄。二人进了村,只见一所很讲究的别墅前,站着一个五十多岁老头儿,一个三十多岁,瘦小枯干,象天桥的混混儿。安群过去一道辛苦,那个混混儿上下一打量二人说:“做什么的?”安群说:“徐少爷我们认识,特来拜访!”那人说:“您贵姓?怎么称呼?”安群说了个假名字。那人说:“我去报一声,二位等一下!”说着走了进去。那老头儿说:“我们少爷见了姑娘像蚊子见血一样!”说罢上下打量了一下侠姑。安群了解老头儿的好意,点点头说:“谢谢您的好意!”这工夫那混混出来了,双手叉腰,斜着眼说:“我们少爷不认识你,也没功夫见你!”安群笑笑说,“老朋友都不认识啦,我问问他去!”说罢,和侠姑往里走。那混混儿一瞪眼睛,刚要说什么,侠姑照他肋条上捅了一下,那家伙龇牙咧嘴地蹲下了。
  进了院子,当中一所小楼,修得很别致,一共三层。上了楼,正中一张桌子,摆满了酒菜,一个二十多岁的胖子,留着分头,光着膀子,旁边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烫头发,瘦旗袍,脸上擦满粉,抹着红嘴唇,戴着手表,十指尖尖,抹了红指甲,坐在胖子的怀里,百般献媚。
  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连鬓胡子,身穿密扣蓝布小褂,敞着怀,腰系板带。另一个人三十多岁,挺精神,和那胡子一样打扮。两人正在划拳。
  那胖子说:“今天多亏二位师傅,他们人多,不然咱们没准儿要吃亏!翠花,给二位师傅斟酒。”斟完了酒,胖子说:“可惜没逮住那俩十八九岁的,长得真不错!”那女人说:“少爷,这两个雏儿长得多好哇!”少爷说:“小一点儿!”女人说:“越小越有个玩头,到时候宛转娇啼,落英缤纷,格外有趣……”
  安群、侠姑听到这里,气直往上撞,猛然走向前去,对胖子说:“姓徐的,我们是马戏团的,我们要人来啦。把刚才留下的小姑娘交给我们带走!”那个三十多岁的人,站起来,走到二人面前,上下一打量,说:“我们这儿没什么马戏团的人,我看你们也不是什么马戏团的人,还是少管闲事好,你不打听打听这位少爷是谁?他乃当今袁大总统台前的警务督办徐大人的公子,嘿嘿!岂不是太岁头上动土?”随后又走到侠姑面前说:“这位大姐够漂亮的,送上门来啦!”伸出手来要揪脸蛋子。侠姑伸出手来拔开他的手,反手照对方右肋点去,那人闪身躲开,哈哈一笑说:“还有两手?”伸出拳头,来个双锋贯耳,侠姑低头闪开,来个扫堂腿,那人躲开,侠姑又一个迎头拳,接着一个双插肋,弄得对方手忙腿乱,急忙低头从绑腿里抽出一把雪亮的鹅眉刺,恶狠狠向侠姑刺去。侠姑不慌不忙,眼前离咽喉只有半寸,抬左手抓住那人右腕子,捏紧寸关尺,钢刺落地。说时迟,那时快,侠姑飞起右腿,一个进步撩阴脚,踢个正着,那个人“哎呀”一声,脸色煞白,双手捂裆,栽倒在地。
  那边也早已动手。
  这两个人是徐大少的保镖,也是绿林人,作案累累,来找护身符。这俩人手底下都有两下子,艺高人胆大,开始没把安群俩人放在眼里,后来一看侠姑真有两下子,一回身,从墙上摘下一口刀来,抽出鞘来,只听“呛啷啷”一声响,象打一个闪电。安群知道是一口宝刀,暗暗注意。那人向安群立劈华山式,抡起来就是一刀,安群闪身躲开,那人来个反臂倒劈线,安群转身躲开,转到他身后,抬脚向那人肋部踢去。那人也真有两下子,手法够快的,转过刀去,横扫过来。安群这一脚是假的,抽回来纵起身左脚飞起来虚踢下去,那人防备左脚时,左脚在空中抽回,右脚照那人肋下踢去。那人“哎呀”一声,栽倒在地。安群这一招叫飞纵连环腿,这是醉神仙太爷爷教的一手绝活儿,今天用上了。
  安群一见那人栽倒,赶快拣起那把刀,在灯下一看,锋利无比。侠姑说:“好刀!”安群说:“试试快不快!”轻轻挥下去,那四十多岁的人头和腔子就分开了。安群急忙跳开,一看刀,连点血都没沾。刚才被侠姑踢倒的那个,早已气绝身亡。再找刚才那胖子和那个妇人,已经踪迹不见。
  仔细一看,靠北墙有一张床,挂着幔帐,揭起一看,一个人也没有。侠姑往床底下一看,露出一只绣花鞋,撩起床帏子,原来两个人钻到床底下了。侠姑一抻没抻动,安群用力一抻,抻了出来,俩人紧紧搂抱在一起。安群照着他们的手踢了一脚,两个人分开了。女的跪到地上连声说:“大爷饶命,我是石头胡同玉兰院的妓女,他把我赎出来啦!”
  正在这时,大门口那个老头儿来了。他说:“这个女人确是妓女,她跟了徐少爷后,作了不少缺德事,前两天有俩女学生迷路啦,让她勾引进来,少爷把人家强奸了,她说杀人灭口,让教师爷给杀了,尸首不知弄到哪儿去了。老汉我只离这儿八里地,是平安村的人,被他们抓来看门,也不给工钱,还不许回家。”安群狠狠踢了狗男女几脚说:“你们还有什么说的?”二人苦苦哀求,依着侠姑要杀,安群对侠姑使了个眼色,对二人说:“把手里的金银财宝交出来,饶你们狗命,藏一点私,立刻杀死!”胖子对那女人说:“交出来吧!”又递过一个钥匙说:“这是地下室的!”
  侠姑看着胖子,安群和那女人上了三楼,取下一个很讲究的小提包,一打开,全是珍珠、钻石,还有一些照片。拿下楼来,放到桌子上。又到一楼的地下室,打开三道铁门,金光闪闪,瑞气千条,仔细一看,原来都是金元宝、银元宝。一问:竟有金元宝一万二千个,每个五两,共六万两;银元宝十万个,每个五两,共五十万两。
  这所别墅,是八国联军以前,大学士刚毅的秘密财库,后来死到山西,民国三年归徐世昌占有,又得了这笔外财,高价聘请两位武术高强的师傅保护财产,却做了他儿子的淫乐窝,以至今日事败。
  安群见了这些金银,出乎意外。要搁一年以前,他会干着急,没办法。现在,他长了经验啦,把地下室原封不动地锁起来,伏耳对侠姑说了一些话,侠姑也小声说:“我连夜进城,去找大师兄,天亮以前赶回来。”说罢要走。正在这时,只听房顶上发出“唔唔、唔唔”的声音。
  欲知发出来的是什么声音,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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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一回、得金银少爷当爸爸 收义女小姐作妈妈
  安群、侠姑听到房顶上发出“唔唔、唔唔”的声音,抬头一看,原来横柁上趴着两个女孩子。
  好侠姑,一提气,用旱地拔葱工夫,纵向上边,一手挂住横柁,一手掏出绣绒刀,割断了绑绳,低头对安群说:“接着!”推了两次,安群接住两个女孩子。侠姑一松手,落下地来,掏出女孩子嘴里东西,又在周身连捶带捏,两个女孩子渐渐能活动了,弯弯腰,踢踢腿,跪到侠姑面前。侠姑说:“起来,现在没这个功夫!”一个女孩子站起来,伏在侠姑耳朵边上小声说:“您是不是要进城找人来?”侠姑奇怪地说:“你怎么知道?”那女孩子说:“刚才你们说话,我听见了,一共多少分量?”侠姑说:“五万六千斤!”小姑娘说:“夜长梦多,咱们四个人,运到一个近地方,先埋起来,有几十趟就运完了,过些时候再运都可以。那混混儿杀了没有?”老头说:“他跑了!”女孩子说:“他要去报案,就麻烦了!”侠姑说:“好个聪明的孩子!”又小声和安群一商量,把一对狗男女也杀了。嘱咐老头说:“您是好人,送您一千两银子,回家后不必声张,又不是他们的正式家人,没有底案。你先在这儿看堆儿,我们运银子!”老头千恩万谢地答应。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安群一次就运二百五十斤,侠姑扛二百斤,两个女孩子每人每次也扛六七十斤。侠姑对这一带很熟,几里地外,有一个野狼洞,没人敢去,外边荒草一片,一人多高,洞后边有一个坑,把金银放到这里,往返几十次才运完。最后又用铁锹铲土垫平,砍了些草,插在上边。安群又返回去,对老头说:“把你的银子和有用的东西带回家去吧!”老头跪地下磕了一个头说:“您给地方上除了大害,也救了我一命!”说完后千恩万谢地走了。
  安群走上二楼,从死尸身上又摘下四块手表,四个金手镏。一翻被褥,有一个很讲究的黑芝麻皮手提公文包,打开一看,装着各种钻石戒指,各种分量不同的金手镏,成打的油封的手表。
  一揪枕头,又发现一只崭新的美国左轮小手抢和五百发子弹,安群大喜。拣起那口宝刀,插到鞘里,手里提着公文包,美滋滋地走下楼来。他高兴的是前几天大师兄念叨缺一件可手的兵刃。还有一件可喜的事。昨天晚上,侠姑说过,要能得到一支美国左轮该多好哇!
  下了楼,安群将整桶的油泼在门窗上,点着火。安群怕万一灭了,把二楼、一楼,点起十几处火,看着起来之后,才赶快离开了这里。
  安群走到埋银子的地方,只见侠姑和两个女孩子,正向这边望着。一见安群回来了,两个孩子高喊:“爸爸回来了!”安群感到莫名其妙。
  安群埋完银子返回去的时候,两个孩子跪在侠姑面前直磕响头,都流出血来了。侠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正说着:“别着急,过几天打听清楚马戏团在什么地方,把你们送回去!”两个孩子一听这话,急得哭了起来,她们说:“宁可死,也不再跳火坑了!”随后,两个人啼哭着诉说了自己的身世。
  她们是离这儿四十多里百万庄的人,亲姐儿俩。她们爷爷有点地,不多,在城里开了几个买卖。父亲哥俩,爷爷临死前给分了家。叔叔不学好,吃喝玩乐抽大烟,把分的买卖全倒给人家了,后来把媳妇都卖了。父亲听说弟弟的情况,气得病重死去。妈妈哭得死去活来,叔叔又企图霸占财产,逼母亲改嫁。母亲不从,叔叔找来几个混混儿,挤兑母亲。母亲受不了,上了吊,叔叔把买卖霸占了,又把我们姐俩卖给了马戏团,那年姐姐七岁,妹妹五岁。说到这里,姐儿俩抱住侠姑大腿,泣不成声。
  过一会儿,小姐姐说:“把我们卖到马戏团后,过得是牛马一样的生活,挨打、挨骂,跪千板、吊起来,吃不饱、穿不暖,挨饿、受冻……我前年出师,她今年出师,学会跑马、上盘天柱、走高索、空中飞人、蹬石、蹬缸……能给他们挣点钱了,稍微另眼看待一些!”妹妹说:“万一病了,死了,那就不必说了。死不了,也玩不了活儿,或者年纪大点,就给你卖到窑子里……。”俩孩子哭得非常伤心,侠姑也流了眼泪。
  两个孩子说:“我们死也不回马戏团去啦!”姐姐说,“你们二位救了我们,只要管我们饭,情愿给您当丫头,伺候您一辈子!”妹妹说:“我看那位象一位大家少爷,您又象小姐,又象少奶奶,我说的不对,您别生气!”侠姑笑了笑,不置可否。姐姐又说:“古人说:‘救人一命,胜似爹娘’,您收下我们当女儿吧,我们并不是为了借光,将来当小姐,只是觉得您像妈妈一样亲,我们伺候您一辈子!”说罢,两个孩子“妈妈、妈妈”地叫着……正在这时,安群回来了,两个孩子又赶着叫“爸爸”来。
  一路上,把两个孩子的身世,对安群说了一番。安群说:“先留下吧,见了妈妈和大师兄后再决定!”
