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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龙乘风《雪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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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3: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龙乘风《雪豹》
  
  第一章:杀手杀人,也被追杀
  风雪连续下了三天,卜老爹的鼻子越来越红,但这并不是因为天气严寒,而是因为他喝足三天闷酒。
  这是赶狗不出门的天气,卜老爹的小酒铺整整三天没有人进来。
  这一天,风雪更大,卜老爹索性关上店门,又在独自喝酒。
  酒并不太好,但总还算是酒,只要有酒喝,对卜老爹来说就是最大的享受。
  连喝闷酒都是他的享受。
  风雪在店外怒号,卜老爹在店内一面喝酒,一面唱曲,他唱的是“霸王别姬”。
  卜老爹喝的酒不太好,唱曲的本领也不太好,但他已很满足。
  最少,他还可以喝,还可以唱。
  就在他唱得最起劲的时候,店门被敲响。
  卜老爹不理,仍在喝酒唱曲,不久,店门就给一个人撞开了。
  只见这人高大魁梧,但眼神却充满着倦意,卜老爹瞪着他,叫道:“快把门关上。”
  大汉随手把木门关上,然后坐了下来,道:“有没有好酒?”
  卜老爹翻了翻眼,道:“这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有酒。”
  大汉道:“我要的是好酒。”
  卜老爹道:“我喝的酒就已很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大汉摇摇头,道:“你喝的酒,只可以用来洗脚。”
  卜老爹呆了很久,忽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接着把半坛喝剩的酒泼向大汉的脚上。
  大汉没有闪避,而且还笑了起来,道:“你是一个糊涂的老板,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就真的把酒糟蹋掉。”
  卜老爹道:“我只是喝了几斤酒,还没有糊涂到什么地方去,倒是阁下,明知道这里是个陷阱,何以还要跳进来?”
  大汉浅笑一声,道:“江湖中处处都是陷阱,而且别的陷阱不一定有酒喝,算来算去,还是这里最好。”
  卜老爹道:“你若立刻改变主意、也许还可以离开这里。”
  大汉一拍桌子,道:“乔某既已来了,就不会挟着尾巴逃之夭夭,老板,你还是把好酒拿来吧。”
  卜老爹凝视着大汉,看了很久很久,才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在一个个旧得发霉的柜子里捧出一坛灰尘满布的酒。
  大汉道:“这酒要卖多少钱?”
  卜老爹道:“千金不卖。”
  大汉道:“既然千金不卖,我凭什么喝这一坛酒?”
  卜老爹道:“不凭什么,就凭你的胆色,就很配喝这坛酒。”
  大汉陡地大笑,随即伸手拍开泥封,捧着整坛酒喝个痛快淋漓。
  卜老爹一面看着他喝酒,一面喃喃自语地说道:“你千万别用这坛酒来洗脚。”
  喝掉半坛酒之后,大汉的脸色开始红润起来,连眼神也显得精神奕奕,就像是一条从森林里窜出来的豹子。
  就在这时候,木门又被一个人轻轻推开。
  这人一身黑衣,神情很冷漠。
  “乔冲,你果然来了。”黑衣人盯着大汉的脸。
  大汉也盯着这黑衣人,看了半晌才道:“你就是司马玉?”
  “不错,我就是杀手司马玉。”
  “但江湖中人,却还得在杀手这两个字的前面,加上两个字。”
  “别人怎样说,我从不理会。”
  “但我却不能不留神一点,”乔冲又喝了一口酒,才缓缓地说道:“江湖上有不少以杀人为业的杀手,但能够被人誉为‘至尊杀手’的,却只有你一个。”
  司马玉道:“江湖上以‘豹”字为外号的人不知凡几,但最厉害的一条豹子,就是阁下。”
  乔冲的外号是“雪豹”,人人都知道,这条豹子虽然身材魁梧高大,但脚步却是很轻盈很轻盈的。
  否则,乔冲就不配被称为“雪豹”,也许该称为“雪象”才对。
  司马玉看着乔冲喝酒,乔冲却道:“你用不着等,一个出色的杀手,任何时候都可以杀人。”
  司马玉道:“杀别的人,可以随便施为,但要杀你,却不能稍有半点差池。”
  乔冲道:“你太看得起乔某了。”
  司马玉道:“江湖中没有人敢看不起‘雪豹’乔冲。”
  乔冲道:“同样地,江湖中也没什么人能够逃得过‘至尊杀手’的追杀。”
  司马玉忽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我若告诉你,说我根本不敢和你交手,你相信不相信?”
  乔冲道:“你若真的这样对我说,我当然会相信,但我知道,就算你真的不敢和我交手,也决不是因为我的武功,而是必定另有原因。”
  司马玉默然良久,道:“你是个豪迈的汉子,但却精明锐利,绝不是个莽夫。”
  乔冲道:“是莽夫也好,不是莽夫也好,你终究还是要动手的。”
  司马玉道:“这个当然。”
  他拔出了一把剑,剑锋寒气逼人。
  那是武林中著名的“寒玉剑”。
  乔冲道:“这是当今武林十大名剑之一,而你的剑法在武林中也可以名列前十名之内,唉,乔某又算是老几了?”
  司马玉目光闪动,道:“你想知道,是谁要杀你吗?”
  乔冲摇摇头,道:“不想。”
  司马玉道:“这是真话?”
  乔冲道:“是的,江湖上要取掉乔某这颗脑袋的人,没一千也有八九百,正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又何必苦苦追究,徒招更多烦恼?”
  司马玉道:“好,果然不愧是雪豹乔冲,看剑!”
  “剑”字甫出口,剑招已动。
  转眼间,店中剑气纵横,只见司马玉身形回旋飞舞,姿态灵巧之极。
  乔冲微微一笑,他当下并未还击,只是身形急晃,有如轻烟般在剑锋之下飘忽地闪躲,一时之间,司马玉未能占到丝毫优势。
  乔冲连闪十五剑,随即叫道:“这里地方狭小,咱们到外面再决胜负。”
  司马玉道:“你是雪中之豹,在风雪下过招最适合不过。”
  乔冲大笑:“难道你怕冷不成?”
  司马玉道:“我不怕冷,只怕找不到厉害的对手!”
  对答之间,两人已冲出酒铺,在冰天雪地之下展开了一场激战。
  乔冲一出酒铺,就亮出了他的兵刃——豹王刀。
  豹王刀刀长两尺六寸,刀锋和刀柄几乎同样长短,形状看来颇是奇特。
  乔冲本来就是个很奇特的人,他的刀和刀法自然同样奇特。
  司马玉忍不住脱口赞道:“果然是好刀!好刀法!”
  乔冲却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是个杀手,但却不够冷酷,这也难怪,你本来就不是个狠绝无情的人。”
  司马玉道:“杀手也是人,人是有很多种的,杀手又焉能例外?”
  乔冲道:“杀人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你偏要选择杀人为业,原因何在?”
  司马玉道:“不为什么,只因为我喜欢花钱,挥金如土,是为我之所好。”
  两人一面谈话,一面决战,刀剑锋芒映照在冰雪之上,更觉耀眼。
  乔冲的脸色却突然变得异常苍白。
  白雪皑皑,小道上出现了三个青袍人。
  这三个青袍人都携带着相同的兵刃——铁枪!
  三杆铁枪,三张冰冷的脸孔。
  这才是真真正正冰冷的脸孔,司马玉的冰冷神态,只是装出来的。
  乔冲没有看错人,司马玉的确不够冷酷,他并不是个狠绝无情的人。
  虽然,司马玉是名震武林的“至尊杀手”,但这人的心肠并不是冰冷钢铁,而是一个热血沸腾的汉子。
  乔冲已看出了这一点,但司马玉仍然还是要杀他。
  如今,又来了三个神秘的青袍人,他们莫非是另一批杀手?
  这绝非奇事,能够雇请司马玉杀乔冲的人,极可能再派另一批杀手来对付乔冲。
  乔冲并没有感到诧异,他在江湖上什么风浪没见识过?
  但司马玉却在这时候回剑入鞘,停止了激战。
  乔冲道:“为什么不打了?”
  司马玉道:“因为我看见了三个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人。”
  乔冲道:“这三个人是谁?”
  司马玉道:“是‘南海三枪’的翁天保、贺天行和赵天沧。”
  乔冲道:“这三个人有什么不妥?”
  司马玉道:“这三个人最不妥的地方,就是他们都是杀手。”
  乔冲道:“杀手有很多种,他们是第几流的?”
  司马玉道:“有人说“南海三枪’是第一流的杀手。”
  乔冲道:“但照我看,这三个不伦不类的混蛋,他们的本领高明有限,我可以在十招之内将他们一一解决。”
  司马玉说:“也许是的,但却轮不到你来出手。”
  乔冲道:“这三个混蛋分明是要来对付我的,我若不出手,难道还该由你出手对付不成?”
  司马玉道:“正是这样。”
  他说完之后,寒玉剑又再出鞘。
  “南海三枪”的翁天保立时大叫道:“司马玉,咱们都是自己人,怎可以内讧起来?”
  司马玉冷冷一笑,道:“乔冲这条命是我的,尔等根本不配站在这里。”
  翁天保道:“咱们都是为主人做事,何必要分彼此?”
  司马玉道:“别人怎样想,我不得而知,但我要杀乔冲,谁都不能插上一手,不然的话,就是瞧不起我!”
  翁天保脸色一沉,道:“既然如此,咱们退下便是。”
  司马玉冷冷道:“如今才想退下,已经太迟了!”
  寒玉剑随即出手,一剑三招,每一招都攻向“南海三枪”三人的要害。
  司马玉虽然以一敌三,但这一阵剑势,却有如排山倒海般直压而来,“南海三枪”根本无从闪避。
  既无从闪避,只好奋力招架。
  但司马玉的剑法,这三人根本无法可以抵挡得住。
  翁天保首先倒下,贺天行和赵天沧接着相继遭遇到同一命运。
  三人都是咽喉中剑,连闷哼也没有发出便倒了下去?
  司马玉的剑招并不好看,全无半点巧妙花式,但却是天下间最快最绝的一种剑法。
  乔冲朗声一笑,道:“好一着‘蜻蜓三点水’,用来对付这三个自以为是的杀手,最是适合不过。”
  “蜻蜓三点水”本来是一种轻功,但在司马玉的手底下,却变成了厉害之极的剑法。
  司马玉冷冷一笑,对乔冲道:“你走罢。”
  乔冲一挺胸膛,道:“为什么要我走?”
  司马玉说:“因为今天我已不想再杀人。”
  乔冲道:“你要杀的本来是乔某,但如今却只是杀了三个无关痛痒的人。”
  司马玉道:“这已足使我感到厌倦。”
  乔冲道:“但你怎样向你的雇主交待?”
  司马玉道:“最容易解决的办法,就是干脆杀掉雇主,以后再也不会有半点麻烦。”
  乔冲道:“但这并不合乎杀手的行规。”
  司马玉道:“但我这个杀手是与众不同的,你用不着为我担心。”
  乔冲不由抚掌大笑,道:“很好,乔某今天总算认识了一个如此与众不同的朋友。”
  司马玉道:“我不是你的朋友,从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决不会成为朋友。”
  乔冲悠然一笑,不再说话。
  司马玉走了,他来的时候杀气腾腾,走的时候却像是一阵轻烟。
  夜已深,卜老爹的鼻子更红,因为他又喝了一坛酒。
  他喝的仍然不是好酒。
  他把好的酒让给别人喝,无论别人会不会付酒帐,他的做法还是不会改变的。
  这就是卜老爹。
  乔冲躺在卜老爹的柜台上,好像浑身都已酸软无力。
  卜老爹虽然早已醉眼惺松,但他并没有忘记店铺里还有乔冲这么一个客人。
  他对乔冲道:“有人说,钱是男人的胆,但照我这糟老头看,有钱的男人不一定有胆,而且往往比贫穷的家伙更加胆怯,你说我这个老头说得对不对?”
  乔冲道:“我不知道你说得对不对,我只知道外面又有人来了。”
  卜老爹“喔”的一声,道:“你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吗?”
  乔冲说:“不,我的耳朵什么都没听见,但却嗅到了一种连酒都掩盖不掉的秀气。”
  卜老爹道:“那是什么秀气?”
  乔冲道:“一种醉人的秀气,而且比酒更能醉倒男人。”
  卜老爹道:“来的是个女人?”
  乔冲道:“不错,而且还是一个很动人的女郎。”
  卜老爹大奇,道:“你怎会猜到的?”
  乔冲哂然一笑,道:“我不是猜到,而是已经看见了这个女郎。”
  卜老爹揉了揉眼睛,直到这时候,他才看见酒铺里已站着了一个红衣女郎。
  红衣女郎的脸又红又润,笑容很娇俏,难怪乔冲说她是个动人的女郎。
  卜老爹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红衣女郎,道:“你是什么人?”
  红衣女郎“唷”的一声,叫道:“老板,难道你这里不是卖酒的地方?”
  卜老爹道:“这里当然是卖酒的地方,但你却不像是一个要买酒的人。”
  红衣女郎道:“谁说我不是来买酒的,我不但要买酒,而且还要买下这间酒铺。”
  “买下这间酒铺?”卜老爹连眼都直了,“我不是听错了罢?”
  红衣女郎微微一笑:“你怎会听错,你还很清醒,我们何妨谈谈这一桩交易?”
  卜老爹摇摇头,道:“你若真的想买下这间酒铺,现在还不是时候。”
  红衣女郎道:“你认为我要等多久?”
  卜老爹道:“最少要等六十年。”
  红衣女郎眨着眼,道:“为什么不多不少,偏要等六十年才能谈这桩交易?”
  卜老爹道:“因为我还打算在这里再喝六十年的酒,在这六十年之内,就算你肯用一万两金子来买这间酒铺,结果还是没法子可以谈得拢的。”
  红衣女郎面露失望之色,道:“这岂不是白来一趟吗?”
  卜老爹道:“买是买不成的了,但你可以抢呀?”
  “抢?”红衣女郎诧异地望着卜老爹,道:“这是你的酒铺,你怎么叫别人来抢掉它?”
  卜老爹道:“武林之中,谁不在抢?我这个糟老头虽然不肯割爱,你大可以动手对付我这个糟老头,只要糟老头一倒下去,这间酒铺你不是可以手到拿来了?”
  红衣女郎嫣然一笑,道:“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我现在又不想要这间酒铺了。”
  卜老爹道:“是不是你认为这间酒铺很臭?”
  红衣女郎道:“其实我只是想要一个人,而这人就在这酒铺之内。”
  卜老爹道:“你要的这个人当然不会是我这个糟老头子。”
  红衣女郎道:“你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
  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向乔冲脸上,之后,她便转身走了。
  乔冲却拧开脸,没有看她。
  卜老爹忽然笑吟吟上前,对乔冲说道:“你好像交上了好运气。”
  乔冲摇摇头:“这并不是什么飞来艳福,而是天大的麻烦。”
  卜老爹又是怪声一笑,道:“这种麻烦,别的男人想惹上也很难。”
  乔冲道:“别说风凉话了,这间酒铺虽然看来半点也不起眼,但却有很不错的酒,遗憾的是你自己永远不喝。”
  卜老爹道:“各人有各人的福份,我这糟老头子只要有酒可喝,已经很满足很满足。”
  乔冲默然半晌,才道:“老板,我要走了,以后有好酒不妨自己品尝品尝。”
  卜老爹打个哈哈,没有再说什么。
  不久,乔冲就跟着那个神秘的红衣女郎走了。
  外面的风雪还是很大。
  虽然风雪很大,但乔冲并没有感到寒冷。
  在小酒铺门外不远处,早已停放着一顶很大很大的轿子,这顶轿子最少要用十六个人才能抬得动。
  但如今抬着这顶大轿子的,却只有四个人。
  这四个人看来并不怎样魁梧粗壮,但气力却大得令人感到诧异。
  这顶大轿子就由这四个人抬着,而且他们看来完全不觉得怎样吃力。
  乔冲从来没有坐过这么大的一顶轿子,但他坐在这轿子里的时候,却是神态自若,完全没有半点大惊小怪的样子。
  这轿子是可以坐两个人的,而且还可以面对面倾谈。
  在两个人的中间,还有一张细小的几子,上面摆放着一个锡壶,和两个精致小巧的玉杯。
  红衣女郎就坐在乔冲的对面,她斟了两杯酒,而且都是斟得满满的。
  轿子在动,但却还是很稳定,斟满了的酒居然没有淌泻出来。
  她把一杯递给乔冲,柔声道:“这是天山云姥姥珍藏了五十年的‘雪莲清香露’,乔大哥是识货的行家,不妨一试。”
  乔冲呷了一口酒,道:“云姥姥的珍藏佳酿,怎会落在你手里的?”
