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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王晴川《凿空记第一卷·长安奇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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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7: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纵与横的极限——《凿空记》自序

王晴川

写作这东西,尤其是长篇小说,很多时候是需要机缘的。一直以来,就很想写一个有关神话、有关历史和文化求索的幻想文学,最好是个大部头。因为神话是一个民族文化最本色、最悠久和最顽强的源头。古代神话其实是开启本民族世界观的密码,在其背后,往往有历史真实和民族精神的交相辉映。而中国古代神话的体系中,昆仑文化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神话主体,可以说是中华民族一个重要的民族文化之源。

所以很早之前,我就想写个有关昆仑文化的小说,那里面要有神话的外衣和历史的内核,还要有文化的追索和关于起源的探寻。然后这个野心一直在慢慢地丰富,还有许多新的想法不断衍生出来。比如绝地天通,这个传说同样是发生在与昆仑相关的远古时代,里面既有神话色彩,又暗伏了许多残酷而真实的历史影子,想想就让人无比激动;又比如诸子百家,老子、孟子、列子那些个让人炫目的名字,特别是纵横家一一每次看到“纵横”和“鬼谷子”这几个汉字,就会让我浮想联翩……

但这些都只是构想,在缺少机缘的许多年间,便只能在心底起起伏伏,虽然也在暗暗生根和滋长,却一直没有机会冒头。让种子真正发芽的,是翟德芳先生找到我,提出了“张骞”和“凿空”这两个关键词。深聊后,静下来的我隐约看到了那个画面:那应该是公元前126年的一天,大汉朝廷发生了一件大事一-大汉使者张骞在出使西域十三年后,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京师长安。于是汉武帝刘彻会同许多重要朝臣和博学之士,在朝堂上听张骞细述一路出使西域的所见所闻。

他们知道了大宛在匈奴西南,去汉可万里;知道了乌孙在大宛东北可二千里;知道了乌孙、康居等都是行国(不定居的游牧之邦),而大宛、楼兰、姑师、大夏等都有城郭。他们知道了汗血宝马,知道了最好的马饲料苜蓿;知道了于阗东部有水东流,注入盐泽,而盐泽的南边很可能就是黄河的源头,那儿盛产晶莹的玉石。大汉君臣听得无比沉醉,我甚至能脑补到他们半张着嘴、双眼放光的画面细节。当然,朝堂上还少不了各种追问和质疑,但所有的人应该都会非常惊奇与惊喜。

因为正如翦伯赞教授所言,“张骞使中国种族第一次知道中原以外还有广大的西方世界,从而开辟中国史上政治和经济之新时代”。独具慧眼而又喜欢祭祀天下名山的汉武帝刘彻,最终根据张骞的见闻,亲自拍板,那个大河源头、盛产玉石的大山,就是昆仑山。就这样,原本只存在于先秦神话中的巍巍昆仑,第一次被官方正式确定了现实中的地理方位。昆仑与河源的现实定位,是在中华民族的文化、政治、经济与军事方面都有深远影响的大事件。伟大帝王的神来之笔,可以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文化创举。

也由此,让我将张骞艰难困苦的西域之行与神秘飘逸的昆仑文化联系到了一起。于是,那个酝酿已久的幻想种子终于破土而出了。我想到了一个词一一纵与横的极限。横向来看,张骞首次出使西域,真的是无比遥远的行程。他曾经前后两次、总计十一年多的时间被匈奴扣留,却仍旧带着自己的向导甘夫逃了出来,穿越沙漠,跨过绿洲,翻越葱岭,一路向西万里,经过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康居(今鸟乌兹别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境内),最终抵达刚刚吞并大夏的大月氏之王庭所在地蓝氏城(阿富汗喀布尔西北的瓦齐拉巴德)。后来无数的中国商人、西域商人,就是沿着他出使大月氏所开辟的这条路线,于大汉和西亚、中亚和南亚往来通商。东方的丝绸、茶叶、瓷器,西方的玉石、珠宝等各色货物,往来于这条著名的丝绸之路上,东至长安,西则一直延伸至罗马。

太史公评价张骞的出使为“凿空西域”。其实张骞不仅仅是凿空了西域,更凿空了国人被农耕生活禁锢了两千年的世界观,于当时的大汉而言,这简直是又一次的开天辟地。从横向看,张骞开创的这条路线,联通了东西方世界。他是当之无愧的“一带一路”第一人,难怪梁启超大赞张骞是“坚忍磊落奇男子,世界史开幕第一人”。纵向来看,张骞这次出使的“副产品”,便是汉武帝钦定了昆仑方位,而由昆仑这个神秘的文化母题,衍生出了一条历史的纵贯线。

它以《山海经》的记载为纲,上起黄帝、蚩尤的传说时代,可联系到西王母文化(可以看作昆仑文化的一个旁支),贯通了绝地天通传说、周穆王万里西征传说、老子西渡流沙之谜,乃至列子、庄子、邹衍、鬼谷子等诸子百家,下及秦始皇晚年求仙、张良刺秦、黄石公收徒等秦汉史实,一直到大汉文景之治后,汉武帝前半期那个开疆拓土、意气风发的大时代。从神话到现实,从东方到西方,足够兼容并蓄,足够波澜壮阔。

这就是纵与横的极限吧。不过,当初听到张骞这个名字的时候,强烈的创作冲动之外,我还是很有些犹豫的。毕竟我过去的所有作品中,真实的历史人物一直只是作为背景出现的。现在,这个张骞,居然要成为第一主角!后来就由张骞想到了玄奘大师。他们的事迹近似,都是孤身苦旅,穿越漫长的荒漠绝地,抵达一片异域,开拓一片新天。玄奘大师就成了神话小说《西游记》中的主要人物。可惜在大家耳熟能详的《西游记》中,玄奘大师被写成了一个木讷死板的符号化人物“唐僧”。

真不甘心呀!像这样坚忍卓绝的奇男子,为什么就不能成为一部通俗小说的主角?翟德芳先生是出版编辑界的前辈名家,当年我们曾经有过很好的合作,他很熟悉也很认可我的写作风格。他曾开导我,这是一部玄幻小说,当然可以让张骞有些异能,但重点不是玄幻套路里面的升级打怪,而是要着重表现他的大气、睿智和坚韧毅力。塑造这样一个不屈不挠、大智大勇的大汉使者,那才是大国气魄和文化自信啊!

记得说起张骞这个点子时,我们在北京一家很有特色的饭店里边喝边聊。他看到饭店墙上挂着的敦煌照片,就说,八十年代末,他去兰州出差,顺路到敦煌那边旅行,遇到的向导兼司机是一位很豪爽的当地汉子。那人开车前,总要很狂野地先喝上半斤白酒才出发。我觉得很神。我想不出,还有开车前要先喝半斤白酒的家伙,虽然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翟先生说,那地方大多是一望无垠的戈壁,放眼远望,看不到人烟。司机喝了酒后,意气风发,狠踩油门,那车开的就是一种豪情。

我仿佛看到了他们一路西进的画面:一片荒凉而又厚重、单调而又壮美的浩瀚天地,一辆老吉普豪气万丈地碾起一路烟尘,在莽莽黄沙地间任意纵横。是的,纵横!就是那种感觉!我对诸子百家中最有感觉的就是纵横家。真正的纵横家是谋圣鬼谷子开创的政治权谋学派,那些人也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外交家。我总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如果将张骞归入诸子百家的某一学派,那一定是纵横家。

写这个故事,我仿佛也穿越到两千多年前,与张骞邂逅在大汉。我常常与他悠然低语,跟他寂然对望。我能感受得到他的不甘,他的努力,他的悲凉。我常常看到他在广阔而纯粹的天地间艰难跋涉。在他的眼中,有博大而恢弘的昆仑。他越是一路向前,就越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壮丽与孤独。在我的眼中,张骞通西域,探昆仑,确实达到了纵与横的极限。希望在小说中,我表达出了这种意象。

王晴川记于2020年4月


凿空记·第一卷·长安奇局

引子

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酷暑。千古一帝秦始皇赢政正在第五次东巡的路上。这支配备最高贵车马仪仗的队伍,带着众多大秦帝国的文武官僚,已经浩浩荡荡地在中原大地上巡游了数月之久,从咸阳至云梦泽,祭祀虞舜于九嶷山,又上会稽山祭祀大禹,遥望南海,立巨碑颂德,北归时途径吴地渡长江,后乘海船沿东海北上。在苍茫无际的大海上,秦始皇看到巨大的怪鱼,命人发箭射杀之。此后又沿海西行,现在他们已过了平原津黄河渡口。

随行的文武百官大多不知道行程还要持续多久。他们只知道,始皇帝这次本是要去海上仙山求仙的,可惜同前几次巡游一样,全然无果。七月的天气太热了!这座奢华轩敞的辒辌车(亦作“温凉车”)内配备了专门消暑的青铜冰鉴,始皇帝赢政仍觉得阵阵烦热难耐。他已经四十九岁了,身体看上去高大威武,内里却早已衰朽不堪。现在,支撑着这位千古一帝的,便是传说中的昆仑仙山和不老仙药。

透过韫掠车那推拉式的双层车窗,贏政可以看到,车外的景物已己变得一片荒凉,放眼可见暮色下起伏连绵的黄色沙丘。据说这地方就叫沙丘。赵高刚刚低声下气地跟他禀报过,赵武灵王当年曾殒命于此。当时,听得这消息,贏政的眼神中立即现出一抹杀气,吓得赵高面无人色。这些日子,始皇帝听不得任何一个跟“死”有关的消息。都是异兆啊!贏政有些痛苦地揉着头。最近一年来,凶兆频频出现,搅得他心烦意乱。

先是在去年,出现了“荧惑守心”的天象。从星占学来说,此天象预示着天子失位甚至驾崩。同样是在去年,有大星一颗坠入齐、秦交界的东郡,那陨石上居然出现“始皇帝死而地分”的字样。最可怕的是不久前发生的“祖龙玉璧”事件。向他献上玉璧的人,是一个名叫沧海君的神秘的人。这个玉璧原本也是他期盼已久的神物,据说里面藏有昆仑仙山的秘密。但没想到,千辛万苦寻来的这块玉璧上,居然有一行奇异的花纹,那花纹竟是五个古字:今年祖龙死!

更可怕的是,这块玉璧居然就是自己在一次巡游时,亲手抛下水祭祀河神所用的玉璧。那应该是九年前的事了吧?是祭祀淮水的河神么?不管是在哪里,那块玉璧肯定是自己郑重丢入河中的。现在,这块有着奇异花纹的玉璧居然由沧海君再次呈送到自己面前,而那九年前明丽繁复的石纹,经过河水九年的浸泡,居然出现了这么一行文字一今年祖龙死!龙者,君王、皇帝也;祖者,始也。祖龙,就是指自己这位始皇帝呀!至今,想到那几个触目惊心的花纹,贏政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现在,一切的希望,就只剩下找到昆仑仙山了。始皇帝从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的天纵神武。他综合各方的消息,判断昆仑仙山应该是在东方海上。但这次巡游已经几个月了,无论是望于南海,还是乘海船北上,都没有见到仙山的影子,除了射杀了几条从未见过的庞大怪鱼。

“沧海君,这个神秘的家伙该来了吧?看看他还能告诉朕什么话……”始皇帝眼前闪过那个神秘的黑影,心中又是悸动,又是偾怒,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忙从青铜冰鉴中抓出一块碎冰,胡乱地抹了把脸。

“陛下!启禀陛下,大好消息!”辒辌车外传来赵高兴奋的声音;“陛下等的那个人来了!沧海君来叩见陛下。”

“传,让他上车!”赢政尽量克制心内的激动,让自己的声音冷漠如常。车门拉开,一道熟悉的黑影闪入车中。那人瘦削,高挑,沉稳淡漠得如午后的一缕斜阳。辒辌车的设计很精妙,前方御手乘坐的前室很狭小,始皇帝乘坐的后室则极为宽大舒适。那人进得车内,施礼之后,跪坐在下首,室内也不显局促。

“沧海君,难得你还敢来见朕!”贏政盯着黑影,忽然喝道,“昆仑玉圭到底在哪里?”

“依照前约,我已经将昆仑玉圭亲手交给了陛下。”沧海君淡然笑道,“就是那块祖龙玉璧啊!玉圭就藏在玉璧内,可惜陛下又将这玉璧丢入了河中。”

“今年祖龙死?”赢政嘶哑的声音仿佛是野兽在磨牙吮血,“都这时候了,还敢和朕耍这些阴谋诡计!别忘了,朕若想剿灭你们昆仑仙宗,易如反掌!”

“我料陛下不会轻易降罪的。”沧海君深邃的眸中耀出一蓬精芒,“我依约而来,正是要带给陛下昆仑仙山的消息。”赢政阴沉的眼眸内掠过一丝亮色,却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快说!”

“陛下这些年的推算都是错误的。从徐福开始,那些方士都是在蛊惑欺骗陛下。昆仑仙山不在海上!”

“那在何处?”

“昆仑玉圭中埋藏了昆仑最大的秘密,而老子最终的行踪便是西渡流沙,不知所向。”沧海君悠悠地叹道,“是的,昆仑在西方……在西域!”

“西域?这就是老子西渡流沙的缘由?”贏政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这怎么可能?徐福、卢生、侯生……这些奸人佞贼误了朕!朕要把他们。西域,朕已经来不及了……”他愤然地喃喃自语,有些语无伦次。忽然,他揪住沧海君的袍袖,喘息着说道:“沧海君,你是天觉者,快!作法给朕延寿,让朕长生!”这一瞬间,傲慢而暴躁的始皇帝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衰朽。他的语气和眼神,竟像个无助的孩子。

“陛下,我只是昆仑道的宗主,却不是天觉者。”沧海君依旧如一缕秋阳般淡漠,“上一任天觉者是老子,迄今已近三百载。不过据我推算,五十年后,下一位天觉者便要出世了。”

“五十年后!朕怎么等得起?”赢政的眼内己是一片灰烬之色,忽然间又暴怒起来,狂叫道,“奸徒!你们都是奸徒,都在欺骗朕!”

“我依约而来,践约而去。”沧海君从容躬身施礼,“陛下,告辞了。不必说再会了,只因这一面之后,我与陛下,只怕会天人永诀了。”沧海君微笑着走出韫掠车,如一抹秋阳般消失。

“大逆不道!”赢政怒喝,却觉得浑身的热血都涌上头顶,猛然间天旋地转,一头栽倒,脑袋竞撞在青铜冰鉴上。赵高、李斯等在车外静候的近臣闻声过来,见状忙仓皇呼喊太医。当晚,一统天下、雄视古今的始皇帝赢政暴毙于沙丘。据说,在赢政临终前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的时候,服侍在侧的秦相李斯曾听得赢政喃喃地说过几个词:老子,昆仑。西域……

“西域?”李斯觉得奇怪,认为始皇帝想说的应该是“西北”。他一定是惦念在西北方修建长城的长子扶苏。也许只有早已离去的沧海君才知道,始皇帝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吐出的那几个迷咒般的词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那道秋阳般的身影正飘然远去。他的远方就是西域,就是传说中位于西域的昆仑。


第一章、老聃指环,十二金杀

月明星稀。大汉首都长安的一座私人旅舍里,人声喧嚷。突然,整个大堂变得一片漆黑。突然,整个大堂变得一片漆黑。堂内的几盏小油灯不知被什么怪力瞬间熄灭,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堂内的食客们齐齐爆一声喊。众人的惊呼未落,一道火光射出,满屋的幽暗突被撕裂。这一道刺目的火焰竟是从一个胡人的口中喷出。初时那火焰只有尺把长,随着胡人用力仰头,那火已变成三尺烈焰,热腾腾直扑屋顶。满堂的客人们随之又爆出惊呼。那熊熊的火焰映红了坐在胡人对面的黑袍青年的脸孔。

那张脸方方正正,线条极为硬朗,肤色微黑,长眉浓重,一双寒浸浸的眸子仿佛清澈的黑潭。青年紧盯着对面的胡人和那吞吐的火苗,目光却冷静得不带一丝喜怒之色,似是泰山当头压下,那眸子也绝不会眨上一下。西汉年间,私人旅舍并不多,能开设旅舍的主儿非富即贵,且多是善于经营之人。旅舍的设置和服务都是极佳,所以颇能吸引来往客商。这座旅舍更因毗邻长安城外的官道,客人往来不绝,生意极为热火。南来北往的客人一多,便难免生出事端。

此刻正是晚膳的忙碌时分,在旅舍聚餐的大堂内,几个胡人竞跟这黑衣青年起了争执。为首的胡人也不知施了什么术法,先是一声低喝,将满堂的油灯袭灭,随后就示威似地口喷烈焰。其时正是大汉建元二年,后来鼎鼎大名的汉武帝刘彻登基不足两年,大汉与域外之人往来极少。哪怕在这都城长安,也很难看见几个外族之人,尤其是来自异邦的胡人。在大汉百姓的眼中,胡人多有些神奇手段,颇为神秘。此时满堂的食客看到这胡商的惊人手段,便不由齐齐惊呼。

那喷火的胡商生得一张酷白瘦削的脸孔,左耳带着个粗大的金色耳环。此时胡商听得客人们惊呼,极为得意,忽地张口一吸,将三尺烈焰都吞进嘴里,跟着扭头一喷,一点烈焰射出,数尺外的一盏油灯随之点燃。众人惊呼再起。那胡商接着连喷数口,几点火焰横空飞出,厅内熄灭的数盏油灯依次亮起。

大厅内光明重临,看客们的呼声还未止息。面对这等骇人的手段,若是寻常之人,只怕早吓得面如土色、跪地求饶了,可那黑袍青年的神色始终冷静如初,甚至嘴角还现出一丝淡漠的冷笑。大汉初年,民风颇为勇悍,任侠使气者并不少见。这旅舍位置在长安城外,碰见这等拼凶斗狠的事,寻常百姓都乐得看个热闹。

“这是幻戏么?”说话的,是端坐在大厅西南角落里的一位华服公子。他所说的幻戏,便是后世人口中的魔术,俗称戏法。据说当时最精彩的幻戏艺人都来自西域,所以华服公子有此一问。华服公子身边陪坐着两位文士。一个相貌俊朗的修髯文士轻轻摇头,说:“不是幻戏,这应是很诡异的火元术法。这胡人来自西域,难道是‘熔金火’?”另一个身材微胖的黑脸文士沉吟道:“西域术法源自上古巫术,与中原道法大异,这胡人又故意藏首露尾,这时还看不出来。不过,他对面那个黑衣青年,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测,我竟看不出他的深浅。”

“他越是这样沉稳如山,对面那胡商越是不敢动手。”华服公子望向黑袍青年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赏,“不知这青年是什么来头,一上来便为这旅舍的小伙计出头。”旅舍内爆发的这场冲突,被华服公子看了个满眼。这几个胡商来堂间吃饭,盛气凌人,不知何故,忽然对旅舍那位面目清俊的店堂小伙计奚落打骂。那黑袍青年看不过眼,当即上前拦阻喝止。此刻,双方剑拔弩张,那个引发争斗的小伙计却默然站在黑袍青年身后,一张俊美的脸上也没什么忧惧慌张之色。

“小子,你还不服?”那胡商势成骑虎,羞怒之下,用生硬的汉语喝了一声,猛一扭头,一口烈焰喷出,他身侧一只矮脚圆墩忽然腾起一团淡青色的火苗。圆墩立时在青焰中燃烧、爆裂开来。众人见此奇景,惊呼声更大了几分。店主带着两个店伙计匆匆赶来,一边赔不是,一边招呼人泼水灭火。火焰是青白色的,烧起来无声无息,却水浇不灭,圆木墩在火中竟至扭曲起来,仿佛是个挣扎的人形,瞧来颇为诡异骇人。

“是炼尸火!”大堂北侧窗下,一个头戴帷帽的女郎不由探手扬起帽前轻纱,轻呼了一声。几乎在同时,西南角落端坐的黑脸文士己向那华服公子低叹道:“这胡商施展的竟是炼尸火!他极可能是来自匈奴,甚至是西域的萨满。炼尸火属于灵力之火,不知对面这青年要如何应对?”萨满便是巫师。这些人往往掌握着极诡谲的巫术,但向来只在西域横行,极少来中原,不想今晚却闯入京师外的旅舍内生事。

“奇怪!”那俊朗文士低声道,“我默查良久,那黑袍青年似乎不会术法。他甚至还没到先天道的修为……”黑脸文士一惊:“东方兄不会看错吧?他不会术法,却又凭什么跟这西域巫师对峙这么久?”

“凭他的心志。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这青年的心志实在坚忍过人,只凭强悍如山的心神,便将对手压制得不敢轻举妄动。”俊朗文士望向黑袍青年,眼神中是又惊又赞。

“阁下当真要为这小子出头?”胡商的声音已己微微颤抖。

“我在,你便不能动他。”黑袍青年一字字说道。事到如今,他都沉静如初,仿佛一座宁静的深潭。

“你和这小厮有亲还是有故?”

“非亲非故,只是在此地喝过几次酒。你们几个胡商仗势欺人,我便看不惯。”双方的声音都不大,但此刻堂内惊呼尽息,满堂客人都屏息望着两人,他们的对话便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的目光这才落在那旅舍小厮身上。那是个年约十五六的瘦削少年,面容白皙俊美,明澈的双眸,高挺的鼻梁,显示他也是个胡人。少年的神色始终很淡然,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天然这么一副木然神气。

“好吧!”胡商的眸光越发凌厉阴狠,缓缓道,“我,铁勒,西域乌孙人,行商至此。稍时落手无轻重,阁下也留个姓名吧。”

“张骞,骞举高飞之骞。现居长安。”黑衣青年将一把绿鞘腰刀横压在案头,平静地望着对方阴冷的眸子,“你的火很快,但未必有我的刀快。”

“那就试试?”胡商的嘴咧着,似笑非笑,似要立刻张口喷火。堂内这时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这两人。也许,下一刻,这二人之一或是变成火人,或是血溅五步。旁观的华服公子忽然低声问:“张骞!我怎么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我记得他。”俊朗文士以手击额,低笑道,“张骞是我大汉的郎将。刚上任时,因顶撞上司,半年内被记过七次,越级上书六次……此事甚至闹到了宰相那里。”华服公子的脸色有些古怪,忍不住笑道:“那当真是个‘奇才’了!不过,此刻这胡人巫师为何还不敢出手?”黑脸文士沉吟道:“这张骞虽然未习术法,但显然熟知术法的路数。他一直紧盯着胡商的眸子,其实是给了对手绝大的心神压力。术法之道,心意为先。胡商铁勒的心神受压太过,不敢妄动。这个张骞,心志之强,山人平生仅见。”

他话音未落,那胡商铁勒幕地长吸一口气,作势欲发,但在他发动之前,刀光抢先亮起。那是一蓬淡红色的光芒,仿佛朝阳划破暗夜的一缕初光。厅内所有人的耳中都传来短促的刀鸣。刀鸣声在铁勒的耳内更加清脆,带给他翠竹破裂般的犀利感觉,听来甚至有些悦耳。红芒一闪而逝,铁勒左边的头发披散下来,缀着粗大耳环的左耳被削掉,一串鲜血斜刺里溅出。他整个人向后倒翻而出,一道烈焰很狼狈地喷向半空。

这快极狠极的一刀,令旅舍厅内再次爆出一片惊呼,更有几个汉子大声喝彩。火焰在空中无奈地散开,铁勒罡气受阻,一口血便喷了出来。他的身侧,数名胡商同伴齐齐变色而起,但胡人们都很遵守规矩,适才张铁两人通报姓名,已是生死决战,此刻胜负已分,他们显然不愿倚多为胜。

“抱歉!刀剑无眼。”张骞淡定地笑了笑,随即悠然收刀入鞘。他笑得很温和,动作也慢条斯理的,似乎全然没将先前的凶险放在心上。

“北门。河伯。见个真章!”铁勒狂怒之下,嘶吼出几个奇怪的字眼,急急地挥挥手,带着几个胡人转身疾奔出屋。他刚刚冲出门口,幕地一扬手,几道乌光疾向张骞射来。张骞始终端坐在案前,炯炯双目直盯着那数道乌光,入鞘短刀依旧横在案前。果然,那几道乌光去势微微向下,射到近前,正好齐齐插入他身前的案几,却是三支竹筷。竹筷成品字形钉在案头,入案不深,形状有些古怪。

“这是何意?”华服公子遥遥盯着那三支竹筷,眯起双眼。黑脸文士沉吟道:“这应是西域那边的黑道暗语,是表明在三更天决战之意。那铁勒临行前所说的‘北门河伯’,当是指决战之地-我知道,在长安北方横门外,有座已近废弃的河伯祠。只是这等西域暗语,张骞只怕未必听得懂。啊,那少年……”

他吃惊地盯着那个清俊的小厮。却见这小仆挥起一块抹布,在案头抹了一下。这一抹看似随意,只在竹筷外面划了个圆圈。说来也怪,那三根竹筷却似受了什么怪力震荡,齐齐跳起,少年很随意地便将竹筷抓在手中。少年望着张骞,淡淡笑道:“张大哥,今日多谢你了!不过他们是来找我的麻烦,我自己的事,还要我自己解决。”

“是你自己的事。但我张骞既然看见,便不能不管。我这几天常来这里沽酒,却还不知你的姓名呢!”

“甘夫,十七岁,是这堂邑侯家的奴仆。不管怎样,我欠了大哥一个人情。”少年很认真地看着张骞。张骞问:“你拔下那三根竹筷,看来是要去应战了?”甘夫很认真地点头:“这回我自己去!”

“不成!此事是我惹上的,明晚我自然要去。”

少年想了想,忽道:“张大哥,你很喜欢喝酒吧?那你明晚过来喝酒,我请你喝上林苑的御酒。”少年面上绽出笑容,清俊白暂的脸孔,配上一口洁白的牙齿,便显得极为阳光和俊朗。张骞却哈哈大笑:“好,大哥等着喝你的御酒!”

“这少年好古怪!”远观的黑脸文士忍不住叹道,“原来他才是个深藏不露的术法高手。”

“你们听到了么?”华服公子却笑问,“他适才说要请张骞喝上林苑的御酒!”黑脸文士赔笑道:“想必是少年人的玩笑话吧?”

“为何我觉得他不像是在说笑?”华服公子一笑起身,“河伯祠!好,明晚咱们去看看热闹,就咱们三人。”清俊文士惊道:“家有千金,坐不垂堂。主人万金之躯,怎能轻身犯险?我多叫些护卫。”

“难得遇上点热闹,人一多,便无趣了。”华服公子已大踏步走向厅门,顿了一顿,似乎感受到身后两人的紧张,便道,“好吧,最多叫上小卫。”北侧窗下的帷帽女郎将脸前轻纱挑起,向那少年甘夫深深凝视,随即也飘然起身,唇边滑过一丝轻笑:“横门外河伯祠,三更决战……我倒要看看,大汉长安城下,你们会怎样撤野?”帷纱开合的一瞬,那张明艳的娇靥一闪而逝。

四四方方的大汉长安城,每一面都有三座城门,其中城北三门,由西向东分别是横门、厨城门和洛城门。横门外有汴水支流蜿蜒而过,近处是一座叫“藕池”的小湖,远望可见黑沉沉的滔滔渭水。西汉时,中原还没有官方的宗教,但民间已有祭祀风俗。中原自春秋时起,更盛行河流崇拜习俗,河伯祠便坐落于藕池岸边的高坡上。河伯祭祀这种水火祭祀多由官方进行,平日里来人极少,在此季节,祠外早生出了一片绿茸茸的丰茂野草。

正是三月初的春夜,空气中弥漫着麦苗和草木的清香,月光很透亮,照得不远处的藕池泛着银子似的青光。甘夫坐在河伯祠台阶前的草坡上,仰望着满天星斗发呆。可能是因为出了长安城,夜空便显得极为广袤。这种一望无垠的浩瀚苍穹,常让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那段失落的记忆也在心灵深处若隐若现。那是十四岁之前的记忆。那里有天风万里,那里有草长莺飞,那里有黄沙漫天……可惜,他现在只记得这几个依稀的画面。如今的他,不记得自己十四岁之前的事,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不记得自己为何来此。

他抚摸着自己的左臂,望着上面那处奇特的狼形刺痕发呆。他的主人堂邑侯曾告诉他,这是匈奴人特有的印记。那时候甘夫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个匈奴人,只不过在自己十四岁的时候,稀里糊涂地成了大汉军队的俘虏,后来便成了大汉堂邑侯家的奴隶,在他家所开的旅舍中干活……“想不起来的事情,就不必想了。”张骞这时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的一块大青石上。

“张大哥好!”少年有些寂寞地一笑,“拼了命去想,或许能想出一些头绪来。”

“我有个法子,或许能助你重拾起当年的记忆。”

“请大哥指点。”甘夫的眸中闪出火花。

“你是匈奴人,那就回到匈奴,回到你自幼成长的地方去。”张骞沉吟道,“你听说过京师即将开召‘昆仑天榜’吧?那就是朝廷要招揽人才,以备来日出使西域。只要你参战后脱颖而出,便能跟随使团,经过匈奴,远赴西域。”

“昆仑天榜?这几日长安闹得沸沸扬扬,我自然听说过的。”少年眼中的火花很快黯淡了下来,“只是,我是个奴隶,又怎么能去参加昆仑天榜之战?”

“不然!出使西域的差事颇为凶险,使者必须身怀绝技。”张骞很认真地望着他,“昨晚分手时,你曾对我说,在这铁勒之前,你还曾战胜过几个来此寻衅的胡商?”

“是三个。他们的术法修为远胜过这个铁勒。三个胡人是一起来的,我倒也没费多少功夫。”少年笑起来,月光下那张白暂俊面上的笑容很是淡然,甚至有些寂寞。张骞却觉得心头一紧。昨晚铁勒那手喷火奇术已经很有些可怖了,那三个胡人的术法远胜铁勒,而且还是三人一起,这孩子竟可从容应付!看来自己本来用不着出手的。这少年当真是个深藏不露的术法高手?

“这就是了!朝廷这次昆仑天榜的选材之战是要不拘一格,广揽贤才オ。你能适应西域的水土环境,又身怀异能,如果参战,胜算极大。你修炼的是哪一宗门的术法?现今是‘四道三境’的哪一重?”

“我以前应该是修炼过术法,但到底是什么宗门,练到了什么境界,我全忘了。”少年犹豫着,“我对敌时的那些招式法术,只是我本能的反应。对了,大哥,什么叫‘四道三境’?”

“那是修炼界的术语,我也只知道个大概。‘四道’便是先天道、通明道、天元道和玄圣道,每一道又分为入境、灵境、至境三个境界。这便是所谓的‘四道三境’。任何一个凡人都能成为武者,习练刀剑,打熬筋骨,但只有资质禀赋异常的人,才能成为修炼术士。若是修习罡气有成,迈入先天境界,可运使法器,那便是先天道。能成为修炼术士的人,都是百里挑一,而要真正进入先天道,那已经是精英之选了。

“若能修得道心通明,随心所欲地运使符法、法宝,那便是通明道。晋身通明道,哪怕仅仅是通明道的入境,都可以驱使法宝中的幻兽,那已是修炼者中的高手;而如果是通明道至境,那便是宗师境界的大高手了。天元道据说是修炼者中极难达到的境界。如果踏入了天元道,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一个新天地,那是真正的大宗师境界。天元道之上的玄圣道,那是一种什么境界,便难以形容了,只怕举世也只寥寥的几人才能够达到。”甘夫很认真地听着,忽然问:“那玄圣道之上呢,还有没有更高的?”

“玄圣道之后,应该还有一重,称为‘天觉者’!”张骞肃然道,“但据说数百年间,才会有一人达到天觉者的大境界。”

“那张大哥你呢?”少年眸中的火花又闪耀起来,“你也会术法吧?是什么境界?定然也要参战了?”

“我习过武,精射术,擅长阵学,却不通术法,所以连先天道都不是。”张骞仰望着头顶的漫天星斗,缓缓道,“不过昆仑天榜之战,我是一定要去的!”

“为什么?”少年的问话很直接,也很执拗。

“其实,如你这样,忘记了许多事,也未必是一件坏事。而如我,有些事永远都忘不掉,且随时会出现在我的噩梦中……”张骞凝望着浩瀚的天宇,仿佛那里凝固着什么让他痛苦无比的影像。他的声音也停滞下来,顿了许久,才徐徐道:“两年前,家父第一次带我去西域行商,去见见世面……但我们却遭遇到一队匈奴骑兵,父亲留下断后,将逃生的机会留给了我。自那之后,我便再没有见过我的阿翁……”甘夫的脸色也变了,低叹道:“他们是谁?”

“我还在查。”张骞缓缓摇头,眸中涌出一抹锐利的黑。甘夫又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是好。他不大喜欢说话,更不会说中原人惯说的客套话,便选择闭口不言,只是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左手中指。那上面戴着一枚形制古朴的指环,在淡淡的月辉下,闪着深紫色的幽光。忽听一道尖利的笑声传来,跟着便见不远处的郊野间现出四盏灯笼。灯笼颜色雪白。奇怪的是,那灯笼可照见数尺远近,却偏偏照不见挑灯之人,仿佛是四个幽灵在原野上挑灯游荡着。

“甘夫、张骞,你两个竖子还算有些狗胆,竞敢来送死!”铁勒的狞笑声传来,他的身影却在一盏灯笼后若隐若现,看不真切。少年站起身,喊了声:“甘夫在此!”他只说了这四字,此后便懒得再多说一字。张骞却没起身,甚至都没有吭声,只是冷冷地盯着那几盏飘摇的灯笼。此刻,那本应紧闭的河伯祠大门,却悄悄地开了一条细缝。那华服公子带着三个亲随正坐在祠内静观。

“查清楚这胡人的来历了么?”问话的是华服公子。黑脸文士忙躬身道:“已查清了。据说月余之前,还有另外三个胡人去那旅舍中寻衅滋事,仍是专挑那个甘夫。从闾里搜罗来的消息说,那三个胡人和铁勒都是一伙的。已核实了他们的术法,包括铁勒昨晚施展的炼尸火,都是匈奴巫师最擅长的黑火巫术。”

“黑火巫法?”清俊文士拈髯沉吟,“难道他们是左贤王的龙城死士?”其时大汉与匈奴或战或和,已对峙了数十年。自高祖刘邦时代迄今,可说是匈奴稳占上风。近年来,双方由战趋和,甚至已在边境开了互市贸易。虽然表面上一片太平,但双方的暗战反而更加激烈。互市贸易虽然只是在边境个别地方展开,但到底让双方都有了空隙,于是常派出细作,化装成商贾,潜入对方境内刺探机要。

当今匈奴王庭的第一实力派便是左贤王。相传此人成立的“龙城死士”组织,是实力颇为强悍的细作机构,成员大多精通诡异阴险的萨满巫术,其中又以黑火一系的巫术为最。华服公子身后一直挺身肃立的青年此时扬眉言道:“我堂堂大汉,居然让这匈奴细作欺上京师来!我出去料理了他们。”这是个英挺俊朗的白面青年。他背负强弓,手警长槊,这一挺身间,便生出股风起云涌的强大气势。

“小卫,忙什么!”华服青年的的眸光也冷锐起来,声音却不疾不徐,“鼎鼎大名的龙城死士,千里迢迢地赶来我大汉京师,只为寻一个旅舍小仆役的晦气,这不是很奇怪么?”黑脸文士道:“这也是我等属下心中最大的疑惑。今早我等对这旅舍的伙计详加盘问得知,就在最早那三个胡人一起来找甘夫的麻烦之前,甘夫曾收留过一个重病的胡人老者。那胡人老者受了重伤,奄奄一息,被甘夫救护收留。最终那老者还是伤重而亡,但老者死前不知给了甘夫什么东西,没过几天,那三个胡人便找上门来,争斗之际,曾叫嚣让甘夫交出什么指环来。”

“指环?”华服青年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大殿内静了下来,四人全是疑惑不已,只好凝神望向前方的原野。此地远接沆水和渭水,藕池附近更有许多林木,算是长安城外最为地旷林密的地方之一。此时繁星冷月,暗林森森,只那四点白灯笼鬼火般地闪耀着。甘夫依旧负手而立,张骞则是端坐不动。夜风从远处的渭水腾起,呼啸着横掠过来,吹得他们的袍襟飒飒舞动。

铁勒冷哼一声,忽一扬手,一道火光直向甘夫射来。火光如犀利的飞箭,划过数十步距离,眼见就要射入甘夫的胸口,此时黑夜中的空气似乎生出了些奇怪的波动,那支“火箭”忽然炸裂,在甘夫身前数尺跌落。甘夫仍是静静凝立在浓浓的夜色中,如果不是他左手的指环耀出一丝淡紫色的光环,几乎没有人看出他的左手此前曾动了动。

“果然有些门道!怪不得连折了我们几个高手,亏得老子早有防备。”铁勒心底暗惊,转向身后一只灯笼,赔笑道,“赵先生,看来不得不有劳诸位了。”

“很好!收了你的宝石,自会竭力效劳。”随着冷冷的笑声,一盏灯笼光芒大盛,照出灯后那张犹如枯木的干瘦脸孔,看形貌果然是个中原人,“铁先生能将这小子引来此处,已算尽了力。众兄弟都现身吧。”霎时间,其他三盏灯笼齐亮。每盏灯笼后都突兀地现出几道高大的人影。这些黑影高可丈余,却都看不清面目,仿佛突然间从地下涌出的洪荒巨人。

“十二金人?”门缝内观望的黑脸文士不由双瞳一缩,惊道,“怪不得这气息有些熟悉,他们居然请来了十二金人!”

“十二金人是什么?秦始皇当年收天下之兵所铸的金人么?”华服公于也凝眸远眺。

“此金人非彼金人。”黑脸文士低声道,“主人知道墨门吧?”春秋时期,百家争鸣,墨子在春秋末期创立墨门,号称“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自任为执掌墨门的第一代巨子。墨子死后,墨门又历经多代,终于成为江湖间一个传奇般的强大组织。秦时,一些地方官府行事,甚至都要看看墨门巨子的眼色。华服公子点了点头。这些事他自然知道。他甚至还知道,当代的墨门巨子乃是名震天下的大侠郭解。

黑脸文士叹道:“秦朝末年,天下纷乱,群雄征战,这支宏大的江湖暗势力终于一分为二,其中坚力量仍称‘墨门’,自命正统;而分化出的另一支则是纯粹的杀手组织,自称‘墨攻’。这‘十二金人’便是‘墨攻’内的一组杀手,成员只有十二人,又称‘十二金杀’,横行天下,少有敌手。看来这来自匈奴的铁勒当真是花了大本钱,竟请来了这些煞神。那姓赵的,想必就是十二金人之首一一子杀赵萧!”

“不错!这十二金人最擅长的术法乃是傀儡术。”清俊文士的声音有些发紧,“如果他们一上来便施展墨门傀儡术法阵,张骞和甘夫,甚至旁观的我们,都会有些凶险,咱们要小心在意。”那被称为小卫的青年陡地攥紧了手中的长槊。原野上,张骞显然也看出了凶险,大喝道:“你们是何许人也?”

“墨攻门下,十二金杀。”瘦脸中年的声音低沉沙哑,慢条斯理,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听来别有一股阴森之气,“我乃子杀赵萧。”

“墨攻?”张骞不由抽了口冷气,“便是脱出墨门、以刺杀之术威慑江湖的刺客组织么?”赵萧笑吟吟道:“张君过誉了!什么威慑江湖,我兄弟只是些游走天下的傀儡师,捣鼓些幻戏傀儡的小玩意而已,见笑了!”他慢吞吞地卸下背后革囊,轻轻一抖,只听得咔咔怪响,里面咕噜噌地钻出些狮、虎、豹、狼等傀儡小兽,似是木石铁革等物制成,都不过尺把长,看上去颇为别致传神。

“原来是傀儡师!我在侯爷府上有幸看过两次傀儡戏,很是好看。”甘夫双眼闪亮。

“嗯,稍时一定要让你看一场最为精彩的傀儡戏,保你终身难忘。”赵萧阴阴地笑着,低沉的声音中蕴有一种奇异的魔力。他双手连抖,革嚢中滚出的小兽越来越多,十只、二十只、五十只……原野中其余的大汉也纷纷从背负的革嚢中抖出无数精致逼真的傀儡兽。甘夫瞧得眼花缭乱:对方应该是铁勒花钱请来对付自己的高手,弄出这么多孩童玩具般的精巧小兽,却不知要干什么?张骞却觉出一种莫名的危险感,忙叫道:“甘夫小心!他们也许要施展傀儡杀人术。”

话音未落,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喝:“长安县衙差役在此!是何人在此聚众作乱?都给老子站住了,一个都不得乱动!”呼喝之间,几道黑影迅速逼近,正是四五个差役打扮的汉子,手持刀棍,疾向此处奔来。张骞一惊,知道这几个寻常差役绝非这些凶悍杀手之敌,忙大叫道:“别过来!这几人都是亡命之徒,你们速速回去搬兵。”

“来不及了。”赵萧冷喝道,“昏!”随着这声“昏”字出口,他身侧已有一名巨汉斜刺里冲出。这巨汉脚下如御雷电,几个起落,便冲入那几个差役身旁,跟着便有痛哼喝骂之声伴着人影起落翻飞传了过来。

“你……”

“快……”

“小心……”差役们的喝骂声几乎都只来得及吐出一两字,便被那巨汉以雷霆之势击倒。他出手极为简练快捷,当真是拳出必昏,转眼间,四个差役已被他击昏在地。一个差役心思较快,见势不妙,转身便逃。张骞看得真切,扬手一串连珠箭射出,三支羽箭又疾又狠,直取那巨汉的后心要害。铮铮铮三声锐响,三箭击在那巨汉身上,竞是如中金铁,激起火花四处迸飞,大汉却浑若无事。但这么阻了一阻,那差役已奋力跑远。

不料暗夜里忽然冲出一道巨大的黑影,那竟是一只半人高的凶猛猎豹。巨豹一跃而起,一口咬住了那差役的肩膀。差役吓得魂飞天外,嘶声痛呼,挥刀狠狠砍中巨豹的脑顶。这一刀如砍中坚石,竟迸出一串火花。差役这才看清,那巨豹竟是个巨大傀儡,只是做得极为逼真,双眸凶光闪烁,竟比真豹还要猛厉几分。那大汉踏上一步,打了个长长呼哨。巨豹猛地叼起差役的肩膀,用力向上一甩。那差役嘶声惨呼,如谷捆般高高飞起,连惊带痛,半空中便昏死了过去。

“老大,出手重了。”那巨汉很遗憾地拍了拍豹傀儡的脑顶。赵萧哼道:“没死就好。老三,记住,我们杀人是要收钱的!你无故杀人,岂不拉低了咱们的价码?”胡人铁勒看得眉飞色舞,哈哈大笑:“好手段!今日大开眼界了。擒了甘夫,打折他的双手双脚。这张骞强自替人出头,杀了最干净。”

“好吧!不过多杀一人,要多收钱三千。”赵萧叹道,“看你是老主顾,可事后结账。不过甘夫身上有个物件,一定要归我们……就是那紫玉指环!”铁勒脸色急变,忙道:“不成……这万万不成!”赵萧阴森森地笑起来:“铁勒,虽然给你们联络买卖的中间人面子挺大,虽然你们的宝石货真价实,但要想一下子请动我们十二金杀还不够格。真正让我们动心的,就是那紫玉指环。”铁勒的声音己带了哭腔:“赵先生,那指环可是我们族人世代相传的宝贝呀!”

“当我们墨攻都是白痴么?相传老子西渡流沙,寻找昆仑,出关前留下了两件至宝。这紫玉指环,又叫老聃指环,与昆仑玉圭交相辉映,怎么成了你们匈奴人世代相传的物件?他娘的!老子是我们中原人最后一位天觉者,他的物件怎能被你们匈奴人拿去?”铁勒眼神变幻,说不出话来。张骞望向甘夫,道:“他们说的紫玉指环是什么?”

甘夫轻轻晃了晃左手,道:“一个老先生死前送给我的。他是乌孙国的商人。当时他告诉我,这物件不可轻易示人。我也不知道他们几个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张骞不由瞟了眼那指环,但月光下也瞧不出有何特异之处。他微一沉吟,扬眉道:“稍时若有差池,便毁了此物。”

“只怕你们没这机会。”赵萧冷哼,忽地长吸了一口气,纵声长吟,“萧萧秋风愁煞人,十二金杀最断魂。”声音凄恻悠远,似哭似歌,仿佛念着一种古老的咒语。那十一个巨汉也都低声相和,古怪的音韵中还夹杂着奇异的咒语。只听得咔咔咳咳的怪声连绵不绝,地上的那些细小兽类纷纷翻转变大,转眼之间,有的已变成丈许高的怪物。月辉笼罩的山野上,影影绰绰地闪现出许多奇形怪状的兽形傀儡,乍一望去,足有百余之多。

这百余怪物在郊野间纵横穿行,或奇快如风、向甘夫的身后绕去,或沉缓如象、慢慢向前逼近,数个巨人杂在其中,往来驱使。一时间鬼影幢幢,仿佛一道道黑色巨浪,鼓荡着,呼啸着,向张骞和甘夫二人卷来。相形之下,夜色中并肩而立的甘夫和张賽显得颇为渺小孤弱。

“子杀”赵萧慢悠悠地笑道:“甘夫,你应该很骄傲。我十二金杀向来极少一起出手,你是第三个。前两人‘血剑’廉飞和‘符出必杀’盖天王,皆为名贯郡国的侠者,都已被神兽分尸而死。但这一回,主顾出了宝石,想要你的活口。活口好呀!价码挺高,而且好歹留你一条性命。”他说话永远是慢条斯理,别人听来却别有一股阴冷之气。

河伯祠内,华服公子不由望向那清俊文士,道:“原来是这样!看来那胡商老者死前送给甘夫的重要物件,就是那个老聃指环了。难道此物当真是老子当年西渡流沙之前所留?”清俊文士显见是个博古通今之人,这时沉吟着说道:“老子之学,讲究绝学无名。他在出关之前,为关令尹喜所强,而不得不著书五千言而去。关于老子的去向,史书中大多用‘莫知其所终’等话语模糊而言,但术法界有一种故老相传的神秘传说,称老子西渡流沙,是去寻找《山海经》中所载的昆仑神山去了。但这一切,也许只是个传说……”

“老子。西渡流沙……昆仑神山。不,这也许不是传说!”那黑脸文士声音微颤,说道,“东方兄博览群书,自然唯书唯史,不过在我无为学宫内,确是流传着这样一个神秘学说。

“当年老子应该是找到了一些昆仑神山的秘密。他也是天下最后一位突破玄圣道至境的天觉者。虽然他出关前留下的五千字真言深邃浩瀚,但其中却没有昆仑神山的只言片语。据我无为学宫所掌握的机密,老子确实留下了两件异宝,这就是老聃指环和昆仑玉圭。只可惜,关于这两件至宝的内涵却是失传已久。”

华服公子听得眼芒熠熠闪烁,缓缓道:“这么说,一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无论如何,绝不能让甘夫落入匈奴人和墨攻匪类的手中!”清俊文士躬身道:“恭喜恭喜!主人英明神武,今晚不虚此行。”华服公子笑道:“先别忙着拍马屁,这墨攻十二金杀,似乎不好对付吧?”

“不错!”黑脸老者神色一凛,叹道,“廉飞的血剑术和盖天王的符法,在江湖上名气极响。这二人至少已是通明道的灵境高手,不想竟丧生在十二金杀之手。”

“我早说过,这十二人的傀儡法阵极是难缠。如果其法阵尽数施展,甚至可以成功猎杀一名通明道至境的宗师高手。”清俊文士向黑脸文士叹道,“老黑龙,张骞的身手咱们都见过了,他没有修习过术法。倒是那个少年甘夫非常古怪,你看他是什么境界?”黑脸文士摇了摇头,沉吟道:“那少年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肯定是修炼中人,但他的境界我看不透,似乎很浅,浅到只是先天道;又似乎很深,深到完全超出他的年龄所限。”

“不!”清俊文士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他应该真的只是个先天道。”

“看来又是一场苦战啊!”原野上的甘夫笑了笑,俯身从脚下拎起一个酒坛,“张大哥,这是我从上林苑弄来的御酒,你敢不敢喝?”张骞有些惊异于少年在这时候还有勇气说笑,便也笑道:“好,待杀退这群魑魅魍魉,咱们痛饮一番。”

“那也不难。”甘夫笑了笑,轻轻放下酒坛,倏地身形一折,疾向前方那团翻滚的“黑浪”中冲去。张骞只觉眼前花了一花,已失去了甘夫的踪迹。刚才那十二金杀中的老三转瞬间击昏差役已是快愈奔马,但甘夫这一冲却真如惊电奔雷,只是那么一晃,下一刻他的身影已出现在无数傀儡兽聚集的“黑浪”中间。这是神秘少年的第一次出手。张骞、铁勒、祠内的主仆四人、他的对手赵萧等人都有些震惊于他的速度之快,更讶异于他竟施展出这样直冲敌阵的方式。

孤身一人,直冲墨攻十二金人的傀儡大阵,这简直就是以卵击石。甘夫的身影很快便被滚滚的黑浪吞没。虽然月辉很清朗,但张骞凝眸苦望,却已看不到少年的身影。他只见到,前方乱草中纵横驱驰的傀儡阵势乱了起来,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闪电在黑浪中疾窜着,这无形闪电冲到何处,何处的黑浪就是一阵混乱。

那几个巨汉纷纷施法呼喝,先前那些阻路断径的傀儡兽都乱糟籼地转身冲向甘夫的方位。但甘夫太快了!他根本不与任何人缠斗,只是东一插,西一冲,四下里往来阻拦截杀他的巨汉杀手和那些傀儡怪兽全然沾不到他的一片衣角。张骞愕然惊望。郊野中本来密布傀儡兽,但甘夫却似马踏平川,瞬息来去,他身后则是越聚越多的滚滚黑流,那都是在他身后拼力追逐的傀儡兽。他震惊之际,猛觉眼前一花,却是甘夫已疾掠而回。砰的一声,少年已扬手将一个巨汉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屑。

“这个什么老三,欺负几个凡夫差役算什么本事!我瞧他不顺眼,稍时先用他下酒。”甘夫很随意地在那块青石上坐下了。那巨汉正是先前弹指间击昏几个差役的老三“寅杀”。先前还气势翻天的巨人,此刻却如一滩烂泥般软在少年的脚下,丝毫动弹不得。忽然,两团黑影当头落下。

率众赶到近前的赵萧眼见老三受制,忙驱使傀儡怪兽齐向甘夫扑去。他先前被这古怪少年惊雷掣电般的速度完全压制,一身奇技无从施展,憋了一肚子气,此刻立下狠手。当先扑来的正是两只怒狮傀儡。那雄狮满颈的鬃毛尽数立起,竟全是短剑插制,剑芒森森,耀人眼目。与此同时,更有十来只巨大的蜘蛛傀儡在空中飞荡过来,蜘蛛的腹部竞都衔着细针,针尖在月色下闪着淡蓝色的光芒。

“滚!”甘夫只喝了一个字,忽地抬起脚,踏在巨汉的脑顶上,作势欲踩。赵萧大吃一惊,忙仰头怒啸,拼力收回傀儡术。两只怒狮和后面的巨大虎豹傀儡都应声止步,但有两只蜘蛛傀儡却刹不住飞行的速度,仍是愣愣地向甘夫撞去。蓦地,寒星疾闪,两只蜘蛛傀儡在半空中炸裂开来,傀儡机枢碎屑四下进飞。甘夫的手适才似乎动了一动,又似乎从未动过,只在指间有一点寒芒微微吞吐闪烁着。

赵萧甚至没有看清这少年是用什么暗器击落了自己的蜘蛛傀儡,心内惊骇,只得愕然止步。张骞又惊又喜,大笑道:“好兄弟!好手段!好气魄!”俯身拾起那坛老酒,扬手拍开泥封,单掌擎到甘夫身前,叫道,“大哥先敬你!”甘夫笑道:“原本是我要请大哥喝酒的。大哥先请!”张骞也觉豪气升腾,仰头便饮,只觉酒味醇厚绵长,竟是平生未喝过的好酒,忍不住叫道:“果然是好酒!只怕比那上林苑的御酒,也差不了哪里去。”

甘夫望着他,说道:“这本来就是上林苑的御酒。我说了要请大哥喝御酒的,自然不能马虎。”少年一脸认真,张骞反倒有些惊愕,心想,这少年有此惊天手段,只怕他是偷入皇家园林上林苑,盗出了这坛御酒。正错愕间,忽听得有人朗声大笑:“我敢保证,这是正宗的上林苑御酒‘清平香’!”