  到了别墅,已经早晨四点钟,天蒙蒙亮了。走向正厅,赵老头已经起来了,正要去扫大门口,见正厅灯光明亮,进了正厅,请了个安,叫声“阿哥!”给侠姑请了个安,叫声“少福晋!”两个孩子也算走江湖的,懂得一些满语,明白是少爷、少奶奶,看来不出所料,大有来头。
  老头指着俩孩子说:“她们是谁?”侠姑简单说了一番,老头也直叹惜。俩孩子给老头儿请了个安,说:“老大爷,您是这儿的总管吧?有什么活儿,请您吩咐!”老头儿笑笑说:“你们先歇着吧!”
  侠姑说:“哥哥,你先洗去吧,然后我们洗!”安群点头,走出去!安群洗完了澡回来,侠姑进屋取了换的衣裳,拉着俩孩子去洗澡。
  一会儿功夫,侠姑带着俩小姑娘回来了,侠姑换了身衣服,更加英武、潇洒,手拉两个女孩子,一边走,一边说话。两个女孩子妈妈长妈妈短的,侠姑满口答应。安群说:“真着急了,当起妈来了!”
  这时天已大亮,侠姑把两个孩子安置到书房里屋,俩女孩子又抱住侠姑的胳膊叫个不住,眼泪浸湿了褥单,侠姑不知不觉地拍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幸福地睡着了,眼睛上挂着幸福的眼泪……
  侠姑回到正厅,安群说:“你闺女睡着了吧?”侠姑说:“难道不是你闺女,咱俩一人一个,大的归我,小的归你!”安群说:“没羞,你才十九岁,就生出十三岁的闺女,真着急啦,那就按老太太说的,咱们现在就结婚,九个多月后给我生个胖小子!”侠姑说:“讨厌!”安群说:“我进城去,找大师兄,叫他今晚来拉银子。”侠姑说:“我去吧!”安群说:“我去!”侠姑说:“睡一觉再去吧!”安群说:“也好。”不大功夫,两人就睡着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见孙女奶奶想爷爷 有孩子妈妈起雌心
  十一点多钟,两个女孩子饿醒了,昨天就没吃晚饭。姐姐对妹妹说:“难得遇上好心人,咱们要处处留心,有这么个爸爸妈妈,是前世修来的,要象亲的一样,伺候他们。走,洗脸去!”
  十二点多了,侠姑、安群才起来。出去一看,俩孩子在擦盆景,已经打好了洗脸水。
  吃过了饭,安群进城去找大师兄,下午四点多钟才和赵朴一块儿来到别墅。在大师兄做主下,两个小姑娘磕了头,大的改名叫小侠,小的改名叫小群。
  安群取过宝刀,捧与师兄,师兄接过来,一按蹦簧,“呛啷啷”一声响,寒光闪闪,连说:“好刀!”侠姑取过一个小提包,一打开,满满一匣珍珠、钻石。原来有一些相片,侠姑藏起来了。把这小提包也递与赵朴,赵朴说:“这个,送给乐副总长,他正需要这些东西。”安群又把在红叶村徐家别墅杀人放火,救出两个小丫头,得了大批金银元宝,一一讲给师兄听。朴赵说:“这件事办得好,咱们正需要这笔不义之财,我叫你二师兄今晚十点以前,来几辆卡车,运进城出,咱们一同保护进城。”
  赵朴说:“你们家里这回可热闹了,柳妈老乡的两个丫头,因家乡闹瘟疫,母亲死了,来到你们家,算是你们家的丫环,叫春波、秋纹带徒弟。准备给春波、秋汶找合适的人家,嫁出去。都二十五六啦,高不成,低不就。那俩小丫头跟这俩闺女同岁,老实,听话,可是机灵劲儿差多了。”
  赵朴接着又说:“这回得乐环了奶奶,虽然当时抱不成孙子,有了这两个大孙女,一口一个奶奶地叫着,连伺候带哄,奶奶得乐得年轻几岁!”
  一弯新月,高挂晴空,十点多钟,肖刚带来几辆卡车,把这些黄白之物运到朝阳门外,寄放妥帖。赵朴、肖刚回自己家了。安群四口雇辆马车,直奔宽街西扬威胡同而去。
  到了门口,看门老头正扫街,一见少主人回来了,曲身站立。侠姑把俩闺女,一个小提箱,一个公文包带到安群屋里去。安群径直走进上屋,给福晋请安,站在一旁。柳妈上街买菜去了,春波、秋纹正在书房教两个小丫头归置屋子,擦桌椅。
  福晋正在看上海《申报》、《北京时报》,一见安群,放下报纸说:“你们起得多早哇,侠姑呢?”安群说:“妈,您快预备红糖、大枣、核桃仁吧!”妈妈惊地喜说:“怎么?有啦!”安群说:“生啦!”妈妈猛地站起来,又坐下了说:“我真信了,哪有这么快!”安群说:“您这回奶奶是当上了,可不是孙子,是丫头片子!”妈妈问:“在哪儿呐?”
  帘子一掀,侠姑走进来,一手拉着一个小姑娘,请过安,站在一旁。两个孩子过去请了个大安,连声叫“奶奶”。奶奶连声答应,把俩孩子搂过去,仔细从头到脚打量着说:“这是谁家孩子,真乖!”俩孩子抱着侠姑胳膊说:“我们不是妈妈生的吗?我叫小侠,她叫小群!”老太太也莫名其妙。忽听窗外说:“真快呀,说生就生啦!我瞧瞧!”原来是燕燕练完了,正走到窗下,听到了屋里的话。
  燕燕进了门,只见两个漂亮的小姑娘靠在妈妈身旁,没等人介绍,就过来请安叫“姑姑”。燕燕高兴的直亲,说:“妈!过几天满月时把亲友请来,赴汤饼筵!”又对侠姑说:“没羞,没羞!”奶奶搂过去说:“这俩丫头真有点像侠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两个孩子把自己的悲惨遭遇说了一遍。奶奶搂着孙女哭起来。姑姑也哭了。正这时,春波、秋纹进来了,二人过去鞠个躬说:“您是春波、秋纹姑姑吧?”二人奇怪地说:“不敢当,两位小格格是谁呀?”柳妈回来了,也走进屋来。两个小姑娘又鞠个躬,叫声“柳奶奶!”柳妈也奇怪。燕燕又简单说了一遍小侠、小群的情况,柳妈、春波、秋纹也哭了。小侠说:“我们本来要伺候恩人一辈子,谁想到收我们做女儿,可是我们不能以小姐自居。”柳妈说:“这姐俩年纪不大,真懂事,可是名份在这儿,我们还得管你们叫小格格!”福晋点了点头。
  安群、侠姑回到屋里,安群打开公文包,给侠姑看,并说:“你收起来吧,象咱们这些人,只要一杀赃官、恶霸,就有机会发财,大批的交掌门大师兄安排,小财就归经手人了,咱们这些,归你管,你是内掌柜。”侠姑说:“是不是交给妈?”安群说:“你也知道老太太的底,哪把这些放在眼里,就拿祖母绿……”
  侠姑说:“这里有三十六只最新最好的瑞士手表!”安群说:“计划一下送人!”又说:“把那一小手提箱钻石和金手镏,按大师兄吩咐,送给乐副总长!”侠姑说:“你不用管,不要借机会又去找牡丹小姐!”安群苦笑了笑说:“睡觉吧!”侠姑说:“从死人手上扒下来的那几块表也不错,我想送给春波、秋纹、柳妈各一块。”安群笑着说:“你是我的内政部长兼财政部长,不用和我商量,送什么东西,行什么人情,你出头,你决定。”
  侠姑笑了笑说:“宝刀送给大师兄了,小提箱也有主了,漂亮的手表也送人情,有人说送我点东西,现在还装糊涂,再不给,我不要了!”安群笑笑说:“这是给我听哪,你瞧瞧这是什么?”说着撩开上衣,只见一条漂亮的皮带,做好了套,插着一圈子弹,腰前斜插着一只崭新的美国左轮手枪。侠姑“哟”了一声,伸手来拿,安群放下衣服,用手按着,瞧着侠姑直笑。他说:“叫一声好听的!”侠姑说:“好哥哥,送给我吧,你已经有了!”安群解下来,递给侠姑,侠姑高兴地接过去,仔细看着,爱不释手,高兴得搂起安群说:“我这人粗心大意,在什么地方搁着?”安群说:“放枕头底下。”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砸报馆光蔚负重伤 认闺女春秋勤护理
  第二天,是星期天,赵朴夫妇,安群两口子,到乐公馆作客。一打听,静玲住医院半个多月了,安群非常想念。
  侠姑把那小提箱交给了乐博士。接着几个人谈起当前形势,乐大哥也不满意袁世凯的所作所为。谈到袁大头抓紧练习新军,有所企图。乐博士又说出一个惊人消息:“他的同学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奉日本首相大隈重信的秘密指示,拜会袁世凯,说:‘中国有个皇帝就好了!’这句话说到袁大头的心上。袁大头的顾问贺长雄是日本的坐探,百般怂恿袁世凯当皇帝。”赵朴鼓励把这消息登出来,让全国人都知道,以便早日粉碎阴谋。大家都义愤填膺。
  晚上,赵朴去找一位记者朋友。这位记者恰好是广东革命派人物,以外稿名义,把这一消息登载出来了。
  袁世凯看了消息大怒,命令他的特务机关、军政执法处处长雷震春,暗查知情人,派人砸报馆。
  八月二十二日,一些武装警察来到报馆,砸毁机器,抓走了社长、总编辑,还打伤了七个编辑和工作人员,光蔚也在内。
  报馆来人送信,大嫂去找安群,正好赵朴也在这里。二话没说,二人来到铁老鸹庙胡同报馆,肇事者已走。赵朴雇车把光蔚直接拉到安宅,抬到春波、秋纹屋子里,放到春波的床上。
  春波、秋纹跟柳妈到隆福寺买东西去了。赵朴跟福晋说了几句私话。老太太连连点头说:“你想的对,只要他这病有把握,别耽误这俩孩子,你看着办吧!”大家也不知道赵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赵朴仔细检查一遍,硬胯粉碎性骨折,疼得揪心,光蔚直哆嗦,出了一身汗,把春波亲手绣的百鸟朝凤床单都湿透了。
  乐博士夫妇来了,还请来了一位德国大夫。大夫检查很仔细,来到客厅里,用英语对大家说:“乐先生是硬胯粉碎性骨折,要打上石膏,左腿必须锯掉,请你们考虑,赶快送往医院!”说罢告辞了。
  大家都很着急,特别是乐氏夫妇。赵朴说:“请放心,现在开始第一个疗程,取一坛花雕来!”安群亲自搬来,赵朴骑马蹲档式站好,一口气把酒喝了进去。这时安群已把光蔚的衣服完全脱掉,趴在床上。赵朴对准光蔚的胯骨,一张嘴,一道黄光,有力地喷射过去。喷射完了,又用纱布醮上酒,单掌运用气功,轻轻揉抚,有分有聚,整整四十分钟,赵朴通身是汗,青筋暴露。又过了一会儿,光蔚脸上有了笑容。小侠、小群端来一盆水,拿着手巾进来说:“大爷,洗洗脸吧!”赵朴洗了把脸,光蔚说:“赵大哥,非常感谢,轻松多了,也不那么疼了,只是把人家的床,弄得一塌糊涂,于心不忍!”