  红衣女郎抿嘴一笑:“乔大哥,你以为这些酒是偷回来的?”
  乔冲道:“云莲清香露虽然是难得的佳酿,但似乎并不值得去盗取,尤其是像你这种人,更不会为了酒而多费手脚。”
  红衣女郎又笑了,她也呷了一口酒。
  乔冲盯住她,欲言又止。
  红衣女郎的笑容忽然变得有点苦涩。
  乔冲的脸色陡地变了:“紫贝,什么事?”
  这女郎叫紫贝,乔冲肯跟着她来到这顶轿子,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她是什么人。
  紫贝轻轻地咬了咬朱唇,说道:“有人说,你是个江湖浪子,也有人说,你是个武林豪客,也有人说,你是个赌徒,甚至是个疯子。”
  乔冲道:“别人说什么,乔某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紫贝道:“但我表姐说的话,你想听听吗?”
  乔冲的脸色又变了,变得很复杂,变得很矛盾。
  他默然片刻,却问:“云姥姥的酒,怎会流落到这里的?”
  紫贝似是一呆,良久轻叹一声,道:“难道你关心这一壶酒,比关心我表姐更多吗?”
  乔冲也叹了”口气,道:“你们大概比我更明白,云姥姥是个怎样的人,曾经有人只是在五云轩里摘了一朵小花,结果就给云姥姥宰掉拿去喂狗。”
  紫贝道:“云姥姥可以欺负那些无名小卒,但她老人家只要听见月影谷这三个字,她就再也凶不起来了。”
  乔冲冷冷一笑,道:“只怕未必。”
  紫贝道:“不管怎样,我们月影谷的事,你是用不着费心的。”
  乔冲道:“月影谷虽然基业雄厚,但却似乎犯不着与五云轩为敌。”
  紫贝道:“五云轩中人嚣张跋扈,难道不该好好教训教训吗?”
  乔冲道:“五云轩中人固然嚣张跋扈,月影教中人也不见得谦虚有礼到什么地方去。”
  紫贝杏眼圆睁:“你这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乔冲道:“这句话,该由我来说才对。”
  紫贝“哼”一声,道:“咱们月影谷的事,不必你来操心,听说你近来又惹上了不少仇家,要杀你的人越来越多。”
  乔冲叹道:“人在江湖,想和和气气过日子,本来就是一件难事,更何况是乔某这种人?”
  紫贝道:“难得你有自知之明,你这副脾气早就该改一改。”
  乔冲又叹了一口气:“江山易改,品性难移,我若脾气大改,也就不是雪豹乔冲了。”
  紫贝道:“你若想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首先就该树立自己的势力,凭乔大哥的声望,只要登高一呼,又何愁没有志同道合之辈相助相扶?”
  乔冲呷了一口酒,道:“我自己一个人倒霉已经很够了,何苦连累朋友?”
  紫贝说:“你这样说,对江湖上的朋友来说,未免是太不够朋友了,难道你可以帮助朋友,朋友就不可以帮助你吗?”
  乔冲道:“我没有什么需要别人帮忙的。”
  紫贝道:“这是自欺欺人的话。”
  乔冲凝视着她,良久才缓缓地道:“我知道,你是很关心我这乔大哥的,但乔大哥在江湖上已翻滚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就算是再大的阵仗,也难不倒我雪豹乔冲。”
  紫贝深深的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乔大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但有一个人……”
  乔冲的脸色陡地一变:“紫贝,你别说了!”
  但紫贝却没有停下来,仍然继续说道:“乔大哥,你敢说自己对这个人毫不忌惮吗?”
  乔冲呆住了,他没想到紫贝会这样对付自己。
  他心中的确忌惮着一个人,这人是他最大的一个劲敌。
  乔冲呆了很久,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这个人的确很可怕,但他也和武林中所有顶尖高手一样,绝对不是天下无敌的。”
  紫贝立刻点了点头,道:“乔大哥说得很对,武林中根本就没有真真正正天下无敌的人,武功之道,本来就是相生相克的,八十年前点苍派出了一位剑客,他在武林中并没有什么响亮的名气,但却在泰山南天门一役里,把当时武林中人誉为‘无敌第一刀’的韩铁手击败,成为当年武林中最奇怪的一桩怪事。”
  乔冲道:“其实这并不是什么怪事,韩铁手当年虽然叱咤风云,曾经在一年之内连续击败江湖八大门派的五位掌门,但他却也因此而受了内伤,因此原来武功远不如他的点苍派剑客,也能够将他击败。”
  紫贝道:“虽然,这可说是胜之不武,但毕竟也还是胜了,谁也不能说韩铁手并非败在点苍派的手下。”
  乔冲道:“算来算去,天下间还是没有人能够真正无敌,即使一时无敌,迟早也会有人可以把这个人击败的。”
  紫贝道:“乔大哥,你是个英雄人物,和表姐可说是天生一对。”
  乔冲道:“乔某只是个草莽之夫,跟你表姐相隔千千万万里,你别胡言乱语,惹人笑话。”
  紫贝眉毛一扬:“人家怎样看,我可不管,总之,表姐是大美人,你是大英雄,这一点,我是绝对不会看错的。”
  乔冲道:“你太任性了,这顶轿子是从那里弄回来的?”
  紫贝嘻嘻一笑:“这是杨万海的太岁轿。”
  “杨万海?”乔冲一怔,“这位‘太原太岁’是个著名的吝啬鬼,他的轿子你又是怎样弄回来的?”
  紫贝道:“你错了,杨万海对别人也言会很吝啬,但对我却是截然不同的。”
  乔冲道:“杨万海把这顶轿子借给你使用?”
  紫贝摇摇头,道:“不是借,而是送。”
  乔冲道:“他为什么肯把这顶轿子送给你?”
  紫贝又摇了摇头,道:“连我也不知道。”
  乔冲道:“他遇见你的时候,是不是十分害怕?”
  紫贝道:“也许是的。”
  乔冲道:“有季常之癖的丈夫,当然很怕老婆。”
  紫贝“嘎”的一声,道:“我又不是这个吝啬鬼的妻子!”
  乔冲道:“目前虽然还不是,但将来的事情又有谁能预料?”
  紫贝道:“我什么人都可以嫁,但决不可以嫁给杨万海。”
  乔冲微微一笑,道:“这又是什么道理?”
  紫贝道:“杨万海是个吝啬鬼,无论是谁嫁给他,将来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我又不是个白痴,又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乔冲又笑了:“你不是说过,他对你绝不吝啬吗?”
  紫贝道:“那是因为我还没有嫁给这个吝啬鬼,要是我成为了他杨家的人,哼哼!”
  乔冲道:“你又没嫁给她,怎知道他若娶了你,就一定会原形毕露?”
  紫贝道:“这并不是原形毕露,他这个人的‘原形’,我是早已看得透透彻彻的,正因为这样,我决不可以明知故犯,送羊入虎口。”
  乔冲笑了笑,说:“你若是一条羊,我就是一个猪。”
  紫贝鼻子一皱,道:“你不是个猪,你是一个猪母生下来的猪蛋!”
  乔冲笑得更响亮,他斟满了一杯酒,但才喝了一半就把酒杯放下,同时拔刀!
  豹王刀一出,杀气倏现。
  紫贝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乔大哥会在这时候有此一着。
  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一句话,因为她知道,乔冲拔刀,决不会是用来付自己的。
  但乔冲到底要对付谁?
  抬轿的四个汉子仍然在抬轿,这四个人虽然只是“轿夫”,但四张脸都像是钢铁铸成的。
  只要是这四个人在抬轿,就算前面有千军万马,也拦阻不住这顶大轿。
  除非有人把这四个人杀掉!
  如今,要杀人的人已出现,而且已拦阻了这顶大轿。
  大轿继续移动,前面抬轿的两个汉子突然扬起了手。
  左边的汉子扬起了左手,右边的汉子扬起了右手。
  这两只手一扬起,立刻就射出了漫天暗器。
  这些暗器,有长有短,有三角的也有圆的,每一种暗器都喂上了剧毒。
  遇上了这种暗器的人,只好算是倒足了三辈子的霉。
  拦阻这顶轿子的,是一个灰袍和尚。
  这冷袍和尚脸色很不错,手里提着一根禅杖;只见这根禅杖黄澄澄的,居然是用黄金所铸成。
  在前面抬轿的两个汉子,一遇上这灰袍和尚,就用上了最厉害的暗器手法。
  但是这些暗器并不是向前射,而是向后面倒射过去的!
  这两个抬轿汉子要杀的人,居然是乔冲和紫贝!
  就在前面两个抬轿汉子骤施暗器之际,后面两个抬轿汉子也展开了极凶狠的狙击。
  后面抬轿的两个汉子,一个以内家重掌全力推前,另一个则用极刚劲的重拳直撞。
  大轿的后面,在刹那间被两人击至粉碎。
  只要轿中有人,必死无疑!
  但轿子里居然空无一人!
  原本在轿子里的乔冲和紫贝往哪里去了?
  其中一个抬轿的汉子突然叫道:“点子在轿顶!”
  他说的不错,乔冲已带着紫贝破轿一飞冲出,两人在最危急的刹那间冲破轿顶,双双站在轿顶之上。
  这只是刹那间的事,正是说时迟,那时快,其间间不容发。
  四个抬轿的轿夫,突然变成了四个凶狠绝伦的杀手,而且这四人要杀的,还是轿中的人。
  一时之间,乔冲也来不及向紫贝追问,还是先对付了这四个杀手再说。
  使暗器的两名杀手没有再使用暗器,两人都从靴间摸出一把锋利之极的匕首,向轿顶上的乔冲和紫贝袭击。
  这些杀手既要杀乔冲,也要杀紫贝,而且出手绝不留情。
  紫贝又惊又怒,缠在腰间的一柄软刀倏地挥出。
  她是月影教中刀法最快的女子,若单以刀法而论,就连她的表姐也比不上。
  乔冲则以豹王刀对付大轿后面的两名杀手。
  豹王刀锋利无匹,乔冲的刀法也是凌厉无匹。
  “飒飒”连声,大轿后面的两名杀手,给乔冲逼得倒退丈二,不敢再贸然攻上。
  但紫贝这一边的情况却不怎么妙。
  虽然她也和乔冲一样,都是以一对二,但这两个使匕首的杀手,武功却是高得出奇。
  紫贝应付得颇为吃力。
  乔冲很想抽身协助她一臂之力,但那两个抬轿汉子仍然把他缠得很紧。
  他们用的是死缠烂打的打法。
  这两人分明已倒退开丈二,但不旋踵又再追逼上来。
  而且这两人追上来的时候,又使用了另一种打法,那是另外的一种武功,招式十分诡异,忽然用脚,忽然用拳头,忽然又会用某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怪招,总之令人防不胜防,的确是难缠的脚色。
  乔冲并不怕这两个杀手,但却还是难免被这两人所缠住。
  他很想助紫贝一臂之力,但却一时之间无法可以抽身。
  紫贝很快就陷入险境,乔冲虽然着急,但却也无可奈何。
  正当紫贝、形势十分危急之际,突然一道灰影飘掠而来,随即金光骤闪,一根金禅杖有如排山倒海般压向轿前的两个杀手。
  这道金光一闪,紫贝陡地吓了一跳,她还以为那个灰袍和尚正在出手对付自己。
  但她的担心是多余的,灰袍和尚并不是出手对付她,而是对付那两个杀手。
  这一着,使紫贝感到大为诧异。
  灰袍和尚出手极快,也极重,不到十招八招,就把那两个杀手砸得脑浆四溅,横尸雪地之上。
  有了这么一个强援,乔冲自然大大吐一口气。
  余下两名杀手,再也无心恋战,双双逃窜而去。
  灰袍和尚哈哈大笑,抚掌称妙。
  紫贝奇怪地望住这个出家人,良久问道:“大师何许人也?”
  灰袍和尚嘻嘻一笑,道:“洒家从不吃狗肉,也不吃猪肉,但却吃过人肉。”
  紫贝吓了一跳:“人肉也吃,这还算是甚么和尚?”
  灰袍和尚又是嘻嘻一笑,道:“洒家就是吃人和尚。”
  “吃人和尚?”紫贝又跳了一跳:“江湖上最出神入化,连武当九珠真人也甘拜下风的‘宇内第一奇僧’吃人和尚,就是大师阁下?”
  灰袍和尚咧嘴一笑,道:“大师就是大师,阁下就是阁下,甚么大师阁下,洒家还是他妈的第一次听见。”
  紫贝一愕,乔冲却笑了起来,道:“凡事都有第一次,大师又何必他妈的大惊小怪哉?”
  吃人和尚哈哈一笑,合什道:“善哉善哉,洒家有你这么一个朋友,倒算是他妈的得很。”
  紫贝脸上一红,把脸侧开去。
  乔冲笑道:“紫贝,你别放在心上,吃人和尚虽然吃人,但却不会胡乱地吃,凡是给他吃进肚子里的,都是罪恶贯盈,杀之不枉的死贼,这种武林败类就算煮成人肉羹,你我也是不妨分一杯羹大快朵颐的。”
  紫贝笑了:“你们都是武林中的怪人。”
  乔冲道:“人在江湖,太正经是不行的。”
  吃人和尚忽然“哼”的一声,对乔冲说道:“洒家越来越佩服你这条雪豹了。”
  乔冲一呆,道:“我有甚么值得大师佩服之处?”
  吃人和尚道:“无论你去到甚么地方,都会遇上仇家,也会遇上朋友,江湖上像你这样的人,恐怕不会超过十人。”
  乔冲叹了口气,道:“这是不值得羡慕的,因为像乔某这种人,往往都会遇上许多仇。”
  吃人和尚两眼一瞪,道:“人在江湖,谁个没有麻烦?但只要有朋友,任何麻烦都可以他奶奶的迎刃而解。”
  乔冲又叹一口气,道:“自己麻烦已经是麻烦的事,要是连累朋友,这岂不是烦上加烦吗?”
  吃人和尚“呸”一声,大声道:“废话,朋友就是朋友,要是不能为朋友分忧,不能为朋友出力,这算是他奶奶的甚么朋友?”
  乔冲望着他,道:“你好像不是我的朋友?”
  吃人和尚道:“洒家是不是你的朋友,这一点是毫不重要的,但总而言之,从这一刻起,洒家跟定了你,无论你往那里跑,洒家都一定跟随着。”
  紫贝鼓起了腮,道:“这不是变成了乔大哥的跟班吗?”
  吃人和尚呵呵一笑,道:“小妮子,随便你怎样说也没关系,洒家向来都是我行我素的,你就用甚么法子,也不可能改变洒家的决定,除非你把洒家宰了,那才自当别论。”
  紫贝“哼”一声,对乔冲道:“这和尚好生无礼。”
  乔冲悠然一笑,道:“也只有这种和尚,才能把你这种巾帼英雄弄得贴贴服服!”
  紫贝嗽了嗽嘴,道:“我才不会怕他,咱们不妨走着瞧好了。”
  乔冲轻轻叹一口气,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紫贝跳了起来,道:“为甚么这样说?”
  乔冲道:“若不是这个无礼的和尚出手相助,你现在说不定已经给那些轿夫宰掉,因此,这个好生无礼的和尚根本就是你的恩人,如今你却这样说,当然是大大的不对。”
  紫贝“啊”声大叫:“我不来了,这算是甚么,挟恩自重吗?我可不比别的姑娘,要我对这和尚屈服,那是休想。”
  乔冲眉头一皱,吃人和尚却“呵呵”一笑,道:“果然是别具一格的江湖儿女,洒家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更不会挟恩自重,人在江湖,谁也不能保证以后会遇上甚么事,今天洒家虽然助了这位姑娘一臂之力,但难保他朝不会遇上劫难,那时候,说不定可以把洒家救出生天的人,就是眼前这位俏姑娘。”
  紫贝神气地一笑:“还是这个好生无礼的和尚识得大体。”
  乔冲啼笑皆非,对吃人和尚道:“看来,你的法号要改一改了。”
  吃人和尚道:“该怎样改法?”