张骞回头,见身后的河伯祠正门大开,一个头戴金色面具的华服公子居中而立,身后环立着三人。张骞昨晚力拼铁勒时,没注意到角落里旁观的这几人,此时依稀觉得这华服公子有些眼熟,奈何这人脸上戴着一张金灿灿的面具,看不清面目,但见他身后的两个文士气质儒雅,那负弓青年则是气势昂扬,不由对之多出些好感。

华服公子仰着头,似乎在嗅着空气中的酒香,叹道:“不仅是‘清平香’,而且是三十年的陈酿美酒。甘夫竟是别具慧眼呀!嗯,此夜此景,没来由地想痛饮几杯。请二位入内来吧。”他话语随意,但哪怕是张骞这样的素味平生之人听来,竟隐隐生出一种亲近和难以抗拒之意。那清俊文士则温和地叉手一笑:“独饮岂如众乐!二位壮士独抗群妖,神采夺人,委实应浮一大白。请吧!”张骞此时烈酒入怀,胸中热血沸腾,不由笑道:“不想危难之际,得遇高贤。如此甚好!”命甘夫拎起那老三寅杀,疾步进入河伯祠内。

“小竖子,给老子站住,留下人来!”赵萧见他们退入祠内,口中喝骂,嘴角却掠过一丝阴狠的笑意。他这傀儡法阵,最擅长的便是困敌攻城,只要稍时围困河伯祠的阵势布成,便可瓮中捉鳖。在他的指挥下,众兄弟心意相通,全力驱使那群傀儡。一时间只闻咔咔怪响不绝,众傀儡或进或退,在赵萧等人的操使下,不大功夫,已将这小小的河伯祠团团围住。

“识相的,快将老三交回,再将甘夫那小竖子缚了来!不然,稍时将你们都斩成肉酱。”赵萧一声呼喝,众巨汉也齐声呐喊助威。


第二章、纵酒鸣镝御强敌

河伯祠内,张賽、华服公子等人却浑不在意,正在开怀畅饮。那清俊文士先是取出两支粗大的蜡烛点燃了,再如变幻戏般地从怀中掏出一只只酒杯,竟竞都是质地晶莹的白玉盏。那青年小卫则举起酒坛,给各个杯中斟满了酒。张骞当先举杯致谢:“诸君仗义援手之恩,我兄弟没齿不忘!敢问诸位高贤尊姓大名?”

“并肩同抗强贼而已,何来援手之说?”那华服公子却很爽朗地一摆手,笑道,“你我虽是萍水相逢,却也算同气相求,且尽了此觞!”也不客套,当先昂头饮了。张骞等人忙也举杯畅饮。

“果然饮酒与心境有关!二十年的清平醇,算不得绝品,但今晚喝起来,却令人逸兴湍飞。某乃大汉平阳侯。”华服公子依次指着那清俊文士和黑脸文士介绍道,“这位是东方先生,这位是龙先生……”

“嗯,他嘛,你们叫他小卫便好。”平阳侯最后指向那英姿挺拔的青年。张骞先前见这平阳侯虽然戴着面具,却仍是掩不住的一股贵气,料想是个王侯将相的公子,不想此刻人家张口便自称侯爷,心内大觉怪异,暗想:这长安京师中只有一位平阳公主,哪里有什么平阳侯了?细看这位平阳侯的装束,除了脸上那金灿灿的面具有些古怪之外,-身丝质深衣,袖口上绣着五色的祥云纹,腰间围着极精致的玉带,这倒都是长安贵胃的衣饰。大汉朝廷对百姓衣饰有严格的等级划分,此人衣饰如此豪奢,料想绝非等闲之人。

再看东方先生和龙先生,均是气度沉浑雍容,他心底疑惑稍减,便也拱手道:“原来是平阳侯!下臣乃是郎将张骞。这位是我的小兄弟甘夫。得见诸位高贤,三生有幸。”他按照当时的规矩,遇见尊贵之人,客气地自称为“下臣”。平阳侯却膘他一眼,淡淡道:“张骞,我这平阳侯的名头,旁人听了,都要道几声久仰,你为何竞能免俗?”

张骞也淡然答道:“使君见谅!下臣孤陋寡闻,却也曾听闻,平阳侯乃是我大汉开国元勋曹参之封爵。现任平阳侯乃曹参之曾孙,只是素来体弱多病,常年闭门养病。所以今日此时,见到明公如此英锐豪迈,倒很是吃惊。”平阳侯一愣。张骞的话中,隐隐有指出他这“平阳侯”是个冒牌货之意,却又说他“英锐豪迈”,不由仰头大笑:“不错不错!东方先生,咱们纵横京师,遇见的大小官吏也有七八十人了吧?似张骞这等心口如的老实人,倒是头一回遇见。”

东方先生捻须笑道:“恭喜主人得遇绝世佳人。”平阳侯和张骞等人尽皆大奇。东方先生一本正经地说道:“上次主人曾说,百里挑一者为美女,千中一见者为佳人。说实话,当今这世道,如张老弟这般的老实人,可说是万中无一,那自然是绝世佳人了。”众人听他言语诙谐,尽皆大笑起来。龙先生大笑道:“这么说,该当为张老弟这万中无一的绝世佳人再尽一大觞。”众人又再举杯。当此之时,祠外喊杀阵阵,祠内却是举杯畅饮,其乐融融,当真是对比鲜明。

平阳侯忽道:“小卫,你是兵家奇才,外面其势汹汹,你瞧该怎样破阵?”小卫道:“启票主人,此刻敌众我寡,唯有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兵法之道,讲究虚实相应,能者而示之不能。我们只有先行惑敌,示之以弱,再以奇兵突出,直取中军,斩其主帅。”他一指甘夫:“这位老弟来去如风,十二金人都奈何他不得,但我们此刻都在祠内,困守一隅,甘夫这特长便施展不出。如此一来,反成了以我之短,击敌之长。所以这示敌以弱之人,应是请甘夫老弟出去冲杀,一展所长!”

“不错!”张骞双眸一亮,“可让甘夫冲杀三次,而且一次比一次短促,要让他们以为咱们已技穷势尽……”他见小卫谈吐不俗,不由多瞧了他几眼,恰好看到他袖口处的飞虎绣痕。张骞知道,那是正宗的军方标志,奇特的是,那飞虎的两只飞翼都绣成旗形,又绝非寻常军方所有,不由心底大奇。小卫哈哈笑道:“好计!英雄所见略同。”东方先生微笑道:“此时看上去赵萧他们吃了大亏,但真正处于下风的反是我们。这奇兵突出之法着实犀利,老夫倒要看看你们怎样惑敌。”

这时门外那隆隆怪响已渐止息,原来傀儡阵势已经结成,每只狮虎等巨兽傀儡身前,都密布着巨狼、蟠蛇等中型傀儡,周遭则是数十只蜘蛛、飞蜂等小傀儡往来飞舞巡行,蓄势待发。忽听得啪啪数响,四五只碗口大小的铁蜘蛛已从门缝里飞了进来。甘夫并不回头,脑后却如同长着眼睛,手臂微动,几点寒芒闪处,空中的铁蜘蛛纷纷炸开,掉落在地。

借着闪耀的烛火,众人此时才看清楚,原来甘夫运使的竟是几支甩手箭。这种箭短小犀利,是长安贵人们去郊野驱驰打猎时最喜欢的贴身装备,看起来颇为寻常,没想到在甘夫手中竞有如许威力。众人惊讶之际,甘夫已站起身,说道:“你们所说的阵法什么的,我大不懂,但出去冲杀一番,却不麻烦。”

“且慢!老弟冲杀之前,待我先行惑敌。”小卫探身到门缝处,张弓搭箭,沉声道,“东方先生,西北方那只巨狮傀儡,要害在何处?”东方先生沉吟道:“墨门的傀儡术变化多端,但傀儡兽的机枢总要从口喉通达其四肢,这样才能操使其噬咬抓撕。你射其颌下即可。”他话音刚落,小卫弓鸣霹雳,羽箭已出。一道金色锐芒破空飞过,如电般直扎入兽群中最高大的那只雄狮的喉部。

羽箭射中雄师傀儡的刹那,进出一串火花,金芒灿然,那箭竞顽强地钻入金铁般的狮傀儡颈内。雄狮体内机枢转动,发出咔咔怪响,竟将金箭的去势硬生生阻住。又一道金芒闪过,第二箭更疾更狠地射来,竞端端正正地射在第一箭的箭尾,将第一支箭又狠狠凿入半尺。跟着,第三箭又再射来,同样的准度,同样的劲急。晔啦啦一声怪响,巨狮终于瘫痪不动。

“好箭法!”赵萧大吃一惊,不由怒喝,“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只雄狮其实是本次出动的最大的傀儡怪兽,威力巨大,历来所向无敌,但此刻却被祠内青年三箭射瘫,墨攻杀手们尽皆气沮。赵萧急忙连挥锦旗,调动周围的巨兽过来,填补阵势缺口。祠内,小卫沉声道:“甘夫,东北方阵势已然松动,你可向那里冲杀,我会用箭法助你。记住先前我们所定之计,冲荡三次,示敌以弱。”甘夫疾掠而出。

他的人影如一道飞鸿般掠过,瞬间便消逝在茫茫的夜色中。随后,祠外喊杀震天,怒啸起伏,甘夫投入傀儡兽群中,登时带起群兽翻滚追逐。龙先生望着他的身影,忍不住惊叹道:“东方先生说他是先天道,难道天下竟有这样快的术法?这是墨门的五行遁,还是道家列子门下的御风行?”

“都不是。这少年纯是天生异禀。”东方先生眸中闪出一抹异色,“就如他适才的飞箭手法,那只是一种纯粹的狩猎手法。”龙先生道:“怎么会有这样的少年?如果他不是匈奴人,我真想收他为徒。”

“是啊,他的资质甚至胜过你我当年。不,不是胜过,而是远胜!”东方先生说着,忽又摇头,“不过,他真的只是先天道。”此刻,小卫又从箭壶内抽出一支金色箭镞的羽箭,强弓擎得稳如泰山,金色箭尖始终遥指着远处的赵萧。张骞则凝眸远眺,紧张地注视着夜色中驰骋的甘夫,沉声道:“原来老弟那直取中军、斩其主帅的奇兵,其实是这天芒箭?”他已看出小卫所用的羽箭是大汉无为学宫特制的天芒箭。这种箭的箭杆上刻有秘符,箭尖鎏金,寻常武夫使用,也可破去绝顶术士的罡气。

“我适才故意射了三箭,才破去那只巨狮傀儡。实则若用天芒箭,一箭足矣。不过那个赵萧很谨慎,一直在变换方位。”张骞道:“赵萧所布的,应该是十二地支傀儡阵法,但寅杀被擒后,他们的阵势已有了漏洞。此时甘夫已冲荡两次,他们的阵势正在慢慢绞紧,如群狼擒羊,要全力收擒甘夫。但越在此时,赵萧他们露出的破绽也越大。”

“原来张君精通阵学!稍时可要向张君请教一下破阵之法。不知你所学是纵横家,还是哪一派的兵家?”小卫眼芒一粲,言语中已有了一较高下之意。春秋战国之时,诸子百家风行天下,其中对兵法和阵学最有研究的,正是兵家和纵横家。兵家的战阵学更为细密、门派更多,而纵横家的阵学则讲究造势。小卫的问话显然颇为内行。

“卫君见笑了!我只是于纵横家稍有涉猎而已。”张骞也摘下劲弓,“可否请卫君分我几支天芒箭?”

“我只余十二支了,那便分给张君六支。张君,且看咱们谁的箭法高明?”

“十二支箭,外面只有十一金人。”张骞笑道,“得与卫君比箭,三生有幸。不过,我要请卫君暂缓出手,他们的侧后方似乎来了敌人。”小卫一凛,凝了凝神,才察觉到赵萧正在分兵向自己阵势的侧后方迂回,于是低笑道:“佩服!张君阵学造诣渊深,周查四方之能,已然胜我一筹。”

张骞见这小卫极是坦荡,忍不住道:“卫君以兵法破敌,用兵之道神出鬼没,我也佩服得紧。小心!”他陡然凝眉,“甘夫已作第三次冲击,赵萧要收网了!我们只怕已等不及赵萧之敌出手了。”眼前形势极为揪心:傀儡大阵的后方似乎有赵萧的敌人出现,最好的出手时机,正是等那神秘人先对赵萧出手,但甘夫已是强弩之末,若再等片刻,也许甘夫就会遇险。绷紧的弓弦咯吱吱地响着,小卫紧咬牙关,一字字说道:“我建议等!”

“抱歉,我等不得!”张骞扬眉,出箭。劲弓鸣响,一道金芒裂空而过,骑在一只怒豹傀儡上的巨汉惨叫一声,小腹血花飞溅。这巨汉冲得最快最急,手中那把陌刀几乎要够上甘夫的衣角。他显然想不到对手还有天芒箭这样的利器,这一箭斜刺里射到,从他的左肋钻入,直插入他的丹田。那巨汉仰天喷出一口鲜血,从怒豹上跌落。

“老五!”赵萧惊怒交集,忙喝道,“大家小心!他们有天芒箭。老二,还等什么?收阵!”他身侧闪出一个巨汉,仰头长啸,声音尖细怪异。这显然是一种驱兽信号。郊野上的傀儡兽同时嘶嚎,分从不同的方位向甘夫疾卷过来,空中的数十只细小飞虫傀儡更是陡然振翅俯冲,同时向甘夫的头顶撞去。张骞大吃一惊,连珠两箭疾向那老二射去。这两箭较之先前那一箭更加狠厉,但那老二已有了防备,听风辨器,扬起手中一面小盾,将天芒箭震飞。

小卫暗叫了一声“可惜”,将弓擎得稳如泰山,却不射出。原野上的傀儡阵终于收紧。甘夫不通阵学,这时竟似自投罗网一般,向最密集的傀儡兽群冲去,头顶那一片蜘蛛傀儡和毒蜂傀儡更是密匝匝地当头扑下。张骞看得心急如焚,又发出两箭,疾向甘夫身前最高大的两只巨兽傀儡射去。金芒迸闪间,两兽颌下中箭,立时瘫痪。张骞心急如焚,却见小卫依旧张弓不射,心中不由大是惊怒:“这小卫心如铁石!在他眼中,一个制敌的时机,远胜于同伴死活。”

甘夫这时已稍有疲态,而且对方的十二地支傀儡法阵此刻已是充分发力,终于让他的惊天神速略微一慢。这只是瞬息之变,赵萧却已看在眼内,一声呼哨,斜刺里便有一只暗影扑到。那是一只身如水缸的小象,两颗象牙便是两柄修长犀利的长刀,刀芒闪闪,拦腰砍向甘夫。甘夫的身形陡地一折,向左跃出。

这一跃几乎是垂直转向,立时将扑击的傀儡兽甩开。但那只象傀儡却将头一扬,象鼻在瞬间暴涨丈余,形同一道夭矫如龙的飞锁,猛然将甘夫的左臂缠住。这只飞象的扑击,其方位、时机和最后的变身,都算计得极为精准巧妙,正是傀儡法阵的绝杀妙招之一。甘夫手臂一紧,身形立时慢了下来。

“小竖子!”赵萧狞笑声中,扬手一刀斩向甘夫的左腕。他要兑现给买主的承诺,将这小子打得断手折脚,关键是,这小子的左手上有他需要的指环。甘夫右掌疾扬,也耀出一团刀光。那只是一把很普通的解腕短刀,但在少年的手中却有着骇人的杀气。一道金铁交击的锐响!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号!甘夫一刀震开赵萧的刀,跟着刀光一折,砍入身左扑到的一名巨汉的腹部。那巨汉如一座小山般坍塌,腹部飞出数尺高的血柱,喷得赵萧满头满脸。

甘夫一刀既出,便如疾风过水,毫不停滞,瞬息间连环四五刀削出。那把极普通的刀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噬人的妖龙:刀背翻出,震飞两枚疾飞的蜘蛛傀儡;刀刃倒斫,砍入自后悄然掩来的一名巨汉肋下;刀尖斜刺,扎入又一名巨汉的大腿根部。兔起鹘落之际,甘夫身边已经是血雨横飞,惨叫不止。先前他如同在狼群中驰骋的骏马,只奔不攻,这时候他终于出手,其狠辣程度,甚至连祠内观战的五人都有些目瞪口呆。张骞甚至惊骇得忘了射箭。

“怎么可能?”龙先生惊道,“你不是说他只是先天道……”东方先生摇了摇头:“只怕是通明道修为的对手,也逃不过他的刀。这少年,太古怪了!”赵萧顾不得擦拭满脸的血水,连声呼哨,驱使象傀儡长鼻翻转,又在甘夫的左臂上缠了数匝。甘夫百忙中已在象鼻上斩了两刀,却只溅出几串火花。这象鼻的材质非金非铁,却极为坚韧。

“杀!”赵萧几乎是在嘶声嚎叫。他这时候已经不想再顾及买主意愿了,如果让这个杀神逃脱,只怕自己的兄弟都会死在他的刀下。四个邻近的巨汉合力扑来。他们和赵萧的这次分进合击,算计得极为精当,且身边都有巨型傀儡兽掩护,挡住河伯祠方向的冷箭。五人的兵刃几乎从不同方位攻到,甘夫的左臂被那只坚韧的象鼻紧紧缠绕,半个身子腾挪不得。危急之际,他蓦地嘶声长啸。

少年的啸声高亢锐急,如鹤唳九天,扶摇而上。这本是甘夫身临巨大凶险时的悲愤一啸,但在这响可遏云的怒啸声中,甘夫的左腕忽然耀出光芒。那是一片淡淡的紫色光影,就如晚霞最后的一抹辉光,并不夺目,却有几分沉浑,有几分沧桑。与此同时,甘夫陡觉一股绝大的力量从左腕上迸发出来。他借力挥臂,竟将那只象傀儡轮了起来,只听咔的一声怪响,象鼻从根部断裂,水缸般粗细的小象傀儡横飞出去,将两个巨汉撞得东倒西歪。

“不可能!”这一下突如其来,令十二金人的大首领惊得眼珠子险些滚落在地。在他的嘶嚎声中,那只失控的象傀儡又向甘夫飞撞过来。同时飞出的,还有甘夫的解腕尖刀。少年挣脱了象鼻锁链,刀上的杀气更加凛冽骇人。赵萧缩身藏入那只巨狮傀儡身后,只听一串密如爆豆般的锐响,狮傀儡身上也不知中了多少刀。甘夫一击惊敌,身形翩若惊鸿般窜出,从夹击的三个巨汉肋下飞掠而过。

“发!”张骞看得目眦尽裂,大吼声中,天芒箭离弦而出。一个巨汉追得太急,被这支利箭贯入肩头,惨叫倒地。

“别让他逃了!”赵萧可不愿放虎归山。他眼中尽赤,几欲滴血,口中连连呼啸。在他的指挥下,四只长蛇傀儡分从两侧飞跃而起,疾向甘夫的脚腕和脖颈缠去;十余只蜘蛛傀儡也凌空俯冲过来。便在此时,一串清脆的铃声响起。在郊野间那震天价的怒喝声和傀儡冲撞声中,这铃声清清楚楚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细密连绵的铃声仿佛带着一抹动人心魄的魔力,那些飞驰冲突的傀儡兽群也慢了一慢。正凌空飞窜的四只长蛇傀儡猛然跌落在地,那群蜘蛛傀儡更似盲了一般,没有对着甘夫向下俯冲,而是直愣愣地向前掠了过去。这么一缓的功夫,甘夫的身影已似脱网游鱼般窜出,疾向祠门冲来。

“是谁?”赵萧气得几欲吐血,大喝道,“谁摇的摄魂铃?”

“发!”小卫忽然低喝一声,三支箭如同飞窜的金色闪电,向赵萧奔去。此时赵萧正是心神骤分之际,他拼力疾闪,躲过两箭,仍是被一箭从肩胛骨钻入。赵萧浑身罡气受震,仰头喷出一口鲜血。小卫一出箭便决不停息,后三支箭又是连环射出。这三箭奇准无比,三名巨汉几乎同时嘶声惨叫,中箭倒地。赵萧大骇,忙钻入巨狮傀儡身下,却扭头望向身后的一个方位,惊呼道:“云……云大小姐!你疯了,竟敢帮着外人?”

旷野中响起银铃般的笑声:“赵萧,你们墨攻重利轻义,叛出墨门,早非我墨门中人。本姑娘这就要清理门户,免得偌大的墨门受你们这群亡命之徒的牵连。”一道窈窕倩影袅袅走出。这女子头戴帷帽,身材高挑婀娜,月辉之下,更显仙袂飘飘、风姿绰约,正是先前在旅舍中旁观的女子。

“云裳!”赵萧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这贱女人!看在郭大侠的面上,老子让你一马,你到底要怎样?”

“不怎样啊!先前我不是说了么,本姑娘一时心血来潮,想要清理门户。”那女郎眼波流转,忽对祠内笑道,“店伙计,他这十二地支法阵眼下已经七零八落,我再用摄魂铃助你一番,你只需从东南兑位奔西北艮位,如此冲杀,就能将赵萧生擒活捉了。”甘夫跃跃欲试,却不知她所说是真是假,不由回头望向张骞。张骞高声喝道:“这位姑娘说得不错。甘夫,再冲一次,擒贼擒王!”

甘夫眼前一亮,他对什么八卦、兑位、艮位全然不晓,但东南、西北的方位却辨得极清,当下依言疾冲。那女郎银铃连摇,当啷当啷的铃声不绝于耳,一众傀儡兽果然进退失据,乱成一团。甘夫那一插一折,居然从两片合围的兽群间急冲而过。赵萧急怒攻心,只觉喉头发热,强自按捺,才没有再喷出一口血来。眼见甘夫一路势如破竹地急速逼近,他心头大骇,大喝道:“退!快退!”

一众巨汉交相搀扶,拼力聚集到赵萧身边,老二丑杀连声吆喝,约束纷乱的傀儡兽维持阵形,疾速向后退去。强敌虽退,但张骞和小卫手中的天芒箭已所剩不多,这是破除对方术法的唯一利器,二人也不敢轻易发箭。一直冷眼旁观的平阳侯这时忽然大喝:“快,抓住那个胡商!”张骞等人听他一喝,均即醒悟:定然不能放走这始作俑者!几人都疾向铁勒冲去。

形势突然逆转,一直悠然旁观的铁勒大吃一惊,眼见几道黑影向自己掠来,顿觉魂飞魄散,忙向赵萧的阵势后方追去。甘夫速度最快,迎面扑到。此时铁勒心胆俱寒,战意全无,张嘴喷出一口炼尸火,转身便向侧后方的藕池飞逃。火中夹着一股辛辣气息,扰得甘夫的身形略微一缓。便在此时,一道青影斜刺里闪到,大袖轻挥,当头罩向铁勒,正是一直守在平阳侯身边的黑脸文士龙先生。

“回去!”龙先生出手也并不如何迅疾,只是那片当头罩下的袍袖却似有铺天盖地之势,一挥之下,铁勒只觉眼前一黑,呼吸困难,竟是一个筋斗远远摔出。甘夫这时已如一道弧光般闪来,五指疾落,如铁钳般紧紧箍住铁勒的喉咙。

“说!你们到底是受何人指使?”张骞这时也赶到近前,钢刀横颈,喝道,“擒拿甘夫到底要做什么?”铁勒盯着甘夫,眸中闪现出一片灰烬之色,惨笑道:“伊稚斜,是伊稚斜想要你的……”他的话未说完,忽然间心口处裂出一个血洞,鲜血疾喷而出。甘夫和张骞一惊,忙向旁让开。这时眼见铁勒的胸膛猛然裂开,腔内肺腑血肉横飞,跟着便有许多细小毒虫从腹内爬出。

“什么人?施此毒手!”龙先生扭头向西南方暴喝一声。那里正是赵萧等人退去的方位。他们已退得干干净净,郊野上只零星散落着几具损毁的傀儡兽。借着残存的篝火光芒,却见一道暗影如鬼魅般飘忽闪动,投入赵萧的队尾,消逝在沉沉的夜色中。甘夫身形一动,便待追击。张骞急忙将他扯住,低喝道:“地野夜深,小心埋伏。”

“是断肠蛊。毒性不小,大家小心些!”东方先生赶了过来,屈指连弹,几点火花飞出,毒虫登时被火花吞噬。火中夹着一股辛辣腥气,众人又再向后退去。龙先生低叹道:“那人应该也是个匈奴巫师。他早已给铁勒下了断肠蛊,适才遥遥施术,便将铁勒灭口。”

“少年!”东方先生轻摇羽扇,望着甘夫道,“铁勒生前所喊的伊稚斜,乃是当今匈奴的左贤王。那是匈奴军臣单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实权王者,你怎么得罪了他?”甘夫一脸茫然,摇了摇头,说:“我不识得他……或者说,我不记得他了。”张骞叹了口气:“东方君见谅!他只记得三年之内的事。三年之前,他是个匈奴军队的少年军士,在一次作战中为我大汉所俘。那一战之中,他的大脑似乎受了创伤,已经记不起前事。因他年纪虽小,人却机灵勤勉,便被朝廷赐给堂邑侯做了奴隶。”

东方先生听到“堂邑侯”三字,不由瞧了眼平阳侯,点了点头。那间旅舍便是堂邑侯家的买卖。看来甘夫与来旅舍喝酒的张骞相识,很是偶然,便如平阳侯在旅舍中偶遇那场铁勒与甘夫的冲突一样。但铁勒和那个没有露面的神秘胡商显是有备而来。他们的一切阴谋,都是指向这神秘的匈奴少年甘夫。平阳侯转头望着甘夫,沉吟着说道:“伊稚斜找上你,也是为了那神秘指环?”甘夫一脸茫然,低头望向自己的左腕,不由啊的一声大叫:“指环!指环呢?”

众人都是一惊,忙凑过去挑灯细瞧,却见少年的手指上果然已没有了指环,只余下一串深深的紫痕。张骞忙问,是否刚才他激战时掉落在了何处?甘夫摇了摇头:“应该没有掉落。我谨记大哥的叮嘱,若是事急,就毁去指环。但一直到我被那象鼻缠住时,还依稀记得那指环完好无损……哦,是了,那时候情形十分凶险,我愤然大叫时,忽然觉得这指环似乎生出一团火焰,然后就融入了我的手内。”

“这是炼器入魂。”龙先生满脸惊疑,望向东方先生,“难道这少年已是通明道至境?”一般的术士,苦修数载,都能炼化一件随手法器兵刃入体,随身携带,但相传只有步入通明道至境的宗师级高手,才能将遇到的各式法器随意炼化,自如地融入体内,称为“炼器入魂”。可眼前这少年才多大年纪?东方先生见甘夫仍是一脸茫然地抠弄着自己的手指,不由眼芒一亮,惊道:“他适才破关了!”小卫忍不住道:“怎么说?”

东方叹道:“他确是只有先天道,但适才他遭逢恶战,在苦战中激发了自身的强大本能,竟而破关,入了通明道。”众人都是目瞪口呆:在激战中破关跃境,这听来简直是个神话。龙先生却叹了口气,点头道:“激战时突然破关,道法界确是有此一说,但破关者必须禀赋超凡,这种人万中无一。”龙先生依旧不可置信地盯着甘夫:“只不过,即便他机缘所致,突然由先天道破关入了通明道,那也只是通明道的入境而已,又怎能炼器入魂?那可是通明道至境的宗师境界呀!”

“通明入虚,感悟天地,是为通明道之入境;通明合一,调动地煞,是为通明道之灵境;通明化神,驭使幻兽,才能称为通明道之至境。”东方先生盯着甘夫的目光极为复杂,“只不过,这少年的禀赋太强了!他破关迈入通明道后,竟有可能在道关内跃境,所以他适才展露出来的手段,才会那样惊人。”在激战中破关入通明道,再于通明道中跃境,进入炼器入魂的境界,这实在是闻所未闻!几人望向甘夫的目光都很奇异,有羡慕,有激赞,更多的却是疑问。

“少年人!”龙先生终于忍不住问,“你当真记不起这一身术法是何人所授么?”甘夫又呆愣了下,仍是黯然摇头:“记不得了。”东方先生不由叹了口气:“老龙,你看得出他的术法渊源么?”龙先生的目光越发沉重,终于叹道:“少年,今日相逢,也是有缘。我送你一句话:你这一身术法修为,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你这年纪的应得。你要切记,不可时常施展!如若不然,极可能在三年内罡气自爆而亡。”众人都是一惊。东方先生道:“老龙,你这话未免危言耸听了吧?”

“事出反常即为妖。无论怎么天赋异禀,他如此年纪,也不该有如此修为。”龙先生的眸光倏忽一闪,“看其术法修为,主要应是得自西域……甚至是匈奴的某一血巫门派!”一直脸挂温和笑意的东方先生听得“匈奴”“血巫”这两个字眼,笑容立时一僵。张骞忙道:“龙老先生言重了吧?甘夫老弟只是个旅舍中的寻常伙计,往日忙得团团转,又哪有闲暇修炼那乌烟瘴气的血巫法门?”

甘夫虽不知什么是“血巫”法门,但也从小卫等人满脸的戒备中觉察出了一丝不安,忙一脸无辜地点了点头:“是啊,我吃住都在店里面,一个人要干四五个人的活。我家主人就是看我手脚俐落,做人勤快,才买了我的。”龙先生脸色微缓,点了点头:“送你指环的那位老人是什么来头?”

“那老人是我偶然间撞见的。他说他是楼兰人,叫西顿,在西域一带经商,这次来长安,是因为寻得一批珠宝,想来这里碰碰运气。不想他的仇家也一路跟踪到了长安,将他重伤。我遇到他时,他已经快死了。我看他很可怜,就尽力调治,却终究没能救他一命。他临死前告诉我,他的珠宝已在逃亡路上丢失了,身上仅存这件指环。他说这个指环很奇特,会挑选自己的主人,遇到它不中意的人,就硬是戴不上去。他颤巍巍地从手上摘下这东西,戴在我的手指上,然后一脸惊奇地望着我,说,太奇怪了,难道那传言都是真的?”

“什么传言?又有何奇怪之处?”东方先生忍不住问。

“不知道。我没来得及问。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说的最后一句话。”龙先生道:“那传言极可能就是,这指环会自己挑选主人……”众人都沉默下来。顿了顿,甘夫忽道:“张大哥,你说的那个昆仑天榜之战,我跟你同去试一试!”

“你们还想去昆仑天榜一试身手?”平阳侯眼芒一粲,笑道,“不过张君可要知道,你身为朝廷郎将,本次揭榜报名,该当走大汉军方。本侯听说,你们军方报名,竞争极为激烈,执金吾大将军永威侯樊韬只从天子那里争来六个名额。”张骞的目光微微一黯。军方报名竞争激烈之事,他当然早就知道,甚至正是因此才去那旅舍中去喝闷酒,此时他却倏地扬眉,道:“多谢指点!不管怎样,我是一定要去的。”龙先生向他捻须微笑:“很好!昆仑天榜是大汉立国以来,第一次广揽贤才之战,参加者必然汇聚八方英豪,年轻人去见见世面,终归是好的。”

“我不是要见什么世面。”张骞缓缓道,“我是要夺取天榜之魁,以正使身份,出使西域!”众人闻言,都是一愣。要知道,昆仑天榜之战这一招揽群贤的方式,是大汉立国六十余年来的首次。当时的官员升迁之道几乎都被世家大族所垄断,这次不拘一格的大赛,简直是破天荒的晋升捷径,可想而知,竞争该是何等激烈。龙先生说“见见世面”,倒是实实在在的温勉之言。没想到张骞这样一个并不通晓术法的寻常青年,开口就很肯定地说,要天榜夺魁,再以正使的身份出使西域。

龙先生不由奇道:“张君很有趣!不过,你似乎并不精通术法,又哪来的如许自信,可以在天榜大会上夺魁?”张骞道:“我精通阵学和射术,策论之道也颇有心得。朝廷招选的使者乃是全才,而绝不会仅仅是一介武夫,更不该是一个方士。且张某几年前还曾亲身去过西域游历……”说到这里,他的眼中涌起一抹忧伤的黯黑,又沉了沉,才道:“我也知道,当今长安,云集了天下英雄,但张某还是想一展身手。”

平阳侯眸中光彩一闪,忍不住道:“张君如此热衷出使西域,想必是为了博取功名,光宗耀祖?”张骞眼内的黑色又深了几分,却摇头一笑:“我只是……喜欢冒险。广阔西域,茫茫大漠,对于我大汉,正如无边无际的未知大海。”他在心底沉沉叹了口气。他没有说出后半句话,西域对于大汉是个未知的大海,对于他张骞,更是个凶险难测的大海。他甚至觉得,那里会是他的宿命之海。但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去。

“冒险?”平阳侯又愣了下,忽然哈哈大笑,“有趣!张君,你是个十足有趣的人!你这‘绝世佳人’的冒险,本侯拭目以待。”小卫也扬眉笑道:“不错!主人明见万里,我也对张君的天榜之途非常好奇。祝君好运!”望着小卫那熠熠生辉的双眼,张骞心内颇有些感慨:这青年适才以兵法破阵,犀利狠辣。但此人也是个十足的铁石心肠,在其眼中,只有成功与失败,绝无任何的怜悯、同情之心。他不愿多说什么,只是缓缓拱手:“多谢!与君一会,受益良多。”

这时候平阳侯才想起什么,道:“那施展摄魂铃暗助我们的女郎呢?”但浓浓的夜色中,已不见了那女子的身影。旷野中,那奇妙的铃声若隐若现,却已飘忽远去。龙先生叹道:“看来那女子终究不肯露面。适才她已露了底,是墨门巨子郭解大侠的义女。老夫听过她的名头,因其婉丽如月,江湖中人称其为‘月侠’云裳。”

“郭解,墨门巨子?”

平阳侯的目光中再次耀出一抹锐寒,却只化作一道冷哼:“赵萧不是说了么,他们十二金杀本不愿接这匈奴人的买卖,但除了那神秘指环,更碍于那中间人的脸面。回头给我好好查查,这天大脸面的中间人到底是谁?此人看来颇有势力,却暗中勾结匈奴。如此人物,若是任其在长安肆虐,那还得了!还有这几个长安县的差役,所幸只是昏厥,明早就会苏醒,都要上报有司,给他们封赏。”小卫三人神情均是一肃,躬身领命。

张骞也是心中一凛,暗想,这平阳侯看模样是个十足的纨绔公子,但每一出言,却往往切中要害;他手下这三大扈从都非等闲之辈,但对其都是衷心服膺,也不知这平阳侯到底是何许人也?正疑惑间,平阳侯已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道:“这一晚才有些意思!二位,告辞了!张骞,可莫要丢了你这颗冒险之心啊!本侯很想看看你那天榜之战的结果。”他言语极为磊落简洁,甚至简洁得有些傲慢无礼,却偏偏又颇有味道。小卫也笑道:“张君,来日再会!”

张骞忙长揖致谢。无论如何,若没有这四位怪人突然赶来援手,自己兄弟二人只怕很难破出那傀儡法阵。平阳侯却不回头,大踏步出了河伯祠,任一身袍服被夜风吹得飒飒鼓荡。小卫忙疾奔跟上。龙先生却眯起一双老眼,借着篝火光芒,再次细细盯了甘夫的左手中指两眼,见那地方兀自一片红痕,不由摇头道:“少年,人力有时而尽!若用之过勤,三年之说,绝非妄语!”长叹一声,也疾步赶了过去。

倒是那一直狂放不羁的东方先生走到张骞身边,又笑了笑:“张君,我家主人的话,务请谨记之,细思之!”也不待张骞答话,微微点头,飘身而出。他们的马匹就拴在河伯祠后的野林子边上,此刻骏马长嘶,四人已纵马而去。张骞听那蹄声径向长安城内方向奔去,不由有些发愣:都这么晚了,这四位还想进城?难道他们不怕京兆尹捏个罪名,将他们狠狠修理一番?

“这时候,咱们是进不了城了!可惜啊,酒都被他们喝了。”甘夫将眼前的篝火挑得亮了些,忽道,“张大哥,谢谢你!”少年惜字如金,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蕴含着诸多深意。他虽已忘记自己许多的过去,却仍对自己的身手极为自负,却没想到这次的对手居然强悍如斯!今晚能侥幸获胜,首先还是要感谢张骞第一个仗义驰援。张骞拍了拍他肩头,道:“我当你是兄弟,又何必如此客气。”

“当真?若是张大哥真当我是兄弟,那么咱们便义结金兰!”少年漆黑的眸子在火光中熠熠闪动。张骞一愣,随即想到,这少年虽是个匈奴奴隶,但大义救人、慨然应战,大有豪杰之风,更想起适才的并肩御敌,心内一热,说:“好!我们插土为香,以天为证,就在这里结为兄弟。”当下两人按着汉时的规矩,叙了年齿,就在月下八拜为交。张骞年长甘夫七岁,自然做了大哥。

“大哥,你到底是做什么的?看你这气概,倒似是在朝廷里面做过大官一般。”结交之后,甘夫很兴奋,恍惚间觉得,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终于有了一位大哥。这个让自己遗忘、也将自己遗忘的世界,终于不再那样冰冷,甘夫心中感到阵阵暖意。张骞哈哈一笑:“大哥我确是在给朝廷效力,不过却不是什么大官,而仅仅是一个郎官。”见甘夫一脸疑惑,便接着解释,“郎官大多是一种闲官。这种官是朝廷为了广揽人才而设,重要者可常常得近天子,成为皇帝的智囊;闲散者则大多没什么职责,无所事事。”

“大哥如此博学多才,一定是前者,常常跟在皇帝身边的。”张骞忽然发现这位兄弟有个特质,问话总能切中别人要害。他暗想,我若是常常随侍在天子身边,又哪会闲极无聊、在那城外的旅舍中遇到你?他只得老老实实地苦笑:“大哥刚刚考上郎官没多久,便是皇帝的天颜,我也只是远远见过两次,连面目都没看清。”

甘夫哦了一声,似乎也觉出些尴尬,忙岔开话题,道:“大哥,我有许多疑问。比如,平阳侯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张骞也摇了摇头:“我适才说了,现任的平阳侯是开国元勋曹参的曾孙。听说这位平阳侯娶了大汉的阳信公主。但此人素来病弱,决不能如此这般使酒纵马、呼啸来去的。”

“那他们便是假冒的……可瞧着却又不像啊!”甘夫虽然失忆,为人却极伶俐,在旅舍中迎来送往,也长了些见识,看得出这四人都气魄不俗。

“假冒王侯,夜半出行,按大汉律令,是要族诛的。可这几人气魄非凡,应该是十足的朝廷官吏。比如那位说你会精气自爆的龙先生,袖口处绣着一只朱雀,那是无为学宫长老的标志……”他忽然一拍头顶,惊呼道:“咱汉家朝廷崇奉黄老之术,无为学宫便是窦太后下懿旨所建的深研黄老秘术之官方机构。传闻宫内有四大长老,皆有通天手段。这么说,这平阳侯莫非是窦太后那边派出的,暗中查访民情的使者?”

其时天子刘彻刚刚登基两年,朝廷大权还完全掌握在其祖母、太皇太后窦太后的手中。传闻窦太后对这位孙皇帝其实并不太放心,将实权抓得极紧。故此,秘派使者,微服私访,也是极有可能之事。兄弟二人对望一眼,均知已涉及到朝廷中的机密,便很默契地将这话题打住。好在甘夫的疑问还有很多。他又沉吟道:“这个指环,当真是你们说的老子所留么?那老子是个什么人?

“这指环到底去了哪里?当时我只是感觉到一阵热流涌了过来,为何我忽然间变得气力很大?

“还有,那个龙先生似乎对我的术法修为很不放心,他为何说我可能会精气自爆而亡?”

张骞长眉微蹙,终于笑了笑:“你问的这些术法修炼的事,我只知道个大概。修炼界有‘六家七妙’之论。春秋时有诸子百家,传承至今,已经失传许多,其中的名家、法家、杂家等,都是纯粹的学术流派,真正在修炼界有影响的,便只有道家、儒家、墨家、兵家、纵横家、阴阳家这六家而已。

“在这‘道儒墨兵,纵横阴阳’六家中,儒家是以经国治世为主,于修炼之道只重浩然正气的养气术;兵家最擅长阵学,为军方所重,秦国的大兵家尉缭、汉初的黄石公,都是兵家大宗师;阴阳家以天象学为主,精历算、符法和五行学说;纵横家以战国奇人鬼谷子为祖师,精于奇门遁甲、纵横捭阖等学。只是到如今,兵家、阴阳家和纵横家都已有所衰落。

“六家中以道、墨两家影响广大。墨门门徒众多,其剑道、符法、机关、傀儡等术,都颇为著名。你今日所见的‘墨攻’十二金人,只是被墨家驱出门派的一支而已。道家最为蓬勃深远,其中又细分为黄老、庄周、列子等各派,当今的无为学宫便是道家修炼的官方机构。开创道家之学的便是老子。儒家的创始人孔子在拜访他之后,曾有‘老子犹龙乎’的慨叹……”

甘夫对诸子百家之说全然不晓,虽然似懂非懂,却听得极为认真,这时才道:“我听说过孔子。他是一位万分了不起的大学问家。连孔子都这样称赞老子,那老子定是更加了不起的了。那么‘六家七妙’中的‘七妙’又是什么?”

“六家是诸子百家中流传至今的六大术法学派。六家中又各有细小支派。这数十种学派分支虽然繁复,但所说的术法修炼,却只有七种。第一符法,如墨家、阴阳家都以符法出名;第二阵学,则以易学为根基,讲究布阵困敌;第三意学,乃是专以心神攻击敌手;第四药学,可治病炼丹,也能制毒杀人;第五机关学,包含了战阵机关学和傀儡术,在墨门中保留最多;第六巫术,据说商朝人尚鬼,所以中原的巫术起源甚早,现今最恐怖的,则是西域胡人的萨满巫术;第七剑道,包含了一切兵刃、法宝的修炼术,其中以剑道和刀术为尊。这便是所谓的‘符阵机药意巫剑’,是为‘七妙’。”

甘夫又问:“大哥曾说过不曾修炼术法,那么在这‘六家’中,专攻的是哪一道?”

“诸子百家,大哥我主习儒家,兼修纵横家,亦粗通农家。儒家视修炼为小术,家父传我的,都是儒家的养气功夫,讲究临大事而志不可夺。家父传授给我更多的,还是纵横家的运筹之道和阵学。”他的目光又落在甘夫的手指上,叹道:“但大哥对与你这指环有关的那位老子,也是极为推崇。我曾听术法界的朋友们说过,老子的修为已突破了四道的最后一重————玄圣道,达到天觉者的地位。

“只是这位史书有载的天觉者最终的去处却很神秘。据说他出了函谷关,西渡流沙,不知所踪。至于他出关前,是否留下了什么秘宝,还须查访典籍……是了!”他忽然一拍手,“我有一位好友司马迁。他父亲便是当朝太史令。他精熟文牍古籍,应该能帮我们找到答案。”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银铃也似的笑声:“用不着翻寻古籍!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老子作为中原最后一位天觉者,出关之前,除了那五千字灵文,却是另将其独特心法,留在了一块玉盘之上,再以绝大神通,将此玉盘分为一块玉圭和一枚指环……”兄弟二人大吃一惊,扭头望去,却见月下现出一道女郎的倩影。女郎帷帽遮面,仙袂飘飘,腰间还悬着那只奇异的铃铛,随着她款款而来,便带出一段时隐时现的琅琅轻响。

张骞一怔,认出她正是先前用摄魂铃暗中相助的女郎,记得此女名唤云裳,忙站起身来,拱手致意:“原来是墨门云姑娘!适才得姑娘仗义援手,我兄弟感激不尽。”甘夫却直直地凝望着女郎半遮半掩的面庞,道:“请你接着说,老子留下的玉盘,被他分为玉圭和指环后,又怎样了?”

云裳嫣然一笑:“术法界故老相传,‘圭环如参商,得双超玄王’。玉圭半百一现世间,指环十载一见江湖。二者极少同时出现,即便指环出现的次数多些,也要十年才得一见。若有人机缘巧合,二者皆得,便可成为直达玄圣道的王者,甚至还会得到一个天大的机密。”甘夫听得入神,忍不住问:“什么天大机密?”云裳明眸一转,摇了摇头:“这个你就没必要知道啦!反正这枚指环马上便会跟你毫无干系了。”甘夫很老实地问道:“为什么?”

“你这指环隐没不见,虽然是因为你的天赋异禀所致,但到底不是真正的炼器入魂,所以并未被你完全融入体内,只是融入你指内的血肉中。本姑娘推想,只要斩断你这根手指,指环与你体内气血的关连一断,便会立时出现。”云裳说着,笑吟吟地扬起手来,手中攥着一柄短剑。月辉之下,云裳腕如凝霜,手似玉琢,与雪白剑芒交相辉映。甘夫看了,竟呆了一呆。

“姑娘要做什么?”张骞忽地大喝一声,横身挡在甘夫身前。

“还能做什么?我来砍下他这根手指,取了指环啊。”云裳盈盈浅笑,仿佛说的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张骞心头一寒:看来这女子出手帮助我们,也是觊觎这枚神秘指环!忙攥紧了腰间宝刀。蓦地黄影一闪,女郎已扑了过来,短剑荡起森寒剑气,如一泓从天飞降的秋水般,劈向甘夫的手指。甘夫忙挥刀横封。云裳的剑短,他的尖刀也不长,二人离得极近,顷刻间刀剑交击,已拼了七八记狠招。

云裳暗惊。她瞬间连出七剑,正是墨门秘传的小璇玑剑法,所谓剑如璇玑,招招流转,是极高妙的攻击剑法。但对面这小子出刀看似惶急,甚至有些乱七八糟,却偏偏每次都能险而又险地挡住她的高妙剑招。铮然一声锐鸣,甘夫终于架住云裳的最后一剑。月光之下,二人双目对视,呼吸相闻。云裳盯着这张俊逸脱俗的少年脸孔,心内没来由生出些怜惜之情,冷笑道:“臭小子!知道厉害了么?乖乖地让姑奶奶砍下你一根手指,我再也不为难你。”

甘夫刚刚经历一场苦战,未及休息,这时已是满头大汗,只觉跟这女郎力拼数招,其中凶险竟丝毫不逊于方才的力敌兽群。他心中如此想,却摇了摇头,喘息道:“你当真是好剑法,比那十二金人要强,但你未必打得过我。不过,你身上好香。”云裳听他头两句赞自己剑法高妙,芳心微喜,但听到最后一句话,不由气得凤目生寒,喝道:“登徒子,死到临头,还敢出言轻薄!疾!”“疾”字出口,女郎飘身后退,左袖中甩出一块木牌。

那木牌只巴掌大小,落地后在地上滚动不休,翻转收放,不住扩充增长,跟着咕噜噜地一通疾转,竟化作一个丈许高的伟岸男子。甘夫呆了一呆,才看清那也是个傀儡,模样是三十余岁的白袍男子,白面微须,长眉星目,峨冠博带,脸上隐隐有一种王者的傲岸之气。这傀儡做得甚是精妙,赵萧那些怪兽傀儡本来也极精致,但与其相比,简直便如陶碗之于玉盏。

“真精彩!”甘夫笑道,“不过,适才那么多傀儡我都不怕,又何必怕你这一个!”

