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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龙乘风《鹰神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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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2: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龙乘风《鹰神战士》
  
  第一章:无情三绝手
  六月十五午时,艳阳高照热浪逼人。
  一辆马车,徐徐地自大官渡口西岸,望北而行,车把式是满面刀疤,独耳歪嘴,容貌奇丑的灰衣中年大汉。
  马车虽然不算华丽,但却结实平稳,虽然道路并不怎样平坦,但不到一个时辰,已然来到了银鹿镇。
  银鹿镇虽然并不是个大地方,但却是武林大豪雷逢雨管辖的市镇,是以市面上也颇有一番繁闹的景象。
  为甚么雷逢雨会使这市镇兴旺起来?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把这市镇东北一带,全都买了下来,然后开设最豪华的酒家,房舍最精致的客栈,还有美人窝和赌坊。
  他要让每一个男人都喜欢这里,在这里乐而忘返。
  当然,没有钱的男人,就算想在这里停留也是不行的。
  少一点钱都不行。
  本来,以前银鹿镇并不是商旅来往频密之地,但自从雷大老板把这镇市“改革”一番之后,情形就开始逐渐改变了。
  不少商旅前往长安城,以前都是走康庄大道,但这时候却宁愿多走一点冤枉路,忍受一下颠簸不平的路途,也要“顺道”到银鹿镇逛逛。
  结果,不少商人做了赔本生意,因为他们赚到的银子还不够在这里花用。
  得到最大益处的人,自然是雷逢雨了。
  XXX
  在炎热的天气下喝酒,到底是苦是乐,实在是很难分得出来的。
  但对井无愁来说,无论天气怎样,他都不能缺少了酒。
  他是个老秀才,无儿无女,而且早年丧偶,是个很孤寂的老人。
  他在银鹿镇已住了二十多年,据说全凭有个侄儿不时赠送银子接济,才能安稳无忧地生活下去。
  井无愁是不愁衣食,也不愁没酒喝。
  因为他的侄儿已把一笔钱存放在雷逢雨的酒家里,他要喝多少,酒家就供给他多少,绝对不会推却。
  幸而井无愁喝酒从来不会喝得酩酊大醉,在有了七八分酒意的时候,就会自动停止下来。
  只是,他每天都一定要喝酒,不喝就睡不着觉,甚至连饭都吃不下。
  所以,镇里的人都知道,你若要请井老秀才吃饭,可以没有佳肴,但却绝不能少了美酒。
  这一天下午,井无愁老早就已在酒家里喝了两斤女儿红。
  他又再要了瓶高梁,伴着花生很快就全都灌进肚子里。
  伙计们都知道,他现在最少已有了五六分酒意。
  但伙计们并不担心,因为这老秀才不会胡乱喝酒而生事。
  而且,就算井老秀才真的大醉了,甚至想动手揍人,他们也不会害怕。
  因为他们认为,这个老秀才无缚鸡之力,他要发酒疯,随便一两个小伙子就可以让他乖乖的安静下来。
  直到这一天,他们才知道这种想法是多么的错误。
  XXX
  当那辆马车停在酒家门外的时候,立刻就有个老丐走了上来,伸手讨钱。
  这老丐头发灰白,衣衫褴褛,脸色青青白白,好像已经有几天没吃过饭似的。
  但他的手才伸出去,“呼”的一声,马鞭就已向他迎头挥了过来。
  那满面刀疤的大汉看来真是横蛮不可理喻,不给赏钱也还罢了,为甚么还要挥鞭打人?
  有几个途人,甚至已忍不住高声喝骂起来。
  但他们这种喝骂之声瞬即又已停顿下来,而且每个人都愕住了。
  那老丐没有被马鞭扫着,两袖之中却同时射出一双三尺长短的钢枪,身形一起,双枪就已直向刀疤大汉的胸腹疾刺了过去。
  众人这才明白,这老丐根本就不是要钱,而是要这大汉的命。
  只见刀疤大汉的身子旋风般打了一个圈子,马鞭套成一个结,居然迎头套进老丐的脖子里,然后用力一扯,就像是拉牛一般,把他硬生生的拉了过来。
  老丐并不回头,任由刀疤大汉拉后,但双枪已从两胁下透射而出,疾刺对方腰际要害。
  这一着连消带打,甚是厉害,谁知刀疤大汉反应极快,不等双枪射至,人已向天仰倒,看似失足跌下,其实却是使出了“单腿直蹬伏虎式”的绝学,既避开了双枪,更同时一脚怒蹬老丐背脊之上。
  老丐背对刀疤大汉,没看见这厉害的一脚,但乍闻劲风骤至,已知不妙。
  可是,他双枪去势有余未尽,招式已老,欲要闪避,已是太迟。
  只听得一声异响,老丐背上的脊骨不知已断了多少根,立时有如断线风筝般直飘出去,直撞在马车车轮之上。
  这一撞之力,大得出奇,老丐头裂额穿,惨叫一声就两眼发白,倒卧不起。
  “弄出人命啦!”有人尖叫,但刀疤大汉却一点也没放在心上,昂然阔步,直向酒家里大步而去。
  走不了多远,一个老秀才捧着一坛竹叶青,笑眯眯的望着这刀疤大汉。
  刀疤大汉停了下来,也望着了他。
  “公孙大哥,俺来了!”刀疤大汉忽然恭恭敬敬的拜倒下去,大声说道。
  这老秀才正是在这镇上住了二十多年的井无愁。
  但刀疤大汉却叫他“公孙大哥”。
  井无愁哈哈一笑,把他扶了起来,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这二十年来,可辛苦你了。”
  刀疤大汉朗声道:“俺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只是无时无刻都在挂念着大哥。”
  井无愁忽然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你是我的好兄弟,但这一次我们的任务实在是太艰难了,将来我们还能否共聚一堂,可说是极难预料。”
  刀疤大汉道:“俺不怕死!”
  井无愁笑了笑,道:“我知道,那孩子怎样了?”
  刀疤大汉道:“他没有来。”
  井无愁一怔,半晌才道:“那么,车厢里的又是甚么人?”
  刀疤大汉吸了一口气,道:“是老山主。”
  井无愁不由动容,凛然道:“老山主竟然亲自来了?”
  刀疤大汉点点头,道:“他老人家觉得太寂寞了,所以要出来走动走动。”
  突听一人冷冷笑道:“近来枉死城中冤魂多如蝼蚁,他若陪队衬衬热闹,就不会再感到寂寞!”
  井无愁、刀疤大汉神色同时一变。
  只见一个赤发银袍,高逾七尺的白脸汉子,正从酒家东北一条走廊中,缓缓地走了过来。
  刀疤大汉冷喝道:“是甚么人?”
  白脸汉子淡然地道:“‘银猿’陆满林。”
  刀疤大汉冷笑:“原来是头猢狲!”
  陆满林怪笑一声,道:“猢狲虽然并不怎么漂亮,但比起你这张三分似人,七分似鬼的脸孔,还是强胜得多了!”
  刀疤大汉勃然怒道:“不识好歹,看刀!”
  他手掣一柄铁刀,脚踏七星步,就向陆满林疾攻过去。
  这“银猿”陆满林乃河南第一高手,一杆“百变金刚棒”杀尽不知几许强敌,刀疤大汉虽然来势汹涌,但他却是丝毫不惧,金刚棒一扬,招式层出不穷,转瞬间已把刀疤大汉的刀势盖了过去。
  井无愁喝道:“韩横,让我来!”
  刀疤大汉苦战落在下风,也自是无心恋战,闻言急退开去。
  陆满林瞪着井无愁,冷冷一笑道:“我早就看出你这个老秀才大有古怪,想不到原来竟然是昔年威震河朔的‘无情三绝手’公孙懿!”
  井老秀才呵呵一笑,道:“你现在才知道我就是公孙懿,未免是太迟一点了,雷逢雨给了你多少好处,值得你为他甘心卖命?”
  陆满林“哼”的一声:“雷老板对我怎样,你管不着,总而言之,凡是和‘天山老邪’秦斗山有关系的人都得躺下!”
  “无情三绝手”公孙懿猛然怒喝道:“陆满林,你算是老几?竟然敢如此大言不惭?”
  陆满林哈哈一笑,道:“这辆马车里面的是谁?我们早已知道,是秦斗山又怎样?他还能恢复昔年的武功吗?哈哈!哈哈!”
  刀疤大汉韩横气得连脸都黑了,他咬紧牙关,又要再扑上去。
  公孙懿却伸手拦住了他:“你刚才杀了‘血枪神乞’万棠,已够累了,这头不知死活的猢狲,就由老夫来收拾他。”
  陆满林手中金刚棒一舞,怪笑道:“正要领教三绝手的高招!”
  说着,又是一声怪啸,身形凌空飞起,金刚棒连接发出三七二十一式,刹那间,只见棒影重重,完全笼罩着公孙懿。
  公孙懿冷冷一笑,虽然四方八面都是金刚棒的影子,但他却是气定神闲,步法丝毫不乱,而且还隐隐取得了随时可以反击的有利形势。
  陆满林越战越是心惊,虽然他还没有大大的吃亏,但却已可以感觉得到,公孙懿若要杀了自己,竟然是易如反掌之事。
  他不由暗暗后悔,不该太轻视了这位“无情三绝手”的武功。
  忽然听得公孙懿冷笑着说道:“甚么神乞银猿,全都不济事,正点子也该出来亮相了罢?”
  说到最后一句,突然一掌把陆满林打得直飞了出去。
  陆满林出现的时候神气十足,但当他倒下去的时候,样子比死狗还更难看。
  蓦地,一人抚须长笑,从门外走了进来。
  马车仍然停在门外,这人一面走,一面回头,瞧着那辆马车,好像想把这辆马车一口吞掉的样子。
  这人衣饰煌然,面圆眼细,唇上留着两绺胡子,看来像个腰缠万贯的大腹贾。
  “雷老板,你终于亲自来了。”公孙懿冷笑着,两眼直盯着这人。
  这人也瞧着公孙懿,淡淡道:“连‘天山老邪’也亲自莅临本镇,我又怎能不出来?”
  “不错,丑妇终须见家翁,做乌龟的总也有把头儿伸出来的时候。”公孙懿的说话,倒也尖酸刻薄。
  雷逢雨哈哈一笑:“向来沉默寡言,不爱理事的井老秀才,原来竟是昔年横扫半边武林的‘无情三绝手’,雷某也真是未免大太意了。”
  公孙懿哼了一声:“雷逢雨,老夫知道你已练成了‘天雷十三掌’,咱们就在这里较量较量!”
  雷逢雨却摇摇头:“我是个生意人,不喜欢动手动脚。”
  公孙懿喝道:“你想不奉陪,那很容易,先从老夫胯下钻过去再说。”
  雷逢雨却淡然一笑,道:“这种玩意,除了韩信之外,就只有孩子和白痴才会干,我非大贤、大将,却也不会跟孩子和白痴一般见识,所以——”
  “所以你就只有死!”公孙懿猛然一声暴喝,身形长起,疾扑雷逢雨。
  他这一出手,已是全力施为,绝对没有半点容情,只见他一掌紧接一掌,掌掌刚猛厉害,攻势有如排山倒海,简直是想一下子就把这位雷大老板置诸死地。
  雷逢雨居然没有还手,只是身形飘忽闪动,将公孙懿极厉害的掌势全都闪避开去。
  公孙懿怒喝道:“你们为甚么不敢还手?”
  雷逢雨淡淡道:“不是不敢,而是不想在今天亲自杀人。”
  公孙懿道:“今天是甚么日子?”
  雷逢雨道:“是我生辰。”
  “呸!放屁!”公孙懿怒喝道:“明年今日,是你忌辰才是真的。”
  忽听一人叹道:“这老秀才说话怎么如此粗鲁?”
  雷逢雨悠然笑道:“叔父来的正是时候,侄儿把他交给你了。”
  他一面说,一面退后。
  公孙懿催掌直逼过去,忽然一股大力,从左方涌了过来。
  公孙懿脸色一变,掌势立时改变,迎拒过去。
  忽然“轰隆”一声,公孙懿连接踉跄后退五步。
  只见酒家之内出现了一个白发黑袍老人,他身形高大,双臂更是长得有异常人,刚才公孙懿就是给他一掌震退五步的。
  “好!果然不愧是‘霹雳天君’,老夫不是你的敌手……”公孙懿惨笑一声,倏地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这黑袍老人,正是江湖中人闻名变色的“霹雳天君”雷五轰,乃雷逢雨之叔父,又是近三十年来声势浩大,号称黑道第一大帮会——血帝盟中五大护法之一。
  雷五轰甫出现,就已杀败了“无情三绝手”司马懿,足见他能成为血帝盟护法绝非幸致。
  韩横目睹公孙懿败阵身亡,又惊又怒,正要上前拼命,车厢中忽然有一把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把他喝止:“何苦以卵击石?速速回来!”
  韩横躁了躁脚,终于退回到马车旁。
  雷五轰目光灼灼逼人,他直视着车厢,沉声说道:“江山代有人材出,老邪,你称雄中原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返。”
  车厢中苍老的声音似是叹了口气,半晌才道:“雷老弟说的不错,我老啦!而且华山一战,我更成为了残废之人,中原武林,早就不再属于我了。”
  雷五轰冷冷一笑,道:“人贵自知,但你又何以再度涉足江湖,难道还想在此时此地逞强吗?”
  车厢中人道:“老朽此行,非为逞强,只是要奉劝老弟,莫再为血帝所利用,荼毒武林我辈中人。”
  雷五轰双眉倒竖,勃然道:“这是甚么说话了?”
  车厢中人道:“一片佛口婆心。”
  雷五轰“呸”一声,喝道:“二十五年前,你败在盟主刀下,断一臂,废一足,接着五年之内,给仇家追杀,有如颠沛流离丧家之犬,如今侥幸不死,还有甚么资格说这种废话?”
  车厢中人叹了口气:“你毕竟还是在欺负我已残废……”
  “胡说!”雷五轰一拍桌子,道:“就算你四肢俱在,五官齐全,以本座今时今日武功,又岂会惧怕于你?”
  车厢中人道:“如此说来,你是死性不改的了?”
  雷五轰道:“盟主待我情同手足,天下间再无一人,能使雷某有所异心。”
  “好忠心耿耿啊!”车厢中人冷冷一笑:“既然如此,咱们是谈不拢的了,还是在手底下见个真章罢。”
  雷五轰嘿嘿一笑:“说得好,看掌!”语毕,双掌推出,使岀威力惊人已极的连环霹雳掌。
  他双掌直拍车厢,竟似是要连这辆马车也震碎一般。
  蓦地,一股无形潜力,从马车车厢中反击出来,只见一个枯瘦老人,左腿已齐膝断去,但仍然急跃出来,左掌疾向雷五轰挥去。
  这老人不但左腿残废,右臂也已齐肩削去,然而,他这一掌却是四平八稳,劲力内蕴。
  只见雷五轰身子晃了晃,连环霹雳掌竟被这残废老人硬震回来。
  雷五轰再也不敢小觑这老人。
  这老人虽然看来又痩弱又残废,但他到底还是昔年叱咤风云,有“武林奇才”之称的“天山老邪”秦斗山!
  倘若今天的秦斗山,武功依旧不减当年,那么雷五轰实在是全无半点把握,可以胜此一仗。
  但武林传言,秦斗山自从残废后,更曾一度走火入魔,险些丢掉性命,虽然后来得以不死,但武功已大打折扣,最多只能恢复两三成左右的功力。
  若传闻确实,雷五轰自然稳操胜券。
  但倘若传闻不确,那么雷五轰这一仗可就凶多吉少了。
  秦斗山迎击雷五轰那一掌,实在并不寻常,雷五轰的心里不禁有点发毛。
  但这时候,他已势成骑虎,无论秦斗山的武功怎样,他也只好硬着头皮接战。
  雷逢雨也面现紧张之色。
  他能够在银鹿镇大展拳脚,全凭血帝盟暗中支撑,而血帝盟会在他背后押阵,也全然是因为雷五轰在暗中支持大局。
  雷玉轰若有甚么闪失,雷逢雨的处境就会受到影响。
  雷逢雨也是武林中人,一身武功也相当不错,但自然还是及不上雷五轰。
  雷五轰绝不能败,他若败阵下来,银鹿镇的形勇就很不妙了。
  XXX
  秦斗山老了,他现在已快八十岁。
  秦斗山已残废,他只有一手一足,当然无法再与昔年相提并论。
  但最致命的,还是他在残废后强自运行内力,一时不慎,祸不单行地又复走火入魔!
  否则,雷五轰又岂是秦斗山的敌手?
  而这十余年来,雷五轰的武功,也是大为精进,在此消彼长之下,这一战占着优势的人,自然并非秦斗山了。
  但秦斗山一点也没有后悔,他竟似是可抱看同归于尽的决心,前来挑战。
  雷五轰接战之初,还以为秦斗山仍然具有极可怕的潜力,不由心中一凛。
  但再打下去,他就看出,这位曾经名震中原武林的绝顶高手,已有力不从心之叹。
  雷五轰不由心中暗喜,忖道:“这老儿果然远逊当年了,此时不把他除掉立功,更待何时?”
  当下不再保留,全力攻了出去。
  他有极大的把握,可以把秦斗山击杀于此地。
  只见雷五轰渐渐地控制了战局,秦斗山虽然努力迎战,但败象却越来越明显。
  雷五轰脸上戒惧之色,已变为自负傲岸,他冷笑着说;“月有晴阴圆缺,你虽然曾经武功盖世,但却已今非昔比,现在你总该服输了罢?”
  秦斗山怒声道:“还没那么容易!”
  他这一发怒,招式又已错乱,雷五轰觑准机会,倏地一掌直劈秦斗山咽喉。
  谁知秦斗山招式错乱,全然是诱敌之计,雷五轰一掌急进之下,只有一条腿的秦斗山突然急速地错身闪避,接着戟指疾点雷五轰左边太阳穴。
  雷五轰在占尽上风之余,突然给秦斗山以快打快反攻一招,不由大感意外,欲要招架,已是身形一慢,回招不及。
  他这一惊着实非同小可,情急之下,只好用铁板桥功夫,仰天弯下身子,来避过这一招。
  秦斗山虽然武功不大如前,但临敌经验之丰富,只怕江湖中没有几人能望其背项,雷五轰这一下铁板桥功夫虽然使得不错,但先机已失,秦斗山立时展开凌厉的反击。
  这时候,雷五轰才知道,秦斗山一直在诱骗自己,他还有不少压箱底本领,只是等待时机出手而已。
  雷五轰知道不妙,立刻施展救命绝招——雷行四方大法。
  这套武功,威力异常强大,一经施展,攻势可从自己身体四方八面狂攻出去,在对付众多敌人,或者是给强敌攻得透气不过的时候,往往可以立奏奇效。
  但这武功也有弊端,就是极其损耗内力,绝不利于长时间作战。
  果然,雷行四方大法甫施展,秦斗山就无法再欺身压逼雷五轰。
  但秦斗山也已看出,雷五轰这一阵反扑绝难长久,只要自己能稳守阵脚,等雷五轰内力渐渐衰竭之际再行反扑,乃可稳操胜券。
  可是雷五轰也并不愚蠢,他没有一直使用雷行四方大法,等到形势彼此拉成均等后,就不再急求进取,改以天雷掌与对方周旋。
  他仍然认为,秦斗山的武功已大为褪色,倘若能消耗对方的内力,自己还是可以奏凯而归的。
  但忽然间,他被一股巨大的掌力,压逼得透气不过来。
  他不由自主地,运劲抗拒。
  只见秦斗山不知何时已坐在地上,他神情肃杀,眼睛半开半闭,独掌却伸得笔直,掌心微冒着白烟,与雷五轰贴掌比个高下。
  他们终于拼上了内力。
  这绝非雷五轰所愿采用的决斗形式,但不知如何,他忽然间就陷入了这种可怕的决战局面。
  双方以单掌互拼内力,大约过了一顿饭时光左右,两人头顶上都已冒出了阵阵白气。
  这种比拼,极为消耗内力,而且也极是凶险,败方就算侥幸不死,也势必身受重伤,或者是武功尽废。
  雷逢雨睹状,心中暗暗紧张起来。
  他在祈求上苍,千万保佑,一定要让雷五轰获胜丁
  你若是上苍,会不会保佑雷五轰和雷逢雨这两个人?
  
  第二章:老邪求仁得仁
  最接近黎明的时候,往往也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
  在距离银鹿镇南方一百二十里外,有一座相当宽敞庄院。
  这庄院的主人,曾经是长安城内最大一家镖局的总镖头,直到现在,只要提起了“万旗镖局”总镖头“神剑震九州”诸葛凤阳,长安城中人还是没有一个会把他忘掉的。
  只要是长安城中人,无论曾经见过诸葛凤阳也好,没见过诸葛凤阳也好,都知道他是个善乐好施,急公好义的大好人。
  他人缘极佳,没有半点架子,自从三十年前在长安城中开创万旗镖局以来,生意蒸蒸日上,而他在武林中的声誉,也是与日俱増。
  初时,他丢过镖,但无论镖银落在甚么人的手里,他总有办法把它弄回来,而那些凶悍的强盗,也接二连三的栽在他剑下,直到凶名远播的“蜘蛛王”屈霸英也吃了大亏,被诸葛凤阳废掉武功之后,就再也没有甚么强人,敢动万旗镖局的镖车了。
  可是到了五年前,万旗镖局押送一批价值惊人的红货上京师,在还有一天行程即可完成任务的时候,突然遭遇了意外。
  其实,那一趟镖载的全是价值连城的古玩珍宝,给强盗光顾,并不能算是甚么意外。
  但意外的却是:劫镖者竟然只是一个蒙着脸孔的女人。
  据说,这女人的身材很窈窕,声音也很清脆甜美,但她的武功却比许多老练的江湖高手还更厉害,居然连诸葛凤阳也败在她的手下。
  于是,这一趟镖保不住了,诸葛总镖头只好赔镖。
  这一赔的数目,十分惊人,诸葛凤阳要变卖了不少产业,才总算凑足银子如数赔偿。
  经此挫折,诸葛凤阳不禁为之心灰意冷,再也无法把万旗镖局维持下去。
  他结束了镖局,把剩余下来的财富,建造了一座庄院,准备在这里安渡余年,不再过着那种刀头舐血,风尘仆仆的保镖生涯。
  失镖后,不少人愿意仗义为他寻回这一趟镖,但都被他婉拒了。
  他说:“这趟镖是我亲自丢掉的,若要找,该由我自己去找。”
  他是条好汉,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而连累及江湖上的朋友。
  在昨天黄昏时候,凤阳山庄忽来稀客,那是一老一少,还有一个满面刀疤的丑汉。
  其实那少年也已二十岁了,但他有一张孩子脸,所以看去似乎只有十六七岁。
  到了今天早上,那老人和丑汉不见了,只留下了这年轻人。
  年轻人姓叶,名鹰扬,直到目前为止,他在武林中还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
  但诸葛凤阳绝对没有漠视了这个年轻人,他知道,叶鹰扬将来一定会是江湖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因为他的授业恩师,就是“天山老邪”秦斗山!
  XXX
  穹苍无语,诸葛凤阳在一座亭子下,独掌孤灯,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喝酒。
  酒能使人快乐,也能使人愁闷。
  诸葛凤阳此刻的心情,看来一点也不快乐,只有愁肠百结。
  一阵大风忽然吹过,灯光似欲熄灭。
  就在这时候,诸葛凤阳背后来了一个人。
  “你还没有睡?还是已经睡醒了?”
  诸葛凤阳没有回头,却已知道这人是谁。
  来的是叶鹰扬。
  他缓缓地走到诸葛凤阳身后,道:“师父还没有回来,我怎睡得着觉?”
  诸葛凤阳打了个酒呃,道:“他老人家武功高强,绝对不会出甚么岔子的。”
  叶鹰扬沉默着,过了很久才说:“诸葛庄主,你为甚么不肯告诉我,师父去了甚么地方?”
  诸葛凤阳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我知道令师的行踪?”
  叶鹰扬道:“我看得出,师父很尊敬庄主。”
  诸葛凤阳道:“我也同样尊敬令师,但这并不能代表,我们一定知道对方心里有甚么计划,和想做些甚么事情。”
  叶鹰扬道:“但我知道,庄主一定知道某种秘密!”
  诸葛凤阳苦笑了一下,道:“你认为那是甚么样的秘密?”
  叶鹰扬道:“我师父是不是身处险境之中?”
  诸葛凤阳道:“这是无法回答的问题,但秦老英雄江湖经历丰富,就算遇到了危险,也一定可以迎处而解。”
  叶鹰扬咬了咬牙,忽然道:“师父是不是快要死了?”
  诸葛凤阳一呆,道:“你怎会有这种不吉利的想法?”
  叶鹰扬道:“师父的精神越来越差了,尤其是两个月前……”
  诸葛凤阳叹了口气,半晌才道:“那件事,他是为你好,而且就算他不这么干,他也……”
  “他怎么了?”
  “唉,他老人家已推算过,自己的阳寿已快到尽头的时候,所以才决定把全身内力,灌输到你的身体里。”
  叶鹰扬面色发白,道:“我现在明白了,他忽然不辞而别,就是要去找仇人拼命!”
  诸葛凤阳道:“那并不是他的甚么仇人,而是武林公敌,他要去杀雷五轰。”
  诸葛凤阳虽然是老江湖,但却不忍心对叶鹰扬说假话。
  “雷五轰是个很厉害的魔头?”叶鹰扬急忙追问。
  诸葛凤阳道:“若以令师原来的武功,就算是十个雷五轰也绝不是他的敌手,但此刻令师迭遭变故,功力大大损失,这一战,实在很难预料谁胜难负!”
  叶鹰扬陡地吸了口凉气,道:“为甚么你一直都不把这件事说给我知道?”
  诸葛凤阳长叹一声,道:“你以为我早就已经知道吗?实不相瞒,我也只是在两个时辰之前,才接到令师托丐帮弟子送来的一封信,那时候令师尚未到达银鹿镇,但现在,他与雷五轰之战,恐怕已然结束了。”
  叶鹰扬神情焦急,他仰望东方,东方已渐渐露出鱼肚白色。
  就在这时候,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
  叶鹰扬目光陡地大亮,面露兴奋之色:“一定是师父和韩师兄!”
  诸葛凤阳吐了一口气,道:“他老人家终于回来了!”
  XXX
  马车已停在凤阳山庄门外。
  韩横眼神呆滞,脸上似乎木无表情。
  叶鹰扬看见他这副样子,不禁暗暗吃惊:“师兄,师父怎样了?”
  韩横摇摇头,道:“我还没有被正式收录为弟子,我不是你的师兄。”
  叶鹰扬陡地一呆,接着打开车厢,赫然看见秦斗山正倚在车厢里。
  “师父!”叶鹰扬大叫。
  只见秦斗山的脸庞无半点血色,两颊也已深深的凹陷下去。
  韩横走了过来,忽然跪倒在地上:“主人,我没用,我是个饭桶!”
  秦斗山没有反应,甚至好像连呼吸也没有了。
  叶鹰扬忙把他抱了出来,以右掌抵在他背心灵台穴上。
  秦斗山却突然振臂喝叫:“别浪费功力,为师已到时候了,何苦还要让我这副老骨头留在世上?”
  “师父!”叶鹰扬不从,一股暖洋洋的内劲自掌心不断透进秦斗山的背脊上。
  秦斗山突然转过身来,厉声喝道:“住手!”
  “师父……”叶鹰扬面上也沁出了冷汗:“你为甚么一定要阻止……”
  秦斗山目光一转,瞧着韩横:“韩横,你可知道我为甚么一直没有收录你为正式弟子?”
  韩横道:“是不是弟子太愚蠢了?”
  秦斗山摇摇头,道:“你并不愚蠢,而且也是个练武的好材料,可是,血帝盟的韩天王,却是你的大伯父!”
  韩横道:“大伯父助纣为虐,又跟弟子有甚么关系?”
  秦斗山叹了口气,道:“韩天王会杀了你的。”
  韩横道:“弟子不怕死!”
  秦斗山道:“但我不想你死,尤其是不想你死在韩天王的手下。”
  韩横道:“主人若肯传授我武功,大伯父就算想杀我又谈何容易?”
  秦斗山说道:“难道你想杀了韩天王吗?”
  韩横道:“就算是大义灭亲,又有何不可?”
  “胡说!这算是甚么规矩?”秦斗山喝道:“你可以杀掉天下间每一个人,但绝不能杀韩天王!”
  韩横垂下了脸,沉然无语。
  秦斗山凝视了他好一会,又对叶鹰扬道:“对付血帝盟的任务,从现在开始,就交给你啦……”
  叶鹰扬忙伏拜道:“弟子一定尽力而为!”