  乔冲道:“应该改为‘识得大体好生无礼和尚’。”
  吃人和尚听得眉头大皱,但不久却怪声大笑起来,道:“说得好!说得妙!好一个‘识得大体好生无礼和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XXX
  雪已停,风却还是吹得异常急劲。
  在一间破庙里,一个人神情木然地坐在神案下。
  神案早已残缺不全,四周除了尘积满布之外,到处都是一片颓垣败瓦的景象。
  这人坐在神案下,足足一个时辰了,他连眼眉毛也没有掀动一下。
  忽然间,破庙东南角那边“哗啦”之声倏响,十个青衣汉子同时破墙而来。
  原本已残破的庙子,此刻看来更是随时都有坍塌下来的危险。
  但坐在神案下那人仍然原封不动,好像甚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十个青衣汉子一进入破庙,很快就把神案下那人团团围困着,而且都同时亮出了明晃晃的兵刃。
  杀气立刻笼罩着这破庙。
  但这十个青衣人虽然包围着那人,但却没有发动攻击,似乎是留以有待。
  神案下那人依然故我,连眼皮也没有抬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破庙里又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看来很规矩,很老实的读书人。
  这人的年纪并不大,但也不算小,但到底是二十五岁还是四十五岁,却难以看得出来。
  世间上的确有这么一种人,不足为异。
  神案下那人终于发出了一丝冷笑,他一笑,破庙内的形势似乎立刻就起了急剧的变化。
  最少,那十个青衣人的脸色都同时变了,原本握着兵刃的手握得更紧,有一个手持双刀的青衣汉子甚至“呛”的一声,右手握着的那一柄雁翎刀跌落在地上。
  那个看来很规矩,很老实的读书人立刻盯住他:“心里害怕了?”
  那青衣汉子的脸色骤然地变得雪白:“不,属下视死如归,决不会临阵退缩,在……在强敌面前示弱……”
  读书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心里本已害怕得要命,但嘴里却还在硬充好汉,这又是何苦呢?”
  那青衣汉子本已雪白的脸孔,给他这么一说,登时又涨红起来。
  他张大嘴巴,似乎想说些甚么,但结果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读书人向他挥了挥手:“你走罢,我们这里用不着你这种胆怯的人。”
  那青衣汉子立刻“噗”的一声跪了下来:“铁使开恩!铁使开恩!属下知错了,属下这就跟敌人拼命!”
  他说完之后,就抓起跌落在地上的雁翎刀,随即扑前攻击一直坐在神案下的那个人。
  神案下那人倏地喝道:“这还不是自寻死路吗?”
  那青衣汉子仍然不顾一切,继续挥刀袭击。
  神案下那人终于还手,他把利剑刺入那青衣人的心脏里。
  青衣人立刻倒地,他倒卧在血泊里的时候,居然嘴角露出了微笑。
  “死在敌人的剑下,总比死在铁使的酷刑下痛快得多……”才说到这里,已气绝毕命。
  一直坐在神案下那人已缓缓地站起,他手里握着的利器是寒玉剑。
  坐在神案下的人,赫然正是“至尊杀手”司马玉……
  读书人并没有读书,他看着的是一把扇。
  这是一把内藏暗器,可以在举手投足之间杀人于无形的武器。
  司马玉冷冷的望着这个读书人,良久才道:“你是从那里来的?”
  读书人道:“这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无论我从那里来,你今天都只有一条路可走。”
  司马玉冷笑道:“是死路一条?”
  读书人道:“果然是个聪明的‘至尊杀手’,但在我看来,你其实半点也不聪明。”
  司马玉道:“何以见得?”
  读书人道:“你若真的聪明,就不该放过乔冲。”
  司马玉眨动着眼睛:“你怎知道是我放过乔冲?为甚么不说乔冲放过了我?”、
  读书人道:“你是杀手,他不是。他只是一个给杀手追杀的猎物。”
  司马玉道:“乔冲不是一般人,要杀掉他谈何容易?”
  读书人道:“正因为杀此人不易,所以才会用上你这个‘至尊杀手’,咱们的主人,从来不会杀鸡用牛刀。”
  司马玉道:“但我还是杀不了乔冲。”
  读书人道:“你并不是杀不了他,只是不想下手。”
  司马玉冷冷一笑,道:“你也是一个老江湖了,我为甚么不想下手,你是知道原因的。”
  读书人道:“你以为自己是个江湖侠客,而乔冲看来也的确是一条硬汉子,所以,你起了惺惺相惜之念,下不了手杀他!”
  司马玉陡地仰天大笑,道:“你把司马玉瞧得太高了,我不杀乔冲的理由,只有一个。”
  读书人道:“请说。”
  司马玉道:“要我去杀乔冲的人,早就知道,我即使能够杀得了这一条雪豹,恐怕也无法可以全身而退!”
  读书人冷冷一笑,道:“你是说,你贪生怕死,不敢跟乔冲拼个同归于尽?”
  司马玉道:“明知道结果是如此,又何苦灯蛾扑火,弄得玉石俱焚?此乃人之常情,在下亦不例外。”
  读书人道:“但我家主人对你这种做法,十分不满意。”
  司马玉道:“此亦意料中事。”
  读书人道:“你杀不了乔冲,我家主人意下如何,倒还是其次的事,你如何向禤老大交待?”
  司马玉道:“司马玉如何向禤老大交待,那是司马玉之事,不劳尊驾费心。”
  读书人轰然道:“你是说在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来着?”
  司马玉道:“事实本来如此,难道不是吗?”
  读书人冷冷一笑:“司马玉,久闻至尊剑法独步武林,在下早就想领教领教,看来,今天也该是适当时候!”
  司马玉双眉轩动:“你若有此意,司马玉自当奉陪!”
  读书人向前踏出一步,手中折扇虚晃三招。
  司马玉神情自若,丝亳不惧。
  读书人嘿嘿一笑:“司马兄,看招!”
  但就在这时候,一人沉声叱道:“杨万海,这是杀手门的事,不必你这位聚贤铁使来插上一手!”
  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虽然是来的是个女子,但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她的声音如是,脸色神态亦如是。
  她并不老,只是三十出头,而且还是一个相当美艳的女子。
  她就是杀手门的禤老大!
  禤老大在破庙中带走了司马玉。
  司马玉跟着她走,过了很久很久还是没有说半句话。
  禤老大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对司马玉说道:“阿玉,你令我太失望了。”
  司马玉摇摇头:“别再说下去,你动手好了。”
  禤老大瞪视着他:“动手?动甚么手?你以为我会把你怎样?”
  司马玉道:“当然是执行门规!”
  禤老大道:“你相信我会这样做?”
  司马玉道:“为甚么不相信?两年前小郭不肯动手杀他的岳丈,结果不是给你用毒针杀了?”
  禤老大道:“小郭是小郭,你却和他不同。”
  司马玉道:“我们都是杀手门的人,又有甚么分别?”
  禤老大道:“怎会没有分别?小郭武功不如你,机智更不如你。”
  司马玉冷冷一笑:“照这么说,凡是武功和机智都不出色的人,都是死不足惜的了?”
  禤老大道:“这当然并不是唯一的理由。”
  司马玉道:“你还有甚么理由可以不杀我。”
  禤老大道:“当然还有,因为你并不是别人,而是‘至尊杀手’司马玉。”
  司马玉道:“这算是甚么理由了?”
  禤老大道:“因为杀手门下所有杀手之中,只有司马玉才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杀手,所以,别的杀手犯了过错可以杀,但你却例外。”
  司马玉冷冷一笑,道:“你是杀手门的老大,如此行事作风,又怎能服众?”
  禤老大笑了,她的笑容很动人,连声音也是一样。
  她此刻的样子,和刚才在破庙的时候,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司马玉却无动于衷,他的神情还是和在破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禤老大忽然坐在路旁一块大石上。
  大石上是有积雪的,但她不在乎。
  她一向都是这样的,只要自己高兴,甚么事情都会做得出来。
  司马玉却没有看她,只是冷冷的说道:“老大,你还是公平一点的好。”
  禤老大摇摇头:“我不会做不公平的事,更尤其是对自己不公平的事,永远不干。”
  司马玉道:“小郭临死的时候,他曾说过一句话。”
  禤老大道:“他说我是武林中最很毒的女人。”
  司马玉道:“难道你敢说小郭说错了?”
  禤老大道;“小郭没有说错,因为在他的眼睛里,武林中最狠毒的女人,除了禤翠红之外还会是谁?”
  司马玉道:“但这只是他的看法?你的看法又是怎样的?”
  禤老大嫣然一笑:“看别人怎样怎样,那是很容易的,但要看清楚自己到底怎样怎样,却是大不容易。”
  司马玉道:“连你也是一样?”
  禤老大道:“你以为我是甚么人?”
  司马玉道:“这二十年来,我只知道一件事。”
  禤老大道:“甚么事?”
  司马玉道:“在二十年前,若不是你把一个又干又硬的馒头塞进我的嘴巴里,我早已饿死在一条又臭又冷的暗巷里。”
  禤老大的眸子闪动着奇特的光芒:“这么久的事情,你还没有忘记?”
  司马玉道:“对于那些幸福的小孩来说,五六岁时所发生的事,早已一一忘记得干干净净,但我并不属于那一群人。”
  禤老大道:“其实你的出身也不差,父亲是个翰林学士,母亲更是名门淑女。”
  司马玉咬了咬牙,道:“但那又怎样,一场大火,一次绝不留情的劫杀,我们甚么都没有了。”
  禤老大道:“最少还剩下你!”
  司马玉道:“我当然不会忘记,我是如何能够继续活下去的,还有我的剑法……”
  禤老大的眸子忽然黯淡下来,她摇摇头:“别再说了,这些一切一切,都已成为过去,往事何苦再提?”
  司马玉道:“不,有些事永远不会成为过去,你怎样把‘至尊剑谱’从‘至尊老人’手里取过来,那些情景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禤老大脸上的表情,彷佛就在这一刻间突然完全凝结了。
  ——那一年,司马玉才十二岁,他一直跟随着禤老大,在江湖上过着流浪天涯的岁月。
  ——正是合该有事,禤老大在一间青楼门外,不知如何居然和一个老魔头“邂逅”起来。
  ——如此“邂逅”,到底是谁个首先别有居心,还是上天的安排,这就不得而知了,但不管怎样,从那一天开始,禤老大和司马玉就跟着这个老魔头,在江湖上展开了另一种生涯。
  ——这个老人,自称是“至尊老人”,但江湖上却没有甚么人听说过他的名号,然而,这是无关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个至尊老人的武功,极其厉害!
  ——至尊老人对禤老大很好,无论禤老大要甚么,至尊老人都会满足她的要求。
  ——但至尊老人想要甚么?说穿了很简单,但要满足他却是大不容易。
  ——但禤老大没有让他失望,那时候,她才十九岁,正是花样年华,而且还是个黄花闺女。
  ——至尊老人完全信任禤老大。当年,禤老大还不是禤老大,她只是一个看来很纯朴的乡村姑娘。
  ——但半年后,禤老大杀死了至尊老人。
  
  第二章:赌坊寻凶手,神剑显威风
  ——禤老大把至尊老人身上的筋一条一条剜了出来,然后用烫热的油炸熟吃掉。
  ——至尊老人虽然身负绝世奇功,但他却给禤老大用最平凡的迷药迷掉。
  ——至尊老人做梦想不到,天下间最最平凡的迷药,居然可以把他迷倒。
  ——至尊老人早已迷倒在禤老大的脚下,他落得如此悲惨收场,也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至尊老人死后,禤老大得到了他的一切,包括三本武功秘笈,和一笔极大的财富。
  ——从那时候起,江湖上就冒起了一个年轻的女魔头,这就是禤老大。
  ——禤老大从至尊老人身上得到的一切,江湖中人是不知道的,因为甚至没有人知道至尊老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对于司马玉来说,财富并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一本剑谱。
  ——有了这一本剑谱,司马玉练成了一手卓绝的剑法,凭着这一手剑法,再触类旁通,司马玉终于成为江湖上最可怕的“至尊杀手”。
  XXX
  往事虽早已如烟消逝,但司马玉的确没有法子可以忘记。
  二十年前,禤老大的手是那么苍白,又是那么弱小,但若不是这一只又苍白又弱小的手,把一个又干又硬的馒头塞进司马玉的嘴巴里,司马玉早已活不下去。
  若不是禤老大“忍辱负重”,司马玉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平凡的汉子。
  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司马玉是“至尊杀手”,在他的寒玉剑下,谁能不噤若寒蝉?
  禤老大是江湖上充满传奇色彩的女人,她可以狠毒如蛇蝎,但也可以柔情万种,令人毕生难以忘怀。
  但在司马玉的心目中,她又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禤老大不知道。
  也许她并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知道。
  她不想司马玉对自己说:“你是我的好姐姐,你是我的再生父母。”
  也不愿意司马玉说她是他的授业恩师。
  她甚么都不是,她只是个女人,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
  但司马玉明白吗?
  他是个聪明的人,但在这方面,他是否愚钝如牛?
  XXX
  “太原太岁”杨万海在破庙里没有和司马玉交手,并不是他忽然改变了主意,而是禤老大突然杀出,所以他才没有出手。
  司马玉跟着禤老大离开破庙之后,杨万海蹲在神案下,良久不语。
  既不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动静,谁也不知道他打算怎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神案给一只手推开。
  杨万海猛然抬头,他看见了一个比他自己英俊百倍的男人。
  这个男人并没有特别的威严,但也不是嬉皮笑脸,他是别具一格的。
  杨万海一看见这人,立刻就俯伏在他的脚下号哭起来,哭得像个只有三岁的孩子。
  这人淡淡地说道:“你不想活了?”
  杨万海在他脚下用力地摇头。
  这人似是轻轻叹一口气,接着又道:“我知道,你还不舍得死,但既然还想活下去,何以偏偏要自寻死路?若不是禤老大赶到,你这条性命岂非白白送给司马玉那个小子手里吗?”
  杨万海哭声渐止。
  这人“唔”的一声,缓缓地接着说道:“为了一个女子而自甘堕落,已经是愚蠢万分的事,要是连性命也弃而不顾,更是蠢材中的蠢材,唉,你朝思暮想的梦中仙子,既然芳心另有所属,就应该挥慧剑、斩情丝,常言道:‘天下多美女。’凭杨铁使的本领,还愁没有佳丽向君送抱投怀吗?”
  杨万海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人长长的叹了口气,道:“说来说去,还是这两句老调子,唉,真是自寻烦恼!”
  杨万海道:“属下自知罪孽深重,恳请主人降罪!”
  这人“啧啧”连声,道:“杨铁使曾经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却又何罪之有?只是如今为情丝所困,不能自解而已。”
  杨万海道:“属下早已心力交瘁,主人还是赐属下一死好了。”
  “废话,你又不是不想活下去,何必再三求去?这样罢,你把梦中情人的芳名说出,让我为杨铁使想想办法好了。
  “是真的?”
  “当然不假。”
  “属下首先叩谢主人大恩。”杨万海立即叩拜不已。
  这人道:“杨铁使不必多礼,那位姑娘的芳名,你直说出来便是。”
  杨万海迟疑了好一会,才说出了三个字,那是:“董小月。”
  “是她?”英俊的男人目光陡地大亮。
  “不错,属下朝思暮想着的,就是这位月影教教主。”杨万海道。
  英俊的男人叹了口气,喃喃道:“是我弄错了……是我弄错了……”
  杨万海没有作声。
  这个英俊的男人弄错了甚么?
  杨万海不知道,虽然,他很想知道答案。
  不久,英俊的男人目注着他,缓缓道:“我一直以为,你心中喜欢的,是紫贝小姐,想不到,你原来也和我一样,都看上了董小月……”
  杨万海听到最后一句说话,脸色陡地变了。
  杨万海知道这次闯了大祸,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但他还没有动身,英俊的男人已出手。
  英俊的男人看来只是漫不经心地挥出一掌,但这一掌所发出的劲气,却使杨万海连呼吸也为之停顿下来。
  杨万海踉跄地退后,极力挣扎但他逃不了。
  曾经威震太原的“太原太岁”,就在这破庙里死在“血形掌”下。
  这个英俊的男人使的是“血形掌”,他就是聚贤堂的堂主杜少贤!
  XXX
  匆匆又过了三个月,繁花盛开,一片春光妩媚景象。
  人人都知道,万花谷是好地方,万花婆婆是个和气慈祥的老婆婆。
  但这一天,万花婆婆并不愉快,因为聚贤堂的“银使”贺千嵩登门求见。
  贺千嵩本是万花谷的一位护法,而且也是万花婆婆的大弟子,但在五年前,贺千嵩不辞而别,而且对别人说,他已不再是万花谷的人。
  贺千嵩心术不佳,万花婆婆是早已知道的。
  但贺千嵩是万花婆婆故人之子,虽然明知此子颇有问题,仍然孜孜不倦勤加教诲,希望能够把贺千嵩引入正途。
  但万花婆婆的一番苦心显然失败了。
  贺千嵩不但没有改过,而且还更变本加厉,他离开万花谷的时候,带走了万花婆婆最宠爱的一个侍婢,三天后,这侍婢被人吊在一棵大树下,全身赤裸,惨被奸杀。
  这是贺千嵩的杰作。
  万花婆婆自然痛心疾首,五年来,她一直追查贺千嵩的下落,她不能让贺千嵩继续作恶下去。
  但了解万花婆婆的人都知道,这位老人家其实不想找到贺千嵩。
  因为她若找到贺千嵩,就一定要执行门规,清理门户,这是万花婆婆绝不想做的事。
  可是,事隔五年之后,贺千嵩却回来了。
  如今,贺千嵩已不是万花谷的护法,而是以聚贤堂“银使”的身份登门求见。
  万花婆婆心情如何,可想而知。
  XXX
  贺千嵩带来的人并不多,只有八个人。
  这八个人,都是聚贤堂的精锐杀手。
  万花婆婆在谷中设宴迎接这九人。
  宴无好宴,危机四伏。
  但贺千嵩却气定神闲,全然没有半点紧张,他是有备而来的,倒是万花婆婆猜不透他闷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
  当然,她知道贺千嵩这一次重回万花谷,肯定是不怀好意的。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万花婆婆唯有严阵以待,看看这个叛徒还能够玩些甚么花样。
  自从贺千嵩离开万花谷之后,谷中最有权势的护法,就是贺千嵩的师妹“铁辣椒”姜碧凤。
  姜碧凤脾气刚烈,一手剑法也是大开大阖,她练的是“落花七十二剑”。
  当年,人人都知道,姜碧凤对贺千嵩是一往情深的,但事隔五年,情况又怎样?