  这时,春波、秋纹、柳妈买东西回来了,进屋一看,乐家二少爷趴在床上,福晋、乐博士夫妇、赵朴都在,也不好问。正犹豫间,福晋把二人叫出去了,回来之后对大家说:“从现在起,春波、秋纹正式成为我的闺女,群儿,侠姑、燕燕,叫姐姐!”又说:“你们管的杂勤事务,交给两个丫头!”二人连说:“奴才不敢!”柳妈说:“福晋已经说了,你们再推就不识抬举了!”二人跪下,以头触地,抱住福晋的腿,流下泪来,大家也为之感动。侠姑、燕燕把二人搀起来,直叫姐姐。
  福晋说:“大家一定奇怪,为什么把乐少爷放到她们屋来?这是我的主意。一则,别人没时间护理:二则,别人没有你们两个人细心:三则,你们现在没有别的事情。现在你们是我闺女,听妈的话,把乐家哥哥的病护理好了,不必局限什么男女有别,要日夜扶持,像亲哥哥一样,吃、喝、穿、洗等事,全交给你们俩啦……”二人跪下说:“只要福……妈妈有话,万死不辞!”福晋说:“好闺女!”乐博士夫妇,也再三客气地拜托。
  大家来到客厅,说了一会儿话,乐氏夫妇对福晋、赵朴再三表示感谢。福晋说:“别客气了,光蔚不是跟我的孩子一样吗?”乐氏夫妇告辞,说明天再来。
  春波、秋纹早已猜出福晋的心意。秋纹说:“姐姐,不管怎么说,福晋真知道疼人,咱们认真地把他伺候好!”春波说:“你说还有什么意思?”秋纹说:“这不是给我找个好姐夫!”春波红着脸说:“去年过年时,福晋说给咱们找个合适的人家,咱们说什么来咋?”秋纹说:“咱俩一辈子不离开,永远在一起!”春波说:“很可能你的姐夫,我的妹夫都是一个人!”秋纹也红了脸说:“那咱们好好伺候吧,可别落个残废!”春波说:“赵军师有把握,这些话可别对别人说呀!”柳妈走过来说:“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什么事我都知道了,乐少爷这人真不错,长得不用说了,脾气好,知道疼人。听说上个月他的女朋友把他甩了,他服毒自杀,叫咱们少福晋给治好了。还是个多情人,你们细心地把他伺候好了,他会又感谢、又爱上你们,将来也是少奶奶了,将来我没辙时,求到二位少奶奶,可别不理我呀!”说笑了一阵,二人回到屋里,把光蔚连抱带抬地挪到秋纹的末上。春波又取出一件替花水印的牡丹花床单,铺在床上。光蔚说:“有破旧单子铺上最好了,免得遭践东西!”二人也没说什么,秋纹坐在屋里看着病人,春波把换下来的床单,光蔚的裤衩、背心、袜子,拿出去洗。
  春波已经二十七岁,秋纹二十五岁,在安府教调下,读书知礼,有时也看些小说,什么落难公子中状元,私订终身后花园啊,既感谢主人之恩,又顾影自怜,天天盼望,哪有落难公子?老太太千方百计地想给找个合适的主,可是高不成,低不就。大宅门的少爷谁娶个丫环?就是普通人家的少爷,只要上中学、大学的人,都讲自由恋爱,谁还讲三媒六证啊?二人从小生活在一起,互相体贴、帮助,比亲姐妹还亲。俩人这几年读了不少书,又练了一些武,懂得了许多事,出落得大方、漂亮,虽然年纪大了点,却充满了青春的活力,特别是读了《牡丹亭》、《桃花扇》、《西厢记》、《石头记》之后,又深刻地体会到一种典雅的、含蓄的爱情。她俩不喜欢张君瑞那样轻狂;憎恶侯朝宗叛国取宠的行为;也不喜欢贾宝玉那种忽颠忽狂的性格,喜欢他尊重女孩儿家,说女儿是水做的,是最清洁的……二人很喜欢读《石头记》,有时互相讨论,不敢比小姐,想和一些大丫头相比。她们最喜欢晴雯……
  晚上,赵朴又来诊视。光蔚想坐起来,哪里能够,仔细一瞧,伤部的皮肤上起了一片细细的水泡。出了屋,赵朴说:“主要病情稳定了,大家放心。这些细小的水泡,说明粉碎的骨头还有局部没有严丝合缝,明天我请我师父来一趟!”说完又嘱咐春秋二人,不让他动,别怕脏,千万别洗,尤其是伤处,并且说:“应当配合大夫,对他进行精神治疗。如讲讲故事啊,说点他爱听的……”二人脸都红了,说:“人家是大学生,又是编辑,知道的故事,不比我们多?我们知道什么,还不是班门弄斧?”赵朴说:“听燕燕说,你们熟读《石头记》,你们将今比古,现身说法,不就把他的兴趣引出来啦,他就忘记了痛苦!”春、秋二人,红着脸一笑。
  晚上,二人坐在床边椅子上,春波说:“秋纹,你喜欢《石头记》中哪个人物?”秋纹说:“我喜欢那个傻大姐!”光蔚也笑了。春波说:“你喜欢她哪一点儿?”秋纹说:“我喜欢她实在,有什么说什么!”春波说:“她实在不要紧,害了多少人?她拣了个什么囊,惹起内部查抄大观园,司棋被撵出去,自尽而死。后来她在假山石那儿遇上林姑娘,走漏了宝玉要娶宝钗的消息,林姑娘回到潇湘馆,气得又吐血,又焚稿,以至于死去……”又说:“你说她直爽,其实是大傻瓜!”又说:“你这是成心弄假招子,象你做事细心周到,任劳任怨,简直可以比得上宝玉最宠爱的第一位!”
  “谁呀?”
  “袭人!”
  “你简直骂人不吐脏字儿,袭人是什么东西,整天在王夫人、宝钗等人面前讨好,骗取信任,又在姐妹面前假作好人,背后进谗言,害姐妹,假装清白,实际上她最肮脏,那些大丫头里就是她和宝玉……”春波说:“就是第六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之后……”春波突然发现走了嘴。脸红了。这些都看在光蔚的眼里。秋纹说:“我最喜欢晴雯,她热情。能干,又胆大,心细,泼辣,不受欺侮……”春波说:“她临死时对宝玉说:“早知道有今天……”又说:“宝玉也够多情的,后来他纪念晴雯,写的《芙蓉诔》,也真是多情人!”光蔚叹了口气说:“多情自古终遗恨呐!”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请师父八卦炉烤炼 磨钗裙二姐妹归心
  上回说道光蔚叹了口气说:“多情自古终遗恨呐!”
  春、秋二人互助望了一下,笑着走到床前,一个问:“你喝水吗?”光蔚摇摇头。秋纹说:“他是怕小解不方便,古人说:‘病无忌’么!”光蔚说:“实在给两位姐姐添麻烦。”秋纹说:“您今年二十几啦?”光蔚说:“二十七啦!”秋纹说:“几月生日?”光蔚说:“正月初十!”秋纹说:“那你是……”春波赶快说:“我去给他弄点吃的去!”说着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邓九儒来了。师傅驾到,全体出迎。乐博士夫妇也来了。福晋见过礼,邓九儒说:“咱免去闲文,治病要紧!”来到病人房里,仔细看过伤处,对赵朴说:“伤在脊臀,必须攻心!”说罢,取丝棉裹好手,用黄酒加菊末,鱼骨粉,先在伤处反复揉抚推送,然后轻轻翻过身去,又在前心推送,少时,气引血走,血引气行,又在脚心上揉抚。邓九儒对安群说:“一会儿你和师哥抱着他蹲马桶!”又对赵朴说:“明天,后天给病人揉抚后心!三天内,每天给他打两针葡萄糖,三天不给东西吃,第四天,我再来!他蹲完桶之后,我给他贴上黄米粥,一小时一换,不可差两分钟以上,一直坚持四十八小时。”赵朴、安群帮助光蔚大便之后,把净桶拿出去,春波在屋里点上檀香,只见侠姑端来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黄米饭,安群搬进来一个烧炭的快炉子,把锅坐上。此时,正是夏天,屋里立刻增加了热度,大家立刻出了汗,只见邓老头子身上没一点汗,挽起串绸大褂袖子,在一个盆里沾了沾凉水,先往光蔚身上伤处,涂一层葵花油,用手抓起黄米饭,贴在伤口上,抓了五把,抹平、用湿手巾盖着,对春、秋二人说:“你们可以用饭勺子往上匀,用木板磨平,可是必须先抹好油。这两天晚上、白天连轴转,四十八小时,火就放到屋里,病人出多少汗也没关系。你们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可是注意你们自己的身体!”然后又对大家说:“我有要紧事,谁也别拦我,三天后我准来,而且要到乐博士家去,请我老头子吃顿西餐!”乐博士说:“那太便宜我们啦!”大家都笑了,邓九儒告辞而去。
  春、秋二人可受罪啦,虽然是夏天,两个人向来是衣裙整肃,讲究行不露足,笑不露齿,比小姐还守旧。
  两个人住两间房子,前后窗户,够凉快的。这一来,屋里放个炭火炉子,一大锅开了锅的热黄米饭,还得看准时间,一个小时折腾一回,俩人手里拿着纱扇紧扇,汗还是象泉水一样流出来。里边背心、裤衩,外边小褂、长裙,全湿透了,粘在身上,汗还继续出。怎么办呢?俩人商量一下,换着去洗澡、换衣裳。可是进了屋,又是一身汗。实在没办法,只好把小褂、裙子脱了,背心裤衩照样湿透,难受不管它,衣服贴在身上,曲线毕露,实在不习惯,难为情。好在是夜里,人们都睡了,每个小时换一次热饭,又一身透汗。昨天晚上俩人还能换着睡,今天晚上一块熬鹰,倒不觉得困。光蔚却跟每天不一样,舒服地睡着了,睡得很香,姐俩很高兴。两点多钟,安群、侠姑来看病人。侠姑说:“这一睡着了,说明碎骨头都镶合适了,开始新的生机!”一看春、秋二人狼狈相,不觉笑道:“你们现在是我姐姐,当初是我徒弟,将来么……”又说:“将来叫光蔚二哥好好报答你们!”说得两个人脸都红了。
  第二天早晨,光蔚觉得浑身轻松多了,腰部也敢动了。春、秋二人严格监督,说:“奉了邓老爷子命令,绝对不许动。”
  白天,好多人来看光蔚,本宅的人来,两个人也不顾害羞了。乐家老两口子来,乐大嫂子带着宝宝、妞妞来,也不回避了,谁在屋里也呆不住,都对春、秋二人表示感谢。乐老太太送给二人许多毛料、丝绸,做衣服穿。乐大嫂带来十几样水果,有几十斤。侠姑笑着说:“大嫂把水果店搬来了!”