“天宰,砍下他的左臂!”云裳冷喝了一声。那傀儡居高临下凝视着甘夫,目中竟似迸出怒火,从腰间拔出一把长刀,双手举刀,凌空劈下。刀如匹练,罡风凛冽。甘夫忙挥刀横封。双刃交击,甘夫只觉仿佛碰上了雷神手中的巨锤,一股绝大劲道从长刀上袭来,险些将他虎口震裂,只得疾步向后飞退。只听得当当当连环疾响,甘夫疾退了七步,那名叫天宰的傀儡则疾步跟进,连劈了七刀。这七刀并不如何迅疾,却重如开山,势不可当,逼得甘夫不得不全力相抗。他勉强撑开最后一刀,难受得几乎要吐血,却终于得隙,反手攻出两刀。这两刀砍中天宰的两肋,声音沉闷,如击败革,天宰却若无其事。

“明白了么?”云裳盯着脸色苍白的少年,冷笑道,“这才是墨门真正的六丁六甲傀儡术。墨攻那些叛逆,不过学会了一些皮毛,只会倚多为胜,徒为人笑。疾!”女郎的第二声“疾”喝得好整以暇,随手又甩出一张木牌。木牌落地疾滚后,却化作一个高挑的黑衣女子,云鬓高挽,形态妖娆,双手各持长剑。

“这个美女傀儡挺漂亮,倒跟你有几分相似。”甘夫点头笑道,“是你照着自己的模样做的么?”云裳又羞又恼,喝道:“是照着你娘的模样做的!地妃,斩他左臂。”地妃疾跃而上,双剑霍霍攻出,瞬息之间,连刺十余剑。甘夫被她的快剑逼得手忙脚乱,全力避开前面数剑,后来索性展开剽急的身法闪避,但地妃的行动远比天宰快捷,黑影疾闪,铮铮数响,剑芒已如影随形般攻到。

与此同时,只听得咔咔怪响,如同弓弦绞紧之声,正是天宰从后闪来,双手捧着长刀,蓄势待击。凛凛长刀虽然还没劈落,却已如秋江暴涨,给人以无尽的压力。甘夫又惊又骇。他发现,这地妃出现后,便与天宰之间形成了奇妙的配合,一个全力攻敌,一个蓄势惊敌。天宰地妃之间,一重一快,一稳一狠,一静一动,当真配合得天衣无缝。

“小心!这两大傀儡暗合动静阴阳的阵理。”张骞这时开口了,“不要舍本逐末。擒贼擒王,先擒云裳!”甘夫给他一句话点醒,以绝快身法展开,电一般绕开地妃,冲向云裳。云裳心头微凛,飘身向旁疾闪,同时口中吆喝,驱使两大傀儡攻敌。地妃的身法显然比那些兽群傀儡要快上许多,但较之星驰电掣般的甘夫,仍是慢了一线。

一时间,原野上便现出一幅奇景,云裳在前忽左忽右地飘忽疾行,甘夫在后如一道虹影般地越逼越近,再后面则是快如疾风的地妃,天宰则在地妃后面,迈开大步,一步步地稳重追击。转眼间,甘夫已冲到云裳身后。“疾!”女郎猛然转身,抛出第三枚木牌。木牌落地疾滚,就在逼近甘夫的一瞬,猛然翻转成一只奇异傀儡。这傀儡只有四尺来高,看模样是个孩童,却装着四只手臂,分持叉、棒、斧、鞭,疾向少年攻来。

“月童,狠狠砍他!”云裳这回恼羞成怒,甚至不再指定只砍左臂了。这月童甫一出现,配上随后赶来的地妃和天宰,形势立即大变。三只傀儡当真是进退有据,攻守相合,气势瞬间便增了数倍,将甘夫紧紧困住。月童四只手所持的全是短兵刃,四刃轮转如风,全取守势,竟独自撑住了甘夫的大半攻势。而地妃则展开迅疾的身法,双剑如电,寻隙而攻,出手如鬼似魅。

最要命的还是那天宰。这天神般的高大傀儡双手捧刀,出招极慢,往往蓄势良久才一刀劈落。可它的每一刀都势若开山,犀利悍猛,每一刀都让甘夫心惊肉跳。甘夫越战越急。先前他在无数兽群傀儡阵内来去如风,出入自如,但此刻面对的虽只三个傀儡,却仿佛陷入了泥沼之中,几次冲突,仍是难以破围。云裳站在圈外,这时也是心内有苦说不出。

这门六丁六甲奇阵,修到极致,可以御使十二个人形傀儡,组成阵势,甚至可以抵御千百兵士。她虽然天赋惊人,但到底年纪还轻,至今只练到了御使三傀儡的三才锁仙阵。只是出动的傀儡越多,越需耗费施法者的气血心神。适才她施出两个傀儡的天地双绝阵,竟没有困住甘夫,不得已才祭出最后的三才锁仙阵,但全力施为之下,已是累得娇喘吁吁。她越想越气,连连叱喝:“月童,砍他的脚!叉他脖子!地妃,快些,再快些!天宰,这一刀好,将他腰斩!断头!”

甘夫给她喝得心烦意乱,忍不住叫道:“你趁早给小爷来个痛快的便是了,怎么还这么零割碎剐?”张骞忽地朗声道:“甘夫,这是三才阵法。太极生两仪,两仪分阴阳,再配以太极,以成天地人三才之相。这三个傀儡的进退变化方位,仍不脱五行八卦之道。”甘夫叫道:“大哥,我听不懂啊!”张骞想起这位匈奴义弟完全不通什么阴阳八卦的阵学,索性直接喝出方位:“直奔东南,转到月童身左,再速转向北!”

甘夫这时正被地妃鬼魅般的连环数剑逼得左右支绌,闻声自然而然地先奔向东南,再向北方一绕,说来也巧,这一突一绕,正好将天宰那气势汹汹的一刀避过。云裳看得一惊:“倒忘了这张骞精通阵学!”忙连声呼喝,催促三大傀儡转动阵势,再将甘夫围住。但张骞呼喝不停:“后退,奔南方,转到地妃身右……快,疾奔西南,直取天宰!快,撞向天宰!”

甘夫最头痛的就是和天宰这强悍傀儡以硬碰硬,但此时已信服了张骞的阵学眼光,便硬着头皮,冲向高大的天宰。云裳看着甘夫飞纵的路径,忽然明白了张骞的意图,唇边掠过一丝冷笑,也连连呼喝,驱使月童和地妃变换方位,自后悄悄掩杀过来。甘夫飞步冲到天宰身前,那天宰怒目圆睁,竟真如天之主宰般气势凌人,长刀高擎,蓄势待劈。

“向左,擒王!”张骞忽然大喝。甘夫闻声向左一偏,飞步绕出。说来也怪,天宰这一刀劈落时,身子竟微微向左一转,身右则露出一线空隙。少年身形疾折,间不容发之际,擦着刀光飞纵出去,登时完全脱开三才锁仙阵的圈子。甘夫这一次全力施为,身如离弦之箭般劲射而出,向天宰身后的云裳扑去。云裳冷哼一声。适才她已看破张骞的计谋,却并未调动三大傀儡堵住漏洞,而是将计就计,让天宰露出破绽,月童和地妃则早早地绕向自己的身后。这一变化完全脱离三才阵势的阵理,她是要以自己为诱饵,诱使甘夫上钩。

“不好,退!”张骞惊喝。他已看出,甘夫此时虽直扑云裳,但三大傀儡却形成了自后掩杀的新阵势,如果不能一举擒获云裳,那么甘夫就要同时遭遇四方的攻击。可甘夫已经完全退不得了。他只能选择进,腾身而起,如猛雕擒羊般纵向云裳。云裳紧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剽急身影,眸中闪过一丝狠意,短剑飞扬,纤细的剑身忽然消逝在夜空中。下一瞬,森寒的短剑从天飞坠,挟着嗡嗡剑鸣,忽曲忽伸,如一条夭矫跃动的怒龙,自后斩向甘夫的后脑。

同一刻,少女双掌倏翻,快如疾电般地划了个圈子,飞扣向甘夫的双肩。不待甘夫变招,那对玉蝶般的手掌又向下划了个圈子,又疾又准地扣住了少年的双腕。天纵斩!这是墨门小璇玑剑的绝杀之招。飞剑斩敌,本就百无一失,更何况还有那双暗含璇玑劲的墨门缠腕手。

“小心!”大喝声中,张骞已弓开如满月。但就在他要把箭射出的一瞬,忽觉眼前一花,那把剑在空中轻颤不已,竟由一而二,由二而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想不到云裳的飞剑竟也能一剑化三身。但张骞只有最后一支天芒箭。他的眼眶都要瞪裂了。随着一声怒啸,天芒箭终于离弦而出。金芒闪处,夜空中迸出霹雳般的一声锐响,一柄剑身被天芒箭狠狠地撞上,三道剑影竟同时发出剧烈的震颤。两道剑影消失,而短剑真身的去势也骤然一偏,从甘夫脑顶急掠而过。

云裳又惊又怒,暗想,若是早知道这张骞如此麻烦,适才就应该抢先将他打翻。好在此时她还扣着甘夫的双腕,无论如何,这一战她已稳操胜券。哪知便在此时,她陡觉双腕一振,两道绝大的力量从甘夫的双手上传来,令她手腕酥麻。一惊之际,甘夫已翻转双手,反扣住了她的双腕。这怎么可能!云裳几乎惊呼出声:这臭小子的脉门被墨门缠腕手擒住,怎么还能运劲反攻?此刻她双臂上劲力全无,甚至无法提运罡气,御使空中的飞剑攻敌。

好在这时身前劲风呼啸,离得最近的天宰已然扑到,地妃和月童也如电般掠来。三大傀儡如品字形,夹向当中的甘夫和云裳。云裳撮口锐啸,喝令傀儡出剑,斩断甘夫的双臂。哪知锐啸才发出半声,甘夫已合身扑了过来,猛然张口,紧紧吻住了女郎的嘴。他也知道此时形势非常,头顶上那把剑还在盘旋,身边的三大傀儡也已齐齐扑来,只怕这女郎再发声,驱使傀儡来攻,干脆用嘴将女郎的嘴“堵住”。

这完全是他无奈之下施出的情急之策,但忽然吻上云裳的樱唇,虽然是隔着一层帷纱,甘夫也觉得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从那女郎的樱唇贝齿间传来;更兼跟她肢体紧挨,便觉无尽的幽香温热从她的秀发、雪颈乃至身体接触的每一个部位传了过来。一时间他全身热血贲张,恍似飘入云端。云裳却是羞怒交集,几乎要昏了过去。她身为墨门巨子的义女,出师后纵横江湖,罕逢敌手,这才赢得了“月侠”美誉,但大小激战恶战无数,却哪里遇到过这等无赖战法。

这时她也只得拼力挣扎,但她挣得越急,甘夫越是害怕,便也扣抓得越狠,两个人便也缠得越紧。于是本该激战的二人却手足交缠,双唇紧吻,形势万分缠绵而古怪。张骞看得目瞪口呆,竟怔在了那里。但三大傀儡却毫不停息地飞扑而上。适才激战时,傀儡们的进退攻守,其实都由云裳暗运罡气,以暗语和手势操控,但此刻她体内罡气难以运使,手难动,口难言,什么指令也施展不出。傀儡们却依旧呈品字形扑来。

女主人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便是困敌后力斩敌手。傀儡们毫无灵性,此刻仍气势汹汹地执行着这最后一个命令,八只手臂,六种兵刃,齐齐向紧紧交缠的两个人轰击了过来。张骞看到那寒光凛凛的剑芒刀光,才觉出不妙,忙张弓搭箭,大喝道:“天宰,左下!”随后连环三箭,势如流星般射向天宰的后颈。铮铮铮三声锐响,这寻常羽箭射中天宰脖颈后便被震飞。但后颈正是傀儡们体内机枢连接的要害处,接连被三箭射中,天宰还是被扰得动作略微一僵。

甘夫听得张骞这一喝,从心魂激荡中惊醒,眼角觑见脑顶寒芒闪烁,情急生智,忽然抱紧云裳,身子缩成一团,两人竟从天宰左下方的空隙处飞滚而出。三大傀儡继续向前扑击,仍在执行最后一个“砍”的命令。六件兵刃几乎同时招呼到了同伴身上,咔咔怪响不绝,只是天宰的长刀被月童的叉棒架住,地妃的双剑则是一把砍入月童的肩头,一把插入天宰的大腿。六件兵刃绞在一起,三个傀儡也扭在一处。

甘夫则乘机搂紧云裳,顺着原野上的斜坡滚向远处。两人耳鬓厮磨,交缠搂抱,甘夫只觉怀中女郎初时还拼力挣扎,后来不知为何,忽然间她身子竟软了下来,整个人恍似化作一团火热的软玉,柔腻温润,紧紧融入自己怀中,更有缕缕如兰似麝的暖香袭来,让他心旌摇曳,如痴如醉。两个少年翻翻滚滚,下了斜坡,直到藕池边才被一丛灌木挡住。甘夫忽然啊了一声。原来这一路纠缠,女郎脸上的帷帽已散落了,朦胧的月色下,现出一张美玉般晶莹剔透的绝美面庞,此时如画的眉目间虽满蕴怒意,仍掩不住一种超凡的冷艳。

忽然间看到这样的绝色,甘夫登时呆住了,只是盯着她,仿佛定住了一般。云裳兀自呼呼娇喘,羞愤地瞪着眼前俊朗的少年,忽然喝道:“还不放手?”这一喝声音很低,但甘夫哦了一声,立即顺从地放开了扣在她玉腕上的双手,怔怔道:“好,这回是你输了。咱们有言在先,不可再打了啊……哎哟!”话未说完,脸上已挨了女郎一记热辣辣的耳光。

“你这登徒子,快给我滚下去!”云裳愤愤怒视着他,目光中愠怒、怨恨、娇羞、委屈,诸般情愫混杂,忽然眼眶一红,珠泪滚滚涌出。甘夫见她忽然啜泣,只觉一阵心慌怜惜,忙一骨碌从女郎身上爬了起来,一叠声道:“喂,你别哭!其实你若是不来斩我手指,我……我也不会……”

“住口!你这登徒子,小竖子!”云裳翻身站起,恨声道,“我要杀了你!”一招手,收了空中盘旋的短剑,便待向甘夫身上招呼。但她扬袖之际,忽然发现自己适才和这小子纠缠挣扎之际,衣裙竟已扯破了多处,袖口和衣领处更是裂开了大缝,露出里面的肌肤,再看那三大傀儡,竟都僵硬难动,显是也有所毁损。她知道今晚是难再一战了,只得运功扭开纠缠在一处的三大傀儡,施法化成傀儡木,收入怀中,咬牙道:“甘夫,你等着!今生若不杀了你这登徒子,我云裳誓不为人。”愤愤地一顿足,转身如风般奔远。

甘夫见她转头之际,玉齿轻咬,眸中泪光盈盈,恍似梨花带雨,心中没来由的觉得一痛,又想到适才和她身体交缠、唇齿相接的旖旎风光,更觉心神激荡。春夜的风无比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风中有田陌上盛放的野桃花和杏花的香气,更有让他分辨不清的缥缈幽香,那是她身上的气息。他就那样怔怔地望着她的窈窕背影渐渐消融在深邃的夜色中,仿佛痴了一般。张骞走了过来,叹了口气:“适才,你确是不该轻薄于她。”

“我没想轻薄她。适才形势紧急,也只有那个办法能封住她的嘴。”甘夫挠了挠头,“再说,为何她来砍我手指,就仿佛是天经地义,但被我亲了一口,却又那么生气?”张骞忽然发现,这实在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而且甘夫说得对,他只是亲了她“一口”,只是时间有些久。他仰起头,东方天际已现出一痕曙光,疏疏落落的星光已是淡了下去。这一晚连番苦斗,终于天要亮了。

“报名昆仑天榜,只有三天时间了。”张骞叹道,“平阳侯说得对,朝廷对官方人士的报名,卡得很紧。”

甘夫问:“还这样麻烦!为何官方人士反而不好报名?”

“因为这次大赛是广揽天下贤士,一定会惊动各路英才出马。朝廷担心,官方人士如果与这些草莽英豪比试时落了下风,那就会丢了朝廷脸面,所以特命军方总揽官方的报名事宜,对报名的官方人士,先来个去芜存菁。只是如此一来,便让军方那些油滑奸吏有了任人唯亲的机会……大哥我,就是因为无钱打点他们,已经被他们拒绝了两次。”

甘夫有些焦急,道:“那怎么办?如果报不上名,便根本没有资格参战呀!”

“一定会的!”张骞脸上又现出那抹刚毅之色,“如果他们再行设阻,我就要伏阙上书。”


第三章、拔刀争天榜

天亮了。长安的街头变得喧闹起来。大汉长安城南倚龙首原,北临渭河,西面潏河,整座都城的形状依据地势而模仿天象,城南为南斗形,北面为北斗形,故俗称为“斗城”。这座大汉京城经纬各十五里,规模远远超过战国时中原大国及秦代的宫城,是当时西方罗马城面积的三倍多。

长安城内,每条主要大道都有十余丈宽,中间宽大的御道为皇帝专用,两旁才是官民的行道。此刻,张骞便带着甘夫自横桥大道赶往官署区。正是初春时节,清凉的空气中已有融融的暖意,横桥大道旁的高树上流淌着明亮的绿色。虽然天色还早,但繁华的大汉京师已有官民客商出门营生,大街上人流涌动。

“她来了。”甘夫忽然扭头回望。张骞顺着他的目光瞧去,见不远处一株高大的垂柳下现出一个挺拔清秀的身影,头戴宽大斗笠,虽是男子装束,却不掩清秀之气。

“是云裳。”甘夫笑了笑,“她跟了咱们一阵了。”张骞也一笑:“这里是长安。她是墨门巨子的义女,树大招风。汉家法度谨严,她绝不敢公然伤人的。”便在此时,只听得一阵鸾铃声响,一辆双马驾辕的豪奢马车疾驰而来。马车通体漆成黑色,连驾辕的两匹马都是一色的乌骓马,一根杂毛也无。云裳看到呼啸而来的漆黑马车,秀眉微蹙,即刻转过身,迅速融入到身后的人流中。马蹄声碎,那漆黑马车也隆隆驶过。

“是墨门的摩顶车?”张骞盯着车顶那独特的乌云浮雕,不由心下称奇,“这是墨门巨子才配使用的专车,难道是大侠郭解到了京师?但为何云裳看到这车子会立时退走?”红日初上,张骞和甘夫已穿过横桥大道,赶到东市东南侧的官署区内。大汉军方力量在长安城内以北军和执金吾为主,这次军方揭榜报名的主持者便落在执金吾的头上,而官方内部人士报名,则要去执金吾官署对面的北军衙门内。

张骞在北军衙门内已经被拒了两次,这次想来执金吾官署碰碰运气。此刻,执金吾的官署外,有七八个身穿皂色公服的汉子垂头丧气地坐在廊下,正在议论着什么。张骞看了,心便一沉。从装束上便能看出,他们都是执金吾或北军的军将。显然,和张骞一样,他们是在北军衙门报名被拒后,想再来执金吾这主持报名的衙门蒙混过关的。看他们满脸沮丧的神色,应该是报名被拒,正在发着牢骚。

这时,半掩着的官署大门全部打开,一位官吏大步走出,向廊下众人喝道:“诸君都是朝廷官员,本该在北军衙门报名,却为何来这里鱼目混珠?哼,想建功立业,也得有那个底气!凡报名的朝廷官吏军将,必须是一时强者。诸君请散了吧!若是还在此聚集喧嚣,便通报于诸君长官,列入三年考核。”大汉对官吏的考核极严,要想积功升迁,都要多年考核为优等。听得这话,众将官满脸无奈,却也只能怏怏散去。张骞咬了咬牙,大踏步上前,朗声道:“郎官张骞揭榜报名!”

“张骞?”那主事官吏是执金吾的一位中郎将,名唤徐城。他接过手下递来的一卷简册,翻看几眼,便哼道,“你身为郎官,也该在北军衙门报名的。况且这简册上记载得明明白白,你已在北军被拒了两次。请回吧!”张骞拱手道:“我大汉天子出此昆仑天榜,本是要不拘一格,广揽贤才。下吏欲报效朝廷,还请明公给我这个机会。”

“报效朝廷?你一个被北军衙门拒了两次的庸才,拿什么报效朝廷?若是让你们这些庸者随意参赛,只能白白失了朝廷脸面。”

甘夫大怒,踏上一步,喝道:“你没见过我大哥的本事,又怎知道他是庸才?”徐郎将见甘夫一身下人装束,更是盛气凌人,冷哼道:“下人奴隶也敢在此咆哮?来人,将他给我乱棍轰将出去!”张骞忙抢上前,拱手道:“明公息怒!他叫甘夫,是我的义弟,身怀绝技,也是赶来报名的。”

“你……身怀绝技?”那徐城上下打量着甘夫,冷笑道,“你是个奴隶吧!私跑出来,你家主人知道么?”甘夫脸色一红,老实地摇了摇头。

“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奴隶,居然也来报名天榜!”浑厚的笑声响起,一个衣着光鲜的世家公子大步走入。这人面色微黑,面孔棱角分明,还算俊朗的眉宇间,隐着一抹傲气。

“墨者郭昭。拜见大人!”玄衣青年向徐郎将拱手施礼。

“原来是小巨子,失敬失敬!”徐郎将听得郭昭名号,立时肃容相见。墨门的始创者是春秋末战国初的墨子,至大汉时期,势力仍极为强大,几乎是江湖间最为庞大的存在。墨门的首领被称为“巨子”,当今墨门巨子是号称当世第一大侠的郭解。郭昭正是郭解的独子,据说一身墨门术法已得其父真传,威名极盛,被尊称为“小巨子”。

“郭昭后生晚辈,只是墨者,可不敢妄称巨子。”郭昭笑吟吟道,“今奉家父之命,特来揭榜报名。”墨家以自苦为标志,都是穿粗鄙褐衣,但郭昭却穿一身簇新的玄色深衣,肩头绣着深黑的乌云纹,只在袖口处打了一个精致的补丁,算是对墨家门规的一种变相遵从。徐郎将大喜,笑道:“原来小巨子也是来应这天榜之战?嗯,将门虎子,名满天下,定能一战扬威!”

郭昭大是得意,转头瞥见张骞和甘夫还立在堂前,忍不住挥手喝道:“让开!一个贱奴隶,居然也想来此揭榜报名,岂不让四夷之人笑我大汉无人?”见张骞向自己怒目而视,他不由挑起眉毛,“适才听闻,尊驾已经被北军刷下了吧?哼哼!想入围天榜,官拜汉使,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这本事!若是无德无能,像条死狗般赖在这里,又有何用?”

凭借在江湖上的强横势力,墨门风头极盛,一般郡县衙门的官员都不敢轻易开罪,而朝廷大员也都以结交名满天下的大侠郭解为荣。这些年来,郭昭走到哪里,身边都是一堆赞誉和奉承,此刻见张骞这芝麻粒大的小官居然对自己横眉立目,便忍不住出言讥讽。张骞目光一粲,没搭理他,却忽然踏上一步,对中郎将道:“大人,这位郭公子是否已蒙准入围了?”

徐郎将点了点头:“钦定的天榜入围规矩,其一,要年纪在二十五岁以下;其二,须无作乱为非的前科;其三,要精诚同心,专攻一术,超乎同侪,入围者宜结三人之盟。郭公子完全符合这三点。何况他又不是朝廷人士,用不着先去北军内部审核,当然可以入围了。”他笑吟吟地捻着山羊胡子,谄媚地笑道:“规矩中‘专攻一术’是条硬规矩。郭公子身为小巨子,精通术法,名震天下,当然也无须验看了。”郭昭也傲然一笑:“明公抬爱!晚辈不才,幸未辱没家门。”

“那便好。”张骞忽道,“若我所记不差,在‘专攻一术,超乎同侪’这一条目下,还有若干解释,如手搏、骑射、剑法、道术、阵学,乃至地理天象诸学,是也不是?”徐郎将冷冷道:“不错!那又怎样?”张骞道:“既是朝廷天榜中明文所定的规则,张骞倒是想与这位郭公子一较高下。若是我侥幸取胜,那么‘专攻一术,超乎同侪’之人便是在下,便请郭公子将揭榜入围的名额让与在下。”

“你说什么?你疯了么,竟要与小巨子当庭比试?”徐郎将瞪大双眼。张骞恭敬地拱手施礼,言道:“还请明公给在下这个机会。”徐郎将拉下脸来,喝道:“当真胡闹!这几天的揭榜报名,也没有这样私下比武的呀。”忽听得有人朗声长笑:“明公明鉴!这比武其实大可行得。”说话间,一道高瘦的身影大步行来。

徐郎将听了这话,不由脸色一沉,正想呵斥,抬头见这高瘦青年面如冠玉,一身簇新的织锦轻袍,宽襟大袖,头戴介帧,可说是神态雍容之极。汉代之时,由衣冠便可区分人之等级身份。寻常百姓只能是布帛束发,故被称为“黔首”。眼前这锦袍青年衣饰华贵,比之王公之家的公子也不遑多让,徐郎将只得将口中的斥骂强压了下去。

“逍遥商帮师铨见过明公。”锦袍青年恭敬施礼,“欣闻朝廷开榜纳贤,师铨特来报效。”徐郎将微微一惊,随即大喜,笑道:“居然是师公子!本官有失迎迓,失敬了!”原来,大汉朝廷早就开放关市。自汉高祖九年与匈奴互市后,又与南越开始互市贸易,商业大为发展,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货物四通八达,从而形成了强大的商道势力,其中尤以逍遥商盟和游闲帮为尊。

总盟设在洛阳的逍遥商盟乃是天下第一大商帮,盟主师鸣史善于交结贵胄豪强,所经营的珠宝玉石和丝绸买卖,在齐楚等诸侯国中客户无数,拥有马车五百乘,牛车两千乘,号称“逍遥天下,无所不至”。这富可敌国的逍遥商盟此刻居然派来了盟主师鸣史的大公子师铨,不由得不令这位主事官吏又惊又喜,如果不是忌惮大汉朝廷鄙薄商人的传统,他只怕要降阶相迎了。

张骞也听说过师铨的大名,心中暗忖,这逍遥商盟的师先生财势无双,为何还要派出自家大公子来参加天榜之战?随即想到:是了!师家的逍遥商帮多为行商,但所谓“逍遥天下,无所不至”,却肯定没有到过西域。显然,师家的逍遥商盟是想籍此次天榜选拔,借助朝廷力量,推动商盟进入西域。

“师公子名满天下,本官能接待师公子揭榜报名,实为一大幸事。”徐郎将堆出满脸的笑意。师铨却淡然一笑,先向郭昭拱了拱手:“郭兄别来无恙!”郭昭看到他,脸色极不自然,既似欣喜,又似反感,也拱手道:“师兄一向可好?令尊也都安好吧?喔,是了!听闻贤兄妹都要莅临京师,小弟这里给令妹准备了一点薄礼……”师铨叹了口气,道:“郭兄盛意,师某在此谢过了。只是舍妹性子古怪,兄之礼品,还是来日亲自跟她说吧。”

郭昭听出他的话外音其实是在婉拒,但想到若能真正“亲自跟她说”,那也是求之不得的事,遂连连点头应承。师铨跟他客套了两句,转头望见负手而立的张骞,便也拱手微笑示意。张骞鉴言辨色,已看出这位天下第一商盟的师大公子对小巨子郭昭貌合神离之态,便也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笑道:“大汉郎官张骞,有幸得见师公子。适才师公子好像是说,这比试大可行得?”

“不错。”师铨眸光一闪,点头笑道,“‘专攻一术,超乎同侪’,此乃天榜上明示天下的朝廷规矩。张郎官依规挑战,师出有名。小巨子家学渊源,名震江湖,自然不能免战牌高悬。”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连那徐郎将都无法辩驳。郭昭脸色愈加阴沉,冷冷地对徐郎将道:“请明公见谅,我墨门还从无畏缩避战之人。五招!只要这张骞在我手中撑过五招,便算我输。”师铨见徐郎将一脸无奈,便笑道:“明公勿忧!在下可以做个评判,且请双方都要点到为止。”徐郎将只得叹一口气,算是默认应允。

甘夫见郭昭目露杀机,想到墨门的诸般诡异手段,心下担忧,闪到张骞身前,低声道:“大哥,你不通术法,还是我来试一试。”张骞摇了摇头,朗声道:“左道旁门之术,胜之不武。我只用刀法,定能胜他。”郭昭怒极反笑:“张骞,这是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本公子。好,我也不占你便宜!咱们不比术法,只比刀剑。”心内打定主意:这厮大小是个官吏,不便斩杀,但将他砍得断腿断手,那也怨不得老子了!

廊前早腾出大片空地,官署区内的闲散小吏见有人比武,便都来看热闹,那十几个被中郎将轰走的郎官将士也都闻讯而来。汉家官场规矩极严,此时大家看到张骞这样为入围报名而不顾一切的家伙,颇有深得我心的感慨,不由齐声为张骞呐喊助威。“拔刀吧!”四下里的鼓噪声,反而让小巨子郭昭冷静了下来,缓缓拔出长剑。同是出自墨门,云裳的剑是短剑,郭昭却是一把黑色的长剑,剑长三尺,漆黑如墨。

张骞刚才用一句话将住了对手,使这位小巨子不得施展墨门名震天下的术法,心中便有了些底气。他曾看见过云裳的出手,自忖对墨家剑法的路数也略有心得。此刻他攥紧腰间佩刀的刀柄,却不拔出,只冷冷盯着对方的长剑,淡淡言道:“相传墨门有名剑三,黑者名墨守,白者为天志,紫者名非攻。你这把剑色如深墨,应该是墨守剑吧?当年墨子大弟子禽滑厘曾持此剑,率墨门弟子三百,坚守宋国都城,使楚王不敢挥师攻宋。”郭昭将墨剑一横,冷笑道:“小竖子知道得倒是不少!”

“可惜,你却配不上此剑。御使墨守剑者,当有死志。禽滑厘持此剑,率三百人静候楚国大军,除了墨家举世无双的机关术,更靠着其无惧无畏的死志。”张骞紧盯着他,“你的心内死志不坚!”郭昭气得几乎吐血,不再废话,长剑横挥而出,斩向张骞的左肩。这一剑削出,黑沉沉的乌光便笼罩住了周围的一切,先前还吵嚷不止的廊前,便只剩下了苍冷的剑意。一剑既出,一片安静。那些喧闹着的官吏们都惊讶地住了嘴,甚至有人觉出了肩臂间彻骨的寒意。

连师铨都蹙紧了眉头。身为逍遥商盟的大公子,他自然对这次昆仑天榜之战志在必得,也自然知道郭昭是个劲敌,所以他不能放过这次近距离观战的机会。看到郭昭杀意纵横的一剑,也不由暗自点头:都说小巨子色厉内荏,但看来他还是深得乃父大侠郭解真传的!张骞却眯起了眼:果然是小璇玑剑法!云裳在被甘夫逼到绝境时,施展的便是这套墨家奇门剑法。此刻被自己气得暴跳如雷的郭昭,施展出的也是这一路墨门最高妙的剑法。

他见过这门剑法,甚至可以预判,下一刻郭昭便会剑势圆转,由袭向自己左肩而转向左肋和丹田。他的身子陡然一屈,整个人忽如豹子般扑向郭昭。这由左而右的一纵之间,已将郭昭圆转的剑招化去,接着他抡起佩刀,带着刀鞘砸向郭昭的头顶。刀不出鞘,是对对手绝大的侮辱。廊间荡起一阵喧嚣,郭昭的眸内却腾起愤怒的血丝。

他头顶高高的介帧挺拔雅致,当然不能让这小子用刀鞘扫到,只能以剑疾挑横架。虽然不能使用术法,但他修炼有得,墨守剑荡起浑厚罡气,防守得谨严无比。廊间众人看他这一剑临时变招,却奇快无比,瞬间挑中刀鞘上的腰环,忍不住轰然叫好。张骞则是借势拔刀,刀光灿然,拦腰横削。

“第二招!”旁观的师铨声音平和,却讶然睁大了双眼。这个张骞是什么人?居然将所有的变化算到了极致!他知道郭昭会在乎自己的介帻,算出郭昭会半途变招,甚至估算到郭昭会挑中腰环。郭昭剑挑刀鞘,剑上便毫无威力,甚至成了帮着张骞拔刀的架势。而张骞借势拔刀,便抢得了一线先机。

这一刀看似平常,但满空的剑意却忽然消散,平平无奇的一刀,却狠辣到了极处。张骞占得先机,立时便选择强攻。旁人习刀练剑是用汗水,而张骞却是用自己的血。每次练刀之前,他都要闭目默忆父亲在箭雨中绝望的长呼:“骞儿,快走!你快走!”那是生的机会,父亲毫不迟疑地将生机让给了自己。他看得出郭昭没有死志,但是他有。

“第三招!”师铨的声音不紧不慢,眉峰却愈发紧蹙。他发现,前两招张骞靠的是算计入微,那么后面这两刀则是凭着罕见的狠辣。第三招,他面对郭昭如天花错落般的“三环式”,不管不顾,刀如惊蛇出巢,直剜向郭昭的心窝。这一刀一往无前,迫得郭昭再次变招。张骞的刀法完全是一种疯魔式打法。他知道,似郭昭这样的术法高手,本身罡气修为就颇为深厚,其武功至少已经踏入了通明道。所以他决不碰对方的剑,不给对方以强横罡气力胜的机会,一得先机,招招争先,完全是以命搏命,不给郭昭喘息之机。

“大汉得胜刀!”不知是哪个旁观的将官惊呼出声。看热闹的几位军中将官全都惊呆了。原来张骞所使的,竟是最平常不过的军方刀法“大汉得胜刀”。汉代尚武,这套刀法不知有多少军将或寻常习武之人习练过,却没有人像张骞这样狠辣、迅猛、凛冽。甘夫也看得双眼发直。他知道张骞精通阵学,却是首次看到这位结义大哥的武功。在狠和快之外,甘夫更惊奇地发现,张骞似乎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和悟性,他竟似能判断出郭昭的剑路。

而在此之前,他应该仅仅看过一次郭昭的同门月侠云裳的剑路。大哥果然是个奇才!甘夫心内惊佩,藏在袖中的双手却渗出冷汗,不自禁地攥紧了两支甩手箭。当————一声怪响,郭昭终于抢了个机会,一拳轰击在张骞的刀背上。墨门璇玑劲汹涌而入,震得长刀嗡嗡惊鸣。张骞虎口巨震,长刀险些脱手。但他没有后退,而是霍然一个“龙翻身”,大刀气势磅礴地扫向郭昭的膝盖。而几乎在同时,郭昭的墨剑已堪堪刺到他的肋下。

“第四招!”师铨的声音中带着轻微的叹息,似乎看出了些什么。郭昭的眸中喷出一抹狠意。他也看出了张骞的搏命打法,这两招他故意守拙,实则也是在诱敌。张骞咄咄逼人的攻势下,给了他最后一锤定音的良机。

“第五……”师铨平缓的声音忽然一顿,愕然盯着身侧的一道窈窕身影,“小妹?”突然出现在他身侧的是个黑衣少女,眉目如画,虽一言不发,静静俏立,却有一种皎若春华的清丽。这声“小妹”也让激战中的郭昭心神一颤。师铨的小妹名唤师滢,这是个让郭昭魂牵梦绕的名字。一年前与这位师小妹偶然邂逅后,郭昭便犯了相思病。为了联姻师家、成就儿子的相思美梦,名震天下的巨子郭解甚至亲自给师鸣史写过一封书信。

郭昭的心念激荡也只是一瞬而已。比拼已至紧要关头,他立即凝聚心神,眼见张骞再次疾步奔来,立时长剑飞扬,施出最后的绝杀。郭昭等的便是这一刻。难得在佳人面前大展身手,长剑圆转削出的一瞬,他甚至想到了女郎明媚的笑容。在一片惊呼声中,两个人疾转的身形骤然定住。郭昭的长剑斜斜指向张骞肋下,漆黑的剑身上挂着一片布条,那是张骞刚刚被挑破的袍袖。而张骞则站在师铨的斜后方,长刀从自己的腋下穿出,顶在了郭昭的背心。

众人尽都惊呆。静了一静,廊间才响起师铨微颤的声音:“第五招已毕。恭喜张君!”结局的变化太大,而且太快,许多外行人甚至没有看明白为何有如此突变。但这不妨碍大家看清结果:此刻郭昭的墨剑虽然挑破了张骞的袍袖,但距离张骞肋下还有半尺,而张骞的刀则稳稳顶在小巨子的背心要害。果然是五招!师铨虽然没有言明胜负,但那句“恭喜张君”,显然已判定了战局的胜负。

“你习过墨门剑法?”郭昭的脸色已变得苍白如纸。

“只是有幸看过一次别人施展。”张骞抽回了刀。

“不可能……这完全不可能!”郭昭转过身来,双眼如同喷火。

“你从第三招开始,一直在用步法诱我入彀,只是这路数已被我看破。而贵门璇玑剑法和身法的根基,在于术数和阵学,张某于阵学略通一二。”张骞还刀入鞘,淡然拱手,“承让了!”

“这算什么?”郭昭的目光扫见了人群中静静凝立的黑衣少女,此刻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之色,但这种漠然却更让小巨子郁闷。他大叫道:“你胆敢使诈!咱们再来比过。”师铨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轻蔑之色。徐郎将更是一脸无奈。适才刀剑争鸣,吓得他心惊肉跳,只怕有个失手,血溅当场,自己这一年考核便要算作末等了,这时忙竭力劝阻。郭昭却怒发如狂,气冲冲地逼近几步,大叫道:“张骞,你若有种,便跟本公子再来比过。”

“郭公子!”人丛中响起一道清清柔柔的声音,“大丈夫言出如山。既然已有约在先,便当遵从。况且这一战掣肘之处太多,本就难定胜负,公子又何必心中过不去!”说话的女子正是师铨的小妹师滢。她声音极为细柔,比寻常的闺中女子还要柔婉几分,但说出的话却极为大气。

张骞也不由望向那女子,见这位师小妹也只十六七岁年纪,纤腰约素,玉肌如雪,黛眉笼翠,一双明眸湛若秋波,虽略显稚嫩,却丰神楚楚,透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婉丽妩媚。郭昭闻言,脸色一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扭头瞥见师滢的耀目容光,更觉浑身僵硬,呼吸艰涩。

“大人,我可以入围了吧?”张骞望向徐郎将,正色拱手。徐郎将大觉为难。这是大庭广众之前的较量,众目睽睽之下,张骞胜得无可辩驳,但若是就此将张骞纳入天榜报名,他又不敢开这个先例。这时一众看客也鼓噪起来,齐声为张骞鸣起了不平。正鼓噪间,忽听得一阵急雨般的马蹄之声。一骑快马在官署区大门外停住,一名高大军士飞身下马,疾奔入内,赶到徐郎将身前,拱手施礼,低声赔笑道:“徐郎将好!这里是旗门军卫将军给您的密信。”

徐郎将听得卫将军三字,眼前一亮,忙恭谨地接过那片细窄的竹简。他一眼扫过上面的两行文字,脸色登时一变,问道:“这是卫将军的意思,还是上面……”那高大军士也是脸现迷惑,摇了摇头,道:“卫将军吩咐得很急。今晨他也是突然想起此事,便急匆匆地吩咐了下来。下吏也吃不准这是卫将军的意思,还是上面……”

两个人话都只说了一半,声音也低,旁人听不真切,只是疑惑地望着二人。沉了沉,徐郎将皱着眉,扬起脸来,目光复杂地瞟了眼张骞,对郭昭苦笑道:“郭公子,这样吧。公子适才一战被约束之处太多,绝技难展,我瞧这一战不如就此作罢。而张骞么,武艺尚可,勇气尤为可嘉,应可入围天榜。”

“什么?”郭昭听他许可张骞入围,却又将与自己的这场比武牵扯进来,登觉心中一沉:看来无论如何,这两件事是绑在一起的了。只要张骞今日成功揭榜报名,那么整个长安,甚至整个江湖都会认为,张骞是战胜了墨门小巨子,才得以入围报名的。

“这不大妥当吧?”郭昭冷冷地瞥着徐郎将手中的那枚细简,意味深长地笑道,“看来这张骞倒是手眼通天,竟还认得旗门军的人。”其实那军士初到之时,廊前的几位将官已指着他那鲜明的盔甲,开始窃窃私语。旗门军是大汉天子新近组建的亲军,据说这位年轻天子兴之所至,甚至会亲自带领训练。旗门军的统军将领,都是天子的绝对亲信。徐郎将冷哼了一声,故意将那枚细简向郭昭斜了斜,沉声道:“卫青将军的金面,谁敢不给?”

听得卫青的名字,廊前众将官更觉惊奇。卫青便是统领旗门军的年轻将军,此人其实是天子最宠爱的妃子卫夫人的弟弟,因为姐姐的关系,一直伴驾君前,大为受宠。众人瞧向张骞的目光都有些异样,有人甚至想,这人认得小卫将军,报名天榜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怎地还这么辛苦巴巴,跟人比武怄气?此刻张骞也是一脸疑惑,蓦地心中一动:“小卫……卫青,难道那个小卫就是卫青?但这也太巧了!”

听得“卫青”的大名,郭昭的心内登时一沉。他当然不敢跟天子面前的红人争锋,眼珠一转,笑道:“在下当然听任大人的安排了!只不过天榜上写得清楚,入围者宜结三人之盟。我们每个报名之人,可都带两个精强同伴,这张骞却只有一个奴隶随行……”徐郎将神色一僵,发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之中:卫青将军的面子不敢不给,但若是贸然将张骞纳入天榜,又坏了朝廷的法度。

正呆愣间,又传来一阵马蹄疾驰之声。那匹马直驰入官署的二道门前,才长嘶立住。从马上跳下一个绣袍官吏,他手持一枚尺长的节信,大踏步赶到徐郎将身前,沉声说了两句话。徐郎将立时面色大变。这次他的神态更加恭谨。一番低头哈腰之后,他抬起头来,扫视全场,朗声道:“诸君,我宣布:张骞和甘夫一起入围天榜报名。”众人尽皆疑惑地望着那位绣袍官吏,有心细之人已隐隐猜出了什么。

郭昭凝视了那绣袍官吏几眼,却没有认出对方的身份,料想也是卫青旗门军那边搬来的贵客,索性冷笑道:“徐将军气魄十足!然则‘入围者宜结三人之盟’,这条天榜规矩何解?”原来这次天榜之争,涉及来日出使西域的大局,朝廷特意指定参赛者须组成三人之盟,要的便是考核参战者结盟作战的能力。

师铨、郭昭等人报名时,身边都跟着早就精挑细选的两位得力属下,结盟报名。而此时张骞身边虽有甘夫,却还差了一人。徐郎将狠狠瞪了郭昭一眼,却也有些无可奈何,不由攥紧了那枚尺长的节信,犹豫着想说些什么。张骞则环顾廊前,拱手道:“诸君,本人与甘夫组盟报名天榜,如今尚差一位盟友,不知哪位高贤肯屈尊与我等结盟?”

“谁敢?”郭昭阴冷的目光扫视着几位将官,喝道,“你们都是在北军被淘汰下来的将官,此刻胡乱报名,那便是坏了朝廷规矩。想浑水摸鱼?小心三年考核!”几名跃跃欲试的将官登时一愕。朝廷规矩当前,特别是汉家考核的规矩太严,众人心中都是无奈。众人正在呆愣之际,廊前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我来!”一道修长的人影翩然闪出。虽然头上的斗笠遮住了那人的大半脸孔,却仍依稀可见此人身材高挑,英姿飒爽。

“你是……云、云……”甘夫盯着那人,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那人掀翻斗笠,露出一张皎洁如玉的脸孔,正是云裳。此时她已洗去易容,露出了雪貌花肤。

“不成么?”云裳横了甘夫一眼,朗声对徐郎将道,“草民云裳,精通术法,愿与张骞、甘夫结成三人之盟,祈望大人恩准。”众人一片哗然。眼前的变化太突兀:不但来了一位女子揭榜报名,而且是一位十足的美女。云裳纤腰长腿,明艳妖娆,整个人透出一种张扬的美感。有人认出她便是墨门月侠云裳,人群中立时开始一阵窃窃私语。

“云裳!”郭昭瞠目结舌,伸手指着她,颤声道,“你……你疯了?”云裳斜睨着他,哼道:“郭昭,我好得很!义父准我游侠京师,可从没说过不准我揭榜报名。”郭昭怒道:“这等大事,你可跟父亲禀报过么?”云裳嗤地一笑:“许你来天榜报名,便不许我来么?你瞪着我干什么,想去义父那里告状么?哼,你这一出马报名,已是代表墨门打算要入围天榜了。既然如此,我再多报一路,墨门便多了一份把握。义父高瞻远瞩,自然能体会我这片苦心。”

她伶牙俐齿,几句话间便将郭昭的反驳话头尽数封死。郭昭讷讷地说道:“可是,你是女子。女子怎能报名?”徐郎将咳嗽了一声:“我汉家巾帼不让须眉。这次天榜只说是广纳贤才,除了我先前所说的三条标准,却没有提及男女之别。何况,使团中的医者、厨娘等,女子反而更能胜任。”云裳大喜,拱手笑道:“如此,多谢大人了!”徐郎将也听过墨门月侠云裳的名头,这时已从云裳和郭昭针锋相对的对话间听出,这对师兄妹颇为不睦,自然就来个顺水推舟,望向张骞道:“张郎官,你意下如何?”

张骞其实一直心存疑惑,但此时为形势所逼,也只得躬身微笑道:“多谢大人成全!月侠云姑娘鼎鼎大名,能屈尊入盟,张骞求之不得。”郭昭哼道:“徐大人,这甘夫可还是奴隶身份呢!而且我推断,他这个奴隶多半是私自跑出来的。依大汉律法,奴隶私自逃亡,该当弃市的。”

徐郎将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虽然甘夫眼下还是堂邑侯府的奴隶,但只要他在天榜入围最后三甲,其奴隶身份便会立即免除。”他用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盯着一脸狐疑的郭昭,双手缓缓捧起那枚节信,声道,“好教诸君勿疑:这是天子节信!我的话,也是奉诏宣布。”众人尽皆愕然。有心思灵活的主儿,此时细看那身带绣纹的官吏,已知道这位应该是宫内的绣袍使者。天子节信,奉诏宣布!众人呆愣片刻,哗啦啦地跪成了一片。张大声道:“臣遵旨!臣叩谢皇恩。天子仁恩,下臣感念不尽!”

那绣袍使者这才取回节信,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众人,曼声言道:“诸君,天子此次额外颁旨,命张骞甘夫入围,可见对昆仑天榜何等关注!愿诸君中有幸入围天榜者倾力一战,以搏个封妻荫子,光耀门庭。”说罢,目光复杂地望了眼张骞,便即上马挥鞭,疾驰而去。廊前众人起身,都望向张骞,目光中又是惊慕,又是疑惑。

郭昭更是惊得双手微微发抖,暗想,这小子既然如此手眼通天,能让天子为他专门下诏入围,为何还偏偏装成这么一副寒酸相?张骞也不明白,自己报名天榜,为何能惊动当朝天子。此刻他心中仿佛有几面大鼓在急敲着,一个劲儿地告诉自己:看来小卫果然是卫青,看来卫青果然在天子驾前说一不二!

“张郎官请了!恭喜恭喜,这是三位入选天榜之战的入围竹券。”徐郎将这时候再看张骞,已是满脸笑纹,手上恭敬地递过三支竹制细券,更不厌其烦地详细叮嘱,“有了入围竹券,也只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下面,请三位抓紧去无为学宫,挑选购买参战阵符。”

“什么是参战阵符?”张骞有些疑惑。

“就是天榜参战者必须购置的装备。”徐郎将表现得很耐心,“因为入围天榜的能者太多,至今已达一百一十余人。这么多的高贤,自然也不好简单地一一捉对比试,所以主持天榜战法的无为学宫便设计出一个可容纳百余人同时参战的法阵。

“这昆仑天榜之战其实只有两轮,第一轮便是破阵。据说这神秘法阵已被无为学宫设下了重重禁制,模仿沙漠、河流等诡异凶险的环境,并暗伏多道险恶阵势和凶猛怪兽。参战者先要去无为学宫购买阵符。只有戴上阵符,才能于入阵后感受到阵内那奇异而凶险的环境。”张骞点了点头,又问:“那么,昆仑天榜的第二轮是怎样比试?”

徐郎将缓缓解释道:“第二轮,便是天子亲自主持的金殿策论了!第一轮的破阵,诸君组成三人盟参战,最终只会有四队过关。这四队十二人才有幸在金殿中面圣,策论方略。”徐郎将换上一脸谄媚的微笑,“张郎官得天子垂青,定能一路过关斩将、荣登金殿、面圣策论的。”

“多谢明公指点,下吏铭记在心。”张骞看到,旁观诸人,甚至师铨和郭昭的眼神都满是惊慕妒忌之色,忙向徐郎将拱手作别。带着云裳和甘夫,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出了执金吾衙门,转到一条回廊下,张骞才问道:“云姑娘,这时候你也该跟我兄弟明说了吧?你加入我们的三人盟,到底所为何来?”

“有两个缘由。”云裳明眸一转,伸出一根玉指指向甘夫,冷冷道,“第一,我要跟着他。”

“嗯,很好。”甘夫淡淡一笑,脸上神色却看不出喜怒。张骞忙道:“姑娘还是要寻机杀了甘夫?”

“这臭小子我是一定要杀的。不过咱们有言在先,在三人盟参战昆仑天榜这段时日,我会暂且饶他一条狗命。”云裳狠狠瞪着甘夫,目光似要喷火,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个缘由,我平生最喜欢跟郭昭作对。这甘夫若是条癞皮狗的话,郭昭就是一条毒蛇。我瞧你们将他逼到了绝境,当然要拔刀相助,补上这最后一刀。”

“原来如此。不管如何,我都要感谢姑娘挺身而出,这最后一刀补得极是漂亮。不过———”张骞忽又眯起双眸,“我觉得云姑娘似乎言有未尽。你参加昆仑天榜之战,应该还有别的缘由。”

“你这人,看事果然入木三分。”云裳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掠过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也很想去远游西域。我有我自己的缘故,你们就不必问了。”女郎远眺沉思,神色楚楚可怜,甘夫见了,心中不由一荡。这时在明朗的日光下细瞧云裳,女郎的肌肤白得仿佛透明一般,当真比美玉还要白上几分,忍不住问道:“你的皮肤这么白,似乎不是中原人吧?”云裳横了他一眼,却没有恼怒发作,只哼了一声:“关你什么事?”

张骞隐隐地也看出了些什么,但这时却不便细说,忙道:“云姑娘,无论你自家有何缘由要去西域,我兄弟都祝你好运。只是这时候,咱们还要约法三章:其一,从此刻起,都要同心同德,消除内斗,相互扶助,如同兄弟姐妹。其二,入我三人盟,便要听我号令。天榜之战,艰难险恶,咱们会遇到各种劲敌,必须令行禁止,如臂使指,你二人谁也不可任性抗命。其三,既然大家都如兄弟姐妹,这段时日便要互通有无,无论是谁,有何消息、资源,都要通报同享。”他分派得井井有条,平淡的话语间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沉稳气势。

“好,全依!”甘夫当先一笑,“咱们既然成了三人盟,就该亲如一家人。大哥作我们的头脑,当之无愧。”

“谁要跟你亲如一家人!”云裳哼道,“不过,张君,你这约法三章,要持续到何时?”

“直到我们如愿天榜夺魁!”