  是日正午,贺千嵩气势昂然地进入万花谷,万花婆婆坐在梨木大椅上,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平时更深邃得多。
  姜碧凤的眼神很复杂,而且隐约可见泪影,但她的声音却很冷静,简直是冷静得出奇。
  她对贺千嵩叫道:“叛徒,亏你还有面目回谷!”
  贺千嵩淡然一笑,道:“贺某早已跟贵谷断绝一切关系,如今是为了本堂之事,向谷主有所商讨的。”
  姜碧凤怒叱道:“斗胆,你凭甚么跟本谷谷主商讨?再说,邪魔外道,跟咱们是正邪不两立的,根本就没有甚么好谈的!”
  贺千嵩哂然一笑,道:“这里作主的,是姜大小姐还是万花谷主?”
  姜碧凤悻然道:“本谷谷主不屑与你谈话!”
  贺千嵩呵呵一笑:“贺某明白了!完全明白了!哈哈!哈哈!”
  姜碧凤睁目道:“你明白甚么?”
  贺千嵩道:“万花谷主一直一言不发,想必是给人毒哑了嘴巴,不然的话,怎会有如木头人般任由尔等小辈在这里胡言乱语?”
  姜碧凤给他气得七窍生烟,“呛”的一声,冰梅剑已脱鞘而出。
  万花婆婆这才呛咳两声,缓缓道:“凤儿,贺先生远道而来,咱们是应该好好招待招待的。”
  贺千嵩傲然一笑,道:“原来万花谷主还能开口说话,这倒是贺某以小人心度君子之腹了。”
  姜碧凤忍不住又骂了一句:“你本来就是个卑劣小人!”
  贺千嵩道:“小妮子好刁辣的嘴!”
  万花婆婆手中的桃木拐杖轻轻顿地,道:“贺先生远道而来,又何必跟小徒一般见识?
  贺千嵩道:“谷主也不必太客气,这一顿鸿门宴,贺某是吃定的了,但在吃这一顿鸿门宴之前,还有几句话要说请楚,以免届时食不知味。”
  万花婆婆道:“贺先生有话请讲。“
  贺千嵩沉吟半晌,才缓缓地说道:实不相瞒,我家主人对万花谷这个地方,颇为喜爱,欲使之成为本堂的第十六分堂,未知谷主能否割爱,把这万花谷卖给咱们?”
  姜碧凤暴跳起来,戟指大骂:“姓贺的,你这个狼子野心,大逆不道的杀千刀,竟敢对谷主说出这种话来!”
  贺千嵩道:“这是本堂与万花谷的一桩交易,姜姑娘何必大动肝火?”
  姜碧凤道:“我是在万花谷里长大的,你要谋夺万花谷,那是做梦!”
  贺千嵩道:“时移势易,此乃大势所趋,不由你们不肯。”
  万花婆婆桃木拐杖轻轻一扬,道:“贺千嵩,早在二十年前,金铁口就算准你终非池中之物,可惜脑后有反骨,如今果然都应验了。”
  贺千嵩道:“万花谷主,以前的事,再也休要提起,如今贺某是来收买万花谷的,这桩交易,万花谷主大概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罢?”
  万花婆婆道:“既是一桩交易,我这个老婆子自然要听听价钱是否足以令人满意。”
  贺千嵩道:“价钱就在这里,万花谷主不妨瞧个清清楚楚。”
  他一面说,一面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
  这锦盒很华丽,但里面到底有甚么机关?
  姜碧凤连忙叫道:“师父,别中这叛徒的奸计!”
  万花婆婆却已把锦盒接了过来。
  贺千嵩面露得意微笑,姜碧凤在旁边,却是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
  万花婆婆把锦盒放在一张方桌上,脸色显得异常沉重。
  贺千嵩陡地发出一声怪笑,道:“万花谷主,难道你老人家不敢打开这锦盒吗?”
  姜碧凤急急叫道:“师父,这是激将法!”
  万花婆婆叹了一口气,道:“凤儿难道为师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姜碧凤不禁面色涨红。
  只听见万花婆婆干咳一声,接着又缓缓地说道:“聚贤堂既已开出了价钱,为师好好歹歹,总要看一看的。”
  锦盒一打开,立刻有一蓬绿色的烟雾喷了出来。
  姜碧凤大惊,叫道:“师父小心!”
  但万花婆婆却没有闪避,也没有把锦盒扔掉,只是对姜碧凤道:“凤儿,不必大惊小怪,这是‘天阁绿雾’,不但没有毒,而且对练功之士大有裨益。”
  姜碧凤讶然地望着万花婆婆:“师父……是……是真的?”
  万花婆婆还没有回答,贺千嵩已经冷笑道:“难道你连师父的眼光都不相信吗?”
  姜碧凤怒道:“她老人家是我的师父,跟你这种邪魔外道可没有甚么关系!”
  贺千嵩道:“姜姑娘用不着紧张,贺某此行,只是为了万花谷而来,别的事情,贺某才赖得去管。”
  万花婆婆的目光一直凝视着那个锦盒。
  锦盒内除了喷出那些绿色烟雾之外,还有些甚么东西呢?
  除了万花婆婆之外,没有人知道。
  姜碧凤也没看见,她只是担心那些绿色烟雾,会伤害到她的师父万花婆婆。
  但万花婆婆看来还是很好,但锦盒内究竟有甚么东西,可以令到她看得目不转睛?
  忽然间,姜碧凤看见万花婆婆的手在颤抖。
  万花婆婆向来定力过人,可说是个泰山崩于眼前而面色不变的女中豪杰,何以她的手会在这个时候颤抖起来?这真是莫名其妙的事。
  万花婆婆终于把锦盒放下。
  然后,她就对贺千嵩说道:“三天之后,你们再来。”
  姜碧凤陡地一呆,师父这样说,到底是甚么意思?一时之间,她着实猜不透万花婆婆的用意。
  但贺千嵩却成竹在胸地一笑,道:“万花谷主成全之恩,贺某在这里首先谢过,三天之后,这里就是聚贤堂之地。”
  语毕,带着一千手下,大摇一摆地离开万花谷。
  没有人阻拦,因为万花婆婆没有下命令,又有谁敢造次?
  姜碧凤满腹疑团,等到贺千嵩远远离去之后,才问万花婆婆:“师父,这是怎么一回事?”
  万花婆婆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凤儿,这一桩事别问为师,总之,为师的决定,是正确的,但也可以说是无可奈何的。”
  姜碧凤神色沉重,好像想说些甚么,但却说不上来……
  XXX
  翌日,天气很好。
  在泽城东南门那边,有一间赌场,赌场的老板本来是个屠夫,但后来却开了这家赌场,成为这附近一带最有权势的人物。
  这屠夫叫程五,长得并不怎样魁梧,但却有一股狠劲,是个极难缠的人物。
  这赌场的生意很好,每天都挤满了赌客,而且赌注很大。
  可是,今天来了一个豪赌客,凡是赌徒,都是跟红顶白的,这豪赌客逢押必中,自然有不少赌徒跟着这豪赌客下注。
  豪赌客又连中了三口。
  接着,这豪赌客自言自语地说道:“再赌一口,就用不着再赌啦。”说完之后,把所有银两都押在“单”那一门上。
  这一注赌得更大!
  其余赌徒见状,立刻纷纷下注,押的当然也是“单”!
  荷官刀疤卓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禁连脸色都青了。
  他迟迟没有揭盅,似是有所等待,但赌客们却不耐烦,连声催促。
  “开呀!怎么不开了?”
  “是不是不敢开?”
  “哼!老子输了五十多两,能不能翻本就看这一注,快开!”
  “是不是知道准会开‘单’,所以不敢揭盅啦?真是岂有此理!”
  “开呀!”
  “再加注十两,这一次他妈的不斩楼兰誓不还!”
  “刀疤卓,你怎么了?”
  “快揭盅!”
  但刀疤卓还是迟疑着,就在这时候,一个粗壮的声音响了起来:“别吵!刀疤卓!快揭盅!
  发出这命令的人,就是这赌坊的老板程五!
  程五下命令揭盅,赌客们立刻发出了一阵如雷般的欢呼。
  看他们的样子,似乎这一注必定押中似的。
  刀疤卓在程五的支持下,脸色立刻红润了起来。
  他叫了一声:“开!”
  揭盅了!
  一揭盅,众皆愕然,再也没有人发出欢呼声。
  因为开出来的点子是二四六十二点——双!
  这一注,庄家统吃,那个豪赌客输了,所有赌徒也输了。
  有人忍不住在埋怨,也不知道是埋怨那个豪赌客,还是在埋怨自己。
  但这又有甚么用?输了就是输了,就算怨天尤人,也是于事无补的。
  “老太婆,你累死人啦!”
  “算了,她也不是输得面青唇白吗?
  “唉,真是倒霉,还以为财星高照……”
  “干脆戒赌好了。”
  “不赌就不赌……你还赌不赌?”
  老太婆道:“不赌了。”
  程五道:“你只是输了一把,怎么就没有勇气再睹下去?”
  老太婆道:“赌钱最重要的并不是勇气,而是赌本,既然没有赌本,就算想赌也赌不来。“
  程五道:“你并不见得身上再也没有赌本。”
  老太婆道:“你知道我还有赌本可以赌去吗?”
  程五道:“当然知道,因为你这一次到这里来,想赌的并不是骰子。”
  老太婆道:“不是赌骰子,又是赌甚么?”
  程五道:“赌气。”
  “赌气?”老太婆陡地桀桀怪笑起来,道:“说得好,老身的确是为了赌气而来的,那又怎样?”
  程五道:“这间赌场,在泽城地面来说,虽然是屈指可数,但又怎会给谷主放在眼内,谷主这番驾临,只怕是另有别情?”
  老太婆嘿嘿一笑,道:“你早已知道老身的来历,果然不是一般江湖小卒可比。”
  这个老太婆并非别人,正是万花谷谷主万花婆婆。
  程五冷冷一笑,道:“万花谷主虽然是道上响当当的脚色,但要以大欺小,只怕也不是这么容易。”
  万花婆婆道:“甚么以大欺小?我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家,这一次来,只是为了要查清楚一件事。”
  程五道:“万花谷主请说。”
  万花婆婆道:“二十年前,淮扬道上有一间镖局失了一支镖,总镖头‘万刀奇叟’赵克远被人暗算,背后中了二把飞刀身亡,这件事程老板只怕也知道一二吧?”
  程五道:“二十年前,程某还只不过是个屠夫,江湖上的事,一概不知。”
  万花婆婆冷笑道:“你一口就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真爽快!”
  程五道:“程某本来就毫不知情,绝非存心欺骗谷主,谷主如不相信,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万花婆婆道:“赵克远在江湖上行走数十载,从来没有吃过哑巴亏,那一次失镖,表面上看来是淮扬道上铁刀寨之所为,但实则其中还大有文章。”
  程五道:“内里纵使大有文章,跟程某又有甚么相干?”
  万花婆婆道:“你且听老身说完才反驳吧。”
  程五道:“谷主请说。”
  万花婆婆道:“铁刀寨虽然人强马壮,但若是正面交锋,甚至施以奇袭,只怕还是难不倒赵克远的。”
  程五道:“那又如何?”
  万花婆婆道:“但事情坏在镖局之中,有一个内奸!”
  程五眉头一皱,道:“此乃何人?”
  万花婆婆道:“是镖局的老镖师耿行云。”
  程五道:“这个耿行云很靠不住?”
  万花婆婆道:“耿行云这个老狐狸若是靠得住,也不会暗中勾结铁刀寨,里应外合地谋害总镖头赵克远。”
  程五道:“赵克远在江湖上打滚了数十年,难道一直没看出耿行云的为人吗?”
  万花婆婆道:“耿行云的底细若是可以轻易给人看出,也就不是一条可怕的老狐狸了。”
  程五道:“万花谷主要追查旧帐,何不去找耿行云,却要跑到这里来找程某的麻烦?”
  万花婆婆道:“老身为了要找寻这个姓耿的老贼,二十年来一直寝食不安,但这老贼躲藏得很好,老身没法子可以把他找出来。”
  程五道:“敢问万花谷主,赵克远与谷主有何渊源?”
  万花婆婆道:“赵克远就是老身唯一的儿子!”
  程五脸色一变,道:“你要为了报仇,那是你的事,但程某跟那个甚么耿行云,根本就是没有半点相干的,你老人家找错地方了。”
  万花婆婆道:“耿行云要掩藏身份,自然不会再以本来姓氏出现在江湖中。”
  程五道:“然则,万花谷主可知耿行云如今何在吗?”
  万花婆婆道:“当然知道,不然的话,老身也不会跑到这里来。”
  程五嘿嘿一笑,道:“万花谷主,你老人家可不是怀疑程某就是耿行云罢?”
  万花婆婆道:“耿行云如今若仍然活着,最少也有七十多岁,而阁下似乎连五十岁也没有。”
  程五道:“但江湖上有一种易容术,可以把一个老人变得年轻起来。”
  万花婆婆道:“这个老身自然知道。”
  程五冷冷一笑,道:“那么,万花谷主何以不怀疑程某就是那个耿行云?”
  万花婆婆也冷冷一笑,道:“你怎知道老身没有怀疑,你就是耿行云的化身?”
  程五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万花婆婆却倏地声色转厉,戟指骂道:“程五,你这个狗杂种,你就是忘恩负义,背后暗箭伤人的万恶之徒耿行云!”
  程五楞住了。
  万花婆婆说他就是耿行云!
  程五真的就是耿行云吗?
  XXX
  万花婆婆找寻耿行云已很久很久了,这一天终于有了大仇人的下落。
  程五果然真的就是耿行云!
  在泽城里,本来的确是有程五这么一个人的,但在很久很久以前,程五已被耿行云所杀!
  如今的程五,其实就是耿行云易容改装伪冒的!
  万花婆婆仇人见面,份外眼红!
  她这二十年来,无时无刻都想手刃仇人,现在机会来了,她自然拼命!
  耿行云当年与强盗勾结,劫取了那一支镖,得到最大的收获并非金子银子,而是两本练功秘笈,和一把奇门兵刃——三尖两刃搜魂刀。
  二十年来,耿行云每晚都在苦练武功,他知道,万花婆婆这个老太婆一天不除掉,他就没法子可以高枕无忧。
  最近,耿行云的武功已大为精进,他在想:“纵使万花婆婆真的找上门来,俺也不怕!”
  想不到万花婆婆真的找上门来了。
  倘若万花婆婆在两年前找上门,耿行云恐怕还不敢和她正面交锋,但如今时移势易,耿行云对自己的武功有了极大的自信,而且也有跃跃欲试之想。
  因此,耿行云毫不畏惧,索性与万花婆婆决一高下。
  这是武林中极重要的一战,倘若江湖中人早知此事,最少会有数百人前来观战。
  耿行云的三尖两刃搜魂刀,一直都放在赌场内。
  万花婆婆正面交手!
  万花婆婆这一次是有备而来的,她动用了“万花神剑”!
  这一把剑,可说是万花谷之宝,二十年来,万老婆婆从来没使用过它。
  但如今,正是万花神剑大派用场的时候!