  报馆里的同事、老同学也来了十几个人,可是谁也呆不住,屋里实在太热。
  晚饭后,光蔚比昨天舒服多了,想走走试试,立刻遭到春、秋二人的反对。光蔚起心里感激二人贤妻良母式的行动,由感激而欣赏,不知不觉产生了爱情。
  这天晚上,光蔚仍然睡得很香,春、秋二人坐到门旁,开着门。秋纹读起《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秋纹说:“我叫大格格给讲,她说将来你出嫁后,叫那位给讲吧!”光蔚正好醒来,他说:“我给你讲!”秋纹说:“好吧!”忽然觉得不对劲儿,可是光蔚讲得有声有色,二人也听上瘾啦,知道不应该,也没办法了。春波一看表说:“到点了,换药吧!”换了药,二人刚要走开,光蔚一手拉着一个,使劲地握了握,两个人坐到床上,光蔚刚要接吻,春波跑开了。
  四十八小时过去了,春、秋二人象得了一场病,又黄又瘦,吃不下饭,侠姑给检查一遍,二人体质好,没什么病,就是太热,又缺觉。福晋决定,今天白天由安群护理,春、秋二人睡一天觉,晚上接班。二人坚决不干,福晋坚决让二人去睡觉,二人只得去了。
  第四天,邓九儒来了,光蔚病情大好,老头子给揉摸推拿了一遍,又教给春、秋二人,叫她们每天推拿两次。并说:从今天起,每天吃过午饭,俩人架着蹓半个小时,晚饭后蹓半个小时。两个人象做错了事一样,羞答答的。光蔚心里想:“她们这一架着我走,倒有机会亲近了!”乐夫人问:“得多少天痊愈?”邓九儒说:“他的伤很重,现在危险没有了,护理上一大意,容易反复,再反复,我也没办法了。要痊愈至少得三个月!”福晋又嘱咐一番。春、秋二人说:“只要是您的吩咐,万死不辞!”福晋点点头说:“好闺女,亏不了你们!”
  乐家象众星捧月般地约了邓九儒到他们家里,又约赵朴、安群、侠姑,再三请福晋带俩孙女去。福晋和安群婉言谢绝了。
  金风送暑,桂花飘香,中秋节快到了。学生们早就开学了。乐博士和夫人忙了起来。今天徐世昌请赴宴,明天冯国璋请吃酒。外埠袁派近臣,只要进京,必登门拜访。袁大总统数次召见、赐宴。目的在于拉拢,勾通日本,给袁氏政府撑腰。
  重视其父,荫及其子,乐博士大儿子,由团长跃升为卫戍副司令兼新军协统(旅长)。二儿子光蔚,任京师日报副社长兼总编辑。又请人说媒,企图把副总长的小姐嫁给袁的亲信,卫戍司令江朝宗的三少爷。经了解已和前清安中堂之子订婚,不日结婚,方才做罢。
  乐博士见政局日驱暧昧,百般警惕。静玲还在医院里,光蔚病体未痊,尚在安家调理。
  光蔚在安宅治疗休养已经两个多月了,伤势大好。除去认真治疗、认真护理之外,春、秋两个姑娘,真是殷勤备至,劳驱多方,关怀照顾无微不至。三个人建立了深深的感情。二人问这个、问那个,光蔚讲这个,讲那个,简直谁也离不开谁了。
  欲知光蔚伤势到底如何春、秋二人前途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中秋节感恩排夜宴 十五日同聚月儿圆
  中秋节的晚上,光蔚和二人商量,小饮酬畅一番。二人禀知福晋,福晋说:“他的病将痊愈,都是你们的功劳,想来是表示感激之情。你们年轻人热闹热闹吧,我一去了,你们倒拘束起来,不必来请我。”柳妈格外支持。燕燕不在家。春、秋二人就把安群、侠姑请了来。
  新月初升时,就在春、秋二人房中,摆下杯盘、菜肴、果圃。
  安群、侠姑来到屋里,侠姑说:“我就怕喝酒,喝一杯,脸就红了,喝三杯就醉了。”安群说:“咱们也行个令吧,当初我父亲在日时,有至亲好友在坐,有时行令,都由春、秋二位姐姐执令!”光蔚说:“我看咱们学学《石头记》中黛玉和湘云联句吧,说不出来的罚酒一杯。”大家说“好!”春波给大家斟了酒,对光蔚说:“喝了通杯,由你起句。”大家喝了酒,光蔚说:“卧病在安府,”春波接着说:“转眼秋已深”。侠姑道:“床前逢知己”,安群说:“室内磨钗裙”。秋纹话到嘴边,不好意思说,又怕罚酒,说了个:“举案齐眉敬”,安群、侠姑连连夸好,春波瞧了她一眼,光蔚也瞧着她。侠姑说:“入轨了,绝妙好词,不敢说罚,在座每人,贺饮一杯!”大家共饮一杯。光蔚接着说:“势于并头吟。”春、秋二人红着脸,低下头去。侠姑说:“再不说就罚了!”春波赶快说:“漫步长生殿。”侠姑说:“夜半互谈心。”安群说:“愿作比翼鸟。”又该秋纹了,脱口而出:“甘当并蒂人!”大家都笑了起来,秋纹只顾续上文意思和押韵、对仗了,可春波却已羞得捂上了脸。侠姑说:“并蒂应当和莲挨在一起,虽然有语病,可是言出于衷,态度诚恳,应时当令,不但不罚,咱们共贺并蒂人一杯,祝她们早日举案齐眉!”大家举起杯来,共饮一杯。
  春、秋二人心里甜滋滋的,面孔红通通的,她们没经过这种场面,羞得抬不起头来。侠姑说:“你们当初是我徒弟,现在是我姐姐,不久就变成我的嫂子……咱们妈妈说过,先叫后不改,徒弟得听师傅的话,来、来、来,敬你们一个并蒂杯!”说罢,给光蔚、春、秋斟了酒,站起来,举起杯。光蔚站起来,春、秋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秋纹把春波拉了起来,瞧光蔚一眼,正好光蔚也瞧她,脸立刻红了,羞羞答答,三个人喝干了这杯酒。侠姑也干了。安群如法炮制,三个人只好又喝了。侠姑说:“妈妈什么都告诉我了,也都告诉你们了,你们也都愿意,还故作镇静,就在下月月亮圆的时候,一共正好一个月……”一看表,对安群说:“十二点了,你明天还得上学,走,睡觉去!”二人站了起来。侠姑说:“二哥,好好酬谢酬谢我俩徒弟护理之功,你们明天没事,多喝几杯并蒂酒,最好来个通宵!”说罢,和安群回自己屋去了。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春、秋倒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一言不发。光蔚又斟满了三杯酒说:“我敬二位夫人一杯,希望早日花开并蒂!”这一来,都挑明了,称起夫人来。秋纹站起来,端起杯。一看春波红着脸还坐在那儿,一拉,没拉起来,光蔚放下酒杯,硬给抱起来,只好端起杯,三个人一块喝了这杯酒。秋纹又敬了光蔚一杯,春波只好羞羞答答地也敬了光蔚一杯。二人等于什么都承认了。
  春、秋二人酒喝得多了点,胸口突突乱跳,偷着瞧瞧光蔚,只见他风度翩翩,又新理的发,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神采奕奕。最难得的是年龄相当,和春波同岁,比秋纹大两岁……想到这里,也心旌神摇了。
  前天,福晋把她们两个人叫去,对她们说:“闺女,有一件事没和你们商量,妈已经作主了!”二人跪下说:“妈妈的命令,万死不辞!”福晋笑着说:“起来,起来,虽然没和你们商量,我什么都清楚,他讲,你们听,你们护理他,他感激你们……”二人已经明白了,红着脸、低着头。福晋又说:“那天我把你们支出去,已经问过光蔚,光蔚非常感谢你们护理之情,并称赞你们是中国贤妻良母式的典型,说你们熟读诗书、大方知礼……我跟他父母也说好了,请赵师哥做大媒,明天纳聘,九月十五完婚。咱们还是坐花轿、拜天地……”二人又跪下,抱住福晋的腿,感激得泣不成声。
  日子都订了,两方面还故作镇静,彬彬有礼。可是今晚上喝酒时侠姑给捅明了。侠姑走后,光蔚又明说出来给夫人敬酒,一方面高兴,高兴的是光蔚尊重人,以平等身份对待。另一方面觉得倒不像以前随便了。但是二人心上的一块石头落地了,心里想:“福晋疼人,凭我们到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丈夫……”
  光蔚走过来了,两个人,心跳得更厉害了。光蔚一手拉住一个,问道:“老太太对你们说了吧?咱们……”说着,搂住两个人,亲亲这个,吻吻那个。两个人从来没享受过爱情,现在陶醉在丈夫的怀抱里。
  第二天,春波拉着秋纹,去找福晋。跪下说:“深感大恩,终身难忘,虽已纳聘,但他的病已好,今天就让他搬回府去吧!否则尚未成礼,男女同居,有伤大雅!”福晋也很称赞,告诉光蔚先搬走。
  光蔚恋恋不舍地说:“二位夫人,于心何忍?”秋纹笑着说:“你病刚好,回家之后,要清心寡欲,认真调养,恢复元气。”春波也笑着说:“我们也不愿意离开你,愿意听你讲,可是都有日子了,一共一个月,瞧你这猴急劲儿,可别再喝毒药哇!”光蔚也笑着说:“我要早有你们做我的夫人,我喝毒药做什么?”
  九月十五日,很快就到了。到了吉时,新郎来迎亲。吹吹打打,两乘四人抬的花轿,把春、秋二人娶往乐府。
  安家的街坊四邻,纷纷称赞安府德政:“人家的丫环,都比普通人家的小姐强多了,知书懂礼!”有的人说:“人家给找个好姑爷,老太太还认作女儿,当亲戚走了。”有的人说:“人家还赔送八抬东西哪!”