  秦斗山哈哈一笑,声音忽然又虚弱下来:“人,总是难免要死的,为师时候已差不多了,死又何妨?那雷五轰自负武功不凡,但最后却还是给我这个老残废杀掉了,虽然,为师也因这一战而少活了几天,但为师总算已做了一件好事,只可惜公孙懿大侠,竟比为师更早一步归登极乐世界……”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是微弱得不可听闻。
  “师父!”叶鹰扬目露关切之色。
  秦斗山却已垂下了头,再也没有说话,再也没有了呼吸。
  叶鹰扬只觉全身冰冷。
  “师父……”
  “秦老英雄已仙逝了,你要坚强点!”诸葛凤阳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耳畔响了起来。
  XXX
  一代武林高手已长埋黄土之下。
  叶鹰扬很悲伤,但他的表现却是很坚强的。
  诸葛凤阳对他说道;“血帝是你师父最大的对头人,此人不除,江湖上永无宁日。”
  叶鹰扬道:“但师父已死了,谁来对付血帝?”
  诸葛凤阳直视着他:“这担子当然是落在你的身上!”
  叶鹰扬道:“晩辈能吗?”
  诸葛凤阳道:“天下间没有任何人可以独力抗拒血帝盟,你现在需要的是一股足以粉碎血帝盟的势力!”
  叶鹰扬道:“晩辈人微言轻,何来这种份量去成立一股庞大的势力?”
  诸葛凤阳道:“你若是寻常人,自然是人微言轻,但你是秦老英雄的弟子,那可大不相同。”
  叶鹰扬间道:“师父生前有不少朋友吗?”
  诸葛凤阳道:“秦老英雄惊才绝艳,虽然言行有异常人,致有‘邪人’之誉,唯其人急公好义,生平救人无算,他的朋友自然不会少了。”
  叶鹰扬道:“庄主有何高见?”
  诸葛凤阳道:“秦老英雄求仁得仁,他已为中原武林尽了最后一分努力,他以八旬之龄尚且如此,我们又怎能眼睁睁的看着血帝盟横行无忌?正是人同此心,只要有人拢络各方豪士,尤其是曾经给血帝盟逼害得苦透的武林中人,自可与血帝盟分庭抗礼!”
  叶鹰扬道:“庄主言之有理,但要完成此事恐怕并不容易。”
  诸葛凤阳道:“天下无难事,只要尽心尽力,甚么事情都会有成功的希望,要完成大业,首先要走第一着,然后按步就班,一着一着的走下去,与血帝盟周旋到底为止。”
  叶鹰扬道:“以庄主之见,第一步该当如何走法?”
  诸葛凤阳沉吟半晌,才道:“秦老英雄带你到这里,就是要让老夫助你一臂之力,这也是老夫义不容辞的,只是,老夫武功不高,若遇上血帝盟的真正高手,可说是凶多吉少。”
  叶鹰扬吸了一口气,道:“庄主大仁大义,而先师常说:‘仁义之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诸葛凤阳苦笑一声,道:“那可不一定。”
  叶鹰扬一愣,诸葛凤阳缓缓道:“有时候,遇上了豺狼虎豹,仁义之师,就只好用来喂饱这些畜牲,一点也不管用。”
  叶鹰扬道:“庄主言下之意,是要以暴易暴,以杀止杀?”
  诸葛凤阳道:“处理江湖上的纷争,不能墨守成规,要因人因事而权通达变,否则必然会碰得焦头烂额。”
  叶鹰扬道:“庄主认为晩辈目下该如何自处?”
  诸葛凤阳道:“去找两个人,求他们帮助。”
  叶鹰扬道:“这两人是谁?他们在甚么地方?”
  诸葛凤阳道;“他们都是你师父生前的冤家,近二十年来,一直居于双龙溪,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庄主是说‘宇内双奇’?”叶鹰扬的眼睛忽然亮了。
  诸葛凤阳点点头,道:“除了这对老怪物,江湖上恐怕再也没有甚么人,可以措制得住血帝。”
  叶鹰扬道:“他们会帮助晩辈吗?”
  诸葛凤阳道:“事在人为耳,正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双龙溪你是必定要去的。”
  叶鹰扬毅然点点头,说道:“好,我去!”
  诸葛凤阳目注着他看了半天,又说:“双龙溪距离这里最少八百里,途中你和韩横要小心了。”
  叶鹰扬道:“晩辈明白。”
  诸葛凤阳道:“‘宇内双奇’在武林中辈份极高,幸而你是秦老英雄的弟子,而你师父与他们总算是平辈论交,所以你还不致差得太离谱,只要能请到他俩出手,事情就有希望了。”
  叶鹰扬恭声道:“晩辈会记住了。”
  诸葛凤阳沉默了片刻,忽然仰面长长叹息了一声:“今后武林安危,就要看你此行的成败了。”
  他说得庄严沉重叶鹰扬的心情也随着沉重起来。
  XXX
  双龙溪在大水岭下,但大水岭占地方圆数百里,要一下子找到这地方,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当叶鹰扬和韩横来到了大水岭南麓名川城之际,已是日薄西山,夜色渐临。
  名川城是大水岭最大的城镇,而城内两家客栈中则以名川客栈胜于大水客栈。
  但叶鹰扬和韩横却来到了大水客栈,要了一间最细小的房子。
  他们并非欠缺盘缠,而是不想在人多触目的地方停居。
  大水客栈虽然设备简陋一些,但酒菜却还不算太差。
  韩横很少说话,叶鹰扬也是心情沉重,不想说些甚么。
  他们只是老老实实的在店堂里吃饭,旁人的事,一概不管,甚至连看也不看一眼。
  但就在他们这顿饭吃了一半的时候,外面忽然有人骑着一匹枣红健马,在客栈门前停了下来。
  只见这匹马神骏高大,鞍辔鲜明,而鞍上骑者一身白衣,面色也如白玉,居然是一个人间罕见的美少年。
  叶鹰扬也是个美少年了,但和这白衣少年相比,好像还是差了一点点。
  韩横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两眼。
  叶鹰扬好像甚么也没有看见,只顾捧着碗子不断的在扒饭。
  
  第三章:帝女花
  那白衣少年拣了最靠近窗口一副座头坐了下来,一个伙计连忙上前殷勤招呼。
  白衣少年要了一斤高粱,几道小菜,然后问伙计:“从这里到双龙镇,还要走多远?”
  伙计回答说:“向南直走,然后绕过一座叫盘峡的山谷,再走两三里左右就到了。”
  白衣少年满意地点点头,赏了伙计一片金叶子。
  那伙计捧着金叶子,连手都颤抖了:“这……这是……”
  白衣少年微微一笑,道:“这不是饭菜钱,是在下给你的一点小小意思,你不会嫌弃罢?”
  那伙计怎会嫌弃,简直是欢喜得快要疯了,他迭声说“多谢”后,立刻又殷勤把白衣少年面前的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忽听得有人冷冷一笑,道:“这是有钱人的天下,有花之不尽的金子,自然是事事无往而不利的。”
  语音甫落,另一人尖锐刺耳的声音又接着说道:“你又何必红着眼睛去瞧别人?人家喜欢嘛,就算把金叶子当作泥土般挥掉,那又干你甚么事?”
  先前那人冷笑道:“说得简单一点,这就叫挥金如土,但附近不甚太平,如此张扬,恐怕会惹祸上身哪!”
  声音尖锐的人哼一声,道:“人家惹祸上身也好,惹来一身蚁也好,都是人家的事,你犯不着去担心。”
  先前那人嘿嘿一笑:“我当然不会担心,但常言说得好,肥水不流别人田,既然这厮身上的财帛,迟早都难免落在强梁的手里,我们又何必客气?”
  声音尖锐的人立时道:“好主意!好主意!”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面说,一面向那白衣少年走了过去。
  白衣少年冷冷的抬起脸,看着这两个人。
  只见这两人一个脸皮紫红,身材高大,手里拿着一柄大帚刀,另一个脸色青黄,下巴光削,倒提着一根骷髅铜杖,两人面上的神态都甚是狰狞可怖。
  白衣少年看了他们几眼,才冷冷笑道:“两位从麻石镇一直跟着在下,到这里终于忍耐不了。”
  紫脸大汉干咳两声,道:“这位公子大概不知道,这地方附近,是强盗出没之所,尊驾身上的贵重物事,该交给适当的人士保管,才不致给歹徒所乘。”
  白衣少年差点没“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忍住了笑,道:“然则,仁兄认为在下身上的财物,该交给谁人保管?”
  青脸汉子一拍胸膛,道:.“当然是咱们两人了。”
  白衣少年抱拳道:“但在下还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两位。”
  紫脸汉子道:“我们是‘大水双雄’,俺是‘一刀横扫燕云十六州’司马鸿图,他是‘治鬼捉妖神杖镇三山’汤固金!”
  白衣少年呵呵一笑:“两位原来是大水岭的英雄人物,失敬,失敬!”
  汤固金铜杖顿地,道:“不必失敬,只管把身上的所有的宝物拿来,否则你这条小命难保!”
  白衣少年耸肩一笑。
  韩横和叶鹰扬在一旁,也是看得不禁一阵暗暗失笑。
  这两个甚么“大水双雄”分明是一对强盗,初时骤眼看来,觉得他俩凶相毕呈,十分吓人,但渐渐地,人家都觉得,这两人尽管装得凶巴巴的,其实却颇有“浑人”的气味。
  白衣少年瞧着汤固金,微笑着:“两位一番好意,在下是十分明了的,但在下却也担心,我若把身上财物给两位,在下是安全大吉了,但两位却反而会给强盗所害,那岂非陷在下于不义吗?”
  司马鸿图一挺胸膛,道:“俺不去抢别人的东西,已是天下太平,大吉大利,又有谁敢打咱们的主意!”
  汤固金有点不耐烦,盯着那白衣少年道:“咱们并不空闲,快把身上的金子都拿出来!”
  白衣少年哈哈一笑,道:“很抱歉,我身上已再无分文啦!”
  汤固金毅然道:“你在骗谁?”
  白衣少年眨了眨眼睛:“骗你。”
  汤固金气得哇声大叫:“好小子,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难道你以为咱们‘大水双雄’的招牌是纸糊的吗?”
  白衣少年微微一笑,道:“两位的招牌是纸糊也好,金漆银镶也好,都与在下没有甚么关系,但‘双雄’这个‘雄’字,似乎该改为狗熊的熊字才对。”
  司马鸿图“呸”的一声:“臭小子!有眼不识泰山,看刀!”
  他自称“一刀横扫燕云十六州”,名堂是挺吓人的,但在吓人之中,却也似乎有点滑稽的味儿。
  但这时候,他一刀攻杀过来,却是气势磅礴,飒飒生风,而且招式神妙,绝非一般庸手可以比拟。
  叶鹰扬吸了口凉气,不由急呼:“小心——”
  白衣少年却只是淡然一笑,身如穿花蝴蝶,虽然人在刀影重重之下,却是丝毫无损。
  韩横冷冷地对叶鹰扬说:“你若要担心,倒不如担心那两个浑汉好了。”
  叶鹰扬一怔,回头再望去,只见司马鸿图的刀法越来越是快速,劲力也越来越是雄浑,倘若这时候给他砍上一刀,真是不堪想像之至。
  但白衣少年丝毫不惧,虽然他背负长剑,但一直没有把它亮出来与敌人周旋,只是凭着美妙的身手,反而把司马鸿图玩弄于股掌了。
  蓦地一声大喝,号称“治鬼捉妖神杖镇三山”的汤固金也出手了。
  他以一根骷髅铜杖,洒开攻势如雷霆疾发的威猛的招式,但见杖影如山,身旁四五张桌椅,很快就唏哩啦哗的给铜杖砸成粉碎。
  白衣少年叹了口气,皱眉道:“光是会打桌子椅子唬吓别人,又有甚么用处?该朝往我身上砸呀!”
  汤固金气得七窍生烟,铜杖挥舞更急。
  但那白衣少年在刀杖齐飞之冲,依然从容不迫,任凭两人如何努力施为,还是无法占到半点便宜。
  叶鹰扬直到这时候才相信,韩横的眼光真够准,值得担心的并不是白衣少年,而是这两个名字吓人的浑汉。
  其实他们武功已很不错,可是,他们怎样也想不到,这白衣少年的武艺修为,居然远在他们两人之上。
  很明显地,只要白衣少年施以反击,“大水双雄”立刻就变成“大水双尸”。
  但白衣少年并无伤人之心,只是把这两个汉子引得团团乱转,脸上不时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汤固金忽然怪叫起来,瞪着司马鸿图说:“你为甚么手下留情,不把这臭小子斩为肉酱?”
  司马鸿图怒道:“俺几时手下留情了,你是‘治鬼捉妖神杖镇三山’,为甚么又治不了这个小鬼?”
  汤固金道:“他若是妖魔鬼怪,当然逃不过俺的杖下,但这小子却是个人,而人嘛,总是最难应付的。”
  司马鸿图道:“既然难对付,不如算了!”
  汤固金点点头,道:“你说得对,咱们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好了,远离此地便是。”
  两人都已下定了主意,打不过便逃,这原本就是“上上之策”。
  但忽然间,两人的腰间都同时一麻,下半截身子完全不能动弹,原来竟已给白衣少年用极快的手法点了穴道。
  汤固金面色骤变,喝道:“无耻小贼,竟敢暗算汤大爷,难道不怕王法吗?”
  白衣少年怔了怔,继而失笑道:“这是明刀明枪,面对面发出的点穴手法,怎能算是暗算?若说无耻小贼,两位才最用得着这四个字,至于‘王法',那是保护善良百姓,惩治强盗匪类的,我为甚么要怕王法?”
  汤固金“呸”的一声:“咱们是‘大水双雄’,不是强盗。”
  白衣少年道:“你们分明要抢我的财物,怎么还不是强盗?”
  汤固金哑口无言,司马鸿图却说:“就算咱们是盗也不是强盗,而是侠盗。”
  “侠盗?”白衣少年一笑,道:“你们抢我的银子,有甚么用处?”
  司马鸿图正待开口,汤固金却喝止道:“这件事万万不能说,以免丢了老禅师的脸!”
  司马鸿图立刻使了一个眼色,叱道:“你真是个浑人,甚么老禅师,是老道姑才是真的。”
  汤固金一呆,半晌才点点头,道:“对,是老道姑!是老道姑。”
  白衣少年忽然沉着脸:“是老禅师还是老道姑?怎么语焉不详,你们包藏着的是甚么祸心?”
  汤固金冷冷道:“是老禅师也好,是老道姑也好,都与你没有关系。”
  白衣少年道:“可是,我现在却忽然对两位的事很有兴趣了,所以,希望两位老实一点,不要让本少爷生气。”
  司马鸿图道:“管你生气还是生疮,咱们的事,就算是玉皇大帝也管不着。”
  白衣少年嘿嘿一笑,忽然“呛啷”一声,拔岀了背上长剑。
  长剑出鞘,寒光逼人。
  白衣少年把剑轻轻向前一送,抵着了是司马鸿图的咽喉:“兄台,我希望听见你的老实说话。”
  司马鸿图怒道:“俺不是个老实人,俺说的每一句说话都是在放屁,一个字也不要信,问了也是等于白问。”
  白衣少年冷冷一笑,剑尖向下一划,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痕:“我知道你是一条好汉,但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若是再闪缩其辞,恐怕就很难有机会看见明天的太阳了。”
  司马鸿图凛然道:“士可杀不可辱,宁天下人负我,毋让我负天下人,你要期要杀,任悉尊便,但休想要俺再说出一个字来。”
  白衣少年淡淡一笑,目光忽然逼视着汤固金:“他不说就得死,你是他的好兄弟,难道一点也不着急吗?”
  汤固金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道:“着急又有甚么屁用?他不肯说,俺又有甚么法子?”
  白衣少年道:“他不说,你说也是一样。”
  汤固金却用力地摇头,道:“咱们技不如人,只好叹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但违背信义的事,就算你把咱们千刀万剐,咱们还是不能干的。”
  白衣少年不禁大奇。
  韩横和叶鹰扬也是疑云大起,心想:“这两个浑汉有甚么重要的秘密,宁愿丢掉性命也不肯泄露出来?”
  白衣少年双眉一蹙,忽然伸手解开了这两人的穴道。
  司马鸿图一愣,瞧着他半晌才道:“这是甚么意思?”
  白衣少年淡淡道:“两位果然不是狗熊,而是坚守信诺的好汉子,刚才的事,误会而已。”
  汤固金裂嘴一笑:“算啦,咱们还有很重要的事非办妥不可,再见了。”
  白衣少年却说:“且慢!”
  司马鸿图道:“又有甚么事?”
  白衣少年从怀里取出一锭金元宝,道:“两位英雄,这是在下的一点小意思,幸勿推却。”
  汤固金连忙摇摇头,道:“这个不行,这个不行!咱们可不是叫化子。”
  白衣少年忙道:“两位切莫误会,钱财之物,有若浮云而已,两位既然等着钱用,又何需介意?”
  汤固金还是不断的摇头道:“无功不受禄,咱们刚才若是打赢了你,公然抢之夺之,那还可说是权宜行事,侠盗一番,但如今既是败军之将,又怎能接受少侠的金子?”
  司马鸿图也说道:“老汤言之成理,嗟来之食,不如饿死。”
  白衣少年道:“两位未免是太迂腐了,咱们在江湖中行走,讲的是义气,大丈夫不拘小节,区区一点钱财,又何必长篇大论执拘一番?再说,朋友之间有通财之义,两位若坚决拒绝,那分明是不把我当作朋友啦。”
  “朋友!你愿意跟咱们交为朋友?”汤固金诧异地说。
  白衣少年道:“两位都是情性中人,这样的朋友,自然应该结交。”
  “好,俺就决定交上了你这个朋友,但咱们还不知道尊驾叫甚么名字?”汤固金说。
  白衣少年抱拳微笑道:'“在下复姓上官,贱名是一个华字。”
  “原来是上官少侠,”司马鸿图和汤固金同时抱拳回礼。
  上官华道:“在下是保定人氏,奉命前往探访两位武林前辈,不意在此处与两位相逢,正是不打不相识,昔才的事,两位休要见怪。”
  司马鸿图道:“千错万错,都是咱们俩哥儿立歪了心肠,想巧取豪夺上官少侠的银子,唉,师父若知道了,恐怕最少也要罚咱们每人挑一千桶水。”
  上官华把那锭金元宝放在司马鸿图的手里,才道:“其实两位看来一点也不像是甚么强盗,这点小钱,两位就暂且拿去用着,就算是在下借给两位好了。”
  司马鸿图尚在迟疑不决,汤固金却已点点头,道:“既然上官少侠这么说,咱们若还再推搪,那是太没意思了。”
  司马鸿图这才收下了金元宝,上官华微微一笑,道:“两位是不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赶着去干?”
  汤固金道:“不错,咱们虽然很想跟上官少侠痛饮千杯,但现在却还不是时候,咱们要告辞了。”
  司马鸿图道:“青山常在,绿水长流,咱们日后再见。”
  上官华笑了笑,道:“祝两位马到功成,咱们日后一定再见。”
  “大水双雄”目露感激之色,终于离开了客栈。
  上官华目送两人离去,回头坐下,菜已凉了。
  忽听一人朗声说道:“这位公子,若不见嫌,不若过来共谋一醉如何?”
  上官华望着这人,抱拳道:“尊驾高姓大名?”
  “在下叶鹰扬,也正想到双龙溪拜会两位武林前辈!”
  “原来是叶兄,失敬,失敬!”上官华看着叶鹰扬,道:“久闻山西叶家剑术超群,未知叶兄与叶世远大侠可有甚么渊源。”
  叶鹰扬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在下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全赖先师养育成人,以是在下与山西叶家这等名门望族,可说是完全攀不上甚么关系。”
  上官华“哦”了一声,道:“未知尊师怎样称呼?”
  叶鹰扬道:“先师姓秦,名讳上斗下山,江湖上人称‘天山老邪’。”
  一直和颜悦色的上官华,听到这两三句说话之后,忽然面色大变,颤声道:“你是秦斗山的弟子?”
  叶鹰扬心知不妙,但仍然点头说道:“在下正是。”
  上官华忽然目露杀机,亮剑直指叶鹰扬的胸膛:“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拔出你的剑,我们就在这里决一死战。”
  叶鹰扬陡地怔住,半晌才道:“上官兄,你恐怕是有所误会了,你我素昧生平,何以初次相逢,就要兵刃相见?”
  上官华怒目逼视着他,道:“秦斗山有多少个弟子?”
  叶鹰扬道:“两个。”
  上官华道:“还有一个年纪多大?”
  叶鹰扬看了韩横一眼,半晌才道:“五十多岁了。”
  上官华冷冷一笑:“这就是你了。”
  叶鹰扬皱着眉,道:“上官兄,究竟为了何事要杀我?”
  上官华道:“是你杀了彭怜凤!”
  叶鹰扬道:“彭怜凤又是谁?”
  上官华道:“她是我的好朋友,也是飞鹏帮帮主彭展翼的掌珠。”
  叶鹰扬一跺脚,道:“甚么飞鹏帮,彭展翼和彭怜凤这些名字,在下还是第一次听闻,怎会把我说成是杀死彭怜凤的凶手?”
  上官华怒道:“彭怜凤遇害之日,正是彭帮主六十大寿之时,你冒充宾客混水摸鱼,想占彭小姐便宜,却被蜀中唐门三位长老撞见,还厮打了一场,结果唐门三位长老两死一伤,彭怜凤也惨遭毒手,给你这个淫贼一剑刺穿了咽喉!此事有人可作见证,你还想抵赖吗?”
  叶鹰扬陡地抽了口凉气,道:“上官少侠,这种事,着实非同小可,你既已说了出来,就算你不追究,在下也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上官华冷冷道:“你不必假惺惺诸多作态了,男人大丈夫,既然敢干,为甚么又不敢承认?”
  这时候,韩横忽然干咳一声,走了过来目注着上官华道:“小兄弟,这种事糊涂不得,彭小姐遇害之事,韩某也曾略有所闻,但却想不到,你们居然会把凶手扯到叶鹰扬的身上来。”
  上官华道:“事实本来如此,你是何人?为甚么要替这种冷血禽兽话?”
  “在下姓韩名横,勉勉强强,也可以算是叶鹰扬的师兄。”
  “你若要护短,恐怕也难逃公道!”上官华气忿忿的说。
  韩横冷冷一笑:“韩某顶天立地,俯仰无愧于心,就算叶鹰扬是我亲儿子,也绝不会偏袒着他!”
  上官见哂然道:“说是说得蛮好听,但这桩血案,就算倾尽黄河之水,恐怕也难以洗脱他的嫌疑。”
  韩横哼了一声,道:“上官少侠所说的人证,是指何人?”
  上官华道:“自然就是唐门三人长老之中,唯一侥幸未死之人。”
  韩横道:“他是唐铁门?唐刀叟?还是唐老实?”
  上官华道:“是唐老实长老,他的说话,绝对不会骗人!”
  韩横道:“唐老实怎么说?”
  上官华道:“他说亲眼看见了‘天山老邪’秦斗山的弟子,在后花园里想污辱彭帮主的女儿,结果三老跟这淫贼大战了一场,但这淫贼剑术厉害,三招两式便杀了唐铁门和唐刀叟,唐老实也受了伤倒地不起。”
  韩横冷冷笑道;“唐老实怎知道凶手就是叶鹰扬?他认识叶鹰扬吗?”
  上官华道:“唐长老曾经在天山遇见过秦斗山,也见过他的弟子,但却不知道这弟子叫甚么名字。”
  韩横道:“就凭这一点,你们就一口咬定,叶鹰扬是杀彭怜凤的凶手了?”
  上官华道:“难道这还不够吗?”
  韩横冷冷一笑,道:“说来说去,这还只不过是唐老实片面之辞,他这个老不死可能一辈子都老老实实做人,只会说老实说话,但倘若就是这一次不老实,那么叶鹰扬这个黑锅岂不是背得冤枉极了?”
  上官华也冷笑一声,道:“但在彭怜凤的手里,还有一件证物。”
  韩横道:“那又是甚么东西?”
  上官华寒着脸,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缺不全的玉牌:“瞧清楚了!这是甚么?”
  叶鹰扬猛然一惊,失声道:“这不是师父给我的‘五行玉令牌’吗?怎会落在你的手里?”
  上官华咬着牙冷冷道:“这就是彭怜凤给下毒手杀害之际,在你身上抓下来的证物!”
  叶鹰扬忙道:“上官少侠,你一定是弄错了,这块令牌,不错是先师给我的,但在三年前,已然给人盗去。”
  “胡说!”上官华怒道:“你不必巧辩了,这是你一个月前,在彭家后花园里失掉的罪证!”
  “不!你听我说!”叶鹰扬道:“在一个月之前,咱们还在天山,对中原武林的事,甚么都不知道,而这块玉牌,在下的确在三年前已经失去,这件事,韩师兄可以作证!”
  韩横道:“鹰扬所言,半点不假。”
  上官华瞪着两人,道:“无论怎样,你们的说话,我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的,别废话了,咱们在兵刃上比个高下罢!”
  叶鹰扬却摇摇头,道:“我不会无缘无故别人打架的,咱们再见。”
  上官华怒叱一声,忽然一剑向叶鹰扬的胸膛击出。
  叶鹰扬旋身闪过,皱眉道:“你怎么出手伤人?”
  上官华冷冷道:“你只是个衣冠禽兽,怎能算是个人?”
  说着,手捏剑诀,又再一剑刺出。
  这一剑一招五式,左剌叶鹰扬“关元穴”、右刺“乳突穴”,其余三式虚实变幻无常,而且快捷绝伦,教人防不胜防。
  叶鹰扬心中一凛,忖道:“这人剑法,端的非同小可!”
  既已看出对方剑术卓绝,叶鹰扬自然不敢轻敌,他首先以极快速的身法,闪开这一剑,然后也亮出了剑,封锁住上官华凌厉无匹的攻势。
  按照常理,两人都甚是年轻,一般而言,他们的剑法和内力修为,本该有一定的限度,这时候两人展开恶战,其战情之激烈及剑招之神妙,却是极其可观,即使是当今五大剑派绝顶高手目睹,恐怕也会为之汗颜不已。
  叶鹰扬是“天山老邪”秦斗山高足,而且更得秦斗山把毕生功力灌输于其体内,他在武学上有极大成就,那是韩横意料中事。
  但上官华竟然能与叶鹰扬平分秋色,战成旗鼓相当之局,这就不由令到韩横大感惊奇了。
  两人剑来剑往,转瞬间已恶战了三百招开外。
  韩横武功远远不如叶鹰扬,那是不错的,但若论江湖见识和经历,前者却又比后者强胜了不知若干倍。
  但韩横看了三百招剑法,却还是看不出上官华的武功是甚么来头。
  两人越战越勇,突听一人在此际高喧佛号:“阿弥陀佛,两位施主何苦争杀不休?”
  这人语声并不宏亮,但却甚是安详,彷佛充满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又彷佛轻轻一两句说话,就已把满室戾气尽皆化去。
  叶鹰扬本就没有伤人之意,闻言立即引剑卸式,飘然退开七尺。
  上官华也没有再咄咄逼人,但眉宇间仍然是有着一种忿然不平的怒意。
  叶鹰扬没有埋怨一这少年,甚至觉得对他颇有好感。
  倘若不是为了彭怜凤这一桩血案,叶鹰扬现在必已和上官华交上了朋友。但这时候,他们却是敌人。
  即使叶鹰扬不把上官华当作敌人,但上官华却要杀了他,为彭怜凤报仇。
  仇恨是可怕的。
  江湖上,要洗清仇恨的方法通常都只有一种,那是流血。
  这是残酷的方法,也是愚笨的方法,但用它来清洗仇恨,却被武林中人认为“最有实效”。
  然而,叶鹰扬却认为,在他和上官华之间,是不该有任何仇恨存在的。
  因为他的确没有杀害彭怜凤。
  但要怎样说,才可以让上官华相信自己并非是杀害彭怜凤的凶手?
  XXX
  高喧佛号的,自然是个和尚。
  这一次也不例外,来的是个胡子雪白,僧袍也雪白的老和尚。
  叶鹰扬有点感激这个出家人,因为若不是他出现,这时候他还在跟上官华苦斗不休。
  叶鹰扬不想杀人,也不想糊里糊涂的就给人杀掉。
  老和尚拄着一根禅杖,缓缓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凝视着上官华,道:“这位施主,你身上的杀气好重啊!”
  上官华沉着脸,道:“大师有所不知了。”说到这里,伸手向着叶鹰扬一指:“这人是个淫贼,他是死有余辜的!”
  老和尚叹了口气,道:“彭怜凤一案,凶手绝非叶施主。”
  上官华皱眉道:“大师何出此言?”