  XXX
  在泽城三十里外,有一间茶馆。
  这间茶馆开设已有二十余年,老板是王十番。
  王十番是个粗鲁汉子,二十五年前,他给泽城一个神出鬼没的大盗打掉了三颗牙齿,过了三年,这个大盗的两条腿却给王十番砍掉。
  这正是王十番做人的原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王十番是个粗人,也是个妙人,他粗鲁起来的时候,粗鲁之极,他妙起来的时候,却也妙不可言。
  王十番很喜欢交朋友,也交了不少朋友。
  但在他所有朋友之中,他唯一最忘不了的还是“雪豹”乔冲。
  王十番是在八年前认识乔冲的,而且还是“不打不相识”。
  但王十番后来却大骂自己是个“王八”。
  原来那一天,乔冲在遇上王十番之前,已和“漠北拳王”宇文勇大战了三百回合,那一战宇文勇虽然败阵,但乔冲也受创不轻,因此到了下午,再遇上王十番的时候,才会落得一败涂地。
  但乔冲没有怪责王十番,而且日后还成为莫逆知己。
  王十番很高兴,他喜欢交朋友,尤其是像乔冲那样的朋友。
  这一天,王十番红光满面,精神饱满,嗓门比平时更加响亮得多。
  和乔冲一起来到这里的,还有一个俏丽的女郎和一个大和尚。
  这两人自然就是紫贝和吃人和尚。
  王十番并不认识紫贝,但和吃人和尚却有数面之缘。
  王十番曾问吃人和尚:“俺的肉你吃不吃?”
  吃人和尚道:“不吃。”
  王十番勃然大怒:“他奶奶的熊,你是不是嫌俺的肉又臭又不干净?”
  吃人和尚摇摇头,道:“你的肉又香又干净,洒家不吃,因为你是洒家的朋友。”
  “朋友又怎样?”
  “洒家甚么都吃,就是不喜欢吃朋友。”
  王十番大笑:“你这个秃驴就是这么顽固,好一个不吃朋友,也幸亏俺是你的朋友!”
  吃人和尚今天来了,他没有吃人肉,只是吃羊肉。
  好大盘的羊肉,还有好大好大的一坛酒。
  王十番很高兴,对乔冲说道:“雪豹,你可知道近来俺想干甚么事?”
  乔冲眨了眨眼,道:“你想干甚么事,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又怎晓得你想怎样了?”
  吃人和尚却哈哈一笑,道:“乔冲不知道,洒家知道。”
  王十番道:“你知道甚么?”
  吃人和尚道:“你手痒得很,想人狠狠的打一场大架,对不?”
  王十番哈哈大笑,道:“说得对极了,吃人秃驴,你有甚么好主意?”
  吃人和尚道:“除了跟洒家打架之外,你现在唯一的对手就只有乔冲。”
  紫贝大不服气,立刻叫嚷起来道:“还有我呢?”
  王十番两眼一瞪,道:“你是个女流之辈,俺才不会跟你动手动脚!”
  紫贝跳了起来:“你不跟本姑娘动手动脚,本姑娘却偏要跟你比一比!”
  王十番连忙道:“俺认输如何?”
  紫贝道:“是赢是输,并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打了再说!”
  王十番哼一声,道:“小妮子,你以为俺真的怕了你吗?”
  紫贝道:“怕不怕那是另一回事,你说我是女流之辈,分明是瞧不起月影教的人!”
  王十番奇道:“难道你不是女流之辈,是个男人吗?”
  紫贝又跳了起来,挥拳便要揍王十番,但就在这时候,有人在门外高宣佛号。
  “阿弥陀佛!”
  凡是高宣佛号而来的,通常都是和尚,但这一次却例外。
  这个高宣佛号而来的,居然是个老叫化子。
  王十番奇怪地望住这个老丐,道:“你到底是个乞丐,还是个和尚?”
  老丐微微一笑,指着身上破烂衣衫,道:“老板,你瞧我像个乞丐,还是像个出家人?”
  王十番道:“这是很难说的,别说是和尚与乞丐,就是男人和女人,往往也很难可以分辨得出来。”
  紫贝“嗄”的一声,本想骂王十番,但最后还是忍住。
  因为她想知道,这个老叫化到底是何方神圣。
  只见老叫化呵呵一笑,道:“别以为只有和尚才能高宣佛号,我这个叫化子也是经常大叫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的。”
  王十番想了一想,不禁点了点头,道:“有理!有理!刮光了脑袋的不见得就是真和尚,做叫化的也不见得不能敲经念佛。”
  老叫化哈哈一笑,道:“老板颇有慧眼,果然一点即化。”
  王十番道:“你少拍俺的马屁,你是从那里来的?”
  老叫化道:“不是丐帮。”
  王十番一愕,道:“看你也不像是个寻常的乞丐,怎么居然不是丐帮中人?”
  乔冲忽然走了过来,对王十番说道:“正因为这个叫化大不寻常,所以才不是丐帮中人。”
  王十番道:“这老像伙到底是谁?”
  乔冲道:“这位老人家,就是‘亦佛亦丐’,又被江湖同道誉为‘宇内第一奇丐’的诸葛不凡。
  王十番立刻以拳击额,骂道:“真是他奶奶的天下第一号蠢材,怎么居然想不起这个老家……这个老人家就是诸葛不凡?”
  乔冲淡淡一笑,道:“诸葛前辈驾临此地,想必有重大消息告知。”
  诸葛不凡道:“乔老弟果然心中雪亮。”
  吃人和尚道:“他是雪豹,自然心中雪亮得紧。”
  王十番摇头不迭,道:“这种说法,简直是他妈的似是而非。”
  吃人和尚道:“你懂个屁!”
  王十番道:“俺连个屁都不懂,懂得最多屁的,就是你这个大和尚。”
  吃人和尚咧嘴一笑,不再说话。
  紫贝道:“你们别再胡说八道好不好?还是听听诸葛前辈有甚么话说!”
  诸葛不凡沉吟半晌,才轻轻叹一口气,道:“泽城那边,今天将会有一场恶斗。”
  乔冲一怔,道:“是谁会在那边火并?”
  诸葛不凡道:“万花谷的谷主万花婆婆,已把万花谷双手奉送给聚贤堂。”
  乔冲陡地心神一震,道:“怎会这样的?”
  诸葛不凡道:“因为杜少贤派人告诉万花婆婆,说出耿行云的下落。”
  乔冲道:“耿行云是万花婆婆的大仇人,但这二十年来,耿行云一直都匿藏得很好。”
  诸葛不凡道:“耿行云是个老狐狸,连万花婆婆也找不到他,想不到却给杜少贤抖了出来。”
  乔冲道:“杜少贤怎会知道耿行云的下落的?”
  诸葛不凡道:“耿行云易容改装,变成了屠夫程五,但为他易容的人,却是杜少贤的一个亲信手下谭郭梅!”
  乔冲道:“谭郭梅外号‘巧手仙翁’,他的易容术堪称天下无双。”
  诸葛不凡道:“谭郭梅又是‘云中六友‘之一,跟耿行云曾经是好朋友、好兄弟。”
  乔冲道:“但到最后,谭郭梅还是出卖了耿行云这个老朋友。”
  诸葛不凡道:“这也很难怪,谭郭梅就算很讲义气,但杜少贤又岂是易与之辈,他若要谭郭梅说真话,谭郭梅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稍有半点隐瞒。
  乔冲道:“杜少贤不愧是一代枭雄,正是攻心为上攻域为下,他要取万花谷,倘若不顾一切攻坚,就算能够取得万花谷,也必然损兵折将,伤亡惨重,但如今只是放出一个消息,就能够兵不血刃得到万花谷,当真是划算得很。”
  吃人和尚“呸”一声,道:“万花婆婆肯把万花谷双手奉送,那是万花婆婆的事,洒家可没答允!”
  王十番奇道:“万花婆婆是万花谷谷主,连她老人家也愿意把万花谷双手奉送,你凭甚么反对?”
  吃人和尚道:“不凭甚么,就只凭洒家这块金漆招牌!”
  “你的金漆招牌又是那一门子货色了?”
  “路见不平,他妈的拔刀相助!”
  “哼,万花婆婆是甘心情愿把万花谷送给杜少贤的,这又有甚么不公平了?”
  “洒家说不公平就是不公平,既然大大的不公平,洒家就要把这件事摆平,方为合理。”
  “你这秃驴的说话,往往都是自以为是的。”
  “难道你认为洒家这一次说错了?”吃人和尚怒吼起来。
  王十番却摇头一笑,道:“这次倒是他妈的十分例外,最少,连俺王十番也认为你说得很对!”
  吃人和尚这才哈哈一笑,道:“老板,总算你说出一句人话!”
  诸葛不凡沉吟着,道:“如今局势吃紧,未知诸位有何高见?”
  吃人和尚道:“洒家没有甚么高见,只想挫一挫聚贤堂的锐气。”
  王十番连连点头称是,道:“俺也是这么想,但怎样才能挫一挫聚贤堂的锐气?”
  吃人和尚眉头一皱,随即又打个“呵呵”,道:“这个就得向诸葛前辈请教请教!”
  诸葛不凡叹息一声,道:“我这个老叫化,近来是越老越糊涂了,这些事,还是由乔老弟想想办法最好,总之,乔老弟怎样说,咱们就怎样去办,相信一定不会错到甚么地方去的,大家认为如何?”
  王十番首先抚掌笑道:“诸葛前辈所言甚是,咱们都听乔冲的话好了。”
  乔冲苦笑了一下,道:“乔某何德何能——”
  “少废话!”吃人和尚叫道:“洒家要听的是老实话,你再推三推四,那便是瞧不起咱们这些老朋友。”
  乔冲又苦笑一下,道:“既然这样,我不妨说几句话。”
  王十番催促道:“快说。”
  乔冲道:“聚贤堂的作风,向来都吃是吃人不吐骨的,这一点,相信大家都是很清楚的。”
  人和尚道:“不错,洒家虽然吃人,但最少还会把骨头吐出来。”
  王十番道:“这个自然,骨头有什么好吃。”
  紫贝皱了皱眉:“你们别打岔好不好,先听乔大哥说下去!”
  王十番道:“言之有理,俺决不再打岔便是,但吃人和尚却是最喜欢打岔的,俺就算保证不再说话,也难得这个秃驴不会继续大放厥词,那便他奶奶的如何是好?”
  吃人和尚吃吃一笑,却不说什么。
  王十番“哼”一声,目注着吃人和尚叫道:“你用不着装哑巴,你心里有什么话,不妨在大家面前直说,何必只是在肚子里骂人?”
  吃人和尚又笑了一笑,依然紧紧闭嘴,一言不发。
  王十番跳将起来,正待骂人,诸葛不凡已喝道:“老板,说来说去,还是你说的话最多,别人的肚子里有没有骂人,大家都不知道,也没听见,但你嘴里他妈的不干不净,却是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老板,你怎样解释?”
  王十番道:“俺当然是可以慢慢解释的……”
  “且慢!”紫贝叫了起来,道:“你用不着解释了,我们现在只是想听听乔大哥有什么话说。”
  吃人和尚微笑点头,但仍然一言不发。
  王十番叹了口气,也只好依样葫芦,索性紧闭嘴巴不再说话。
  乔冲悠然一笑,又沉吟半晌才缓缓地说道:“以杜少贤的作风,虽然他只是用一个消息,就把万花谷轻易地取到手里,但他还是不怎么满意的。”
  诸葛不凡眉头大皱,道:“这样还不满意,他到底还想怎样?”
  乔冲道:“万花谷虽然已落在聚贤堂手上,但万花婆婆仍然活着,杜少贤又怎能高枕无忧?”
  诸葛不凡脸色一变,道:“乔老弟之意,是认为杜少贤还会继续对付万花婆婆?”
  乔冲叹了口气,道:“我也但愿这种想法是错的,说不定,乔某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王十番道:“你并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
  吃人和尚道:“以杜少贤的心术,决不会轻易放过敌人,即使是朋友,也同样不会放过。”
  诸葛不凡也点了点头,道:“不错,万花婆婆纵使把万花谷双手奉送给杜少贤,杜少贤还是不会放过她的,因为只有杀了万花婆婆,杜少贤才不会有后顾之忧。”
  乔冲道:“因此,我担心万花婆婆会有麻烦。”
  诸葛不凡道:“不错,咱们赶往泽城,助万花婆婆一臂之力。”
  乔冲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
  XXX
  泽城今天大不寻常。
  在城外,有不少陌生汉子在巡来巡去,在城内,更是一片战云密布的样子。
  乔冲、吃人和尚、王十番、紫贝和诸葛不凡身手矫捷,自然很轻易就进入城中。
  诸葛不凡冷冷一笑,对乔冲说道:“果然事情大有跷蹊,杜少贤早已在这城镇上布满了杀手。”
  乔冲道:“但这些杀手目前仍然按兵不动。”
  诸葛不凡道:“杜少贤十分狡猾,在万花婆婆与耿行云拼命之前,决不会轻举妄动。”
  乔冲道:“聚贤堂中人,必然会等到万花婆婆与耿行云拼得筋疲力竭之后才动手。”
  诸葛不凡道:“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杜少贤想做这个捡便宜的渔翁!”
  吃人和尚冷笑道:“咱们就偏偏不让聚贤堂的兔崽子得偿所愿!”
  乔冲沉声道:“咱们先到赌坊那里瞧瞧再说!”
  众人来到了赌坊,只见赌坊外血渍斑斑,显然有人曾经在这里展开激战。
  乔冲首先冲入赌坊。
  只见赌坊之内一片紊乱景象,有几个黑衣大汉倒卧在血泊之中不断呻吟。
  乔冲脸色一沉,道:“咱们快找万婆婆。”
  吃人和尚道:“这个老婆子也许已给聚贤堂的兔崽子做翻啦。”
  王十番瞪了他一眼,道:“你又没有看见万花婆婆的尸体,又怎知道她一定已给人做翻了!”
  紫贝道:“少废话,找找看再说!”
  众人一直追查,只见血渍由赌坊一直伸展,穿过了一条小巷,来到了一条小桥之上。
  桥上有人正在展开激战,其中一人运拐如飞,神情愤怒,武功极高。
  这人正是万花婆婆。
  与万花婆婆展开激战的,除了耿行云之外,还有两个灰袍人。
  这两个灰袍人都是刀法名家,一个使的是“拦门十段刀”,另一个使的是“大力霹雳斩”,两种刀法的路子虽然不同,但招式都是威猛绝伦,毫不留情的。
  吃人和尚大叫一声,说:“他妈的,想以多为胜,真不要脸。”
  大袖一飘,人已有如怪鸟般向桥上飞去。
  底下突然又杀出了一个紫衣人。
  这个紫衣人身手极快,人未到,链子枪已有如闪电般射向吃人和尚的胸膛。
  吃人和尚一凛,立刻旋身闪避,但紫衣人第二击又已紧接而至。
  紫衣人的第二击并不是用链子枪而是用穿云腿法!
  这穿云腿法在江湖中只是寻常之极的功夫,但在这紫衣人的脚下展施出来,却是另有一番威力。
  吃人和尚嘿嘿冷笑,道:“来得好,洒家今天总算大开眼界。”
  紫衣人连续扫出十二记穿云腿,吃人和尚左闪右避,虽然总算闪过,但却是险象环生,王十番忍不住抡起拳头大叫:“秃驴休怕,俺来也!”
  吃人和尚怒道:“你来个屁,这厮是‘冥岳鬼影枪’莫昭山,早在二十年前就跟酒家的师父结下梁子,这笔帐几时轮到你老板插上一手。”
  吃人和尚与莫昭山越战越激烈,王十番就算想插手也不容易。
  莫昭山腿攻之后,又再以链子枪狂袭吃人和尚。
  吃人和尚见招拆招,守势之中往往连消带打,莫昭山倒也不敢怠慢。
  万花婆婆以一敌三,形势渐见不妙。
  吃人和尚对王十番叫道:“你老板要助拳,何不助老婆子一臂之力?”
  王十番道:“这个还用你来嘱咐吗?”
  一声暴喝,人如猛虎般冲前,乔冲、紫贝立刻紧随其后。
  那两个使刀的灰袍人,一个是拦门判官霍中坚,另一个是“霹雳无情”铁毅力,两人都是黑道巨擘,如今却俱为聚贤堂所用。
  耿行云倒不是聚贤堂中人,但为他易容之人,却是杜少贤的手下谭郭梅。
  武林中唯一知道耿行云这个秘密的人,就是“巧手仙翁”谭郭梅。
  但谭郭梅并不靠得住,因为在他的头顶上,还有一个杜少贤。
  只是,如今耿行云也要无暇理会到底是谁出卖自己,他现在唯一要急忙对付的,就是万花谷谷主万花婆婆。
  因此,霍中坚和铁毅力突然出手相助,耿行云在这时候居然还是十分感激的。
  王十番“呸”一声,挥动一柄钢斧冲了过来,大声叫道:“俺砍死你们这几个衣冠禽兽!”
  他这一柄钢斧是乔冲所赠,平时经常用来砍瓜切菜,至于上阵冲锋杀敌,这还是第一遭。
  因此,王十番一面挥斧砍杀,一面说道:“也不知道这柄家伙是否管用!”