云裳心内也是一热,朗声道:“好,那便依你。从今日起,直到我们天榜夺魁,我都会依你。”她恨恨地盯了眼甘夫,“至于以后,有何仇怨,自会来个痛快了断。”甘夫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说道:“也许那时候,你就不想跟我痛快了断啦。”云裳发现,自己的伶牙俐齿碰见甘夫这种奇葩,是全无施展之处,只得转头望向张骞:“快去无为学宫吧!去得晚了,许多精妙符法宝贝便抢不到了。”三人边说边行,穿街过巷,前方一座宏伟的宫殿型建筑遥遥在望,正是无为学宫了。甘夫身在京城有年,但极少出来走动,对各种掌故更是全然不知,许多事都要向张骞这位大哥请教,此时见无为学宫已经在望,自然便打问起这无为学宫的诸般事情。

“此宫之起源,乃是上承战国时鼎鼎大名的稷下学宫。战国时期,中原第一大国齐国创建了稷下学宫,其中虽以黄老学术为尊,却也容纳了道、儒、法、名、兵、农、阴阳等各家学说,汇集天下贤士千人左右,创出了‘百家争鸣’的蔚然大观。”张骞讲得很耐心:“到得如今,我汉家朝廷的文景之治,也是以黄老之学为根本,让百姓休养生息。朝廷敕建无为学宫,初时只是当今总集黄老之术的官方学术中心,但数十年繁衍壮大,隐然已成为官方第一大术法门派,除了研究治国所用的黄老学说,更有许多秘不外传的修炼秘术。”

“是呀!当今的无为学宫,其实也是大汉第一方术门派,甚至已成为所有术士心中的一个圣地。”云裳也有些神往,忍不住叹道,“比如这次昆仑天榜之战,听说入围者可凭竹券进一次学宫,那已是让旁人无比艳羡的事了。”无为学宫果然是个宏大无比的建筑,宫门前由执金吾的高大士卒守卫。卫士认真验看过三人的竹券,才放他们入内。宫内古柏森森,苍松郁郁,一片肃穆幽深,此刻前庭的几间殿宇前已聚了数十名青年,想来都是赶来购买阵符的各路入围俊彦。张骞带着甘夫云裳二人,兴冲冲地挤上前去,刚看得几眼,他的满心兴奋便已不见。

“必买的参战入阵符在此!每符作价一千文。不要乱挤,不可议价,西市十三家连铺竹券可通用。”

“真珠符衣!穿上此衣入阵,可保你三次阵内大风雨而不湿身!法阵中形势险恶,一衣护身,风雨难侵。作价五千文,西市十三连竹券通用。”

“铁线定风符,只要两千文,可保你两次阵内狂风不侵。避过两次狂风,也许就让你成为四玄之一!”

“无为学宫独门捆仙索,法阵内可用一次,困敌避敌。运气好的话,可籍此宝对抗怪兽。不二价七千文。”

“无为学宫秘传清心诀,可助诸君在法阵中凝心破阵。此诀乃修心秘法,长期助益,不二价八千文……”

大殿内,青年俊彦们环绕的各案头前,站着数位黑袍方士,用抑扬顿挫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念唱着。案头上放着各色符法禁制的宝贝,当真是各有妙处,让人目不暇接,只是黑袍方士们喊出的价码也是高得惊人。除了参战必备的入阵符作价一千文,便是最便宜的定风符,也要两千文。当时一般官吏的月俸不过三千文,这两千文可算极为贵重了。

张骞只是个郎官,根本没有正式晋身于大汉官员的序列中,自身月俸只有少得可怜的六百文。四下里看了下来,他的心中已是凉了半截。他精通阵学,算天算地,却没有算到代表汉家朝廷的无为学宫居然如此……生财有道。不是说此次昆仑天榜是朝廷不拘一格广纳贤才么?这般看来,简直就是不拘一格的广开财路呀!

“大哥!”甘夫觉得什么都新鲜,看得眼花缭乱,低声问道,“他们叫卖的十三联竹券是什么?”

“那是长安西市十三家最大的丝绸、珠宝等大商铺的简称,为首者便是逍遥商帮和游闲帮。这十三家连铺财力雄厚,交易频繁。如果是数额很大的买卖,用铜钱结算的话,会很麻烦,他们便在内部使用一种竹券作为交易凭证。竹券上有券齿,每齿作价一百八十钱,一根尺把长的竹券就可能价值一两千钱左右。这种竹券分为左券右券,用的时候左右相对,完全契合者即可交易,极为方便,平时也可作现钱使用。”

“不错!上千文铜钱太重了,还是这小小竹券用起来方便。”甘夫双眸闪亮,“大哥,你有几枚竹券?”张骞被甘夫的爽直问话弄得很尴尬,摇了摇头:“一枚也没有。”甘夫呃了一声,现出为难之色:“大哥,小弟身上带了三百文钱。这是我这些年来辛苦积攒的。要买那一千文一枚的入阵符,可还不大够……”张骞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的包裹,脸色更是尴尬,道:“大哥身上有一千五百文……嗯,待大哥寻人借上二百文,咱们买他两张入阵符也就是了。我瞧其余那些神符乱七八糟,都没什么用处,不买也罢。”

两兄弟正尴尬间,一个白白胖胖的青袍公子闪到二人身后,向二人微笑拱手,说道:“这位便是力克小巨子、得蒙天子下诏特命入围的张公子吧?幸会幸会!”张骞力胜墨门小巨子郭昭、更在最后关头得天子亲自下诏入围,这事在官署区已成为一件轰动性的大事,一路上便有不少闲汉和入围者对他指指点点,或是远远地点头赔笑。此刻见这白胖公子亲自上前结纳,张骞忙也恭敬拱手:“在下正是张骞。公子过誉了!敢问公子是……”

“小弟游闲帮卓轻闲。”那白胖公子笑得一脸和煦。张骞一惊。游闲帮乃是仅次于逍遥商盟的第二大商帮,卓轻闲便是游闲帮主的二公子。相传此人有过目不忘之能,无论是修炼术法,还是博览群书,都是一点就透,进境神速,乃至得了个卓博士的绰号。此刻见这位卓公子前来结纳,张骞忙肃然道:“原来是二公子,失敬了!公子惊才绝艳,读书万卷,难得今日相遇,张某实是三生有幸。”

“哪里哪里!张君所言,小弟愧不敢当。”卓轻闲又惊又喜,“旁人遇见小弟,都当我是个商人,难得张君以读书人相称。实际上,小弟的出身,乃是诸子百家中的小说家,兼修阴阳家的天文历算。”

“小说家?”甘夫对诸子百家所知不多,只觉这一家的称呼颇为奇特。

“然也!”卓轻闲的小眼睛本就不大,这时更是眯着双眼、耐心解释,“小说家者,采民间千家传说,察民情百代风俗,过则正之,失则改之。”甘夫似乎懂了,说道:“就是搜罗些胡说八道的学派。”对甘夫奇特的语言风格,卓轻闲只能很无奈地撇了撇嘴,眼睛却望向张骞,取出数根竹券,双手奉上,口中说道:“适才偶然听得贤兄似乎一时手头不宽裕,小弟这里有些闲散钱财,正好奉与贤者,还请笑纳。”甘夫见他手中的竹券上券齿密布,每根想必要作价两千文左右,心中是又惊又喜。

哪知张骞却拱手笑道:“卓公子盛意拳拳,张骞铭感五内!只是无功岂敢受禄,初次相会,实不敢受如此大礼。”卓轻闲的小眼睛中眸光一闪,似乎颇为惊讶:居然有人拒绝这么大手笔的馈赠!口中忙又温言劝请。张骞却是微笑着推却。他的笑容很温和,态度却很坚决:朋友可以交,厚礼却不受。卓轻闲只得点头笑道:“张君风骨超然,小弟佩服得紧。你我可算君子之交、其淡如水了!回头小弟在西市做东,张君务必赏光呀!”张骞慨然应允。卓轻闲这才收了竹券,笑吟吟地向前方行去。

“这几根竹券是一大笔钱啊!大哥甩手便推辞了,可惜可惜!不过大哥做的事,总是有道理的。”甘夫心内大是惋惜,忽一转头,却见不远处,云裳正意气风发地跟一个黑袍方士讲价:“这位师父,我瞧你这百步符根本无人问津啊!这种神符只能提升轻身腾跃之术,还只能限于法阵内,一千文太贵了,便五百文吧?”女郎的纤纤玉手中,赫然握着三根竹券。甘夫登时双眼一亮,忙疾步赶了过去,一把握住云裳的玉手,低声道:“借我和大哥五百文可好?”云裳一惊,甩了下手,没有甩开,怒道:“快放手!你要找死么?”

“云姐姐要是不借,我就不放手。”

“谁是云姐姐?别乱叫!”云裳怒道,“好啊,你这只爪子又痒了,终是要砍下的好!”反手就握住了腰间佩剑。那黑袍方士见眼前的买卖要给甘夫搅黄,忙指着甘夫喝道:“你这少年,学宫圣地,休得聒噪!若再生事端,就剥夺你的入围资格。”张骞忙赶过来,向黑袍方士拱手赔笑,再将二人拉开。

甘夫和云裳二人摔开了手,兀自愤愤瞪视。张骞先呵斥甘夫道:“如此要地,谁也不得哄闹喧哗。今后昆仑天榜之战中,规矩更多,万不可鲁莽从事!明白么?”少年点了点头,望着张骞的眼中却满是委屈之色。张骞又对云裳道:“云姑娘,还记得咱们先前的约法三章么?”

“记得啊,怎么了?”云裳哼道,“这不是很给你面子么。你说不让争执,姑奶奶这不就饶过这小子了么?”

“很好!”张骞很认真地说道,“听我号令,那是约法三章的第二条。第三条是什么?”甘夫朗声道:“互通有无。无论是谁,若有何消息、资源,都要通报同享!”张骞点头道:“所以么,请云姑娘将竹券贡献一二,咱们同盟同享。”

“凭什么?”云裳怒道,“我自己的钱,凭什么要给你们花?”张骞很诚恳地叹了口气:“因为我兄弟购买入阵符还差几百文。如果我们买不上入阵符,咱们这三人盟就无法参战。”

“那就天经地义地找我要钱了?”云裳气鼓鼓地说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甘夫又朗声道:“约法三章第二条规定,三人盟中都要听我大哥号令,令行禁止。也可参见第一条,你我要同心同德,相互扶助,形同兄弟姐妹。”云裳气得脸色更白了几分,暗骂自己:怎么遇到了这样一对奇葩兄弟!

“连入阵符都买不起,当真是世间两大穷酸。”哈哈大笑声中,小巨子郭昭大摇大摆地行来,“云裳,你也是我郭家的一大仙葩!居然独具慧眼,选中了这两大穷酸。喏,你要实在拆兑不开,愚兄可以出钱。”云裳看到郭昭,立时换了一副脸孔,猛然揪住甘夫的腕子,冷笑道:“谁说我们买不起入阵符?姑奶奶有的是钱!这位先生,百步符先给我们每人一副。嗯,便是三千文,不讲价了。甘夫,你拿上这两枚竹券,去买三枚入阵符。”说着,笑吟吟地将两枚竹券塞入甘夫手中。甘夫大喜,瞥了眼目瞪口呆的郭昭,一阵风般去了。

这时,听得前方有几个青年惊呼:“神木放光了!快看,神木放光!”郭昭扭头看时,果见前方一间大殿后耀出道道霞彩。他也不知是什么宝物,心内一阵激动,再也懒得跟云裳斗口,狠狠瞪了她两眼,便疾步赶向殿后去了。甘夫来去如风,这时已捧着三枚入阵符赶了回来。张骞将入阵符分了,叹道:“云姑娘,这两枚入阵符,值钱两千文,算是我兄弟借你的,来日手头宽裕,定然奉还。至于这两枚百步符么,我兄弟也用不起,盛意心领了,你还是收起来的好。此地处处花销极大,我们还是走吧。”

云裳秀目一瞪,喝道:“百步符是我买来赠给你们的。不是说要相互扶助、形同兄弟姐妹么,那便老实收下!”她恨恨地盯着前方霞光萦绕的大殿,“前面就是镇宫之宝空桑神木了,来无为学宫,不看神木,那才是入宝山而空手还。这一千五百文的入眼费,也由姑娘我掏了!”甘夫连连点头:“云姐姐,小弟才发现,你爽朗慷慨,气魄过人。”张骞也慨然挥手:“既然云裳姑娘如此大度,那咱们同进同退。走!去看看镇宫之宝。”

“真是一对奇葩兄弟啊!都让姑奶奶我赶上了。”云裳在心底无奈地叹息。三人转过大殿,前方是一片回廊环绕的园圃,圃中是一株似石似木的怪树。说它像木,主干却油亮干硬,形若怪石;说它如石,却又枝桠斜生,如祥芝瑞纹,顶端甚至有几片晶莹如玉的绿叶和稀疏的紫色花蕾。这株怪树不是很高,然而枝干虬曲,石皮龙骨,形态峥嵘,自有一股参天入云、俯瞰苍生的雄奇傲岸之感。

“空桑神木,果然是震古烁今的空桑神木呀!”云裳双眼放光。甘夫见那怪树前另有一条细小回廊环绕,有不少人都排着队,或三两成群,或一人独行,依次从树前经过,而那怪树则不时发出忽明忽暗的光彩。他心下奇怪,忍不住问:“云姐姐,他们在干什么?”云裳正如痴如醉地盯着空桑神木,竟没在意这小子又甜腻腻地叫起了“云姐姐”,口中叹道:“这空桑神木,相传是上古昆仑山圣者所遗的奇宝。它有一种异能,据传说是‘圣者放,奇者喜,庸者闭’,修炼者从树下走过,看神木放出的光影强弱,便能判断出自身资质高下。走,咱们过去看看。”

甘夫听她居然说了一声“咱们”,登觉受宠若惊,喜滋滋地跟在她身后,向那细小回廊走去。张骞也跟着二人向前挤去,忽见大小回廊的分叉处,有一人正笑吟吟地袖手旁观,并不前行,正是卓轻闲,忍不住问道:“卓公子只身在此远观,为何不近前去看个究竟?”

“远观胜过近玩。君子赏花,得意而忘形。”卓轻闲摇头晃脑地说道,“再说,若进至神木面前,神木光影闭合,本公子多丢脸!即令神木光影不及他人盛大,本公子多丢脸!”张骞不由一笑:“卓公子果然洒脱超俗!张某本就是一介寒士,不必在乎这些,倒可跟他们瞧瞧热闹。”拱拱手,大步赶上甘夫。大回廊前拥着一批人,他们与卓轻闲的心思相似,不愿露出形迹。相比起来,小回廊前排队观树的人更多一些。甘夫一脸兴奋,向前赶得急了些,正撞到前面一人的后背。

“臭小子,你不长眼睛么?”那人回过头来,正是郭昭。他见是甘夫他们,便怒喝道,“好生稀奇!你们这当世两大穷酸还有脸来看神木?快离本公子远些!奇者喜,庸者闭,可别为了你们这几大庸者,连累了本公子的气运。”甘夫冷哼一声,便待发作,却被张骞一把扯住。云裳微微冷笑,甚至懒得反唇相讥。墨门小巨子这么一叫嚷,他身周的几人也都让开了,只有郭昭独自一人,施施然前行了几步。

随着他最后一步跨出,神木忽然散发出了一蓬亮光,初时如数点星火飘摇,随即亮光渐盛,如萤火满空飞舞,使得满院星星点点,光彩缤纷。廊前响起阵阵惊赞之声。郭昭心中得意,甚至连昨天败于张骞的郁闷都一扫而光,仰天大笑道:“空桑神木,果然神而明之!慧木识英,名不虚传。”狂笑声中,大袖飘飘,昂然前行。随着郭昭转过细廊,神木上的数百光点渐渐黯淡。郭昭更是得意,索性在细廊尽头负手驻足,悠然看着身后不远处的云裳三人。

“我们过去!”张骞哼了一声,带着甘夫和云裳,大踏步向前行去。适才远观时,这神木也不算如何高大,甚至没有高过树前的殿宇,与那些参天巨木相差甚远,但不知为何,随着张骞等缓步行到树下,却觉得这株神木竟似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雄伟高大起来,铁干虬枝,似要高接远天,仿佛顶天立地、傲然耸立的巨人,俯瞰着下方的芸芸众生。因为适才郭昭的一阵喝骂,弄得旁人都不敢过分靠近,这样张骞等三人行来,神木下便只有他们三个人了。三人行到树下,神木忽然明亮了起来。

这是刹那间的明亮,绝非先前郭昭那种星光萤芒渐渐增多的样子,而是有如旭日突升、霞彩暴涨,瞬间便流光溢彩,氤氲满天,让人目眩神迷。旁观众人全都惊呼起来。原本细廊前是众人列队鱼贯而过,但此刻张骞三人和身后数步远的人都呆住了,所有的人都似被人施了定身法,愣愣地盯着那光影萦绕的神木。

“花,花开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紫玉花,紫玉花开啦!”

“天啊!六十年没有过的事,神木花开!”一众纷乱的叫嚷声中,果见神木顶端那几支稀疏的紫色花蕾竟已怒放开来,虽然花瓣不大,但紫光离合,仿佛几点耀目的紫星,在无数云霞光影上盈盈闪耀着。

“神木花开,那是本公子的功劳呀!”郭昭忽然大叫起来,“本公子走快了几步,神木开慢了几分。但这紫玉花开,满树流光,自然都是为我而发,跟这几个庸才有何干系!”大呼小叫声中,郭昭又疾步奔回,而在张骞身后的几人也纷纷拥来,一时间细廊上的人越聚越多,甚至几位学宫内的值事方士都飞奔过来看热闹。毕竟神木花开是六十年未遇的奇事。说来也怪,随着许多人蜂拥而来,神木上光影渐淡,紫玉花也立时闭合。在众人的惊呼吸息声中,霞光异彩终于尽数消散,此后无论是谁走过,都再也没有光彩耀出。


第四章、入阵

经得一番周折,终得成功入围天榜之战,身为三人盟之首的张骞便提议,在西市内寻个酒肆,由他做东,喝上一顿庆功酒。

“云裳姑娘,传闻你禀赋异常,来历也很奇特,为墨门郭家少有的奇才。但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异能,竟能让这株神木耀光开花!”张骞笑吟吟地端起酒盏,给云裳敬酒。云裳也是一脸疑惑,道:“张大哥说笑了!我只是义父从路上捡来的野丫头,哪里谈得上什么来历奇特,更别说是墨门奇才了!倒是这空桑神木,确是六十多年没有紫玉花开了。”

张骞沉吟道:“这么说,六十多年前,曾有过一次紫玉花开?那是为何而开?”云裳道:“传闻那时候大汉刚刚立国不久,甚至无为学宫还没有建立。然而,在高祖皇帝身边,已是群贤荟萃,既有能臣干将,也有奇人异士。有几位奇人,机缘巧合,得到了这株号称是上古昆仑山遗物的空桑神木,便献给了高祖皇帝。

“高祖大为欢喜,在新建的上林苑内大宴群臣。当时,朝中英才毕至,神木光影开合,显示出树下经过者的修道资质。每一次光华盛大之时,都会引来一阵惊呼。唯有当时已官拜留侯的张良走到树下时,神木忽然大放异彩,紫玉花开。众人皆是震惊赞叹,高祖皇帝甚至当场赐给留侯一柄玉如意。”

“还有这等奇事?”张骞大奇。云裳叹道:“不错!此事在术法界轰传一时。据说留侯张良在此事之后,有所感悟,就此退隐,潜心修炼去了。”张骞点了点头:“当年大汉江山初定,但功劳最大的留侯却忽然归隐。方当盛年,便入山修道,这也是朝野间的一大悬案。若从这个传闻看,当时那等情形,留侯已是不得不归隐了。”甘夫这两年间一直在侯爷府内做个埋头苦干的奴隶,但他为人机灵,闲时也听到那些杂役说些诸般传奇,大略知道刘邦、张良、韩信等开国诸贤的故事,忍不住问:“我也听过这张良的故事。都说他足智多谋,但为何他那时候就不得不归隐了?”

“因为那个盛会太宏大,因为那个神木太神异!”张骞缓缓道,“设想一下,当时群贤会聚,天子在场,而那号称昆仑上古遗物的空桑神木居然只为留侯一人盛放,这岂不是让他的光彩盖过了高祖皇帝?他当时面临的情形,只怕比功高震主还要凶险……”

“是呀,朝廷中的事,你们做官的心里自然最清楚。”云裳明眸一闪,也叹道,“但江湖传言,张良就此隐退,倒是因祸得福,避开了汉初那一番对功臣的残酷迫害。而在术法界中流传,神木发光、紫玉花开,也印证了张良就是老子之后又一位天赋超凡的修炼者。也有人说,大汉无为学宫的雏形,就是由张良一手创建而起的,而高祖皇帝为了嘉奖这位大功臣,才将那神木赐给张良苦心操办的无为学宫,这神木由此成为学宫的镇宫之宝。”

“那后来……留侯张良是否达到了天觉者的境界?”甘夫一如既往地好学多问。张骞摇头一叹:“神木花开,只是印证了留侯的修道资质,但他长期操劳学宫之事,最后没有成为天觉者。”

“可是,为什么空桑神木会在我们三人身前盛放?”甘夫说出心中疑问。张骞和云裳都蹙紧了眉头。这也是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甚至张骞头一次举杯敬酒时,便以此试探了云裳。

“或许是……你的老聃指环?”云裳的目光再次落在少年的手指上。甘夫一愕,木然屈伸着手指,喃喃道:“可是当时,我的手,还有我本人,都没有任何感觉。”三人正犹豫的当口,忽听得有人哈哈大笑:“哈哈!听闻让神木花开的奇人来西市饮酒,小弟便过来瞧瞧。没想到在此相逢,大是有缘!”一个白白胖胖的蓝衫公子大步闪入,拍掌笑道:“这才叫同气相求,同声相应!”

“原来是轻闲兄!”见到这永远笑眯眯的游闲公子,张骞的眉头舒展开来,忙拱手笑道,“若蒙不弃,请轻闲兄坐下同饮几杯。”卓轻闲极是随和,拱手落座。张骞将云裳和甘夫都与他引见了。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月侠云姑娘,幸会幸会!云姑娘仗义入盟,气魄远胜须眉,英姿飒爽,风采倾倒一片!”卓轻闲为人毫无架子,先跟云裳自来熟地见礼言笑,又眯着眼向甘夫瞧了半晌,道,“嗯,甘夫老弟,咱们在学宫也是见过的。据说你在旅舍内三败胡人巫师,治大巫如京小鲜,败胡虏手到擒来。甘老弟虽深藏不露,名声却早已传遍京师。”甘夫给他这么一夸,极不好意思。云裳却斜睨着卓轻闲,口中说道:“卓二公子,少套近乎了!商人无利不起早,你巴巴地赶过来,定是有所求吧?”

“云女侠此言差矣!轻闲虽有商人之籍,本人却是正经的小说家和阴阳家,只喜博览群书,对只知趋利之商人嗤之以鼻。”卓轻闲喊了两句冤,却又咧嘴一笑,“不过么,本公子来寻三位,其实是想验证那句话。”云裳明眸一翻,截口问道:“什么话?”卓轻闲悠然呷了口酒,见这酒肆生意清淡,别无闲人,才慢慢道:“圭环一见,昆仑当现:西隐龙城,东伏长安。”

“我只听说过‘圭环如参商,得双超玄王’,说的是昆仑玉圭和指环难遇难逢。”云裳冷冷摇头,“你这传言,我还是首次听闻。不知你是从何而知?”

“这不是传言,而是预言!据说发出这预言的人非同小可,乃是匈奴军臣单于最信赖的大巫……龙缺!”说到“龙缺”二字时,卓轻闲瞪着小眼,又左右扫视了一番,仿佛那神秘莫测的龙缺会在这小酒肆中现身,“他在半年前一次神游太虚之后,忽然神情癫狂,似哭似笑,对军臣单于说出这句奇怪的预言。”听得龙缺的名字,云裳的脸色也有些微黯,冷冷道:“匈奴第一大巫的预言,你们游闲帮居然能知道?”

“游闲帮行商天下。况且,这预言在匈奴和西域都不算什么秘密。”

云裳哼道:“那这预言到底何解?跟我们又有何相干?”

“不知道。据说龙缺并未对这两句话做出任何解释,但本公子可以试着一解。”卓轻闲摇起他那白胖的大头,“圭环一见,昆仑当现;西隐龙城,东伏长安……这句谶语中,最紧要的就是这两个字———昆仑!诸位可知道昆仑神山的典故么?”张骞沉吟道:“相传昆仑山为上古神山,在《山海经》中描述尤多,古称昆仑虚,其顶峰为昆仑悬圃,为众神所居。但我以为,这不过是个传说而已。”

“传说?”云裳却摇了摇头,“在术法界,一直认为昆仑是上古仙山,其中蕴含着极大的修炼秘密。只不过天道杳杳,方术道法传承断绝,我们已经失去了上古昆仑的所有消息。”

“云姑娘所言极是!”卓轻闲拍掌笑道,“诚如屈子《天问》所云,昆仑悬圃,其尻安在!昆仑,实乃我华夏文明中的一个极其神圣的文化源头。相传上古昆仑,天人、仙人和凡人混居同处,那里有最玄妙的秘术,有最神奇的仙果,更有能让人长生成仙的道法。寻找上古昆仑之所在,是天下方土梦寐以求之事。

“只不过历经千百载,真正能摸到昆仑神山确凿消息的,只有两个半人。”

“两个半人!居然还有半个人?”云裳奇道,“快说说看。”

“第一人是周穆王。我曾寻得一本战国人所著的奇书,名为《穆天子传》。其中记载,周穆王曾两征犬戎,平定西方,驾八骏西行三万五千里,直抵昆仑,会见了女仙西王母。”

“周穆王的传说!”张骞也笑了,“《列子》中曾说这位穆天子‘不恤国事,不乐臣妾,肆意远游’。周穆王在位时,东征西伐,开疆拓土。但他身为天子,常年不在朝堂,以致国政废弛,在他之后,周王朝便由盛转衰了。”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卓轻闲翻起了小眼睛,“后来的贤人,无论是管仲,还是伍子胥,都称颂周穆王为一代雄主。此人睿智超凡,威震宇内,但为什么他一门心思地西绝流沙,甚至不惜废弛政事,令国势转衰?”云裳眼芒一亮,说道:“你认为,周穆王也是为了寻找昆仑的秘密?”

“他显然如愿以偿了!史书记载,他至少活了一百零五岁。”卓轻闲摇头叹息,“可惜周穆王却没有将这个秘密传给他的后人。直到后来,老子也洞悉了这个秘密。他是第二个人。

“要知道,老子不但是真正的天觉者,更曾是掌管周朝典籍的守藏史,也就是国家图书馆馆长。他极可能从周朝文书乃至《山海经》等上古典籍中搜罗到穆天子的秘密,并找到了昆仑的消息。老子最终西渡流沙,不知所终。修炼者都相信,他是去寻找昆仑神山去了。”

张骞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惊道:“老子西渡流沙,是去寻找昆仑?难道昆仑是在函谷关外?”卓轻闲缓缓道:“除此之外,别无解释。”众人都陷入沉思:老子最终消失之谜,可谓史界和术法界的第一大谜案。联系到他悟彻天地的天觉者身份,无论最终他在何处羽化离世,都会留下弟子和相关著述,但事实却是,他留下五千文的道、德二经和谜题萦绕的玉圭指环后,便出关而去,杳无消息。除非他是去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神秘所在……甘夫忽然问:“除了周穆王和老子,另半个人是谁?”

“秦始皇!”卓轻闲的小眼睛越发眯了起来,“他费的气力最大,所得却是最少,所以只能算半个。

“老子是掌握了周朝王室的上古典籍,而秦始皇则掌握了秦帝国所有的资源。始皇帝曾五次东巡,其最大的目的便是成仙。要成仙,便要找到上古仙人所居的昆仑神山。可惜,始皇帝身边的庸人太多,误以为蓬莱就是昆仑,只在东海周边寻找。直到他生命中最后一次东巡,才遇到让他梦寐以求的那个人———来自‘昆仑仙宗’的沧海君……”

“昆仑仙宗?”云裳惊道,“据说昆仑仙宗是天底下最神秘的宗派,他们的祖师就是最早走下昆仑的那批异人,昆仑仙宗的每个弟子都有通天彻地之能。我始终觉得这神秘宗派只是个传说,没想到他们当真存在,而且还有人见过秦始皇……”张骞道:“沧海君?我似乎在书中看到过他的名字,只是具体事迹不甚了了。”

“张君当真是博览群书!不错,沧海君见始皇帝,此事零星见于史载,可惜都语焉不详。本公子搜尽古籍,访遍名士,才从一位老方士那里得闻,始皇帝是想从沧海君那里得到昆仑玉圭。看来秦始皇果然非同凡响,竟然窥破了老子西渡流沙的秘密。”

甘夫只觉如闻传奇,兴致盎然,问:“后来呢?那神秘的沧海君将昆仑玉圭交给秦始皇了吗?”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二人到底谈了什么。”卓轻闲长叹一声,“我们只知道,其后不久,始皇帝便黯然驾崩于东巡之路上,而这位千占一帝死前念念不忘的,居然是西域……昆仑!”屋内众人陷入沉思。静了一静,张骞才沉吟着说道:“如此说来,轻闲兄这句谶语的前半句,已不解而解。看来老子西渡流沙,与上古昆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睿智神武如秦始皇,都想从昆仑仙宗的人手中得到那玉圭。如此说来,‘圭环一见,昆仑当现’便可解作,玉圭与指环再次降世,昆仑神山也会重现世间?”

“张君妙论,实在高明!”卓轻闲悠然点头。云裳冷冷地问道:“后面那半句呢?‘西隐龙城,东伏长安’何解?”

“原本我是不知道的,但看到三位让空桑神木大放异彩,我忽然明白了。”卓轻闲那双小眼睛在三人的脸上慢慢滑过,“你们中的一人,或许便是‘东伏长安’!”张骞愣了一下,却嗤地一笑:“轻闲兄还是不要开这样玩笑的好!我们三人位卑名浅。神木大放异彩,应该只是凑巧,未必与我们有关;至于匈奴大巫的预言,更与我们毫不相干。现在我们一心所想的,只是打过昆仑天榜之战的首轮而已!”

“胜得首轮,那便晋身金殿对策的四人组了。这也是卓某求之不得之事,所以卓某才想攀上三位的骥尾。”

云裳冷笑道:“堂堂天下第二大商帮的掌舵公子,游闲公子卓轻闲,来附我等骥尾?这不是折煞我等了么?”卓轻闲似乎没听出她语中的揶揄之气,嘿嘿一笑:“三位可知道,这次天榜纳贤是朝廷破天荒的首次,却为何在天榜之前加上‘昆仑’二字?”云裳一愣,脱口道:“难道当今天子……也想找寻昆仑仙山?”

卓轻闲又扫视了下周遭,才继续低声道:“传闻今上喜好儒家和法家,所以他任命信奉儒学的窦婴为丞相、田蚡为太尉。但不要忘了,对今上影响至深的窦太后是最为崇奉黄老之学的。今上是自幼读着黄老之书长大的,对其中的仙道与长生,又怎能不动心?所以他在本次天榜之前,加上‘昆仑’二字,实是意味深长之举!”

张骞望着卓轻闲那张自得其乐的胖脸,心中暗想,此人心直口快,性格爽朗,倒是个可交往的朋友,便微笑道,“卓公子果然见识卓绝!自匈奴大巫的预言,到始皇帝寻仙昆仑、沧海君与昆仑玉圭,今日所闻,着实让我等眼界大开。”卓轻闲大喜,胖脸上满是洋洋自得的微笑:“张君过誉了!三位的奇行异举,才是让小弟眼界大开。先前小弟还觉得奇怪,天子为何独独要给你们下诏、特准参赛,但见过三位面前空桑花开的奇观,不得不说,今上真乃圣明之主,洞见万里。所以么,小弟此来,便是想与三位结盟。”

云裳奇道:“结盟?为何你要与我们结盟?”卓轻闲正色道:“天榜之战分为两轮,一武一文。第二轮金殿对策纯是看文采、识见和辩才,如果有幸入得未央宫对策,那便纯是看个人学识了。最麻烦的是第一轮。无为学宫在上林苑布下了一座九幽瀚海法阵,届时所有参战俊彦都要一同入阵,那是一场真正的大混战。你们知道第一轮的参战规矩是什么吗?”

“那便是没有规矩!”见张骞三人满脸愕然,卓轻闲的胖脸上又现出一副“我不说你怎么会知道”的自得,“参战者以三人为盟,可以使用各种法宝和兵刃来破阵,各盟之间甚至可以相互偷袭暗算……”

“还可以相互偷袭暗算?为何要这样?”云裳不由叫出声来。

“因为要模拟真实的出使环境!”

卓轻闲呵了口凉气:“瀚海者,大漠也!这座九幽瀚海法阵被无为学宫设计了繁复的禁制。当我们进入阵内,随身携带的入阵符便生发符力,我们的所见所感,已经完全是西域大沙漠的情形,甚至里面还暗伏了凶猛怪兽和险恶阵势。但如果你真正出使西域,除了面对凶险万状的大漠,还会碰到神出鬼没的沙匪和匈奴军队……”云裳一愕,惊道:“所以这相互偷袭暗算的规矩,便是模拟那些来去如风的沙匪和匈奴奇兵?”

“月侠冰雪聪明,一猜便中!”卓轻闲叹道,“故此,这第一轮瀚海法阵实在是凶险万状!要躲避阵法启动而现出的深坑,要提防忽然间从地底钻出的怪兽,更要防备随时向你袭来的竞争者的刀剑……如果无人扶助,极难过关!”甘夫忽道:“为什么选择我们?”云裳也几乎同时开口:“我们是你选的第几家同盟?”

“你们是第一家,很可能也是最后一家!”卓二公子叹了口气,“因为旁人么,或者我信不过,或者我不需要,或者人家不需要我。”见三人投来疑惑的目光,卓轻闲向云裳嘿嘿一笑:“令兄郭昭,身为墨门小巨子,身边有墨门高手护卫,实力雄厚;师铨那边,自然动用了逍遥商盟的顶级俊彦。还有北军那边,因是代表朝廷出战,甄选严之又严,最终只推出了两盟六人,这两盟之间,自然是要结盟的。这些强悍的对手,即便我去跟他们结盟,心里面也不免惴惴,只怕给他们当做了挡箭牌。反之,那些实力稀松平常之辈,本公子也不屑搭理。

“只有你们比较奇特。你们绝非强者,却能力克墨门小巨子,更能令神木花开,最重要的是……本公子相信天子的眼光。”

卓轻闲说着,洋洋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白胖的大头:“我想,你们也更需要我游闲帮这样的盟友!”云裳向张骞点了点头:“少年通明,东吕西闲。游闲公子便是大名鼎鼎的‘西闲’,六年前已是与无为学宫的第一仙才吕英合称两大神童,十五六岁便跨入了通明道灵境。”卓轻闲的胖脸泛出微红,拱手笑道:“过誉过誉!些许薄名,何足一哂!”甘夫大奇,忍不住问:“六年前你便这么厉害,现在呢?入了天元道了吧?”

“天元道?哪有这么容易!”卓轻闲刚刚升起的得意立即被甘夫式的神奇问话击溃,苦笑道,“修炼之道,如逆水行舟,越是向后越是艰难。本公子惊才绝艳,算是最早踏入通明道灵境的人,现今三年过去,也只是通明道至境而已。而要突破至天元道,达致一代宗师境界,又谈何容易!哼哼,即便是吕英那家伙比我快一点点,也未必能破关入天元。”

张骞听罢,暗自咂舌:先天道、通明道、天元道和玄圣道,这四道中能入得通明道,已是十足的术法强者了,只怕云裳、郭昭也只是通明道入境而已。而眼前这位书呆子般胖头胖脑的游闲公子,竟早早踏入了通明道三境中的灵境,现在甚至已到了至境,距离天元道只半步之遥。至于他口中那位比他还快一点点的无为学宫天才吕英,更不知是个何等样的小怪物了。

“好!轻闲兄快人快语,足见坦荡赤诚!”面对如此奇才,张骞毫不迟疑地举起酒盏,慨然道,“那便如兄所言,愿你我两盟相互扶助,同舟共济。且尽了此觞!”云裳也举起杯,道:“卓公子,这一杯,敬你的眼光。”甘夫举杯,道:“敬你的坦诚!”卓轻闲哈哈大笑:“好!咱们这便叫作杯酒结盟,坦荡赤诚。祈愿你我两盟第一轮破阵势如破竹,最后同登四玄之列。”众人举杯痛饮后,张骞才问:“卓公子,看来天榜过关,对你很重要?”

“很重要!”卓轻闲慢慢放下杯子,叹道,“本公子乃商人市籍。按大汉律法,脱不了市籍,便不能为官。本公子不想做个陶朱公。商人市侩,满身铜臭,哪里及得上读书!但我家老头子却偏偏要逼着我做那满身铜臭的陶朱公。游闲商帮内,更有明争暗斗,比如我卓家那个庶出的大哥,便一直对我虎视眈眈。所以么,本公子很想借此良机脱颖而出,哪怕谋不到正使之职,借机去西域转转、脱了商人之籍,也是大妙。”

他忽然侧头望着张骞:“张君报名天榜之时,诚可谓奋不顾身。看来这天榜之战,对你也很重要?”张骞的眸子熠然一闪,缓缓道:“不错!当年家父……是被一个匈奴将军所杀……”卓轻闲闻声低呼一声,甘夫目现悲悯之色,云裳的脸上也满是惊讶。卓轻闲低叹道:“张君身负家仇,大孝大勇,宁折不弯。卓某佩服得紧!”

“我不敢以家仇混淆国事,但许多事,我一定会查个清楚。”张骞举起杯,将一杯酒慢慢啜尽,才望向云裳,“云姑娘,我记得你说过,你要远游西域,其实也有你自己的缘故……”云裳皎洁的玉面越发苍白了几分,顿了顿,才缓缓道:“我是大月氏人。”听得这话,连张骞都是一怔。卓轻闲更是惊道:“大月氏人?本公子曾听到过西域的商贾说过,西域第一大国便是大月氏,只可惜被匈奴灭国了……”

“大月氏没有被灭国!”云裳的目光极凌厉地一闪,才低叹道,“我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义父将我从一个老胡商手里买了下来。那个老胡商也只知道我那故国一些零星的消息。这两年来,我拼命打探大月氏的消息,隐约知道,大月氏并未亡国灭族,而是败于匈奴后,又向西远迁了。”女郎幽幽一叹:“如果有可能,我很想回故国看看,哪怕看上一眼也好!也许,那里还有我的家人……”张骞忽道:“你是墨门巨子郭解大侠的义女!此次你贸然参战天榜,令尊那边,到底会是何态度?”

“墨门……”云裳缓缓摇头,“我出来了,就再不会回去了!”望见她目光中忽然跃出的凛冽之气,张骞心念一闪,明白这女郎其实藏着万千心事,便将许多话都按了下去,只是说道:“咱们同心协力,如能天榜夺魁、荣获出使西域之任,郭巨子只会以你为荣。”

“多谢!不过我不用。”云裳说着,不知怎地,眼眶竟是一湿,忙别过脸去,眼眸流转间,见甘夫正痴痴地望着自己,霎时雪腮一红,喝道,“你看什么?”

“没什么。”少年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你若有什么要我帮忙,随时找我。”顿了一顿,又加了一句,“若想杀我,也可随时找我,但咱们只能明着比拼。”卓轻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眼圆睁,不知张骞这两位同伴到底是什么关系。张骞咳嗽两声,再次邀请众人举杯。也许是无意中大家都说出了心里话,接下来的酒,四人都喝得逸兴湍飞。眼看日色西斜,张骞想到不日后天榜开战,便客套了两句,提议酒宴暂罢。卓轻闲兴致极高,抢着结了账,笑吟吟地拱手而去。

甘夫望着他微胖的身影摇摇摆摆地走远,忽道:“大哥,这一顿酒,可不能算是你请我们的!”云裳也点点头,居然跟甘夫站在了一边。张骞正色道:“卓公子抢着结账,愚兄岂能掠人之美!再说,他是富可敌国的游闲帮二公子,而我们的钱帛,都要用在刀刃上。”云裳道:“我相信老大的话。还有,请老大记住,你可是欠了我三千五百文。”

“我记得!”张骞很认真地叹了口气,“看来我适才失策了。家财万贯的游闲公子赶来结盟,应该让他多破费些,看看他的诚意。”云裳叹道:“老大,我有一个预感,这次天榜正使非你莫属!因为旁人都没你这份精打细算。”

“借你吉言!”张骞的面容忽又一肃:“说到精打细算,后日就是天榜第一轮瀚海法阵了,我们还有一天多的时日,需要仔细研究一番,如何将我们这三人盟的优势发挥到极致。”上林苑位于长安城郊,是一座面积广大的皇家游玩狩猎园林。天子刘彻继位后,全面扩建上林苑,使其广袤达三百余里,规模大得惊人。园中冈峦起伏,地貌多变,除了恢宏而壮丽的宫殿楼阁,更有许多茂密野林、开阔平地。据说年轻天子刘彻在闲极无聊时,经常会率领旗门军精锐,在林子里练兵射猎。

现在,经得北军和执金吾千挑万选,才准予入围天榜之战的百余名青年俊彦,正在上林苑西北方的一片空地前集结成列,准备进入法阵。随着卫士们沉厚悠长的喝声响起,一位老者纵马而来,昂然站到众人身前。这老者白须白发,面容瘦削刚硬,身披的金色重甲和所佩印绶,显示着他的列侯身份和在执金吾的绝高地位。这位老将军正是被封为永威侯的执金吾大将军樊韬。

“诸君!前方十丈之外,就是九幽瀚海法阵。入阵与破阵的规矩,想必诸君都己熟稔了。破阵者必须戴好入阵符。法阵凶险难料,若觉得自家性命要紧,心生畏惧,可随时扯下入阵符。入阵符一去,法阵巫力立即消逝。但那一刻,也就是你自愿退出了!”这位已然封侯的老人不愧是大汉名将,没有一句啰嗦,上来就单刀直入地说出最紧要的关键。

接着,他又叮嘱大家:“最先过得通仙桥的四队三人盟,将晋身金殿对策的四玄之列。请记住,诸君破阵时要有所取舍。因为,三人盟中哪怕只有一人最终过了通仙桥,那也算是该盟获胜。”老将军目光灼灼,扫视全场,喝道:“出使西域,只怕会千辛万苦,未必整个使团都能同进同退,有取有舍,也是一种智慧!听明白了么?明白了就给老夫吼一声!”樊老将军的说话风格完全是军旅之风,一众青年才俊忙高呼回应。樊韬点了点头,催马在前排俊彦前缓步而行,目光忽然落在张骞的脸上。

“你就是张骞吧?”老人从张骞醒目的郎官袍服上认出了他,脸色竟微微一沉,“你这次入选的经历颇为奇特。你虽曾在北军衙门被拒,但不管如何,最终入选,已是代表朝廷和军方。这次大赛,老夫不求你一鸣惊人,唯望你砥砺奋发,万万不可丢了朝廷的脸面。”军方宿将,说话永远是这样直来直去,只是当着众人的面,这话颇有些不留脸面。旁边的一些参战俊彦甚至低声哂笑起来。甘夫拧起双眉,张骞却一拱手,淡淡答道:“承蒙君侯指点,张骞谨受教。”

樊韬哼了一声,又将凌厉的目光定在张骞身边六个挺拔威武的军方俊彦身上,喝道:“许焕、曹啸,入阵就要拼命!你们可是代表北军。虎视鹰扬的北军,横扫六合,正当其时,如果输了,就别来见老夫。”那两盟六人正是这次北军精挑细选的精锐,许焕和曹啸则是两盟头领。二人闻言,立时挺直身躯,以标准的军方风格高声回答道:“末将遵令!”这一回应齐整利落,声如雷震,那气势竟逼得满场俊彦们气息为之一窒。樊韬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有意无意地扫了眼张骞,似乎在说,这才是军方俊彦该有的气魄。

“好了!”樊韬最后扬声高呼,“鼓响三遍之后,诸君开始入阵!”做完了最后的吩咐,老将军催马而去。老将军离开,鼓声轰然响起。激越的鼓声令百余位青年俊彦热血沸腾,而三通金鼓之间的那两次停顿所带来的突然寂静,更让人心内发紧。众人紧盯着前方。十丈之外是几株看上去很平常的老树,但老树枝桠掩映的背后,却是一片灰茫茫的雾气,似乎那里面隐藏着千军万马。最后一通鼓声停息,场间陷入一阵揪心的冷寂。

“冲吧!”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众人遂齐齐发力前奔。十丈之距,转瞬即逝。冲过那几株老树,前方竟是一片茫茫黄沙。风在瞬间变得干冷起来,硬邦邦地刮到众人脸上,甚至还挟着不少沙粒。骤然见到沙漠,众人都有些呆愣:这些人大多来自中原地区,有些人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沙漠。

“真他娘的古怪!”一马当先的小巨子郭昭冷冷扫视着身周的人影,对两名属下低喝道,“看准了!敌人太多,无故靠近咱们的,便先下手为强!薛长老,那张骞在何处?”一名高瘦青年扬起如鹰隼般的眸子,向西一指:“那边便是张骞。月侠大小姐换了一身白衣,很是醒目。”

“给老子盯好了!”郭昭将随风灌入口中的沙子狠狠地吐到地上,“找机会料理了他们,还有那个小贱人。”

“连大小姐也……”高瘦青年缓缓道,“薛直不敢领命!”这位名叫薛直的墨门长老穿一身简朴褐衣,脚踏草鞋,长发漆黑,面容年轻,但声音却颇为苍老,显出与那张脸孔极不相称的成熟老辣。

“小贱人自甘堕落,叛出墨门,今后不准称呼她大小姐,只管给我杀。”郭昭狞笑道,“老头子那里,回头我去说话。”薛直一直在警惕地留意身周的变化,此时却坚定地摇头,沉声道:“少主,此阵变化繁复,以老朽的阵学修养,仍看不出门道来。现在我们不宜多生事端。”那边张骞带着甘夫和云裳大步前行,三人形成品字队形,速度则是不紧不慢。

“果然是沙漠!”张骞轻叹了口气。他虽知这是在无为学宫的法阵、术法和身上入阵符的交互作用下显现的模拟天象,但朔风冷硬,黄沙起伏翻滚,感觉与真正的沙漠一般无二。

“好在我对沙漠还比较熟悉。”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可怕的沙漠,片刻便将他的思绪再次拉入那带着血腥的回忆中。

“我应该对沙漠也比较熟悉。”甘夫轻轻地说道,目光中若有所思。

“咱们小心为上。据说为了筹备这次巨大的瀚海法阵,无为学宫下了不少苦功,动用了不少宫内至宝,甚至调用了几只堪称恐怖的怪兽。”云裳望向甘夫,冷哼道,“尤其是你,我可不希望你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甘夫淡淡一笑,却没有回话。前方一片荒冷,入眼都是铺天盖地的黄色,也不知这沙漠法阵到底有多广大。极目远眺,能看到远方有一丝丝的绿色,但越向前行,风沙越是狂猛,许多破阵者不得不穿戴上在无为学宫内重金买得的真珠符衣、定风符等法宝。

“前方有绿洲!”有人指着那抹遥远的绿意,高呼起来,“找到绿洲,必能找到法阵的出口!”

“不错!由绿洲而出沙漠,通仙桥定然在绿洲那里!”不少人纷纷附和,几队豪客急匆匆地向绿洲方向奔去。突然前方爆出一阵兵刃撞击和呼喝惨号之声,却是有两拨三人盟忽然间向身边的几组人痛下杀手。卓轻闲赶到张骞三人身边,凝眸望向厮杀之处,低叹道:“那两拨人,为首的分别是‘虎头’臧雄和‘小太岁’杨秀!”卓轻闲身后紧跟着两名同伴,为首一人黑袍大袖,神情冷傲,淡淡道:“都来自西凉大族。他们这是要先下手为强了!”

张骞点了点头。既然朝廷准许相互攻伐,既然最终只能有四组过关,那么许多人就会有这样的念头:干脆抢先下手吧!打残一组三人盟,自己这边晋级的希望就大了一分。那动手的两盟六人都来自西凉大族,根基雄厚的世家高阀,养就了他们杀伐狠辣的性子,而且所持的杀器和法宝极为霸道凌厉。“虎头”臧雄的虎头神锤使得虎虎生风,锤头不时跃出凶悍的飞虎暗影,扑咬来敌。“小太岁”杨秀的烈火叉则耀出道道黑气,触之者立即站立不稳。

“飞虎幻兽!”云裳冷哼道,“这两人应该是通明道的高手。”在他们的杀戮之下,一时间血花四溅,惨叫声不绝。这两拨人仿佛一道旋风般,直向绿洲方向扑去,所经之处,凡有阻路或是靠近之人,都会被“旋风”刮倒。这似乎是一种不祥的开端。许多人立即红了眼睛,纷纷掣出法器或兵刃,对身边的人虎视眈眈。卓轻闲身后,那黑袍客刷地拔出长剑,对卓轻闲道:“少主,情形凶险,风某少不得要大开杀戒了!”云裳吃惊地盯着黑袍客漆黑如墨的襟袍和寒气凛凛的长剑,忍不住问道:“尊驾可是‘剑侯’风君天?”黑袍客漠然应道:“正是。道家列子门下风君天。剑侯二字,愧不敢当。”

“剑侯之剑,名震天下。幸会了!”云裳的脸上耀出一团喜气。张骞也是又惊又喜,想不到名列“天下三剑”的风剑侯居然被游闲帮搜罗了来,于是也跟风君天见了礼。剑侯言语客气,但一张脸却始终是一副冷漠神色,只有在看到更加漠然的甘夫时,脸色才微微一紧,仿佛手中的利剑忽然触到了同样锋利的宝剑。

“热闹事要来了!”卓轻闲饶有兴味地盯着远处大开杀戒的“虎头”臧雄和“小太岁”杨秀,“他们马上就要遇到强敌了。”话音未落,就见斜刺里有两拨人冲出。这六人都穿着大汉军方的襟袍,其中两人肩上扛着大黄肩射弩,青铜质的箭镞寒芒凛凛,闪着嗜血的幽光。

“是北军那边的人!”张骞也是一惊。更令他吃惊的,是这两盟居然带有北军最强的弩,看来军方是不惜一切代价、给自己的人配备了最强的武器。可以想见,除了看得见的强弩,他们身上必然还有许多强悍的法宝。张骞盯着那六个气势汹汹的军方人物,沉声道:“领头的两人分别是许焕和曹啸。入阵前,永威侯樊老将军特意点了他们名的!许焕是傀儡术的高手,曹啸则号称军中剑法第一。不过这两盟六人,居然都是北军的老人,而没有天子新组建的旗门军中的精锐!”