  老和尚又叹了一声,才慢慢的说道:“当日彭家寿宴,老衲也是座上客,老衲虽然是个出家人,但酒也喝得,肉也吃得,彭展翼又是老衲相识多年挚友,这顿寿宴,自然少不了老衲的份儿。”
  上官华目光陡地大亮:“大师莫非曾经目睹凶案的发生?”
  老和尚点了点头,道:“正是。”
  上官华道:“怎么大师没有挺身而出,指证真凶是谁?”
  老和尚苦笑了一下,道:“上官施主说得真轻松,你可知道,这一桩凶案,是甚么人策划的?”
  上官华瞪着叶鹰扬,道:“难道他不是凶手吗?”
  老和尚摇摇头,道:“当时他还在天山,又怎会是凶手?”
  上官华道:“若不是他,为甚么唐老实长老一口咬定,凶手就是秦斗山的弟子呢?”
  老和尚叹了口气,正想说话,忽然有一阵诡异、苍凉的箫声传了过来。
  老和尚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得一片殷红。
  叶鹰扬一愣:“大师,你怎么啦?”
  老和尚急忙用手塞住耳朵,面露恐惧,色嘶声叫道:“是‘天蛮毒王’夏侯魅凉的‘蛮蛊魔箫’,老衲中了‘天蛮蛊’,这箫声再继续下去,就会肝肠寸断而死……”
  上官华的面色也变了。
  “夏侯魅凉竟敢来到中原作恶,我去把他收拾下来!”
  叶鹰扬忙道:“在下也去。”
  上官华瞪了他一眼,叱道:“谁要你来多管闲事?”
  叶鹰扬没有反唇相稽,但却还是跟着上官华追了出去。
  箫声从东方飘来,两人循声急追出去。
  还没有穿出城镇,他们就已看见了一个青袍人,倚坐在一株大树下,手里捧着一根竹箫,吹个不停。
  上官华陡地喝道:“放下这鬼箫!”
  青袍人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箫声依旧不断吹奏下去。
  上官华大怒,挺剑直向青袍人胸膛戳去。
  青袍人急以竹箫抵挡,同时厉声喝道:“我吹箫子,干你屁事?”
  上官华面色又是一变:“你这人说话怎么如此粗卤?”
  青袍人狞笑一声:“只一句‘干你屁事’就算是粗卤了?小娃娃,你到底是个男的,还是个女的?怎么如此娘娘腔?”
  上官华连脸都红了,他还没有说话,叶鹰扬已忍不住代他岀头:“你太不尊重别人了,竟然嘲笑堂堂男子汉为女儿家,这算是甚么规矩?”
  青袍人纵声大笑,道:“夏侯某在江湖上走动二十余年,从来都不知道甚么叫做尊重别人,更不知甚么叫做规矩!”
  叶鹰扬冷冷一笑,.道:“尊驾果然就是‘天蛮毒王’夏侯魅凉,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你在这里吹箫子,岂非故意扰人清梦?”
  “不错,我就是夏侯魅凉!”青袍人沉声道:“你们大概见过那老秃驴了?”
  上官华还在气他说自己是女孩子,闻言忿然道:“跟这种邪魔外道噜苏甚么,只要他的脑袋割下来,那鬼箫声自然就吹不起来了!”
  叶鹰扬还想说话,上官华已一手推开了他:“你站开,看本少爷先把他收拾下来!”
  夏侯魅凉哈哈一笑:“不管你是男是女,待我把你身上的衣服都剥了下来,自然会有所分晓!”
  “下流!卑鄙!无耻!”上官华的脸又红了,红得像个熟透了的萍果。
  叶鹰扬也在为上官华被侮辱而生气,但上官华对自己一直存有敌意,而他一时间也没有甚么办法,可以令上官华知道,自己并不是杀彭怜凤的凶手。
  他正在为这件事感到烦恼,上官华已和夏侯魅凉厮杀起来。
  此时夜色已浓,但见上官华出剑如电,招式有如黄河鼓浪,滚滚而上,每一剑都直指向夏侯魅凉的要害。
  霎时之间,剑势霍霍展开,丝毫不肯放松,看来上官华极恨这夏侯魅凉,攻势较诸刚才和叶鹰扬动手的时候,大为狠辣无情。
  但“天蛮毒王”也不是易与之辈,只见他手中竹箫左封右打,把上官华那直如惊涛骇浪的剑招一一化解,接着,猛听得夏侯魅凉一声怪啸,身形随着急暴飞展,“飒”的一声,竹箫突然从袖下斜穿出来,疾点上官华的眉心。
  这一着极为危险,上官华虽然身手灵敏,可以避开那竹箫的攻势,但夏侯魅凉招中有招,只见箫管一横,七支乌黑发亮的毒针又已疾射出去。
  上官华身手不弱,但终究输亏在江湖阅历不足,全然没有防范到这竹箫之内,居然暗藏弹簧机括,可以把毒针突然发射出来。
  尽管他应变极快,急忙侧身闪避,但仍然有一支毒针,射入了他左臂之上。
  他还不服气,挺剑再斗,但叶鹰扬已看出他再斗下去,可说是有败无胜之局,加以身中毒针,甚至随时会有性命之忧。
  “上官兄,让我来会他一会!”叶鹰扬大叫一声,也不管上官华想说些甚么,剑影舞动,已代替他接下了夏侯魅凉。
  夏侯魅凉哈哈一笑:“臭小子,你想做个护花使者么?”
  叶鹰扬怒道:“你是个瞎子,连男女也分不清楚!”
  夏侯魅凉又是一声怪笑,道:“谁是瞎子,咱们不必争论,倒不如齐心协力,把这小白脸的衣裳脱光了,就可以真相大白啦!”
  叶鹰扬喝道:“住嘴!”怒喝声中,剑锋斜斜刺出,“刷”的一声,居然立刻就在夏侯魅凉左臂上划出一道五六寸长的口子。
  夏侯魅凉不由一凛,心想这小子看来道行高明得多,自己未免过份轻敌了。
  事实上,若以上官华与叶鹰扬的武功比较,叶鹰扬是强胜一筹的,在客栈那一战,叶鹰扬确是存心相让,所以才久战不下,打成平手。
  但此际形势却是大不相同,叶鹰扬对夏侯魅凉这个大魔头,可说是全无半点好感,自然再无半点相让之理,加以上官华给毒针所伤,无论如何,自己非要击败夏侯魅凉,索取解药不可。
  是以他一出剑,就已全力施为,不但夏侯魅凉感到惊异,上官华也是为之错愕不已。
  他虽然性子猛烈一点,但却不是个愚笨之人,心想;“刚才他若用这种剑法来对付我,自己此刻还焉有命在?”
  到了这时候,他也开始渐渐怀疑,唐老实的说话是不是可以相信。
  但还有那面玉牌,又怎样解释?
  难道叶鹰扬真的早已失去那面玉牌,是有人存心嫁祸于他?
  倘真如此,主谋者的目的又是甚么?要害死叶鹰扬吗?他们之间又有甚么深仇大恨?
  上官华越想越不明白,渐渐地,他的眼睛开始发黑了,整条左臂,也好像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冷汗如雨,暗自心惊,心想:“夏侯魅凉号称‘天蛮毒王’,他用的毒针自然厉害无比,说不定根本就无可救药,唉,想不到自己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就要丧身此地……”
  想到这里,才开始运功抗毒,对外界的事,渐渐全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陷入了忘我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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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鹰扬一出手就伤了夏侯魅凉,这位“天蛮毒王”再也不敢托大,两人立刻展开一幕惊心动魄的恶战。
  初时,夏侯魅凉还是满怀信心,可以击败叶鹰扬,但苦战之下,竟然发觉自己已陷于劣势。
  无论用甚么狠毒的招式,无论用怎样的暗器,夏侯魅凉还是伤不了叶鹰扬,相反,他给叶鹰扬的剑压逼得越来越紧了。
  他越战越是心惊,忍不住忽然大声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叶鹰扬!”
  “师承何人?”
  “天山秦神翁!”
  “秦斗山就是你的师父?”夏侯魅凉的身子不由冷了一截。
  叶鹰扬冷冷一笑:“好说!”
  夏侯魅凉倒抽了一口凉气,心想难怪这小子如此厉害,原来竟然是秦斗山的弟子。
  他本已无心恋战,乍闻对方是秦斗山高足,更萌逃走之意,但叶鹰扬却也看穿了他的心意,冷冷笑道:“你要跑,我可以放你一条活路,但先把解药拿来!”他一面说,手中长剑缠得更紧。
  夏侯魅凉冷冷地道:”我不会上你的当!”
  叶鹰扬怒道:“这是甚么意思?”
  夏侯魅凉道:“我若给了你解药,你还会放过我吗?”
  叶鹰扬道:“只要你把两份解药都交出来,在下决不伤害你一根毫发!”
  夏侯魅凉道:“何谓之两份解药?”
  叶鹰扬道:“除了上官少侠之外,那位老禅师也着了你的道儿,所以一听见箫声就会痛苦万状,你若不把两份解药都拿出来,大家就只好同归于尽!”
  这时候,夏侯魅凉已给叶鹰扬的长剑逼得险象环生,如何还敢说个“不”字,只好连连点头,答允下来。
  叶鹰扬这才停止了攻击。
  夏侯魅凉惊魂甫定,才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两个细小的瓷瓶子,道:“这是天蛮蛊和五更断魂针的解药,红色的给老和尚,绿色的就给这小白脸和水吞下,自然无事。”
  叶鹰扬正要伸手接瓶子,忽听一人大声道:“休着了他的毒计,瓶上有毒!”
  夏侯魅凉面色一变叱道:“胡说!”
  转眼一望,原来是那个老和尚来了。
  夏侯魅凉又忙对叶鹰扬道:“这老妖僧的说话,你绝对信不得,你的朋友若再没有解药,很快就会毒气攻心了!”、
  老和尚冷冷一笑,目注着夏侯魅凉道:“你可知道,上官施主是甚么来历?”
  夏侯魅凉道:“他是甚么人,与我何干?”
  老和尚哼一声道:“他若能平安大吉渡过这次灾劫,也还罢了,若然有甚么差池,恐怕你的蛮妻蛮子蛮孙,全都活不过三个月!”
  夏侯魅凉心中一惊,面上却还在冷笑不迭:“莫不是他老子是阎王不成?”
  老和尚道:“若说他父亲是人间阎王,那也着实没有说错。”
  夏侯魅凉冷然道:”别兜圈子了,他老子到底是甚么人?”
  老和尚目光一寒,冷笑了几声才慢慢的说出了七个字。
  “他父亲就是血帝!”
  
  第四章:武林剑状元
  血帝!
  上官华的父亲,竟然会是名惊宇内,号称天下第一大魔头的血帝!
  这真是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夏侯魅凉震栗了,他的手脚在颤抖,声音也是一样:“老和尚……你在骗我?”
  老和尚叹了口气,道:“老衲已行将就木之年,还要骗谁?这对老衲又有甚么好处?”
  夏侯魅凉长长的吸了口气:“血帝只有一个女儿,他……他……”
  老和尚又叹了一声,道:“你这人真是一板一眼,刚才你不是已经看出,上官华其实是女儿身吗?”
  夏侯魅凉忽然全身湿透,额上冷汗如雨。
  老和尚又接道:“现在,你虽然冒犯了血帝的女儿,但还可说是不知者不罪,但她若死在你的毒针下,后果如何,你自己慢慢去想好了。”
  夏侯魅凉已吓得连牙关都在打颤。
  他忽然把手上的两个瓶子远远丢掉:“是我不对,这两瓶还是毒药……”
  老和尚道:“真正的解药,你现在还舍不得拿出来吗?”
  夏侯魅凉忙道:“怎会不舍得?”说着,连忙又拿出了一个白色的瓷瓶子。
  老和尚伸手接过,冷冷道:“这不会是再玩花样的东西罢?”
  “岂敢!岂敢!”夏侯魅凉迭声说。
  老和尚把瓶子看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把它交给叶鹰扬;“给上官施主服下。”
  夏侯魅凉道:“至于那‘天蛮蛊’,我这里可没有解药……”
  老和尚冷冷一笑,道:“天蛮蛊本来就无药可解其毒,只能用十八种药材,每隔半个月煎服一次,把毒力遏止,不让它向外蔓延!”
  夏侯魅凉似是松口气:“大师见识精博,夏侯魅凉佩服!佩服!”
  老和尚道:“解药虽然没有,但你却有一支可以让蛊毒在老衲体内弄得天翻地覆的魔箫!”
  “这……”夏侯魅凉面现为难之色。
  老和尚还没有怎么表示,叶鹰扬已疾喝道:“快把魔箫毁了!”
  夏侯魅凉面色发白,他知道,今天这个筋斗是栽定的了。但他从前怎样也想不到,能够把自己一世威名毁掉的,竟然会是一个如此年轻的人。
  他已领教过叶鹰扬的剑法,知道自己实在不是他的对手,若不毁掉魔箫,就得毁掉自己的性命。夏侯魅凉长叹一声,突然运劲把那管竹箫震成碎片,然后黯然道:“你们现在该满意了罢?”
  老和尚咳嗽两声,道:“你现在可以走了。”
  叶鹰扬盯着夏侯魅凉,道;“以后你若还再害人,我决不饶你!”
  夏侯魅凉却惨笑一声,道:“这管箫已跟随着我三十多年,如今连它都已毁在我手中,我还能害人吗?”
  说到这里,忽然面色灰黑,眼耳口鼻一齐淌下了血!
  叶鹰扬大吃一惊;“你怎么了?”
  夏侯魅凉没有说话,只是连声惨嚎,不旋踵就已伏倒在地上,全身僵硬。
  只听得老和尚轻轻叹息一声,道:“他是毒王,要毒死自己,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吗?”
  叶鹰扬吐了口气:“想不到这魔头居然不怕死!”
  老和尚摇摇头道:“他不是不怕死,而是经不起失败的打击,所以宁愿死。”
  叶鹰扬叹道:“他本来还可以继续活下去的。”
  老和尚道:“这是他命中注定,今天罪恶贯盈,难逃劫数。”
  叶鹰扬道:“大师体内的蛊毒,真的无药可解?”
  老和尚微微一笑,道:“魔箫既然已毁,只要有适当的药物,老衲这条残命,还可望延喘下去,你还是先照顾着上官施主吧。”
  叶鹰扬吸了口气:“上官华真的是女儿身?是血帝的女儿?”
  老和尚叹息一声:“出家人不打诳语,她本姓端木,芳名红铃,确是血帝端木岳唯一的女儿。”
  叶鹰扬道:“她为甚么要掩饰身份到双龙溪?”
  老和尚道:“她也不是故意掩饰身份,而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叶鹰扬奇道:“难道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血帝的女儿?”
  老和尚道:“知道血帝底蕴的人,在江湖上恐怕还没有五个人,老衲所知道是一鳞半爪而已。”
  叶鹰扬道:“然则大师又如何知道,上官华本乃端木岳的女儿?”
  老和尚叹了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施主现在还是救了上官施主再说。”
  叶鹰扬想了想,忽说:“大师救了晩辈性命,但晩辈还未知大师怎么称呼?”
  老和尚莞尔道:“老衲法号乐贫。”
  “原来是乐贫大师……”叶鹰扬沉吟半晌,猛然想起一人,连忙道:“先师曾经对弟子说及,天台派掌门大师法号亦是乐贫……”
  “惭愧!老衲正是天台派掌门人。”乐贫大师喟然长叹:“十二年前,血帝盟五大护法联袂登临本派寺院,强行索取本门镇山之宝苍云玉杖,老衲自然誓死不从,双方遂恶战凡四个时辰,本门弟子终于不敌,老衲只好带着数十僧侣从秘道弃寺逃亡,而那苍云玉杖,到底还是给血帝盟抢走了。”
  叶鹰扬咬了咬牙:“这太欺人了。”
  乐贫大师接道:“自此之后,本门弟子流散东西,人人有如丧家之犬,老衲也宛似失魂落魄的冤鬼,不知何去何从。”
  叶鹰扬道:“那苍云玉杖,对天台派真的那么重要?””
  乐贫大师道:“苍云玉杖在本门的重要性,即如丐帮之打狗棒,少林寺的达摩易筋经,你说重要不重要?”
  叶鹰扬道:“血帝盟又何故要夺取此杖?”
  乐贫大师道:“血帝端木岳要雄霸中原武林,八大门派、五大剑派、丐帮、武林四大世家以及长江黄河大大小小的帮会,全都是他要拢络收买的对象,若然不肯归顺的他就将这门派帮会毁灭、击溃!”
  叶鹰扬长长的抽了口冷气:“这岂不是疯子的行径吗?”
  乐贫大师叹了口气,道:“武林中疯子多如牛毛,只是疯的程度和疯子的本领有所分别而已,端木岳此人,疯是疯透了,但武功才智却也同样厉害顶透,这正是当今武林最可怕的灾劫。”
  叶鹰扬忽然看着上官华,她仍然在运功抗毒,对他们所讲的说话,还是全然没有听进耳朵里。
  “她现在怎会姓上官的?”
  “那是她母亲的姓氏。”
  “她娘亲又是谁?”
  “梨花宫主人‘白衣红霞剑’上官曼云。”
  “上官曼云怎会和端木岳生下了上官华?”
  “那是孽缘,着实一言难尽,老衲也不想再提了。”乐贫大师长叹一声,又道:“老衲要离开这里了,倘若施主遇上了‘大水双雄’,就请对他们说,老衲体内的毒伤,自己会想办法,叫他们不必到处张罗银子,为老衲采购那十八种珍贵的药材。”
  经乐贫大师这么一说,叶鹰扬才总算明白,“大水双雄”为甚么急于要找寻银子,原来确是出于一片侠义心肠,想为乐贫大师驱除身上的恶毒。
  乐贫大师说完之后,又是一声佛号,便离开了叶鹰扬和上官华。
  叶鹰扬心头忽然一阵怦然跳动。
  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这面如美玉的白衣少年,原来真的是个女孩子,这时候,夜已静了,除了伏尸地上的夏侯魅凉之外,这里就只有他和上官华两人。
  他现在当然不能不理会上官华。
  他吸了口气,壮着胆子,把解药喂进上官华的嘴里。
  他甚至很想用本身内力,帮助上官华逼出毒力,但却又顾及男女有别,未敢妄然触及上官华的身子。
  幸而那瓶解药颇具灵效,不到半柱香时间,上官华的面色已渐渐红润起来,神智也逐渐清醒。
  她忽然睁开眼睛,满脸茫然之色,但嘴里却还在说:“那恶贼在哪里?我要再跟他拼个高低!”
  叶鹰扬见她平安无事,这才放下心头一块大石,道:“他已死了。”
  上官华左顾右盼,终于看见了夏侯魅凉的尸体,不禁吐了口气,凝注着叶鹰扬说道:“是你把他干掉的?”
  叶鹰扬摇摇头:“我没有杀死他。”
  上官华奇道:“你没有杀他,他为甚么会死在这里?难道是他自己杀掉了自己吗?”
  叶鹰扬道:“不错,他是自行了断身亡的。”
  上官华又是一愕:“他活腻了?”
  叶鹰扬道:“他不是活腻了,而是经不起失败的挫折,一时想不开来,就自己毁灭了自己的生命。”
  上官华凝视着他,忽然眨动着眼睛,说:“是你打败了他?”
  叶鹰扬点了点头,答说:“是的。”
  上官华撇了撇嘴:“这样看来,你的本事可比我强胜多了。”
  叶鹰扬忙道:“不敢!”
  上官华冷冷一笑,道:“是强胜得多就是强胜得多,事实如此,又有甚么敢与不敢的?”
  叶鹰扬呆了一呆,半晌才叹着气说:“姑娘对在下误会甚多,在下……”
  说到这里,忽然省悟,这“姑娘”二字,未免是说得太突然了,不由为之面红耳赤,下面的说话,再也说不下去。
  上官华的脸色也变了。
  她气得双目圆睁,怒道:“你刚才叫我甚么?你再说一遍!”
  叶鹰扬本非拙于辞令之人,但这时候给上官华一逼,居然只能张大了嘴巴,却连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只听得上官华冷冷一笑,颤声道:“我明白了,你是在乘人之危,在我运功抗毒进入忘我境界之际,就对我不规不矩的,所以才知道……知道……”
  说到这里,连她自己也觉得太肉麻,倏然住口不语。
  但她的一张脸庞,却也和叶鹰扬一般,红得像是火焰在燃烧着。
  叶鹰扬给上官华这么一说,不由急得有如镬上蚂蚁,忙道:“在下绝无半点亵渎姑娘,只是给你喂服解药而已,如有半字虚言,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上官华听见他居然立下毒誓,不禁为之面上动容,但嘴里仍然冷冰冰的说道:“你这淫贼欺神骗鬼,虽发毒誓,谁会相信?”
  叶鹰扬急了起来,忽然拔剑,道:“姑娘既然不肯相信在下的说话,在下唯有一死,以澄清白!”
  他可不是说说就算数,居然真的一剑就向脖子上抹去。
  上官华大吃一惊,急忙出手点住了他右胁下三个穴道。
  若在平时,以上官华的点穴功夫,想制住叶鹰扬,恐怕是难乎其难,但此际叶鹰扬只是一心求死,休说上官华点他穴道,就算是一剑把他杀了,他也绝对不会抗拒。
  这一下可也真险,上官华出手若是慢了一点,叶鹰扬必然已血染青锋,当场毕命?
  上官华透了口凉气,道:“你不要这么小器好不好?我只是随便说说,可不是真的完全不相信你。”
  叶鹰扬想说话,忽然一人有如疯牛般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就在叶鹰扬的脸上打了两记耳光。
  这两记耳光可不轻,真把叶鹰扬的两颊都打得又红又肿。
  上官华认得这人,知道他是和叶鹰扬同一伙的,却想不到,他一上来就打叶鹰扬两记耳光
  这人正是韩横。
  “你为甚么动手打人?”上官华忍不住叫了起来。
  韩横怒容满面,厉声道:“就算天下间所有人都不能打他,我还是绝对绝对的例外!”
  上官华拦在叶鹰扬面前,昂起了脸道:“你为甚么有这种资格?”
  韩横怒道:“我是他的师兄!”
  上官华哼一声道:“师兄又怎样?就算是他的师父,也不能无缘无故的动手揍人!”
  韩横道:“甚么无缘无故?他刚才是在自寻死路,但他却没有好好想想:是谁把他养大的?是谁教他武功的?又是谁甘愿提早结束性命,把大半生功力传送给他?他本该是身负重任,举足轻重的江湖救星,但现在,为了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妖怪,居然就要抹颈子了,他若这么一死,对得起师父吗?对得起我这个跟随着他二十年的师兄吗?”
  上官华本已怔住,但当听见他说自己是“不男不女的妖怪”后,又不禁怒火陡生,冷冷笑道:“好好歹歹,我总算救了你师弟一命,你嘴里放干净点好不好?”
  韩横“呸”“声:“混帐,俺……”
  上官华却在这时候突然尖叫:“小心背后——”
  说时迟,那时快,韩横已听见了上官华的警告,但还来不及有任何动作,一支软剑已从他背心部位,直刺过他的胸膛。
  剑锋一闪而没,韩横这才猛然回头。
  他看见了一张冷傲的脸,这张脸庞上的眼睛是乌亮的,就像是他腰间金丝皮革上镶着的黑珍珠,正在闪动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那是一个衣饰华丽,容貌看来相当洒脱的紫衣人。
  他神情潇洒而悠闲,看来一点也不像是个残酷的人。
  但他一出手,就已在韩横的背心上刺了一剑。
  韩横虽然还没有倒下去,但那只是迟早间的事。
  这是绝对致命的一击,既然击中,心脏必已溃烂,又有谁还能继续活下去?
  “你是谁?为甚么要杀我?”韩横嘶声叫道。
  紫衣人淡淡道:“你已快死了,这些事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有甚么关系?”
  韩横没话说了。
  他瞪着眼,终于仰天倒下。
  叶鹰扬的手还在握着剑。
  他刚才想杀了自己,现在也很想杀了自己。
  可是,他的穴道给上官华制住了,臂肢根本不能移动。
  但就算现在他能动手杀人,也绝不会先杀了自己。
  因为他已明白,这世间上比自己更该死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就像这个用软剑的紫衣人,他竟然在背后杀了韩横!
  诚如韩横临死前所问——他是谁?为甚么要杀韩横?
  叶鹰扬一定要知道这答案,也一定要为韩横伸雪冤仇。
  他的眼睛似已喷出火来,紫衣人却悠闲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笑眯眯的对上官华说:“这小子是不是曾经对你无礼?”
  上官华怒道:“哼!你这说话是甚么意思?”
  紫衣人背负双手,淡然笑道:“这人本来就是个淫贼,他若已看穿你是个女儿家,双手又岂会甘心闲着?”
  “严英豪,想不到你这人竟然如此龌龊下流,这种话也说得出来!”上官华气得直瞪眼睛。
  紫衣人原来叫严英豪,只听得他哈哈一笑,道:“算啦,他大概是牛眼猪鼻,看不出你原来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愚兄在这里向你赔罪便是。”
  上官华“哼”一声:“谁要你赔罪?快走!”
  严英豪连连点头,道:“对,这里实在没有甚么值得逗留的,咱们还是回客栈去。”
  上官华冷笑道:“谁要跟你回去?”
  严英豪似是一愕,道:“你不跟我回去,难道要在这里陪着这个淫贼?”
  “甚么淫贼?你嘴里放尊重一点行不行?”上官华居然为叶鹰扬辩护起来。
  严英豪的脸色不由一阵发白,他忽然连声冷笑,良久才道:“我的好妹子,难道你已忘了彭姐姐是怎样死的?”
  上官华的面色也变了,她沉声说道:“我知道彭姐姐死得很冤枉,但凶手是谁,我们还没有调查清楚。”
  “你疯了?”严英豪咆哮起来,“唐老实长老已说得很清楚,这是秦斗山的弟子干的,现在我们更已查出,秦斗山的弟子就叫叶鹰扬,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丑八怪般的记名弟子韩横!”
  上官道:“唐长老的说话就断定叶鹰扬是凶手,那太不公平了。”
  严英豪面色铁青,冷笑道:“还有那玉牌,又该怎么解释?”
  上官华立时道:“但叶鹰扬在三年前就已不见了这块玉牌!”
  严英豪冷冷道:“这是谁说的?”
  上官华道:“叶鹰扬。”
  严英豪立刻跳了起来,怒声道:“他的说话,你居然也会相信了?”
  上官华挺着胸膛道:“为甚么不能相信?”
  严英豪气得连满嘴牙齿都要咬碎了,他忽然大声道:“这太岂有此理了,你竟然会偏袒着这淫贼,准是看上了他!”
  上官华躁脚道:“胡说!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严英豪握紧着拳头,道:“到底是谁不像话了?别忘记,我是你的未婚夫!”
  不知如何,听见“未婚夫”这三字,叶鹰扬心中忽然有一种如遭石击的感觉。
  他心中彷佛响起了一下“砰”然之声,连呼吸也为之大不畅顺。
  上官华的反应却是在大嚷:“我不嫁!不嫁!就算要嫁,我宁愿嫁给一头牛,一只猪,甚至是一堆狗粪,也绝不嫁给你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
  严英豪脸上的肌肉立刻一阵抽搐。
  上官华的说话,无疑像是锋刀,也像是鞭子,令严英豪觉得很难受。
  他咬了咬牙,忽然沉声道:“你嫁不嫁给我,那是另一回事,但叶鹰扬这淫贼,我一定要把他交给彭帮主!”
  上官华立时拦住了他,冷冷道:“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就跟你一辈子没完没了!”
  严英豪怨妒丛生,双眉一扬,目中杀机已起。
  他又再掣剑在手,同时喝道:“你给我站开一旁去!”
  上官华怒道:“你要怎样?”
  严英豪道:“杀了这淫贼,为武林除害!”
  上官华“呸”一声:“他现在穴道被制,这时动手伤他,分明是乘人之危!”
  她一面说,一面伸手要解叶鹰扬的穴道,但严英豪早已看出这是重要关键,如何肯让叶鹰扬的穴道被顺利解开?当下立即施展大擒拿手,紧缠着上官华,使她无法为叶鹰扬解开穴道。
  上官华身手本极是不弱,但昔才运功抗毒,内力已损耗不少,以是虽然如今毒力已尽驱除,功力却还未完全恢复,而严英豪却又是当今武林年轻一辈中的绝顶高手,在此情况下一经争持,上官华立时便落在下风,再也无法为叶鹰扬解开穴道。
  上官华气愤不过,把心一横,索性以长剑向严英豪展开袭击。
  严英豪怒声叫道:“你太过份了!”
  上官华道:“谁太过份,你自己才明白!”