  话犹未了,一条胳臂已给他这柄钢斧砍得直飞上天,那是霍中坚的左臂。
  王十番哈哈一笑,道:“这还有点像样,俺又再来也!”
  铁毅力初时见王十番不疯不癫的,自然瞧不起他,谁知道这个王老板并非省油的灯,连霍中坚的大臂也给他一斧劈掉,这才如梦初醒,再也不敢小觑这个看来浑浑噩噩般的大汉。
  万花婆婆有援手相助,这才松一口气,但她报仇心切,这一口气只是略为松了一松,又再全力扑击耿行云。
  王十番哈哈一笑,道:“老婆子,你身手不弱,年轻时必定有无数狂蜂浪蝶给你扑得屎滚尿流。”
  他说的虽然是疯言疯语,但却也给他误打误撞说对了。
  吃人和尚忽然叫道:“兔崽子越来越多啦,再不狠狠干他妈的一场,咱们势必吃不了兜着走。”
  王十番说:“就只怕连兜也兜不着,那才活该!”
  混战之下,乔冲的豹王刀发挥了极大的威力,不少聚贤堂的杀手都给他干掉。
  但聚贤堂的杀手越来越多,到后来简直是排山倒海般涌至。
  万花婆婆叫道:“各路英雄盛情,老身是感激不尽的,但这只是老身和耿老贼的事,各位不必插手,还是速退速退也罢。”
  吃人和尚“呸”的一声,道:“什么你的事咱们的事,这分明是聚贤堂摆布下来的大阴谋,咱们若还不团结一致,各自为战,到头来还不是自取灭亡吗?”
  王十番应声道:“秃驴说得对极了,管他聚贤堂来了多少个兔崽子,总之这一战咱们是打定的了,谷主若再婆婆妈妈,那就瞧不起咱们各路英雄!”
  吃人和尚笑道:“你老板,这一番说话不错,洒家听了很舒服!”
  王十番道:“但你拍俺的马屁,旁人听了必然大为肉麻。”
  群雄虽然陷入苦战之中,但依然谈笑风生,豪气十足。
  乔冲一直留意着紫贝,只要紫贝稍有危险,他就出刀相助。
  吃人和尚笑道:“好一个护花使者。”
  王十番叫道:“别胡言乱语,给别人听见了,就会有所误会。”
  吃人和尚道:“有什么误会的,紫贝是个姑娘,乔冲一味维护着她,这不是护花难道是护铁护石吗?”
  王十番道:“荒谬!”
  吃人和尚道:“小心背后——”
  王十番头也不回,反手便一斧向背后砸了过去。
  一个在他背后挥刀直砍过来的黑衣武士立刻被钢斧劈碎了脸,连闷哼也没有发出一声便倒了下去。
  吃人和尚赞道:“好快的利斧!”
  就在这时候,一把利剑从桥下斜斜刺出,直刺向万花婆婆的咽喉。
  万花婆婆以木拐急挡,但这一剑却像突然向下卷,从万花婆婆小腹之上斜斜倒划,直划上万花婆婆的心脏!
  万花婆婆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她出道江湖数十年,从来没有遇上这么快,这么诡异的剑法。
  她适才以木拐挡剑,招式早已用老,如今形势突然再变,木拐已无法及时回招挡架。
  但万花婆婆终究是当代武林屈指可数的高手,虽然情况危急,依然临危不乱,立时倒踩七星步,身形疾迅无伦地向后倒退开去。
  能使出这一手剑法的人,肯定是剑学上的顶尖的高手。
  耿行云本已给万花婆婆逼得险象环生,但忽然又有援手助阵,不禁为之精神大振。
  可是,他再精明老练,也决想不到,这个使剑的人只是把万花婆婆逼开。
  此人真正要对付的,并不是万花婆婆,而是耿行云身边的铁毅力。
  铁毅力只是留意着王十番,却没想到突然会出现了一个剑术高强的高手,向自己骤施突击。
  只见剑光一晃,一把锋利无匹的快剑,已刺入了铁毅力的胸膛。
  这一着大大出乎铁毅力意料之外,也使到耿行云为之诧异不已。
  王十番也怔住。
  他大声喝问:“你是谁?”
  那人淡淡地说出了三个字:“司马玉。”
  “至尊杀手司马玉?”
  “正是。”
  “哈哈,俺今日有缘识荆,真乃平生一大快事也!”
  就在此际,耿行云发出了一声惨叫,只见万花婆婆的木拐已插入他的胸膛!
  XXX
  万花婆婆终于得偿所愿,耿行云多行不义,死在这老婆婆的木拐之下。
  这是谁的功劳?
  谁也没计较这一点,总之,聚贤堂的阴谋已失败,因为至尊杀手司马玉一出现,形势又已大变。
  至尊杀手何以出手对付聚贤堂中人?
  这一点,许多人都不明白,但乔冲却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
  他对司马玉说道:“你已厌倦了杀手生涯?”
  司马玉吐一口气,道:“你应该明白的,我根本不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杀手。”
  乔冲道:“但你早已成为江湖上名震八方的至尊杀手,要是连你也不配称为真真正的杀手,江湖上又有谁配称为杀手?”
  司马玉道:“身为杀手,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乔冲道:“每个人都可以找出无数理由,认为自己活得并不愉快,但你说的话,我完全相信。”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其实,一个人若以杀人为业,除非他本身是个疯子,不然的话,必定痛苦得很的。”
  司马玉道:“你也了解这种痛苦?”
  乔冲道:“我也是个人。”
  司马玉道:“但像你这种人,江湖上着实并不多见。”
  乔冲道:“像你这种杀手,也是少见得很,你一出现,聚贤堂的兔崽子就走得干干净净了。”
  司马玉道:“他们并不是给我打走的,而是奸计不得逞,所以才狼狈而逃。”
  王十番嘻嘻笑道:“说来说去,还是你的威风最大。”
  司马玉叹了口气,道:“现在并不是看谁威风不威风的时候。”
  乔冲道:“你本是聚贤堂的一枚棋子,如今却反过来对付杜少贤,以后的处境只怕不怎么妙。”
  司马玉苦笑道:“小弟的处境,本来就一直不怎么妙。”
  
  第三章:血溅万花谷,歼灭聚贤堂
  乔冲道:“不管怎样,咱们是很感激阁下的。”
  司马玉道:“你再这样说,我可要无地自容了。”
  王十番哈哈一笑,道:“两位大侠别再婆婆妈妈了,如今俺的喉咙里早已淡出鸟来,何不到酒家里找些吃吃喝喝,不亦快哉?”
  吃人和尚笑道:“王老板,这番话最合洒家心意。”
  王十番望着万花婆婆,道:“万花谷主,你老人家大仇得报,也该庆贺才对,别老是愁眉苦脸,教人看了从心底里直闷出来。”
  万花婆婆却没有理睬王十番,只是拄着拐杖蹒跚地离去。
  众皆愕然,也有人发出了叹息。
  但乔冲却追赶上前,叫道:“万花谷主,且慢走!”
  万花婆婆凄然回头,道:“乔大侠,有何指教?”
  乔冲道:“万花谷如今已落入聚贤堂手中,谷主今后何去何从?”
  万花婆婆道:“也许流浪天涯,也许会削发为尼,从此以后不再理会江湖中事。”
  乔冲道:“万花谷主——”
  万花婆婆截然挥手,道:“老身已不再是万花谷主,谷主二字,大家以后再也不要提起。”
  乔冲摇头道:“万花谷主此言差矣,常言有道:“理直气壮’,但如今聚贤堂只是在暗中玩弄阴谋,根本毫无道义可言,如此邪恶之徒得到了万花谷,又怎能令武林同道折服?”
  万花婆婆道:“武林同道怎样想,那是别人的事,老身已老了,而且不能出尔反尔,正是覆水难收,万花谷从此刻开始,再也不是老身的地方了。”
  乔冲道:“凡事该以大局为重,再说,杜少贤在泽城中布下重重陷阱,又与耿行云联成一气对付前辈,难道也是应该的吗?”
  万花婆婆道:“聚贤堂处事作风怎样,那是聚贤堂的事,老身岂可效法?”
  乔冲道:“但前辈可曾想过,万花谷一旦落入聚贤堂手里,情况将会变成怎样?”
  万花婆婆叹喟一声,默然无语。
  乔冲接着又道:“万花谷决不可以落入奸徒之手,前辈还请慎重考虑。”
  万花婆婆道:“老身主意已决,乔大侠不必多言。”
  她说得斩钉截铁,似已再无半点转寰余地。
  忽听一人吼叫道:“万花谷主怎样想,那是她老人家的事,她要出家为尼也好,要任人鱼肉也好,咱们都用不着多管闲事。”
  这人是王十番。
  吃人和尚的声音随即接着响起,叫道:“你老板,你到底想说什么东西?”
  王十番道:“俺的意思是说,咱们不必向万花谷主问这个问那个,总之,咱们大伙儿认为应该怎样办就怎样去办,用不着噜噜嗦嗦,说来说去,还是他奶奶个熊没完没了!”
  吃人和尚道:“这次你说得很对!”
  王十番道:“俺说话当然是对的,不然的话又怎能做老板。”
  吃人和尚道:“万花谷主甘愿把万花谷双手奉送给聚贤堂,那是她老人家的事,但咱们也可以不必客气,从杜少贤手里把万花谷夺回来。”
  “对了,此谓之他奶奶的有来有往,各不相欠,各不相让,各不相干!”
  “真是他妈的废话连篇!”
  “你们别吵好不好?”紫贝叫说:“何不听听乔大哥怎样说?”
  王十番和吃人和尚果然乖乖住口,两人都望着乔冲的脸。
  乔冲沉吟着,良久才道:“两位说得很对,万花谷主可以把万花谷送出去,但咱们也可以把万花谷抢回来。”
  王十番发出了一声欢呼,吃人和尚则桀桀一笑,道:“很好!很好!又有一番热闹了!”
  万花婆婆没有再说话,只是长长的叹一口气……
  XXX
  窗外有雨,雨中有人手持黄油纸伞,一步一步向这边走了过来。
  司马玉在房子里看得很清楚,这个撑起纸伞走过来的并非别人,正是禤老大。
  禤老大!禤翠红!
  司马玉不想看见她,真的不想。
  但如今老大已来了,他却没有躲避。
  他并不想躲避,而是禤老大既然已经来了,他就算避也避不来的。
  所以,司马玉叹了口气,接着把房门轻轻打开。
  但禤老大并没有进入这房子,她只是在门外站着,一言不发。
  司马玉只好走出门外,他在禤老大的面前垂下了脸,也是一言不发。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禤老大才朱唇轻启,道:“你为什么不看着我的脸?”
  司马玉仍然垂着脸,道:“我不想看。”
  禤老大道:“是不是因为我已经是一个很难看的老太婆?”
  司马玉摇摇头,道:“不,你还是和以前般明艳照人,江湖中有谁不知道,禤翠红是个绝色美女?”
  禤老大轻轻叹一口气,两眼凝注着他的脸:“你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司马玉道:“我怎敢骗你?”
  禤老大道:“很好,无论怎样,你赞美我的话,我听了总是会心花怒放的。”
  司马玉道:“但我知道,你这一次找我,并不是想听这些话的。”
  禤老大道:“你果然很聪明。”
  司马玉道:“但也许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因为我越来越不听你的话了。”
  禤老大笑了笑:“人贵自知,你最少还没有忘记,咱们到底是干那一行的。”
  司马玉道:“但我早已厌倦。”
  禤老大道:“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司马玉道:“理由好不好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是否真实。”
  禤老大道:“你真的厌倦了杀手生涯?”
  司马玉道:“千真万确。”
  禤老大道:“但我呢?你有没有为我想过?”
  司马玉说:“你并不穷。”
  禤老大道:“一个人穷不穷,并不是由别人来看的,你身上若有一两银子,在那些腰缠万贯的人看来,自然是穷得要命的,但对于一贫如洗,身上连一文钱也没有的穷措大看来,你却比他富有很多了。”
  司马玉道:“你并不是个只有一两银子的人。”
  禤老大道:“但却也决不是那些腰缠万贯的大富豪。”
  司马玉道:“你想成为武林中最富有的一个女子?”
  禤老大耸了耸肩,又摇了摇头:“我并不如你想像中那样贪婪,但却也不是个容易满足的女人。”
  司马玉说:“你的话已很矛盾。”
  禤老大道:“人在江湖,谁能一辈子都不矛盾?就以万花婆婆来说,她如今就已矛盾得很。”
  司马玉道:“何以见得?”
  禤老大道:“她已把万花谷双手奉献给聚贤堂,但如今又有了悔意!”
  司马玉道:“万花婆婆并没有后悔,也没有说过要把万花谷抢夺回来。”
  禤老大冷冷一笑,说:“虽然她嘴里不说什么,但却跟着你们一块儿走。”
  “这又有什么不妥?”
  “当然不对,她若不是有心要收回万花谷,就该和你们远远分开。”
  “你认为万花婆婆该走到什么地方才对?是不是真的要她这把年纪还去削发为尼?”
  “不管她削发为尼也好,到天涯海角流浪也好,那是她的事。”
  “但她也可以跟着咱们一块儿走的,再说,聚贤堂的手段,并不见得如何光明正大,在泽城一役,杜少贤根本就是想要了万花婆婆的老命!”
  “万花婆婆要别人的命,别人为什么不能要了她的老命?”
  “但耿行云阴险毒辣,本来就是个可恶可恨可杀的老奸贼,正是杀之不枉!”
  “你这种想法,真是可笑。”
  “如何可笑法?”
  “江湖争杀,向来都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又有什么冤枉不冤枉的,尤其是干咱们这一行的,更不能有这种想法。”禤大睁圆双目,语气激昂。
  司马玉望着她,脸上露出了极其、失望的神情。
  “老大,你变了。”
  “我变了?”禤老大冷冷地笑了笑。
  “不错,以前你只是为了要活下去才杀人,但现在你已活得很好,何以还是非要杀人不可?”司马玉说道。
  禤老大道:“只因为我现在还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
  司马玉道:“你还是念念不忘豪侠林?”
  禤老大道:“你早已知道,那又何必再问?”
  司马玉倒抽了一口凉气,欲语无言。
  豪侠林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销金窝。
  在这里,只要你花得起银子,就可以享受到最好的一切。
  最好的酒,最好的佳肴!最漂亮最销魂的女人。
  如此地方,当然是销金窝。
  禤老大早已看上了这个地方,在十年前,她已立下志愿,成为豪侠林的主人。
  但要成为豪侠林的主人并不容易。
  禤老大必须要有足够的财富,才能把豪侠林这个地方买下来。
  禤老大的心意,司马玉是知道的,但却不赞成她这样做。
  他对禤老大说道:“豪侠林对你其实并不太重要!”
  禤老大冷冷道:“你怎知道这地方对我并不重要?”
  司马玉道:“你现在很想得到豪侠林,只因为你还没有得到它。”
  禤老大道:“我若买下豪侠林,就会成为江湖上最有财势的一个女人。”
  司马玉道:“你现在就已经很有财势。”
  禤老大道:“但我还没有得到豪侠林!”
  司马玉道:“你就算非要得到豪侠林不可,也用不着杀那么多的人!”
  禤老大道:“咱们是干那一行的?咱们若不杀人,金子银子从那里来?”
  司马玉道:“我有办法。”
  禤老大道:“你有办法不去杀人,而又能找到足够的钱买下豪侠林?”
  司马玉道:“你只是想得到豪侠林,但这用不着买!”
  “不买,难道抢?”
  “打家劫舍,事等闲耳,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但你可知道,豪侠林的主人是谁?”
  “当然知道,是一个叫韩球的老混蛋。”
  “你错了,韩球并不是豪侠林真正的主人。”
  “不是他?”司马玉有点诧异。“不是韩球又会是谁?”
  “杜少贤!”
  “杜少贤?”司马玉的脸色变了,“这两三年来,你一直为杜少贤卖命,原来就是为了豪侠林?”
  禤老大道:“难道你认为我做错了?”
  司马玉道:“当然错了,而且还错得很厉害,难道你不知道,杜少贤是个吃人不吐骨的魔星吗?”
  禤老大道:“杜少贤是个怎样的人,我比你更加清楚。”
  司马玉道:“既然明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何以还要给他利用?”
  “为了要得到豪侠林,就算冒险也是值得的。”
  “与其冒险,何不直截了当去对付这个姓杜的狂魔?”
  “杜少贤若是个容易对付的人,早在十年前已经栽倒下去!”
  “就是因为江湖中人不团结,所以杜少贤的势力才会坐大!”
  “你在教训我这个大姐吗?”
  “不,我只是不想你这个大姐掉进泥沼里越踩越深!”
  “你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不是多余,而是事实如此,你若不再悔改,迟早会给杜少贤吞掉!”