卓轻闲嘿嘿一笑:“军方那里,也是玄机重重啊!看来代表天子出战的朝廷中人,只有你张君一人。”张骞有些无奈地一笑,却没有答话。传闻天子并未完全掌握朝中实权,特别是军权,还牢牢掌握在其祖母窦太后手中。如今统领旗门军的卫青向天子举荐自己出战,但他和整个旗门军却按兵不动,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臧、杨两盟如风卷残云般,将身周几个盟队冲得七零八落,然后与来势汹汹的许焕、曹啸的军方双盟迎头相遇。

“滚开!”臧雄气势正盛,虎头神锤不由分说,便向当先的曹啸砸去。曹啸目光一寒,袖中长剑如惊蛇出洞般扬起。这一剑看似信手挥出,但却耀出三道璀璨的剑芒,一道封住了臧雄的神锤,另一道在臧雄的腋下挑出一道深深的剑痕。血花飞溅,臧雄惨呼着踉跄后退。几乎在同时,曹啸的第三道剑芒已化作犀利的弧光,将空中那只狰狞的飞虎绞得七零八落。臧雄鲜血狂喷。他的法器幻兽被击碎,全身罡气剧震,已是受了重伤。

与此同时,金光暴射,是曹啸身后的同伴发动了肩弩,一支粗大的弩箭直插入臧雄的肩头。肩射弩的力量太过强悍,巨力冲击之下,臧雄的身体向后疾飞了丈余远,才惨叫着跌倒在地上。“小太岁”杨秀肝胆俱寒,大叫道:“退,大家速退!”随即招呼手下人,扯起半死不活的“虎头”臧雄,转身便逃。

“螳臂挡车!”许焕望着狼狈远窜的西涼豪族子弟,冷笑起来,又对曹啸道,“曹郎将出手太快些了吧?愚兄的傀儡术都没来得及活动一下身手。”

“这无为学宫的法阵太过稀松平常,许兄也许根本用不着出手。”曹啸傲然收剑,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张骞等人。认出张骞的郎官服饰,他轻蔑地笑道,“哈!这不是张郎官吗?天子下诏,特许入围,幸会幸会!”军方两盟有明晃晃的铠甲罩体,又配有劲弩利箭,相形之下,同为朝廷官吏的张骞便寒酸了许多。

“曹郎将,许郎将,幸会!”张骞也拱了拱手,神色淡漠。

“张郎官要不要跟在我们后面?”许焕如同看着乞儿似地瞟着张骞,“好歹也是同朝为官,张君的成绩若是太差,朝廷的脸面也不会好看。”

“道不同不相为谋。二位请便吧!”张骞冷冷摇头,“希望诸君能撑到通仙桥!”许焕哈哈大笑:“还用得着撑?我们是一路横扫,鬼来斩鬼,神来杀神!”曹啸也哼了一声,道:“不愧是天子亲自下诏恩准的奇才!张君果然目空天下。记住,下次遇见,难免要得罪了!”张骞也淡淡回道:“天榜之战,本就当全力以赴。稍时再遇,刀剑无限!”

曹啸不由冷笑起来,但他的目光好似触到了什么凌厉的物事,笑声忽止,再次向张骞身后望去。这次他看清了那两道凌厉的目光,一个黑袍客的眸光锐如剑,一个俊美少年的眸子厉如电。曹啸忽然觉出一种莫大的危险,仿佛自己在旷野中被两只狮虎巨兽盯上的感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吭声,只向张骞点了点头,便带着手下,向绿洲方向疾行过去。

“张兄,我们去哪里?”卓轻闲盯着远方的绿洲,有些犹豫。曹啸、许焕等人去势极快,迅速便没入那片苍翠的绿意中。吃了军方高手大亏的“小太岁”杨秀等人,不敢跟得太紧,却也遥遥地缀着曹啸等人,接近了绿洲边缘。

“那绿洲不能去!”张骞摇了摇头,“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们去的方位,应该是死途。”卓轻闲一惊:“张兄此话怎讲?”张骞拔出刀,在沙地上飞快地画出纵横数道线条,这线条俨然是一张阵图。

“无为学宫不可能设置一座无意义的阵法!”张骞继续在沙上涂画着,“这是一局奇门遁甲的八门方位图。以人之五行、天之九星、地之八门推算,入阵处必为开门。结合上林苑的方位,我们适才是从开门入阵,如此,西南方的绿洲方向必然是死门。”

“奇门遁甲?”卓轻闲无书不读,对阵法易学也颇有心得,望向张骞的目光不由有些奇怪,“相传此为纵横家鬼谷子所传的秘术,只是失传已久。当世纵横大家凤大师出身于纵横家之经天宗,只是精于剑道遁术,这一门奇门遁甲绝学应是在另一脉纬地宗的捭阖术中,不想张君居然习得!请问,西南方若是死门,那么生门应在何方?”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庚兑辛乾壬居震,癸逢坎上起休门……”张骞口中喃喃念叨着,刀迹越来越快,沙上代表着天、地、玄、白、合、阴、蛇、符的八神不停地变幻着。这时绿洲方向忽然传来一道惊人的巨吼,大地随之发出微微的震颤,仿佛有什么怪兽正从九幽地底挣扎出来。

“幻兽!”卓轻闲望着绿洲当中那团摇晃的巨影,惊呼起来,“那地方果然有法阵幻兽!”所谓幻兽,可以是由修炼者的罡气或者法宝炼化幻出,也可以是由法阵或是符法制造,纵是不及真正的怪兽凶狠威武,却也无比强悍。虽然距离较远,但张骞等人都看到了那道狰狞的怪影。怪兽正自地底向上挣扎而出,单是那硕大无朋的怪头和六个张扬的爪子,便带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跟着便听得许焕厉喝道:“大家小心,有幻兽!捆仙索呢?谁买了无为学宫的捆仙索?快快备好……”

“但愿他们好运吧!”剑侯风君天看到曹啸挥出的急乱剑芒,不由冷冷一笑。

“那里果然是死路一条!而且很可能,他们的麻烦会越来越大。”卓轻闲的话音未落,便遥遥听得绿洲边缘传来小太岁仓惶的嚎叫之声。他只觉得阵阵心悸,连忙问道,“张君,从你的阵图上看,西北方应是吉位吧?”

“不!西南方是诱敌的死门,西北方也不是吉位。因为这个大阵其实一直在变换。”张骞收刀入鞘,喝道,“我们必须及早离开这里!”绿洲方向,兽吼声震耳欲聋,众多入阵者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卓轻闲大头连摇,叹道:“张兄,小弟忽然觉得,那些家伙狼奔彘突,却危机四伏,反是我们这里安全的很。一动不如一静,我们是否以逸待劳,再做观察?”

“万万不能久留!”张骞语声坚决,“这大阵犹如一只怪兽,变幻不休,如果按兵不动,只怕会最先被它吞噬。迟则生变,我们快走!”他的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笑声响起:“张骞,我们又在这里遇上了,真乃天意!”小巨子郭昭率着两名属下已大踏步赶来:“姓张的,此地是朝廷布下的法阵,杀伐决斗,生死由天。这一回,你那些奸猾诡计可还能施展么?”云裳眸光一寒,攥紧了手中的兵刃。便在此时,异变陡生。甘夫最先仰起头,大喝道:“小心天上!”

墨门长老薛直一把扯住正跃跃欲试的郭昭的衣袖,仰头望天,骇然叫道:“这是什么幻兽?”头顶上,忽然掠来一团暗红色的怪鸟。这群怪鸟来势迅疾,转眼间便密密麻麻地悬在众人头顶。群豪震惊之际,领头的几只怪鸟哇地一声怪叫,张嘴向下吐出几团火焰。火焰砸到沙地上,腾起一团飞散的火星和灼人的热气。

“是烈焰神鸦!”卓轻闲大叫起来,“这神鸦吐出的烈焰有毒,大家保护好自身,万不能给这烈焰射中……”呼喝声中,又有几只神鸦怪叫喷火,众人纷纷叫嚷着,擎起兵刃法宝等物阻拦。

“张兄,让你说中了。”卓轻闲这时再不敢坚持“一动不如一静”了,叫道,“我们要去向哪里?”

“向前!”张骞猛一挥手,带着众人疾步前行。卓轻闲大觉怪异:张骞所走的方位,正是迎着烈焰神鸦的方向直冲过去,这岂不是自寻死路?他正犹豫间,云裳和甘夫已疾步跟着张骞冲了过去。尽管卓轻闲此时六神无主,但他对张骞的阵学修为是极为佩服的,忙也率人跟了过去。头顶上的神鸦越聚越多,道道烈焰从天而降,众人不得不各施绝学抵挡。甘夫和剑侯风君天各挥长剑,两把剑舞出犀利的剑芒,挡住了大半的飞焰。

说来也怪,这般迎着神鸦冲过去,反而很快便和密密匝匝的神鸦交错而过。几组入阵者并未跟着张骞等人向前,而是四散奔逃,因此成为鸦群攻击的目标。一时烈焰四射,惨叫之声不绝,更有人破口大骂:“日他娘的!无为学宫卖的这真珠符衣不管用啊!只挡风雨,不管烈火……”

“大家跟上!”张骞在前奋力疾行,喝道,“这大阵的规则很奇怪,我们按兵不动,便会惹得大阵调动神鸦攻击;但若散乱逃跑,一定会引起神鸦的注意而招来袭击。”正说着,却见有一拨人在火光中左躲右闪地奔逃着,当先的是一道黑色的清瘦身影。那人手擎一把乌黑的小伞,拼力抵挡着头顶纷乱的飞焰。那乌黑小伞应该是金铁材质制成,居然能顶住烈焰灼烧,只是那伞柄颜色发红,显然已是被烧得灼热。尽管如此,伞下之人仍倔强地举着小伞,在流光烈火中带着两名属下辛苦前行。

“这边来!”张骞向那道身影大喊。那清瘦的黑衣人似乎听到了,忙向张骞这边奔来。张骞等人所处的方位极佳,只是若没有过人的胆识,极少有人敢向这边奔来。那黑衣人咬牙奔行数步,只见头顶的群鸦呼啸而过,果觉压力顿减。就在鸦群飞离的一瞬,却有几只神鸦向下急喷出几团烈焰。黑衣人的两名属下几乎同时被烈焰袭中,惨叫倒地。两人在热腾腾的沙上翻滚挣扎,难以忍受毒焰灼体的剧痛,索性扯下了臂膀上所缠的入阵符。

两团刺目的火花爆出,那两人的身影竟然诡异地在大沙漠上忽然消逝了。卓轻闲等人都有些呆愣。这是他们首次看到有人扯落入阵符、中途退出天榜法阵。果然!符落,人逝,其效如响。张骞的目光却还紧紧追逐着那道清瘦的身影。那道身影还在倔强地飞奔过来,那把小伞上还顶着两道闪耀的烈焰,伞柄上的红越发刺目。

那人手上缠了湿布,却也耐不住伞柄上的酷热,终于闷哼一声,待要扬手抛了那伞。张骞手疾眼快,箭步赶上,扬手替那人将伞擎住。伞柄已红得骇人,张骞手上虽事先裹了袍襟,也觉灼烫难耐。他一手稳稳地攥住伞,另一只手疾快将那道身影扯入伞下。几乎就在同时,一只神鸦啸叫着掠过,几点烈焰擦着伞盖,噗噗地砸在沙地上。

“多谢!”那人喘息着道谢,声音娇软,却是个少女。这少女白润的面庞上满是汗水,却难掩国色,甚至更增加了一种楚楚动人之态。

“姑娘是……师公子的小妹?”张骞认得这个温婉少女。当日恶斗郭昭时,正是她仗义执言,巧妙地只用一句话便将郭昭将住,让自己从容脱身。

“小女子师滢,见过张郎将!多谢张君援手。”少女向他点头,温婉一笑,眸间清波闪过,又垂下了头去。她的容颜本就清丽绝俗,笑起来右颊上便闪出个晕涡,更增了几分可爱。张骞拼力灭掉小伞上的火苗,问道:“师姑娘为何未与令兄在一处?”师滢叹了口气:“我与家兄分处两盟,入阵时,我们也是各走一路方位。我这一盟适才正碰上小太岁那两拨西凉人大开杀戒,我不愿与他们纠缠,远远避开,哪知又遇到烈焰神鸦的突袭……”

张骞见上空的烈焰群鸦已逝,便将那小伞抖了抖,交还给她。这把伞显是一种独门法器,非金非铁,不知是何物打就。卓轻闲瞟了一眼,惊问道:“姑娘所用的,可是稀世法器天蓬伞?”师滢摇头一笑:“天蓬伞在家兄手中。这是家父仿照天蓬伞的妙理,亲手给我打造的,只是效果较之天蓬伞大有不如。”

“师铨这家伙!”卓轻闲小眼放光,“上次本公子求他将天蓬伞借我玩赏两天,他死活不肯,这次倒下了血本,居然拿了天蓬伞来参战!这吝啬鬼现在哪里?”师滢黯然一笑:“家兄似乎对这法阵别有算计,已是率人走了另一条路。”

“原来如此!“卓轻闲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望着她,叹道,“师小妹呀师小妹,看来令兄是不想你过关啊!”师滢淡淡一笑:“不错!师家独占逍遥商盟和本地大族两项,这才辛苦抢得两盟名额。我独率一盟参战,也是跟家父强要来的。”张骞看她浅笑盈盈,娇柔中又透出一股倔强,不由叹道:“师姑娘,你的两位同伴已扯下入阵符,退出了天榜之战,现在贵盟只剩你一人了,你还要走下去么?”

“我会独闯法阵!朝廷立的规矩明明白白,只要有一人晋身四玄,那也算本盟获胜!”

张骞拱手道:“师姑娘好气魄!还要多谢姑娘当日仗义执言,阳住郭昭那恶徒。如此,不如我们一路同行,或可相互照应。”师滢轻轻点头,柔柔地说道:“希望小女子会对贵盟有所助益。”


第五章、执手

诸人正在交谈,旁边甘夫忽然惊呼一声:“不好!看那边。”本已乱成一团的绿洲方向,又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怪响,却见又有一头小山般的怪兽从沙底钻出。这怪兽状如赤色巨豹,头生怪角,双目赤红。最奇的是,这怪兽竟生着数根巨大的长尾,尾上密布鳞甲和小树般的倒刺,长尾每一挥,便带起大片沙暴。

“这是什么幻兽?不,不是幻兽!”云裳也花容失色,“是真正的怪兽。形若赤豹,长尾,那是什么啊?”

“啊,长尾!它有五根长尾,声若击石,那是真正的凶兽——狰!”卓轻闲也惊呼起来,“凶名赫赫的十大恶兽之一,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张骞、风君天、师滢等人听来,尽皆悚然而惊。其时,在深山大洋、瀚海广漠中,还遗存着上古流传下来的洪荒神兽。这些怪兽多被记载于《山海经》等古书中。众兽善恶难辨,但都拥有无穷巨力。当世大才东方朔广求博览,编成《异兽录》一书,将天下奇兽分为怪兽、灵兽和神兽三大类。

怪兽,是真实存在于奇山大洋中的怪异猛兽,大多奇特凶暴。《山海经》中记载了很多这样的怪兽。怪兽修炼大成后,会成为灵兽,其身躯会自如变化。神兽,是最高级别的灵兽,多为上古遗存,是世间最恐怖的力量。在《异兽录》中,东方朔曾点评天下异兽,撰有“上古十大凶兽榜”,狰在这凶兽榜上排名第五。卓轻闲的小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观察有顷,忽地摇头叹道:“还好!真正的狰兽有变化腾云之能,现在这只狰兽似乎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威力应是被封印住了不少。”

似乎是在印证他这句话,那狰兽猛然一爪拍出,身前一个青年躲闪不及,惨叫声中,身体如稻草般远远飞起,半空中已裂成数段。虽然距离较远,但狰兽的那股几可扯碎一切的狂暴气势,还是让张骞等人心惊胆战。卓轻闲忍不住怪叫道:“皇天后土在上!虽然它的威力被封印了一些,可这也确确实实是一只狰兽呀!狂哉,霸哉!”

这时只听得嗤嗤几声劲响,许焕身后的两名同伴同时发动大黄肩弩。七八只弩箭狠狠地凿射在狰兽身上,却如击在铁石之上,四散迸飞出去。跟着又有四五道捆仙索横空飞出。这捆仙索也是在无为学宫高价购得的宝贝,但这种符宝只能对付幻兽,应对狰兽这种实实在在的怪兽却全无作用。狰兽受到袭击,激发起了它的凶性,仰天狂啸一声,骤然扑向领头的许焕。

这怪兽就是一座飞速移动的小山,许焕根本来不及逃避。他怒吼一声,双臂齐振,袖中数道乌光射出,展开傀儡之术。那数道乌光或在地上翻滚成丈余长的铁蛇铁牛,或构架成巨大的铁盾,其中更有两个高达两丈的人形傀儡,手持铜鞭,疾向狰兽扑去。张骞、甘夫见过十二金人和云裳施展傀儡术,知道此术虽然变化多端,却失在一个“慢”上。但这许焕不愧为军方全力栽培的第一参战主力,此刻他狂啸振袖,霎时便同时祭出七八个巨大傀儡,果然是神乎其技!

只听得咔咔咔怪响之声不绝,硕大的铁蛇傀儡飞快地盘住狰兽的腿,雄壮的铁牛傀儡凶狠地撞向狰兽的腰。但这一切都丝毫不能阻挡狰兽的进击,那凶兽仍是毫不停顿地向许焕扑去。铁蛇傀儡被狰兽的巨足踏中,断裂成数段;铁牛傀儡直接被它一爪击飞;那两道巨大的人形傀儡倒是顽强地挥鞭击中凶兽,却如同鸟雀啄巨象,浑似为其搔痒。一时间,铁片崩碎,木屑纷飞,冠绝军方的傀儡术在天下排名第五的凶兽面前,有如孩童玩偶,不堪一击。

一切都快如电光石火。从狰兽扑向许焕,到破开他的傀儡术,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快到许焕的同伴甚至来不及发射第二轮弩箭。最后,那面竖起的坚固铁盾被狰兽的巨爪拍中,激射上天,接着那只巨爪当头抓向许焕。许焕的神行术己施展到极致。他全力腾挪,但面对小山般从天而降的凶兽,他一切的努力都显得太渺小、太缓慢,犹如一只蟋蟀,难以逃脱雄鸡的扑啄。许焕当机立断,在巨爪落下的那一瞬间,扯下入阵符。

却似乎仍然慢了一瞬,巨树般的兽爪仍然扫中了他。许焕惨叫着横空跌出,只是那鲜血四溅的身躯在半空中忽然神奇地消逝了。符落,人逝,只是不知道脱阵而去的许焕是死是活。狰兽全力一击,却发现攻击的对象突然失踪,故此更加狂暴。它身子飞旋,五条巨尾拖地,卷起漫天的沙霾。就在众人都难以睁眼视物之际,它的一只长尾神不知鬼不觉地扫出。许焕的两名副手被拦腰击中,一人当场裂成两半,另一人鲜血狂喷,如稻草般远远飞起。狰兽丝毫不停,再扑向不远处的曹啸。

“曹郎将快逃!”曹啸的两名手下高喊着,转身便逃,同时毫不迟疑地扯下左臂上的入阵符。

“你们逃吧。”曹啸冷冷地盯着山岳般压来的怪兽,“曹某是军人,始终都是!”这一瞬,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军方寄予厚望的两盟中最后一人了。他攥紧长剑,迎着怪兽,腾身跃起,剑芒如天河倒泻般洒落。他施出的是独门绝杀剑势“纵横十七道”。汉代的棋盘取形于天象,当时只有纵横十七道。曹啸的这一剑在瞬间挥出纵横十七道剑势,凛凛然已是近乎天象的恢弘一剑。空中出现了一个白茫茫的棋盘状剑芒组合,凌空罩向怪兽那硕大的头部。

“好剑!”远观的剑侯风君天不禁发出一声断喝。狰兽似乎意识到了凶险,昂头厉啸,巨爪疯狂挥出。那道恢弘的棋盘状剑芒被巨爪击中,立时破碎开来,万千电芒剑影飘摇四散。棋盘状剑芒飘散,却有一道凌厉的剑光由虚变实,顽强地钻入狰兽密集的爪影中,直刺狰兽那狰狞的血色巨瞳。剑芒跃出最璀璨的光彩,蓝色的兽血飞溅上天,狰兽那如窗牖般大的左耳被削掉了半截。最后一瞬,凶兽的眼睛躲过剑芒,却失去了半只耳朵。与此同时,曹啸的身影也似一根稻草般高高飞起,胸口现出一个恐怖的血洞,血肉迸飞。

曹啸砍下了凶兽的半只耳朵,但也被狰兽一爪击碎了胸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名军中最强的剑士没有退让半步。远观的张骞、卓轻闲等人都呆住了。对曹啸之死,他们是既痛惜又慨叹,但更多的却是惊骇。虽然张骞已经看出绿洲那里是大阵的诱饵,是一处杀机四伏的死地,但哪怕是张骞也没想到,那里居然会埋伏有这样恐怖的凶兽!众人都不禁心中惴惴:这已不是破关夺魁的比赛,简直就是一场屠杀!

“有些不对头呀!”师滢忍不住道,“好好的一场天榜之战,怎地变得这样血腥?难道无为学宫的什么人在暗中做了手脚……”无为学宫作为大汉官方的布阵者,当然要设法提升法阵的难度。放入幻兽,大家还能理解,放入十大凶兽,显然已是别有用心了。云裳叹了口气:“除非……无为学宫有人想搅黄这次天榜大会。”

众人心中更惊:想搅乱天子关注的天榜盛会?这人若不是个疯子,便是有更强硬的后台。张骞缓缓道:“是的!也许天子想籍此盛会招揽人才,但有的人却不这么想,他们想借此机会,给天下英才来一个下马威。不过,无为学宫的人很可能领会错了圣意,这个下马威显然太狠辣了,甚至连军方的人都没有放过。”

“吕英呢?”卓轻闲愤愤地咧嘴冷笑,“我很想看看这个无为学宫的小瘦猴在哪里破阵?”

“不好!有些古怪,那只狰兽不见了!”甘夫忽然手指绿洲方向,沉声道,“也许我们该走了,这地方有些怪异。”张骞知道这少年对危险有着一股野兽般的直觉。他凝目细看,远方绿洲处一片狼藉,却不见了巨大狰兽的影子。

“失策了!”张骞惊道,“我们只顾隔岸观火,却是停留得太久了。可莫要让法阵‘发现’我们!此地不宜久留!快,我们奔向前方那座山洞!”这座瀚海法阵只是模拟大沙漠的环境,但为了布阵所需,却又完全违背自然地理,设置了一些沙漠中难见的景物。张骞所指的方位,正有几座突兀的洞眼。那些洞眼犹如散落在地上的骷髅,睁着空洞的眼眶,直对着众人。卓轻闲一看,便觉心悸,惊道:“张兄,那些洞眼只怕另有埋伏啊!”甘夫忽又大叫起来:“大家小心!它来了,它来了……”起伏的沙丘上,远处现出一道细微的裂隙,那裂隙越来越大,迅速向众人逼近。

“快走!”张骞大喝一声,当先疾行。众人随他狂奔,堪堪到达洞眼边缘,那裂隙已到他们脚下,骤然爆开,翻出一只狰狞的巨头。凶悍的豹首,粗长的独角,血红的双眸,带着一声狂暴的怒啸,那只在绿洲消失的狰兽竟从裂隙的沙底跃出。洞眼前的地势并不宽广,而狰兽出现得太快太猛,如一座骤然腾起的小山,气势如天崩地裂,黄沙如狂飚般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

“快,跳入洞内!”张骞喊得声嘶力竭。四周都是暴雨般的狂沙,他已看不到任何物事,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喊声,只觉嘴中满是又苦又干的沙粒。他隐约听到一个女子的痛哼,那是谁的声音?云裳,还是师滢?只是他已无暇分辨,下一瞬,便有一股巨力袭来。张骞下意识地向旁疾闪,却仍觉左肩剧痛,狰兽独角卷起的狂猛罡风扫中了他。巨力将张骞震得向右前方飞跃出去。那是张骞估算好的方位。在黄沙遮眼前的一瞬,他依稀看准了最近的一个洞眼所在。他的双脚陡然一空,感觉自己应该已落入洞内。

几乎就在同时,一股灼热腥臭的气息自背后袭了过来。黄沙落尽,隐约可见狰兽张开巨口,向他狂噬过来。蓦地,一支漆黑的小伞伸了过来,顽强地撑在张骞面前。跟着,一只柔软的手猛然扯住张骞的手腕,向下疾拽。洞口处几声咔咔怪响,显是狰兽已将小伞咬扁。估计那凶兽是被这非金非铁的硬物硌到了,显得更加狂暴。它啸叫着再向前冲,但巨头却被窄洞卡住,难以进前半步。

它的长舌在最后一刻飞卷出去,却仍是距张骞差了半分。这凶兽有沙遁奇术,但在这块硬石错落的岩洞区域却难以施展,便只能在洞口处不甘地狂啸。巨兽的狂啸声在洞内狭小的空间内鼓荡着,犹如惊雷炸响。下落之中的张骞首当其冲,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昏迷过去。好在这时,一只柔软的小手扶住了他。

“张君,醒来!”无尽的黑暗中,师滢的声音宛若天籁。张骞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他想挣扎起来,却没有半分气力,只得软软地靠在少女肩头。师滢咬紧牙关,拖着他拼力向前。摸着黑,转了个弯子,前方似乎开阔了一些,身后巨兽的厉啸声也小了许多。张骞缓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斜靠在少女的肩颈之间。少女的体香如兰似麝,丝丝缕缕地从鼻端直透入他的心底。张骞的心怦怦急跳,忙拼力凝定心神,勉力站稳,低声道:“师姑娘,多谢你了!请燃起烛火。”师滢嗯了一声,摸出火折子,吃力地点燃了蜡烛。一蓬红光照亮山洞,也映红了两个人的脸。

“只有……我们两个人?”张骞声音发颤。

“这个洞眼内只有我们。”师滢轻柔的声音中,是与她容貌年龄全不相符的坚定,“适才你将那狰兽引了过来,我想其他人应该是趁机钻进了其他洞眼。”张骞舒了口气,自怀中摸出一块素绢,拔出别在腰间的秃笔,在烛火下飞快地写写画画。师滢看了几眼,见都是自己似懂非懂的易学符号,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举着烛火帮他照明。半晌,张骞叹了口气:“无为学宫那个布阵者倒很大气,只是我们没体会到他的良苦用心。”

“此话怎讲?”

张骞道:“此阵名为九幽瀚海法阵。瀚海者,大沙漠也,那么九幽呢?”师滢眼前一亮:“九幽应暗指地下。那么……就是这些洞穴?”

“是的,这些毫不起眼的洞眼,其实才是破阵的关键。布阵者早就将玄机说破,可惜我们都没留意。”他抖了抖那素绢,指指点点,“适才在入阵前,我曾略略扫过几眼,此处洞眼共计五处,正合五行之数,从方位上看,应当是分别对应陷、困、幻、转、绝之五阵……”师滢忍不住道:“方才形势紧急,你只看了几眼,便记住了数目和方位?”张骞又点了点头:“在你们震惊于狰兽横扫许焕、曹啸等人时,我已在四下里探查方位了。”师滢的眸间闪过一抹异色,喃喃道:“那……陷、困、幻、转、绝之五阵,现在我们所处之阵,是什么?”

“应该是这里。”张骞的手指在绢上缓缓移动,终于顿在某处,沉声道,“陷阵!当时千钧一发,我只能勉力避开绝阵,此洞是距离我最近的所在了。不过,我甚至觉得,也许这五阵在地下是相通的……”张骞语声微顿,忽然发现少女的头俯得很低,举着烛火,有些吃力地细望绢上标示。

师滢察觉到了他的惊异,回过头笑了笑:“对不住!我的眼睛不算太好,这里太暗了……”这少女双瞳盈盈,如澄澈的秋波,想不到却目力不佳,张骞笑了笑:“是读书太多的原因么?”她点点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甩了下头,又俯身细看那绢。她那漆黑的长发不经意间擦过张骞的脸颊,一缕如花似露的馨香倏忽掠过,张骞的心不禁颤了颤。

“多谢你那日仗义执言,替我解围。”他尽力让自己的语声平静些,实则是想掩饰不大平静的心跳。

“刚才你已谢过一次了!”少女回头望着他笑,右颊上那可爱的梨涡若隐若现。张骞脸上红了红,忽然觉得眼前这烛光很温暖,眼前的人温如玉、柔如水,一切都很美好。他轻轻地说了声:“适才你又救了我一次。”

“是先生点破的这些洞眼。若非如此,我们都会丧生在狰兽的爪下。”师滢轻叹了口气,“只不过,我们还能出去么?”

“一定会!我会带着你出去,找到甘夫、轻闲他们。”张骞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相信先生。”少女的眸子亮了亮。

“我们走!”张骞将绢帛卷成一束,另一头交到师滢手中,“这座陷阵是逐渐向下,盘旋起伏,会有些突如其来的凶险,请务必抓紧这束绢。”师滢没有应声,却直接握紧了他的手。忽然被她温润柔腻的手握住,张骞的心又急跳了一阵,却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黑暗中,两个人都觉得一阵脸上发热,心头有如小鹿乱撞,却都不出声,只是默然前行。烛光很温暖地铺下来,前方虽然是黑暗的深洞,身边的岩壁却都是暖暖的红色。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默然前行。忽然,张骞顿住步子,举烛回望。

“怎么了?”师滢看出了张骞脸上的异样。

“没什么。”张骞摇了摇头,却又心有不甘,低声道,“很奇怪!你有没有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当狰兽卷动漫天狂沙时,云裳只觉被一股大力拍中,左腿一阵刺痛,闷哼声中,身子凌空飞出。好在这时候她身上佩戴的百步符生了奇效,她右脚踏中一块怪石,借势一跃,竟是又快又疾,堪堪躲过狰兽的第二次袭击。那一刻,她隐约听到张骞的大喝:“快,跳入洞内!”四下里都是茫茫黄沙,难以视物,那个恐怖的狰兽就躲在黄沙后面,她腿上剧痛不已,心知自己应该是被狰兽那巨大的长尾扫中了。

云裳有些慌乱:狰兽搅起沙暴,本已看准的洞眼位置已经发生了偏移,如果不能及时钻入洞内,狰兽很可能再次扑击过来,那自己可就危险了!蓦地,黄沙中响起一声怒喝,那依稀是甘夫的声音。跟着,斜刺里一道细索飞来,准确地卷住她的纤腰,将她拉入斜下方的一处洞穴内。伴着暴雨般纷落而下的黄沙,云裳向下飞坠。那道细索扯着她,忽左忽右,跟着,一双坚实的臂膀猛然抱住她的腰。

“是甘夫!”云裳对这家伙的臂膀太熟悉了,一时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睁眼看时,却见身周黑茫茫的,应该是己身处洞内。想到又被这小子抱住,她心内有些羞恼,低喝道:“快放手!”这次仿佛是令出如山,甘夫闻声立即松手。云裳落地时,却觉左腿剧痛,忍不住痛哼出声:“谁让你撒手这么快?哎呦!我的腿……”

“怎么回事?”甘夫点亮了一根短烛。女郎已顾不得许多,弯腰挽起罗裙下的裤脚,借着烛火光芒,只见雪白如玉的小腿上,插着一根粗黑的短刺。那黑刺还在慢慢地向肉内钻去。云裳大惊,忙用帕子裹住黑刺,奋力拔出。几乎就在同时,洞外骤然响起狰兽的怒号。听那声音,狰兽似乎不是对着这个深洞吼叫,也不知是谁又惹怒了这只凶兽。

“多亏见机得早!我适才被狰兽的尾巴扫中了,它的长尾上密布这种黑刺……”女郎扔掉黑刺,已痛得满头冷汗,见甘夫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小腿看,心内恼怒,急忙放下罗裙。

“别动!”甘夫忽然俯身握住她的小腿。

“你干什么?你这登徒子……”云裳又惊又怒,只怕这混小子在这里又要狂性大发。甘夫不答,挥出匕首,将云裳腿上的黑刺扎伤处刺破。一种痒痒的刺痛袭来,云裳还没有叫出声,却见甘夫运力一挤,伤处便涌出一股黑血。甘夫手法奇快,转眼间,已将她腿上的伤处挑成很标准的十字口,跟着又扯下一根绢带,干净利落地扎紧她的膝弯。

“狰兽的黑刺有毒,亏得这小子当机立断!”云裳心中已经明白,忙飞快地在身上摸索着,掏出墨门的独门解毒药膏。

“不知这东西能不能对路?”她叹了口气,想将药吾交到甘夫手中,却忽然间全身再无一丝气力,软软地栽倒在甘夫怀中。

“快,敷药!”这三个字她已无力喊出,只能这样呆望着他。万没想到,这狰兽的尾部黑刺竟带有这么猛烈的毒性。甘夫忙将她平放在地,继续用力挤压她腿上的伤处,挤出黑血。似乎是嫌这样太慢,他皱了皱眉,忽然俯身在云裳小腿上,张口吮吸起伤处来。

“傻子,你干什么?”女郎大惊,在心内惊呼,可惜她唇齿僵硬,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她只能呆望着他,在心内翻来覆去地喊,你这个疯子,你会死的!你会死的!说来也怪,经得这傻小子这样胡乱吮吸,伤处的黑血涌流得顺畅了许多。云裳觉得仿佛体内有一条毒蛇,被人拽住尾巴,硬生生地抽了出去。忽然,她胸臆间一畅,大叫道:“你这傻子!你会被毒死的。”这一下她居然喊出了声,几乎同时,她的四肢也有了气力。

“我不会!”甘夫镇定地吐出口中的血,发现已是鲜红的颜色,便又将云裳的药膏敷在她的伤处。

“我两年前陪着主人打猎,被毒蛇咬了,昏了半宿,抹了几种解毒药,也不见好。他们都以为我要死了,就将我扔在府外等死……”

她目光复杂地望着少年,轻轻地说道:“他们将你扔出去……等死?”

“我只是个卑贱的奴隶,没人在乎我的死活。他们怕我死在府内,给侯爷府带来晦气。那是个深秋,到了夜里,天真冷啊!我蜷在街角,在冰冷的夜里等死……就在我感觉自己几乎已经死了时,我看到了朝阳。那道红色的朝阳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景物。我忽然间有了气力,居然自己爬回了府内。然后蛇毒就痊愈了,而且自那以后,我便不再怕什么毒物了。”

云裳仿佛看到,一个少年蜷缩在漆黑的夜里,不远处有人用厌弃的眼光看着他,厌弃地远离他,甚至是有些不耐烦地等着他早些死。但在黎明重临时,这个瘦弱的少年竟又迎着血红的曙色挣扎起来,慢慢地爬回府内。她忽然想起,是这少年刚刚救了自己!她嘴唇翕张,想说声谢谢,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甘夫的动作忽然间顿住了,身子抖了抖,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随即仰靠在洞壁上,呼呼喘息。云裳大惊:“你这是怎么了?难道终究抗不过这毒?”

“没什么,一会便好。”甘夫静静地望着她,“适才看到你被狰兽扫飞,我扑过来抓你,硬撞了狰兽一下……”云裳彻底愣住了。她亲眼见过、也亲身体验过狰兽的威力,但这个疯子,居然敢去硬撞这蛮荒凶兽!

“你的骨头没事么?”她惊望着他剧烈起伏的胸部,只觉这小子行事处处古怪得出人意表。不知为何,他适才竟能忍着痛,若无其事地先给自己解毒疗伤。

“受了点内伤而已。”甘夫终于舒了口长气,从洞壁间站起身,转身将她背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她一声惊呼,发现自己已是趴在他那不大宽阔的背上。

“放我下来!我能走的。”

“现在还不能走。那毒性不知是否去了根,小心为上。”少年话语简捷,却又不容置疑。她觉得有些柔柔的温暖正从心底升起来,于是轻轻地伏在他的背上,不再说话。

“蜡烛举高点。”甘夫见她不语,似乎想起了什么,缓缓道,“老规矩,你不必领我情。咱们三人为盟,必须全力扶助。到时候你想杀我,只管来动手。”云裳忽觉脸孔有些发烧,一时大是羞恼,哼道:“你知道就好!”甘夫不再说话,背着她在幽黯的洞内疾行。云裳见他走得奇快,忍不住道:“喂,你识得路径么?”

“不识。这山洞又长又绕,似乎一直都在打转。”云裳也觉出山洞里有各种奇怪的转弯,不禁提醒道:“你身上有伤,这样奔跑成不成?”话一出口,陡觉脸上又灼热起来,暗想,可别让这家伙觉得姑奶奶是在关心他,便又道:“这里的路径七拐八绕,分明是一处阵法。你这样胡乱奔跑,若是南辕北辙,咱们便会困死在这里……哎哟!你瞧,我们好像转回来了。”甘夫兀自脚下如飞,声音却依旧平静:“不会,我记着路径的。这里不过是一座山洞,哪怕它有许多路径,我一条条地都探明了,再一条条地记下来,终究能出去的。”

云裳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幽幽地叹道:“不知道张骞、卓轻闲他们怎样了?”忽然间,迎面传来一串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人怒冲冲的喝骂:“真他娘的!这鬼地方,怎么老是鬼打墙?”跟着烛焰闪耀,三道人影迎面走来,当先一人,正是郭昭。两路人都站住了,愣愣地对望着。

“哈哈,云裳!”郭昭当先大笑起来,“你这小贱人,居然跟这个卑贱的奴隶在一起!张骞呢?”甘夫不语,云裳靠在他背上,也懒得说话。二人只是用一种冰冷而警惕的目光盯着小巨子。郭昭则迅速看清了形势,认定张骞没在这里,冷笑道:“这小贱人受伤了!薛长老,我不想污了手,你去杀了他们!”高瘦青年发出一道苍老的声音:“少主,此地是九转法阵!此刻阵势未明……”

“少啰嗦,杀了他们!”薛长老叹了口气,目光骤寒,手中刀如匹练般猛地向甘夫劈出。

深洞的另一边,师滢听到张骞的话,摇了摇头,眼中有些疑惑,说道:“哪有什么东西?这里是座山洞,想来是洞内回音缭绕吧?”张骞点点头,转身继续前行。这山洞不住曲折延伸,虽然回旋往复,但似乎越走越是向下。师滢忍不住问:“张大哥,你说此地叫陷阵,那是种什么阵法?”张骞一直若有所思,沉了好久,忽问:“久闻师姑娘身在逍遥商盟,却精于岐黄之术,号称帅金针,是么?”张骞答非所问,师滢有些奇怪,却仍然很认真地答道:“都是朋友们的谬赞而已!小女子的金针之术,比起家师差得远了。”

“姑娘的医术可是得自于‘起死神针’郑无空郑大师?”

“正是!我学艺不精,未得家师真传之一二。”师滢有些惊讶,也有些腼腆。

“好!”张骞向她深深凝望,“记住,要握紧你的针。”师滢更觉这句话没头没脑,正待追问,张骞已沉吟道:“因为这陷阵内时刻会跌倒在地。陷者,应是说入阵者的感觉是向下陷落,无穷无尽,甚至会越来越让人绝望。但这阵法也不难破,有一句口诀就是,举目天际望,休管脚下途……”

“多谢指点!”一声冰冷的狞笑响起,二人顿觉背心一紧,已是分别被尖锐硬物顶住。张骞没有回头,只冷冷道:“原来一直暗中跟着我们的人就是阁下!同为陷落阵中之人,何必彼此相伤?”那人沉声道:“少废话!破阵者彼此为敌,早料理一个,就少一个强敌。老子不先下手,稍时你也会对我动手。”张骞冷笑道:“许焕兄多虑了!张某不是落井下石之人。想不到啊,许兄还暗藏了一个入阵符!”

“你说什么?”那人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

“许兄难道忘了?咱们说过话!你的声音,我全记得!”张骞慢慢回转身,高举的明烛照亮了许焕的脸。那张脸孔有些苍白,嘴角还挂着血丝,眼中满是仓惶之色。

“我们都看到你适才扯落了入阵符,才逃出狰兽的虎口。但你此刻又悄然潜回阵内,唯一的解释,便是你身上还偷藏有另外一张入阵符。这可是明目张胆的欺诈朝廷之举。”

许焕将手中尖刀紧顶在张骞胸口,冷笑道:“张骞,我知你通晓阵法,本想最后杀你,但现在看来,是不得不先杀了!不过老子也要让你做个明白鬼:入阵符,老子只有一张,只不过老子的符法运用妙至毫巅。哼哼!至于这个小妞,他娘的当真是千娇百媚,老子实在不忍下手,或许可以先享用一番……”师滢忽道:“许将军,你肺腑有伤,伤在手少阳肺经,此时你的真气运转不畅。”

“你会医术?”许焕一愕。他适才为躲避狰兽的猛攻,虽然扯下破阵符逃遁,但肋部仍被扫中,此刻正是疼痛难耐。刚才靠着第二张入阵符“作弊”,他从绿洲逃遁到不远处的这座深洞,没想到冤家路窄,遇到了张骞。他怕张骞他们对战力大损的自己下狠手,只得抢先偷袭。但没想到,这小妞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就说破了自己的伤情。

“小女子师滢,略通岐黄之道。”

“师滢,师金针?”许焕的眼睛亮了起来,“久仰姑娘大名!姑娘可有疗伤良策?”

“最好的办法,是即刻觅地静养,吐纳静修十二个时辰。”

“你蒙混我吗?十二个时辰,这大阵早就被人破去了!”许焕将尖刀在两人身前紧了紧,“少耍花招!你大号‘师金针’,又是‘起死神针’郑大师的高徒,应该有什么秘术助我疗伤吧?”

“小女子于‘洗脉十三针’秘术稍有心得。”师滢丝毫不理会抵在胸前的利刃,缓缓地从革囊中取出一根金针,“我眼下可用金针助你疗伤,但无法保证有立竿见影之效。”

“若是你疗伤时深扎一针,老子哪里还有命在?”许焕眼射凶芒,忽地横刀抵上张骞咽喉,“好吧,你现在就给老子金针洗脉!你若想耍花招,老子便一刀砍死他。”师滢怒道:“你若敢伤害张君一根毛发,我都不会给你医治。”

“好!咱们有言在先,老子决不伤害他一根汗毛便是。快动手吧,别磨蹭了。”

“师姑娘不会给你疗伤的!”张骞冷冷一笑,“张骞平生绝不做受人胁迫之事。你现在就可以一刀砍死我,但若没有我,你定然出不得此阵。五行大阵中,这陷阵被困后的下场最为可怕,你最终会变成一个疯子。”

“危言耸听!”许焕哼道,“那不过是一种幻象。什么无穷无尽的下陷,都不过是幻觉罢了。洞内法阵的这些禁制,谅也难不倒许某。”

“浅薄之极!”张骞冷哼一声,仰头向上瞧去,“举目天际望,休管脚下途。你只不过刚才偶然听到我念出的这句口诀,但你知道这口诀如何解释么?”许焕冷笑道:“这口诀浅显之极,自然是说,想要破阵,便不能低头算计这些下陷的路径,而是要举头高望……”说话间,他很自然地随着张骞一起仰头向上瞧去。张骞尽力将短烛高举。头顶上,是无穷无尽的黑,阴沉沉的岩壁回环盘旋,如龙曲身。

这么一晃眼间,那些黑岩骤然间飞速旋转起来,跟着便层层叠叠地向下压了过来。泰山压顶般的巨大威压骤然而至,许焕只觉全身的血管都要爆裂开来,他的心底在一个劲地高喊“这是幻象!全是幻象……”但心内却完全无法抗拒这些幻象,只觉自己在刹那间便无穷无尽地向下陷去。

“怎么样?有没有一种感觉,我们似乎已经陷入了阴曹地府的尽头?”耳边传来张骞轻之又轻的一叹。许焕全身气血翻滚,伤处更是痛如斧劈,猛然张口喷出一口血来,一头栽到了地上。师滢也闷哼一声,只觉天旋地转,急忙闭住了眼。几乎在同一刻,张骞也头晕目眩,昏倒在地。无穷无尽的黑暗压了下来。

下一刻,黑暗不见了,山洞也不见了,张骞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隐在心灵深处的最不愿被碰触的那抹记忆,一下子吞噬了他。画面的开始很温暖。那是一支规模不大不小的商队,领头的那个纵马前行、意气风发的青年便是张骞,在张骞身边朗声长笑的老者是他的父亲。张骞身后是一匹桃红马,骑手是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女,那是他的新婚妻子唐珍儿。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老父兴致极高地遥指着远处的茫茫黄沙,“很小的时候,骞儿你就问我,天的那边是什么?这次行商西域,阿翁就是希望你能见识见识天的那一边。当然,我们所看到的,还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小段。”那是两年前的温馨画面。在大汉朝,商人都被归入市籍,不能入朝为官。张骞家的祖上也是经商的,只是到他父亲张览这一辈,才千辛万苦地脱离了市籍。张老爷子见识高远,经过一番巧妙运作后,张骞已很有希望成为一名朝廷的郎官。

张骞的父亲是纵横家的一个隐秘流派的传人,眼光比许多人都看得长远。他知道,才华过人的儿子绝不会甘于平淡,很可能会创造一番属于他的大事业。因张览自己也对西域别有一番见识,所以决定,在儿子进京之前,带着他去西域游历一番。其时张骞新婚燕尔,妻子唐珍儿出身高门大族,姿容靓丽,性格爽朗,见识更远超寻常闺秀,所以张父便将她一同带来了。这一段画面全是暖色,带着夕阳般的温馨感。

“骞儿,快跑!”父亲的一声怒吼,将这暖阳般的画面搅得七零八碎。身周传来疾风暴雨般的马蹄声和惊人心魄的鸣镝声。一小支匈奴骑兵呼叫着冲过来,箭如疾雨,身边的同伴纷纷倒下。老父张览在仓促间命人将骡车横转过来,挡在窄道上,再遣人伏在车后,抵抗着来敌……下一瞬,张骞在纵马狂奔。

马上有两个人,张骞紧拥着他的新婚妻子。所有的马都被射死了,他的同伴,包括他的老父也都倒在血泊之中。但这些人为他们二人争得了逃命的一线之机。暗夜里,匈奴领兵将领的头盔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奇异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此刻,唐珍儿的肩头中了一箭,鲜血飙射而出。

“珍儿,珍儿……要坚持住!”张骞的声音已在微微发颤。

“你记住,夫君!”唐珍儿忽然回头望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道,“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照顾好自己。答应我,永远不要枉送了自己的性命,永远不要!”张骞觉得很奇怪:逃亡之际,妻子为什么会跟自己说这些?下一刻,他知道了答案。他看到,她的手中紧握着一把匕首,那匕首已经深深插入她自己的胸口。

“珍儿……”张骞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记住我的话!”唐珍儿用尽最后的气力,猛然向马下跃去。在最后一刻,她跟公公一样,将生的希望,留给了张骞。山洞内,张骞也同样哭得泪如雨下。这次诱导许焕,是他故意为之。虽然在昏厥前,他已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虽然他自忖心坚如铁,但他没有想到,陷阵内的幻象居然如此恐怖而真实,陷入幻象后,他根本再也无法辨别什么是幻,什么是真。陷阵,陷的其实是人心。师滢和许焕倒卧在张骞身边。许焕的全身在剧烈地抽搐着,脸上却浮出痴傻的笑意,口中喃喃不已。

倒是师滢最早醒了过来。虽然她也看到了连绵不绝的幻象,但一阵刺痛,迅即将她扯回到现实的山洞中。她呻吟着睁开眼,看见短烛光焰幽幽,映得山洞半壁微红,而自己的右手正握着一根金针。显然,适才倒地后自己在幻觉中可能做出了某些动作,无巧不巧地用这根针将自己扎醒了。恍惚间,她忆起张骞刚才对她说的那句话:“记住,要握紧你的针。”她挣扎着爬起身,却听到张骞正哭得撕心裂肺:“珍儿,你为什么那么傻……阿翁,阿翁,孩儿不孝……”

师滢静静地望着这个热泪长流的男人,心潮起伏。她想扶他起来,但医者的习惯让她摸了下他的脉门。甫一接触,她的手瞬间便凝住了。她有些紧张地按住他的脉门,沉了沉,不由喃喃自语:“⋯⋯应该是旧伤。不!居然是毒蛊?”薛长老的刀很平常,是三尺长短的一把大汉环首刀,只是刀身上雕了北斗七星的暗纹。刀直上直下地劈来,招式如同这把刀一样朴实无华,却犹如巨斧开山,势不可当。甘夫横刀而封,顿觉浑身巨震,仿佛他封住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座飞来的山峰。他疾退数步,全身气血翻涌,一口鲜血险些喷出。

“他是真正的通明道至境高手,我墨门的两大长老之一。”云裳怒喝道,“薛璞,本次天榜报名者都要在二十五岁以下,你个五六十岁的糟老头子,擅自易容报名,是要被斩首弃市的,还会拖累整个墨门。”薛长老横刀当胸,凛然道:“墨家以宗法治天下,讲究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只可惜自秦孝公始,大秦以法家治国,严刑峻法,荼毒百姓;至我大汉立国,墨门已是沉寂久矣!这次朝廷广揽天下贤才,是墨门最后的机会了。”

“你也知道治天下?”云裳冷冷道,“我大汉治天下,是外儒内法。朝堂中的事,是君君臣臣的儒家和专司刑名的法家之事,我们墨门生来就是江湖的命。还摩顶放踵,以利天下?朝廷是不会允许你利天下的!”“我们争的只是一线机会。黄老之术都有登上庙堂的机会,为什么墨家没有?”薛长老仰起头,眼神变得越发苍老而疲惫,“天子肯定会对墨门下手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大小姐,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这次机会错过了,也许墨门就将万劫不复。”郭昭这一次没有呵斥薛长老啰嗦,而是双唇紧抿,神情若有所思。显然,薛长老所言,触动了他的心事。

“抱歉!”甘夫忽然开口了,“我不懂你们说的什么墨门、什么儒家法家。我不明白,难道你所说全是对的,我们就必须得死?”云裳也嗤地笑起来:“是呀!第一轮决的是四玄。如果我们一同过关,本姑娘身为天下皆知的墨门月侠,这样墨门就占据了四玄中的两盟,你们何乐而不为?”

甘夫冷冷道:“所以你们说来说去,还是想为自己杀人找一个借口而已,不过这借口找得太假。”薛长老再摇头:“你们和张骞,曾让小巨子面上无光,那便是让整个墨门无光。只此一点,你们就有必死之理。老夫只是想让你们明白,此刻出手杀你们,不是为了私怨,也不是为了屈从上命,而是为了……”他慢慢仰起头,目光肃然:“墨门的无上荣光!”