  闲话少叙,书归正传。光蔚跟进洞房,手里拿一把筷子,把一双筷子抽出一半,走向前去,先把春波的盖头挑下来,又把秋纹的盖头挑下来,六目相视,秋纹笑了。春波极力绷着,哪绑得住,也笑了。屋里几个人都笑了。按当时的规矩,新媳妇这时是不许说话的,嘴里还含着两个小饺子,不许吃,也不许破了,得晚上和新郎一块吃。
  为了热闹,赵朴又给凑一台戏,其中有顺利、润芬的《西厢记》。大摆酒席,热闹非常。
  亲友散去,晚上在洞房里吃合卺酒。当着六七个赔酒的,真不好意思,没办法,这是当时的规矩,春、秋二人只好冲着光蔚把嘴送过去。光蔚用嘴接过来小饺子,三个人都咽下去,又乘机一个人一个吻。大家都笑了,春、秋二人心里美滋滋的,可是脸又红了起来。
  喝过合卺酒,又吃子孙饺子、长寿面,吃过枣、栗子,这才席散。两个‘四全’老妈子,把东屋放好了通天被、放好了痰桶,走出去了。春波住东屋、秋纹住西屋。按规矩,今天晚上和春波入洞房,明天晚上和秋纹入洞房。老妈子出去了,秋纹关上外屋门,春波把秋纹的被、褥也抱到东屋去。秋纹说:“今天不是你……”春波小声说:“咱们分什么你我,能让你一个人冷清清的吗?”秋纹笑了。二人进了里屋,光蔚说:“二位夫人,还有什么话讲?”二人坐到床上,低头不语。光蔚说:“二位夫人,为何闷闷不乐?”二人都笑了。秋纹说:“猴急了一个月,又变成书呆子了!”光蔚给二位夫人宽衣解带,春波急忙把灯关了……
  第二天,春、秋二人拜见公、婆、兄、嫂,正好开个家庭会议。大哥荣任了卫戍副司令,公务繁忙。爸爸、妈妈叫他们分居另过。春、秋二人过了门就当家。春波在安府,在大人去世后,就管金钱账目,现在又接过乐府这一摊。秋纹管对仆役事务的安排,她在安府当了十几年丫环,也是轻车熟路。光蔚高高兴兴地到报馆上班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着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蔡艮寅用计回滇省 袁世凯准备穿龙袍
  一九一三年,孙中山发动的“二次革命”失败后,北洋军阀势力伸向长江流域各省。掌握云南军政大权的都督蔡锷,有偏国民党之意。袁世凯哪里放心,他的心腹杨度留学日本时,和蔡锷过从甚密,私交很厚。在袁世凯面前说:“蔡锷是个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若结之以恩,可为所用。”这想法正中袁的下怀。
  蔡锷进京之后,袁世凯优礼相加,结之以恩,施之以荣,赐府第棉花胡同,任命为政治议会议员、参政院参政、经界局都办,还授昭远将军光荣勋位。但是暗里严防,加意监视。袁对亲信曹汝霖说过:“松坡有才干,但有阴谋,早已防他,故调来京。”蔡锷对袁的阴谋,已经察觉,不断想法寻找脱身之计。
  蔡锷生活上,一向严肃、正派。为了离开北京,只好使用韬晦之计,和袁的亲信亲密无间,呼朋唤友,和袁的儿子袁克定也打得火热。终日冶游,饮酒赏花,并当众挥毫,为名妓小凤仙书写对联:“美人自古多薄命,侠女常埋风尘中。”公然署上蔡松坡的大名。日久天长,袁的亲信认为这位蔡将军是徒有虚名,胸无大志的人。
  蔡将军终日冶游,引起夫人不满,夫妻反目。他把夫人打了一顿,夫人要闹离婚。《京师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这个消息。京师妇孺都加以议论。有的说:“蔡将军有名无实。”有的说:“蔡将军被袁大头拉下水去了。”有识之士认为是“韬晦之计”。在议论声中,赵朴派人保护着蔡夫人离京,奔南方去了。
  袁世凯常召见蔡锷。出其不意也谈帝制问题,他回答得无隙可乘,抓不到一点把柄。蔡锷通过乐副总长,暗中和在日本的反袁势力联系。又通过赵朴和西南实力派联系,积极组织反袁活动。
  袁世凯亲信不断告密,说蔡锷好酒贪花,胸无大志,不足为戒,因此,对他的监视也放松了。他搬到北海五龙亭居面去住。时机成熟,蔡锷天天请病假,在北海、在京西各名园携妓饮酒,更加放荡不羁。
  一九一五年一月十八日,日本公使日置益借口商讨日本对华新政策,把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当面交与袁世凯,并说:“这是大总统向日本表示善意的最好机会。做皇帝有什么不可以,日本就有一个皇帝么,日本政府祝愿大总统高升一步!”袁世凯心里明白,只要承认“二十一条”,日本就支持他做皇帝。
  开始是小道消息,过了五六天,《京师日报》登出了亡国的“二十一条”。全文共五号,前四号包括德国在山东掠夺的权力的移让,要求日本在山东的新权力;日本在南满洲和东蒙的土地租界权或所有权,居住权、工商经营权、建筑铁路和开采矿山的独占权;汉冶萍公司改为中日合办;沿海岛弯港屿概不让与第三国等条款。第五号所列款项,要求统治中国的政治、财政、警察、军事大权,并欲攫取湖北、江西、广东之间重要铁路建筑权。袁世凯除了对第五号,声明:“容日后协商”之外,都于一九一五年五月接受了。全国各地报纸,先后登出。
  全国百姓清楚地看到,如照“二十一条”办,日本会顺利地侵吞中国。全国人士纷纷反对,请愿,抗议。
  乐博士来往于日本公使和袁大总统之间,把密密消息泄露于赵朴及其他有关人氏。安群、侠姑和赵朴天天在一起商谈,采取措施。
  蔡锷一看时机已到,和赵朴等计议之后,立即行动。第二天,在妓女小凤仙协助下,乘车出游,甩掉了监视的人,溜进了北京火车站,安群已买好火车票等着他,护送到天津。老英雄邓九江正在等着,安群以乐副总长的名义,把那一小提箱钻石、金戒指等不义之财送给蔡将军。蔡将军取出两张名片,迅速地写了一些字,拜托安群交给乐副总长和赵朴。
  九江早准备好轮船票,约好了某月某日在香港碰头。蔡将军顺利地东渡日本。到日本后,和陶石钧互换了衣服,雇了小船到横滨,然后乘船秘密到了香港。在一家日本旅馆里和九江碰了头。九江从天津带着两个徒弟、小杰,爷四个负责保护蔡将军。广州革命政权也派人和蔡将军取得联系,在香港只住了三天,又经过海防、河内,向云南进发。
  一路上九江爷四个百般警惕。进了云南境界,更十分小心。他们经过一个叫阿迷的地方,只见两面是山,中间一条甬路,形势十分险恶。九江叫蔡将军潜伏高处测望,如遇阻击,胜则进,败则转移。爷四个分兵两路,从两边山峰上搜索前进。走出二三里地,只见远远大树后有一个骑马的人,手拿望远镜,正在指指划划。旁边有四五个骑马的,手持着步枪。仔细看去,两旁半山腰,隐约有人活动,九江决定了作战方案,和小杰一路,对小杰如此这般一说,小杰点头答应。继续往前走,走到那几个人头顶上的一个山崖,悬崖陡壁,足有一千二百公尺高。九江紧了紧丝板带,系好了帽带,拔出德造手枪,向下望去,对准手拿望远镜的人,头朝下,唰的一声余下去,离地面三尺多高,来了几个后软斛斗,卸了劲儿,轻轻落在那人的马前,对左右两人发了两枪,两人应声而倒。九江揪住拿望远镜的人的马缰绳,右手举枪对准那人的脑袋说:“命令他们把枪放下,不然要你的命!”这些人哪见过这个,都被镇住了。旁边还有三个骑马的,两个人把枪扔在地上,另一个人举枪对准九江,正要抠火,只听“叭”的一声,从半山腰飞过一颗子弹,打中那人的脑袋,栽倒马下。两边山上有人喊:“你们被包围了,投降吧!”空谷传音,不知道有多少人。九江又命令拿望远镜的人:“传令集合!”那个人只好传下令去,一会儿工夫,六七十个人持枪站好了队。九江命令说:“把枪架好,人退到一百公尺外集合。”这六七十个人架好枪,退到一百公尺以外,站好队。
  蔡将军走到队伍前边说:“弟兄们!我就是蔡锷。衰世凯阴谋当皇帝,我从北京辗转回到咱们云南,咱们反对他当皇帝,拥护民国,大家说对不对呀?”大家说:“对!”蔡将军说:“那么诸位拦劫我是什么意思?”众人说:“都是县知事张一鵾的坏主意。”说着用手指着九江揪住的那个人。蔡将军对张一鵾说:“你奉谁的命令,加害于我?”他说:“袁总统拍来电报。”好多兵士说:“将军,他是袁大头的亲信,在县里夺取民财、奸淫妇女,希望您与民除害!”蔡将军问大家:“是这样吗?”大家同声说:“是!”蔡将军说:“好:现在我批准,把他枪毙!”元江一抖手,正打在大脑要害,裁倒地下。蔡将军组织这些人,成为自己的卫队。几个人有了马骑。一九一五年十二月十九日到了昆明。
  云南军队正在酝酿讨袁,掌握军权的唐继尧没下决心,还没行动。蔡锷回到昆明以后,云南讨袁声势大振,他团结各派军事力量,组成“护国军”,蔡锷任第一军总司令,出兵四川。李烈均为第二军总司令,出兵两广。唐继尧任第三军总司令,担任留守云南。继而,发布了袁世凯十大罪状的讨袁檄文。义正词严,振动人心。蔡锷还派专人赴北京,向乐副总长、赵朴,说明在各方面协助下,经日本,已到达昆明。
  这时,北京已在高君宇等人组织筹划下,待机而动。
  不知云南起义是否成功,袁世凯做没做皇帝,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袁世凯登基金龙殿 八姨太被掳红叶村
  序幕拉开了,一九一五年十二月,袁世凯公开称帝,恢复君主专制。十二月二十五日蔡锷在云南正式宣布起义,向全国各地通电,发出讨袁檄文。
  一九一六年元旦,民国五年改为“洪宪元年”。袁大头听到云南独立消息后,一月五日命曹锟为总司令,调集重兵,督师入川,然后进攻云南。又由广西派兵进攻云南。在他看来,小小云南,不难扫平。由于护国军深得民心,得到群众支持,士气高涨,很快攻进四川,打下了叙州(今宜宾)、泸州。在护国军胜利消息的鼓舞下,贵州、广东、广西、浙江、陕西也先后宣布独立。
  当时,北京分三派,一派是满清遗老中识时务者。他们留恋满清王朝,可是他们看清了世界形势,国内形势,只能走民主共和道路。因此对袁表面称颂,实际冷眼旁观。另一派是遗老中头脑昏聩,过分守旧者,积极拥护,满口称臣,焚香礼拜,妄想得到一官半职。另一派是积极主张民主共和,以及孙中山留下来的一些骨干,结成一体。
  乐副总长的大少爷,改帝制后的九门副提督(卫戍副司令)统协下的一个新军旅,积极反对帝制。顺利又活跃起来了,胖子在大学二年级时,一看国事日非,坚决投笔从戎,进了保定讲武堂,后改士官学校。他父亲刘庄,也是日本陆军军官学校毕业,现任山东新军协统(旅长)。在日本时和乐大少爷有些交情,因此通过乐大少爷乐百松关系,胖子任提督府参谋部参谋。
  袁世凯登基的前夕,各种支持帝制的请愿团应运而生,甚至出现“乞丐请愿团”、“妓女请愿团”。袁世凯在这紧锣密鼓中,在乞丐、妓女簇拥下,穿上龙袍面南背北。
  袁世凯称帝的第二天就出现了三件大事。第一是精工雕刻的皇帝玉玺失踪了。第二是禄米仓失火,烧毁了全部官粮。第三件是掌握军权的大元帅冯国璋的爱妾八姨太失踪。这三件事,严重地打击了皇帝的情绪,影响了军事上的调动,影响了宫粮的发放,影响了文武官员的信心。
  原来皇帝登基那天的下午,赵朴、肖刚去找安群、侠姑,密谈了一个多小时。
  夜里十二点,四个人换好夜行衣,带好武器,一起出发。刚到禄米仓口,两个穿号坎的老军,敲着梆子,打着锣,转过去了,接着,一个穿着号坎,手里拿着酒瓶子的人,迎面走来。赵朴一摆手,大家闪到墙角后,那人来到面前。赵朴迎过去,劈胸揪住,底下一脚,立刻躺下,赵朴取出绳子捆起来,堵上嘴,提溜到东墙根,掏出嘴里东西,问他仓里情况。他说:“仓里存米,尚有三千多万担,够发俸半年。五年、十年以上的陈米,有的虫子吃空了,有的发了霉。前几天新来漕米一千五百石,放在北仓门外,尚未清点入仓。”又问他出入规矩。他说:“就凭号衣和腰牌。”问罢,又堵上嘴,放到一个大石头后面。
  过了一会儿,四个人都穿着号衣,身带腰牌。肖刚、侠姑在北门外指点着上百人往汽车上装麻袋。只装了一半,二十几辆汽车开走了:那一半,被这一百多人背走了。响起枪来的时候,仓库里边已经着火,人声呐喊,烧倒房屋声,枪声响成一片。到了早晨六点多钟,管仓官员到来,亲自验看,发现新运漕米,全部失踪。老仓陈米,烧毁五分之四。
  当天报纸就登出:
  “皇宫失盗,玉玺失踪。”
  “火烧禄米仓,官粮全部焚毁。”
  “冯国璋大元帅爱妾失踪。”
  市民纷纷议论:
  “又该乱了!”