  “你真的这样关心我这个老大姐?”禤老大的语气忽然软下来,连眼神也变得一片柔和。
  “当然是真的。”
  “你若真的关心我,就该助我一臂之力才对。”
  “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但与其给杜少贤愚弄,不如先发制人,杀掉这个狂魔再说。”
  “没有人能动得了杜少贤。”
  “只是因为咱们还不够团结。”
  “你错了,杜少贤的潜力是无可比拟的,只有那些冥顽不灵的人,才会以卵击石。”
  “老大姐,你太傻了,傻得令人失望。”
  “你真的不肯帮助我?”
  “不是不肯,而是不想你给杜少贤玩弄于指掌之间。”司马玉道。
  禤老大望着司马玉,良久才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你太聪明了,但却是自作聪明。”
  说完之后,禤老大就走了。
  司马玉也长长的叹了口气,他望着禤老大的背影在雨点中消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人在他身边淡淡一笑,道:“禤老大走了,她以后再也不会找你。”
  那是乔冲的声音。
  司马玉道:“你都听见了?”
  乔冲道:“我人虽然并不好看,但耳朵却比一般人都长,而你们说话的声音又不是特别细小,我就算想不听也不行。”
  司马玉道:“禤老大虽然并不是个善良的女人,但她对我却是很好的。”
  乔冲道:“我知道。”
  司马玉道:“你能否放过她?”
  乔冲道:“我可以答应你,我不杀她,但别人对她怎样,我却是不得而知的。”
  司马玉道:“这个我是明白的……”
  乔冲叹了口气,道:“咱们很快就要到达万花谷了,你现在若要撤退还来得及。”
  “撤退?我为甚么要撤退?”
  “你若不撤退,就得与聚贤堂中人为敌。”乔冲道:“你若与聚贤堂为敌,也就等于跟禤老大势不两立。”
  司马玉道:“老大不会对付我的。”
  乔冲道:“但若为势所逼,那就很难说了。”
  司马玉道:“乔大侠,小弟的事,小弟自有主张,你不必操心。”
  乔冲道:“既然如此,乔某也不便多言,总之,小心为是。”
  语毕,掉头而去。
  XXX
  雨点还是下个不停,淅淅沥沥的声音,使人有着一种奇特的感觉。
  万花谷外,不知何时扎起了五座帐营,帐营外插着数十面锦旗,旗面上都绣着一个“贤”字。
  这个“贤”字,到底是代表“聚贤堂”,还是代表“杜少贤”这个人?
  也许,两个意思兼备,也是不足为奇的。
  王十番望着这数十面锦旗,脸色显得很不好看。
  他问吃人和尚:“你现在怎样了?”
  吃人和尚道:“肚子很饱,气力十足。”
  王十番道:“妙极,吃不饱,力不足,既然吃得饱饱的,就得齐心协力去对付聚贤堂的兔崽子。”
  吃人和尚道:“咱们这就冲杀上去怎样?”
  王十番道:“不可。”
  吃人和尚两眼一瞪,吼叫道:“你怕甚么?”
  王十番道:“俺甚么都不怕,就只怕打草惊蛇,误了大局。”
  吃人和尚道:“你甚么时候变得这样稳重的?”
  王十番道:“每当有人放屁放得又多又臭的时候,俺就会特别小心,特别稳重,最少也该把鼻子好好掩着,以免臭得当场呕吐。”
  吃人和尚脸色一变,怒道:“你在骂谁放屁?”
  王十番一笑,道:“别紧张,这连场臭屁,就算是俺放的好了,咱们是好兄弟,犯不着为了芝麻绿豆般的小事而伤了和气。”
  吃人和尚“哼”一声:“谁跟你是好兄弟!”
  王十番道:“若不是好兄弟,那便是好兄妹了,想不到你原来是个婆婆妈妈的小女子。”
  吃人和尚跳了起来,道:“你敢骂洒家是个小女子!”
  王十番道:“是俺说错了,你并不是个小女子,而是小尼姑……”
  XXX
  帐营外只有数十面锦旗,并没有人。
  营外无人,营内又怎样?
  诸葛不凡、乔冲、司马玉、紫贝等人站在谷外观看了大半天,各人脸上的神情都很凝重。
  紫贝道:“最好把这些帐营一把火烧掉!”
  诸葛不凡摇摇头,道:“老天正在下雨,想用火攻,难乎其难。”
  乔冲道:“即使没有下雨,要烧掉这些帐营,只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说,就算烧掉帐营,也是毫无作用的。”
  王十番抚掌笑道:“乔冲言之有理,照俺看,这是空城计,杜少贤这个混帐的兔崽子在故布疑阵,好教咱们不敢贸贸然冲杀进去。”
  诸葛不凡却大不以为然,道:“据我所知,万花谷已聚集了不少聚贤堂的高手,这决非空城计。”
  王十番道:“管他是不是空城计,咱们还是可以直杀过去的。”
  诸葛不凡道:“这一战事关重大,实在不宜轻举妄动。”
  王十番道:“依诸葛前辈之见,咱们是否应该老是守在这里才对?”
  诸葛不凡道:“咱们是来取回万花谷的,自然不能老是守在谷外,但在进袭之前,必须小心计算,以免为敌人所害。”
  王十番道:“说来说去,咱们还是不能强攻硬抢的,对不?”
  吃人和尚道:“既不能强攻硬抢,就得别出心裁,以智谋赚取万花谷。”
  王十番道:“是不是用美人计?”
  吃人和尚两眼一瞪,道:“咱们有美人吗?”
  王十番向紫贝一指,道:“她就是咱们的大美人。”
  吃人和尚道:“就算她是个大美人,这条美人计又该如何使用法?”
  王十番道:“这个俺就不怎么清楚了。”
  诸葛不凡“哼”一声,道:“甚么美人计,简直是笑话。”
  王十番道:“若不用美人计,是否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吃人和尚道:“这就更加笑话了,咱们若要走,又何必来?”
  王十番道:“此谓之大丈夫能屈能伸。”
  吃人和尚骂道:“伸你娘个屁!”
  诸葛不凡脸色一沉,喝道:“两位静一静好不好?”
  王十番道:“当然很好,正是以静制动,上策之上策也。”
  吃人和尚接道:“洒家本来就不喜欢胡乱说话,如今正好趁机会休息休息,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XXX
  万花谷外,一片浓厚的杀机笼罩着。
  在那几座帐营内,并不是空无一人的,而且,在里面的全是久经训练的杀手。
  聚贤堂的杀手。
  杜少贤早已料到群豪会再临万花谷,所以,他有备而战。
  但群豪却无法知道万花谷内的虚实。
  然而,无论怎样,这一战还是无法可以避免的。
  王十番首先抢杀入营,他杀入的那一座帐营,里面全是第一流的弓箭手。
  因此。王十番还没有冲入帐营,已有无数利箭有如飞蝗般向他射至。
  王十番挥斧劈箭,别看他看来笨笨钝钝的,挥斧的手法却是快得令人无法想像。
  晃眼之间,已有逾百支利箭给他劈落在地上。
  王十番怒吼道:“兔崽子,还有甚么下三滥的本领,一并使出来好了,俺若是害怕的,就不是好汉!”
  他一面吼叫,一面冲前,悍然地杀入营内。
  营内终于冲出数人,各自挥舞利刃,向王十番展开狂袭。
  王十番哈哈狂笑:“就只怕尔等龟蛋不肯出来!”
  大笑声中,利斧怒斩怒劈,声威骇人之极。
  眨眼之间已有两人躺下。
  但营中有更多杀手涌出,而且这些杀手武功更加厉害,王十番虽然勇猛,但却已有支撑乏力之感。
  好汉怕人多,王十番岂能例外。
  但吃人和尚也已紧接赶上,只见禅杖挥处,挡者披靡,又是一员悍将杀到。
  杀声震天!
  然而,在另外一些帐营内,又有无数杀手杀出,其中不乏黑道上的厉害脚色。
  吃人和尚大笑:“来得好、洒家已很久没有痛快厮杀!”
  话犹未了,“飒”的一声,一把长刀划过他的小腿,登时血流如注。
  但吃人和尚丝毫不惧,反手一杖,只听见“飒”的一声,那个使长刀的杀手已给他一杖砸得面庞碎裂,仰卧倒下。
  万花谷外,混战连场,不少武林豪杰纷纷加入战圈,形势极其混乱。
  乔冲却不见了踪影。
  他的人呢?
  “雪豹”乔冲往那里去了?
  XXX
  万花谷有两个谷口。
  但一般武林中人,都不知道万花谷总共有两个谷口,因为另一个谷口,外面全是茂密的丛林,不熟悉途径的人,根本找不到这谷口的所在。
  在这谷口附近,有一幢小楼。
  这幢小楼依山而建,看来毫不惹眼,即使在这小楼附近,也未必会察觉到它的存在。
  这时候,小楼的露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非常潇洒挺拔的男人。
  这人就是杜少贤。
  杜少贤站在露台上,脸上木无表情。
  他在等一个人。
  他知道这个人必定会来,而且无论是谁都一定阻挡不住。
  因为这个人就是“雪豹”乔冲!
  露台上的风彷佛越吹越冷,杜少贤身上的衣衫很单薄,但他并不在乎。
  他并不怕冷,也不怕任何强敌。
  但乔冲呢?
  乔冲是个怎样的人?他的刀法是否真的有如传闻中那么厉害?
  杜少贤对乔冲这个人似乎很了解,但又似乎很陌生很陌生。
  乔冲,你甚么时候才会来?
  XXX
  风越吹越冷,乔冲终于出现在杜少贤的眼前。
  乔冲是独自来到这小楼之下的,他身上的衣衫也同样单薄。
  他也不怕冷,也不怕强敌。
  但杜少贤呢?
  杜少贤是个怎样的人?他的武功是否真的有如传闻中那么厉害?
  乔冲对杜少贤这个人似乎很了解,但又似乎很陌生很陌生。
  但乔冲一定要会一会杜少贤,这是江湖中的一件盛事,也是无法可以避免的事。
  所以,乔冲来了,他在小楼下站立的姿势,几乎和杜少贤站立的姿势一模一样。
  但这两人并不一样。
  最少内心并不一样。
  杜少贤有杜少贤的一套,乔冲也有乔冲的一套,两者之间可说是泾渭分明的。
  杜少贤在露台上向下望。
  他看见了乔冲,乔冲也看见了他。
  杜少贤悠然一笑,道:“乔兄,既已来了,何不上来一叙?”
  乔冲道:“杜总舵主,你笑得并不好看。”
  杜少贤道:“我是不是像一条狡猾的狐狸?”
  乔冲道:“你并不像狐狸。”
  杜少贤道:“那么,乔兄认为我像甚么?”
  乔冲道:“你甚么都不像,就只是像你自己,你是杜少贤,没有人能跟杜总舵主比拟,最少,放眼武林,目下还找不出一个像你这般心狠手辣的人。”
  杜少贤又笑了。
  他皮笑肉不笑,笑起来的时候连双肩也没有移动分毫。
  因为他是杜少贤。
  杜少贤就是一个如此冷面无情的江湖巨擘。
  但若说他真的无情,却又不然,最少,他对一个人是有情的。
  他对月影教的大小姐有情。
  乔冲亦然。
  月影教的大小姐,就是杜少贤和乔冲都为之迷惘不已的女郎。
  人非草木,谁孰无情。
  杜少贤也有情,但他除了对大小姐有情之外,对其余的人却是何其情薄?
  乔冲却并非这样。
  这正是杜少贤和乔冲两人之间最大的分野。
  乔冲在小楼下站着,他在等候杜少贤的出手。
  他与杜少贤之战,是无可避免的,这一天,也许应该是两大高手一决高下的时候。
  然而,杜少贤却好整以暇,并不着急。
  他不着急,是真的不着急,还是根本不愿意和乔冲交手?
  这一点,除了杜少贤自己之外,旁人是永远猜不到的,就连乔冲也是一样。
  小楼四周有落叶。
  落叶片片,刀光也片片。
  乔冲忽然在小楼外舞刀。
  他舞的是豹王刀。
  剑可以挥舞,刀亦然。
  剑舞姿态动人,刀舞也是一样的。
  乔冲的刀法就舞得很好看很好看。
  杜少贤站在露台上看了很久很久,终于赞道:“好刀法!很好看的刀法!”
  乔冲把豹王刀收回,道:“好看的刀法,不一定是好刀法,好刀法并不一定好看。”
  杜少贤道:“但乔兄的刀法,既好看也是好的刀法,在下折服折服。”
  乔冲道:“杜总舵主何出此言?岂不有长他人之志气,灭自己威风之嫌吗?”
  杜少贤道:“乔兄又何出此言?乔兄的刀法好不好,与在下又有甚么相干了?”
  乔冲道:“放眼武林,能有阁下这等基业之辈,着实不多。”
  杜少贤道:“这值得羡慕吗?”
  乔冲道:“世人怎样看法,那是很难说的,正是见仁见智,各有各的看法。”
  杜少贤道:“乔兄的看法又怎样?”
  乔冲道:“杜总舵主财势遍及大江南北,论威风确是一时无两的,但这并不等于真正的成功。”
  杜少贤道:“何谓之真正的成功?”
  乔冲道:“真正的成功,是要以德服人。”
  杜少贤道:“以德服人谈何容易,杜某固然不能,乔兄呢?”
  乔冲叹了口气,道:“乔某也同样不能。”
  杜少贤道:“既然连乔兄也无法以德服人,动辄以兵刃相见,又如何能令杜某之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乔冲道:“乔某虽然无法以德服人,但最少自信未曾滥杀无辜。”
  杜少贤道:“此乃乔兄想当然之念而已,何谓之无辜,何谓之该杀,本来就很难说个明明白白的。”
  “杜总舵主此言,似乎有强词夺理之嫌。”乔冲盯着杜少贤的脸。
  杜少贤道:“放眼天下,那一个真真正正的英雄豪杰不是满手血腥的?乔兄,成大业者,不谋于众,杜某自有杜某的一套,乔兄纵然佛口婆心,对在下只怕还是一无所用。”
  乔冲道:“杜总舵主不愧是一代枭雄,乔某愚鲁,敢问一句:杜兄是否欲统治武林,成为至尊盟主?”
  杜少贤悠然一笑,道:“做不做盟主,那是毫不重要的事,最重要的还是广结天下豪士,为我所用。”
  乔冲道:“杜总舵主好大的抱负。”
  杜少贤道:“如无大志,杜某至今仍然是藉藉无名之士,又怎能于中原逐鹿,问鼎于群豪之间?”
  乔冲道:“但请恕乔某直言,如今在杜总舵主左右,并无真正豪士,有的只是魑魅魍魉之辈,如此岂非有违杜兄之大志?”
  杜少贤道:“乔兄所言甚是,未知乔兄是否有加盟本堂之意?”
  乔冲道:“乔某过惯浪迹天涯之岁月,请恕不愿羁缚。”
  杜少贤道:“但杜某之意,乔兄尚未明白。”
  乔冲道:“未知杜总舵主意下又是如何?”
  杜少贤道:“乔兄若然愿意加盟本堂,杜某愿以总舵主之位相让。”
  乔冲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杜总舵主之雅意,乔某敬谢不敏。”
  杜少贤道:“乔兄若坚持已见,只怕没有什么好处。”
  乔冲哂然一笑,道:“乔某做事,从来不理会是否有什么好处,杜总舵主不必多言。”
  杜少贤道:“如此说来,咱们很难可以化敌为友了?”
  乔冲道:“要化敌为友,只有一个方法。”
  杜少贤道:“愿闻其详。”
  乔冲道:“除非杜总舵主把万花谷交还给万花婆婆,并且正式解散聚贤堂。”
  杜少贤眉头紧皱,道:“乔兄,这岂不是存心为难在下了?”
  乔冲道:“为难与否,全看杜总舵主一念之善恶而已。”
  杜少贤道:“乔兄,你是个聪明人,但这一桩事,却做得并不高明,常言有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乔兄若一味执迷不悟,到头来大大吃亏的,恐怕还是乔兄自己!”
  乔冲道:“还是那一句老话:‘道不同不相为谋’,乔某主意已决,杜总舵主不必多言。”
  杜少贤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杜某亦无话可说,乔冲,你拔刀罢。”
  乔冲冷冷的盯着杜少贤,道:“乔某的刀就在手边,杜总航主用什么武器?”
  杜少贤道:“我这个人就是武器。”
  这是狂焰般嚣张的说话,他要激怒乔冲。
  但乔冲不为所动,他只是缓缓地拔出了豹王刀。
  刀锋闪烁着逼人的寒芒,乔冲已动杀机。
  杜少贤却还是悠闲地站在露台上,悠闲得像个正在林子里采摘花果的少女。
  但这位杜总航主的手心是否已在隐隐冒汗?