  她一面说,一面运剑如风,招招直指严英豪要害攻去。
  严英豪这张脸实在挂不下去了,他也把心一横,索性也用软剑和上官华拼个高下。
  原来这严英豪,乃沈阳大湖水寨总瓢把子“锦帆侯”严仕方的独子,虽然年方二十二三岁,但却已出道江湖七八年,并曾屡挫强敌,被江湖中人誉为“武林剑状元”。
  能被誉为“武林剑状元”的严英豪,其剑术自然有非同凡响之造诣,这也就难怪韩横给他一剑就结束了性命。
  但这却是从背后而来的一剑,说出来实在并不怎么好听。
  只是,无论如何,严英豪的剑法,的确是家学渊源,相当厉害。
  上官华在不久之前,还在跟叶鹰扬拼命,要为彭怜凤报仇,但现在却反过来,要保护着叶鹰扬,跟自己的未婚夫对敌。
  以往,她对严英豪的印象,是还算不错的,所以当她母亲告诉她,她和严英豪两人尚在童年,双方家长就已为他们订下了姻缘的时候,她也没有怎么反对,只是笑着道:“将来再说。”
  但今天,她忽然看清楚了严英豪这个人。他不分青红皂白,狂妄自大,而且还在背后出手,杀了韩横!
  这是上官华无法忍受的事。
  而且,她也渐渐觉得,叶鹰扬并不像是那种心狠手辣、下流无耻的淫贼。
  最少,当她在运功抗毒的时候,她相信叶鹰扬并未乘入之危,而且,她这条性命还是给叶鹰扬救回来的。所以,她绝不能让叶鹰扬死在严英豪的剑下!
  上官华越是偏帮叶鹰扬,严英豪就越是妒恨,他当然不会伤害上官华,他却必需把她制服下来,然后再杀了叶鹰扬,免除后患。
  也幸亏严英豪没有伤害上官华之意,两人才堪堪战成了平手。
  可是,这种形势毕竟只是暂时的。
  严英豪已看出上官华内力将会渐渐不继,所以也没有急于进取,只是不断与她展开游斗,来消耗她的内力。
  上官华也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可是,她除了咬牙苦拼之外,却也没有甚么办法可想。
  若是换上别的少女,也许会向严英豪求情,希望他放过叶鹰扬,但上官华却不屑这么做。
  她宁愿把自己的性命赔上去,也不向严英豪示弱。
  因为她是上官华,上官华的脾气就是这样的。
  三百招过去了,上官华已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严英豪叹了一口气,道:“你还是让开点,待我把这淫贼杀了罢!”
  “做梦!”上官华怒道:“你要杀他,除非在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叶鹰扬的血在沸腾了。
  他着实未曾料到,这个刚才还要取自己性命的妙龄女郎,竟然会拼着命也不让自己受到伤害。
  他已尽力运劲,希望可以把被制住的穴道冲破,谁知上官华的点穴手法极是怪异,他越是运劲,被封住的穴道就越是麻木,可说是毫无进展。
  而这时候,上官华已有心无力了,严英豪终于点了她腰间五处穴道。
  他长长的吸了口气,道:“我是逼不得已的,现在你也许会很痛恨我,但将来你一定会明白,我是全然为你好的。”
  上官华又急又怒,但穴道被制,全身动弹不得,想开口骂人,却发觉连哑穴已给严英豪封住了。
  叶鹰扬暗暗叹了口气,忖道:“想不到今天竟然丧命于这小子之手,韩师兄打得对!骂得对!我是辜负了师父和他的期望了……”
  想到这里,恨不得把自己撕成粉碎,然后丢进油锅里炸熟才喂狗!
  但心念一转,又在暗骂自己太混帐!太荒谬!倘若自己不是动辄求死,又怎会弄成如今局面?人,总是好死不如恶活的,只要上苍能保佑自己逃过这一次灾劫,他发誓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在武林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可是,严英豪残酷的笑容已逼近在他眼前!那支还染着韩横鲜血的软剑,已直指着他的咽喉!
  
  第五章:盘龙赤焰云中来
  握剑的手很稳定,严英豪要杀叶鹰扬的主意也很坚决。
  到了这时候,上官华还可以说话,她一定会为叶鹰扬的性命而求饶。
  她不但会开口,甚至可能跪在严英豪的脚下,只要他能放过叶鹰扬。
  可是她现在既不能动,也不能说话,而那可恶的严英豪,却甚至背对着她,连她想用眼神来恳求严英豪的机会也没有。
  “淫贼,你骗得了华妹,可骗不了本公子!”严英豪的说话,就像是猎人的利箭般狠毒。
  叶鹰扬睁着眼睛,直视着严英豪那张充满杀气的脸,面上表情,完全没有半点惧怕的样子。
  看见他这副凛然不屈的神情,上官华越发相信,害死彭怜凤的凶手,绝不会是这个年轻人。可是,这人却要死了,他即将死在自己的“未婚夫”剑下!
  上官华只觉得血气上涌,忽然“咯”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严英豪却没有回头看她,手中软剑已刺入叶鹰扬的脖子里半分。
  只要他的手再轻轻向前一送,世间上立刻就会消失了叶鹰扬这个人。
  但严英豪恨透了叶鹰扬,他要把这一剑,慢慢地刺入对方的咽喉,好让他慢慢地尝试着死亡的滋味。
  所以,这一剑并不着急,就像是抓着耗子的猫儿,总是喜欢残酷地把猎获物玩弄。
  叶鹰扬的脖子已在流血,死神已和他近在咫尺。
  但忽然间,三道金芒从横里急射过来,直射向严英豪脸庞、胸腹要害。
  严英豪忽然一惊,急向左后方闪退开去。
  “何方鼠辈,竟敢在这里胡作非为?”一人大喝,手执大帚刀,恍似飞将军般从天而降。
  又有一人,提着骷髅铜杖,从西方急奔而来。
  上官华心中暗喜,原来是“大水双雄”来了。
  但她却又不免为这两人而担心。
  她是曾经和这两人交过手的,他们的武功虽然不错,但却还不是自己的敌手。
  而严英豪的武功,和自己相比之下,只高不低,“大水双雄”虽然是来得及时,但又岂是严英豪之敌?
  只是,这两人甫现身的气势,倒算是蛮吓人的,严英豪一时之间,也不敢小觑了他们。
  他盯着汤固金,道:“那三枚暗器,是你打过来的?”
  汤固金昂然道:“好说!那是金蝉飞梭,厉害无比,总算你见识得快,闪躲了开去,否则嘛,嘿嘿!嘿嘿!”
  严英豪淡淡一笑,道:“尊驾的暗器功夫,的确出类拔萃,与众不同,在下不胜佩服之至。”
  汤固金见这人称赞自己,不禁有点飘飘然之感。
  只听得严英豪又说:“两位壮士身手不凡,想必是江湖名侠,未知两位怎样称呼?”
  汤固金立时回答说:“他是司马鸿图,外号人称‘一刀横扫燕云十六州’,正是刀法如神,见刀不见人,将来必然可以横扫天下,成为武林第一名刀客。”
  严英豪“啊”的一声,笑道:“原来是司马大侠,久仰!久仰!”
  其实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司马鸿图的名字和绰号,这“久仰”二字,倒不知是从何而来。
  汤固金面露得意之色,姆指一指鼻尖,续道:“至于我嘛,乃‘治鬼捉妖神杖镇三山’,姓汤名固金,咱们哥儿俩,并称‘大水双雄’;在这大水岭方圆五百里内,甚么事情都瞒不过咱们。”
  严英豪不由心中冷笑。
  初时,他还以为这两人是甚么厉害的脚色,为了稳重起见,所以来一套先礼后兵,但他越看就越觉得他们只是一对浑人,又岂会是甚么了不起的劲敌。
  想到这里,脸色立时一寒,道:“这里的事,跟你们没有甚么关系,两位还是早点回家休息罢。”
  汤固金一怔,司马鸿图已“他妈的直娘贼”叫了起来:“跟他噜嗦甚么,这厮把上官少侠弄得像块呆木头,显然不是好人,刚才他又想用剑杀人,准是个他妈的王八强盗!”
  严英豪眼色一变,冷冷道:“甚么‘一刀横扫燕云十六州’,名堂是挺够威风了,就只怕这把刀只能用来扫地!”
  司马鸿图勃然大怒,立刻挥刀疾扑严英豪。
  汤固金道:“你自己一个行不行?”
  司马鸿图“呸”一声:“连上官少侠都栽在这混蛋手里,咱们当然是两个一起上!”
  汤固金这才加入战圈,两人双双恶战严英豪。
  严英豪唯恐夜长梦多,早已打算速战速决,把这二人杀了再说。
  他武功犹在上官华之上,“大水双雄”自然难以匹敌,不到二十招,两人肩上、腿上都已先后挂彩。
  但这两人却绝不认输,明知再打下去凶多吉少,但仍然奋力迎战到底。
  尚幸两人合作功夫却还不错,虽在苦战之下,仍然能互相补救同伴的漏洞和破绽,是以严英豪虽已控制了战局,但一时间还是无法把二人杀掉。
  在险象环生之下,司马鸿图和汤固金又支了五十招开外。
  但两人的情况,也已陷入了极危险的阶段,看来不出十招,他们必将倒下去。
  蓦地,一声长啸自北方响起。
  接着,一个身穿火红长袍,秃顶银髯的老人疾冲而来,同时厉声大喝道:“住手!”
  他这一喝,劲力十足,严英豪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恍如置身于鸣钟之内,差点没跌倒下去。
  “大水双雄”却已天旋地转,脚步跄踉地,连连后退。
  红袍老人瞪着两人,又沉声说道:“这两天,你们去了甚么地方?”
  两人勉强站稳脚步,定睛一看,看见这红袍老人,不禁又是面色骤变。
  “师父……”司马鸿图呐呐地说:“咱们没有去过甚么地方,只是在大水岭四周转来转去。”
  原来这红袍老人,就是“大水双雄”的师父。
  严英豪吸一口气,抱拳揖礼,莲:“晩辈严英豪,来自沈阳大湖水寨,请问前辈怎样称呼?”
  红袍老人嘿嘿一笑,并未回答,只是说道:“老夫估道是谁,原来是严仕方的人来到了大水岭,怪不得如此嚣张!”
  严英豪心中一凛,忙道:“晩辈岂敢妄自菲薄,这两位壮士是前辈高徒吗?”
  红袍老人轻捋银髯,冷冷道:“劣徒愚顽,不堪造就,但常言有道:‘打狗还看主人面’,阁下恃着严氏剑法辛辣精绝,竟向老夫门下弟子恣意摧残,老夫若来迟半步,他们恐怕已在酆都城中!”
  严英豪道:“晩辈与两位兄台素未谋面,本无仇怨可言,只是为了些微误会,才会打了起来,这都是晩辈一时愚昧,还望前辈海量汪涵,原谅原谅!”
  红袍老人盯着他,脚步向前踏出两下,缓缓道:“严仕方是你何人?”
  “正是家严。”严英豪恭声回答。
  红袍老人沉吟片刻,道:“沈阳严仕方,老夫也曾与他有数面之缘,可算是一号英雄人物。”
  严英豪道:“家严持正不阿,急公好义,确是深得武林中人敬重。”
  红袍老人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常言道:‘虎父无犬子。’你是他的儿子,自然也该是非同凡响之辈。”
  严英豪忙道:“晩辈还差得远了。”
  他这句说话,本是谦逊之辞,谁知红袍老人却立刻接道:“当然是差得远了,严总瓢把子有泱决大度,绝不会像你一般,欺善怕恶,见风驶舵,全然没半点大丈夫的气概。”
  他这两三句说话,有如一桶冰水,直向严英豪的头顶上浇了下来。
  “前辈!”
  “别叫我前辈,用你心里的说话来称呼老夫就行了。”
  “还不是那一句前辈吗?”
  “休自欺欺人了,你心里想叫的,并不是前辈,而是老不死、老妖怪、老混蛋、老王八!”
  “前辈误会了……”严英豪又惊又怒,但仍然强自镇定,仍然低声下气,就像只遇上了狮子的恶犬,再也凶不起来。
  红袍老人冷冷一笑,道:“你其实早已知道老夫是谁,所以才噤若寒蝉,因为你知道,自己无论如何,绝不是老夫的敌手,阁下深谙明哲保身之道,自然不会冒犯老夫,一见面就恭恭敬敬,装作谦虚有礼的样子,嘿嘿,可惜老夫也是个老江湖了,既不吃硬,也不吃软,你这一套,还是留着对严仕方才使用罢!”
  严英豪就算面皮再厚,这时候也难免有无法下台的之感。
  他已没有甚么话可以说了,只好换个话题,道:“前辈可是双龙溪南轩主人‘盘龙赤焰叟’云中来?”
  红袍老人哈哈一笑,道:“老夫没猜错,你早已知道老夫是甚么人。”
  严英豪道:“这里的事,晩辈愿负荆请罪,正如前辈昔才所说‘打狗还看主人面’,就请看在家父面上,让晩辈把这个人带回去。”
  说着,伸手向叶鹰扬和上官华两人一指。
  云中来眉头一皱,道:“他们是甚么人?”
  严英豪指着叶鹰扬,道:“他是个淫贼,飞鹏帮帮主彭展翼的女儿,就是给他害死的。”
  云中来“唔”一声,目注着上官华道:“这个娃娃又是谁?”
  严英豪道:“她是晩辈的未婚妻子上官小姐。”
  云中来又在上官华的脸上瞧来瞧去,过了半晌才冷冷道:“是女娃娃就该有女娃娃的模样,怎么弄得不男不女,想做木兰花代父从军吗?”
  上官华气得脸都白了,她若能开口说话,现在就一定会骂人。
  严英豪又说道:“上官小姐年幼无知,易受奸徒唆摆,晩辈是必须把她带回去的。”
  云中来沉吟半晌,忽然挥了挥手,道:“你走罢。”
  严英豪心中暗喜,忙道:“多谢长老前辈……”
  云中来却又说:“你多谢老夫不杀之恩,那是应该的,但老夫今天不杀你,全然是看在你父亲的面上,所以你若是聪明人,就要在老夫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快点滚得老远。”
  严英豪被誉为“武林剑状元”,但今天也可真够受罪了。
  “这两人……”他还想把叶鹰扬和上官华带走。
  但他才开口,云中来便已怒道:“这两人动弹不得,你若把他们带走,岂非可任凭宰割,老夫现在不跟你计较,已是宽宏之极,你若不服气,可以回沈阳水寨向‘锦帆侯’告老夫一状!”
  严英豪暗暗咬牙,知道再缠下去,只有更难讨好,说不定这老怪物真的改变主意,把自己先杀了再说,那可大不妙。
  “既然如此,晩辈告辞了。”严英豪现在只好离去。
  他临走前,还情不自禁地看了上官华一眼。
  上官华瞪着他,但目光却毫不友善。
  严英豪皱了皱眉,终于拂袖而行,汤固金忍不住咕嘀着说道:“便宜了这个小子。”
  这时候,云中来已把叶鹰扬和上官华的穴道解开。
  两人谢过云中来,并说岀此行,本就是要到双龙溪拜会南北两轩主人。
  云中来先问上官华:“你找咱们两个老东西,有甚么事?”
  上官华恭声回答道:“晩辈是来求药的。”
  “求药?求甚么药?”云中来双眉一蹙。
  “是‘七色朱果’及‘玲珑血参’。”上官华说。
  云中来不由面色瞿然:“小娃娃,你可知道这两种都是珍贵无比的药材吗?”
  上官华点点头,道:“晩辈知道。”
  云中来道:“老夫确有一株‘玲珑血参’,北轩主人也有‘七色朱果’,但咱们拥有这两件宝贝已二十多年了,直到现在还不舍得使用!”
  上官华面露喜色,道:“这真是太好了。”
  云中来“哼”的一声:“咱们不舍得用,不见得就要送了给别人。”
  上官华道:“但向两位前辈求药的人,却说两位一定愿意把药送出来的。”
  云中来一怔:“是谁这么大口气?”
  上官华道:“晩辈已把求药者所写的信笺带来,请老前辈过目。”说着,把一封信小心翼翼地奉上。
  云中来拆阅信笺,看了半天,面上忽然露出了一种异常激动的神情,嘴里还在喃喃地说道:“她还没死,她还活着。”
  上官华又在催促云中来:“前辈是不是答应了?”
  云中来又喃喃地说了几句,才如梦初醒地说道:“答应!答应!老夫一定把‘珑珑血参’拿岀来。”
  上官华忙问道:“还有‘七色朱果’呢?”
  云中来道:“‘七色朱果’比‘玲珑血参’还更珍贵,它生长在绝壑之下,每隔一百五十年才开花结果,北轩老怪本来有两枚,但十年前他害了一场大病,老夫不等他同意,就已用了一枚,才把他的病治好。”
  上官华微微一笑,道:“北轩主人一定很感激云老前辈了。”
  “感激个……”云中来才说到这里,望了望上官华娇俏的脸庞,下面那个不甚雅听的字眼就吞回肚子里,然后叹了口,接道:“他是个穷酸,又穷又酸,是个吝啬鬼,老夫用掉他一枚朱果治好的他的病,结果给他骂了十年,好像至今仍有余怒。”
  上官华听到这里,不禁面露失望之色:“这样说来那唯一的‘七色朱果’,北轩主人一定更加珍重了。”
  “这个自然,”云中来点点头,忽然又道:“但你别担心,老夫一定要他把朱果拿出来!”
  上官华道:“他若不肯呢?”
  云中来说道:“岂容他不肯,他若吝啬着这枚‘七色朱果’,老夫就把他撵出去。”
  上官华道:“前辈真是个好人。”
  云中来忽然目光一转,望着叶鹰扬:“听说你可不是个好人!”
  叶鹰扬苦笑了一下,道:“前辈是听谁说的?”
  云中来说道:“就是那个姓严的小伙子。”
  叶鹰扬道:“前辈认为他是不是个好人?”
  云中来道:“这人坏极了,若不是看在严仕方的面上,老夫还不会这样轻易放过他。”
  叶鹰扬道:“他说我是个坏人,是个淫贼,前辈是否相信?”
  云中来道:“老夫看你倒不是算很坏,就只怕你这人有点呆。”
  叶鹰扬道:“晩辈也是来拜会两位前辈的。”
  云中来道:“你又有甚么事,可不是也来求药罢?”
  叶鹰扬道:“晩辈并非求药,而是求救。”
  “求救,这是甚么意思?”云中来莫名其妙,“你要我们两副老骨头救谁?”
  “天下苍生,中原武林。”
  “说得好动听,”云中来冷笑一声,道:“你叫甚么名字?”
  “叶鹰扬。”
  “唔,这名字还算不错,师父又是谁人?”
  “‘天山神翁’秦斗山。”
  “甚么?是‘天山老邪’?”云中来面色刷的一变:“你在骗谁?”
  “晩辈所言句句属实。”叶鹰扬说。
  云中来冷冷一笑:“你若是秦斗山的徒儿,怎会给那姓严的小伙子弄得七上八吊,像只呆鸭般动弹不得?”
  上官华忙道:“把他点了穴道的并不是严英豪,而是晩辈。”
  云中来一愣。
  对于他们刚才的事,云中来并不清楚,他是因为到处找寻“大水双雄”才遇上他们的。
  “唉!真是一塌糊涂!”云中来皱着眉,道:“你们这些后生小娃娃,倒让老夫有如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上官华吸了口气,对云中来说:“叶鹰扬确是秦老神翁的弟子,他武功比我高,但却给我气得要抹颈,所以晩辈就把他的穴道点住了,后来严英豪来了,就弄成这样的局面。”
  云中来听得连连摇头,说道:“老夫还是不明所以,但你也不要再解释了,老夫听见了就觉得头疼,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叶鹰扬道:“晩辈愚钝,还望前辈多点指教。”
  “愚钝?是谁说的?”云中来倏地瞪大了眼睛,道:“秦斗山的弟子,又岂会是池中之物?但老夫倒想试一试,你有多大的能耐。”
  叶鹰扬吃了一惊,正要说话,一道罡气已迎面涌了过来。
  只听得云中来叱道:“不管你是不是秦斗山的弟子,先接老夫三掌再说!”
  语声甫落,掌力已逼攻叶鹰扬。
  叶鹰扬猛吸一口气,只好挥掌抵抗。
  “蓬”的一声,两人互拼了一掌,叶鹰扬身子微微向后一仰,但却没有被逼退开去。
  云中来“唔”的一声,道:“这一掌老夫只是用了三成力道,但你也没有准备好,但第二掌可要提醒精神了!”
  叶鹰扬知道这老人是存心要考验自己的武功,不禁情绪略为稳定,重再运功,准备抵御云中来的第二掌。
  猛然间,又是一股凌厉的掌风有如奔雷般袭至。
  叶鹰扬喝叫一声,再接了云中来这第二掌。
  云中来不由面上动容,道:“果然有两下子,再接老夫这第三掌!”
  叶鹰扬不敢怠慢,全神贯注留神应付。
  只见云中来右掌缓缓向前递出,掌心已一片通红,有如火焰一般。
  云中来外号“盘龙赤焰叟”,他最厉害的武功,也就叫“盘龙赤焰掌”。
  这时候,他正是要用这种掌法,来考验一下叶鹰扬的武功,
  云中来叫道:“不管你是不是老邪的弟子,先接老夫三掌再说。”
  这是非同小可的一掌,江湖上甚么“开碑手”,“混元功”,“大小天星掌力”,全部无可比拟。
  叶鹰扬抖撤精神,凝起全身内力,硬接云中来这一掌。
  这一掌和刚才那两掌相比,威力相差何只十倍,只见一道红焰般的掌气,自云中来掌心内逼了出来,而云中来的身子,也彷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红光之中。
  连上官华都不禁对叶鹰扬担心起来。
  叶鹰扬却已陷入无可选择之余地,只好全力出手对抗厉害的“盘龙赤焰掌”。
  又是“砰”然一声闷响,这一老一少又已拼了一掌。
  叶鹰扬面色发白,忽然跄踉向后倒退丈二。
  云中来居然也同样向后倒退,但却没有退得那么还,只是倒退了五尺。
  上官华吸了口气,忍不住上前问叶鹰扬:“你怎么了?”
  叶鹰扬苦笑了一下,在胸前轻轻一抚,道:“我没事……”
  云中来皱了皱眉,道:“女娃儿,你怎么不问一问我这个老人家怎么了?”
  上官华一呆,道:“难道前辈也会受了伤不成?”
  云中来苦着脸,道:“老夫又不是铜皮铁骨,为甚么不会受伤?”
  上官华奇道:“是真的?”
  云中来叹了口气:“当然是真的。”
  上官华道:“前辈伤在那里?”
  云中来道:“这里。”说着,伸手向心脏部位轻轻一指。
  上官华是乖巧伶俐的人,一看之下便已会意,微笑着说道:“原来前辈是在伤心。”
  云中来还是苦笑着脸:“不错,老夫现在若只有二十来岁,说不定已伤心得快要哭起来了。”
  上官华道:“前辈有何伤心事?可以说给晩辈知道吗?”
  云中来长长的叹了口气,忽然问叶鹰扬:“你现在年纪多大了?”
  叶鹰扬道:“二十。”
  云中来“唉”的一声,道:“才二十岁,居然就能抵挡得住老夫的‘盘龙火焰掌’,真是得天独厚,令老夫羡慕得快要发疯了。”
  叶鹰扬忙道:“前辈这一掌,大概只是用了五成内力罢了?”
  云中来摇摇头,道:“不是五成,而是八成!”
  司马鸿图吃了一惊,忍不住插口说道,“师父不是说过,即使是当今武林八大门派掌门中任何一人,也接不住师父八成掌力之一击吗?”
  云中来点了点头,道:“你没有记错,我的确曾经这么说,但小叶既然是秦斗山的弟子,在老夫的心目中,他的武功绝不该会在那八位掌门之下!”
  上官华道:“现在证明怎样了?”
  云中来道:“我没有看错,他果然能接得下这一掌,所以才会伤心起来。”
  上官华道:“前辈何故会伤心?”
  云中来口里说“伤心”,但面上却又开始露出了笑容,他微笑着说道:“人家二十岁已经如此了不起,但想起老夫二十岁的时候,还经常给江湖上一些三四流的所谓‘高手’欺负,两相比较,老夫是庸劣得多了,又怎能不伤心起来?”
  汤固金嘻嘻一笑,道:“师父好久都没有这么‘伤心’了,这真是要值得庆贺的事。”
  这人看来浑噩,但这一次却比谁都更加精灵,他说到“伤心”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古怪,显然是相反的意思。
  云中来终于呵可大声笑了起来,他上前用力拍了拍叶鹰扬的肩膊,说:“老秦跟老夫有四五十年的交情,他有你这么出色的徒儿,老夫高兴还来不及,‘伤心’二字,休也再要提起,嗯,你师父呢?他有没有来到了大水岭?”
  这么一问,叶鹰扬倒是真的伤心了,他红着眼睛,颤声说道:“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与世长辞了。”
  “甚么?”云中来面色大变,呆了很久很久,才长叹一声,道:“他是怎么死的?”
  叶鹰扬吸了一口气,抑制着悲恸的情绪,把事情的本末详细地向云中来说了。
  云中来听罢,目注远方喟然叹道:“老邪果然是人邪心不邪,到了晩年这种田地,还不惜与血帝盟中人拼最后一仗,双龙溪两个老怪物,真是自愧不如也!”
  叶鹰扬忽然跪了下来。
  云中来一怔:“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无缘无故的跪下来作甚?”
  叶鹰扬跪拜不起,道:“晩辈是为天下苍生而跪拜前辈!”
  云中来微一沉吟,扶起了他才说道:“老夫已年逾七旬,又还能为武林做甚么事?”
  叶鹰扬正要开口,云中来却又挥了挥手阻止了他,叹着气接道:“但想起你师父的轰烈行径,老夫却是汗颜之极,血帝盟遗祸江湖,老夫早已知道,只是多年懒闲下来,难免耽于逸乐,以是一直未有大鹏展翅,一飞冲天之想。”
  上官华忙说道:“那血帝是天下间最可恶的罪魁祸首,正是人人得而诛之,可惜晩辈武功低微,绝不会是他的对手,否则……”
  “此事姑娘且莫理会。”叶鹰扬忽然正色说道:“血帝盟之事,由我们来解决好了。”
  上官华心中有气,心想:“你这人真是古怪,为甚么我不能理?”
  其实叶鹰扬此言,全然是因为乐贫大师曾经说过,上官华乃血帝端木岳的女儿,所以才制止上官华继续说下去,但上官华却并不知情,她又怎会想像得到,端木岳居然可能会是自己的父亲?
  叶鹰扬见上官华鼓着腮不说话,知道她在生气,但这也难怪,心想自己虽然是大有理由说岀这番话,但上官华却并不知情,自然会觉得自己蛮横无理。
  他想解释,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默然不语。
  只听得云中来忽然笑了笑,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大家且不要争论,倒不如到北轩,看看那老穷酸怎么说!”
  叶鹰扬和上官华都是为之面上动容,因为云中来所说的老穷酸,正是“宇内双奇”中,有“奇龙奇剑奇中奇”之称的牟明峰!
  
  第六章:奇龙奇剑奇中奇
  双龙溪本不在远,但他们却走得极慢。因为云中来说:“老穷酸每到子夜之后,就要凝神练功,不到天亮,谁也见不着他。”
  所以,他们绝无赶路之意,只是边谈边走,甚至还到树林里狩猎,结果,司马鸿图大显威风,一刀砍掉了一头野猪的脑袋,并由汤固金生火把野猪烤熟来吃。
  野猪烤熟后,香极了,叶鹰扬和上官华都吃了不少。
  虽然他们都有很重要的任务,但两人却是渐渐地谈笑甚欢,彷佛一切忧愁都已不再存在。
  到了黎明时候,他们总算来到双龙溪了。
  溪水很清澈,水中有游鱼,也有灵活的小虾,又见两旁繁花似锦,奇树异草丛生,令人有着极舒畅的感觉。
  上官华看得出神了。
  她问云中来:“前辈,这里为甚么有那许多奇怪的花草树木?”
  云中来淡淡一笑,道.:“这是老穷酸的杰作,他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东来西往,天南地北处处为家,遇上了珍贵的奇花异草,就一定想尽办法,把它弄到这里自行种植。”
  上官华道:“那,岂不是要花费很大的功夫?”
  云中来道:“这是他晩年最大的嗜好,旁人要劝阻也是劝不来。”
  叶鹰扬却道:“这种嗜好没有甚么不好,又为甚么要劝阻他?”
  云中来道:“许多嗜好,本来都是没有甚么害处的,但太沉迷,那就不好了,所谓‘业精于勤,荒于戏。’那是永远不会错的,练武的人也是一样,就算你本来是天下第一高手,但经过一段岁月疏于练习,武功就会自自然然地退化。”
  叶鹰扬道:“原来前辈是担心牟前辈把武功丢疏了。”
  云中来道:“这可不是吗?”