  “又该打仗了!”
  “又要改朝换代了!”
  赵朴、肖刚等也弄不清“玉玺失踪”、“冯国璋爱妾失踪”的来由。
  在“洪宪”皇帝登基的晚上,大摆国宴,招待外国使臣和国内有功之臣。当然少不了开国元勋冯国璋。这天晚上,他最心爱的八姨太,到三庆听杨小楼老板的《伐子都》。这位八姨太是扬州畅春院名妓,色、才、技高超。色就是长得漂亮;才,就是精通琴棋书画;技,就是床第上的功夫。花了三千两黄金,买来作八姨太。八姨太来了之后,倍加宠爱,要天上的星星,把月亮都得摘下来。八姨太有几勤:梳洗打扮勤,逛市场勤,买首饰勤,听戏勤,会朋友勤……还有一样,房事要求勤。冯大元帅虽然身体健壮。毕竟将近花甲,难免伺候不周。又看得很紧,生怕加上绿头巾。怕出事,偏出事,散夜戏时,被一辆汽车接走了。后边还跟了一辆汽车,出西直门,向西开去。八姨太觉得有异,娇诉司机。司机笑着说:“八姨太,有朋友约请,去了有你的好处!”八姨太大骂:“浑蛋!开回府去!”司机说:“您还是讲点交情好,不然要吃大亏!”,说着,左手一晃,是一把明晃晃尖刀。八姨太也就不敢说话了。
  大约后半夜三点,经过一番颠簸、盘旋,车停下了。从后边汽车上下来一位西服革履的人,走过来,拉开车门说:“请八姨太下车!”虽在夜里,也认出来,这是香山红叶村别墅,和被烧的徐家别墅有一箭之地。进了大门,经过曲廊,到了小小的后花园,进了那熟悉的花厅。穿西装的人拉着八姨太坐到沙发上,又进来四个人,腰里插着盒子枪,怒目横眉地站在那里。那个穿西装的人说:“八姨太不必担惊,请你来是和你交个朋友!”往桌上一指,成打的手表,成堆的金戒指,成匹的衣料。说:“这都是送给你的。冯将军力不从心,少时本人奉陪,不知尊意如何?”八姨太本来讨厌冯元帅看的紧,又是银样腊枪头,一见此人,身体魁梧,长得一表人才,再加上桌上那些贵重物品,何况又有拿枪的人……想到这里,一言不发,一笑投怀,那人一摆手,四个拿枪的人走了出去。好久没遇到有硬工夫的人,今天碰到了,真是:久旱逢甘雨。如胶似漆……
  原来这就是冯元帅的别墅,原来的人不知哪儿去了,整个儿换了一批。
  第三天,冯元帅接到一张赎票通知:“速送黄金五千两。请八姨太暂住,盛情招待,金到立即送回,过期不赎,立即撕票。从即日起,限期十日。”后边写明日期、赎票地点。
  冯元帅拿着赎票去见皇帝,君臣二人气得浑身乱抖,派人去找雷震春,命他三天以内捉住匪徒,救出八姨太。然而哪里去找?就是那位穿西装的人,此时正在香山红叶村和八姨太如胶似漆……
  丢失玉玺的事更奇怪了。皇帝登基的第二天,给各省督军的旨意御批后,掌宝太监用宝。掌宝太监取出金盒,拿出玉玺,在色海内醮上南海珍珠、朱砂印油,觉得后边有人抻后衣襟。回头一看,没有人,一回头,玉玺不见了,身旁无人,只有后窗户似乎象动了一下,没关严。掌宝太监吓得魂不附体,只好去朝见皇帝,跪下说:“御宝失踪!”
  皇帝身后,四名宫女,案前四名太监,三十多个文武大臣,四个带刀护卫,二十九个御林军……愣没瞧见太和殿内车南角窗下一张印桌上的御宝哪里去了。外边站的两排军士也没看见。值星官长奏道:“窗外边没人,连个猫儿、狗儿都没有。”
  皇帝大怒,吩咐把掌宝太监;值星御林军官长,推出午门斩首。徐世昌等人奏道:“圣上初登宝座,杀人不利。看来此事,必须交雷振春办理!”这才把几个人赦回,把这三件大事交九门提督和执法处,限期十日破案。又说:“抓齐人犯,带到金殿御审。”命大元帅冯国璋督战。
  欲知是否破案,怎样破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处长耳软信林炳南 皇帝挥泪斩雷振春
  执法处原来是大总统亲自组织、掌握的一个特务组织。明着归九门提督管,袁世凯当皇帝之后,把执法处拨归元帅府节制。实际上和九门提督一明一暗,分庭抗礼。
  执法处处长雷震春当初是袁世凯宠臣。袁见他精明、可靠,送到日本经过秘密工作训练,回国后,派他成立了这个执法处。下设副处长二人,一是京派有名的老英雄大刀王五的儿子王梁。另一位是沧派人物,光宣年间提督府制下的总兵,安群不共戴天的仇人林炳南。
  王梁的儿子王强、王猛也来到执法处。林炳南网罗一批江洋大盗,积案累累的不法之徒,借此藏身,如:镇山太岁周绪,水上漂马章,病尉迟陈晃,花豹子钱双等深通武艺的人,还请了一位武艺超群的江湖上有名的铁拂道人魏道元。另外组织起大批地痞、流氓、泥腿、混混儿,深入各层衙门,各个行业,暗杀、秘密逮捕,设有秘密监狱。上自五府六部,下至州、县、商、工,都惧如蛇蝎。
  王梁和儿子王强、王猛看不惯以林炳南为首的沧派下属,他们明官暗匪,明公暗私,假公济私,当面是人,背后是鬼……
  王梁最为难的是:既不能同流合污,又不能不加以周旋。
  因为打入进去这是邓九儒给他的任务。
  王梁是侠姑的舅舅,王强、王猛是侠姑的表哥,邓家侠姑最小,还没见过这位舅舅和两位表哥。不久以前,邓九儒和王家父子会晤过一次,把赵朴、肖刚、安群、侠姑向他们作过介绍。不久以前拜见醉神仙爷爷时,王姐也向他们做过介绍。
  王梁是京派数一数二的人物,江湖上提起王梁、王栋哥俩的大名,都惧怕三分,也敬重三分,因此雷处长也很敬重和信任他们。
  林炳南对雷处长吹捧逢迎,金钱美女源源而来。雷处长经不住财色的考验,自然相信林炳南,提为副处长,和王梁拉平。
  林对王,表面尊敬,背后进谗言。王对林是表面客气,暗地严加戒备。雷处长还是相信王家父子,但比以前却冷淡了许多。
  袁世凯作皇帝,没加封雷处长,有点情绪,林炳南看出来了,就给出主意。冯国璋大元帅过去和林炳南有衅,因此借机报仇,派人先把冯元帅的别墅私自拢断,然后用汽车把八姨太劫到别墅。
  床第之间,雷处长尝到了新的滋味。八姨太跟了大元帅后,从来也没这样痛快淋漓过,因此二人谁也离不开谁,一连三四天,雷处长没回城里,而且说好了,八姨太回去之后,随时把冯大元帅的情报递过来,并冒充土匪绑票,敲诈大元帅一笔巨款,一举三得。真是财色冲昏了头脑,惹得淇宪皇帝和冯大元帅大发雷霆之怒,动了杀机。
  王梁父子已得知这些情况,心说:“给你来个火上浇油!”