  XXX
  豹王刀既出鞘,就再也不会留情。
  乔冲身形突然暴起,一下子就飞跃上露台栏杆之上。
  杜少贤没有出手对付乔冲,只是右腿向栏杆左方轻轻一蹬!
  但他只是轻轻一蹬,栏杆内就有无数种细小的暗器同时射出。
  这是极巧妙的机关装置。
  这本是万花婆婆的地方,但这机关并不是万花婆婆装置的。
  万花婆婆决不会在栏杆上装置机关,这是杜少贤的杰作。
  杜少贤掌管万花谷,只是这两天的事,但却已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派人在栏杆上装置厉害的暗器机关。
  聚贤堂的“千手巧匠”骆平,是武林中最负盛名的机关工匠,由他装置的机关,绝少人能躲避开去。
  刹那间,只见乔冲已给暗器所吞噬。
  但也就在这刹那间,乔冲的身形又再向上跃高!
  这是“节节高升”的轻功。
  乔冲的身形再跃起之际,就连杜少贤也忍不住喝采叫好。
  但在喝采声中,杜少贤的身形也同时跃起,而且还自衣袖中射出一条钢鞭。
  这本是陇中奇士“一鞭镇八荒”呼延云的兵刃,但如今呼延云已给杜少贤锁在牢狱里,而这一条钢鞭也成为了杜少贤之物。
  杜少贤曾练过鞭法,而且造诣不凡,但一直以来,都找不到一条合适的钢鞭。
  只有呼延云这一条钢鞭,是杜少贤最合眼的,于是便将之强抢过来。
  呼延云的钢鞭,是他朝夕不离手的兵刃,别说是外人,就连他的妻妾,也不敢轻易摸一下。
  曾经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妾侍,恃宠生骄,趁着呼延云喝醉之后,用这钢鞭宰杀了一条黄狗,结果后来给呼延云用这钢鞭把她的双手手骨硬生生击碎。
  这是呼延云给她的一个教训。
  而且,他也在警告别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之下,都休想碰他的钢鞭。
  这件事杜少贤早就听说过,而且也知道呼延云是个怎样的人。
  但杜少贤却毫不考虑地冲进了呼延云的家。
  他把呼延云的一对手打断,然后抢走他的钢鞭,又把他锁在牢狱里。
  杜少贤做得十分干净俐落,就连呼延云也大为折服。
  呼延云虽然脾气猛烈,但却是个识货的人,可惜他唯一折服的人,一出手就抢走了他的铜鞭,又把他的手打断。
  但这是无话可说的。
  江湖中人,江湖中事,往往如此。
  杜少贤以钢鞭迎战乔冲,战况十分灿烂。
  乔冲的“节节高升”轻功,固然精采之极,但杜少贤的鞭法,也是妙到毫巅,令人防不胜防。
  杜少贤以紧逼战略,着着不留余地进逼乔冲。
  乔冲则以严密刀法与之周旋,两人身形兔起鹘落,招式快速着实罕见。
  乔冲身形变化奇快,总算能够在半空中闪避开杜少贤的进袭。
  但杜少贤的攻势更凶。
  他一声冷喝,奇招立出,钢鞭趁势由左下方斜斜向上刺出,直刺乔冲小腹。
  乔冲立刻以腿蹬向小楼墙角。
  他一蹬腿,身子又凌空向上翻飞。
  但杜少贤的攻势更快,他虽然背对着乔冲,但却能耳听风声,凭声辨位,反手一鞭,又再疾袭乔冲双腿下盘,好不厉害。
  但乔冲反应之快,真是令人难以想像,他突然把豹王刀脱手射出,直射杜少贤咽喉。
  这一着不但精妙无比,也凶险无比。
  这是唯一能逼退杜少贤的险着。
  杜少贤只得身形向右侧急闪。
  他这一闪一退,乔冲立刻扭转形势,最少,他已有机会夺取先机。
  高手相争,谁能夺得先机,就有更大胜算,这些道理,杜少贤明白,乔冲当然也明白。
  豹王刀已脱手飞出,而且也给杜少贤急闪之下闪避开去,但乔冲仍然拥有极厉害的武器。
  他的一双手就是武器。
  他使出了“天字第一号伏魔掌”,掌法一展开,气势便咄咄逼人。
  杜少贤当然知道厉害,他冷喝一声,身形暴变,一招化为九击。
  钢鞭从九个不同方向,反击乔冲。
  乔冲从容闪避,右手猛然推出,一掌怒击杜少贤右胸。
  杜少贤“喔”一声,钢鞭招势忽变。
  “飒”的一声,钢鞭射向乔冲背后。
  乔冲身形倏地冲天飞起。
  但他在身形飞起之前,他已疾迅之极地抓起了地上的豹王刀。
  刀声霍霍,那是豹王刀所发出来的刀声。
  杜少贤双脚直站在原地,身子动也不动。
  豹王刀刀法奇特,一刀之中最少蕴藏着七八种变化。
  而且,乔冲一刀紧接一刀,他的人就像钢铁,意志更加像钢铁。
  他一连五刀,由上向下直击杜少贤前胸空门,又再一连十二刀,砍向杜少贤的脸。
  他出刀又快又准,而且攻中带守,守中有攻,相当厉害。
  而在此同时,杜少贤的招法也在大变。
  他身子陡地向右窜冲数尺,反手一鞭击向乔冲的背心。
  飒!飒!飒!
  一连数招,反击之势淋漓尽致。
  乔冲额上已在渗汗,杜少贤的确是一个不简单的对手。
  但杜少贤呢?
  他的脸也开始变得一片铁青。
  他的脸再也无法绽露出笑意。
  刀声霍霍,每一刀都是不凡的刀法。
  钢鞭的招数也不凡。
  这两人都在紧缠着对方,随时随地都可以把对方置诸死地。
  但乔冲未能取胜,杜少贤也是一样。
  像杜少贤这样厉害的高手,乔冲好像从来没有遇见过,但杜少贤也没法子可以把乔冲拿下。
  当然,再苦战下去,胜负总会分出的,但那将会是怎样的一战?
  这两大高手,会不会拼个同归于尽?
  忽然间,小楼外有人在叹息。
  这个叹息的人,脸上木无表情,站立着的姿势十分古怪。
  乔冲认得这人。
  他叫孟开山,是西方魔教的“刀疤铁使”。
  西方魔教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给中原群雄赶出中土,但仍然有极少部份余孽份子,在中原恋栈不去。
  孟开山就是其中之一。
  孟开山的年纪,当然已不小了,如今,他最少已有七旬开外。
  当年魔教与中原群雄决战于泰山南天门,双方损兵折将不计其数。
  那时候,孟开山的武功,已经十分厉害,不然的话,也不可能成为魔教的“刀疤铁使”。
  当年,孟开山在混战之中,突然心中想起一个人。
  那是他年幼时青梅竹马的一个好朋友。
  就连孟开山也不知道,何以会在如此重要的时刻里,突然想起这个好朋友。
  就是这么想了一想,他的轻功身法出了错。
  他站错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之差,使武当派的坤和道长有机可乘,在混乱中一掌击中了他的右半边脸。
  这一击异常沉重,险些杀了孟开山。
  其后,孟开山虽然侥幸捡回性命,但也已受创极深,一辈子也难以忘怀。
  自此之后,他站立的姿势就变得十分古怪。
  他不但站立姿势古怪,就连武功也变得极其古怪,完全不可以常理而度之。
  这么一个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当然是值得提防的。
  乔冲不敢小觑杜少贤,更不敢小觑孟开山,这两个都是武林中极难对付的人物。
  但怎样才能同时对付孟开山和杜少贤,却是一件绝不简单的事。
  乔冲首先要全力对付杜少贤,只要孟开山一动手,他就要同时对付杜、孟二人。
  乔冲的刀法越来越严密,他不再急攻,以免虚耗太多的内力。
  杜少贤精明厉害,他当然知道,乔冲心里的想法,也知道只要孟开山一动手,乔冲武功再高,也是非要落败不可的。
  但孟开山一直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杜少贤心中暗自纳罕,孟开山这条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忽然间,有人大喝一声,然后,小楼之上就爆出了一蓬火光。
  火光爆出之后,紧接而来的是烟幕,那是一种彩色缤纷的烟幕。
  这种烟幕看来十分妖异,这是连杜少贤也想不到有人会耍出这么一着的。
  这是谁耍的把戏?
  是乔冲?还是孟开山?
  杜少贤肯定,这快不会是乔冲的杰作。
  既不是乔冲,自然是孟开山干出来的杰作了,但孟开山为什么要这样做?
  莫非这条老狐狸有什么阴谋吗?
  想到这一点,杜少贤就不敢怠慢了,他立刻身如怪鸟般向小楼外急掠出去。
  他急掠出去的时候,铜鞭仍然发挥着极凌厉的招式,他不能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杜少贤一向都是这样的一个人,所以,他才能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在江湖上建立了他的霸业。
  他凶狠而谨慎,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但这一仗他是否有真真正正的把握?
  他也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有遇上过像乔冲那样的一个敌人。
  XXX
  乔冲也没有遇上过像杜少贤那样厉害的一个敌人。
  杜少贤的武功固然十分厉害,但最厉害的,还是这个人的头脑。
  没有头脑的人,根本不可能成为武林中的大人物。
  无论是正是邪,是僧是俗,都是一样。
  当彩色烟幕一爆开的时候,乔冲也在撤退。
  他不能再逗留在这小楼里,面对着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敌人。
  他退得比杜少贤更快,但却没有再和杜少贤碰在一起。
  因为两人撤退的方位并不相同,杜少贤冲向西南,乔冲的身形却是射向东北。
  这两大高手撤退的方位不相同,遭遇也不一样。
  只听一见“波”的一声,其中一人给一团炸药炸得整个人直飞出去!
  而另一个人,却给一个女人牢牢的抱着!
  XXX
  给一个女人抱着的并非别人,正是乔冲。
  乔冲抱过不少女人,但从来没有给女人抱过,这次可算是破题儿第一遭。
  而且,他是给这个女人,牢牢抱住的。
  抱住他的女人,就是禤老大。
  要抱住乔冲,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禤老大却能轻易地把乔冲抱住。
  乔冲也任由禤老大抱住。
  禤老大凝视着他,看了很久才长长叹一口气,说道:“你真是一个很特别的男人。”
  乔冲道:“但你这个女人更加特别。”
  禤老大吟吟地笑道:“你是否认为我是一个蛇蝎美人?”
  乔冲道:“你的确很美,但距离蛇蝎还差很远。”
  禤老大道:“江湖之中,似乎只有你才会这样形容我这么一个女人。”
  乔冲道:“因为别人并不了解你的一切。”
  禤老大道:“别人不了解,你又怎样?”
  乔冲道:“我是个狂人,别人不喜欢干的事,我偏要干。”
  禤老大道:“你曾经干了些什么事?”
  乔冲道:“跟着一个别人以为是蛇蝎美人的女人,足足两个月之久。”
  禤老大大目光闪动:“这个女人就是我?”
  乔冲点点头,道:“不错,这个女人就是你。”
  禤老大嫣然一笑:“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乔冲道:“你有阴险的一面,但也有侠骨柔肠的另一面。”
  禤老大瞪大了眼睛,失笑起来,道:“我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乔冲道:“你的耳朵很灵敏,绝对不会听错,我的确说你是个侠骨柔肠的女人。”
  禤老大道:“乔大侠何出此言?”
  乔冲道:“因为我曾经跟着你到过两个地方。”
  禤老大道:“是那两个地方?”
  乔冲道:“第一个地方,是湘北雷电山庄。”
  禤老大的脸色变了:“你真的跟着我?”
  乔冲道:“雷电山庄祁氏昆仲拥有逾万两黄金,但在一夜之间不见了一半,这是你的杰作。”
  禤老大道:“那又怎样?”
  乔冲道:“你只盗走五千两金子,是因为祁氏昆仲二人,只有一个大恶贼,另外一人,却并非大奸大恶之辈。”
  禤老大道:“这是不是一件很滑稽的事?”
  乔冲道:“滑稽的是你这种做法,祁氏兄弟,一好一坏,但你却把这两人共同拥有的金子盗走一半,对好人来说并不公平。”
  禤老大道:“我是个女流之辈,做事滑稽一点又有什么稀奇了!”
  乔冲道:“别把女人说得分文不值,你其实是一个十分精采的女侠盗。”
  “女侠盗?”
  “不错,你盗走五千两金子,并不是自己要花用,而是用来赈灾。”
  “你跟着我跑的第二个地方,就是黄河下游的容家村和侯家集?”
  “不错,那些地方的灾民,若没有这些金子,只怕最少会饿死一大半。”
  “你真是多管闲事。”禤老大横了乔冲一眼。
  乔冲哈哈一笑:“多管闲事,本来就是我辈中人的本色,不然的话,乔某又怎知道你有时候阴险毒辣,有时候却又侠骨柔肠?”
  禤老大默然半晌,才道:“不错,我曾经害过不少人,但事后总是难免会为之后悔,所以,有机会的时候,不妨帮助穷苦人家,这样心里总会好过一些。”
  乔冲一笑,道:“你懂得这样想,可见为人还不算太坏。”
  禤老大道:“但这只是你的想法而已,别人对我的想法就不一样,例如司马玉,他从来没有把我当作是一个好的女人。”
  乔冲道:“你这个女人本来就不怎么好,充其量只是半坏半好而已。”
  禤老大道:“半好半坏,最少还有一半是好的,但在司马玉的眼里,我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
  乔冲道:“这也很难怪,他其实心肠很直。”
  禤老大叹一口气,道:“所以,他决不会是个真正出色的杀手。”
  乔冲道:“你非要得到豪侠林不可吗?”
  禤老大道:“以前,我的确这样想,但如今想法却又有了变化。”
  乔冲道:“何以生变?”
  禤老大道:“每个人都会变,只是谁也不知道将会变成怎样而已……”
  XXX
  杜少贤给一团炸药炸成粉碎!
  这真是一件令人难以想像的事,杜少贤再聪明,也万万想不到居然有人会用这种方法来对付自己。
  ——当杜少贤从小楼向外跃出的时候,小楼下面突然有一团东西向上抛至。
  但杜少贤并没有看见这一团东西,因为那时候小楼正在烟雾弥漫。
  他更想不到,这一团东西居然是炸药。
  抛出这一团炸药的人,正是孟开山!
  孟开山欠下禤老大一个人情,因为在两年前,禤老大救了他的一个徒儿,现在,孟开山协助她杀杜少贤,全然是为了不想再欠她什么。
  禤老大终于想通了。
  她不再稀罕豪侠林,这是不是司马玉影响了她的决定,这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XXX
  风在吹,吹得令人心旷神怡。
  紫贝的心情很好,因为她最少已弄清楚,谁靠得住谁靠不住。
  曾经对她很好的一个男人,无论紫贝向他要求什么,他都不会拒绝,包括把一顶大轿子借给她。
  但那又如何?
  靠不住的人,依然是靠不住的。
  这个人已得到了应得的报应,但这并不是紫贝心情大佳的主要原因。
  最重要的,还是她的乔大哥已战胜了武林中最可怕的一个敌人——杜少贤。
  乔冲忽然在她身边出现。
  “紫贝,你在想着谁?”
  紫贝眸子一亮,睨视着乔冲:“你认为我心里还可以想着谁?”
  乔冲道:“这个人当然不会是我。”
  “当然不会是你。”
  “但那人是谁?”
  “你猜猜?”
  “是司马玉!”
  紫贝哼一声:“为什么会是他?”
  “不为什么,只因为这个人的确值得你多看他两眼。”乔冲悠然地说。
  “这只是你的想法。”
  “但这并不能算是一厢情愿的想法,最少还有两个人都是和我一般的想法。”
  “这两个人不是王十番和那个吃人和尚罢?”
  “当然不是。”
  “那么是谁?”
  “是禤老大和诸葛前辈,这两个人的眼光比鹰还更锐利,无论你心里在想着些什么,只怕很难可以瞒得过他们。”
  紫贝又哼一声。
  她问乔冲:“你什么时候去找我表姐?”
  乔冲道:“什么时候并不是问题,最重要的还是她肯不肯见我。”
  紫贝一怔:“你曾经开罪了她?”
  乔冲点了点头。
  “不错,因为我近来经常和一个漂亮的女郎在一起。”
  “这个女人是谁?让我去揍她一顿。”紫贝立刻气冲冲地说。
  乔冲悠然一笑,道:“你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
  “那么,你自己揍自己好了,因为这个漂亮的女郎就是你自己!”
  紫贝气得直跳起来,忍不住一脚就向乔冲的小腹踢了过去。
  她这一脚当然踢不中乔冲。
  乔冲在朗笑声中走了。
  他走得很快,江湖中有谁不知道“雪豹”的轻功是最潇洒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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