  叶鹰扬道:“那么牟前辈可曾听你的劝告?”
  云中来却苦笑了一下,道:“唉!别提啦!”
  叶鹰扬虽然很想知道答案,但云中来这么说,他也就只好不再问下去。
  忽然间,在一株枝粗叶大,形状古怪的大树后面,“霍”的一声跳出一个人。
  这人头上裹着万字巾,青衣白袜,须眉花白,一张脸拉得长长的,好像想揍人的样子。
  云中来瞧着这青衣人,哼了一声道:“还这么早,就已不再练功啦?”
  青衣老人嘿嘿一笑:“在后辈面前,你说话老实一点行不行?”
  云中来道:“老穷酸,我那一点不老实了?”
  青衣老人冷冷一笑,盯了叶鹰扬和上官华一眼。
  这时候,他们都已知道,这个青衣老人,就是“宇内双奇”中,人称“奇龙奇剑奇中奇”的牟明峰。
  只听得牟明峰冷冷笑道:“这里的花花草草,树树木木,不错是由我最先种上去的,但到了后来,倒有人比我还更兴趣浓厚得多,现在嘛,这里一百株花草中,最少有七八十株都是这人种植下来的,若说是花费功夫,丢荒了武功,算来算去,第一个还算不到牟某人的头上来!”
  叶鹰扬和上官华听到这里,都不禁暗暗笑了起来,忖道:“真是名副其实的一对老怪物。”
  云中来给牟明峰这么一说,先是讪讪一笑,继而叹了口气,道:“你说得不错,所以老夫刚才已说过别提啦!”
  “你当然是不想提!”牟明峰冷冷道:“这就像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跑到赌场里劝人别再沉迷在赌博里,谁知道后来赌徒不赌了,而这家伙却变成了一个赌精!”
  云中来没好气地一笑:“算啦,是老夫的不对,你老兄大概该满意了罢?”
  牟明峰听见他居然会说自己不对,不禁大感意外:“你也会认错,倒真是天下奇闻!”
  云中来叹了一口气,道:“老穷酸,咱们总算是数十年的知己啦,想当年,你五战武当道士,三上少林擒拿寺中叛徒,可说是出生入死,结果也真的几乎是掉了性命,幸亏你有一个像我这样的朋友,屡次把你从死亡边缘救了回来,但你也不必感激我,因为我也给你救了四五次,尤其是三十年前群狼山火并十八饿狼一役,若非你及时披星戴月,马不停蹄的赶到,世间上早就没有云中来这一号人物了。”
  牟明峰面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他沉默了很久,才说:“老不死,你已很久没有这么长篇大论,今天是甚么气候?这两个娃娃又是甚么人?”
  云中来把叶鹰扬向前推出两步,缓缓地在他耳畔说道:“这位老人家,就是与老夫齐名的‘奇龙奇剑奇中奇’牟明峰,当年,你师父老是说:‘此人千奇百怪,武功尤为奇特,看来就像是疯子揍人,杂乱无章,但被揍者却又偏偏很难闪躲得开去。’”
  牟明峰的面色忽然变了。
  他凝视着叶鹰扬,道:“你是秦斗山的徒儿?”
  叶鹰扬点点头,道:“是的。”
  牟明峰说道:“很好!很好!能够看见秦斗山终于肯收徒儿,那是值得庆幸的事。”
  叶鹰扬恭声道:“晩辈愚钝,还望前辈多加指导。”
  牟明峰呵呵一笑,道:“你师父的本领可大得很,咱们这点三脚猫的本领,算得上甚么!”
  云中来白了他一眼:“老夫可不承认自己是个三脚猫。”
  牟明峰叹了口气,道:“老不死,咱们都已年逾七旬啦,还争甚么强,逞甚么勇?”
  云中来大不以为然,道:“老归老,但咱们可不是老废物。”
  “(校注:缺一句)江湖,跟别人争一日之长短罢?”
  “这又有甚么稀奇?”
  “嘿嘿,不奇!不奇!我这个‘奇中奇’的外号,倒不如干脆送了给你!”
  云中来道:“在后辈面前,你说话老实一点行不行?”
  这两句说话,正是牟明峰在不久之前对他说过的,现在却给他“原句奉还”。
  牟明峰也用他说过的话来回答:“老不死,我那一点不老实了?”
  云中来冷冷一笑,道:“这些年以来,你每晩苦练‘奇龙诀’,虽然你不说,老夫也知道你已把它练成了,这么艰苦练成,若不拿出去显显功夫,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牟明峰嘿嘿冷笑着道:“你有甚么仇家对付不了,硬是要把我拉下水里?”
  云中来皱眉道:“你是不是吃猪油太多,蒙了心肝?我有甚么仇家会自己打发不了的?就算真有这么厉害的仇人,不必我拉你一把,你敢袖手旁观吗?”
  牟明峰道:“这倒好笑,好像你若死了,我也活不成似的。”
  云中来怒道:“如此说来,你我恩尽义绝之时已到,你这老穷酸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
  说罢,拂袖而行。
  叶鹰扬和上官华不由面面相觑,想要劝解,却是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但云中来才走了几步,牟明峰忽然已经抢在他面前,哈哈一笑,道:“若三言两语间的冲突,就会弄得‘恩尽义绝’,(校注:缺一句)如吗?”
  云中来悻悻然地说道:“谁跟你这个老怪物嬉皮笑脸?”
  牟明峰长叹一声,道:“意气之争,那是不必了,近三两天以来,我老是神不守舍,好像知道有甚么事情会发生似的,你老老实实的告诉我,秦斗山的徒儿怎会来到这里?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
  他忽然低首下气。云中来自然怒气全消,叹道:“秦老邪已归天去也!”
  牟明峰的脸色立刻苍白如雪。
  过了很久,他才喃喃地说道:“难怪昨夜总是心惊肉跳,又见东北上方巨星陨落,原来是老邪去也!啊呀!这便如何是好?”
  他最后两句,已不像是在说话,而是像在唱戏一般,但他可不是在玩耍,而是唱得甚是悲恸、苍凉。
  云中来沉声道:“老邪虽然死了,但却是轰烈地倒下去的。”
  牟明峰忙道:“你详细一点说!”
  云中来便把所知一切,娓娓道来。
  牟明峰听罢,忽然掩面大哭。
  “老邪!牟明峰枉称‘天下第一奇人’,但与你相比,却是连个屁也不如!”
  云中来道:“只是会哭有甚么用?老邪虽已壮烈牺牲,但却喜幸后继有人,要对付血帝盟,还不是甚么艰难的事!”
  牟明峰连连点头,他紧握着拳头,对叶鹰扬说:“你要振作,别辜负了老邪对你的期望!”
  叶鹰扬也连连点头,道:“晩辈记住(校注:缺一句)”
  牟明峰忽然又瞧着上官华,道:“这又是谁?”
  云中来道:“她是来求药的。”
  牟明峰道:“求药?求甚么药?”
  云中来道:“她要的是两种药,第一件是‘玲珑血参’。”
  牟明峰吃了一惊:“这可简单。”
  云中来笑了笑道:“但也不能算是甚么大不了的事。”
  牟明峰一呆。
  “你有多少株‘玲珑血参’?”
  “一株。”
  “那么,你会不会把它送岀去?”
  “就算送出去的只是一块木头,也得要看情况而定。”
  “所以,你自然会拒绝啦?”
  “你可猜错了,”云中来摇摇头,道:“我已答应下来。”
  牟明峰不由一阵错愕,但“玲珑血参”是云中来的,就算他把血参拿去喂猪,旁人又有甚么办法?
  云中来淡淡一笑,目注着牟明峰,道:“除了‘玲珑血参’外,还欠另一种药材,想向你伸手讨取。”
  牟明峰又是一呆,半晌才道:“你不是要打‘七色朱果’的主意罢?”
  云中来却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牟明峰不禁傻住了。
  他忽然冷冷的盯着上官华:“你倒识货,既看上了老不死的‘玲珑血参’,也看上了仅存一枚的‘七色朱果’,不嫌胃(校注:缺一句)”
  云中来瞪着他,道:“吝啬鬼,听见有人想讨取‘七色朱果’,你就想咬人了吗?”
  牟明峰冷冷道:“我怎么会咬人?只不过是有人想咬‘七色朱果’而已。”
  云中来道:“这枚‘七色朱果’,连你自己也不舍得用,老是把它当作命根子,与其如此,倒不如拿出来救人一命!”
  牟明峰道:“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也要看看,这人是不是值得为他而花掉珍贵的‘七色朱果’!”
  云中来冷冷一笑,道:“若依你这吝啬鬼的性情,便连你自己也不值得用‘七色朱果’来挽救性命了,这还有甚么好谈的?”
  牟明峰哂然一笑,道:“你既然知道,那就该明白,这根本是不可能答应的要求。”
  云中来道:“那可不一定,比方说,如果用一枚‘七色朱果’,就可以救回秦老邪的性命,你又怎么说?”
  牟明峰立时紧张起来。
  他瞪着叶鹰扬,厉声道:“你师父是不是还没有完全死掉?是不是用‘七色朱果’就可以让他活过来?”
  叶鹰扬神情黯然,只是不断在摇头。“师父已被安葬了。”
  牟明峰面色铁青:“是真的?你可不要骗我,你师父对我很好,倘若还有指望,不要说是‘七色朱果’,就算剜了我的心脏做药,也是可以的。”
  他声音咽哽,好像又想哭了出来。
  云中来却在这时候说:“其实,你并不吝啬,你是个‘待人以丰,待己以俭。’的豪士,秦老邪归天,已成定局,任何灵丹妙药,恐怕也无法起死回生,但却有一人,咱们不能不救!”
  牟明峰怒道:“废话,天下间还有甚么人可与老邪相提并论?”
  云中来叹息一声道:“相提并论,那是不必的了,你不妨先看看这封信吧。”
  牟明峰老大不情愿地,从云中来手上接过一封信,但他看了两眼之后,脸上的神情就已变了。
  
  第七章:丐帮南环北枪堡
  信并不长,只有寥寥数十字。
  但牟明峰却看了半天才把这信放下。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是一样。
  “她还活着!她真的还没有死!”
  他重覆地说着这些说话,与云中来看见这封信的反应,可说是一模一样的。
  上官华心中不禁大是奇怪。
  他知道,求药的人,是自己的师父。
  自从上官华懂事以来,她的师父就已住在梨花宫内。
  那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妇人。
  她很少说话,有人甚至以为她是个哑巴。
  但上官华却知道,师父不喜欢说话,是因为她曾经有一段很可怕的经历。
  师父的父母,给一场神秘的大火烧死了,师父本来也已被困火场,但最后却侥幸地逃了出去。
  一场大火,大屋子没有了,所有的亲人都不见了。
  这场火是怎样烧起来的?事后众说纷纭,各有各的说法。
  但上官华的母亲却肯定的说:“那是一个人歹毒的阴谋,他盗走了一本武功秘笈,结果给失主查了出来,而失主的武功,极为厉害,于是,他就布下了一个陷阱,用计使失主夫妇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在半夜深更派人放火,把他们活活烧死。”
  放火的可不是庸手,他们有一套很特别的本事,保证被困在火场的人无法逃得出来。
  当然,聘请他们的酬劳是很厉害的,但盗走秘笈那人,曾经一口气在京师城内干了十一票巨案,正是大有斩获,花二三十万两银子,实在不算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上官华的师父却没有给烧死。
  她是怎样幸免于难的?是凭她自己的本领吗?还是运气特别好?
  不!没有人能从那火场里逃出来,就算是侥幸逃岀来,也逃不过火场外杀手的追杀。
  她是给一个人救出来的。
  这人的本领很大,但到底他是谁,上官华不知道,她母亲上官曼云也三缄其口,没有说出来。
  现在,上官华的师父病了,上官曼云对女儿说:“你去见‘宇内双奇’,他们有‘玲珑血参’和‘七色朱果’,可以把你师父的病治好。”
  然后,她又给了上官华一封信。
  那是上官华的师父写的。
  上官华没有拆阅这封信,却没想到,这封信对“宇内双奇”,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
  那是甚么缘故?上官华虽然聪明,但却还是猜不出来。
  但她却已想像得到,师父和“宇内双奇”这两位武林异人,一定有不寻常的关系,最少,他们是互相认识的。
  天色渐更明亮,众人却在沉默之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云中来才对牟明峰说:“雁娘的病,需要‘七色玲果’和‘玲珑血参’,你认为怎样?”
  牟明峰叹了口气,道:“你认为我还会拒绝吗?”
  云中来展颜一笑,对上官华说:“他已答应了。”
  上官华大喜,连忙谢过牟明峰。
  牟明峰道:“你不必谢我,你对雁娘这么好,我们要感谢你才对。”
  上官华道:“她是我师父,她一直都很疼爱我,就算赴汤蹈火,我也非要为她找药治病不可。”
  牟明峰笑道:“你真不错,雁娘疼爱你,那是应该的。”
  云中来忽然长长的吁了口气,凝望着自上游流下来的溪水,喃喃地道:“‘宇内双奇’这副招牌已在江湖上黯然失色许久了,但我们还有将来,不管还有十年、五年,甚至是一年,我们还可以发出灿烂的光芒。”
  牟明峰大声说道:“说得好,我们决不能让血帝盟这大祸胎继续遗祸武林。”
  云中来用力地点了点头,道:“咱们再在江湖上驰骋一番,谁敢阻拦去路,咱们就一起把他踢开。”
  牟明峰道:“那‘七色朱果’和‘玲珑血参’,是否让这位小兄弟送回去?”
  云中来微微一笑,道:“你说的是那一位小兄弟?”
  牟明峰向上官华一指:“我说的当然就是他。”
  “她可不是甚么小兄弟,而是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云中来哈哈一笑。
  牟明峰“啊”的一声:“难怪看来总是有点特别,哈!我是越老越糊涂了。”
  众皆大笑,只有上官华红着脸,但最后也不免陪笑起来。
  直至笑声停顿后,云中来才对牟明峰说:“‘七色朱果’及‘玲珑血参’,俱是极贵重的宝物,雁娘要用,咱们自然立刻双手奉送,但倘若让上官华一人送回去,途中恐怕会弄出岔子。”
  牟明峰皱了皱眉,道:“那该当如何?是不是由咱们两个老家伙亲自送去?”
  云中来说:“倘若咱们只有这一桩事,那倒也不妨,反正你和我都想见见雁娘,但目下咱们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干。”
  牟明峰略为沉吟:“你是想联络八大门派,共同对付血帝?”
  云中来冷冷一笑,道:“江湖中人都把八大门派看得比五岳加起来还重,但老夫却认为,真正能威胁血帝盟的,其实只有一帮、二堡。”
  牟明峰目光大亮,道:“你是指丐帮及南环北枪堡?”
  云中来颔首缓缓地说道:“近二百年来,丐帮在江湖上的优点是人多势众,弟子遍及大江南北,消息传递之灵通无出其右,而其缺点,则是帮中高手,真正可以独当一面者极为缺乏,倘若遇上绝顶高手,形势就危殆了,说不定给一个疯子就把丐帮高手杀掉七七八八。”
  叶鹰扬和上官华都是听得为之一怔。
  牟明峰道:“这可不是形容过甚,在五十多年前,丐帮就曾遭遇过一场极可怕的灾难,那时候适逢魔教势力衰微,神刀门却势力日渐坐大,没想到,江湖上忽然冒出了一个自称为‘逆我者死’徒,他在一个月之内,把神刀门完全粉碎,而当时丐帮却与神刀门结盟,并曾联手共同对付西方魔教,神刀门出了事,丐帮自然出手相助,但这一来,却触怒了‘逆我者死’,于是又再狂性大发,把丐帮的精英高手,杀了三十九人,甚至帮主,长老,八袋七袋弟子,全都难逃劫数,成为丐帮自创立基业以来最沉痛之一页。”
  云中来干咳一声,道:“然而,时移势易,今之丐帮,已非昔年吴下阿蒙。”
  牟明峰也同意云中来的说话,道:“尤其是这二十年来,丐帮的真正潜力,可说是无法估计。”
  云中来道:“现年四十八岁的丐帮帮主乔雪飞,武功、才智都是当今武林一时俊彦,可当大任,尚有‘左右神乞’,‘左丐’呼延伯独及‘右丐’李震安,俱是极精明厉害的老江湖。”
  牟明峰又道:“除此之外,帮中九大长老,十八将军,人人武功不凡,实力较诸数十年前,真有天攘之别。”
  上官华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怎么一般武林人物,直到现在还是不大看得起丐帮?”
  云中来微喟道:“这是因为丐帮曾经失败得太惨了,所以武林中人,还是认为丐帮实力,不外尔尔,其实这是绝对误错的想法。”
  “不错。”牟明峰点点头一接道:“正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云中来道:“乔雪飞为人极具正义感,血帝盟早就想把这口眼中钉除掉,但他很乖巧,在没有把握稳操胜券的时候,绝不与血帝盟硬碰,但老夫相信,他其实很想与血帝盟硬碰一场,只是时机还没有成熟而已。”
  上官华道:“除了丐帮之外,南环北枪二堡又怎样?”
  云中来道:“南天环,北神枪,俱在江湖中享有盛名,南环堡堡主‘双环定江山’郎出河,擅布奇阵,又有‘双环无敌五虎将’为左右先锋,堡中高手如云,人材辈出,实力相当强大。”
  上官华又道:“北枪又如何?”
  云中来捋须道:“北神枪就更是人材鼎盛了,北枪堡堡主,其父乃‘一枪穿心’容千里,五十年前‘逆我者死’在潼关跟这位高手火并,结果‘逆我者死’身中三刀六剑,但最后把这狂徒杀掉的,就是容千里的‘闪电追魂枪’。”
  上官华道:“容千里又怎样了?”
  云中来道:“他给‘逆我者死’在腰间打了一掌,伤势不轻,连他自己也以为活不下去了,谁知他却又大难不死,回家之后,潜心再苦练枪法,居然又活了二十多年,才病死在床上。”
  上官华道:“这二十多年以来,他的枪法必然又已大有进展了?”
  云中来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不错,他把‘闪电追魂枪’的招式从头至尾仔细研究,去芜存精,又朝夕钻研天下间各大门派的武功,终于写成了一本‘神枪谱’。”
  上官华道:“这本‘神枪谱’,他必然是传给自己的儿子了?”
  “不错,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在朝里做大官,而且又不懂武功,这本‘神枪谱’,就顺理成章地,传给幼子容定宇。
  “容定宇资质极佳,而且为人勤恳,好学不倦,容千里是后继有人了,更可喜的是:容定宇非但武学有成,在处世待人方面,手段尤为出众,以是北枪堡在江北武林之中,声誉日隆,堡中高手也与日俱増,连武当派亦为之相顾失色。”
  牟明峰道:“在十二年前,我也曾会过这位北枪堡主,确是一表人材,没有辜负了其父的一番苦心。”
  云中来道:“容定宇如今已成大器,更令人值得庆幸的,就是他不但把北枪堡治理得整整有条,与南环堡的关系也非常融洽,郎出河本素来自负不群,但却居然与容定宇成为莫逆之交,两年前更在华山结义,成为金兰兄弟。”
  牟明峰目注着云中来,道:”以你之见,咱们若要对付血帝盟,就必须把丐帮和二堡联合起来?”
  云中来颔首说道:“正是如此。”
  牟明峰道:“这也是可行之法,但八大门派毕竟还有一定的份量,咱们不妨也想想办法,就算八派未能齐心协力,但若能令到其中两三大门派加盟,也一定会大有助力。”
  云中来道:“要说服少林、武当两大门派,恐怕不大容易。”
  牟明峰道:“那可不然,血帝盟势力与日俱增,两派自有极大的威胁,那些老和尚,牛鼻子若还不糊涂得太厉害,应当会明白唇亡齿寒之理,况且两者俱是各门正派,也着实应该对血帝盟这种邪恶组织加以讨伐。”
  云中来忽然哈哈一笑:“老穷酸今天总算是一洗颓风了,来!且到南轩大醉一场,庆贺庆贺!”
  牟明峰却摇头不迭。
  “现在还不是值得庆贺的时候,你要大醉,我是一定会奉陪的,但是,必须要等到血帝盟片甲不留之时,才与你举杯痛饮。”
  云中来喝采一声道:“好!咱们这就开始‘双龙出溪’,不达到目的,誓死不休。”
  牟明峰道:“两件宝贝又怎样了?”
  云中来道:“虽然咱们两副老骨头都空闲不了,但却可以派小叶陪着上官华走一趟。”
  牟明峰道:“他行吗?”
  云中来嘿嘿一笑,道:“他是老邪的得意弟子,真的动手,恐怕咱们还打不过他!”
  叶鹰扬吓了一跳,忙道:“云老前辈未免是言过其甚了。”
  “一点也不过份。”云中来道:“你能接得住老夫八成之一击,而且看来还犹有余以,江湖上能撄锋者,又有几人?”
  牟明峰笑道:“这是老不死在自己赞自己。”
  云中来瞪了他一眼:“从现在开始,咱们已陷入了强敌环伺之境,谁都不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牟明峰道:“你放心好了,咱们以后同心协力,决不再抬杠便是。”
  云中来呵呵地笑了起来,道:“这才像样嘛。”
  牟明峰皱了皱眉,道:“废话少说了,快把‘七色朱果’和‘玲珑血参’送了出去,然后咱们再去找乔雪飞、郎出河和容定宇。”
  上官华道:“真感谢两位前辈……”
  云中来截然道:“不必谢啦,总之,你们两口子路上千万谨慎,别丢了东西就行了。”
  上官华忙道:“晩辈一定会小心。”
  “千万小心!”云中来又再叮嘱。
  “前辈放心,”叶鹰扬道:“我们一定会把这两件珍贵的药材平安送到的。”
  云中来瞧着两人,忽然微微一笑,道:“你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
  牟明峰大笑道:“你是不是在想做媒啦?”
  上官华脸红如枣,忙道:“晩辈已有了……未婚夫……”
  牟明峰一怔。
  云中来却嘿嘿一笑:“你是说那个姓严的小子?”
  上官华点了点头,叶鹰扬却神情木然,好像甚么也没有听见。
  提起了严英豪,上官华就很不高兴。
  云中来故意板着脸道;“年轻人,该说老实话!也该爽爽快快,你是不是很喜欢那姓严的小子?”
  上官华连忙摇头不迭,道:“云老前辈,我是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人的。”
  云中来哈哈一笑,说道:“这可不就是了吗?既然你不喜欢这家伙,那么一切就容易解决了,干脆把这段婚约取销掉便是!”
  上官华皱着眉,道:“但这是我妈的主意……”
  “甚么你妈我妈他妈的!”云中来又再板着脸:“你妈必定是个好人,她若知道你不喜欢这小子,就一定不会逼你嫁给他,倘若她一意孤行,就必定是个糊涂虫,这么糊涂的妈妈,你不理她一段时期,她就会慢慢的清醒过来。”
  牟明峰笑道:“你别的本事不行,挑拨离间的功夫却是无下第一,世间上那里有人教女儿不理妈妈的?”
  云中来瞪着眼,道:“你懂甚么?”
  牟明峰又笑了笑道:“就算我甚么都不懂罢,但就算她娘亲不逼婚,还有严家父子,他们若坚不肯退婚,那又怎样?”
  云中来两眉一竖:“这是甚么话了?天下间再不讲理的人若遇见老夫,也该要再三考虑是不是继续横蛮下去。”
  牟明峰望着上官华,微笑着说道:“你是不必顾虑了,有这么一个大人物在撑腰,就算是严仕方也奈不了何,你喜欢谁便和谁在一起!”
  云中来笑了笑,道:“这老穷酸居然也学会了拍马屁,真是妙事。”
  这两位世外高人,你一言我二语的越说越高兴,上官华虽然心中感激,但面上却不禁泛起了桃红之色。
  叶鹰扬更是不知从何插嘴说话了,只好闭上嘴巴,呆呆的站在那里。
  云中来怪笑一声,又道:“照老夫的眼光看来,你们两个的确是挺登对的,但现在你俩认识时日还短,待一年半载后,老夫自然会为你们拿主意,那时候,谁也拆散不了这段姻缘啦!”
  他说得越来越认真了,牟明峰忙道:“莫再说了,只怕上官小姐会生气!”
  云中来道:“她怎会生气?老夫是为她的幸福着想嘛。”
  叶鹰扬见场面越弄越尴尬,只好说:“救人要紧,晩辈两人该上路了。”
  云中来点点头,道:“对!对!快把‘七色朱果’和‘玲珑血参’送去,别的事情,咱们日后再谈!”
  牟明峰道:“将来咱们怎样联络?”
  云中来道:“联络消息,丐帮耳目众多,由他们负责那是最理想不过的。”
  叶鹰扬道:“前辈的意思,是咱们日后倚赖丐帮弟子来互通音讯?”
  云中来点点头。
  叶鹰扬道:“好,就决定这么办!”
  于是,大家分道扬矿,各自进行本身的任务。
  前途是充满荆棘的,但他们都很有信心,可以把一切困难克服。
  XXX
  河北玉河城,位居平原中央,城外四条大路,可直通东南西北,自东汉以来,一直都是商旅必经之地。
  这一天早上,玉河城西南两里外的铜马寺,热闹到不得了。
  原来今天是铜马寺渡真菩萨的开光大典,难怪天刚亮,寺内寺外便已挤满了人,其中有来自各方的佛教法师,善男信女,也有不少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披星戴月在午夜便已巴巴的赶到。
  只见寺中大殿外的广场上,三十六名黄袍僧侣分列两旁,手敲木鱼梵声不绝,殿前一座巨大铜鼎,香火缭绕,殿中佛像金光闪烁,气氛甚是庄严。
  开光大典的仪式快要开始了,寺院方丈,已在八名老僧簇拥之下,步出大殿。
  这位铜马寺方丈,据传本是少林僧人,但却在二十岁那一年,离开了少林寺,到天竺求取佛经,十五年后,他才回到中土,但其时少林寺内形势却起了极大的变化。
  原来在五十年前,少林方丈乃一慧禅师,他是倍德禅师之三弟子,其人武功虽云不弱,但在同侪之中,却只能名列五、六位左右而已。
  少林虽是佛家圣地,唯寺中僧侣,难免不时仍有勾心斗角情况出现,此种情况,尤以最有机会可以登上方丈宝座的几位高僧表现得最为激烈。
  倍德禅师把少林寺方丈宝座传给一慧,是认为他比其余师兄更适合掌管少林,但这一来,却使两个武功比一慧更高的师兄大为不满。
  结果,一慧禅师这位少林方丈做得并不长久,仅数年便给这两位师兄用毒计害死。
  而现时的铜马寺方丈,在未往天竺取经前,是一慧禅师屡加赞赏的师侄辈。
  他法号若灵,虽然当时年纪轻轻,但在少林寺僧侣中,他的武功是同侪中之佼佼者。
  一慧死后,由其师兄一纳成为少林方丈,一纳对若灵素有偏见,当若灵回到少林后,不到三天便给几个蒙面人暗杀。
  若灵初时还以为是有人潜入寺中盗经,谁知苦战之下勇擒一人,发现对方竟然是少林寺中僧侣,而他们暗杀若灵,也全然是一纳禅师的主意。
  若灵心灰意冷,也没有跟一纳禅师计较,悄然离开少林,还俗去也。
  可是,他到底还是属于佛门的子弟,在还俗三年后,又再剃渡出家,但这一次他并非重回少林,而是改投铜马寺,而法号则不变,仍为若灵。
  其后,一纳仍然秘密派出同党刺杀若灵,但却全都给若灵击退。
  最后,一纳病逝少林寺中,这段风波才停止下来。
  不久,若灵成为了铜马寺的方丈,寺院威望也日渐提高。
  这一天盛典,若灵大师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主持者。
  这位方丈大师名震中原,寺中也不乏其他佛门高手,这次开光大典,应该是热闹而平安地渡过的。
  可是,大典还未开始,寺外忽然出现了一件可恶之极的臭事。
  竟有十个汉子,各挑粪溺两桶,直闯铜马寺!
  XXX
  二十桶粪溺,自然臭不可当。
  铜马寺监寺大师圆铮怒喝一声,倒提浑铁禅杖迎了上前,道:“斗胆,可知今天是甚么日子,尔等竟然敢来捣乱!”
  那十个汉子面面相觑,每一张脸都发白了。
  其中一个说道:“我们不是来捣乱的。”
  另一个也说:“我们都是穷人,有人给咱们银子,说寺中要这些粪溺使用,所以……”
  “胡说,谁说本寺要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圆铮大师气得连脸都青了。
  前先那个说话的汉子又道:“咱们只是贫穷的庄稼汉,甚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有人给银子,咱们就得遂照他的嘱咐去做就是!”