“为了墨门的无上荣光!”云裳冷哼一声。她脸色苍白,近乎呻吟般地说道:“两年前,老头子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薛长老不知她为何忽然间神色如此凄伤,只狞笑道:“对不住了!大小姐,得罪!”

“甘夫,放我下来。你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云裳手中握紧傀儡术的机枢。这时候,也只有依仗六丁六甲术拼死一搏了!只可惜洞内狭窄,威力最雄的天宰行动受限,三才法阵将威力大减。甘夫不答,只是稳稳地背着她。那种沉稳和温暖,让她冰冷的心底生出一蓬难得的暖意。

“放我下来!他们不会为难我的。”她轻捶着他的肩,再次催促。她知道,甘夫所长便是惊雷掣电般的速度,但在山洞中,薛长老和郭昭分据前后两端,没有迂回的空间,甘夫便只剩下力拼一途。偏偏他还刚受了内伤,如果再背负着自己,面对一名通明道至境高手,便只有死路一条。

“不成,这姓郭的会杀了你!”甘夫的语声斩钉截铁。郭昭大笑起来:“妙啊!小贱人你瞧,这小子虽是个最卑贱的奴隶,却也被你迷住了。你这小贱人最擅长这门道。”

“你说错了!”云裳却噗嗤一笑,“不是他被我迷住了,而是我瞧上他了。你瞧,他多俊俏,可比你强上百倍!还有他这一身术法,也比你强上百倍。”说着,她微微俯身,娇艳雪靥几乎贴在甘夫的脸颊上,轻笑道:“郭昭,你吹胡子瞪眼干什么?不服气么?若不服气,你就单独跟他比试一番。”虽知她是在故意激怒郭昭,但忽然间被云裳玉颊相贴,馨香扑鼻,甘夫也觉心头怦怦急跳。

“贱人果然就是贱人!让我跟个卑贱的奴隶比试?休想!”郭昭脸色通红,狞厉地喊道,“薛长老……”

“得罪了!”薛长老长吸了一口气,悠然道,“摩顶放踵,以利天下!”随着这八字吟出,他的面相也变得肃穆起来,那双老眼中甚至射出神圣的辉光。云裳心头一凛,猛然用力一撑,从甘夫的背上奋然跃起,同时,蓄势已久的傀儡术陡然施出,三才术中的地妃和月童在地上翻滚着现出身形。似乎感受到她的良苦用心,甘夫没再坚持,只是死死盯着对面的薛长老。薛长老的刀终于凌空劈出。先前他曼声长吟时,全身心都沉浸在一种神圣的情绪中,此刻的这一刀,也是充满着肃穆之意。这一刀蕴含着墨门的强大符法,狂猛的刀影中竟然隐现着一条青龙。

“幻兽青龙!”云裳目光骤寒,“小心,这是罡气幻兽!”相传,入了通明道,便能以罡气或是法宝化出幻兽。薛长老这通明道至境的宗师级高手所施的幻兽,若虚若实,威力之大,超乎想象。云裳急忙催动傀儡术,月童四臂疾挥,叉、棒、斧、鞭四件短兵器,舞出一团灿然青光,当先迎了上去。薛长老只是直上直下地挥出他的刀,然而在旁观者眼中,他的刀势已化作张牙舞爪的青龙,龙行九曲,整座山洞都变得波光摇曳,而刀势却笔直如线。一曲一直,在这一刀中高妙地统一起来。

甘夫动了。他不动则已,一动则快如雷霆。在这势如开山的一刀之下,山洞仿佛裂作了两半,但甘夫也几乎同时出现在断成两半的空间里。一连串密集的刀剑撞击之声爆出,乍然响起,又乍然平息。随着那条狰狞的青龙倏地回到薛长老胸前,洞内又回复到一片瘆人的宁静之中。甘夫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月童和地妃则是都退回到云裳身前,作势不动。四臂月童的一只手臂适才被龙尾抽中,此时已软软垂下。缺少了天宰的配合,一招之间,月童便被幻兽青龙击残。薛长老慢慢低下头。他的肋下锦袍碎裂,现出一道浅浅的刀痕,鲜血正慢慢渗出。

“好快的刀!”薛长老难以置信地望着甘夫。适才如果不是他及时召回青龙护体,也许就会被这一刀穿胸而过。郭昭也在心底生出一丝深寒:这小子面对通明道至境宗师,为何还会这么快?如果换做自己,能不能避开这鬼神行法般的一刀?甘夫默然不语,却又咳了一声,嘴边的血更多了。

“比起你的刀,你的胆量更大。”薛长老森然道,“你居然敢避虚击实,不顾幻兽怒龙的狂暴一击,而直攻我这通明道至境高手,委实气魄惊人。不过,你没有机会了。”薛长老的目光越发阴沉,长刀缓缓翻转,那条青龙随之变粗,顷刻间已从碗口粗细变得腰如老树,曲折回环的山洞甚至已不能容纳那硕大的龙身。而在青龙的额头部位,骤然现出状如北斗七星的七点红芒。

“七星青龙符……”云裳的声音几乎是在呻吟,“甘夫,快逃!”甘夫没有逃。他猛一扬手,两道锐芒激射而出,一道射向薛长老的时间,一道射向他的咽喉。

“螳臂挡车!”薛长老冷笑声中,手腕倏翻,青龙忽地探爪而出,将两道锐芒打落在地。但几乎就在同时,郭昭惶急地大叫了一声。他头上的介帻被一支甩手箭射落,立时披头散发,大是狼狈。

“这小子竟敢声东击西!”薛长老又惊又怒。此刻甘夫又是十余道疾光激射过来,除了三四道甩手箭射向薛长老,其余尽数飞射郭昭。郭昭连声怒喝,挥剑挡格。甘夫的甩手箭百发百中,几是天下一绝。这十余道甩手箭打出,薛长老和郭昭被迫自保,都是手忙脚乱。甘夫乘机抱起云裳,转身便逃。他先前已觑准一条岔路,此刻凌空一纵,便脱离了战场,虽然手中抱着一人,仍是奇快如风。

薛长老大喝一声,长刀上的七点星芒骤然迸出,在洞内划出恐怖的弧光,犹如七条夭矫的飞龙,直袭甘夫后背。月童和地妃先后跃起,阻隔星芒。几声轻响,月童的双臂同时被星芒削断,地妃的腿部则被星芒震断。威力强悍的六丁六甲傀儡,在这星芒面前,竟是不堪一击。但如电般的星芒终是被阻了一阻,甘夫已乘机转过洞眼。

“为什么一上来不施展七星龙芒?”郭昭恨恨地盯着薛长老,“用你那压箱底的顶级术法碾压,这小子现在已经是烂肉一团了。”薛长老目光森然地望着那深黑的洞眼,凛然道:“公子请记好,我是墨门的大长老,不是你郭家的奴才!老夫有老夫的道。”郭昭知趣地闭上了嘴。

“这少年资质奇高,有那么一瞬,我甚至不想杀他。”薛长老长叹一声,“不过,他们逃不掉的!这里是转阵。少年,想跟我薛璞比试阵学么?”他缓慢地长吸了一口气,长刀再次翻转,刀上的七星光芒闪烁,喷薄欲出。只有薛长老自己知道,七星龙芒虽是他的绝杀术法,但对罡气损耗极大,一日之间,他只能施展两次。

“放我下来吧!”转过洞眼拐角,云裳忙自甘夫的怀中挣了下来,喘息道,“你快走吧!我来抵挡一阵。看在老头子的面上,他们不敢真正为难我的。实在不成……”说着,她的右手揪住左臂上的那条入阵符。甘夫一把按住她的手,道:“不成!我们一起走。”云裳惨笑道:“三人盟只要有一人过得通仙桥,便是一盟之胜。你何必这样认真?要想在这个世间活下去,就必须学会舍弃,这个难道你不懂吗?”女郎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与她的年龄完全不相称的寂寞虚无之色。

“我不懂,也不必懂!”少年的眸中却爆出火花,“我只知道,我不会舍弃你!既然在一起,那就永远在一起!”云裳胸中一热,眼眶有些潮湿,口中喃喃说道:“你这个疯子……”他不再说话,又伸出手,想拉她起来。便在此时,她看到了光。七道龙形的星光从远方的幽暗处钻出。星芒在她的瞳孔中骤然放大,飞向甘夫的后背。这是薛长老第二次施展七星龙芒。它们的来势并不快,却雄浑如山,带起的强悍罡风吹得甘夫长发乱飞。也许是意识到了死亡的逼近,少年俊美的脸孔瞬间惨白如雪。

“疯子,快闪!”云裳嘶声大叫,甚至想推开身前的甘夫。甘夫却倏地转身,紧盯着飞泻而来的七道恐怖龙芒,猛然做出一个万分怪异的举动。他挥出两支甩手箭。云裳绝望地瘫倒在洞壁上。甘夫不过刚刚迈入通明道入境的门槛,而他的对手则是通明化神、能驭使幻兽的至境大宗师。他居然想用射猎野兽的甩手箭对付一个通明道至境宗师施展的绝顶术法!甘夫虽然神奇,毕竟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少年奴隶呀!

就在云裳闭紧双眼、不敢再看下去的时候,洞内忽然闪过一团光辉。那是一道暗红色的光华,毫不显眼,却自甘夫的左手中指间一闪而逝。同一时刻,两道龙芒爆出刺目的辉光。那两支甩手箭穿芒而过,平平无奇的甩手箭居然将通明道至境宗师修成的龙芒射落。震惊之下,云裳睁大了双眼,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暗红色光华再次升起。这次却不是在甘夫的指间,而是在他的全身亮起来。他的眼睛尤其明亮。那简直是一种彻天彻地的通透,仿佛就在这一刹那间,甘夫已与整座岩洞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应。

“通明合一,调动地煞。”云裳又惊又喜,“这家伙居然关内跃境,已是通明道灵境了!”甘夫果然有一种远超常人的禀赋,在激战中再次跃境,由通明道入境强行提升为灵境。虽然与通明道至境还有差距,但提升至灵境后的甘夫终是与至境宗师有了一搏之力。在她的瞳孔中,随即又亮起三道璀璨的光影,那是另三道龙芒接连被甘夫挥出的甩手箭击落。箭落龙芒,是这疯子少年的疯狂举动。然而那些龙芒却如同空中飘浮的灯笼,被击碎后,先是爆出光彩,然后黯然陨落。但仍有两道龙芒躲过甘夫的甩手箭,瞬间逼近。

甘夫已无暇再次发出甩手箭,他只来得及做出一个举动,便是挥刀斩向龙芒。嗤地一声怪响,一道龙芒炸开,甘夫那把细长的环首刀断成三截,最后一道龙芒却如钢锥般刺入他的身体。在最后一瞬,甘夫只来得及避开要害,让龙芒射中自己的左肩。龙芒击穿肩膊,甘夫闷哼一声,缓缓坐倒,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云裳急忙扑过去,将他的身子扶住。飞步赶来的薛长老顿住身形。他和紧随其后的郭昭一样,都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坐在地上的少年,如同看着一个八条腿的怪物。就是眼前这个俊美如桃花般的十五六岁清瘦少年,居然徒手击落了六道龙芒!最匪夷所思的是,便是通明道至境高手,被龙芒贯体后也会全身抽搐无力,但甘夫只是吐了口血,神色甚至还有几分从容。

“难道这少年当真是个妖孽?”薛长老蓦地想到两天前无为学宫神木花开的奇事。据说六十年一次的紫玉花开,就是当张骞、甘夫和云裳三人站在花前的时候。

“可惜!你偏偏得罪我墨门,看来天意还是让你死!”他强自压抑着心头的惊涛骇浪,长刀缓缓擎起,一股狂猛的刀气流转凝聚。

“如果诸君还想顺畅出阵,便请立即住手!”这喝声突如其来,回音在洞内缭绕不绝。郭昭和薛长老闻言,都是一震,才看清是张骞从另一个洞眼转了过来。在他身后还有两道人影,只是洞内光线太暗,看不清面目。

“大言不惭!不过你来得正好,便让我一起收拾了吧!”郭昭狞笑声中,已抽出墨守名剑。张骞却沉声道:“九幽瀚海法阵内分阴阳,上面瀚海沙漠为阳,此处九幽地穴为阴,而地穴正有五眼,以五行相生相克之道布置。眼下这座转阵,正是破阵的关键!”

“你懂阵学?”薛长老不由一凛。张骞道:“我们刚破解了陷阵。”

“难得你竟能看出这座转阵是破出五行穴阵的关键。”薛长老傲然笑道,“老夫精研阵学已久,其中关窍早已看破。此刻老夫已经身在转阵,只要破了此阵,就可一举出了五行穴阵,留着你等,还有何用?”张骞摇了摇头:“五行穴阵内部相通。此转阵虽不凶险,但如果久转不出,一错再错,很可能会重新落入陷阵、迷阵等凶险阵势中。如此大险,你们一定要冒么?”

张骞所言,直指要害,薛长老心头微动,沉思不语。郭昭忍不住喝道:“薛长老,休听他妖言惑众!你是墨门最精阵学之人,还用得着这小子指点么?”师滢自张骞身后闪身而出,朗声道:“郭公子,最终晋身四玄的,只能是最先通过通仙桥的四盟。咱们不幸陷身于此,已经耽搁了许多时间,很可能许多人都已赶到通仙桥下。大丈夫行事,岂能因小失大?这时候咱们何不先协力破阵?”

郭昭突然见到师滢,又听她玉音朗朗,身子早酥了半边。他更忌惮的,是师滢背后逍遥商盟的强悍势力,此刻只得先将对张骞和甘夫的满腔怒气压下,柔声笑道:“好吧,便听师小妹的。咦,这位莫不是……许将军?”张骞身后的另一道高大人影,正是在绿洲法阵内几乎丧命的军方强者许焕。许焕阴沉着脸,点头道:“小巨子请了!本人的想法也是先合力破阵。此阵极为凶险,适才本人便在阵中遇险,亏得张郎官仗义相救?”刚才他是最后醒来的。彻底苏醒后,他才发现已被师滢金针制穴,一身罡气难以施展,这时候只能板着脸唬唬人。

“好!一言为定,先联手破阵!”薛长老见张骞拉来逍遥商盟大小姐和北军强者这两大强援,知道无法再跟他为难,遂屈指一弹,将一颗药丸射向甘夫,“少年,这是疗治七星龙芒的圣药,信得过老夫,你便吃下去。”张骞忙赶过去,扶起甘夫。

“大哥,我不妨事。”甘夫却自己慢慢站起身来,将那药丸在手上掂了掂,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薛长老将大拇指一挑,说道:“大小姐对老夫素知根底。她要是吃我这药丸也就罢了,你这少年先前跟老头子一番厮杀,居然也毫不生疑,果然是好气魄!”

“多谢了!”少年照旧不多说话,只向薛长老一笑了事。张骞却仍不放心,请师滢给甘夫把了脉,又看了看云裳的伤势,所幸都无大碍。薛长老更是心惊:这少年中了老子的七星龙芒,居然未受重伤,当真是一大奇事!只可惜此刻身在险地,无法一探究竟。薛长老向张骞拱了拱手:“不知张郎官要如何破阵?”

“我以为,阵学之要,在乎阴阳转换。现在我们从大沙漠陷落于五行穴阵,是为由阳入阴,若能破阵而出,便是由阴转阳,甚至很可能……直抵通仙桥!”张骞的一番话,令洞内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英雄所见略同!”薛长老的老眼更是熠然一粲,“凭你这句话,老夫便不后悔先前化敌为友的决定。”“只是暂时的化敌为友。”郭昭哼道,“不要故弄玄虚!快说,我们到底要怎样由阴转阳?”张骞自怀中掏出那张素绢,持笔勾画着,口中说道:“此阵是无为学宫所布。布阵者身怀绝学,自然非常骄傲,绝不会排出一座凶险万状、却茫然无序的阵势。他不但要给入阵者留一条生路,更要给破阵者展示一种阵理……”师滢忍不住奇道:“展现一种阵理?”

“或者说得更通俗些,展现出一种阵势之美。”张骞双眸溢彩,“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真正的阵法都会展现一种美感,绝妙之阵,会展现出绝妙之美。”

“越发玄之又玄了!”郭昭一脸讥笑之色。

“大有道理!”薛长老却听得老眼放光,连连点头,“这图上所示的八卦卦象又做何解?”

“这是我所记录的转阵的岔路。”张骞伸笔指点着,“此阵岔路极多,每一条岔路,或通或阻,那便分别对应一个阳爻或是阴爻,再配合方位,便能标示出一个卦象……”

“妙!”薛长老油然生叹,“有此妙法,我们就不必将所有岔路都走上一遍,只需以你标示的卦象,便能悟出布阵者的阵理!”云裳似笑非笑地横了甘夫一眼,道:“这倒不错,省了某人的气力。”甘夫也微笑着回望向她。两人目光撞见,又匆匆避开,却将各自的笑容映在彼此的眼瞳中。在一烛如豆的山洞中,他二人这一瞬间感受到了平生从未体会到的温馨。同样感觉到温馨的还有师滢。她一直在静静倾听,清澈的双眸只望定张骞的脸,却没怎么看那张图。她想不到,一个男人侃侃而谈的时刻,竟会是如此神采飞扬,展现出如此迷人的气度。

“正是这个道理。在遇到诸位之前,我们已走了一些路径,大致摸出了些规律。”张骞运笔将绢上的图示持续标出。图上现出两种八卦组成的圆圈,便如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圆环。

“两幅八卦图。”薛长老惊道,“这是伏羲先天八卦和文王后天八卦图!”师滢的目光被这声惊呼吸引到绢上,也忍不住叹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就是布阵者要展示的阵理?它确实很美……”洞内的人都不说话,甚至连郭昭都想不出反驳之语。张骞以缜密的心思和绝高的见识,窥透了布阵者隐藏的天机,这已是非常高明了。布阵者以地穴内千回百转的岔路展示出先后天八卦图,不得不说,这是一种极为宏大深沉的美,但也只有张骞这样的见识和眼光,才能看透这种美。

“就在此处!这就是布阵者要留给破阵者的阵理,也是他要展现的美感,秩序的美感!”一阵难得的静寂中,张骞将细长的手指按在了先后天八卦图的交接处,“由此走出转阵。我们也应该能够直接赶到通仙桥。”方向既明,剩下的路便好走了许多。三拨人、七个男女这时候只得同心前行。一路上,云裳和甘夫相互扶助而行。这个场面已让郭昭气得牙根紧咬了,更让他气苦的是,他发现师滢一直紧跟在张骞身边,不时跟张骞笑语盈盈,有时遇见深坑高岩,还毫不避讳地相互挽手提携。

“出了五行穴阵,一定要寻个由头,宰了这姓张的!不杀此獠,我誓不为人!”郭昭闷声不语,心底已连发了十七八遍这样的毒誓。好在让郭昭满腔酸苦的煎熬时刻并不太久,随着一道明亮的光影射来,前方豁然开朗。

“出来了!”云裳一声欢呼。她的声音中有欢欣,有惊叹,更有几分警惕。随着她的欢呼,师滢和张骞的三人盟同时心生警意。双方约好要先行联手破阵,那么破阵之后呢,联手就该变成翻脸成仇了吧?甘夫笼在袖中的双手同时握紧了两支甩手箭,似笑非笑地望向薛长老,那凛然的眼神仿佛在说一个字————请!薛长老却笑了。他有意无意地斜斜踏上一步,挡在郭昭的身前。

“少主,我墨家之志,乃是‘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薛长老用自己的身体将郭昭积聚已久的杀意悄然封住,口中低语道,“巨子郭大侠让您入京,是为了荣登天榜,光大墨门!所以当务之急,乃是过了前面的通仙桥。”郭昭的脸色瞬间僵硬起来,却终于哼了一声:“一切恩怨,等过了通仙桥再做了断。”薛长老又望向张骞,笑道:“张君,适才破阵时多蒙指点,不过我们仍要决一高下。前方就是通仙桥了,谁先冲过此桥,谁才是真正的胜者。”张骞拱手道:“长者之命,敢不相从!”

此时众人已出了地穴,放眼望去,周围景物已是大异。在洞穴后方,是众人艰难行过的沙漠。那里起伏连绵,浩瀚难测,隐隐地,还有不少人影在沙丘中出没着,更远的地方则不时响起几道沉闷的兽吼。而在五行洞前,是几片稀疏的杂木林子,掩映着一条湍急的小溪蜿蜒而过,溪前有怪石嶙峋,有假山玲珑,甚至还有迎着斜阳怒放的绚烂野花。在小溪的尽头,是一座雄奇的山峰。那山并不太高,上面光秃秃的,看上去甚至有几分荒冷味道。山间笼着一层青蒙蒙的雾气,因而又别有一股傲兀冷峻之气。

“这法阵……果然包罗万有!”云裳不禁由衷地叹息了一声。众人的心底都与云裳所想一样:这法阵似乎别有一处天地。先前还是瀚海狂沙,但转眼间便已是奇峰竞秀、浅溪怪石,而在一派青碧深秀的风光后,则是一座沉浑清冷的大山。

“那里就是通仙桥了!”张骞的双眼紧紧盯着那座横跨溪涧的石桥。那石桥的桥身缭绕着一层浓浓的雾气,看不清桥上的详情。不知为何,整座桥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红色。桥身线条流畅,跨度极大,如一条忽然从溪边跃起的长虹,扎入清溪对岸的浓雾深处。

“过了通仙桥,才算真正破了九幽瀚海法阵。”薛长老扬眉一叹,“不过,已经有人抢在我们前面了。”


第六章、通仙桥。

此刻,就在溪边一座毫不显眼的假山上,有一座若隐若现的石台。台上花木葱茏,将内中的三道人影巧妙地掩住。妙至毫巅的法阵禁制,令入阵者很难留意到这座假山上的石台,而在这座石台上,却可以很清晰地俯瞰溪前、山洞乃至沙漠中发生的一切。

“张骞果然破了五行穴阵。”清俊的中年文士拈着酒盏,似笑非笑。他正是当日张骞在河伯祠内遇到的东方先生。

“比你预料的要晚半个时辰。”脸色微黑的龙先生也饮了一口酒。在两人的对面,正襟危坐着一位白发披肩的文士。这人的相貌非常奇特,看他那如银丝般垂在肩头的雪白长发,应该是百岁老人了,但那张脸却莹润如玉,绝无一丝皱纹,长眉星目,容颜俊朗,看上去就如同二十三四岁的青年。

“不过,张骞是唯一看破我的先后天八卦图的人。”白发青年低头凝视着掌中的一面铜镜,悠然叹道,“此人有慧眼,更具慧心。不过很可惜,为何他没有修炼过术法?”

“大祭酒有所不知。”龙先生叹了口气,“张骞自幼修习儒学,也钻研过纵横之术,其志向是以儒术治天下、以纵横术运筹捭阖,所以绝不习道术。”被称作大祭酒的白发青年遗憾地摇了摇头,叹道:“如此天才,如果最终变为一个腐儒,实在可惜!”

“如果说天才,我更看好那个小奴隶甘夫。”龙先生捻须微笑。大祭酒笑道:“为何不看好我无为学宫的第一仙才吕英,还有和他齐名的小胖子卓轻闲?”东方先生也笑道:“嗯,还有那个擅于筹算的师铨。现在,他已经遥遥领先了。此子深藏不露,再加上他手中的奇异法器天蓬伞,其能力绝不在卓轻闲之下。”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大祭酒手中的铜镜上。那面铜镜非常古朴,刻满符咒的边缘甚至有些污损,但镜面上却清晰地显示出溪边发生的一切。

雾气深锁的桥上,果然有三道人影。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黑衣如墨的师铨。在他身后不远处,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少年,更后面的是白白胖胖的卓轻闲。三个破阵者的神色都很凝重,仿佛他们走的不是平坦的长桥,而是横跨火海的一根细丝,只要一步走错,就会坠入火海,万劫不复。

“他们三人,包括师铨,都只是起步稍快些而已,能否勘破大祭酒精心设置的这座通仙桥,还言之过早。他们是最接近天元道的少年,能走到这一步,我倒并不吃惊,但我不大看好他们。”龙先生摇头叹息,“张骞是个不通术法的普通人,而且六十年来头一遭,只有张骞这三人盟能让空桑神木的紫玉花开……“不错!”大祭酒也说道,“不管怎样,张骞与甘夫,当是这次天榜大战中最大的变数。”

“其实在我眼中,最大的变数,却是你故意放入瀚海法阵内的狰兽……”东方先生忽然意味深长地一笑。大祭酒终于抬起眼,将幽深如海的眸子定在东方先生的身上,道:“东方先生难道不是乐见其成?”

“身为布阵者和学宫的大祭酒,你将蛮荒十大凶兽中的狰兽放入法阵,甚至还故意给北军方面透露出那样一条错误路径……大祭酒,你其实是在弄险。”东方先生的话语,全没有往日的嬉笑诙谐,而是字字如刀。大祭酒的神色丝毫不变,微笑道:“我知道这点小把戏瞒不过你这狡猾如狐的小东方。”东方也笑了:“谁都知道,大祭酒是窦太后的人,北军中更是多有窦太后的心腹。所以北军强者被送入虎口,绝对没有人会怪到你的头上。”

“是呀!世人都认为无为学宫忠于窦太后,我更是窦太后的亲信,但他们不知道,无为学宫是天下的,老夫不得不为学宫的前途提前谋划。”大祭酒的眸光愈发幽深,“在我的眼中,天下最大的大事,除了解开昆仑之秘,就是让学宫留存下去。”清风徐来,花影摇曳,石台上的气氛却有些紧张。东方终于举起酒杯,叹道:“大祭司用心良苦,今上一定会体会到你的苦心的。你布的这个局,在我看来已经相当完满了。”

“唯一的遗憾是,郭解没有现身京师!”龙先生忽然一笑。提到墨门巨子的大名,大祭酒那深不可测的眸间掠过一缕阴云。东方叹道:“郭解是当世大侠,终究是个讲究风度的人,但显然他已经动了心。”

“放心吧,他会来的。”大祭酒沉吟道,“他肯派他那个不肖子来探风头,就说明他绝对有所筹谋……”

“什么筹谋?”龙先生和东方同时蹙眉。

“在当今的大汉,风行一时的黄老之术渐渐失势,儒家则声势渐盛。墨家与儒家,俱为先秦时期的显学。此时眼见儒家风生水起,身为当今墨门巨子的郭解,当然会蠢蠢欲动。”

“不过,此刻不说这些题外话了。”大祭酒忽然摇了摇满头银发,“我们不妨打个赌,看看谁会是第一个走过通仙桥的人。”

“我赌是张骞!”东方先生呷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说道。甘夫等人凝眸望去,果见桥心浓雾深处,遥遥地有几道人影。

“最后那人是……卓轻闲?”云裳不由惊呼起来,“这个死胖子!跟咱们走散了,居然抢先上了桥。”张骞笑道:“你我两人的运气不好,将狰兽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轻闲公子本就阵学修为不俗,趁机逃之夭夭后,自然会抢先登桥。”话是这样说,张骞心底其实也生出一丝疑惑。虽然他对这书呆子似的游闲公子颇有好感,但这个总是嘻嘻哈哈的白胖子运气显然不是一般的好!这一切,难道仅仅是运气好么?

“这死胖子!居然交了狗屎运,跑到本公子前面去了。”郭昭却忍不住笑骂起来,忽又大叫一声,“啊哈,只怕不对头,卓胖子应该是被困住了?”众人凝目细瞧,果见卓轻闲在桥上前进几步,便要后退数步,有时更在原地疾步转圈,那情形看上去颇为古怪。薛长老冷冷道:“通仙桥是这座法阵的极致。虽然不会有狂暴嗜血的狰兽,但桥上禁制重重,玄机深藏。登桥,只是冲破重重禁制的第一步,便是卓轻闲前面那两位,也未必能笑到最后。”

“卓胖子前面那个黑瘦猴是谁?”云裳看了两眼,忍不住叫道,“吕英!那是‘少年通明,东吕西闲’的吕英!”师滢也是大感新奇,说道:“真想不到,鼎鼎大名的无为学宫第一仙才居然……”她性子温柔,后面的话自觉失礼,便没有说下去。云裳却哂道:“居然是这副瘦猴模样?”师滢红着脸一笑,似乎颇为自己鄙夷无为学宫的天才而歉疚。云裳笑道:“东吕西闲,术法界名气最大的两个少年天才,一个是白胖子,一个是黑瘦猴。这才叫人不可貌相!听卓轻闲先前的推断,吕英这瘦猴似乎比他的修为还高。”

“什么名气最大的两位少年天才!”郭昭冷哼道,“运气好些的小竖子罢了!稍时让他们见识见识本公子的术法道。”

“少主莫要轻敌!”薛长老忙道,“那吕英是以剑法破阵,而且一直没有被桥上的禁制困住。”吕英手持一把暗红色的长剑。这把剑极长,被又瘦又矮的吕英提在手中,显得有几分滑稽,但吕英每一挥剑,那剑便耀出一蓬犀利的红芒,红芒闪处,桥上便爆出一道轻雷般的闷响,吕英便向前迈出一步。吕英借着剑势,沉稳地踏步向前。虽然一直没有为桥上法阵所困,但这无为学宫第一天才的神色却绝不轻松。

“最前面那人是谁,模样好怪啊……”云裳凝眸望向吕英身前那人。那人所处的位置已经半为浓雾所绕,看不大真切,只隐隐看出,那人似乎戴着一顶极为宽大的帽子,那帽子大得甚至有些不合常理。

“那是一个打伞的人。”甘夫缓缓道,“他的伞很别致,他的神态也比吕英要从容。”

“打伞的人?”师滢目力不佳,但听他一语点透,凝目瞧了几眼,才欢呼道,“啊,是家兄!我大哥手中的那把伞,才是真正的天蓬伞!”众人齐声惊呼。群豪既惊讶于亲眼看见稀世法器天蓬伞,更震骇于师铨才是真正藏而不露的高手,居然遥遥领先于东吕西闲两位天才。只是师铨所处的位置云遮雾绕,众人已看不清他是用何手段破阵前行的了。

“快走!”郭昭焦躁起来,“这三人之前,也不知还有多少人已经登桥了。”这话其实也说出了张骞等人心中的隐忧。几人口中说着话,实则脚下都走得极快,待他们赶到石桥前的假山下,桥下的吵嚷之声已清晰传来。先前石桥被这怪石假山笼罩,看不清晰,此刻走过来,众人才看清,桥下已聚了七八个锦衣豪客。看来这些人也是能力超群,竟能抢先赶到通仙桥下。张骞等人到了桥前,才看清这座红色石桥的“真相”:状若飞虹的石桥并非筑在岸边,近端的桥头居然是起自水中,距离众人所站立的溪岸有四五丈长的距离。

溪涧之中,溪水色如碧玉,深不见底。湍急的水流,拍岸漱石,带起巨大的喧嚣。先赶到的几人显然已经琢磨多时,此时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蓦地大叫道:“不过是条小河沟,值得这么嘀嘀咕咕?”这汉子的神行术显然别有一功,只见他猛然发力,脚下如同踏着一朵看不见的云彩,竟冉冉腾起两三丈高,跟着横空划过,如怒鹰扑食般,居高临下,掠向红桥。

“摩云院方士的平步青云术法,果然高明!”云裳仰头赞了声。她话音未落,忽然间哗啦啦一声水响,那虬髯汉子已是一脚踩空,落入水中。旁观的汉子们齐声惊呼。虽然众人多是相互竞争的关系,但见这汉子势在必得的一跃居然落入水中,也都不禁暗自心惊。

“怎么回事?”郭昭叫道,“刚才那桥似乎向后挪动了一下。怪哉!这石桥居然会动?”

“石桥未动,是方位发生了扭曲!”薛长老沉吟着说道,“这座石桥显然被设置了奇异法阵,我们看到的方位其实是错乱的。”这时,奔腾的溪水咆哮而来,将那汉子冲回岸边。但不知怎地,这汉子已是浑身僵硬,双目紧闭。其伙伴上前摇晃施救,那人只是昏迷不醒。众人更觉惊骇:看来水中也被人下了禁制!如果贸然登桥,坠入水中,便会昏迷难醒,那就等于自动退出天榜之争了。桥会移动,水可迷魂,这九幽瀚海法阵的最后一关,果然玄机深藏!登桥便如此之难,只怕桥上的机关禁制会更加难缠。

“扭曲方位的小小法阵而已,有何难哉!”一个高瘦大汉呵呵怪笑,忽然双臂一展,凌空跃起。也不知他施了什么术法,其宽大的双袖间,忽然生出一对巨大的翅膀。那巨翅比他平展的双臂还要宽上数尺,上面密布白羽。双翅振起,风声鼓荡,将那人高高带起。

“快看,飞翼术!”

“九嶷山的飞翼术!”众人惊呼声中,那高瘦汉子振翅疾飞,飘飘摇摇,在石桥上空盘旋起来。郭昭惊呼道:“这小子!他要是直接飞过桥去,岂不成了第一个过关之人?”话未说完,石桥上忽然现出数道红芒,仿佛凭空生出数道火焰,直向那汉子疾射而去。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薛长老哼道,“登桥只是第一步,更艰难的,是在桥上跋涉破关。这九嶷山的方士想一飞过关,却激发了桥上的凶险禁制,简直是自取其辱。”那汉子显然也觉出不妙,双翼疾舞,又退回到桥头上方,看准了位置,稳稳地落在桥头。众人齐齐爆出了一声喊,有人欢喜,有人沮丧。不管如何,终于有第四个人登上了石桥。说时迟那时快,此刻桥头忽然爆出一片厉光。光芒从四个不同的方位刺到,犹如雪亮的剑芒,错落交织成一片光网,将那汉子前进的方位尽数阻住。

那汉子立足未稳,突遭袭击,心神大乱,情急之下,挥动双翼横扫而出。巨大的双翼,竟替他撑住了光网的攻势。忽然间,一条长鞭横空飞来,将那汉子拦腰卷住。跟着光网骤然明亮了许多,满空白羽乱飞,那对巨翼已被四把奇异兵器搅得七零八落。惨呼声中,那汉子已被长鞭卷起,扔下桥去,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四个青袍客这时才现身桥头。这四人分别戴着金银铜铁四色的奇异面具,形貌古怪。旁观众人齐声惊呼。虽然坠溪的高瘦汉子也算是大家的竞争者,但想到这四个青袍客隐身桥后,专门伏击后来者,那简直是断绝了所有人登桥的希望!众人又惊又怒,随即同仇敌忾之心大起,纷纷怒骂起来。

“逍遥四枭……那都是我逍遥商盟的人。”师滢望着那四个青袍客,不由惊呼出声。云裳大惑不解,问道:“你们逍遥商盟不是派出了两盟六人参战么?先前你穿越神鸦火焰飞奔过来时,你那两个同伴明明是叫喊着要退出法阵的……这时候怎么还会有四个逍遥商盟的人?”

“因为,他们是故意的……”师滢苦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苦涩。云裳一愕。张骞心下明白,叹道:“你是说,你那两个同伴其实并没有退出,只是虚张声势,在关键时刻……抛弃了你?”师滢点了点头:“那四人各怀绝技,被称作逍遥四枭,若是四人联手,便会操演一种奇妙阵法。事先家父本来已做了安排,命我和家兄分带两人参会。万没想到,跟我一盟的两人途中假意退出,他们的目的,原来只是逼我退出……”

少女眼中微红,没有继续说下去,心内却是一片黯然:他们是故意的!大哥是故意的,甚至阿翁也是故意的。原来自己早已被抛弃!张骞想到先前师滢曾说,她是苦求老父,才争来了一个入围名额,心内也明白了八九分:在逍遥商盟师盟主的心内,自然仍是盼着女儿去联姻墨门,至于让她来参加天榜之战,不过是虚晃一枪而已。

女儿一定会被淘汰,儿子一定会顺利晋级。随身保护女儿的两名高手的任务,就是鼓动她中途退出,然后他们再转而力保儿子过关。他望着师滢,深深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云裳攥紧师滢的手,说道:“但你现在并没有退出。稍时我们一起登桥,也许你还能超过令兄呢!”甘夫忽道:“但这四枭,还有前面的师铨等三人是怎样登桥的呢?”

“很简单,他们都用自己的方法破了石桥的第一阵!”随着一声长笑,一道清瘦的人影从花木掩映的乱石间悠然踱出,正是剑侯风君天。

“张君,诸位似乎在哪里耽搁了吧?居然此时才到。”风君天向张骞微笑拱手。先前也不知他隐身何处,直到此时才现身和众人相见。

“你倒悠闲!”云裳蹙眉瞪了他一眼,“少卖关子!快说,师铨他们到底是怎样破阵登桥的?”

“最先登桥的人是吕英。听他们说,吕英是用剑登桥的。他精通阵学,再配以强悍的剑道,强行劈开了石桥前的法阵禁制,得以登桥。”风君天眼中闪过一丝憾色:“很遗憾,我们赶来时,已是稍晚了一会儿,没有看到吕英的风采,不然我倒很想会会他无为学宫庄派绝学的鲲鹏剑意。”师滢脸色苍白,轻声道:“看来家兄是和卓公子同时登桥的?”

“各负绝学,各展神通!”风君天点了点头。听他简略一说,张骞等人才知道,狰兽被张骞和云裳等人引开后,卓轻闲与风君天乘机绕开了五行穴阵。后面的路径虽然也遇到了一些险难禁制,更遭遇两拨入阵者的偷袭,但卓轻闲博学多智,风君天剑术超凡,还是能应付过关。他们赶到这里时,得知无为学宫的第一奇才吕英刚刚登桥,却又遇上带着逍遥四枭的师铨。卓轻闲与师铨同是大商盟的首脑之子,平时便有些往来,双方当下定约结盟,各以绝学登桥。

这两大青年俊彦都通晓阵学。师铨展开随身携带的强悍法器天篷伞,连连破除桥前禁制,几乎如吕英一样,强行破阵登桥。同吕英的长剑相比,师铨手中那天篷伞的威力显然更加强大。因为吕英的剑道只能照顾他自己,无为学宫的两位同伴剑道稍逊,便只能留在桥下,抱憾痴望,而师铨居然凭借此伞,将属下的逍遥四枭都带上了桥。卓轻闲则是转悠多时,忽然间看破阵势,口中念念有词地便登上了桥。

“好啊!看来还是你家的卓公子最厉害。”云裳哂道,“看似是个书呆子,却懂得四处结盟,左右逢源,倒是一路太平过关。”风君天淡然一笑:“我家二公子与师铨结盟,只是两大商盟间的一种妥协。既然谁也无法吃掉谁,那最好的办法是结盟。当然,这结盟之时的约定,也只是互不攻伐而已,破阵登桥都要各凭手段,不能指望对方有所援手。”张骞也是一笑:“如此看来,三位登桥者,吕英最是洒脱直接;师铨的算计最为精细,他甚至留下四枭来阻击后来者;轻闲公子的登桥最契合阵学精义,他才是真正的破阵登桥之人。”

“接下来,该是你这阵学高人一展身手了。”师滢向他深深凝望。

“果然要在阵学上一决高下了!”郭昭也望向自己这边的阵学名宿薛长老。偌大墨门中,薛长老算不得武功绝顶之人,但阵学修为却是当仁不让的第一强者。巨子郭解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亲自点将,选中了他。

“不错,真正的比试开始了。”薛长老傲然道,“张君,老夫在此提点你一句,水在下,石在上。这石桥实乃一道卦象,山水大利卦!”说着,他自怀中掏出一只精巧的罗盘,缓步前行。一道漆黑的影子静静地挡在薛长老身前。那是风君天。

“风剑侯,你要怎样?”郭昭刷地拔出墨守名剑。风君天瞟了一眼身后的张骞,淡淡道:“我家公子已经与张郎官结盟,所以他们可以过,你们不成。”

“原来你与桥头那四只青皮狗一样,都是替主人守门咬人的!”郭昭怒极反笑,伸手一指那两个兀自昏迷不醒的汉子,“这两个家伙适才跑去破阵,你为何不拦?”

“两个无足轻重的竖子!徒自出丑罢了,何必风某动手。”风君天逼视着薛长老,“阁下可不同!鼎鼎大名的墨门阵学名宿,若放你过去,我家二公子便多了一个强敌。”郭昭怒道:“看来你是不惜得罪墨门了?”

“别拿你老子压人。”风君天的嘴角掠过一丝讥诮。郭昭脸色骤寒,墨守名剑划出一道漆黑的剑芒,如乌云罩顶,劈向风君天的顶门。同一刻,他左手疾弹,五张竹质符简无声无息地袭向剑侯。乌黑的剑芒虽然气势逼人,去势倒是不急,那五道竹符却在空中盘旋交错,幻出青黄赤三色光影,分袭风君天的双肩、双膝和丹田。小巨子虽然怒气勃发,却深知不能和剑侯比试剑道,所以他的墨剑只是幌子,实则一出手便用上了墨门绝学——五行符。

五张竹符上灌注了三种不同的符力,那是木、土、火三种五行之力,只要被任何一道符力缠上,风君天便会罡气运转不灵。风君天冷哼一声,眼芒瞬间锋锐如刀,身形一转,长剑平平刺出。这是道家列子门的冲虚剑道。这中平一剑,起势飘飘渺渺,虚实难测,刹时间之后便如秋澜暴涨,惊涛裂岸。更诡异的是,风君天的这一剑居然不是刺向郭昭。那中途骤然暴增的剑芒竟生出意想不到的弯转,刺向一旁蓄势待发的薛长老。

空气中爆出两道裂帛般的怪响,薛长老闷哼一声,飞退两步,右肩处现出一道深刻的血槽,鲜血飞溅而出他的一双老眼中满是沮丧和不甘之色。这次瀚海法会要从大汉的青年俊彦中择精选优,参会者的年龄限定在二十五岁以下。徐郎将他们在登记时,显然对年龄勘查不严,稍大几岁也被无视,所以年近三旬的风君天也得以入选。当然,如薛长老这样的五十多岁的老者,若非经过易容,绝对是无法入选的。

同为通明道至境高手,薛长老年长功深,原本稳稳压过风君天一线。但他在山洞中激战甘夫,连出两记七星龙芒,几乎耗尽真元,此时已无力直面剑侯,所以只想乘机从旁突袭。这样做当然很没有前辈风范,但墨门大事为重,薛长老也顾不得自己的面子了。他寄望于郭昭的五行符能缠住剑侯一瞬,环首刀一直蓄势待出。可万没料到,风君天出剑竟是兵行险着,一上来就先对他这个伏击者动手,突如其来,而且险而又险地得手了。

在这之前,风君天那夭矫如龙的翻身一转,也是妙至毫巅,极巧妙地躲过了郭昭后发先至的五行符。几乎在薛长老中剑的同时,郭昭也踉跄退开。他的右臂血流如注,几乎握不住墨剑。风君天抢先对更强悍的薛长老暴下杀手,一剑便让这位墨门长老重伤,随后乘着郭昭心神微乱之际,长剑回收,刺中郭昭。虽然是剑刺两人,但在旁人眼中,几乎是二者同时中剑。剑侯的剑竟是如此之狠,如此之险!他的剑上没有生出什么骇人的幻兽,也没有什么眩目的法器,只是快得间不容发,快得令人目眩神驰。

“好剑!”张骞由衷赞道,“原来风兄的剑道暗合兵法,雷动九天而夺先机,攻其不备而擒其王。”风君天点了点头:郭昭虽然是小巨子,但薛长老才是他眼中真正的王者。

“张君谬赞!现在我家二公子似乎深陷阵内,请张君记得我们的盟约。”风君天淡淡一笑,再望向薛长老,“长老请了!如果长老没有先受内伤,以你的境界,我会麻烦重重。”

“都是命!天意如此,也许今番注定了我墨门出师不利。”薛长老噗地吐出一口鲜血。风君天这一剑灌注罡气,已让他失去了再战之能。

“至于郭公子,可惜你的五行符只炼通了三行!否则五行齐至,风某便只能先行对你全力以赴了。”郭昭的脸色苍白如纸,忽地叹了口气:“姓风的,放我等过去!你开个价码吧……”他右臂中剑,也几乎失去一战之力,但眼见通仙桥就在眼前,就此退走,又实在是不甘心。

“当真有趣!”风君天冷笑道,“墨家的小巨子居然不出剑而出钱!你能给我多少钱?还能高过卓家?”

“胜败乃兵家之常,大丈夫岂可自取其辱!”薛长老猛然一拍郭昭肩头,又对风君天喝道,“风剑侯这一剑,老头子记下了。你今日不敢杀我,来日我必杀你!”

“好,风某敬候。”

“薛长老。”张骞忽然开口道,“这一轮石桥破阵,你其实也输了。”薛长老何肯服输,扬眉问道:“请教!”

“适才你说,这是上石下水的山水大利卦。然而那石桥呈火红之色,适才阻拦飞翼术时,桥上有天火乱飞,这恰恰说明此桥是火相,这是火上水下。所谓坎下离上,是为未济卦。而在未济之后,必然还有其他卦象随机而现……”张骞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点题至此,身为阵学大家的薛长老已完全明白了。眼前的桥和溪涧凑成的卦象,正该是未济卦,这是破阵的关键。要知道,布阵者用石桥和溪涧摆下一个巧妙的卦象,如果破阵者漏解甚至错解卦象,后果都将不堪设想。

“难道我薛直当真是老眼昏花了么?多谢张君指点!”薛长老心如死灰,拱手长叹,忽又向云裳高声喊道,“大小姐,保重!”云裳听到他苍老而悲怆的喊声,心内没来由地一痛,正待应声,却见薛长老的老眼内已涌出两行浊泪,反手一扯,已撕下左臂上的入阵符。云裳一惊,叫道:“薛长老……”薛长老嘶声道:“还请大小姐奋发一试!来日金殿策试,终究会有一位墨门子弟。”语声未落,身形一阵波动,已从阵内消逝。

郭昭也是脸色一黯。他以阴沉的目光狠狠扫过风君天和张骞,恨恨地说道:“本公子可不想走!我倒要看看,最终是谁能过了这通仙桥。”风君天的目光也凝在张骞身上,远观的几位豪客更是满面狐疑地望着张骞,均想看看这位大言不惭的家伙要怎样破阵登桥。张骞再不多言,亲自挽住师滢的手,再让她与云裳、甘夫依次挽手,随着他大步向前行去。师滢的手被张骞温暖有力的大手握住,心内又是怦怦乱跳,眼见张骞径直走向岸边,不由低声提醒:“张大哥,你要趟水登桥么?小心溪水已被设了禁制,会令人昏厥!”

张骞摇了摇头,沉声道:“此红桥与溪涧构成坎下离上的未济卦。未济者,水火未济之意。象辞中说,如小狐过河,尚未到岸,尾巴已被河水弄湿,寓意带来大麻烦。但在兵书上,未济则寓意着半渡可击,所谓‘渡河未济,击其中流’……”他边说边行,到了岸边,忽然反向溪涧而走。

“为何要反向走,如此岂非离红桥愈来愈远?”师滢心中一动,蓦地恍然,“明白了!若从‘半渡而击’的兵法寓意来看,我们看到的石桥只是一半,它的另一半其实是隐藏起来的。那么真正的桥头,应是起自前方的林中……”云裳忙道:“嘘,小声些!那些家伙听到了,会跟踪而来的!”甘夫却道:“不怕,风君天在那守着呢!”忽然,最前方的张骞步子慢了下来,仿佛在试探着什么。逡巡片刻,他终于抬腿一迈,整个人升高了一尺,仿佛踩在什么透明之物上。

“我说过,这位布阵者胸罗万有,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张骞说着,沉稳地举步向上,身子竟似钻入了虚空,消失不见。下一刻,师滢、云裳和甘夫依次消失。远观的群豪一阵哗然,郭昭更是惊讶得僵立当场。如果不是风君天冷冰冰地横剑而立,这些人早就蜂拥过来,一探究竟了。此刻,张骞四人已经完全陷入浓雾之中。他们觉得自己忽然向下沉了下去,而且是无止无休地向下、再向下,连绵的山影也随着他们一起向下沉降,两旁的河流则呼啸而起,仿佛瀑布倒流,化作两条白晃晃的水幕,奔腾向上。

“怎么回事?”云裳惊呼起来,“水向上流,山向下垂,我的头要晕死了!”

“莫急!”张骞的声音依旧沉稳,“我们从未济卦入阵,其卦象系水火未济,寓意前进遇阻。不过刚才我已对薛长老说了,这卦象随时会变化,此刻我们感觉在不停地坠落,已变成山在下、水在上的蹇卦,喻意山阻水险,涉济艰难……”师滢道:“登桥卦象由未济卦变为了蹇卦,那要如何破?”