  暗派俩儿子,在大白天当众盗取了皇帝玉玺,夜里把它送到林炳南卧室的床底下,栽好了脏。
  万事俱备,王梁亲自求见冯大元帅,报告了“假绑票真奸污诈财、盗玉玺”等事,都是林炳南梁拢雷处长所为,很可能禄米仓失火之事,也是林炳南所为,他要向大元帅报当年之仇!大元帅听了之后,气坏了,大骂“林炳南该死,雷震春浑蛋!”立刻传九门提督,亲自面示:“派一个营,命副提督乐伯松亲自指挥,包围香山别墅,活捉雷震春、林炳南。另派王梁副处长,带一队便衣搜查雷、林两家公馆,立即执行!”大元帅遂去面奏皇帝。
  先说王梁,带领四十多名亲信便衣弟兄,先去搜查雷公馆,查出许多宫中稀世之宝,令人书写名单,令处长夫人、少爷当面看清,按好指纹,把全家原地软禁,派人看守,不许自由行动。
  接着,又去搜查林公馆,搜出许多金银财宝、淫书淫画,并在林炳南床底下搜出了当今洪宪皇帝的玉玺,也叫夫人、少爷按了指纹。王梁下令,把林家老幼七口,锁拿到监狱,遣散仆人,大门上贴了封条。
  林炳南手底下的人知道了这些情况,暗暗到他的秘密公馆报告消息,林炳南也不知道事情坏到哪里,急得直跺脚,命人通知周绪、马章、陈晃、钱双等,带一些细软,连亲妈、妻子、儿女都不管了,逃往天津,躲了起来。
  再说乐伯松,亲自指挥一个加强营,到了香山红叶村。营长和一连连长,带领一个手枪班,进了冯元帅别墅。先把门口的两个混混儿捆了起来,堵上嘴。进到院里,又掘起四个人来,连长亲自带着六个士兵,进了后花厅。往床上一看,堂堂处长,在光天化日之下,正和一个女人赤条条地在白昼渲淫。
  处长一见手持盒子枪的士兵,还有一个连长,知道大事不妙,枕头底下有手枪,有匕首,可想取来不及了。再说,又不会武术,怎敌过这七条张大机头,对准胸口的盒子枪?只好笑着说:“弟兄们,不要误会,我是雷……”连长说:“不要废话,不许动!”营长也进来,带着照相机,把这绝妙镜头拍了下来。又把桌上的珍珠、钻石、手表拍下来,然后笑着说:“对不起,我们是奉命而来,请辛苦一趟,穿好衣服!”雷处长说:“多谢赏脸!”二人穿好衣服,也没捆绑,出了门,连长、营长在身旁陪着,几条手枪在两旁和后面顶着。
  到了山下,见到乐副提督,副提督向雷处长和八姨太说说:“二位受惊了!”雷处长说:“请大人多多关照!”乐副提督说:“奉旨来请阁下,上支下派,对不起,委曲点吧!”一挥手,过来两个人,给雷处长戴上一副特制的手铐。八姨太还真有点动情,拉着处长胳膊,流出泪来。雷处长一脚踢倒了八姨太说:“好汉做事好汉当,你这下贱的臭婊子!”把二人分在两个汽车里,开往城里。
  皇帝和元帅亲自会审,雷震春不含糊,直言无讳,八姨太也只好据实招认。皇帝下旨,挥泪枪毙了雷震春。林炳南已逃,向全国下通缉令,追捕到案。八姨太交大元帅带回府去,自行处理。
  元帅把八姨太带回府去,八姨太连哭带哄,弄得元帅六神无主。大太太和姨太太们赶来,这群娘子军,平日就恨八姨太专宠,这回抓住理由,气势汹汹,皮鞭、木棒一齐开动,打了一个多小时,元帅又没脸庇护,直打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气绝身亡。
  皇帝下旨升王梁为处长,赏银一千两。赏乐副提督一千两。执行任务的营长五百两,连长每人三百两,士兵每人十两。
  北京城郊,有袁氏嫡系新军七个旅,城内九门提督制下三个旅。乐伯松平日治军得法,宽严结合,深得军心,在他率领下,这三个旅也响应护国军讨袁号召,向全国通电,独立待命,不听皇帝节制。城外五个旅,只有一个旅忠心保皇,要开进城里来保皇,城里的军队哪里让他们进来,两下在朝阳门、东直门一带开了火。
  乐伯松一面指挥战斗,一面命令一个团,负责保护各国使馆,派刘震环为联络参谋,和外国使馆联系。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演“西厢”小妹成佳偶 “皇帝梦”大头滚下台
  赵朴结婚后,搬到东四六条住。润梅已在艺专毕业了,想去工作。赵朴说:“你好好休息休息,下一段有两个任务:第一,给我生个胖儿子。第二,用不了多久,给我当掌印夫人,我还有一段官运!”润梅红着脸说:“还没当官,就抖起来了,美的你!”赵朴对润梅说:“最近小芬和顺利怎么样了?”润梅说:“她很爱顺利,最近顺利忙,俩人一个来月没见面了,我妈平常就说顺利父母瞧不起唱戏的,最近想把小芬说给一个粮店大老板的少爷,又想说给一个团长当二房,我妈就是图钱,咱们给那么多条子,平常还给,没个够!”赵朴说:“那小芬愿意吗?”润梅说:“我妈说不定用计骗小芬,既成事实,一个姑娘家,也就没办法了!”赵朴说:“这老太太真糊涂,那就害了小芬一辈子!”润梅说:“可不是嘛,你给想个办法吧!”赵朴说:“我听安群说:润芬和顺利挺好,常到顺利家练琴,顺利爸爸妈妈也喜欢她,她就是对顺利忽冷忽热!”润梅说:“小芬比我聪明,她爱顺利,她是在试探顺利,不过,在我们那个家,我妈妈也放不过她,容不下时间!”赵朴说:“有办法,老太太这样,咱们叫她赔了夫人又折兵!”润梅说:“怎么办?”赵朴如此这般一说。润梅说:“她还得上两年学,万一肚子大了怎么办?”赵朴说:“休学,完了事再接着念。”又说:“我做顺利工作,你做小芬的工作。”说罢,去找顺利,说明了小芬的心理,说出她妈妈的阴谋,又教给顺利一些办法。最后说:“明天上午十点钟到我家里。”说罢告辞。
  早晨六点钟姐姐就去找润芬,把她拉到自己家中。赵朴出去了,姐俩聊起来。她问妹妹:“你到底爱顺利不?”妹妹说:“他是个聪明、至诚的青年,前途大有可为!”又红着脸说:“我爱他!”姐姐又说起姐夫来,怎样爱她、体贴她,把一些不能对姑娘说的话,都对妹妹说了。妹妹脸红心跳,钻到姐姐怀里。姐姐又说:“一个姑娘,结了婚,如有一个理想的丈夫,又疼她、又爱她,别提多美了!”
  姐姐说:“你姐夫一个朋友,最近结婚,约你们演一出《西厢记》,一会儿顺利来,你们对对戏,他对你有什么要求,你都答应他吧!”
  一会儿,顺利来了,互相问好之后,姐姐说有事,出去了。顺利说:“一个多月没见了,实在忙,对不起,又遇到国家兴亡的时刻,可是稍有空闲,我就想你!润芬,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生活在一起呀?”润芬脸冲窗外,一言不发!顺利说:“刚才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润芬说:“你听树上的小鸟叫得多好听啊!”顺利知道她故意这么说。他说:“这树上小鸟和莺莺小姐一样,忽冷忽热的,我都得了相思病啦!”润芬说:“活该!”说到这里,赵朴、润梅挎着胳膊,显着亲密的样子,进来了。
  大家动手,吃中午饭,赵朴用“将军”办法,灌了润芬一些酒。他说:“这两天要打几场小仗,我们出去有事,晚上回来,你们连排戏带看家,我们回来才能走!”又指着外屋一个大座柜说:“里边全是破烂东西,底下是活动拉板,嵌入地里,大兵来了,你们就唱《柜中缘》!”说罢,两口子走了。
  顺利说:“咱们对戏吧!”润芬躺在沙发上说:“我喝多了,头有点晕!”顺利说:“莺莺得了相思病啦!”润芬笑笑说:“我想人家,人家不想我呀!”顺利作了个揖,用戏腔说:“小姐,你说此话不甚要紧,岂不冤煞小生也!”说着要过去……润芬说:“你看那是什么书,拿过来咱一块瞧!”顺利取来一看,高兴地说:“古本《西厢记》,真好!”又说:“这么厚哇?”坐到沙发上,打开书,俩人并肩看起。一翻,有详细画图。原来这部书是从林炳南家抄的,王猛转送赵朴的,今天用上了。
  书中画的人物情节逼真,惟妙惟肖。一开始是张生和莺莺在佛殿相遇,画题是“怎受得她临去秋波那一转!”非常传神。瞧润芬,润芬嫣然一笑。顺利说:“真象,瞧,妙在那一转上!”向润芬一指。润芬说:“你们男的没有好人,你看王实甫先生把女孩子心理都体会透了,不像你这傻瓜!”顺利说:“我学机灵点儿!”接着看下去,又一幅“隔壁儿酬和到天明!”“步苍台只将绣鞋儿冰透”,看到了“春到人间花弄色!”润芬的身体在颤抖,顺利紧紧地搂着她,又翻了一篇:“呀,刘阮到天台!”润芬“哟”了一声,又想看,又不好意思看,整个身体躺在顺利怀里,顺利把手悄悄地伸到衣服里胸前,润芬这姑娘真泼辣,她把胸前的扣子很快解开,说:“给你!”又把嘴送过来。顺利一边抚摸着一边说:“说实话,你爱我不?”润芬说:“我不爱你,能什么都给你吗?”顺利说:“你还有没给我的,我不当傻瓜了!”说着把润芬抱到里屋床上,温存了一会儿,给润芬宽衣解带,润芬欢欢喜喜,任他所为。两个人演出了《西厢记》中不能向观众演出的那一折。事毕,俩人拥抱了很久,润芬说:“我的一切都给你了,以后你一变心,我上了大当,还有脸活着吗?”说着哭了。顺利说:“润芬,你放心,明天你到我家去,跟妈妈说明,定期结婚!”润芬躺在他的怀里说:“谁等到明天,今天就到你家去,晚上和你入洞房!”说着破涕为笑。
  忽然外边响起枪来,二人真急了,不顾一切,顺利把润芬抱到外屋,掀开柜盖,拉开抽板,润芬先进去,顺利也跟进去,拉上了抽板,二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枪声停了,过了很久,顺利抽拉板,怎么也抽不开。只听柜盖响,二人吓了一跳,接着是赵朴两口子大笑的声音,又抽动拉板,二人臊得无处藏躲,只见劈头盖脸落下来一些东西,一看,原来是二人的衣裳。姐姐说:“小芬,你这丫头,还说漂亮话不?快穿衣裳出来吧!”二人赶快穿衣服,顺利先出柜,把润芬抱出来,润芬红着脸,举起手就想给顺利一拳,中途又收回去啦。姐姐说:“怎么伸了半截又收回去,舍不得啦!”赵朴说:“今天是先唱《柜中缘》,又唱《铁弓缘》,尽是缘啦!”润芬一害羞,搂着姐姐就哭起来了。她说:“你们合伙欺侮人!”赵朴说:“说实话,这是我和你姐姐的主意。你也愿意。说实话,妹妹,你嫁给顺利愿意不愿意?委曲吗?”润芬抽抽咽咽带着眼泪说:“我爱他,我相信他,我愿意,我不委曲……”顺利给她擦眼泪,她觉得不好意思,又破涕为笑。大家都笑了。赵朴说:“我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帮助我亲友中有情人都成眷属。妹妹,你放心,顺利不会欺骗你,我负责!”顺利又给润芬擦眼泪,她靠紧他,默默地承受。
  姐姐说:“咱们那个家,主要担心你的命运被妈妈葬送了,这回叫她丢了女儿又捞不到钱。我和你姐夫立刻去找双方父母,一切都明说了,就在这个星期天结婚,今天是星期四,还有两天!”赵朴说:“别看两天,度日如年,时间够长的,在这种情况下,俩人谁也离不开谁了。这样吧,小芬,大胆些,今晚就入洞房!”润芬不觉挎起顺利的胳膊。“润芬已经跟我说了,她永远不离开我了,今晚上就到我家去,和我入洞房!”顺利说。润芬红着脸,轻轻地打顺利一拳,靠在他的肩膀上。
  赵朴说:“你们都双双对对,安下心来,咱们要作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第二天早晨,赵朴接到蔡锷将军从四川拍来的电报:“……袁氏政府,即将垮台,拟推前副总统兼湖北都督黎元洪为民国总统,阁下出掌北京市,望速回电,表明态度……”乐副总长、乐副提督、王梁处长、顺利、肖刚、安群联名拍电,表示赞成。
  昨天城外一个旅,向城里冲了一下,被缴了械,公推乐副提督为京师九个旅的临时司令。一方面勒令袁氏下台,同时维护京师治安。乐司令派一个旅,包围皇宫,要求袁氏下台。
  袁世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里无粮草,外无救兵,不得已,宣布取消帝制,脱下了龙袍。从一九一五年十二月起到一九一六年三月,共当了八十三天皇帝。脱下龙袍,梦还没醒,还想当大总统。全国人民,坚决不答应,因为他是叛国的罪人。这时,连袁世凯的忠实走狗,控制半个四月的陈宦、控制整个湖南的汤芗铭也宣布独立了。
  黎元洪做了中华民国第二任大总统。乐副提督任首都卫或司令,胖子为司令部参谋处机要科少校科长。
  赵朴在万民欢呼中,出任北平市市长。
  袁世凯,羞恼成疾。这个惯耍两面派的刽子手、窃国大盗,于一九一六年六月六日,在全国百姓的唾骂中,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大街上又唱起了民谣:
  “群英粉碎皇帝梦,
  八十三天圣驾崩。
  ‘赵妈妈’,
  掌市政,
  老天爷,
  把眼睁。
  万民欢呼庆太平!”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傲红梅小别增醋意 病牡丹初愈会情人
  黎元洪任大总统,表面上政治一新,去掉袁士凯恢复的旧体制,恢复五府六部,恢复共和。可是军事大权,仍掌握在北洋军阀、政客手里,沿用旧人,换汤不换药。内阁总理段祺瑞,军事上仍归大元帅冯国璋,设十几个部,稍有调动。乐副总长,仍任旧职。乐伯松任北平卫戍司令,赵朴为北平市市长。
  赵朴上任后,人事方面,小有调动。调肖刚为北平市警察局局长,任顺利为市政府秘书处处长。从四川把小杰调回来,任物资局局长。为了安群,倒引出一场纠纷。
  顺利、安群、润梅、宗倩、静玲都毕业了。依着乐老的主意,让安群、侠姑、静玲一块出国留学,或到美国,或到日本,他负完全责任。他认为国内政局不稳,不久还有变化,不如出国深造,学成回国,恰逢时机。
  福晋的主意,正好相反,她也看出政局不稳,她认为等一个时期,政局稳了,再出国深造。老太太公开提出来,非得给她生了孙子之后,才能放她们出国。
  侠姑磨着福晋说:“妈妈,我还有四年二十五岁,从国外回来正好!”又说:“不是有两个孙女叫奶奶了吗!”福晋说:“我看你们赶快结婚是正理。不然,两个人天天在一块,又不结婚,更分散精神,再说,也免不了亲友说闲话!”侠姑咬定了,“非二十五岁才结婚,不然我就离开这里,二十五岁再来!”