  圆铮大师怒道:“不管怎样,你们把这些臭东西抬走再说。”
  那汉子摇头道:“这是万万不能。”
  圆铮大师脸色发白:“为何不能?”
  那汉子道:“咱们若把这些东西抬走,那就太对不起人家了。”
  圆铮大师勃然变色:“说来说去,你们还是存心来到本寺捣乱的,那么休怪贫僧不客气了!”
  他是练外家功夫的,虽然年纪已有一大把,但膂力仍然极为惊人,只见他只是履轻向前伸手,那汉子便有如小鸡般给抓了起来。
  圆铮大师这一伸手抓人,看似平平无奇,其实这是佛门奇功“铁腕罗汉手”中的绝招,据说功力深厚者,甚至可以站在椅子上,把一条数百斤重的大黄牛揪了起来。
  圆铮大师在铜马寺中,向来就有“佛门蛮人”之称,他并非心肠歹毒,而是脾气甚差,遇着这种情况,自是无法按捺得住。
  可是,那汉子给圆铮大师揪起来之际,圆铮大师却是有点怔住了。
  他原以为胆敢挑粪到铜马寺的人,必然是武功相当之仕,谁知自己随便出手,那汉子便已被擒下,看来,他竟然是全然不懂武功的。
  “你不是会家子吗?”圆铮大师道。
  那汉子早已面无人色,圆铮大师本想再喝问几句,忽然听见有水滴之声,往下一瞧,原来那汉子竟然已被吓得连尿也撒了出来。
  圆铮大师连忙松开了手,那些挑粪的汉子惊魂甫定,匆匆一哄而散。
  经这么一闹,铜马寺今天的开光大典,真是弄得臭气薰天,一塌糊涂了。
  可是,看热闹的人尽管个个掩鼻皱眉,但居然没有人舍得离去,这大概是“虽然很臭,却也很好看。”反正他们本来就是为了看热闹才来的。
  铜马寺的和尚,个个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收拾残局,忽然听得有人大声说道:“你们这些和尚,为甚么不把这些金银珠宝押入寺里?”
  众人又是面上变色,只见一个面如蜡黄的白衣人,站在那二十桶粪溺前,怪声怪气的旁若无人。
  图铮大师早已想动手揍人,只是苦无对象,这时忽然没头没脑的又冒出了一个怪汉,瞧他的样子绝不会是不懂武功的人,正是大可一显身手,又可发泄心中怒气的大好机会。
  “这些秽物,就是施主遣人送来的?”圆铮大师怒吼着说。
  “甚么秽物?粪为财,尿为宝,少了这两种东西,土攘不肥,农作物统统都要歉收,你们是吃斋,须知甚么菜根香,全是这些宝物变出来的,我好心好意送来二十大桶,你怎么还对我瞪眼?”白衣人强辞夺理,声音霸道,但面上的表情却是自始至终一成不变。
  圆铮大师也是个有见识的人,早已看出这人面上戴着了一副拙劣的人皮面具,不由怒火更盛,喝道:“何方妖物鬼鬼祟祟,且待贫僧把你面上的东西撕下来,瞧瞧到底你有几颗眼睛,多少只鼻子!”怒喝声中,禅杖已狠狠的扫向那白衣人。
  但他一杖挥出,白衣人方枝已变,圆铮大师只见一蓬掌影在面门晃一了晃,脸上竟然立刻给对方一掌击中。
  这一招快如电光石火,圆铮大师竟然没有看出白衣人用的是甚么掌法,人已“咕咚”一声栽倒下去。
  白衣人意犹未足,蓦地伸脚向其中一桶粪溺踢过去,圆铮大师正爬起来,粪溺已迎头泼下。
  白衣人哈哈一笑,道:“臭和尚,名副其实的臭和尚!”
  这么一关,看热闹的人自然是越来越觉得精采,但也有不少虔诚的佛教信徒,为之面色骇然,手足无措。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这不是太过份了吗?”若灵大师再也无法保持缄默,袍袖飘然地迎了上来。
  白衣人冷冷一笑:“你就是这里的方丈主持?”
  若灵大师神情肃穆,道:“老衲正是本寺方丈,施主是何人,竟然在这时候大闹佛门清静之地?”
  白衣人狂笑一番,才道:“我是甚么人,凭你这老秃驴还不配问!”
  铜马寺的几个长老都已按捺不住,其中有两个老和尚已越众而出,向白衣人展开攻击。
  但若灵大师却把这两位长老喝住:“你们都不要动手。”
  白衣人嘻嘿嘿一笑,道:“方丈毕竟是有见识的老和尚,你们这些糊涂和尚,那一个有真才实学?真的动手,还不是全都变成粪人吗?”
  若灵大师叹息一声,道:“施主咄咄相逼,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老衲为了保持佛门尊严,只好不自量力,向施主讨教几招惊世骇俗的不世绝学。”
  白衣人狞笑道:“如此最好,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首先把你这个老和尚干掉,其余的就不敢再张牙舞爪了。”
  众僧无不相顾骇然,每个人的面上都已露出了极其愤怒的神色。
  他们都很想知道这人到底是甚么来历,竟然挤在这里旁若无人地大肆捣乱。
  铜马寺是大寺院,向来香火鼎盛,尤其今天,更是热闹非凡,倘若不能把这狂妄的神秘人收拾下来,寺院的威严,恐怕会大受打击了。
  所以,对于铜马寺的僧侣,他们绝对不容失败的。
  若灵大师是寺中武功最高强的人,由他亲自出手对付白衣人,不啻是寺院胜负存亡的一战。
  若灵大师武功深不可测,在铜马寺内是人人知道的,僧侣们对他们的方丈都抱着极大的信心,认为他一定可以把这可恶的不速之客重重的教训一顿。
  只见若灵大师倏地一声长啸,横掌如刀,直扑白衣人颈际大脉。
  他这一掌厉害异常,白衣人却居然嘻嘻一笑,闪了开去。
  虽然他面上戴着极劣的人皮面具,脸上毫无半点表情,但他的笑声甚是轻浮,那却是每个人都可以听得出来的。
  若灵大师一掌扫空,第二掌又已挟着呼啸之声,急扫过来。
  这是佛门中极上乘的掌法,看似一掌杀出,其实暗藏着几个变化,只要对方稍有疏忽,若灵大师即可骤施杀手。
  白衣人却是丝毫不乱,只见他身形灵巧之极,起落腾挪有如天上燕子,水中游鱼,若灵大师虽然久经大阵,会过不少武术名家,但此际居然找不岀对方有任何半点的破绽。
  忽听有人狂吼道:“叶鹰扬,你害死了我的女儿,俺跟你拼命。”
  看热闹的人全都目光一亮。
  只见一个年约五旬的汉子,他手里握着一柄斧头,一直向白衣人冲过去。
  铜马寺中一个老和尚立时拦住了他,喝道:“你不想活了。”
  这汉子呜咽着说:“他叫叶鹰扬,是个淫贼,他把我的女儿奸污了,然后又把她抛进井里,他是甚么秦斗山的徒儿,武功是挺厉害的,但这样就可以任意妄为,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老和尚吸了一口气,念了一声佛号,又说:“善哉,善哉!”
  “这还有甚么善哉的?这是惨哉才是真的!”那汉子怒叫道:“叶鹰扬,你这不得好死的东西,你以为用面具就可以隐瞒身份了,但我还是认得你,你这淫贼?你这个杀千刀的混蛋!”
  白衣人冷笑一声,忽然左袖一扬,七八道金光齐向老和尚和那汉子身上射去。
  那老和尚老则老矣,但武功却一点也不老辣,他骤然看见有暗器打来,急以僧袍大袖飞卷过去,这着一看似是没收暗器的功夫,谁知却只是徒具姿态,白衣人打出的七八枚金镖,还是有两枚打在他的胸膛上。
  须知铜马寺并非少林寺,即使是少林寺僧侣,也不是人人练就一身武功,这老和尚不错曾经练过武艺,而且还似模似样的收录了三个弟子,但他的武功,却比圆铮大师还差了一截,白衣人这急如电闪的暗器,他如何能接得住?
  老和尚倒下了,那汉子也是遭遇到同一命运,胸前要穴中镖身亡。
  若灵大师是佛门高手,一见白衣人的金镖打出,便已失声叫道:“是‘天山金芒镖’!”
  白衣人哼的一声:“算你识货!”
  若灵大师沉声道:“你果然是秦老邪的弟子?”
  白衣人又是冷冷哼了一声,不再答话,若灵大师也已动了杀机,如雷般扫出猛厉的掌风,似乎已把白衣人逼得透气不过来。
  但白衣人却很乖巧,居然闪避到粪桶旁边去。
  只见掌风飞扬之处,偶然触及桶中粪溺,立刻“粪花四溅,臭不可当。”
  看热闹的人纷纷掩鼻皱眉,但谁也不舍得错过观赏这一幕大战的情景。
  只见白衣人左闪右避,但来来去去都是围绕着这二十桶粪溺,若灵大师虽然节节抢攻,但在粪堆里追追逐逐,实在觉得“滋味无穷”,而在此情况之下,他却又是欲罢不能。
  若灵大师攻了十七八掌,还是师老无功,白衣人一味只是在粪桶间闪来闪去,就像是用粪桶作盾牌,若灵大师虽掌力沉雄,大可以把粪桶一一劈个稀烂,但倘真如此,铜马寺恐怕会变成“臭马寺”了。
  蓦地,白衣人从一个粪桶旁边扑了出来,反手就是向若灵大师刺出一剑。
  他忽然亮出了兵刃,且这一剑又是歹毒非常,居然直刺若灵大师小腹下的要害,若灵大师不由自主地后退三尺,以避其锋。
  他退后三尺,退到另一个粪桶旁边。
  由于这里已给弄得臭气冲天,若灵大师竟然没有察觉得到,这一桶粪其实一点也不臭。
  不但不臭,而且是有点香。
  天下间有甚么粪是香的?
  没有!
  既然没有香粪,那么这一桶必然不是粪。
  但不是粪又是甚么?
  说穿了,大家都会为之哑然失笑,原来这是用酱料面粉精心泡制的“假粪”。
  若单是只有这么一桶“假粪”,由于它一点也不臭,而且还有香味,所以别人一定很容易看出这不是甚么粪溺。
  但在十九桶粪溺“掩护”之下,一上来就已把铜马寺弄得臭不可当,又有谁会细心察觉得到,其中有一桶东西,其实是可以吃之物?
  而且,也没有人留意到,在这桶假粪侧边,正有一条细小的管子,微微向上透出。
  这细小的管子有甚么用途,假粪内又有甚么蹊跷?
  若是精细的人在这两项疑点上加以研究,相信不难获得这样的答案:“管子是用来呼吸的,假粪之内藏着了一个人。”
  这答案是绝对正确的,可惜若灵大师完全不知道。
  他若知道,就不会接近这桶假粪,而完全没有半点防范。
  就在白衣人把他逼到那“粪桶”旁边的时候,桶内突然射出了一个人。
  人冒飞,假粪四溅。
  而在假粪飞扬之际,一蓬细砂也同时从这人的手里暴撒出来。
  若灵大师虽然武功极高,但给白衣人这么一逼,脚步已有点跄踉之感,粪桶中竟然暗藏杀手,更是令人无法想像的怪事,正待闪避,颊上已给一些细砂射进肌肤之内。
  暗藏在粪桶里的杀手,他身上穿的是甚么衣服,已给假粪弄得一塌糊涂,无法辨认,但他右手戴着一只鹿皮手套,大家还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那蓬细砂,他显然早已捏在戴着手套的掌心里,所以立刻便能撒出,未受湿濡的假粪所影响。
  那些细砂,不用说显然是剧毒之物。
  若灵大师面色惨然,怒道:“亏你们能想得出这样的毒计。”
  他才只说了一句话,脸上已变成了一片瘀蓝之色。
  群僧大骇,有人急扶着他:“方丈,你怎么啦?”
  若灵大师摇头,道:“老衲不行了,你们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快走,快走。”
  说到这里,面上中了毒砂的地方,已渗出了黑色的血。
  他惨笑一声,忽然呼吸中绝。
  这么一闹,铜马寺顿时给闹得沸沸扬扬,当有人大叫要抓住凶手的时候,白衣人和那杀手已混在人丛中消失了影子。
  不到三天,河南河北武林都动了公愤。叶鹰扬已成为千夫所指的冷血凶手!
  XXX
  河南竹县里的凤凰城,由于位居要津,虽然城镇并不大,但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无论吃喝玩乐的方,一一不缺。
  这一天黄昏,凤凰客栈里来了两个年轻人,他们都是男的,但却要两间房子。
  客栈掌柜却说:“很对不起,大房已住满了,现在就只剩下一间小房子。”
  比较年长的年青人说:“小房子也不要紧,但要两间。”
  客栈掌柜道:“实在很抱歉,真的只剩下一间房子了,幸好这间房子虽然细小一点,但床却够宽敞,两位共用,绝不会嫌逼狭的。”
  年纪比较大的年青人忙道:“这是不可以的。”
  客栈掌柜奇道:“为甚么不可以,你们都是男人的,怕甚么?”
  那年青人道:“我晩上有时候会出现离魂症,会动手揍人的。”
  客栈掌柜吃了一惊,道:“客官若有这种病症,小店可不敢招呼两位了。”
  年纪比较细小,面皮白白净净的少年忙道:“掌柜先生,他只是在说笑,他没有甚么离魂症,只是喜欢独个儿住在一间房子而已。”
  客栈掌柜皱着眉,正要开口说话,年纪较细小的少年又已接着说:“我们就要一间房子好了。”
  年青人诧异地望着少年,少年却不看他,只是跟着掌柜登上客栈的阁楼。
  年青人无可奈何,只好也跟着上去。
  XXX
  房子的确是细小的一点,但床却很宽阔。
  但这两个年青人却不能同床共睡。
  因为年纪较细小的一个,其实是个女孩子,正是易钗而弁的上官华,而另外一人,自然就是叶鹰扬了。
  掌柜把他们引进这房子后,就慢慢的离去。
  房子里只剩下叶鹰扬和上官华两人。
  叶鹰扬忽然把房门托开了一点点,看见掌柜已走远了,便回头对上官华说:“你就在这里休息,明天早上我就回来。”
  上官华却立刻把房门关上,瞪目胀腮地说道:“你这是干吗?”
  叶鹰扬苦笑一下,道:“咱们总不能在这里共渡一晩罢?”
  上官华道:“为甚么不可以?”
  叶鹰扬道:“当然不可以,须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我们是万万不能这样的。”
  上官华道:“这里虽然只有一张床,但却还有一张很不错的竹椅,你睡在床上,我就在竹椅打瞌睡便是。”
  叶鹰扬面有难色,最后还是摇摇头,道:“孤男寡女,共处斗室,就算一个睡在床上,一个在竹椅上打瞌睡,若给别入知道了,还是一辈子都洗不清的嫌疑,我是个男人,那还罢了,你却是个冰清玉洁的黄花闺女,须知人言可畏,这个险是万万冒不得的。”
  上官华却冷笑不迭,道:“我还以为是个胸襟广阔,思想光明磊落的好男儿,你怎么原来却迂腐得像个老八股?”
  叶鹰扬叹了口气,摇摇头,还是打开了房门。
  上官华哼一声,道:“亏你还说要把东西护送到梨花宫,你跑掉了,若有人进来劫掠,而我又打不过人家的话,那么一切可都完啦!”
  叶鹰扬一呆,不由停了下来。
  他搔首抓腮,想了大半天,觉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上官华又道:“你怎么啦?是不是要我陪你到荒山野岭渡过今夜?”
  叶鹰扬干笑两声,道:“那也不是,只不过……咳咳……”
  上官华看见他这副样子,不由抿嘴一笑,道:“别傻气了,你若要对我无礼,在荒山野岭不是一样可以胡作非为吗?反正我是打不过你的,乖乖的听我说话,快上床睡觉,明早还要赶路哩!”
  叶鹰扬这才说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那么,为了东西的安全,我在这房子里也可以,但该由你睡在床上,我睡在竹椅上静坐练功便是。”
  上官华嫣然一笑:“这才像是个护花使者嘛。”
  她这句话才说出口,忽然感到这句话未免是太亲昵了,不由面上一红,忙侧过脸,装作检拾被褥。
  叶鹰扬咳嗽了两声,道:“现在天色刚晩,我们也不必这么早就休息,先去弄点吃喝填填肚子如何?”
  上官华点点头,道:“你不说,险些忘掉了肚子原来已经空空如也了。”
  叶鹰扬道:“不如就在这客栈里用饭如何?”
  上官华道:“随便你高兴,在甚么地方吃饭都可以。”
  忽听一人在门外冷笑道:“今晩这一顿饭,你们在酆都城里吃好了!”
  叶鹰扬心中一凛,暗忖:“这个人好厉害的轻功,竟然来到了门外还是了无声息。”
  上官华“呸”的一声,突然打开了房门,一蓬铁莲子直撒出去。
  她这手喑器一打出去,只见门外人影闪动,十几颗铁莲子都射了个空,上官华正要挺剑冲出去,忽然听得呼一声响,一股青蓝色的火焰迎面喷了过来。
  上官华急忙闪避,只见一人手持着形状奇特的银色长筒,青蓝色的火焰就是从这银筒中喷出来。
  霎眼间,火焰已充斥着整个房子,叶鹰扬知道厉害,硬冲出去可能会吃亏更甚,心念一动,突然挥掌向身旁一堵石墙怒劈过去。
  他这一掌最少用了七八成内力,势子极之猛烈,那堵石墙如何禁得起,立时倒塌了一半,岀现了一个大洞来。
  叶鹰扬忙道:“快走!”
  上官华不敢执拗,俯身便从这大洞飞了出去,原来这房子背后就是另外一条街道,虽然这房子是在阁楼,距离地面也有丈余高低,但以上官华这等身手,自然不会跌倒一跤而告受伤。
  可是,她才跃进街道上,便已给一支青竹棒拦腰扫了过来。
  饶是她反应灵敏,急忙闪躲,在足踝附近,仍然给青竹棒扫个正着。
  这一棒虽然并不致命,但却痛得要命,上官华咬牙强忍,总算没瘫软在地上。
  她定睛一看,发现这个用青竹棒袭击自己的人,原来竟是这客栈的掌柜。
  刚才看这掌柜,老态龙钟,哪里像是一个身怀武功之仕?但此际,这掌柜却有如出柙猛虎,棒棒攻向上官华的要害。
  上官华心中暗暗吃惊,只好强忍痛楚,尽量腾挪闪避,嘴里同时嚷道:“你为何要害我?”
  掌柜手中棒劲力有增无减,冷笑着说:“对付尔等冷血狂徒,又何必客气,难得老天爷开眼,今天让你们撞在老汉等手里,正好为若灵禅师报雪冤仇!”
  上官华又是一凛,道:“你说的若灵禅师,是不是铜马寺方丈?”
  掌柜一面狂攻,一面怒声说道:“你不必假惺惺了,我们已查得很清楚,是你和叶鹰扬杀掉若灵禅师的!”
  上官华知道若灵禅师是得道高僧,也知道他在河南河北武林之中,地位极是尊崇,比起当今少林寺方丈,可说丝毫没有逊色。
  现在上官华忽然听见这位高僧的噩耗,而且居然有人指证自己和叶鹰扬是凶手,这真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
  “且慢,我有话要说!”上官华急急叫道:“我们是给人诬蔑的,这其中一定有点误会!”
  掌柜充耳不闻,仍然步步紧逼。
  除了这掌柜外,还有七八个汉子,也涌了上来,联手对付上官华。
  猛听一人怒道:“好不要脸,你们要倚多为胜,来欺负一个女孩子吗?”
  是叶鹰扬来了。
  掌柜冷冷一笑,说道:“你现在总算承认这似男非男的家伙,原来是个女妖贼了!”
  叶鹰扬道:“她喜欢怎样装束自己,旁人谁也管不着。”
  掌柜道:“但你们用卑鄙的手段暗害若灵禅师,那却是天下间人人都管得着的大事。”
  叶鹰扬道:“什么若灵禅师,我不认得!”
  掌柜陡地大喝道:“看你年纪轻轻,谁知却是个狠毒绝辣的魔头,老汉就算拼掉这条老命也要为这桩血案主持公道!”
  叶鹰扬叹了口气,道:“倘若把我们视为凶手,那是黑白不分,又还有甚么公道可言?”
  忽听有人怒声叫道:“别放走这魔头,他把‘火君子’丁岛杀了。”
  掌柜怒目瞪视着叶鹰扬,道:“你满手血腥,还有甚么好抵赖的?”
  叶鹰扬刚才的确杀了用火进攻房子那人。那人姓丁名岛,外号“火君子”,武功不算太高,但轻功及使用火器的本领,在江湖上却可算是一绝,是以像叶鹰扬那样的高手,也难免给丁岛用火焰喷得狼狈万分。但论到兵刃上的功夫,丁岛却远非叶鹰扬之敌。
  叶鹰扬掩护上官华离开房子后,就冲出火阵,把丁岛一剑杀死。
  然而,杀了丁岛,并不等于解决了事情。
  那掌柜和一群会武功的汉子,仍然紧缠不舍,誓杀叶鹰扬和上官华。
  上官华越想越是生气,剑下招式渐渐辛辣起来。
  叶鹰扬却说:“这是有人在陷害我们,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走罢!”
  掌柜怒吼一声,道:“岂容尔等冷血凶徒说走便走?”
  他要把两人留下来,但叶鹰扬剑法精纯,不过片刻就已把他逼得手忙脚乱。
  掌柜负隅顽抗,但无奈棋差一着,缚手缚脚,战得二十来招,叶鹰扬已连续点了他“璇矶”、“气海”、“百汇”三大要穴。
  掌柜气得连脸都白了,他原来是江南武林名宿,在十年前,还曾经是一阳帮帮主,后来帮中出现了一个叛徒,把一阳帮的几位长老毒杀,连帮主也险些给这叛徒所杀,幸得若灵禅师风闻讯息,急来相助,杀了叛徒,一阳帮才没有给这一叛徒完全毁掉。
  这位帮主姓沈名青竹,外号“棒打八方”,为人脾气猛烈,精力充沛过人,但自从一阳帮主发生了这桩惨剧后,他再也无意再在江湖中打滚,遂把帮主宝座传给师弟,自己却做了这间客栈的掌柜。
  若灵禅师是沈青竹的救命恩人,沈青竹向来把恩怨看得很重,正是有恩必报,有仇必雪,不久前突然接获若灵禅师所遇刺的噩耗,不禁有如晴天霹雳,终日呆在客栈里,想一回哭一回,暗中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手知凶徒,为若灵禅师报仇。
  而目击凶案发生的武林中人,都说那白衣人曾射出一枚“天山金芒镖”,而若灵禅师也已看出,这人就是秦斗山的弟子云云。
  沈青竹正准备召集武林同道,去找叶鹰扬算帐,孰料叶鹰扬和一个看似少年,实在却是个妙龄少女的人前来投店,心中早已疑云大起,莫非当日那个从假粪桶中杀出的刺客,就是这个“不男不女的小妖怪”?
  因为有人传言,那个从粪桶杀出的刺客,就是叶鹰扬的“红颜知己”,但这位“红颜知己”叫甚么名字,却没人提及。
  正当沈青竹满腹疑云之际,丁岛忽然悄悄来报,说前来投店两人,其中一个正是秦斗山的弟子叶鹰扬。
  沈青竹大怒,立刻要杀掉两人,为若灵禅师报仇。
  丁岛也同意,于是用火筒攻入房子,但却给叶鹰扬一剑所杀。
  叶鹰扬本来不会动辄杀人,但丁岛手段凶残,差点连上官华也给他活活烧死,想到这一点,不禁怒火填膺,忿而一剑把他送上西天极乐世界。
  他身手奇高,杀丁岛易如反掌,对付沈青竹也只不过费了片刻间的功夫。
  沈青竹给他点了三处穴道,不由既悲又愤又绝望,厉声道:“你为甚么不杀了我?”
  叶鹰扬叹了口气,道:“我为甚么要杀你?”
  沈青竹道:“你不杀我,我迟早把你碎尸万段!”
  叶鹰扬道:“为甚么非杀我不可?”
  沈青竹道:“无论谁害死若灵禅师,我都一定要杀死他,你当然也不例外!”
  叶鹰扬道:“可是我绝非杀害若灵禅师之.人,甚至从未见过这位佛门高僧。”
  沈青竹怒道:“要剐要杀,悉听尊便,何必说这许多风凉话?”
  叶鹰扬苦笑一声,道:“这是腑肺之言,可不是甚么风凉话。”
  沈青竹充耳不闻,叶鹰扬只好朗声说道:“是非黑白,日后自然会水落石岀,在下告辞了。”
  众人见丁岛被杀,连沈青竹在片刻功夫便给叶鹰扬制服,不禁为之面面相觑。
  叶鹰扬知道众人对自己误会极深,绝非三言两语便可以解释得清清楚楚,只好和上官华远离此地,然后再对这莫名其妙的血案加以调查。
  但两人离开客栈不远,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连铜马寺的方丈也敢杀了!”
  叶鹰扬猛然一惊,不知道又来了一个怎样厉害的脚色,从这话听来,那是一位妇人的声音。
  正当叶鹰扬心中一凛之际,上官华却忽然失声叫了起来:“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鹰扬回头一望,只见一个黑衣老妇正在直视着自己,这眼光很奇怪,叶鹰扬居然给她瞧得为之面上一红。
  叶鹰扬听见上官华称呼这黑衣老妇为师父,也是不禁为之一怔,心想:“她师父不是病了吗?怎么却会在这里岀现?”
  只见黑衣老妇冷冷一笑,道:“这两天,河南河北武林,都盛传若灵禅师是给秦斗山的弟子杀害的,这件事难道你们懵然不知吗?”
  上官华嚷道:“师父这可真冤枉!”
  “住嘴,我不是问你!”黑衣老妇瞪了她一眼,双目仍然又再注视着叶鹰扬。
  叶鹰扬忙道:“前辈切莫相信此等谣传,在下绝非杀害铜马寺方丈之凶手。”
  黑衣老妇冷冷一笑,道:“我相信又有甚么用?现在人人都说,你们用卑鄙的陷阱,逼杀了若灵禅师!”
  上官华刃不住又插嘴说道:“这真是冤哉枉也,弟子可以发誓——”
  “发誓,发誓,你在发甚么神经病!”黑衣老妇忽然笑了起来,笑骂道:“你以为师父真的是个老糊涂吗?”
  上官华见师父的神色缓和下来,不禁长长的吐出口气,道:“就算天下间所有不明白这件事把我们冤枉,我都不会在乎,就只有师父例外。”
  黑衣老妇瞪着她:“还有你妈呢?”
  上官华咧嘴一笑,道:“知女莫若母,她是绝对了解我的。”
  黑衣老妇嘿嘿一笑,“那么,你是说师父不了解你这个黄毛丫头了。”
  上官华耸了耸肩,笑道:“弟子可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不必挖空心思来解释了,你肚子里想着甚么,师父全都明白。”黑衣老妇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半晌才缓缓地接着说道:“你们到底得罪了甚么人,对方要用这种毒计来嫁祸你们?”
  上官华皱了皱眉,道:“这可难说得很了,弟子虽然向来循规蹈距,但却经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少强梁恶霸都先后栽在弟子手里,一时之间,可想不岀到底是谁会嫁祸我们。”
  “别自己吹捧自己了,把自己说得像个江湖女侠一般!”黑衣老妇叹了口气:“此事实在非同小可,无论布下这阴谋的人是谁,我们都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上官华瞧着黑衣老妇,忽然说道:“师父,您老人家的身体……”
  “师父本来就没有半点病。”黑衣老妇又叹了口气。
  上官华一怔:“那朱果和血参……”
  黑衣老妇道:“我知道那两个老东西一定会把朱果和血参交给你的,但你现在可以把这两件稀世奇珍送回给他们了。”
  上官华眉头一皱,道:“师父,你真的不需要这两件珍贵的药材了?”
  黑衣老妇道:“师父本来就没有甚么病。”
  上官华心中一阵咕嘀,心想:“师父若没事,怎么忽然会派自己去求药?现在朱果和血参都已到手了,她又为甚么不要?”
  这些疑问,上官华虽然没有说出来,但黑衣老妇却已知道她的心意。
  只见黑衣老妇长叹一声,道:“实不相瞒,真正需要朱果与血参的人,并非师父,而是你妈。”
  上官华吃了一惊,“是我妈需要这两件东西?”
  黑衣老妇点了点头,但随即却又说道:“初时,我也以为是你妈需要这两种珍贵的药材,来治病,所以才写那封信,叫你到双龙溪求药的。”
  上官华一愣,“难道我妈也并不是真的需要朱果和血参?”