“蹇卦的象辞已经告诉我们了。所谓‘利西南,不利东北’,登桥之路在西南方。大家要握紧手!”张骞言出身转,拉着师滢的手转向西南方位。下一刻,山影水色忽然间变得模糊而悠长,仿佛造物主用无形的巨手将两旁的山和水都无尽无休地拉长,千山万水,遮天蔽日。正当云裳等人觉得眩晕难耐之际,无尽无休的高山激流忽然消逝得无影无踪。他们四人手挽着手,已卓立在桥头之上。

“站住!你们怎么……”守在桥头的逍遥四枭看到突然现身的张骞四人,也不由呆了。片刻后,领头的戴金色面具的人才冷冷喝道:“好吧!看在大小姐面上,我不杀尔等。你们三人都自己跳下河去吧。”

“师金,休得无礼!”师滢踏上一步,说道,“我们一同前来,张郎官早已是我逍遥商盟的结盟之友了。”师金摇了摇头:“大小姐见谅!公子令出如山。除了卓公子,他可没说任何人是我逍遥商盟的盟友。”

“你眼中只有我大哥,没有我!是么?”师滢性子柔顺,饶是此时气得脸色苍白,依旧难能疾言厉色,声音中甚至满蕴委屈。

“师金恕难从命。”

云裳掣出短剑,喝道:“师小妹,这种人不值得跟他们废话!”甘夫也冷哼道:“我也是喜欢拔刀,不喜欢废话。”

“天宰,斩!”云裳一声低喝,上来便祭出六丁六甲傀儡术。她的三大傀儡中,月童和地妃都已受损,这时便直接让最强悍的天宰出手。天宰瞬间现出高大身形,正是那峨冠博带的白袍男子,双手捧刀,浑身散发着一种强悍的王者之气。随着云裳施法操控,天宰踏上一步,长刀高扬过头,但它高大的身子忽然一晃,栽倒在地,长刀重重地斩在桥头栏杆上,迸出一串火星。

“蠢材!”师金冷笑道,“这里是法阵最紧要的通仙桥,除了自身修炼的法器兵刃,任何飞行法宝、傀儡术都会失效。不然你骑着那傀儡,直接飞奔过桥,岂不省了大事!”他扬手一鞭,狠狠抽向云裳。长鞭上刻有密密麻麻的符文,鞭影舞动间,闪烁出诡异的红芒,发出阵阵闷雷般的声响,仿佛天雷轰然而落。蓦地刀光一闪,甘夫的刀已奇准无比地砍中鞭梢。甘夫的刀很平常。在山洞中,甘夫手中的那把刀被薛长老的龙芒击断,出洞后,他随手捡了一把别人的长刀。尽管如此,师金经秘符炼制的长鞭被他的长刀削中后,犹如被砍中七寸的毒蛇,雷声顿敛,嗖地一声缩了回去。

“小子好快的刀!”师金惊呼。他眼见云裳已乘机挥剑冲来,忙向后飞退,而其余三兄弟则向前包围过来。这一退一进,巧妙之极,登时将云裳和甘夫裹入阵内。这四人面具古怪,手中的兵刃也是奇形怪状。他们每人左手均持着一根长鞭,右手则握着二尺长的钩镶。钩镶似钩似盾,是汉代颇为流行的短兵刃,攻守兼备。钩镶与长鞭结合,一长一短,一软一硬,形成一种奇妙的韵律。最可怕的是,这四条长鞭均经符法秘炼,每一鞭都暗挟雷电之威。

(作者按:汉刘熙《释名·释兵》云:“钩镶,两头曰钩,中央曰镶,或推镶,或钩引,用之宜也。”钩镶为汉代才出现的特殊兵刃,晋代以后失传。)

张骞知道自己不通术法,难以援手,便悄然向后退开,试图细看这四人阵法的门道。几个回合后,张骞便发现,这四人分进合击,进退有据,只不过是训练有素而已,绝非是什么奇异阵法。四枭之首师金看出张骞才是三个敌人中的最弱者,突然连打几声呼哨。呼哨声中,两条长鞭挟着恐怖的雷声从天而降,将张骞的退路尽数封住。甘夫大惊,斜刺里冲来,一口气劈出连环七刀,才堪堪将雷电之鞭的攻势荡开。这一下,张骞三人立时势窘。师金指使其余三人全力强攻,而他只需不时挥鞭攻击张骞,便能引得甘夫云裳赶来援手。此刻甘夫内伤未愈,云裳腿上有伤,张骞他们一时尽处下风。

“快停手啊!师金,你们快快给我住手!”师滢心中惊怒,声音却越来越细弱,这反而更带出一种出离愤怒的心痛和悲愤。

“得罪了,大小姐!”师金狞笑声中,长鞭疾速旋转,一道道鞭影带着恐怖的电芒,向张骞当头罩下。此时其余三枭的雷电鞭已施展至极致,将几乎力竭的甘夫和云裳死死困住。师金这全力一击谋划已久,长鞭的圈子越来越小,张骞已完全陷身于电光雷鸣的“鞭圈”中。忽然间,一道青影疾飞而起,青影手中挥出一线白光。一青一白,配成一抹凛冽的弧光。弧光刺入雷声滚滚的鞭圈内,张骞头顶骇人的雷电立时消失,师金则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号,身子踉跄跌出,重重撞在桥栏杆上。

他的右肩上现出一道剑伤。这剑伤不深不浅,恰好割破师金右肩至上臂的经脉,他手中的雷电鞭无力地垂落,再难施展罡气御敌。几乎在同一瞬,青白弧光划过最近的银面人。那是四枭中的老二师银,同样的惨号,同样的血槽,两人的声音此起彼伏,似是相互呼应。弧光再闪,站得稍远的铜面人师铜和铁面人师铁踉跄后退。

两人由颈至肩,都被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这剑痕只要再深上半寸,二人便会被割喉而亡。他们手中的钩镶本是专克刀剑的奇门兵刃,但在翩若惊鸿的师滢身前,居然全无招架之功。桥头忽然一片寂静,甚至桥头后方的浓雾都有些波动。这一下兔起鹘落,四枭两残两伤,战局登时终结。

“纵横剑法,奇门遁甲!”云裳吃惊地盯着横剑而立的师滢,惊道:“师小妹,想不到你竟是……剑圣凤大师的传人?”

“惭愧!小妹只是对这四枭的术法路数太过熟悉而已。”适才动如脱兔的师滢,此时已静如处子,持剑凝立,脸色苍白如纸。

“纵横家?剑圣凤大师?”张骞更是愣住了。他实在想不到,片刻前还是小鸟依人般的柔顺少女,竟会施出如此神鬼难测的身法和惊世骇俗的剑招。在“道儒墨兵,纵横阴阳”这修炼六家中,战国奇人鬼谷子所创建的纵横家最为神秘,其弟子苏秦、张仪等都是纵横捭阖、权倾天下的奇士。今时尽管纵横家旗下人才已是大为凋零,但在大汉朝野,却谁也不敢小觑他们,因为数十年前,纵横家门派中就出了一位以纵横剑意震烁天下的凤大师。

剑侯、剑王、剑圣这“天下三剑”都是名震天下的强者,但只有剑圣凤大师才是真正的最强者。关于凤大师的传闻很多,最有名的是,凤大师不仅是天下第一剑客、难得的玄圣道宗师,更是天底下最可能突破玄圣道的三人之一。偏偏这位凤大师脾气古怪,平生几乎没有收过弟子。想不到娇弱娴静的师滢竟会是凤大师的弟子!她是金针度人的女医者,同时又是精通纵横剑道的女剑客,世间的事往往如此神奇。

“大小姐!”师金捂着伤处,呻吟道,“你竟然违背了对凤大师的誓言,而且……是对自己人……”

“是的!但这是你们逼我的。”师滢看着自己短剑血槽处缓缓滴落的鲜血,轻声道,“而且,你们不是我的自己人,永远都不是!”她慢慢仰起头:“现在,我们可以过去了么?”少女的声音依旧很轻,却透着说不出的冷意。师金被那股冷意逼得身心俱寒,喘息着向后缩了缩身。师铜和师铁忙赶上前,扶起两位兄长,默然立在桥栏杆处,望着师滢、张骞四人一路向前行去。

“终于该我们破阵了!所幸还不算晚。”张骞大踏步走在最前面,凝目望向前方浓雾深处的三道人影。此刻站在桥头,才能完全看清通仙桥的全貌。这桥是一座长长的拱桥,由桥头向中央形成奇妙的拱弧,在拱弧的最高处,生出一株奇怪的古藤。古藤四周弥漫的雾气似乎越来越浓,正将师铨等三人渐渐包裹进去。张骞收回目光,心内微凛。

刚跨过桥头,他便觉出一股阴恻恻的气息从四处漫卷而来。这气息很怪,甚至迥异于先前他所遇到的各种法阵或是术士高手对决时所散发出的气息。但隐隐地,他又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恐怖感:也许在生命中最恐怖的那段记忆中,他曾经接触过这种古怪的阴森气息?甘夫忽然苦笑了一下:“我觉察到一种奇怪气息,这气息居然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为什么会很熟悉?”张骞更觉得震惊。

“很熟悉,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也许是那段失去的记忆?”甘夫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发直,似乎隐约看到无数古怪的画面漫卷而来,不由按了按额头,一字一句用力说道,“很可能,布阵者去过西域!”

“西域?那就是巫的力量了!”张骞叹了口气,隐隐明白了些什么,“大家小心!这座瀚海法阵,既然要完全模仿西域,那么自然少不了西域的萨满巫术,看来这里就是了。”四人不再手挽手,而是各自拔出兵刃,结成半环形,缓步前行。跨过桥头,才走出几步,四人便觉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雾气越来越浓,甚至连脚下所踩的桥面也变得松软起来,似乎那不是砖石所造,而是雨季草原上的沼泽。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踩在粘腻的泥浆中,连靴内的脚掌都能感觉到一种稀粥流淌一样的古怪。

忽然间,四个怪物从桥面暴起,分别向四人扑去。之所以说是怪物,是因为这些东西当真都是奇形怪状:一头巨犀,长着九条狐尾;一只斑斓猛虎,其脑袋却是三个鹰头;一条巨嘴怪鱼,却生着虎豹般的巨腿;一只数丈高的金雕,却生着人首和两条长臂。这座桥面看上去并不是太宽,可这四个庞然巨物突兀出现,竟也显得毫不拥挤。

“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怪物?”云裳惊呼起来,挥剑全力抵御眼前那只鹰头虎怪的啄击。

“它们都是虚幻的怪兽。”张骞喝道,“这些怪兽与《山海经》中记载的怪兽相似,是水空陆三种兽类的组合。它们应该是布阵者用法阵禁制造就的幻兽。布阵者一定热衷钻研《山海经》。”他的对手便是那只鱼怪。这鱼怪的四只豹腿令其进退如风,长有丈余的鱼尾凌空舞动,卷起骇人的腥风。甘夫和师滢忧心张骞道法不足,想过去援手。但饶是两人身怀异术,却始终无法分身相助,甚至连甘夫那百发百中的甩手箭都无法射向鱼怪。

“这是桥上的规矩,各人只能对付自己遇到的怪兽。”张骞盯着鱼怪那夸张的巨嘴,大喝道,“大家护好自己就成。”他挥起气势威猛的环首刀,直刺鱼怪那腥臭的大嘴。甘夫吃惊地发现,张骞这看似很平常的一刀居然得手了,鱼怪的巨嘴被砍出好大的豁口,嘶吼着向后退去。他刚为大哥欢呼了一声,便见眼前那头九尾巨犀疯狂撞来,于是急忙跃起迎敌。眼见那巨犀的势道极猛,他想仗着如风的身法绕到犀怪的身侧攻击,但巨犀的九条长尾横劈竖扫,极是灵活,一时间竟逼得甘夫手忙脚乱。

那边师滢对阵长臂金雕、云裳恶战鹰头虎怪,也都只能勉力支撑。桥上怪兽嘶吼,腥风鼓荡,刀光剑影纵横,四人与怪兽苦斗不休。忽听得桥上接连响起闷雷般的哀吼,竟是那鱼怪连连中刀。张骞双手举刀,前进了七步,便连砍了七刀,七刀全都劈中鱼怪脑心那红色凸起上。每中一刀,鱼怪便嚎叫着缩小了一圈。

激战中的甘夫三人觉得又是欣喜,又是奇怪,想不到四人中战力最弱的张骞居然战绩最优。随着张骞又一刀砍中,鱼怪发出最后一声惨叫,爆出一团粉红色的火焰,随即消逝无踪。张骞也累得气喘吁吁,回头望着三位同伴,大喝道:“每只怪兽都有其弱点!这一关考校的是我们的勇气和慧眼。”

“小心!”师滢和甘夫却同时向他大喝起来。张骞猛回头,陡觉眼前一黑。他看到了一个小山般的怪兽。那怪兽环眼如炬,五尾飞扬,周身烈焰围绕,那居然是……狰兽。狰兽的突兀出现,让桥上的所有人都呼吸骤紧。狰兽的那股强悍气势甚至令九尾巨犀等三只怪兽都凶焰顿敛,一时忘了进击。十大凶兽之一的狰兽居高临下地望着张骞,巨口中发出满意的低沉轻吼,仿佛在警告这个从自己爪下逃生的猎物:“你上天入地,终于还是做了老子嘴里的一盘好菜!”

“快逃!”师滢声嘶力竭地喊起来。这是她,乃至甘夫、云裳所能做到的一切。他们无法援手,只能发出这一声无能为力的呐喊。伴着这声哭喊,狰兽猛然挥掌,向张骞扑击下来。一股狂飙震得桥上的浓雾都剧烈地波荡开来,巨犀等怪兽全都簌簌地颤抖着,伏低了身子。

“快逃啊快逃,最好马上扯下入阵符!”师滢这时无力呼喊,只能在心底祈求。她想冲过去,却知道一切为时已晚。关心则乱,师滢眼前一阵潮湿,双腿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半步也迈不出去。甘夫和云裳则齐声大喊,全力向张骞冲去,虽然这完全无济于事。三人吃惊地看到,张骞竟是奋不顾身地冲向狰兽。他冲得极猛、极快,没有一丝迟疑和犹豫。在前冲的同时,他挥起了环首刀,奋力砍向怪兽。同小山般的狰兽相比,张骞的身影太过渺小。这劈向怪兽的一刀,便如同一只螳螂向奔来的马车挥出它纤细的前臂。

但也正因为大小对比太过强烈,张骞挥刀的这个画面便显出无比的力量感。甘夫三人都顿住了身子,齐声惊呼。下一刻,狰兽的脸僵硬了,无比震惊的神色从它的眼中闪过,那张凶悍恐怖的巨脸随即扭曲、变形,跟着,它的整个身躯也黯淡、虚化,最终如一股青烟般消散了。张骞这一刀,挥过那团青烟般的虚影,狠狠地斫在桥上,砍出一片火星。

“它不是真正的狰兽。”张骞努力站稳身形,大喝道,“只是我们心底幻象的反射。这一阵的名目应该叫作……恐惧。”就在狰兽消失的一瞬,巨犀、鹰头怪、猿臂金雕也全都爆出火花,化作一团虚影。师滢三人一愣,跟着才觉出一阵欣喜,伴着欣喜而来的,则是一股渐渐增加的豪气。张骞将长刀扛在肩头,仰头望天,仿佛在喃喃自语:“战胜恐惧,才能登天通仙。”

他大踏步向前行去。他们终于抵达拱桥的弧顶,那株古藤这时候终于露出了全貌。它高大得惊人,伸展出万千条虬曲的枝桠,将石桥的后段密密匝匝地箍住,以致这座石桥的后段桥身已不可见,也可以说,石桥的后半段就是这株气势恢宏的古藤。古藤是红色的,红光灿然。张骞等人这时才明白,原来这才是石桥发红的真意。

“通天藤!”师滢惊呼一声,“传说这是数十年来,空桑神木所生的唯一成活的种子。这也是无为学宫的镇宫异宝之一,不想被用到这法阵上了。”云裳仰望着参天巨藤,口中喃喃道:“我终于明白为何叫通仙桥了!原来从这里可以登天。”寻常的藤类都要攀附在高大的树木上,才能蜿蜒向上爬升,但这通天巨藤居然自有一株奇异的主干,直向天空伸展开去,主干又蔓延生出许多虬枝,云遮雾绕间,无尽无休地向上伸展,仿佛直接苍穹。

“是的。”甘夫慢慢说道,“原来到了这里,一切才刚刚开始!”前方,就在这恢弘威武的巨藤下,师铨三人正在艰难跋涉。他们的脚下随时会冒出些凶悍妖物。不同于先前那四个怪物,这些妖物多呈人形,只是形状怪异,或通体密布鳞甲,或生着兽头龙首,或是多出数只手臂,面孔狰狞丑恶,手持各种奇兵异宝,出招狠辣凶猛。

“这些都是地妖!”云裳惊道,“地妖是地居的妖物,大多神智半开未开,狠辣凶残,为祸世间。看来这些地妖都是无为学宫这些年来擒获的,封存镇压后,反成为压阵的妖物。”师铨走在最前方,任是如何凶猛的妖物飞扑过来,碰到他手中的天蓬伞,便会被一股强悍的乌光震得东倒西歪,许多妖物的兵刃更是直接被震得远远飞出。师铨手中的天篷伞左撑右挡,甚至舞出了一片潇潇雨意。他的步履坚实沉稳,仿佛在疾风骤雨中傲然独行的世外高人。

吕英在他身后十余步,手中长剑挥洒,每一道璀璨的剑芒爆出,便有一个妖物嘶吼着受伤退开。师滢看了两眼,心下微惊:与哥哥相较,这位无为学宫的天才更显得潇洒自如,而且人家剑气纵横,纯以犀利的剑道斩妖开道,那是完全凭着真本事向前的。这显然是道阶上的差异。吕英已是通明道至境的宗师境界,师铨虽已算惊才绝艳,但他的通明道灵境修为,仍是较吕英稍差半筹。

不过师铨的法器太过强大,凭借天蓬伞的强大威势,他甚至已反压了吕英一头。此刻细瞧吕英,他看似悠闲而行,但全身剑气鼓荡,同样施出了十成的功力,一时间却也难以超越师铨。最后是卓轻闲。这位游闲商帮的二公子此时还在围着脚下的一支枯藤转着圈子,口中念念有词,脸上神色忽喜忽忧,瞧起来万分古怪。

“卓兄,留意守住心神!”张骞大喝一声,疾步向卓轻闲冲去。他才一迈步,脚下忽然翻出一只猪面巨角的地妖。那地妖手挥两把短柄骷髅锤,没头没脑地向他猛砸过来。张骞挥刀急架,只觉一股巨力袭来,他的双手虎口同时震裂,环首刀险些被磕飞。

“这是真正的地妖,小心了!”师滢惊呼声中,和甘夫、云裳同时冲来,三件兵刃舞出团团青光,将猪面地妖逼退。猛听得嘶声连连,一个四臂猿妖和一个绿袍妖物分从前后冲来。四臂猿妖舞着四根金灿灿的长棍,攻势凶猛;绿袍妖物却完全是人形,只是脸部黑乎乎的,看不清面目,手挥两根长藤般的奇怪兵器,来去如风,形若鬼魅。甘夫与绿袍妖物相斗,对那软藤样的兵器极不适应。云裳不由喝道:“小心些!这不是地妖,应该是通天藤自身炼化出的藤精。”

蓦地,她灵机一动,叫道,“对付这些木质藤精,还是用火攻!”说着,她拈起一支竹符,弹了出去。那是墨门五行符中的烈火符,竹符在空中爆开,化作一团烈焰,直扑绿袍藤精。哪知砰然一声怪响,那烈焰竟向云裳倒卷过来,绿袍藤精发出一声阴恻恻的狞笑,借着火势反向她冲来。

“不要用火!”张骞大叫道,“通天藤是木形火相,这些地妖藤精全不怕火。快,以土克火!”此时云裳已被那个妖物逼得手忙脚乱,得张骞提醒,她连连施放碧水符、厚土符,才堪堪将绿袍藤精的势头压了下去。那边的师滢则是剑势如虹,一剑砍中猪妖的肥鼻,猪妖惨叫一声,仓惶退出。

“快快布阵!”张骞乘着三妖的攻势一敛,将四人组成阵势:反应最快的甘夫在前开路,两位女将一左一右,师滢剑道卓绝,云裳则以符法助阵,张骞则居中调度。四人阵势虽小,却奇正相生,互为援手,一时竟抗住了地妖和藤精的疯狂扑击。他们在桥上艰难前行,不时地又有地妖疯狂攻来,一时却也冲不进那密不透风的阵势。


第七章、破阵

四人终于冲到卓轻闲身前,这位卓公子却浑然不觉,只是在那里绕着圈子。甘夫大奇,忍不住伸手向他抓去。张骞却忽然生出一种不祥之感,喝道:“小心!只怕那里有法阵设置。”甘夫没有听到他的呼喊,因为一道悠长的龙吟声骤然响起,掩盖了一切声音。整株通天藤此刻焕发出一片红灿灿的光芒,仿佛烈火燃烧般的明亮辉光,照得四人睁不开眼。红光的中心,盘踞着一头巨大的龙,红光便是从那巨龙的头部发出的。说来奇怪,随着这巨龙突兀现身,那几个追击不舍的地妖都颤抖着钻入了桥面。

“那是什么龙?”甘夫仰头望着巨龙,颤声道,“这样奇怪!”

“难道是蜃龙?”张骞凝目细瞧。透过耀眼的红光,他瞧见那巨龙依稀生着一张人脸,不由惊呼道,“不!人面龙身……那是烛龙!”

“烛龙……十大凶兽榜排名第二的顶级神兽?”云裳的脸色越发苍白。她和师滢都听说过《山海经》中的有关烛龙的传说。相传人面龙身的烛龙顶着一支蜡烛,张目则天明,闭目则天黑。此刻那红焰般的光芒就是从烛龙头上的那支蜡烛上发出的。龙吟声一起,通仙桥上的一切都似在微微旋转,远处师铨和吕英的身影渐渐模糊,近前的卓轻闲也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小心,大家守住心神!”张骞大声提醒,“烛龙的眼睛要闭上了……”果然,刺目的红芒慢慢变淡了,天地间都随之变得黯淡起来。烛龙闭上了双眼,通仙桥上一片漆黑。四人陷入到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张骞忽然发现,卓轻闲不见了,师滢三人也不见了,甚至连通仙桥都消失无踪。张骞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旷野之中。天苍苍,野茫茫。这里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却又带着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难道是法阵的幻象,或是那烛龙让我做了白日梦?张骞极力让自己的心神定下来,凝目四顾,却见旷野之上,远远近近伫立着许多人形石像。他一眼便认出了离自己最近的几个石像,那是先前还在和自己激战的猪脸地妖、四臂猿妖和绿袍藤精。三妖还保持着奔跑纵跃的姿态,却都变成一动不动的石头。张骞伸手敲打着几个地妖,感觉触手处冰冷坚硬,它们的全身,连同兵刃、衣饰,确实全都变成了石头。这情形万分古怪,恍若一个离奇的梦魇。张骞使劲咬了咬手背,皮肉渗血,剧痛钻心,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真切!

“师滢,甘夫……云裳,你们在哪里?”张骞仓惶大喊,转头四顾,却不见三人踪迹。

“张骞!”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上方传来。他愕然止步,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又站在那株直达苍穹的通天藤前,发话的竟是烛龙。烛龙慵懒地盘坐在巨藤间,那张古怪的人面上全无喜怒之色,火红的双眸似睁非睁,闪着深邃的幽光。

“这些都是你设置的幻象,是么?”张骞站定,仰望着烛龙。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是真是幻,谁能说得清楚。”烛龙的巨口似乎没有动,但话语之声却清晰传来。张骞听出来,它念的竟是屈原的《天问》,想到这句话是说太阳光辉普照、烛龙之辉又能照耀何方?一时心中竟有些恍惚。

“你准备好了么?”烛龙的声音冷漠而威严,仿佛带着不可违抗的意志。张骞愕然道:“准备好什么?”

“你为何要参加昆仑天榜之战?”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张骞也回了句屈原《离骚》中的句子,似答非答,真心话当然没有说透。

“你为何要参加昆仑天榜之战?”烛龙又问了一遍,那双眸子愈加深邃,仿佛看透了张骞的内心。张骞不由叹了口气,沉声道:“为了我内心之道。既想求索深杳无际的天之道,也想求索神秘广博的地之道,更想求索家仇天降的人之道。”

“所以你选择了一条不停求索之路……不过,你的野心太大了!”烛龙竟也叹了口气,“那么,你准备好了么?”张骞怔住了。很简单的问题,却让他无法回答。无边无际的旷野上,远远近近,点缀着几个地妖化作的石雕,张骞就站在那巨藤下,和蟠在巨藤上的人面巨龙深深对望着。烛龙忽然叹了口气:“若是如你所说,为了你心中之道而不停地求索,那么只能是这样。看我的眼睛,这才是你应有的归宿……”它的双眼熠熠生辉,里面光影变幻,许多画面飘忽而来。

张骞从画面中看到了自己。那是连绵的大漠。茫茫黄沙,沙丘起伏如巨龙的身躯,自己一个人正在那漫无边际的黄沙中跋涉。无数杂乱的画面涌过,自己又站在一片荒原中。枯黄的草色,偶尔会看见一点点绿,单调得让人绝望。自己孤身一人,站立在荒原呼啸的大风中。自己身着粗鄙的衣服,败絮飘飞,胡须和头发都已经很久没修剪了,又脏又乱,脚下一双破靴,脚趾都露在外面,甚至生了冻疮。

虽然只是几个画面,但那种真切的疼痛、寒冷和孤寂,却让他生出痛彻身心的真切苦楚。这一刻,张骞强烈地感觉到,这也许不是简单的幻象,很有可能就是自己未来的遭遇。这些片段将出现在自己将来的某段人生中,无可逃避。为什么会这样?巨藤下的张骞和画面中的张骞同时仰头向天。

“明白么?这就是你的求索之道!求索之道永远充满痛苦。”头顶上,一个声音冷冷地继续说着,“攻伐、背叛、孤寂,将永远伴随着你……”这声音似乎不是烛龙所发,但更显得苍茫恢弘,又带着无比的威严,仿佛那真是苍天的声音。张骞在这声音的威压下,全身竟微微颤抖起来,几乎要跪倒在地。片刻之后,张骞便挺起身板,质问道:“你不是真正的烛龙!也许你的本体就是这株通天藤。哪怕你是真正的烛龙,也不过是一只洪荒神兽而已!你不是造化万物的天帝,难道你能掌握我的命运?”

“现在你处在我的世界中,我就是化生万物的天帝!”烛龙的声音仿佛从恢弘的天穹传来,“不过,你可以有个更好的命运归宿。”画面汹涌而来,张骞又看到了自己。那是垂柳依依的京师。他的胡子很长,一脸颓废的样子,背着行囊,黯然离开京师的官署区。那件令自己引以为傲的郎官袍服不见了。

张骞知道,很可能是自己犯了什么过错,被褫夺了这个芝麻粒大的官位。画面一转,自己已是长髯及胸的中年人,在案头上计算着什么。阳光很和煦,一个少年扛着锄头走过,从窗外探头进来,笑道,阿翁,今年的收成不错啊……张骞笑了笑,那笑容很是寂寞和无奈。他从案头抽出一卷竹简。那是做了很多记号的《春秋谷梁传》。

“那应该是我的儿子吗?”巨藤下的张骞目光迷离,喃喃自语。烛龙没有回答。无数画面继续涌来。张骞看到,自己又老了许多,须发已经斑白稀疏。自己正认真地整理行囊,里面正有那卷已经很残旧的《春秋谷梁传》。张骞明白了,自己终于要外放做官了!那是个县丞,很小的官,但自己的样子很是欣喜。

画面渐渐模糊,张骞也无心再看下去了。他知道,这才是自己正常的人生轨迹。在郎官这个位置上,如果得不到皇帝的认可,便无望升迁。如果因为小事而遭夺官,那便只能回乡做个耕读传家的本分人。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蒙恩起复,做个二三百石官俸的小县长官……收拾行囊、准备启程赴任的自己,应该已经很老了吧?

“明白了!这条路才是我原本应有的命运,不是么?”张骞无奈地一笑,喃喃自语着:“我这样的性格,如果不能得到天子赏识,只会被上司挤兑走。回到故乡,在县衙门里面谋个小差事,此后运气好的话,会被起用当个县令吧……”

“你可以有一次新的选择,命运的选择!”烛龙静静地望着他,那张古怪的脸甚至有了表情,有怜悯、有同情,还有戏谑的哂笑。

“我明白了!”张骞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想来,这一阵的题目,应该叫作命运,或是……本心。”

“命运,或是本心?”烛龙脸上的哂笑慢慢消逝了。

“你让我这入阵者选择自己的人生,其实就是一道命运之题。”张骞一字一字地说道,“但决定命运的,就是本心!”

“那到底什么是本心?”烛龙的声音竟微微颤抖起来。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凭的是本心;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凭的也是本心!”

烛龙的脸色忽然愤怒起来,大喝道:“难道你宁愿为此独自面对孤独、痛苦、寂寞?为了你那虚无缥缈的求索,你要舍弃这么多,当真值得么?”随着烛龙的震怒,这片神秘的天地上风云突变,道道闪电如银蛇般在浓云中飞窜着,惊雷滚滚而作。

“值得!当一个人不甘于平凡苟且,不屈于权贵强横,那这个人就已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张骞在雷声电光中扬起脸,坚定地说道:“多谢!这一切,我已准备好了。”烛龙那火红的双眸中首次出现了惊骇的神色,跟着,那张古怪的脸孔扭曲起来,然后,它那庞大无边的身躯也在慢慢地扭曲、模糊、黯淡……随着最后一道惊雷炸响,烛龙、地妖所化的石像和无边无际的旷野同时消失无踪。

张骞睁大双眼,发觉自己还是站在石桥拱弧的顶端,面对的还是那株红芒闪耀的巨大通天藤,只是那条恐怖而神秘的烛龙已经彻底消逝了。他浑身被汗水浸透,却是若有所思:那一切,难道都是真的么?侧过头,他才看清身边的师滢和甘夫、云裳。他们都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似乎适才都被烛龙所惑,这时也刚刚脱困。卓轻闲还在前方转着圈子,只是他的步子终于慢了下来,眼神已有些活络。见到张骞四人,他大叫三声,一屁股坐到地上,仰头大喘着,笑道:“张兄,多谢你破了烛龙之象!适才本公子也被那条妖龙所困?”

“这才是真正的阵法。它诛杀的乃是人心!”张骞将他扶起,深沉一叹,“也许一个人最难看破的,就是自己的心。”卓轻闲苦笑一声:“这道理……本公子作为精通历算周易的阴阳家,适才走得快要力竭而亡、才隐约看透一些,实在惭愧!”

“知道此阵是诛杀人心又如何?”前方的吕英忽然顿住步子,冷冷回望。这位无为学宫的第一天才确实貌不惊人。他整个人干枯瘦小,但一双眸子湛如秋水,厉如冷电,令人胆寒,为他增加了凛凛威势。

“谁人无心?”更前方的师铨则没有停步,只淡淡笑道,“此心一瞬三千念,谁又能守得住?守不住你又如何破阵?”张骞道:“除了这些真正的藤精地妖,所有的法阵变化其实都是直指人心。这些阵势勾起的,都是人心最深处的欲望。恐惧也罢,慧眼和命运也罢,都源于欲望,源于你内心深处最隐秘而又最直接的欲望。”师铨神色微变,步子也慢了下来,沉声道:“你难道没有欲望?”

“谁都有欲望。但我很感激这几关法阵。”张骞缓缓道,“看清自己心底真正的欲望,才算看清真正的自己。”

“说得是!”卓轻闲眼前一亮,“本公子适才便看到了无数先秦奇书和罕见珍玩,入宝山兮难出。现在看来,能误我者,唯我所欲!”说到这里,他仰天大笑,跟着就是轻轻巧巧地一步跨了出去。这一步极是洒脱,说来也怪,身前竟没引出什么地妖或是藤精现身攻击。

“看清所欲,方能放下。”悠闲公子口中念念有词,又是一步跨出。几大步后,居然已跟吕英并肩而行。

“白胖子。”吕英不由笑道,“原来你才是心中最为无牵无挂的人!从今日起,我又该对你高看一眼了。”卓轻闲淡然一笑:“小黑猴,这说明你之前一直有眼无珠。可惜你放不下你的欲望,那便只能对本公子瞻之在前,仰之弥高,瞠目结舌,五体投地了。”吕英神色一肃,朗声道:“剑就是我之所欲,剑也是我的一切。天地茫茫兮所求者何,风云激荡兮仗剑独行!”他的长剑荡起道道罡风,剑芒闪过,几个蠢蠢欲动的地妖啸叫着远远避开。两人信步前行,片刻后竟已追上师铨。

此时师铨的额头已经渗出汗水。适才他也见到了无边的幻象。在这个奇异的法阵中,许多影像都是亦真亦幻,难辨真假。好在他还有异宝天蓬伞。这是逍遥商盟花重金从一位神秘方士手中购得的。这件在世间消失已久的异宝果然威力无比,居然能助他刺破幻象,硬生生让他从烛龙的幻境中逃脱,并一直遥遥领先于其他俊彦。但眼前的情形有些古怪。吕英、卓轻闲等人在烛龙幻境中挣扎已久,被张骞点破后,马上便能做到心无旁骛,步履渐渐从容。

倒是师铨自己,心中一直是无数美女珍玩的画面冲突来去,拜相封侯、南面为王的情景此起彼伏,萦绕盘旋。心中杂念一多,自然便令他成为地妖和藤精的主要攻击对象。师铨只能越发疯狂地挥动天蓬伞,凭着这件天地异宝的威力,艰难前行。挣扎之间,一道道剑芒从身边掠过,师铨看见身旁的吕英吟啸而行,迈步超过了自己。

几乎在同一刻,卓轻闲也摇头晃脑地从旁飘然掠过。这书呆子更是奇特,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怎地,身边却没有什么地妖现身阻拦,竟后来居上,慢慢超过了吕英。师铨又惊又怒,只觉心底各种欲念幻象越发此起彼伏,冲突来去,身前的地妖嚎叫着,越聚越多,已是寸步难行。

“师公子,你心中的算计太多了!心念一杂,便步履维艰。”说话的是张骞。他正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上前来,双眸远望,仿佛看不见师铨,看不见吕英,甚至看不见这座通仙桥。张骞身后的甘夫有些惊讶。从烛龙幻阵逃脱后,他此刻的幻念虽然已减却了不少,但仍不时如燕影掠江,横波来去,所以他也和吕英一样,仍需对付身前飘忽闪来的地妖藤精。

“大哥当真厉害!心志坚强,甚至能控制自己的念头!”望着张骞挺拔的背影,甘夫是又惊奇、又佩服。他忽然想到,那晚力战西域幻术师的时候,这个人就是凭着坚逾精铁的意志,战胜了术法诡异的对手。师铨忽然回身,天篷伞平平地挥向张骞。尖锐的伞顶发出刺目的寒光,师铨的目光却更加阴冷。他心里想的是,此刻已无力去追赶前方的吕英和卓轻闲,但只要守住第三的位置,便能稳稳地晋身第二轮。

张骞面对师铨的突然发难,神情一凛,奋力挥刀劈出。通仙桥上的人想法都差不多,每个人也都能大致揣摩到对手的想法。他的刀势大气磅礴,起手一招便是七刀,长刀瞬间划出七道眩目的圆弧。但天蓬伞只是极巧妙的一转,黑漆漆的伞身耀出一蓬乌光,立即将这几道圆弧消弭于无踪。天蓬伞仍是稳稳攻向张骞,那片乌光却收敛回来,凝在伞尖,吞吐不定。张骞大喝一声,刀势取直,自伞下方直直挑向师铨的小腹。

两人瞬间激战数招。张骞的刀法大开大合,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但他的招式和术法远远不及对手,数招之后,已是险象环生。甘夫眼见张骞遇险,惊怒交集,急待冲来相助,但心念一杂,眼前忽然涌现数个地妖,疯狂冲来,将他紧紧缠住。争持之间,师铨冷笑一声,一腿悄无声息地自伞下踢出,扫中张骞的小腹。张骞仰头喷出一口鲜血,踉跄退开数步,重重地撞到桥边的几根藤蔓上。那些藤蔓立生感应,翻转缠绕,将张骞的腰腿紧紧缠住。

甘夫看到张骞遇险,焦急万分,目眦尽裂,蓦地仰头狂啸,啸声犹如狼嚎,在桥间溪畔绵绵不绝。师铨给这怒啸声扰得心神一乱,惊觉桥间忽然生出无数只巨大的狼头,齐声仰天嘶嚎。他一凛之际,狼头已迅速变得大如门板,巨口森森,疯狂地向他咬来。师铨大惊失色,忙将天篷伞收回,罩住全身。这件法器威力强大,黑伞护体,那些凶悍的狼头立时便模糊起来。张骞得了这喘息之机,忙挥刀劈砍藤蔓,只是急切间仍难破除束缚。

“张君,得罪了!”师铨冷笑道,“我送你出阵吧。”说着,他飘身直进,左手持伞护身,右手挥出一把淡紫色的长剑,剑芒凛冽,挑向张骞左臂上的入阵符。张骞此时刚劈开缠在腰间的两根藤蔓,忽见剑到,忙拼力挥刀封阻。刀剑相交,师铨心念忽闪:此人如此大才,论算计之功,还要在我之上,此刻又何必留着他的性命?一念及此,紫剑划了个圆圈,陡然扎向张骞的心窝。他的剑术远胜张骞,这一剑去势飘忽,挥出数道缭绕的剑芒,既像惑敌,更试图造成拼斗间失手刺杀对手的假象。

张骞腰间还缠着一根软藤,难以腾挪闪避,此刻见身前都是眼花缭乱的紫色剑芒,心内一苦,也只能奋力挥刀劈出。蓦地,一道青影奋不顾身地扑了过来,当当当三声锐响,青影手中的白光及时拦住了紫芒。紫芒与白光交击数下,忽然间白光暴涨,竟将紫芒尽数压制下去。师铨不得不疾退两步,面对青影道:“小妹,你疯了么?”

“现在的我,才明白了许多事。”师滢的脸上全是泪水,哽咽道,“我早被你们抛弃了!不是么?先前你们故意要弃我出阵,而现在,你那一剑竟然又想……”她生性温柔,后面指责兄长竟试图刺杀张骞的话,终究说不出来。

“小妹,你忘了阿翁的嘱托了么?此来京师,一切以家族大业为重。你一介女流,难道还能身为汉使?你长大了,为了家族大业,就得学会忍受,学会舍弃。家族所需,我们就要随时舍弃自我!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明白么?你该长大了!”浓雾中,师铨大喝,他的眼角竟有一滴泪水滑落。

师滢的脸色苍白如纸。她仰起头,看向巨藤的巍峨暗影,那暗影仿佛带着上苍的意志。她摇了摇头:“我不会明白!这不是我想要的命运。我更不明白,为了什么家族大业,为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阿兄你竟去杀人……”师铨的眼神变得冰冷,他已看到,师滢身后,云裳和甘夫正在慢慢向他逼近。

“那阿兄我来教你明白!”师铨忽然怒喝一声,天蓬伞劈头盖脸地向她砸落下来。师滢实在想不到,自小将自己捧在手掌心的大哥,会向自己挥出这件强悍法器。她下意识地便挥剑去挡。蓦地,她闷哼一声,大腿剧痛,已是被大哥气势汹汹的一腿踢中。她的奇门遁甲之术本可在方圆丈许之地进退如电,但此时心神恍惚,竟被这一腿扫得站立不稳,再被伞上大力一带,身子腾空飞起,向桥下坠去。师滢此刻心如死灰。先前她为救张骞,心无旁骛,这才如飞一样冲来,此刻心内黯然,立刻觉出法阵的强大威压。

法阵禁制与入阵者的心念相连,寒冰般的冷意登时四下里汹汹袭来。师滢全身寒冷,心内更是如坠冰窟,只想,阿兄不要我了!在他眼里,我甚至不如那四枭!这只怕也是阿翁的意思。是呀,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需尽早嫁出去、为家族争取些利益的棋子而已!而为了所谓的家族大业,他们竟然什么都可以抛弃……

她不由闭上双眼,任由泪水汹涌而出。此时她身心俱冷,再难挣扎,只是如一根稻草般,高高地飞起,坠落。猛然间,一只手横空探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师滢飞坠之势顿止,不由睁开眼,正看到飞掠过来的张骞。他正吃力地探身跃下,一只手抓着那根刚自腰间解下的藤蔓,另一只手牢牢地揪住了她。

“师滢,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绝望的事。”张骞的目光很热,仿佛看透了她的心,他的话更让她全身一暖。霎时间,师滢觉得四下里的寒冰已是迸裂消融。师铨此刻也不轻松。他的脸上肌肉抖颤,剑和伞也在突突发颤。他先前只想将小妹逼退,但顾忌小妹凌厉的剑法,出手略重,竟将她打得飞落下桥。此时见张骞及时抓住了她,心内却又起了恶意。他怜惜妹子,但更忌恨张骞。当看到小妹望向张骞的眼神时,师铨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疯了。他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恨意,大吼一声,挥剑向张骞刺去。

剑芒疾闪的刹那,师铨看到一只狰狞的狼头向他咬来。跟着,张骞和小妹都变得模糊起来,甚至整座通仙桥都被浓雾笼罩住了。师铨震惊无比,知道自己适才被妒忌和恨意控制,竟至心神失守,因而遭到法阵的强烈反噬。他急忙凝定神意,挥起天蓬伞撑向那巨大的狼头。哪知此刻心绪大乱,一路上御敌破阵的法器天蓬伞居然也运使不灵,那狼头则霍然增大,血盆大口仿佛要吞噬天地,竟一口将天蓬伞咬了进去。

在师铨心神剧震之际,那边师滢已反手握紧张骞的大手,奋力腾起,借着坚韧的藤蔓悠然回荡,翻身跃回桥上。师滢站在桥上,望了一眼兄长。她看到师铨卓立在雾气中,脸色很有些古怪,双眸内闪烁着疑惑、郁闷、妒忌,甚至迷醉的诸般神色,却没有一丝亲情和关切之意。

“不要胡思乱想!”张骞将短剑塞回到她手中,“我们决不能背负痛苦前行。”师铨猛咬舌尖,一阵剧痛传来,才依稀看清前方两人的身影。那是张骞在奋然前行,师滢则急步跟随。两人都走得很从容,师滢甚至不再回头看他这做哥哥的一眼。师铨的心又剧烈抽动起来。他大喝一声,便待冲上,才一迈步,却发现天篷伞仍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无法抽出。

跟着,一阵雾气涌动,通仙桥已经完全消逝。师铨转瞬间,发现自己峨冠博带,正气势威严地站在朝堂之上。朝堂之中金碧辉煌,那片片金色耀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在那片金色的正中央,端坐着当朝天子,天子的形貌有些模糊,但很明显地是在冲他微笑。都是幻象!师铨想再次咬破舌尖,来刺激自己挣脱这片幻境,却见几个内侍捧着袍服印绶赶来。那是两颗金光灿灿的大印,一颗是大汉丞相之印,一颗是侯爷之印。内侍们恭谨地抬起他的胳膊,帮他将两枚金印系在腰间。封侯拜相啊!现在的师铨已经是大汉的万户侯了。

师铨一阵迷醉,很想在这美妙的朝堂上再多待一会,却忽然听到味味怪响从头顶传来,他举头望去,发现金殿的琉璃瓦竟然片片碎裂。他又看见了那把幽黑的大伞。这金殿的殿顶居然是自己的天蓬伞所化!而此刻,一只硕大无朋的狼头正在撕咬着巨伞,天蓬伞已是慢慢地碎裂开来。突然间,天子消逝了,内侍、印绶乃至整座金殿都消逝了,那把天蓬伞在巨狼的撕咬下,已破烂得惨不忍睹。

师铨又惊又怒,挥剑刺向巨狼的血红眼珠,却不料桥边忽然闪出无数狼头,没头没脑地向他扑过来。师铨只觉剧痛钻心,他的双腿、臂膀、前胸、后背,都被狼头咬中,顷刻间已是全身血肉模糊。他大叫一声,猛然扯去了自己的入阵符。他的眼前立时回复清明。此刻已是黄昏,张骞和师滢正踏着桥上的夕阳余晖走远,他们甚至超过了前方的吕英。那是师铨在通仙桥上看到的最后画面。下一瞬,他便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拽出了瀚海法阵。对面,桥头已然在望,吕英却发觉脚下的阻力越来越大。

正如张骞所说,桥上法阵禁制与入阵者的心性息息相关,心神越乱,欲望越大,便越会诱发幻阵攻击,或是吸引更多的地妖和藤精。刚将三个来势汹汹的地妖击飞,吕英的眼角余光忽然扫见数道人影从身侧奔掠而过。吕英眼芒一粲,振腕出剑。长剑鼓荡而出的一瞬,他的心神也随着这沉浑平实的一剑凝定下来。剑势由急而缓,由悍辣而圆融,甚至连剑上的光芒都不再那么耀眼,而是如月印秋江般的清澈宁静。这剑心通明的一剑刺出,前方呼啸疾行的五道人影齐齐消失了。

“原来那五人都是幻象!”吕英大汗淋漓。眼前浓雾渐渐消散,他才发现自己已踏过了桥头。在岸边回头望去,那溪涧似乎平和了许多。一道彩虹横跨溪间,夕阳如醉,山色如染,那座让他觉得几乎是跨过了一生的漫长时光的石桥,此刻在暮霭映照下,却显得那样美好而恬静。终于过关了!吕英拭了拭脸上的汗水,才看清溪边的三道身影。张骞大袖飘飘地立在暮色中,一脸云淡风轻。在他身边俏立着一道婀娜纤秀的身影,正是师滢。卓轻闲则很懒散地仰卧在草坪上,笑眯眯地望着他。

“谁先?”吕英跟卓轻闲说话,从来都很直接。

“他!”卓轻闲一指张骞,叹道,“最后几步,这家伙仿佛着了魔一样,步履如飞,骎骎乎而后来居上。自然了,本公子仍旧在你之前。”

“原来张君才是真正的大家!”吕英向张骞一拱手,目光中颇多感慨,“吕某颇为好奇,听说张君从未习过术法,不知这千难万险的法阵是如何过来的?”张骞也一拱手,道:“《孟子》有云,志一则动气!我不过是心志专一而已。”

“原来张君是儒家!儒家重养气。”吕英却又皱眉,“但只凭着心志专一便行?”张骞笑了笑:“当然还有朋友和运气。”他举头望向红桥,云裳和甘夫正并肩走向桥头。便在此时,溪边响起一串轻柔的铜铃声响。铃声虽然舒缓,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奇特韵律。

“镇魂铃响了。第一轮瀚海法阵已经完结了!”卓轻闲一骨碌爬起身。镇魂铃鸣响,意味着已有四家高手冲关成功,也宣告大赛第一轮的结束。果然,随着极具穿透感的铃声悠然鸣响,石桥上的红光慢慢黯淡,雾气也飘然消散。石桥的远端,幻阵中的大漠、洞穴……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模糊,那些怪兽不甘的嘶吼声也渐去渐远。

只有眼前的溪涧依旧溪水奔腾,石桥依旧如长虹飞跨溪面。铃声止息的一瞬,甘夫和云裳陡觉脚下阻力尽去,遂轻快地奔过桥来。云裳的脸上有些遗憾,她终究没有亲自晋身四玄。甘夫则一脸轻松自若:毕竟张骞是第一个踏过通仙桥的人,他们这三人盟已必然会晋升入第二轮的金殿策论。郭昭也踉踉跄跄地奔过了桥。跟卓轻闲聊了几句,听到最后的结果,他立时望向张骞。

“好你个张骞!”郭昭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你这个假仁假义的家伙当真能忍呀!居然一直隐藏自己的实力。”张骞看着他,没有言语。郭昭愤怒地发现,这家伙的衣着还挺整齐,比自己沾满血污的袍子要干净许多。而且这家伙还是那副德性,没有多么兴高采烈,也不见破阵后的劳累伤痛。郭昭看到这些,更是恼怒,喝道:“你说你根本不通术法,但你居然第一个闯过无为学宫大祭酒亲自设置的瀚海法阵!就说过这通仙桥,没有术法护身,你能过得来?更不要说第一个过桥!”

张骞平静答道:“破阵过关,本就与术法修为没有太多的关系。”郭昭哈哈大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你这才叫强词夺理,虚假入骨。”云裳忍不住哼道:“郭昭,即便张骞是身怀绝技而不显,难道还犯了王法了么?哪条大汉律令有这一说?”郭昭闻言一愕,正待反唇相讥,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小巨子,这位张骞张郎官是真的没有术法修为,我能保证。”

“你能保证?你又是什么东……”郭昭怒气冲天地回过头来,却望见一道黑瘦的身影。那人虽身形瘦小,眼神却锐利如剑。郭昭给那眼神激得浑身一寒,立时想到了这黑瘦猴的可怕身份,不由强挤出一丝笑来,“原来是吕兄啊!吕英兄慧眼独具,不过本公子却看不出来。”张骞忽道:“郭公子,参加这第一轮法阵的,术法高深者不知凡几,戎装法宝护身者也在在多有,可他们许多人都在半途折戟,比如你郭小巨子,还比如那位师公子……”

他仰头瞟了眼不远处的师铨。法阵禁制撤销后,失了入阵符的师铨也在附近现身。此刻这位眼高于顶的逍遥商盟大公子正负手而立。他没有回头往这边看,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侧头望着那抹如血残阳发呆。斜阳余晖下,他的影子显得无比孤独与失意。便在此时,铃声终于止息。

身披金甲的白发老将军樊韬纵马奔来,朗声宣布:“第一轮九幽瀚海法阵之战已然终结。诸君,西域之行千辛万苦,绝不会一个使团都能同进同退,自然要有所取舍,所以按照大赛规矩,只要有一人过关者,也算该盟晋级。最终得以晋升四玄者,张骞之盟,卓轻闲之盟,吕英之盟……”老将军顿了一顿,看了看手里的名单,才慢慢道:“逍遥之盟!”老将军话音刚落,溪涧前便是一阵喧嚣。

郭昭仿佛又看到了一个新的怪兽,扭头瞪着师铨,笑道:“恭喜啊师公子!不过这应该是令妹的功劳呀!逍遥商盟果然神通广大,居然报上了两个名额。这次借着令妹的光,终于要光大贵盟了,可喜可贺!”原来,这次报名时,师铨特意施了个小手段,没有注明人名,而只是以商盟的名义给小妹报了名,以备万一之需。此刻师铨心中百味杂陈:看来自己这步棋居然走对了!第二轮时,自己可以商盟名义,荣登未央宫去金殿对策了。虽然这“荣登”,都是沾了小妹的光,但家族大业当前,自己的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师铨没有搭理小巨子,目光却忽然触见了妹妹幽幽的眼神。他紧抿的双唇终于慢慢张开,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小妹,很好!你能晋身四玄,也让整个逍遥商盟过关了。这自然也是师家的荣光。”师滢望着哥哥,也艰难地笑了一下,却不知说什么是好。好在樊韬这时已再次朗声喝道:“诸位不要居功自傲。你们只是过了第一关而已,要想最终夺得正使身份,还要过第二轮金殿对策之关。过关诸君,各自勉之!”卓轻闲、张骞等四人都上前给樊老将军见礼,表示感谢。

第一关产生的四玄,分别是天下最大的两大商帮、最大的方士学派和一位朝廷军方代表。无为学宫只派出吕英一盟,显然是极其相信吕英的实力,而吕英果然不负学宫之期望,一路挥剑斩关破阵。两大商帮,财力深厚,网罗了不少高士,取胜之道可谓各有千秋。只是这意料之中,却还有许多让人猜想不到的变数。比如实力最雄的逍遥商盟,居然是靠着一位娇滴滴的女子晋级,便完全出人意表。相形之下,军方一口气派出三组高手,前两组气势汹汹,却最早折戟出局,倒是最不被看好的张骞一举夺得头名。

“张骞,听说在五行穴阵中,你走了一条最困难的破阵之路。”樊韬下了马,锐利的老眼凝在这位年轻郎官的脸上。他的眼神颇为复杂,那里面有震惊,有惭愧,也有几分庆幸:毕竟,如果不是张骞的异军突起,北军乃至朝廷就会在法阵中全军覆没。

“老实说,先前老夫并不看好你,但没想到,屡屡破关者竟是你,最终一举夺魁者也是你!从此刻起,你已代表朝廷了。第二轮的金殿对策,老夫相信,张郎官一定还会有高见卓识。”身为万户侯的名将,亲自下马,对张骞谆谆安抚鼓励,这实在是给足了张骞面子。张骞则是不卑不亢,向老将军躬身行礼,沉声道:“承蒙君侯厚爱,张骞谨记教诲!金殿对策,定当全力以赴。”樊韬的老脸绽开一丝笑颜:“老夫盼着张君继续给我惊喜。”

他意气风发地将马鞭甩给侍从,高声对远近的破阵俊彦们喝道:“诸君,此次破阵,大家都是胜者。只因出使西域,是我汉家儿郎的第一次远征,这也将是极为艰辛困苦之事。大漠之上,千难万险,内有沙匪猖獗横行,外有匈奴虎视眈眈。老夫没有想到,居然有这么多的热血儿郎慨然报名,投效国家。这让老夫极为感动。有热血便会有牺牲。本次瀚海法阵严苛异常,阵内殒命者,朝廷将以阵亡将士的资格,厚加抚恤。

“我们的排阵为什么要如此凶险?为什么不能点到为止?因为我们必须铁血强韧!这就是天子的本心。汉家儿郎必须勇武坚强起来,因为匈奴人不会跟我们点到为止。阵中殒命的热血儿郎能慨然面对死亡,即使技不如人,也没有临阵退缩。他们虽出师未捷而亡,却让祖宗荣光,同样是最终的胜者。此次未曾过关之人,你们的履历中也会写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参加此次选拔者,都是大汉之勇者。你们这些勇士,才是我大汉之风骨,强汉之气魄!大汉,等着你们建功立业,扬威西域!”