  在这结婚不结婚,出国不出国的问题面前,赵朴没法安排安群的工作,只好暂时安排了市府外文秘书。
  小侠、小群自从到了安家,成了两个小红人,和奶奶住在一起,伺候得奶奶无微不至。白天抓紧时间补习功课,准备插班上中学。夜里三点钟就起来,和爸爸妈妈学武。腰腿有功夫,虽然年纪大了些,但进步很快,十八般兵器都学了,正在学轻身功夫。一有闲暇,什么都干,有时帮着看门老头扫街,有时帮助柳妈洗菜,有时打扫屋子,擦洗桌椅,弄得和她们一般大的两个小丫头,春华、秋实都没活干。柳妈常说:“象这样的孩子,不忘本,将来错不了。”因此柳妈带头,客客气气地叫她们小格格。
  润芬从小就有点刁、泼辣。跟顺利演出《西厢记》“幽会”那场之后,敢作敢当。当天,从姐姐家出来,就挽着顺利到自己家去,揭穿妈妈的阴谋,拿出那块白绫子给妈妈看。她说:“你闺女没办过对不起爹娘的事,这就是证据。我不是胡来,我是卓家的人了,我爱他,离不开他啦!今晚上我就到婆家住。大后天,星期天我们结婚。您也不用陪送东西,我姐包了。您愿意当亲戚走,您还是我妈,您吃不了亏。要不然哪,现在是民国,婚姻自由,您管不着!”顺利倒觉得难为情。按平常情况,这位杜太太,非大哭大闹一场不可。其实,人家梨园行来的快,开始很生气,嘴直哆嗦,愣了一会儿,象演戏一样,立刻眉开眼笑地说:“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你是妈的亲闺女,妈能害你?顺利人家父母是有学问的人,门风正,本人又是大学生,又当官了,妈早就相中这位二姑爷了,只怨你老不吐口,现在又订日子这么快,什么都来不及准备了。我拚拚老命,尽量给你准备些东西。等你爸爸回来,我不提别的,就说我和你姐夫做主啦。你们别走,我叫杨妈买点菜,晚上在咱们家吃饭,晚上你们愿意在咱们家里也行,愿意到婆家住去也行,随你们便!”润芬笑了笑说:“您来得真快,还算我的好妈妈,不过您……”妈妈拍了闺女一下说:“都是我惯的你,这丫头!”
  吃过晚饭后,俩人到顺利家去。赵朴和夫人刚在卓家吃完了饭,一见二人进去,赵朴说:“你们刚回来,我把谢媒酒都喝了,我把一切情况都说了,润芬,你公公婆婆都同意,你们是今天入洞房,星期日结婚,提前拜公婆,你们俩跪下磕头!”顺利倒很难为情。二人磕完了头,润芬立刻改口叫爸爸、妈妈,又倒茶,又给公公点烟、给姐夫点烟。忙完了,真像新媳妇立规矩,站在那里。婆婆一把拉过去,坐到沙发上,抓起胳膊说:“我就这一个儿子,老想有个闺女,我们把你当闺女一样,这样仓促成婚,委曲你了,闺女!这个帐可得跟你姐夫算!”润芬感到新的家庭温暖!
  这天下午,邓九儒来到安家。大家上前见礼。九儒连坐都没坐下,他说:“我有急事,别客气!”对福晋说:“弟妹,不,应该叫亲家太太,侠姑是你们的人了,我叫她帮助我办点事,明天一早跟我走,顶多十天,到时候她不回来,朝我要人!”说罢告辞,谁也留不住。
  安群回来了,吃过晚饭,回到自己屋里,侠姑来了,两个闺女也来了,娘仨搂到一起哭起来了。安群莫名其妙,他说:“怎么回事?”小群告诉他:“妈妈就要走了,老爷来了,明天就把妈妈带走!”安群搔了一下头发。
  妈妈又给两个闺女布置了十天练功夫的项目,并说:“今天晚上不练了。”十点钟,两个闺女走了,侠姑立刻扑到安群怀里。安群说:“睡觉吧,躺在床上再说话。”侠姑不动,好象在想着什么。安群给她脱了衣裳,抱到床上。她说:“别看你现在对我这么好,这么亲热,我真不放心……”安群说:“你不放心什么?”侠姑说:“明白告诉你吧,我一走了,你就去找那朵牡丹花,你早想她了,对不对?你要去找她,我准知道,我就不回来了。告诉你吧,有她没我,有我没她,这不是别的问题,谁说也不成!”再也不理安群了,只说一句:“搂着我睡觉!”
  第二天早晨,侠姑跟着邓九儒走了。
  静玲早就出院了,可还是咳嗽、吐痰,人瘦了,比以前更漂亮了,又增加了一种病西施的美,楚楚可怜。
  光蔚把她从医院里接回家里。进了中厅,见了春波、秋纹,叫一声“嫂子!”只见春波的衣服特别肥大,都挺明显了,秋纹倒还穿着合身的衣服。妈妈、嫂子问了问静玲的身体情况之后,妈妈说:“我们上点年纪的人,都犯这个毛病,第一盼儿媳妇孝顺,第二盼抱孙子。我现在别提多高兴啦!我原来担心你两个嫂子不和,没想到两个人好的象一个人似的,比当初你大嫂还周到、细致,对你二哥更挑不出毛病来啦,天天非等你二哥从报馆回来一块吃饭。你二哥也很疼她们,常偷偷地给她们带好吃的,不让她们告诉别人,每次她们都原封不动地拿到我们面前。他们跟你们上学堂的不一样,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上星期六人家送的包厢,让她们三口子去听戏,都不好意思,非拉我老太太去!”老太太对儿媳妇总是夸不够。春波说:“您说得我们多不好意思呀,别老夸我们了,幸好小姐不是外人!”
  自从春、秋过门后,老公母俩别提多高兴了,春波是个把家虎,过年过节都有准谱,亲友家婚丧嫁娶,订出恰如其分的礼物。平常招待亲友没准谱儿,现在根据客人的身份来订酒席和礼仪,一切按安府规矩办。从前乐府不讲这个,乐大嫂也不懂这个,现在一切有绪。
  静玲上学了,在学校里不像以前那样活跃了,下午下了课就走。回到家里,看到二哥和两个嫂子那种亲热劲儿,自己感觉到顾影自怜。晚上,更加寂寞无聊,她想慈祥的婆婆,她想满口叫“嫂子”的燕燕,她更想她的群哥。多少次她要去找安群,多少次要赖到安群的床上,但是都被小姐的自尊心阻止住自己,她每天咳嗽,还经常发低烧,她为自己的身体暗暗地担心,不愿意告诉任何人。她,毕业后,出不出洋?结不结婚?必须见到群哥才能决定。
  心里空荡荡的。今天父母在外边有宴会,两位嫂子身体有点不舒服,她在自己的绣房,坐在钢琴旁,弹了一支《爱的进行曲》,这是欢快热情的英国曲子。又弹起《小夜曲》,这是一支失恋的悲哀的曲子,唱到“但是幸福不长久,欢乐变成忧愁……”后边一双手,捂住了眼睛,吓了一跳,抓住两只手,一回头,原来是安群。她高兴极了,又伤心极了……流下了眼泪;望着,望着,投入安群的怀抱。
  安群要去吻她,她捂上自己的嘴,咳嗽起来,哪有安群劲大,抱她到沙发上,搂起来,热情地吻着……长达十分钟之久。看了看表,已经是夜里十点十分了,她说:“群哥,是做梦吧?”又说:“你今晚别走了,我有好多话和你说!”安群点点头。
  静玲说:“侯姑娘怎么让你来啦?”安群皱皱眉说,“唉,真没办法,她把我看起来啦!她父亲把她带走了,我才来看你,妈妈也着急,又没办法,我更着急,我多么想你呀!”
  沉默,沉默!静玲哭了,哭的非常伤心,怎么也哄不过来。
  好久,她说:“怨我,我不应该夺去你们的爱情,但是我爱你……咱们已经肌肤相亲,咱们已经一块睡过觉……现在,我病了,我没告诉任何人,恐怕活不长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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