  黑衣老妇道:“不错,其实,她要我去求药,实在是为了另外一个人。”
  上官华越听越奇,道:“那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黑衣老妇想了一想,才道:“那是她的一个老朋友。”
  “这人是谁?”
  “一个很了不起的绝世高人。”
  “这人姓甚名谁?”
  “师父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上官华率直地逼问。
  黑衣老妇叹了口气,道:“说句真话,是不想说,也不能说。”
  上官华急道:“师父!我是你的乖徒儿,你怎么连我都不信任了。”
  黑衣老妇道:“这不是信任与否的问题,而是,唉,总之一言难尽,将来你一定会慢慢明白过来的。”
  上官华简直给这闷葫芦闷得想哭了。
  但师父的脾气,她也不是不知道的。
  她的师父叫林雁娘,平时绝少在江湖上走动,即使是在年轻的时候,认识林雁娘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但人人都知道,雁娘武功高,人又漂亮,是个充满传奇性的江湖女侠。
  林雁娘是充满慈爱的,但却也是很倔强的,她若决定了某一件事,旁人就很难可以让她把主意改变过来。
  叶鹰扬站在一旁,想说一两句安慰上官华的说话,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默然不语。
  那本来就是上官华的家事,别说是旁人,就算是上官华母女,再加上林雁娘,也未必能把个中的恩怨情仇分辨得清清楚楚。
  只听得林雁娘又道:“铜马寺的血案,固然是一项重大的阴谋,有人要把你们陷害至永无翻身之日,这件事,我会追查个明明白白,此外,飞鹏帮彭怜凤遇害一案,唐老实曾极力指证凶手是秦斗山的弟子,但两天前,这个老实的老家伙在蜀中给一群神秘杀手围袭,身中九刀,但居然还能挺住最后一口气折返唐门,临死前他说了一句:“杀彭怜凤者,并非秦斗山的徒儿,而是沈……’可惜说到这里,他再也支持不住了,下面的说话,谁也无法知道。”
  上官华一怔,“凶手是姓沈的!”
  叶鹰扬松了口气,他这个黑锅,总算是给除下来了。
  但一个黑锅去也,另一个黑锅又背在背上,杀若灵禅师之罪,更不简单,一个弄不好,就会成为武林公敌,那时候,真是天下虽大,也无容身之所了。
  秦斗山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叶鹰扬绝不能败坏了师父的名头。
  那凶徒用尽心思,要把叶鹰扬陷害至身败名裂,其用心之狠毒真是令人发指。
  林雁娘叹息一声,道:“我早就料到华儿途中必会遇上魔障,所以沿途打探你的消息,幸好总算在这里相逢,但眼前形势之恶劣,却还是大大的出乎为师意料之外。”
  上官华忽然道:“这会不会是端木岳在搅鬼?”
  林雁娘立时摇摇头,道:“这绝不会是端木岳的主意。”
  上官华冷冷一笑,道:“他是当今武林最恶毒的大魔头,他要称霸中原,自然会不择手段来对付他的敌人,叶公子是天山秦神翁的弟子,对他的威胁不少,他要陷害叶公子,那又有甚么稀奇?”
  林雁娘还是摇头,说道:“他就算要陷害叶鹰扬,也不会连你也一并拖下水里去。”
  上官华奇道:“他为甚么会对我格外开恩,我又不是他的女儿!”
  林雁娘面色一沉,“你别胡说八道行不行。”
  上官华舌头一仲,向叶鹰扬顽皮地一笑。
  在她的想像中,师父是在骂自己居然跟端木岳扯在一起,这真是太荒谬了,所以该骂。
  但叶鹰扬的想法却是刚好相反。
  他曾听乐贫大师说过,上官华本来应该叫端木红铃,她的父亲就是端木岳!
  乐贫大师何以这样说,叶鹰扬不敢妄下判断,但他直觉的感到,这位出家人并非胡言乱语,而是有着事实作为根据的。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械斗声。
  林雁娘眉头一皱,道:“真是多事之秋,咱们过去瞧瞧。”
  说着,展开身形,很快就循声向西北方飞掠过去。
  她轻功高明,叶鹰扬还可以跟得上,但上官华却是追得颇为吃力。
  顷刻之间,他们已来到了一条偏僻街道之上。
  只见一个老和尚,正在跟两个灰袍老者展开舍死忘生的恶斗。
  叶鹰扬一看见这老和尚,立刻失声叫道:“是乐贫大师。”
  林雁娘点点头,道:“和他厮拼的,是韩天王和薛鬼褪,都是端木岳的心腹手下。”
  叶鹰扬说道:“乐贫大师似乎落在下风!”
  林雁娘冷冷一笑,道:“韩天王以铁鞭抢攻,虽有空门,但薛鬼腿却在旁边加以掩护,这样打下去,乐贫大师当然难以讨得好去!”
  叶鹰扬吸一口派,道:“待晩辈去助大师一臂之力!”
  林雁娘本想自己出战韩天王,但叶鹰扬这么说,她也并不加以阻拦。
  她悄悄的对叶鹰扬说:“韩天王的铁鞭虽然凶猛,但乐贫大师还可也应付得了,你去把薛鬼腿收拾下来,战局自然会为之改观。”
  叶鹰扬依言行事,一出手就向薛鬼腿缠了过去。
  薛鬼腿目睹这年轻人向自己没头没脑的冲了过来。不禁暗暗冷笑,喝道:“初生之犊,简直是他妈的不知死活。”
  他是成名多年的黑道高手,下盘功夫尤为厉害,曾在关东连踢十七大寨,而每一寨的寨主,都是给他的“鬼影锁喉腿”踢中致命的。
  像他这样的黑道魔头,居然也甘心效忠于端木岳麾下,由此可见,端木岳在黑道武林之中的份量着实极其惊人。
  按理来说,一个年轻小子,无论如何绝不会是薛鬼腿的敌手。
  但薛鬼腿却料错了,他完全没有把叶鹰扬放在眼内,原因就是他根本不知道这年轻人就是秦斗山的弟子。
  为了要解除薛鬼腿对乐贫大师的威胁,叶鹰扬一上来就已全力出了手。
  薛鬼褪见叶鹰扬虽然背负长剑,但却没有亮剑发招。心中已是冷笑不迭,心想:“像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老夫还不是三招两式就可以把你送上西天吗?”
  他心里的确是这么想,但等到叶鹰扬漫天掌影压过来的时候,他不禁愣住了。
  只见叶鹰扬掌风呼呼,势如闪电,他忽然旋风扫落叶般连劈五六掌,忽然又化掌为指,出手尽是精妙无比的点穴招数,在三五个照面之间,竟然给叶鹰扬一鼓作气,把薛鬼腿逼得手忙脚乱,连“鬼影琐喉腿”的招式也施展不岀来。
  叶鹰扬得势不饶人,举手扬招,竟是如影随形,步步进逼,这本是秦斗山的拿手绝艺,名为“千叠追魂手”,全套共一百二十八式,式式势捷如电,着着招中套招,骤然看来,似乎花招百出,实则妙用无穷,比起一般擒拿手法,可说是高明不知若干倍。
  薛鬼腿的“鬼影锁喉腿”,本已是机灵多变,奇玄犀利无比,但他一接招就已犯了轻敌大忌,再给叶鹰扬连番奇招进袭,形势立时变得极为恶劣。
  这时候,他总算识得厉害了,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百忙中,只好竭力左右趋避,只见他左跳右窜,神态又是滑稽,又是狼狈。
  也在此际,乐贫大师忽然一掌击在韩天王的腰间,但韩天王的铁鞭也已扫在他的背脊上。
  两人都是全力出手,双方都没有半点容情,这一下硬拼,无疑是两败俱伤了。
  韩天王是成名高手,但对着乐贫大师也没有检到甚么便宜,那一掌力逾千钓,韩天王痛得弯下了身子,半天还挺不起腰来。
  叶鹰扬看见乐贫大师虽然伤了韩天王,但他自己也受伤不轻,不由心中为之一阵震荡。
  就在他心神一震之际,极富搏斗经验的薛鬼腿立刻趁机反扑,他虚晃一招,避开叶鹰扬七式杀着,继而运掌如风,连消带打怒扑叶鹰扬。
  叶鹰扬关心乐贫大师的安危,心神受到扰乱,一招失着,局势立时被薛鬼腿扭转过来。
  薛鬼腿一上来就已给叶鹰扬迫得狼狙万分,这是他自出道以来从未遇上过的奇耻大辱,此际侥幸能有机会反击,自然不敢再掉以轻心,尽出法宝务求要把这来历不明的年青人击杀。
  他先以小天星掌力压迫叶鹰扬,接着就使用他赖以成名的绝技“鬼影锁喉腿”。
  这套武功虽以“锁喉”为名,但所踢之处并不一定是敌人的咽喉,只要是敌人致命的地方,都是薛鬼腿要攻击的。
  他脚法奇诡,攻势有如浪涌,着着伺机乘隙而进,端的令人防不胜防。
  忽听得林雁娘冷冷笑道:“傻小子,他的两条腿就已经是极厉害的兵刃,你可没有这么厉害的双腿,何不用剑把这恶贼的腿都砍了下来?”
  她是在提点叶鹰扬,对付薛鬼腿这种江湖败类,实在不必太客气。
  其实,她自己现时已在暗中后悔,倘若她早一点出手,乐贫大师就不会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害。
  但当时她没有出手,也是有理由的,乐贫大师是佛门高手,若以二对一,即使击败了韩天王,两人面上也没甚么光采。
  但她却不知道,乐贫大师曾经给人毒害,功力难免打了一个折扣。
  于是,乐贫大师和韩天王两败俱伤,而剩下来的薛鬼腿,也是一定要把他解决的。
  林雁娘这么一提点,叶鹰扬就真的不客气了。
  他拔剑,剑出如电,刹那间已疾劈出三七二十一剑!
  这二十一剑是秦斗山的绝技,其中有十四招是攻,七招攻中带守,威力无俦,等闲之辈,三招也很难应接得下。
  薛鬼腿虽然不是等闲之辈,但仍然给这二十一剑迫压得有窒息的感觉。
  蓦地,薛鬼腿奇招突出,先来一式铁板桥,避开叶鹰扬迎面刺来、凶险之极的一剑,接着左手按地,右腿闪电般直蹬出去,狠狠踢在叶鹰扬右腕之上。
  只见叶鹰扬右手一松,长剑脱手飞射,薛鬼腿最忌惮的就是他这手剑法,一见叶鹰扬手中无剑,精神立刻大振,连环闪电脚又再直迫叶鹰扬。
  谁知叶鹰扬身法奇快,长剑虽然脱手飞射,但双足轻点,旋身一冲,又把长剑抄回在手里。
  薛鬼腿不断急攻叶鹰扬,冷不防他手中长剑竟然能在电光石火之间失而复得,才攻出两脚,突然左足胫一阵冰冷,左脚已给长剑削掉。
  这一下,真是痛澈心肺,只见薛鬼腿冷汗如雨,血流遍地,神情惊惶已极。
  “你……是谁?”他惨然地盯着叶鹰扬:“你就是秦老邪的弟子?”
  叶鹰扬冷然道:“不错!”
  “名师出高徒,真是一点也不错,你记着,我叫薛一笙,江湖上的人都叫我薛鬼腿,现在,我已少了一条腿,也不想再活了,你赶快杀了我,别让我活受罪……”说到这里,薛鬼腿面上已全无血色,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叶鹰扬忽然叹口气,道:“也罢!”长剑轻轻一送,刺入薛鬼腿的咽喉。
  薛鬼腿既死,韩天王也难以活命,林雁娘没有乘人之危对付他,但他却用毒针刺死了自己。
  乐贫大师喘着气,盘膝坐定,道:“又是一场灾劫,但总算遇上了你们,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林雁娘道:“大师怎会和这两个魔头打了起来?”
  乐贫大师喘气道:“贫僧昨天遇上了牟明峰。”
  “牟明峰?”林雁娘心头一阵震荡:“后来怎样?”
  乐贫大师道:“牟明峰本来是想去找端木岳的,但却找不着。”
  林雁娘奇道:“他为甚么要去找端木岳?”
  乐贫大师道:“牟明峰是要劝告端木岳,叫他别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再兴风作浪,荼毒武林。”
  林雁娘不禁叹了口气:“老牟也是一大把年纪了,却还是像个书呆子,端木岳会听他的说话,也就不是端木岳啦。”
  乐贫大师道:“世事难料,牟明峰到处找寻端木岳不果,却遇上了贫僧,他把心里想的事说了岀来,于是,贫僧也和他一起去找寻端木岳。”
  林雁娘道:“后来怎样?”
  乐贫大师道:“牟明峰终究是个有办法的人,虽然他找不着端木岳,但却找到了端木渊。”
  上官华道:“端木渊是端木岳的甚么人?”
  乐贫大师道:“端木渊比端木岳大两岁,是他的兄长。”
  上官华冷笑道:“想来,这也不会是个甚么好人。”
  林雁娘瞪了她一眼:“你这样说话,不嫌太轻率吗?”
  乐贫大师缓缓地说道:“端木岳虽然是个大魔头,但其兄长却是个与世无争的谦谦君子,他从来都不管别人的事,连端木岳也是一样。”
  林雁娘道:“我也曾听人说过,端木渊确是个好好先生。”
  乐贫大师道:“我们找到了端木渊,向他查问其弟的下落。”
  林雁娘说道:“这两兄弟各处一方,平时极少见面,牟明峰不怕此行白费心机吗?”
  乐贫大师道:“牟明峰智深虑远,知道若在平时,端木渊也许不会知道其弟的下落,但倘若发生了甚么特殊的变故,正是打死不离亲兄弟,端木渊也许就会变成世间上最清楚端木岳行踪的人。”
  林雁娘目光一闪:“结果他真的从端木渊那里,知道端木岳的下落了?”
  乐贫大师缓缓地点了点头,道:“不错。”
  林雁娘道:“他在甚么地方?”
  乐贫大师道:“墓穴中。”
  林雁娘面色一变:“甚么?他已经死了?”
  乐贫大师道:“千古以来,人谁无死,端木岳虽然是武林一代枭雄,但当死神要来的时候,他又怎能抗拒?”
  林雁娘望了望上官华,脸上的神情十分古怪,好像很悲哀的样子。
  上官华却忍不住拍掌笑道:“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喜讯——”
  “住口!这句说话你说不得!”林雁娘立刻厉声喝止她。
  上官华的眼睛红了,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在她记忆中,师父是从来没有用过这样严重的态度对待自己。
  她扭转过脸庞,极力不让眼泪涔了下来。
  她觉得这是很大的委屈,自己到底说错了甚么?师父竟然要这样喝骂自己?难道端木岳这种恶贼不该死吗?这个大恶人死了,为甚么不能说是一件大喜讯?
  她不懂,完全不懂,但叶鹰扬却是明白的。
  端木岳果然真的就是她父亲。
  这一点,从林雁娘眼神里是可以看出来的。
  林雁娘好不容易才抑制着内心激动的情绪,又问乐贫大师:“端木岳怎么会死的?”
  乐贫大师道:“他给人毒杀。”
  林雁娘道:“凶手是谁?”
  乐贫大师道:“是锦帆侯严仕方!”
  林雁娘猛然一震:“哼!果然是这个恶贼!”
  若不是上官华已给她喝骂一番,此刻上官华必然会说;“严仕方杀了端木岳,正是造福武林,怎么却骂他是个恶贼?”
  但这时候,上官华只能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瞧着师父。
  乐贫大师惨然一笑,忽然全身猛烈颤抖。
  “大师!”林雁娘和叶鹰扬都吃了一惊。
  “不行了!不行了!”乐贫大师阻止着林雁娘,她已把右手在掌乐贫大师的背心上,准备用本身的内力帮助乐贫大师渡过危险关头,“贫僧连番遭遇重创,早已支撑不住了,你们快去找牟明峰和云中来,严仕方要对付他们……”
  说到这里,瞑目而逝。
  “严仕方!”林雁娘狠狠的说道:“你要取代端木岳的位置,哼!可没有那么容易!”
  叶鹰扬却很关心“宇内双奇”,道:“牟、云两位老前辈不知怎么了?”
  林雁娘吸了口气,道:“这两个老怪物功力深厚,而且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我倒不就心他们。”
  叶鹰目扬光一闪,忽然失声道:“前辈是说,严仕方会对梨花宫不利?”
  林雁娘冷然一笑,道:“严仕方既欲取端木岳的地位,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上官宫主!”
  上官华本已沉默不语,但这时候还是忍不住要说:“我也知道严仕方不是甚么好人,但他不是一直都对我妈很好吗,他还要让儿子和我成亲,又怎会对梨花宫存有甚么恶意?”
  林雁娘叹了口气,道:“你真是太不懂事,严仕方要和你妈结成亲家,目的就是要拢络端木岳,让他对严仕方减少了戒惧之心。”
  上官华越是糊涂:“弟子的婚事,又怎会和端木岳扯上甚么关系?”
  林雁娘凝注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沉声叹道:“到了这种地步,我也不能再把事实的真相隐瞒下去了,你一直都很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但你妈却总不肯说,为师也佯装不知,其实,我是知道你爹是甚么人的。”
  上官华心神猛然一震:“我爹到底是谁?”
  林雁娘道:“是端木岳!”
  上官华的脸色立刻变了,变得一片苍白:“师父,你为甚么要骗我?我爹怎么会是端木岳?”
  林雁娘幽幽的叹息一声道:“正如你所说,我为甚么要骗你?骗你对我有甚么好处?我只是把事情的真相说岀来而已,在二十年前的一个中秋夜你妈认识了你爹,他就是端木岳,那时候,端木岳虽已近中年,但却风度翩翩,潇洒温柔,你妈芳心暗许,不等你外祖母的答允,就和端木岳私订终生,那时候,你妈的脾气很大,人也很任性,喜欢干甚么就干甚么,谁都没法劝阻她,但后来,你外祖母却直接去找端木岳算帐,命令他不准再和你妈在一起,可是,端木岳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你外祖母迫得他受不了,他反唇相稽,还说梨花宫的剑法,只是三脚猫的玩意,你外祖母勃然大怒,立刻拔剑要杀端木岳!”
  上官华的脸在发白:“他们真的打了起来?”
  林雁娘点点头,道:“他们是真的打起来了,而且还打得很激烈,结果,你外祖母因为年纪大了,血气衰弱,终于败在你爹的剑下。”
  上官华颤声道:“是我爹杀了我的外祖母?”
  林雁娘摇摇头,道:“你爹没有杀你外祖母,但你外祖母却认为这是奇耻大辱,在战败之后就自行了断!”
  她的声音甚是苍凉,上官华的面上已是全无半点血色。
  只听得林雁娘又接道:“这是一桩悲剧,为了你外祖母的惨死,你妈和你爹分开了,他们不再在一起,主要原因,是你妈痛恨你爹对你的外祖母毫不饶让,所以才会酿出这件惨事来,她一直不肯饶恕你爹,但那时候,你妈却已怀孕了,她肚里的孩子就是你。”
  上官华咬着牙,道:“难怪我妈一直要我跟她姓上官!”
  林雁娘道:“在你没有出世之前,你爹就已替你取了名字,倘若是男的叫振华,若是女的就叫铃,可是,他却没有机会和你在一起,甚至没有勇气去见你妈一面。”
  上官华闭起了眼睛,泪珠终于从眼帘涔了下来。
  林雁娘目注乐贫大师的遗体,道:“这位大师,本是你外祖母的多年挚友,他是你妈的长辈,看着你妈长大,有一次,你妈回忆起往事,感到很痛苦,恰好乐贫大师来了,她就把这段恩仇,向他和盘托岀。”
  上官华已是泣不成声。
  林雁娘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接道:“乐贫大师虽然很关心你妈,但对于这种事,他却是无法给予你妈任何帮助,所以你妈常对我说:‘我已把自己的痛苦,分给了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就是乐贫大师。’”
  林雁娘是上官华的师父,也是上官曼云的患难之交,她们曾经并肩作战,对付过穷凶极恶的山贼,甚至屡次险死还生,在她们俩人互相之间,可说是没有甚么秘密存在。
  至此上官华总算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对于林雁娘的说话,她没有怀疑,也不能怀疑。
  倘若世间上只有两个人是她可以绝对信任的,那么毫无疑问,这两人必然就是她的母亲和她的师父。
  “我爹是端木岳!”上官华忽然冷笑不迭,颤抖着声音说:“原来我是武林第一号大魔头的女儿,这该多么可笑?多么可怕?又是多么可怜?”
  叶鹰扬吸了口气,道:“你要坚强一点!”
  上官华忽然大声说道:“我会坚强起来的,因为无论以前曾经发生了甚么事,我都不知道,既然不知道,也就没有做错,既然我没有做错事,为甚么要垂着头,软弱下来?”
  叶鹰扬盯着她,她的脸已抬起,神态是高傲的、昂然的。
  林雁娘看见徒儿这种表情,不禁吁了一口气。
  她把这件事情说出来的时候,真还有点就心上官华会禁受不住。
  但上官华毕竟是坚强的,她虽然震栗、惊诧、悲伤,但却仍然没有给这种突如其来的冲击所击倒。
  叶鹰扬瞧着上官华,忽然觉得自己比她更可怜。
  无论怎样,上官华总算知道了自己的父亲是谁,但他却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知道,韩横是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但他却不肯说。
  师父当然知道,但师父也已死了。
  谁能告诉叶鹰扬,他的父母到底是谁呢?
  林雁娘忽然对叶鹰扬,道:“二十多年前,你父亲与端木岳势如水火,后来你爹给人暗杀了,但端木岳却全不知情。”
  叶鹰扬心头大震,道:“原来前辈知道我爹是谁吗?”
  林雁娘大奇,皱眉道:“难道你竟然不知道父亲是甚么人?”
  叶鹰扬忙道:“先师一直没有提及,还望前辈说给晩辈知道。”
  林雁娘茫然地仰天叹了口气,过了很久才道:“我明白了,你师父是不想你冒险替父亲报仇,而且,在他的心中,也未尝没有怀疑,杀害你父亲的凶手,是不是端木岳!”
  叶鹰扬长长的吸了口气,道:“我父亲到底是谁?”
  林雁娘道:“你爹叫叶东来,跟你妈傅仙舞在江湖上并称‘蓬莱侠侣’,你妈是个孤儿,而你爹则是朝廷重臣叶继怀的弟弟,有一次,你伯父在洛阳城醉后争召名妓,用宝剑杀了另一个酒徒,谁知道酒徒竟是端木棠,也就是端木岳的弟弟,端木岳闻讯大怒,半年后夜闯京师,在叶继怀的官邸里把他的头颅割了下来,一时之间,震惊朝野,可是谁也不敢肯定,凶手到底是甚么人,虽然有人怀疑是端木岳为胞弟报仇而干出此事,但却没有半点真凭实据,可以把端木岳绳诸于法,而且端木岳行踪飘忽,武功又高,谁也不敢轻易去招惹他。
  “但你爹却已认定这是端木岳干的,夫妇两人,到处找寻端木岳,要为叶继怀报仇,后来冤家路窄,他们在江南遇上了,双方大打一场,那时候你妈已在妊娠期中,腹中肉块就是你自己,你爹不准她动手,只是让她在旁观战。”
  叶鹰扬急急追问:“那一战的结果怎样了?”
  林雁娘道:“你爹剑术超群,是武林中人人敬仰的大侠,但端木岳身兼三家之长,刀法掌法和暗器功夫都是一绝,双方苦战了六七个时辰,竟然还是不分胜负,看样子,再打下去最少还可以再打一天半天!”
  叶鹰扬神情紧张,连指甲都已嵌入手掌肌肉里。
  林雁娘接着道:“但就在这时候,你在妈妈的肚子里作怪了,你用力在踢她的肚子,好像在狂喊:‘我要出来啦!’”
  叶鹰扬听得面色一红,而上官华本来还是心情沉重之极的,但这时候却为之忍俊不禁,“嗤”的一声笑了起来。
  林雁娘白了她一眼,嘴里却在笑骂道:“你笑甚么?须知每个孩儿出生的时候,都是那么凶恶的,简直就是要妈妈痛得死去活来才能功德圆满,顺利降临到这个花花世界。
  “这本来是很自然的事,但却偏偏发生在最不适当的时候,虽然当时你父母距离城市不远,只要一进城,就不难找个稳婆,把你爽爽快快的接生下来,但强敌在前,你爹若不把端木岳杀了,又怎能陪你妈进城里?
  “你妈腹痛如绞,痛苦万状,你爹心急了,招行险着,想尽快把端木岳杀掉,但端木岳功力深厚,武功与你爹原本只在仲伯之间,你爹越是情急拼命,形势就越是糟糕,你爹当时心想:‘蓬莱侠侣今天完了,只可惜连孩子也性命不保。’谁知端木岳却突然收手,没有再进迫你爹,他说:‘初时我还以为你妻子故弄玄虚,好让我上当,但我现在相信她真的是要生孩子了,端木岳虽然不是正人君子,却也从不乘人之危,你要找我拼命,在下是随时奉陪,但现在你们是忙透了,所以失陪啦!’说完之后,他就远离而去。”
  听到这里,叶鹰扬不由自主地吁了口气。
  林雁娘接着又说道:“进入城中,你爹终于找到了一个稳婆,她把你接生下来,但你妈却不行了,当时恰好公孙懿也在城中,他是你妈的师兄,为人忠肝义胆,他知道你爹妈在城里,急忙赶到相见,你妈临终之际,嘱咐你爹和公孙懿,一定要把你抚育成材,她相信,你会是武林中的奇葩,成就绝不会比你爹输亏。”
  林雁娘的语声越来越是嘶哑,叶鹰扬却是紧皱双眉,默然无语。
  林雁娘叹口气,道:“俗语有云:‘三个臭皮匠,一个诸葛亮。’但两个江湖大侠带着一个小娃娃却是左右费煞思量,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称意的褓姆,在姑苏城里买了一座华厦暂住下来,因为你爹曾誓言,不杀端木岳,誓不回乡。
  “但经过那一战后,你爹的心情却变得很矛盾,你伯父的仇,他是该报的,但端木岳没有乘人之危,却把你爹和你妈放走,这却不啻是活命之恩,你爹又怎能再去找端木岳决战?
  “就是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想不到有一天晩上,在姑苏城那座华厦里,忽然段出了一群来历不明的神秘杀手,你爹很快就陷入苦战之中,而你的褓姆却给两个杀手活活地捏死了,那时候,你这条小命可说是危在旦夕,幸而公孙懿及时赶到,击退了敌人,抱着你远离姑苏城外。
  “后来,他知道你爹已给那些神秘杀手杀了,不由万念俱灰,他把你带到梨花宫,求见上官曼云,把蓬莱侠侣的遭遇说了出来,那时候,我也在宫中,上官曼云大起恻忍之心,答应把你收留下来,并愿意把红霞剑派的武功传授你,可是,她的内心也是极矛盾的,因为你的杀父仇人若是端木岳,那么将来你就会用她的剑法去对付端木岳了,正当她心乱如苏的时候,公孙懿却又遇上了韩横,韩横本是个江湖大盗,后来给秦斗山收服了,韩横才省悟重新做人,秦斗山虽然不怎么喜欢韩横,但却在一次醉酒之后,却把他收录为记名弟子。
  “你师父对韩横总是有着戒心,生怕他学好了武功,又会故态复萌,在江湖上为非作夕,但公孙懿却知道,他确已痛改前非,再也不会做出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当韩横知道你的身世后,就自告奋勇对公孙懿说:‘我愿意带这孩子到天山,求师父收容他。’
  “若是换上别人,公孙懿是绝不会考虑的,但秦斗山武功奇高,虽然屡遇强敌,也屡受重创,但仍然是武林中份量极重的一代宗师,他几经考虑,决定让你拜师于秦斗山门下。
  “上官宫主知道这件事后,没有反对,当时,她自己也正陷入感情漩涡中,正是自顾不暇,于是,你就在韩横护送下,登上了天山。”
  林雁娘一口气把往事说了岀来,叶鹰扬方始明白自己的来历。
  上官华却说:“然则,杀叶大侠的是不是我爹?”
  林雁娘叹道:“这是一件悬案,按理来说,你爹既然杀得了叶继怀,再杀叶鹰扬的父亲以绝后患,那是很有可能的,但你爹虽然是个武林巨魔,手段却还不算太卑污,他能义释蓬莱侠侣于前,就不该会暗杀叶大侠于后,说真的一句,凶手到底是谁,实在还是一个哑谜,这大概也是你师父不肯把你身世说给你知道的另外一个原因。”
  叶鹰扬仰首望天,茫然道:“到底是谁杀了我爹?”
  此时,突听一人沉声说道:“是严仕方!”
  叶鹰扬一愣,回头一望,赫然就看见盘龙赤焰叟云中来!
  云中来来去无踪,武功才智两皆绝顶,是武林中罕见的奇人。
  但叶鹰扬怎样也想不到,他们本已分道扬镳,但居然又会在此地相遇。
  这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
  
  第八章:群豪杀进姑苏城
  云中来突如其来,每个人大感意外。
  叶鹰扬上前揖礼,接着说:“前辈不是要联络南环北枪吗?”
  云中来道:“要联络南环北枪,可不必我这老人家亲自前往,只要找两个人,每人各派一封密笺,另加盘龙金牌一面,郎出河和容定宇就自然该知道怎样准备。
  “至于丐帮主乔雪飞,别人要找他也许难比登天,但我要找他,却是易如反掌,实不相瞒,当铜马寺方丈遇刺后,调查此案最落力的可不是官府,也不是一般人云亦云的武林笨虫,而是老夫和乔帮主!”云中来气呼呼地说。
  叶鹰扬忙道:“晩辈绝未有伤害若灵大师……”
  “这是废话,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云中来哼一声,道:“这是严仕方父子弄出来的鬼主意,他要打击你在江湖上的声誉,甚至使你成为武林公敌!”
  叶鹰扬道:“那天山金芒镖呢?”
  云中来冷冷一笑,道:“天山金芒镖虽然是你的暗器,但在几十年前,你师父已使用过不知多少枚,虽然大部份他都已收回,但仍然难免有部份天山金芒镖落在别人的手里,严仕方父子不知道从那里弄来了一枚,就借此装神弄鬼暗算若灵禅师,从而嫁祸到你们的身上!”
  上官华气得牙痒痒的,她咬牙切齿地骂道:“姓严的父子太可恶了,妈还要我嫁给这种衣冠禽兽!”
  林雁娘叹道:“这也怪不得你妈,她从前又怎会知道,严仕方父子竟然会是这种武林败类?”
  说到这里,她忽又猛然省悟,道:“唐老实临死前的说话,我现在明白是甚么意思了,他说杀彭怜凤的凶手是‘沈’……其实他并非说凶手姓沈,而是说凶手乃沈阳大湖水寨严仕方,或者是说沈阳大湖水寨总瓢把子严仕方的儿子严英豪!”
  上官华一拍大腿,失声道:“是了,是严英豪干的,当时他也在场,他指证凶手是秦斗山的弟子,其实是贼喊捉贼!”
  林雁娘道:“当时唐门三位长老,除唐老实之外,唐铁门和唐刀叟两皆遇害,其实这是严英豪和唐老实一手安排的!”
  叶鹰扬长叹一声:“他们为甚么非要害我不可?”
  林雁娘道:“他们大概已知道,你就是叶东来的儿子!”
  叶鹰扬望着云中来,道:“我爹真的是严仕方所害的?”
  云中来冷冷笑道:“你们只知道叶东来曾与端木岳结怨,却不知道严仕方与叶大侠也有过节,当年严仕方最宠爱的女人叫任翠嫣,这婆娘颇具姿色,擅用媚术,曾害死过不知多少英雄好汉,有一次,任翠嫣迷惑一个无知少年,叶大侠看不过眼,就一剑把她杀了,严仕方表面上不动声色,骨子里却已恨透了叶大侠,姑苏城那次暗袭,其实就是严仕方一手策划的!”
  林雁娘抽了口凉气,道:“这就难怪严仕方视叶鹰扬如眼中钉了,更可恨的是,铜马寺的阴谋,严家父子不但要害叶鹰扬,连华儿也不肯放过,难为上官宫主还一直以为严仕方是个正人君子!”
  云中来望着她,瞧得有点发怔。
  他心中在暗自叹气,心想:“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在许久许久以前,林雁娘还年轻,她认识了“宇内双奇”,牟明峰和云中来都对她情深义重,可是,最后夺得美人归的,却是个残废的庄稼汉。
  这庄稼汉不懂武功,两条腿都给当地的恶霸打断了,林雁娘看不过眼,就出手把那些恶霸引到悬崖上,把他们一个一个抛入无底深渊,然后又悉心治理那庄稼汉的伤势,谁知人结人缘,她与庄稼汉相处日子久了,发觉他原来是个怀才不遇,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由于连番名落孙山,一气之下才隐姓埋名,在穷乡壤里耕种为生的,他虽长的不大英俊,而且又给恶霸打成残废,但他的才华,却使林雁娘又怜又爱,不到一年,他俩就结成夫妇了。
  这一来,“宇内双奇”双双希望落空,但他们都是明白事理的人,知道姻缘这种事,是勉强不来的,正是冥冥中自有主宰安排,虽然心情极度惆怅,但却没有因此而怪责任何人。
  他们诚心祝贺林雁娘姻缘美满,希望他俩白发齐眉,过着神仙美眷般幸福的日子。
  可是,林雁娘的丈夫却是有缘而福薄,在成亲三个月之后,就病死在塌中,林雁娘伤心欲绝,不久就投在梨花宫中。
  如今事隔多年,昔日风华绝代的林雁娘,已是垂垂老矣。
  但云中来仍然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牟明峰也是一样。
  所以,当上官华带着师父的信,要求他们相赠玲珑血参和朱果,他们毫不考虑就答应下来。
  这时候,云中来怔怔的瞧着林雁娘,林雁娘立时便说道:“实不相瞒,我没有甚么病,根本不需要血参和朱果,我只是想把你和牟明峰引出双龙溪,镇压镇压一下武林中的邪气。”
  云中来叹了一口气,道:“你毕竟还是很了解咱们的,为了你,甚么血参,朱果都不重要,而且,就算没有你这封信,咱们也很想到梨花宫探望你。”
  他的声音还是像年青时一般充满感情,林雁娘不由心中感动,暗自唏嘘不已。
  她只是唏嘘叹息,可没有后悔自己曾嫁给那福薄的庄稼汉。
  上官华忽然恨恨的说道:“严仕方父子太可恶了,说不定真的会对我妈痛施辣手!”
  林雁娘也是十分焦虑:“按照目前的形势,严仕方已取代了你爹的位置,以往,他只是你父亲组织里的其中一条根,但这条根现在已推倒了大树,重新萌芽,他若发号施令进攻梨花宫,恐怕梨花宫的基业立刻就会被毁于一旦。”
  云中来冷笑道:“可没有那么容易,咱们就在梨花宫布阵,跟严仕方父子一决雌雄好了!”
  叶鹰扬挺着胸膛,朗声道:“前辈说得对!”
  主意既定,云中来立刻与丐帮联络,请群雄将会布阵于梨花宫内,共同对抗严仕方的袭击!
  XXX
  三日后,梨花宫内外,高手云聚。
  梨花宫距离沈阳大湖水寨六百余里,但严仕方麾下精锐高手布置在甚么地方,却是无从估计。
  也许,连沈阳大湖水寨这么“重要”的一个地方,其实也只是严仕方的幌子而已。
  他最得力的精锐手下,也许已在京师城中,或者一直潜伏在梨花宫附近。
  他真的会伏击梨花宫吗?
  XXX
  又已夜深,在姑苏城一座古老大屋的厅子里,一个精悍的老人正在练枪。
  双枪。
  左枪长八尺,右枪长仅一半。
  这是名震天下的“左右绝情枪”!
  江湖传言,当今武林最可怕的枪,并不是江北容家的北神枪,而是这一对能在顷俄之间闪电般连发七十二枪的“左右绝情枪”!
  只要是稍有见识的人,只要看见这一长一短两杆枪,就该知道,这精悍老人,就是沈阳大湖水寨总瓢把子,人称“锦帆候”的严仕方!
  严仕方有巨帆十余艘,其中最华丽的一艘,它的名字就叫“锦帆”。
  他喜欢在“锦帆”里休息,吃喝,淋浴,享乐。
  但他不喜欢在“锦帆”里练功。
  他练功每喜在陆上,尤其是在姑苏城这座古老大屋里。
  因为他曾在这屋子里,杀了叶东来!
  这屋子曾经是属于叶东来的,但自从叶东来死后,这屋子就成为了严仕方的产业。
  他喜欢这里。
  他也喜欢姑苏城。
  所以,他的精兵,也在姑苏城中!
  XXX
  绝情枪有多少招?答案是“左七十二、右一百四十四。”
  在二十五年前,端木岳就已很重用严仕方这个人。
  他们原来竟是同门师兄弟,但彼此所学的武功,却有很大的分别。
  端木岳是师兄,精于刀法、掌法和暗器。
  严仕方则擅用铁扇和这一对长短枪,当然,他在内力修为上也是十分深厚的。
  对于端木岳的事,严仕方知道不少。
  他知道上官曼云的女儿,也就是端木岳的女儿,但却一直诈作不知,其后却又怂恿儿子去讨好上官华,并煞介有事般向上官曼云提亲,使严英豪成为了上官华的未婚夫。
  端木岳没反对,而且对严仕方更加信任。
  就在他最信任严仕方的时候,叛变突生。
  严仕方早已暗中在摇动端木岳的基业,他要把端木岳的一切,变成属于他自己的。
  谁敢不服从严仕方的,谁就死无葬身之地。
  端木岳虽然精明老练,但居然还是给严仕方瞒过了,直至他给严仕方用鹤顶红毒杀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所犯的错误是多么严重。
  所以,他只能凭本身内力,护住胸中最后一口气闯出严仕方的魔掌。
  他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了,但魔王也会有穷途末路的时候。
  他败在另一个吃人不吐骨魔王手下。
  他找到了端木渊,借着种种灵丹妙药,他又再活了十几个时辰,对端木渊说了很多说话。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但这时候才说“善言”,是不是已经太迟了?
  端木岳虽然闯了出去,但严仕方信心十足,知道他一定会死。
  对于严仕方来说,这时刻他已等待了很久很久。
  他要杀了每一个阻碍自己大展拳脚的人,尤其是秦斗山师徒。
  秦斗山已死,叶鹰扬也不能让他活下去。
  至于上官华,她是端木岳的女儿,也该杀了她,以绝后患。
  上官曼云,自然也是该杀的!
  严仕方整个人,整个脑袋,都似已给一个“杀”字笼罩着。
  但他没有进攻梨花宫,因为他已接获到机密的消息,知道“宇内双奇”已召集了数百武林高手,在宫内宫外严阵以待。
  严仕方虽然实力雄厚,但他从来都不喜欢以硬碰硬。
  与其打一场硬仗,倒不如日后运用计谋,在对自己绝对有利的情况下才出手,把这些敌人逐个击破!
  严仕方不但是个成功的强盗,也是个很懂得打算盘的生意人。
  想起了梨花宫现在那种大仗大阵的情景,严仕方不由哑然失笑。
  就算“宇内双奇”把武林中所有的好手都召集在梨花宫又怎样?只要自己不踏进那地方,任何战斗都不会发生。
  自己打不打这一仗,可说是无关痛痒,但“宇内双奇”把这许多高手引到梨花宫,但结果却是空等一场,对于这两个老家伙来说,可就不是味儿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大笑起来。
  厅中静寂,他的笑声在空中回旋荡漾,突然“嗤”一声响,一枚金澄澄的飞镖,从他右方迎面急射了过来。
  严仕方笑容立敛,右枪一挑,把飞镖挡开,同时厉声喝道:“是甚么人?”
  只听得“嗤勒”一声,厅侧一排山水屏风被一股大力震得四分五裂,岀现了一个黑衣青年。
  “严贼,我是个战士,今天这里,就是你我决一死战的沙场!”
  青年手中有剑,剑尖直指着严仕方的面庞。
  严仕方瞳孔收缩,冷冷道:“战士!你是个甚么战士?叫甚么名字?”
  青年冷笑一声,道:“你是应该知道的!”
  严仕方从地上检起刚才被自己击落的金镖,忽然干笑说:“是天山金芒镖!”
  青年沉声说道:“你对这种暗器,大概不会陌生罢?在铜马寺,你已把它运用得相当成功!”
  严仕方嘿嘿一笑,道:“叶鹰扬,现在武林中人,都已认定你就是杀害彭怜凤与若灵禅师的凶手,你居然还敢闯到这里来,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这黑衣青年正是叶鹰扬,他冷然一笑,道:“是非曲直,自有分晓,你以为这种掩眼法,就可以骗过天下人耳目,那真是太妄想了。”
  严仕方虚发一枪,冷笑着说:“你到底带着多少人来到这里?可不必客气,一起动手罢!”
  其实严仕方心里早已大大吃惊,他在姑苏城行踪极为隐秘,外人谁也不知道沈阳大湖水寨的总瓢把子原来在姑苏城内。
  但叶鹰扬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厅子里,这就真是太不寻常了。
  一个叶鹰扬,严仕方还不怎么畏惧,但倘若“宇内双寄”也来了,这就极不容易对付。
  叶鹰扬冷哼一声,道:“为了要找寻你这个恶贼,有人愿倾家荡产,也要把你揪出来!”
  严仕方故意放肆地一笑,道:“是谁如此痛恨严某?”
  叶鹰扬冷笑不语,厅外却有人应声冷冷地回答:“一个失意的押镖人!”
  严仕方目光倏然一转,回头直视来人。“诸葛凤阳?”他瞳孔骤缩。
  “你还认得我这个人,真是难得!”诸葛凤阳冷冷一笑,道:“诸葛某押镖多年,就只有最后一趟镖损得最严重,而且迫得我从此无法在镖局这行业里立足!”
  严仕方道:“这又跟我有何关系?”
  诸葛凤阳沉声道:“两天前,牟明峰已帮助我抓住了劫镖者。”
  叶鹰扬道:“那是个甚么人?”
  诸葛凤阳道:“女飞贼严珍珠!”
  叶鹰扬明知故问:“她和严总瓢把子可有甚么关系?”
  诸葛凤阳道:“严珍珠是他胞妹!”
  叶鹰扬“哦”的一声,道:“难怪劫镖者身手如此惊人了!”
  诸葛凤阳冷笑不迭,道:“但我这个筋斗可栽大了,害得我没面目见江湖上的朋友。”
  叶鹰扬道:“但总镖头一生以仁义待人,你虽不想见朋友,但朋友们还是要找你。”
  诸葛凤阳微微一笑:“牟明峰的确是个很不错的朋友,他知道我吃了大亏,就用尽办法,要澈查此事,他飞马赶到扬州,一手抓住了‘金眼神捕’吕雕,喝令他三天之内,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劫镖大盗抓出来。”
  叶鹰扬眨了眨眼睛,道:“这已是被劫多时的悬案,牟前辈要吕雕三天之内交出劫镖大盗,岂不是太不近人情吗?”
  “不!一点也不算不近人情,因为我早已经怀疑,吕雕已知道劫镖盗是谁,但却畏惧了对方,所以一直不敢采取行动而已。”
  “但牟前辈亲自出面,他可不能不重新考虑考虑。”
  “你说得对!”诸葛凤阳点头道:“吕雕在江湖上是著名的神捕,但跟牟明峰相比,却还最少相差了两辈,连他的师父遇上了‘宇内双奇’,也得叫一声叔叔伯伯,吕雕几经考虑之下,终于决定把严珍珠的名字供了出来!”
  叶鹰扬微微一笑道:“这样看来,牟前辈岂不是比扬州府尹的权力还更大得多了?”
  “呸!扬州府尹算是甚么?吕雕只当他是个木头人,但牟明峰可不同了,有这位‘奇龙奇剑奇中奇’撑腰,他再也不怕严畛珠,也不再怕严仕方父子!”
  严仕方冷冷的盯着诸葛凤阳道:“你说够了没有?”
  诸葛凤阳嘿嘿一笑,道:“严寨主若是要银子花用,向我伸手讨取十万八万两也就是是了,何苦要令妹冒这个险,来劫走那一趟镖?”
  严仕方冷然道:“却你的镖,易如反掌耳,何险之有?”
  诸葛凤阳冷笑一声,道:“劫镖之日虽然无惊无险,但报应终于还是来了,严珍珠现在已给牟明峰抓入扬州大牢里!”
  严仕方哈哈一笑,道:“诸葛总镖头,你当严某是三岁孩童,会相信你这种谣言吗?珍珠轻功高明,人又乖巧,怎会给人抓住?”
  他嘴里说得轻松,其实心里已是又急又怒。
  诸葛凤阳也哈哈一笑道:“我知道你准会这样说,但你瞧,这是甚么东西?”
  严仕方脸色突然骤变,他看见诸葛凤阳手里拿着一对小巧精致的匕首,那是他在十年前送给严珍珠的。
  严珍珠很喜欢这对匕首,绝不会把它丢掉,但如今这对匕首竟然会在诸葛凤阳的手里出现,足证严珍珠被擒之事,至非虚言恫吓。
  严仕方的脸紧绷着,心中气愤之极。
  “你竟敢害我妹子,看枪!”他满面杀机左手长枪疾刺诸葛凤阳腰间璇玑穴。
  诸葛凤阳疾退,长枪为兵中之霸,他虽手中有两柄匕首,但却不敢和他硬碰。
  他本来就并不擅于用匕首与敌人近身搏斗。
  严仕方恨透了诸葛凤阳,一出手就咄咄迫人,只见双枪有如旋风扫叶,势若狂飚般猛袭过去,诸葛凤阳虽然也是一流高手,但在三两个照面之间,便已给严仕方迫得手忙脚乱,狼狈异常。
  突听叶鹰扬长啸一声,接着一道剑气直迫向严仕方面庞。
  严仕方只觉这道剑气凶猛之极,若非内劲极高之辈,绝对无法使出来,不由心头一震,右枪急向左方挡去。
  只听得“铿”的一声,星火四溅,严仕方整条右臂竟然为之一阵麻痹,他这一惊看实非同小可,须知枪剑硬撼,从来只有用枪的人占了便宜,谁知现在这么一撼,自己居然差点连右手那杆短枪也给对方震飞出去!
  这时候,诸葛凤阳已和两个从外面急赶进来的武土展开厮杀。
  原来诸葛凤阳与叶鹰扬闯入这厅子里,行动极为诡秘,屋外虽然有不少武士把守着,但居然没有发现他们。
  但这时候双方动了手,杀声震天,外外面的武士就算全是“死猪”也会给吓醒了。
  但严仕方最得力的手下,却并不是这些武士。
  他们也在姑苏城内,但却另有分舵驻扎。
  当然,严仕方这里出了事,分舵的高手很快就会赶到的,但忽然间,严仕方又听见,外面也传来了阵阵厮杀之声。
  诸葛凤阳冷冷一笑,道:“你以为我们真的布阵在梨花宫,那可错了,这是故布疑阵,群雄实则全力杀进姑苏城中!”
  严仕方手心冒汗,面上杀机却更浓。
  为了要取代端木岳的位置,严仕方已处心积虑多年,直到不久前才成功地把他除去。
  严仕方已逐步把自己推向更高峰,他绝不能在这时候倒下来。
  可是,他现在却突然面临到极可怕的挑战。
  叶鹰扬是年青的战士,他有勇不可当的奋斗精神,也有秦斗山传授下来的一身惊人艺业。
  严仕方倒不怕他,但“宇内双奇”却令他感到不寒而栗。
  这对老怪物,武功早已登峰造极,要消灭他们,真是谈何容易。
  严仕方忽然发觉,这是自己毕生以来最凶险的一战!
  XXX
  叶鹰扬与诸葛凤阳杀入姑苏,“宇内双奇”自然也不会闲着。
  他们故弄玄虚,首先阻吓着严仕方不敢进攻梨花宫,暗中却悄悄潜入姑苏城,一举攻入严仕方的心脏地带。
  这是直接,也最有效的战略。
  严仕方的精锐雄师,确是部署在姑苏城内外,他们有一大部份,都是效忠于端木岳的,但严仕方手段厉害,已逐渐把他们收为已用。
  谁若坚不肯从严仕方者,杀无赦!
  以这等力量而论,“宇内双奇”虽已召集了南环北枪二堡及丐帮高手,想轻易战胜这一仗,原本也是妄想的,可是,严仕方却也有意想不到之处,就是他虽然把端木岳的手下归纳为已用,但他们却有大部份并非真正心悦诚服,只是为势所迫,暂时追附骥尾而已。
  当他们知道“宇内双奇”亲率雄师来犯,除了原来已跟随着严仕方的手下之外,其余的都是战意不浓,他们都在想:“这一仗又不是为端木岳而战,敌人来势又是如此浩大,还是逃命最为上算!”
  须知天下战争,无论大小,士气至为重要,严仕方在实力方面,其实并不输亏,但却坏在阵容初定,士无斗志,甚至有人开始怀疑,端木岳久不露面,可能已被严仕方所害。
  直到目前为止,严仕方仍未公开端木岳的死讯,一般手下以为,他只是在权力方面展开斗争,却未想到,端木岳居然已遭毒手。
  士气一泄,严仕方大势自然不妙!
  但他现在甚么都顾不了,必须先杀了叶鹰扬,然后才可应付屋外的局势。
  然而,叶鹰扬毕竟是秦北斗的得意弟子,功力剑法两皆非同小可,严仕方虽然成名极早,双枪威力无与伦比,但还是无法占到半点便宜。
  酣斗声中,忽听一人叱道:“姓叶的,快把剑抛掉,否则你的心上人立刻就没命!”
  在此激烈搏斗的时候,居然有人要胁叶鹰扬把剑抛掉,那不啻是等于要了他的性命。
  但叶鹰扬却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间,真的把剑抛掉,同时大叫:“严英豪,你不能伤害她!”
  就是这么一阵转变,严仕方已一枪抵在他的咽喉上!
  XXX
  叶鹰扬已被迫入死角,在他背后已无退路。
  而在他的面前,却是凶狠绝伦的严仕方!
  严仕方的右手短枪已抵在他咽喉上,由于枪尖已直接刺入他脖子的肌肤里,他连呼吸都有困难。
  可是,在这时候,他所担心的人居然还不是自己。
  他的目光是深邃的,也是无奈何的,他凝视着一个少女,她当然就是上官华。
  上官华衣襟上有血污,那是她自己身上的血,也有敌人溅她衣裳上的血。
  叶鹰扬要闯姑苏,她当然也要跟着。
  当混战一爆发的时候,她的师父林雁娘就已连毙敌方五大高手。
  可是,她面对着的五大高手的确绝非庸俗之辈,虽然她杀了五人,但自己也受了重伤。
  当第六个使大砍刀的青脸汉子向她冲杀之际,她已再无招架之力。
  “宇内双奇”若在她身旁,自然会全力相救,但其时局势大一乱,这两位世外高人也在混战之中,根本就无暇顾及这方面的战局。
  尚幸上官华及时赶了过来,和这汉子恶战一场,林雁娘才没有被当场杀害。
  但上官华在此之前,也已跟两个人虽矮小,武功却极厉害的汉子厮杀得筋疲力竭,虽然她最后还是把这两个矮汉解决了,但再战这青脸汉子,就有力不从心的感觉。
  那青脸汉子虽然看来貌不惊人,其实却是严仕方的弟子孟石天,严仕方双枪威力名震江湖,九九八十一式严氏刀法也同样是独步江湖的绝技,上官华若不是已筋疲力竭,也许还可以赢得了他,但这时候接战,却是一上来就已陷入劣势之中。
  眼看她立时就要伤在孟天石的刀下,突然一道寒芒从孟天石的背后急射过来。
  孟天石正在全力进袭上官华,冷不防有人背后突施暗算,要闪避已来不及,只觉背心突然一阵麻痹,全身立时陷入瘫痪的状态中。
  好霸道的一枚毒针!
  但是,毒针虽毒,却还比不上这人的心肠。
  孟天石猛然回头,他做梦也想不到,暗算自己的人,竟然是严仕方的儿子,严英豪!
  严英豪为甚么要杀自己?他至死也想不透。
  上官华看见严英豪突然出现,本该是憎恶万分的,但好好歹歹,他刚才还正救了自己的性命,一时之间,不禁为之恩怨难分,心情矛盾起来。
  严英豪走了过来,柔情道:“华妹,你可知道,我想得你好苦!”
  谁知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来,上官华就有全身上下为之肉麻不已的感觉,她立刻瞪着眼睛厉声说道:“你在铜马寺的阴谋,我全知道了,你不错是想着我,你是想我快点身败名裂,含冤而死。”
  严英豪面上露出了委屈的表情,道:“你不要冤枉我好不好,我怎会害你?我们迟早是要成为夫妇的,我是真心一片,那姓叶的小子是甚么好人,他害死了彭怜凤,这是有唐长老可以作证的……”
  上官华更是怒火上涌,道:“你不必含血喷人了,我现在已知道,是你害死彭怜凤才是真的!”
  严英豪的脸色变了:“你疯啦,怎么会把事情扯到我的身上来?”
  上官华怒道:“唐老实给你们的人暗杀,但他没有立刻死掉,他已把一切真相说了出来!”
  严英豪闻言,面色一片苍白:“你是一点也不相信我了?”
  上官华冷笑道:“要我相信你这种衣冠禽兽,除非是太阳从西山升起!”
  严英豪咬牙冷冷一笑,说道:“你完全给那个姓叶的小子迷住了,真是无可救药。”
  上官华挺着胸膛,大声说道:“我不错是喜欢他,他样样都比你强,你再也休想碰我一根毛发!”
  严英豪的眼睛似已喷出火来,他突然伸手,疾点上官华身上七个穴道。
  上官华连番恶战,体力虚耗得极是厉害,虽是眼睁睁的看着严英豪出手,竟然无法可以闪避开去。
  “你要怎样?”上官华怒叫。
  严英豪没有回答,更进一步,连她的哑穴也点了。
  他立刻把上官华带到厅子里,那时候叶鹰扬正与严仕方展开生死恶斗,而严英豪却以上官华作为要胁,使叶鹰扬弃剑而败。
  若不是上官华给点了哑穴,一定大骂叶鹰扬是个蠢材。
  她宁愿自己死,也绝不愿意叶鹰扬弃掉了手中长剑。
  但她又何尝不明白,叶鹰扬也是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看见她受到伤害?
  严英豪望着叶鹰扬,又再望了上官华一眼,忽然怪笑道:“你俩果然情深义重,他宁愿把剑丢掉,也不愿你受到半点伤害,这样的多情的人,的确值得你托付终身!”
  他说到这里,忽然解开了上官华的哑穴。
  上官华立刻开口,但她却并不是真的骂叶鹰扬是蠢材,而是对严仕方说:“严寨主,只要你放了叶鹰扬,甚么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
  严仕方嘿嘿怪笑:“放了他?这岂不是纵虎归山吗?”
  谁知严英豪却说:“爹,你就放了他罢!”
  “胡说!”严仕方冷冷道:“难道你不知道,他会抢走你的未婚妻子?”
  严英豪忽然凄声一笑,道:“他已抢走了,我再也抢不回来。”
  严仕方怒道:“你疯了?”
  严英豪摇摇头,道:“我没有疯,但却快要死了……华妹,很抱歉,我干了太多丑恶的事,如今也不再敢奢望你来原谅,只好说声珍重!再见!”
  严仕方脸色忽然之间变得一片死灰之色。
  只见严英豪的身子真的缓缓地仆倒下去。
  上官华也愣住,仔细一看,他面上的肤色已变成一片瘀蓝,嘴角也流出了紫蓝色的血。
  他竟然是嚼毒自尽的!
  严仕方的心在发冷,双手在颤抖个不停。
  “呛啷”之声连接响起,他手中长短双枪相继堕地。
  他虽然是个魔王,但魔王也有骨肉之情。
  严英豪是魔王之子,他可以视人命如草芥,为求达到目的,甚么事情都可以不择手段,可是,他也同样有情。
  他原来也和叶鹰扬一样,全心全意地、热烈地爱上了上官华这个女孩子。
  此刻,他已证明了一件事——自己永远无法得到上官华。
  既然如此,又何苦再缠下去?
  他是缠不了,忘不了,也活不下去了,所以,他忽萌死意,虽然严仕方就在他眼前,但他仍然不理会何谓之“身体发肤,授诸父母,不敢毁伤。”而毅然嚼毒身亡。
  只见严仕方望着严英豪的尸体,满面惊惶不知所措。
  这一个突然地变化实在太大,也太可怕。
  为了一个女人,他的儿子竟然甚么都可以抛掉,就像是叶鹰扬一般,可以在最凶险的决战时刻里,把手中利剑轻轻抛弃掉。
  严仕方突然疯了,他抱起了严英豪的尸体,狂歌大笑。
  他疯狂地闯出大街,见人就大叫:“杀我呀!杀我呀!我是绝不会还手的!杀呀!为甚么不杀?杀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鹰扬伴着上官华,忍不住为这个大仇人叹息一声。
  他不会再去对付严仕方,因为他知道,这魔王已经因为自己的儿子身亡,而要毁掉了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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