他这一番鼓动,令溪边众人热血沸腾,张骞也是听得胸胆开张。其时大汉虽已建国六十载,然开国时的勇武之气丝毫未失,经过文景之治,民间乃至军方都积聚了更多的雄心豪气。他们渴望开疆拓土,渴望建功立业。此刻众人听了老将军的鼓励,便是齐声高呼:“建功立业,扬威西域!”春日的溪涧水声哗哗,喊声中带着初春的气息,带着难以阻挡的勃勃生气。

“好了!胜利的儿郎们,去饮酒庆功吧!天子格外恩准,这两日长安没有宵禁。诸君可以去长安酒肆,开怀畅饮,你们配得上喝最烈的酒。”大笑声中,这位豪气万丈的老人翻身上马,在一众青年的欢呼声中纵马而去。

“樊侯都说了,让咱们去喝一番庆功酒。”卓轻闲笑吟吟地向张骞、师铨等人一拱手,“小弟做东,请诸位去喝一杯如何?”师铨自觉面子无光,意兴阑珊地挥手道:“改日再会吧。”师滢却开言道:“我去!”师铨皱了皱眉,终于拱手对卓轻闲说道:“好吧!那就烦劳轻闲兄照顾舍妹。望诸君尽兴!”他又对张骞拱了拱手:“张君,通仙桥上多有得罪,但终究是意气之争而已,祈望恕罪。今日在下身体有恙,来日得暇,必置酒谢罪。”说罢,也不待张骞答话,转身飘然远去。

云裳盯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假惺惺!”甘夫对云裳道:“你的腿伤如何了?不能饮酒的话,我送你回客舍。”云裳想不到这家伙一副死板板的冷面孔,居然还能对自己如此关切,便道:“一起去吧,我不喝酒就是了。”话一出口,不知怎地,她皎洁的玉面竟微微红了红。

长安西市最大的酒坊———醉仙阁。一间精致暖阁内,卓轻闲做东,张骞三人、师滢和吕英、风君天,已是痛痛快快地畅饮了一番。这确是难得的欢畅,轻松的一刻。师滢自然是以水代酒,嘴上说不喝酒的云裳却豪迈地举起酒盏。众人喝得是逸兴湍飞,确实如永威侯所说的,他们配得上最烈的美酒。这几人中,张骞仍是最沉稳的。被敬酒时,他总是很爽朗地举杯,却并不会真正一饮而尽。如同他平时的为人一样,他喝酒从容而克制。虽然他也喝得脸上泛起了微红,但双眼却依旧明亮而沉静。

吕英不由大是吃惊:“张君,你完全没有修炼过术法,但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当真拼起酒来,只怕我这术法高手也很难胜过你。你喝醉过么?酒量到底有多大?”此言一出,连师滢和云裳这两位一直在窃窃私语的少女在内,大家都好奇地望向张骞。张骞摇了摇头:“我其实不大喜欢饮酒,喝酒只是为陪朋友。因为喝得少,所以至今没喝醉过。”

吕英点头道:“嗯,哪日得闲,要真正探一探你的酒量。”甘夫忽道:“想知道我大哥的酒量,先要胜过我。”吕英兴致甚高,当即便和甘夫拼起酒来。酒坊的两大坛十年陈酿,被两人鲸吞虎饮般相对喝下,竟是不分先后。吕英不由对甘夫赞不绝口,认为他在饮酒方面的修为绝不在自己之下,肯定在卓轻闲之上。

“为何一定会在本公子之上?”卓轻闲大是不甘。于是斗酒演变成了斗口。这是两个少年天才间的常备游戏,但喜欢引经据典的卓轻闲斗起口来天生吃亏,完全比不上出言如出剑的吕英。张骞只得举杯给卓轻闲解围:“轻闲兄,其实这两日我一直在想上次你所说的话。昆仑传说,虚实各有几分?”

“大贤在此,张君何必问我?”卓轻闲愤愤地一指吕英,“小黑猴身在无为学宫,对昆仑之说耳熟能详,快来抛砖引玉吧。”

“昆仑之学?”吕英脸上的轻松笑意登时一敛,蹙眉沉吟起来。众人都有些好奇地盯着他,不知他为何忽然如此严肃。吕英却又举起一坛酒,仰头一口气灌了半坛,才摇了摇头:“不能说!师尊有命。至少,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故弄玄虚,岂有此理!”卓轻闲冷笑。

“不过,张君。”吕英却很认真地望着张骞,“小弟来此之前,师尊曾吩咐过,待金殿对策之后,他会请你去无为学宫做客。也许,他会告诉你一些东西。”张骞拱手道:“大祭酒威名赫赫,张骞久仰了!请转告尊师,我张骞受宠若惊。”卓轻闲也兴奋起来:“如此好事,我能陪同前往么?”

“我在无为学宫,你当然可以随时去。”吕英这次倒没斗口,却有些无奈地望着他,“但师尊那里么,只怕很难!”

“你那里我又不是没去过!可你们学宫的那些镇宫宝贝,除了你师尊大祭酒,谁能看得见?”卓轻闲颇为遗憾。吕英一边和几人谈笑,一边继续和甘夫拼酒。两人已各自干了三大坛烈酒,惊动了坊内酒客、伙计、掌柜,大家都挤在门外看热闹。两人豪气勃发,这一番惊世骇俗的拼酒不知要喝到何时。张骞看看天色已晚,想到师滢终究是个文弱少女,便出声劝两人暂且作罢,今日这场酒就算和局。

走出酒肆,三月的晚风无比温柔地拂在脸上,那一瞬间张骞有些恍惚:这样难得的展颜一乐,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吧?师滢走到他身边,盈盈施了一礼,道:“张大哥,金殿对策,请你一定要夺魁。”微一犹豫,又道,“张大哥若夺得正使之位,便会有选择副使和随从之权。小妹想,你们的使团,终究是需要一位郎中的。”少女的话音很轻,却极为坚决。张骞的心顿时一热,甚至觉得晚风都越发温煦轻柔了。他望向她的眼睛。她的目光澄如春波,温柔中却深蕴着一股别的女子眼中难觅的坚毅。

他知道,温婉如她,忽然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她认真地看着他,仿佛有什么话要说。他心领神会,跟着她走开了几步。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轻咬贝齿,低声道:“张大哥,你似乎身上有病。你中过蛊毒?”张骞一愕,缓缓叹了口气:“请师小妹莫要外传。”师滢点点头,幽幽叹道:“张大哥见谅!你在洞中昏厥时,我为你把脉才发现的。小妹我虽治不好你的病,但我想,有个人可能会治好的。”

“可是令师‘起死神针’郑大师么?实不相瞒,郑大师曾给我治过病。”他黯然摇了摇头,“只可惜,郑大师最后也是束手无策。他说过,如果找不到给我放蛊之人,我也许活不过两年。”师滢望着他,眼中闪出泪花。她极为震惊,急忙别过头去,低声道:“给你下蛊的那个人在哪里?”

“西域……”张骞呵了口气,“不过,马上我就要去西域了。”他的语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也许是觉得这话题太过沉重,他又一笑说道:“师小妹,你知道么?咱们之间颇有渊源呀!”师滢的脸微微一红,右颊的晕涡闪了闪,忽然不敢接触他的目光,垂下头,低声说道:“是么?”

“你瞧,你的医道得自郑无空先生,而他曾出手给我治病疗毒;你的剑道得自纵横家的凤大师,我虽不通术法,但也曾随家父钻研过纵横家的学问。”师滢双眸一亮,说道:“我曾听家师凤大师说过,纵横家之学分为经天、纬地两宗,经天宗便是家师所传的剑道、遁术为主的修炼术。但师尊说,纵横家最大的学问当在另一宗————运筹天下的纬地宗,可惜这门学问,都在他的一位遁世不出的师弟手中……”张骞叹道:“家父张览,便是凤大师的师弟。”师滢不由啊了一声,望向张骞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异样,轻声道:“我们果然有些渊源!”咬了咬樱唇,她有些执拗地又望着他道,“那你去西域,更是一定带上我去!”

“好!就当这是我们的相约吧。”他慢慢拱了拱手,再次重复那两个字,“一定!”师滢的玉靥却又红了红,轻声道:“保密!”张骞又惊又喜地点头。两人对视一笑,忽然发现,这相约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在阳春三月暖意融融的晚风中,他们二人订下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相约。


第八章、金殿之论,昆仑之问

两天后,昆仑天榜之争进入第二轮——金殿对策,地点已改在万民仰视的未央宫内。因为对策是要在金殿内面圣、就天子所出的题目论说答辩,所以晋身四玄的每一盟只能出席一人。张骞、吕英和卓轻闲很早就赶到未央宫的阙门外,然而他们发现,师铨已经早早地候在那里了。逍遥商盟少主的脸上没有任何沮丧或是羞涩之色,昂然挺立在温煦的阳光下,一如往常般笑吟吟地跟三人打着招呼。

大汉之时,对官吏和普通百姓的服饰有很多等级规定。虽然民间穿戴可以略微随便,但这次是面圣,所有的人便都谨慎了许多。师铨和卓轻闲都换掉了豪奢的丝质深衣,张骞仍是一身郎官服饰,吕英则是无为学宫的袍服。四人进了阙门,被内侍领着,一路向北,到了对策所在的石渠阁。

石渠阁为开国丞相萧何所建,是未央宫内的藏书阁,同时也是大汉京师的学术中心,常有学者名士在此聚会,纵论古今,有时天子也会加入。这一轮金殿对策定于此处,最是合适不过。阁内显然经过精心布置。张骞等四人按着先前内侍所教的规矩,有些紧张地朝拜天子。陪着四人前来的大臣是郎中令王臧,而刚刚被任命为丞相的柏至侯许昌则亲自主持。一番还算简单的仪式后,策论进入正题。

“‘书’云:‘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我大汉欲兴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广开纳贤之路,诚所谓‘人之彦圣,其心好之’……”天子的声音在轩敞的阁中传来。虽然都是套话,但给那很年轻的声音讲出来,也颇有穿透力,显示着一种锐气。张骞一听之下,却是心神大震:这天子的声音怎么这样熟悉?自己一定在哪里听到过!是河伯祠内的平阳侯!这声音是一样的豪气,一样的沉稳。

适才面圣时太过紧张,不敢细瞧天子的长相,这时候悄悄斜觑了两眼,他更加肯定:虽然当时那个神秘的平阳侯戴着奇特的面具,但那双给张骞留下深刻印象的眸子,正与此刻天子那闪现着熠熠光彩的双眼完全吻合。陪在天子身边的那个清俊文士,正是当日的东方先生。

“他应该就是东方朔!”张骞暗骂自己糊涂!传闻天子身边有位官拜太中大夫的近臣东方朔,在朝野间声名显赫。此人博学多才,又出口诙谐滑稽,可不就是大才东方朔么!这更可佐证,当日的平阳侯,就是当朝天子、大汉第四位皇帝刘彻。张骞心中的所有疑问瞬间都迎刃而解:怪不得卫青会忽然派人给金吾卫官吏传话;怪不得随后天子会派来使者宣诏,甚至连甘夫的奴隶身份都会那么容易解决……“……当今西域,地域广大,大小邦国星罗棋布,形势扑朔迷离,我大汉对其却一知半解。最让朕寝食不安者,便是匈奴!”

天子沉厚的声音又将张骞的思绪拉回阁中:“击败大月氏后,匈奴已成我大汉西北方向第一大国,虎视西域,狼顾大汉。当年的高祖皇帝将兵三十二万,攻之不克,反被围遇险。西域问题,首要便是匈奴。朕今日的题目其实很简单,也很复杂,那便是,今日之大汉,当如何应对匈奴,如何打通西域?”天子的题目出完,语停,阁静。所有的人都陷入沉思,甚至连丞相、柏至侯许昌都在蹙眉沉吟。

这是一道完全不出意料的简单题目,却也是一道实在无解的难题。谁都知道当今匈奴的强大。能征惯战如高祖皇帝,还不是被困平城!当朝天子的话说得很客气,其实高皇帝不是攻之不克,而是铩羽而归。所以此后从高祖皇帝刘邦的后期,到吕后,直至先帝,都采取以和为主的战略,因为根本打不赢。既然如此,这题又能怎么答?

“陛下雄才大略,明见万里!此题至深至博,如洪钟大吕,切中当世之要……”新任丞相许昌不得不开口。他不能让场面继续冷下去。在鼓动唇舌,夸赞了一番天子的题目后,他话锋一转:“‘书’云:‘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昆仑天榜广纳贤才,今日便请其中的翘楚,也就是破阵四玄,来各抒高论吧。”见张骞、师铨等四人都在沉思,许昌眼睛一转,微笑道:“诸君,因为是面君对策,所以先发高见者,反会占得先机。”这种场合,应对者一般都会希望在他人之后作答,以便博采他人之长,最后形成更佳的见解。但许丞相的话则暗示四人,后答者不能将先论者的意见据为己有。

“陛下圣明!大汉粪土臣师铨,愿抛砖引玉,先抒浅见,请丞相及诸君指教。”师铨气度从容地走上前来。他在第一时间捕捉到许昌话中的深意:如果抢先奏对,很可能会有先发制胜、一鸣惊人之效。

“诚如陛下明见!西域之事,便是匈奴之事也!而匈奴之事,对策不外两个字,和与战……”师铨曾仔细揣摩皇帝的心态。能将如此重要的国事直接作为金殿策问的题目,这位青年天子必然是个直截了当的性格,所以他的回答也是直指要害,没有什么弯弯绕。借着语音停顿之际,他觑见天子居然很欣赏地眯起了眼,凝神静听,心内不由暗暗一喜。

“高皇帝平城之战后,我大汉对匈奴便以和为主,迄今六十年矣!所谓和,便是和亲,汉家公主远嫁匈奴,更厚赐其丝帛、酒米、珠玉。可这六十年间,匈奴骄横益甚,时时纵兵侵扰,可见化外之人,其心实是反复无常。冒顿单于死后,其子老上单于登位。数年后,他便亲率大兵十四万入塞,在塞内掳掠月余,直到文皇帝与其重订和约。五年后,老上单于死,其子军臣单于当政。第二年他再毁和约,两年后,又亲率三万铁骑攻入上郡大掠,甚至影响到长安。两年后其与大汉签订和约,但五年后又发兵攻我燕地……”

他声音清朗,侃侃而谈,堂上的许昌、樊韬等文武大臣都脸色干冷,有的臣子更深深地低下了头。师铨说的全是事实,甚至是直揭了大汉与匈奴关系的老底。堂堂大汉天朝,原来一直是这样无比屈辱地应对着强敌匈奴,奉上公主、奉上美女,再送上珠宝、丝绸,但仍要忍受匈奴这头怪兽随时会爆发的残暴蹂躏。

“由此可见,匈奴之首领实乃反复无常的卑鄙恶徒,欲壑难填。只靠和约与厚赐,不但填不满这个深坑,反会将其越撑越大。所以,和约不足恃,厚赐不足凭!方今陛下神武,太后英明,我大汉历经文景之治,养精蓄锐六十载,国库充盈,将士用命,此时明张其罪,兴兵讨伐,我军以有道伐无道,必将势若破竹!”

师铨此时故意顿了顿。环顾四周,见宰相公卿等都瞠目望着他,他的心内不免泛起些自傲,同时也有几分担心。他为这次金殿对策准备了很久。靠着逍遥商帮钱可通天的强大力量,师大公子搜罗了许多朝中重臣的喜好与观点,更反复揣摩皇帝刘彻的意向,特别是推究这位青年天子亲自训练新组建的旗门军之心态,最终决定赌上一把,力倡主战之议。

“师铨!”丞相许昌终于忍耐不住,低喝道,“朝廷甄选人才,让尔等一展所学,却不是让你大胆倡言,妄议朝政……”

“许卿!”天子刘彻出言打断许昌的指责,“金殿对策么,当然要各抒己见,发前人之所未发。如果都是一味称扬歌颂,阿谀奉承,那又何必费事办这昆仑天榜?”许昌神情一凛,忙俯身谢罪。那边师铨则知趣地退到一旁。天子很潇洒地挥了挥手:“师铨你继续说。若是战,该如何战?”

“大汉粪土臣师铨领旨谢恩!”首次面圣,师铨表现得很沉稳得体。因为第一轮的意外失手和后来更加意外的入选,他不得不在这一轮的金殿对策上采取激进的策略:只有剑走偏锋,言人所未言,才能给天子留下深刻印象。此刻见到皇上脸上一道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经汗透内衣的师铨心内一阵狂喜:看来这一次当真是赌对了!他挺直腰板,继续阐述自己横扫西域的远大抱负。

这时候,他精心准备的各种资料分析也派上了用场,甚至对大汉军士抵御匈奴铁骑的阵法操练也提出了几条颇为中肯的建议。对于大汉出使西域,师铨认为,要以此次出使为良机,全面刺探匈奴和西域各国的动向,而且使团中要多备各种细作谍子,以便借机在西域潜伏下来,搜罗各地军政要情。

“……总之,方今天时地利人和皆备,该是我大汉蓄势而发之时了。以上皆为师铨浅见,无知妄言。诚惶诚恐,伏乞陛下宽恕。”一番条陈得当、剖析入理的论说之后,师铨再次庄重施礼,在阁内众人的注目下从容退开。师铨退下后,阁内竟静了一静,不少人的眼光都在偷偷望向刘彻。天子面无表情,那双眸子锋芒内敛,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了沉,黑黑瘦瘦的吕英大步上前,稽首施礼道:“无为学宫布衣吕英拜见陛下!臣以为,师铨所论,大而不当,华而不实。洋洋数千言,而无一计可用。”无为学宫天才少年的话就如同他的剑,犀利而决绝,一上来便丝毫不留情面。师铨虽然早就知道,这种当庭对策,须得相互激辩,但听了吕英的这几句话,仍不禁脸色微变。阁内群臣此时也是表情各异。战和之争,其实在大汉朝廷内由来已久,只是众臣心照不宣,并不言明,此时因为这甄选西域使者的机会,由天阁论战而公开化,倒可以让各方充分发表高见。

天子刘彻微微一笑:“你是无为学宫大祭酒的高徒,自然是持和议之策了?”师铨听得这话,在心底暗自舒了口气。皇帝的话看似平常,却有颇多蕴意。登基不久的皇帝雅好儒学,而执掌权力多年的窦太后则尊崇黄老之学,无为学宫正是大汉阐扬黄老之学的官方机构。皇帝这句很随意的话,其实已经隐隐地给吕英及其背后的无为学宫划了一条线。师铨暗自庆幸,自己是跟天子站在这条线的同一边。

吕英却仿佛没有听出皇帝的话外之意,依旧躬身道:“陛下圣明!我大汉以孝治国,遵循祖法,乃孝之大者。自高祖皇帝至先帝所行的和亲之策,其本意正是要使天下休养生息。孝文皇帝时,也曾调集天下精兵,聚集广武常溪,拟尽歼入侵之匈奴,终因多方掣肘,匆忙收兵。可见兵者不祥之器,战端不可轻开。”天子淡淡地笑了笑:“我大汉谨守和约,而匈奴则不守诺言,随时纵兵侵掠,则又如何处之?”

“臣持和议之论,绝非一味屈就纵容,而是要厉兵秣马,以战促和。一来,我们要让匈奴明白,按规矩行事,便会有美酒丝帛之赐与互市贸易;若是入寇侵扰,便只有死路一条。二来,朝廷以守为主,以逸待劳,不但深合祖法,且不轻开战端,则天下百姓不受兵戈之苦,更合无为而治之大道……”

师铨听了,心中暗笑:这吕英剑法无双,但终究是黄老之书看多了,说的都是些陈词滥调。正得意间,他忽然发觉高阁内厅有一道珠帘微微晃动,里面隐约传出环佩轻响。他立刻想到,内厅帘后有人在静听!如此正式的场合,垂帘而听之人肯定是得到天子首肯的,料想应该是女子。想到此,他心中一惊,马上猜到,静听女子一定是窦太后派来旁听论战的宫女。原来,手握重权的窦太后一直在高度关注着这轮金殿对策,而且知道最新的动向!

窦太后是当今天子刘彻的祖母。先帝景帝龙驭宾天后,老太后就一直掌握着大汉的实权。这位老太太虽已双目失明,却精于权谋,而她和孙子刘彻的分歧,也早为朝野所知。新登基的孙子锐意进取,喜好儒术,奋发求变;其祖母窦太后却雅好黄老之术,严守无为之治的祖训。这位崇尚无为而治的老太太也会突施雷霆手段。就在不久前,窦太后忽然寻隙,罢免了刘彻的两位亲信窦婴、田蚡的宰相之职,同时任命自己的亲信许昌为相。

师铨忽然明白了,代表着无为学宫的吕英,其实也代表着窦太后,所以天子对吕英很客气,甚至亲自提了一两个问题;而适才自己侃侃而谈时,天子始终不动声色,甚至不置一词。他更明白了,为何瀚海法阵时,吕英始终成竹在胸,一剑在手,便能遥遥领先,因为无为学宫虽只派出一盟,却一定会晋身四玄;因为无为学宫的身后,就是衰老却又无比强大的窦太后。

“赌吧!窦太后终究垂垂老矣!哪怕你们都持和议,本公子也要一意孤行到底。”师铨在心底无声地呐喊着。

“所以本次出使,宜乎主要彰显我大汉睦邻之诚意,哪怕是面对强横之匈奴,也当不卑不亢,以静制动……”吕英对出使西域的正题也说了些举措,说罢施礼退下。他这一轮对答虽然不温不火,但丞相许昌等诸多大臣都在暗暗点头。他们没有发言,但有时候,不说话才是最大的首肯。张骞和卓轻闲对望一眼,均做了个“请先”的手势,随后还是卓轻闲缓步上前,给天子行礼后,便侃侃而谈起来。

“兵法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欲治匈奴,当先明匈奴之源。荀子曰,厌其源,开其渎,江河可竭!据草莽臣考证,匈奴之起源,应是一个神秘外族,便是《易经》中的鬼方,《诗经》中的混夷,《国语》中的犬戎……”张骞一愣。他万万想不到,卓轻闲在这时候犯了书呆子的痴气,竟滔滔不绝地掉起书袋来。阁内群臣一时也是听得头晕脑胀。

他这番引经据典,成功地引起了天子身边的奇士东方朔的兴趣。东方朔拈着长须笑道:“《易·既济》爻辞有云,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但你又如何知道,此‘鬼方’与《诗经》中的‘混夷’是同族之异名?”卓轻闲大是得意,笑道:“据晚生考证,《易经》实为最早记录匈奴先祖鬼方之书,那应该是商周之时的事了。至于‘鬼方’与‘混夷’是同族之异名,则要考究别的史书。要知道,‘混夷’之名,也见于周书……”

一时间,两个学究互抛书袋,争引典故,当真是旁征博引,诘屈聱牙。阁内除了一两位老儒听得津津有味,大多数人都觉云山雾罩,不知所云,甚至已有人悄悄打起了哈欠。只不过,这两人所引用的大多是经学之书,是被长安主流学者推崇的学说。阁内虽然没几个人听得懂,大家却都要拼命装出一副很听得懂的样子,不时微微点头,或是随之摇头晃脑,表示自己对此也颇有心得。

于是,没有人敢打断他们,更没有人单独向卓轻闲发问。师铨心底却乐开了花。他原本很是忌惮卓轻闲的博学多才,此时已暗自将卓轻闲这书呆子从竞争者中抹去了。天子刘彻在努力忍住两个哈欠后,终于咳嗽了一声:“卓卿,你这溯本穷源之法,倒也见解奇特。只不过,我大汉到底该当如何对待匈奴?”

“启禀陛下!草莽臣卓轻闲以为,诚如陛下明见,以此溯本求源之法可知,便在夏商周三代盛世,也从不要夷狄归附华夏中土的。何也?只因这匈奴处于沙漠之中,生于不火食之地,其地苦寒贫瘠,不易于农耕,不便于定居。这些远方不可教化之人,又何必去征讨?”在皇帝的逼问下,书呆子终于甩出了最后一个书袋。他的观点更是奇特,居然是不必征伐!

适才他连抛书袋时,阁内的群臣无论主战主和,一直都在频频点着头,表示自己听懂了卓轻闲的深奥言辞,此时还在习惯性地频频点头,直到听到他的最后那句话,许多人才愕然抬起了头。卓轻闲又道:“若是我大军征伐,则需辗转千里,深入不毛之地,待找到匈奴大军时,已如劲风之末,力不能起鸿毛。这才是深可忧者!由是推之,战不可发,也不必发,则为今之计,只有和之一途。”

“此次我大汉出使西域,是推行睦邻之策的一大良机。其中之关键便是互市。现在匈奴与我大汉已开通互市贸易,但其余诸国则遥遥乎而不可及,那么我大汉当以出使之机,对诸国及匈奴晓以利害,特别要动之以利,让其对我大汉形成长期之依赖。由此则西域诸国归心,匈奴可不战而定。此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可决胜于庙堂,又何必出兵于千里之外!”

一番旁征博引之后,卓轻闲终于阐明本意。这几句话说得倒是平实直白,阁内大多数人也终于真正听明白了。游闲公子退下之后,所有的人目光都集中在张骞身上。这位第一个通过通仙桥的人,却是最后一个对策。

“张骞,且看你最终有何高见,主战还是主和?”天子的目光似笑非笑,其中有鼓励之意,也有戏谑之气,颇可玩味。触及那目光,张骞耳边陡然响起河伯祠激战那天、平阳侯那爽朗的笑声:“张骞,莫要丢了你这颗冒险之心!本侯很想看看你天榜之战的结果。”这一瞬间,他竟愣了一愣:为什么陛下当时说不让自己丢了这颗冒险之心?出使西域当然是冒险,但大汉使臣,岂能仅仅是有一颗冒险之心便成的?

这些念头忽然间纷至沓来,他竟有些茫然无解,甚至向东方朔扫了一眼。东方先生只是向他淡然而笑,看不出丝毫的喜与忧。师铨看到张骞的沉吟之状,心头暗笑:这竖子此刻被天子亲自点名、难道是受宠若惊,竟呆若木鸡了?许昌咳嗽一声,低喝道:“张骞,速速回禀陛下!”张骞定了定心神,恭敬施礼后,才答道:“下臣既不主战,亦不主和。”

师铨闻言,心底甩出一串哂笑:这纯是故作惊人之语,张骞实则已是词穷。阁内不少朝臣跟师铨存着一样的心思,均是脸挂冷笑,暗自摇头。但许昌、东方朔等重臣却没有表示,因为他们发现天子的脸上没有丝毫轻视之色,而且刘彻的目光很深沉,至少比对待卓轻闲的时候要认真得多。

“陛下之题目,乃是如何应对匈奴,如何打通西域。下臣以为,我大汉固应胸怀天下。治理西域,首当其冲者是应对匈奴,但又不应将目光仅仅放在匈奴身上。”这句话的立意颇高,不但天子刘彻凝眸倾听,连那些冷笑者都认真起来。而张骞则说得较慢,几乎是字斟句酌。他并不是在故弄玄虚,而是因为灵感突发,让他想通了一些事。

“为今之计,我大汉对待匈奴,应以睦邻之策为上,因为当下我们还不能战。但我们绝不能这样长久地和下去,那样只能让匈奴持续坐大,而将我们的实力虚耗下去。我们应蓄势待发。满弦之弓,终有一发。这一发,一定要择良机而发。现今我大汉许多人对西域还茫然无知。西域有多少国?有传三十六国者,也有传为上应二十八宿的二十八国者……这些国,我们大多只闻其名,而不知其实。他们都有多大?国内有多少甲兵?是不是都如我大汉和匈奴一般地域广大?”

张骞再次停了一停。他这一停顿,阁内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时候的大汉帝国,就如同一个刚刚舒展筋骨的少年,对境外的世界确是茫然无知。特别是对于遥远的西域,阁内的许多重臣都不甚了了,不少人心中甚至认为,西域诸国也许都如大汉一样地大物博。

张骞继续道:“故而,当我们发出这一箭之前,要将一切都准备就绪。我们绝不能对西域茫然无知,也绝不能让西域诸国对我们茫然无知。那时候,他们甚至应该已经是我们的友邦,或是已臣服于大汉、跟我们一起驱逐匈奴。我们对匈奴也要有充分了解。他们的喜好和骄傲,他们的恐惧和祭祀,他们的军队,还有他们的草原、大漠、绿洲……乃至那神秘莫测的大巫,我们都要了如指掌。总而言之,我们的基本战略,应该是打通西域,然后结盟西域,以对匈奴形成夹击、甚至围逼之势。如此,则大业可定!”

张骞说完,阁内又是一静。不少人都在蹙眉沉思。卓轻闲扬起头,目光神采奕奕。他是在替他的这位朋友高兴。因为所谓金殿对策,无论长论短论,真正能说出引人深思之论,才是高论。天子刘彻终于笑了,但那笑容中已颇有些认真:“所以,在你心中,应对匈奴与打通西域本为一体?”

“陛下圣明!臣所说的一切,正要着落在陛下运筹帷幄的这次出使西域上。出使西域,求索前路,想办法将这一片我们还茫然无知的天途凿出一条孔道来。”说罢,张骞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这其中许多话,其实都是他刚刚悟出来的新意。天子化身平阳侯,在河伯祠内笑言的“冒险”,其背后的深意,也许所指的就是这些。果然,天子的双眸熠然一闪,随即沉声问:“你对匈奴所知多少?你所谓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时,到底是什么时候?”师铨几乎有些绝望了:这已是天子再次问话张骞了,而且一问就是两个问题。

“臣粗通匈奴语。当年家父曾带领着下臣远行匈奴,增加阅历。可惜那一次……终究是浅尝辄止,未能深入。”关于那次的痛苦经历,他当然不愿在这里说太多。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继续说道:“至于何时对匈奴利箭离弦,恕臣驽钝……”他也瞥见了天子身侧那道微微晃动的珠帘,一股莫名的阴云浮上心头,不由得将声音放慢:“臣只知道,现在匈奴仍遵和约,大汉匈奴还在互市。余下之事,不敢妄言。”

师铨暗自吐了一口气。他及时地捕捉到了天子眼中的失望之色。看得出,张骞是走了一条不战不和的中间路线。这是一条讨好两边的路线,但很可能两边都不讨好。看来张骞到底是魄力不足,不敢拼力一赌,因为这天下,终究会是陛下的呀!心绪起伏间,却见张骞已施礼退下,天子则起身向那道珠帘之后踱去。

两旁的大臣们仍在肃立着,而东方朔、许昌等近臣则紧随天子进了那道珠帘。帘后是老大一面屏风,帘外众人甚至听不清里面的话语。师铨的心中大是煎熬,吕英等人同样觉得颇为难熬。肃立的朝臣们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几个性急的人争论的声音还不小,毕竟今日讨论的问题本身,就颇易引起争论。

“看来陛下还要等待窦太后那边的意思。”张骞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过了好大一阵功夫,珠帘大开,天子在几位重臣的陪伴下缓步走出。丞相许昌走上两步,环顾阁内满脸紧张的朝臣们,之后朗声宣布:“奉天子诏令!”许昌微微一顿,才又缓缓道,“本次昆仑天榜之战最终胜者乃是张骞。他亦是我大汉即将出使西域的正使。”没有任何套话,也没有赞誉,大汉丞相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宣布了出使西域正使的人选。这种简单直接,显然很符合天子刘彻的风格。

也许是许昌读惯了引经据典的诏书,这时似乎有些不自在,最后又温言道:“稍时朝廷便会正式制诏,传谕天下。尔等谢恩吧!”张骞抢上一步,跪倒在地,朗声道:“草莽臣张骞叩谢天恩!陛下仁圣如天,臣铭感五内,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仁恩!”师铨等三人也跟着跪倒谢恩。三人当中,卓轻闲侧头看着张骞,脸上一团喜气,吕英神色如常,师铨却脸色苍白,甚至浑身都在微微颤抖。无论如何,昆仑天榜之争大局已定!

众人从石渠阁络绎退出,张骞却被东方朔叫住了。东方朔告诉他,天子稍后还要召见他。刘彻在未央宫西南林苑区沧池边的一座御园中召见张骞。春日渐长,园内的老柳已绽出如烟的绿意,不远处那著名的沧池澄波滢滢,宛若闪着碧光的翠玉。年轻的天子刘彻负手远眺湖中央那座名为渐台的清峻高台,沉吟不语。

“启禀陛下,绝世佳人带到。”东方朔依旧满口诙谐。这个当日河伯祠内的玩笑段子,让君臣三人都大笑起来,气氛顿时一畅。

“张卿,知道朕为什么最终选定你么?”不待张骞回答,刘彻又笑道,“朕最喜欢你那句话:将这一片我们还茫然无知的天途凿出一条孔道来!”

张骞道:“臣一直记得陛下当日对臣说过的话。陛下让臣莫要丢了这颗冒险之心。那片险峻而未知的天途,本身就是一次极为冒险之旅。”天子微微点头:“其实师铨的对答也不错,但还是太过冒险。虽然兵行险道,但不能用国运去赌博,因为我大汉一直在蒸蒸日上!”东方朔叹道:“陛下远见卓识!只要我们继续努力下去,准备得当,自然会有一举荡平匈奴的那一天,根本用不着跟那些不识圣人教诲的蛮夷去赌。”刘彻侧头看向他,叹道:“老东方,你整天满嘴没正经!有时候你在夸赞朕的时候,朕都会想,此老是不是在讥讽我?”

“这次是真心夸赞。这次是真心……”东方朔忽然满脸惊骇,“原来陛下在绕弯子呀!臣哪一次都是倾心赞叹,陛下圣学渊深,无所不晓呀!臣岂敢表里不一?”

“朕哪会无所不晓!”刘彻呸了一声,随即正色道,“比如大月氏这西域大国,朕也是数月前才刚刚知晓。张卿,你知道大月氏么?”

“臣略知一二。此国原是西域第一大国,在匈奴之西北,但数年前被匈奴所败,其国主被匈奴斩首,国主的头骨甚至被匈奴的军臣单于做成了酒器。”

刘彻和东方朔的脸色都黯了一下。刘彻道:“所以,大月氏与匈奴应该是世仇?”张骞眼前闪过云裳那凄郁而决绝的眼神,回答道:“正是!只不过,听说大月氏的国君被杀后,其部族不得不继续向西迁移,而新的国君,正是被杀国君的王后。”

“居然有这等事!”刘彻似乎对女人做王颇觉新奇,随即眼神更亮,“那么,匈奴于她,岂不应是杀夫之仇?”东方朔的眼睛也亮了起来:“陛下是想联络大月氏,内外夹击匈奴?”

“朕这次派人出使西域,便是要结盟大月氏等西域诸国,孤立乃至夹攻匈奴!”说到这里,刘彻笑了笑,“朕从来就不喜欢商人,我大汉帝国也从来不喜欢商人,但不得不说,结盟西域,还是需要这些商人的!很凑巧,这次晋身四玄的,居然有两位巨商之子。”张骞道:“陛下明见万里!若要与西域诸国结盟,甚至让其臣服,首先就要开通商道。通商的好处,确实如水利万物,至大而至广。”

“要让西域诸邦明白,匈奴只会掠夺和欺凌,而我们大汉,则是真正的包容。有包容天下的胸怀,方能真正拥有天下。”刘彻的眸中熠熠生辉,言语间生出一股吞吐天下的豪气。张骞和东方朔都被这位青年天子的气势所慑。张骞甚至想,高祖之后,文景二帝虽也是明君,但终究气魄不足,而今上虽年纪轻轻,其气魄却已丝毫不逊于当年的高皇帝了。他长揖道:“陛下用心良苦,臣等谨记教诲!只要商道一通,百货交易,互惠互利,那些胡人们就会真正明白我大汉海纳百川之襟怀。”东方朔高声道:“陛下虚怀若谷,四夷宾服指日可待!臣这一次是真正的赞誉。”

“只凭一个商道,互利互市,就真能令四夷宾服、天下归心了么?”刘彻眼芒熠然一闪,又抛了一个问题。张骞一愕,脑中闪过无数的答案。想要万民归心,当然不能仅凭着商贸,还需要很多很多的保障,比如强大的军事力量、缓急得当的政治措施、人尽其才的任贤制度……但他却没有答话。他知道,这时候天子所希望的,绝不会是这样空泛而寻常的答案。能言善辩的东方朔也没有答话,甚至,这位向来幽默的大才子脸上还多了几分肃穆之色。刘彻仰头望向湖心高高耸峙的渐台,沉声道:“我们去那里转转。”

岸边早已备好精致的龙船。三人升舟,龙船劈波斩浪,没多久便驶达湖心那座精巧而又恢弘的高台。从远处看,渐台高十丈余,如一尊插在硕大水晶上的碧绿翠玉。踏上渐台,看见满眼泛着融融绿意的奇异花树,张骞的神思竟有些恍惚。早就听说未央宫内有一座名叫渐台的仙岛,自己这样一个只能在外围巡视的芝麻粒大的郎官,也曾有一次机缘巧合,进至未央宫内苑,遥遥看过一眼。虽然只是一眼,但那种感觉已经非常震撼了。此时,亲身踏上这芳草如茵、怪岩拥翠的奇异岛屿,张骞甚至认为,传说中的蓬莱仙岛,也不过就是这个样子。

“山气巃嵸兮石嵯峨,谿谷崭巖兮水曾波。”他忍不住曼声低吟了一句《楚辞》。不久后他便发现,渐台居然很大。岛上的假山峰峦森秀,或洞壑深幽,或泉石清丽,但在这仙葩异草点缀的美景间,却隐然有强大的阵意流动着,这里显然被高人布置了强悍的阵法。联想到天子刚才所说的话,他随即想到,渐台也许不仅仅是一座点缀禁苑的湖心岛,很可能还蕴藏着极大的秘密。刘彻带着二人大步前行,前方的阵意越来越浓厚。转过一座假山,赫然见到一株高大的巨藤拔地而起,参天的枝干散发着淡淡的红芒。

“通天藤?”张骞惊呼了一声。

“通天藤是空桑神木的种子所生。数十年来,外界相传此藤只有一株成活,并成为无为学宫的镇宫之宝。实际上还有一株,便是生在这里,而且这是更为神秘的一株。它更大,更美……”东方朔仰望着红芒闪耀的巍峨巨藤,似赞似叹:“空桑神木来自于神秘的昆仑,所以这株巨藤也带有昆仑的气息。”刘彻凝视着气象万千的通天藤,悠然叹道:“朕当日冒名平阳侯,微服私访,听得民间风传,朕之所以将这次纳贤之战命名为昆仑天榜,乃至打通西域,实是为了寻找昆仑仙山,为了长生不老。二卿以为如何?”

忽然听到天子说出这样的话语,张骞有些紧张,不敢应声,只是瞟了眼东方朔,却见这位言语诙谐的奇才眯起双眼,似笑非笑。好在天子已自问自答般地叹道:“屈子云,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若是真能找到昆仑仙山,也很是不错呀!”刘彻这话显然更是出人意料。张骞一愕之际,刘彻已昂然道:“朕要找到昆仑,却绝非为了找到神仙,绝非为了长生不老。那都是村夫野老的愚俗之见。”天子眸中光彩流溢,忽问:“你们想过没有,治理天下,要靠什么?”

这是一个更加宏大而空泛的问题。东方朔略一斟酌,回答道:“我大汉崇尚孝道,以黄老之学及儒术治天下,又以法家理刑名。”当时有句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话———我大汉以孝道治天下,但在君臣三人的私密谈话中,东方朔回答得更加直接。孝道只是一种人伦上的道德约束,却无法用来治理天下。

当时大汉治国,靠的是黄老之学、儒家之术以及法家的刑名学说。刘彻一笑:“儒法可治世,黄老可治身。那么治心呢?怎样才能治百姓之心?”张骞陡然想到了登岛前天子所问的奇怪问题———只凭一个商道,互利互市,就真能四夷宾服、天下归心了么?想不到这位登基刚两年多的年轻天子已在思考如此复杂深远的问题。

“想想看,百姓白日里被儒法所治理,但他们日落而息,漫漫长夜里,面对明月星辰,念及生命归宿,他们在心灵深处该当有个东西。”刘彻抬手指向高耸入云的通天藤,“这个心灵深处的东西,要让他们相信,让他们安稳,让他们有所归依。”他仰头望着辽远的天空,目光中显现出与其年龄不相匹配的深邃。

东方朔恍然道:“陛下所虑,至深至远!墨家有‘敬天事鬼’之说,但只是有了一点意思,却是远远不及陛下深远。朝廷终究不能事鬼,那么,陛下所说的……便是祭天了!”刘彻点点头,道:“要让万民有所敬畏,便是曾子所说的‘慎终追远,民德归厚’。在民是祭祖,在国则要祭天!”他轻拍着通天藤的铁干虬枝,眼芒熠然闪亮,“朕以为,真正的祭天之处,便应是昆仑。”

“妙哉,封禅昆仑!”东方朔拍手道:“《庄子·天地篇》有‘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之说,《禹本纪》也曾言‘河出昆仑’。昆仑乃上通神仙之地,周穆王便曾在此封禅。昆仑,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中岳,才是真正的封禅圣地。昆仑山上,不但有周穆王曾在此封禅,传说那里还有轩辕黄帝,还有神仙,那里曾经是众神之所居。”这位大才子似乎颇为激动,说话滔滔不绝。张骞的心内也颇为激动,油然想到博览群书的卓轻闲所说的话:“昆仑,实乃我华夏文明中的一个极其神圣的文化源头。”

“诚如东方大夫所言!”他肃然拱手叹道,“当年秦始皇在一统六合之后,认为泰山为天下众山之尊,曾去泰山祭天封禅。但真正最接近上天之所,真正的天地中央,应该是昆仑。”他激动得声音微微颤抖,但内心却多了几分震惊和忐忑:昆仑虽然号称是整个天下的中岳,是高可通天的神仙圣地,但关于昆仑,更多的只见于《山海经》《禹本纪》等内容神异之书。茫茫万里异域,又有匈奴横亘,怎样才能找到昆仑呢?

“寻找昆仑,不仅是朕之梦想,也是太皇太后之热望。当然,这很难!”刘彻看出了张骞脸上的紧张之色,微笑着说道:“所以朕曾对你说过,莫要丢了你这颗冒险之心。因为这次凿空西域的天途之旅本就是一次千难万险的冒险。”

(作者按:汉武帝刘彻关于封禅和建立国家宗教的思想,并非作者臆测,在李零《研究中国早期宗教的三个视角》等文中已有论述。)

张骞朗声道:“臣先前已说过,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仁恩。不论前途何等艰险,臣必以百折不挠之心而行,虽百死而不顾。”

“不!”刘彻却断然摇头,目光深刻如刀地盯着他,沉声道,“此去西域,千难万险,但朕决不希望你一死报国。记住,无论如何,你都要给朕活下来!”似乎觉得这话题太过沉重,天子又笑了笑:“传说老子西渡流沙,也是去了西域。朕可不想张卿也如老子般一去不返。我需要你回来,给朕讲讲西域的那些奇谈怪闻。”

“臣谨记圣谕!”张骞领命,只觉心内一热。此刻耳边春风吹拂藤叶,发出飒飒轻吟,沧池之水拍击堤岸的声音也舒缓沉浑,他觉得自己仿佛正踏入一个瑰奇而大胆的梦境中。

“最后一件事,张卿希望谁做你的副使?晋身四玄者,甚至入围天榜之人,卿都可以选择,或者不选择!”天子的话很简练,又有一股雷厉风行之气。张骞很荣幸地陪着天子进了膳,行出未央宫时,却在宫门外见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那是甘夫和云裳,站在他们身后的窈窕倩影竟是师滢。张骞将对策的情况和最后的结果告诉给他们。惊天喜讯令甘夫和云裳眼眸闪亮,连声恭喜,未央宫外爆出一串欣然的大笑。

他们是天榜之战中组建得最为仓促的三人盟,却在不被众人看好的情况下,逆势而上,最终夺魁,这实在是一个天大的奇迹。一番欢喜过后,云裳忽道:“张大哥,你成了西域正使,天子必然是大加封赏,上次在无为学宫欠我的钱也该还了!买入阵符的钱两千文,百步符两千文,总价四千,利息就不必算了。”张骞道:“我记得百步符是你赠送的吧?我并没有要买那个。”云裳看看甘夫,说道:“我是赠送给甘夫。你是我们的大哥,不觉得受之有愧么?还是还钱吧,总价三千文好了。”

张骞叹道:“好吧!三千文,这两日还你。”女郎大是得意,转头看见师滢望向自己的惊讶目光,只得解释道:“妹子别笑话呀!还不是那无为学宫生财有道,乱标高价,压榨学子!张大哥呢,马上就要荣升大汉使者了,今后的称呼都要改成‘张使君’了,我自然要跟他一板一眼地算账。”张骞发现师滢的容颜略显憔悴,笑容中也有些欲言又止之状,忙细问缘由。师滢说出的话,顿时令张骞眉头紧蹙。师滢的二叔,也就是逍遥商盟师家总盟的二把手亲自赶来长安,命她即刻回归洛阳总盟。

“这么快就让你走?”张骞的眉头越蹙越紧,沉吟道,“此事大有蹊跷呀!”

“是的!只怕这是我二叔自己的主张。他本就一直在长安……他应该是被郭家买通了。”

“郭家?”张骞一凛,“墨门郭家?”

“不错!这是二叔给您的请柬,说是明日午间有贵客相邀,请您务必赴约。”师滢幽幽叹了口气,将一袭素绢递了过来。当时的文书,都是用毛笔书写在竹片上,称为“简牍”,但也有富人直接写在绢帛上,所以“竹帛”并称。汉武帝初期,一匹绢帛可以买几百斤米,寻常人是决计不会用绢帛来写字的。眼前这片素绢,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请柬,可见主人家的豪富。这才是师家二当家的气魄。

张骞接过来看了两眼,道:“明日午间,西市聚贤酒舍。好,我定然赴约。”抬头望见师滢那含烟笼翠的黛眉间似凝着万千愁绪,不由又加了一句,“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想是张骞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师滢雪腮微红,躬了下身,却不知说什么是好。倒是云裳嗤地笑出声来。

翌日上午,张骞也没什么要紧事,早早便赶到了西市的聚贤酒舍。汉代的酒肆业虽已比较发达,却还没有后世的大型酒楼,小者只是当垆卖酒,大者便是数间大房的酒舍。聚贤酒舍是西市最大的酒肆,是连绵数间的轩敞大屋,里面更有独立的内室。师滢陪着二叔师濮准时来到预定的内室。师家二当家是五十出头的年纪,一张脸干瘦而白净,看上去极是斯文,绝非商人的市侩模样。但那请柬上所说的“贵客”,却不知为何没有露面。

“张郎将近来名动京师,风头极盛呀!”双方见礼落座,师濮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张骞,“昨日天榜夺魁,早已哄传京师,可喜可贺……”见他一上来便拉拉杂杂地说起了恭维话,张骞便只客气地静听和微笑。喝了几杯酒,绕了几个圈子,师濮才将瘦脸一板,叹道:“承蒙张郎将瞧得起,竟与敝侄女滢儿结盟破阵,让她得以一展身手……现今张郎将金殿夺魁,这小丫头也跟着沾了光,接下来筹建使团,说不得她还要被委任要职。只不过很可惜,吾今奉家兄之命,要带她回洛阳。”

“这应该不是师盟主的本意吧?”张骞如此直白的问话,令师滢吓了一跳,有些紧张地望向二叔。

“何出此言?”师濮的脸更加阴沉。

“师姑娘参加天榜之战,本是师盟主的安排。既然参战,那么获胜乃至最终入选使团,都应在师盟主的筹算之内。此时师姑娘已随本盟脱颖而出,逍遥商盟上下与有荣焉,师盟主此时应该不会忽然改变前策。商道首重诚信,岂可如此朝令夕改?

“况且,即便是师盟主突发奇想,变了主张,师二先生是奉他号令前来,也决计不会这么快吧?师滢与本盟刚在天榜独占鳌头,二先生便已由洛阳赶到长安,只怕神行术也难以做到吧?”师濮一怔,发现这位张郎将果然很难缠。他的话很直白,很简单,但这种直来直去的问话偏偏让他这个喜欢绕弯子的生意人很难招架。

“我是她二叔、师家的二先生,所以她的事我能做主。她必须跟我回洛阳!”师濮也不得不直来直去。

“回洛阳做什么?”

“成婚!”师濮淡淡说道,“家兄已经准备答允郭家的求婚。”

“准备答允,那就是还没有正式答允吧?况且,你如何能证明这就是师盟主的本意,而非你的擅作主张?”

“荒唐,荒唐之极!”师濮终于被张骞咄咄逼人的问话激怒了:“张郎将用不着管这么多吧!吾乃师滢的长辈,自作主张也合乎礼法人情。她抛头露面、出来参战也就罢了,但终究是一介女流,岂能远赴那等蛮荒之地!师滢必须退出使团,这个师家的名额,该当由师铨补上。”

“师铨?”张寒冷笑着摇了摇头,“师滢姑娘乃神针妙手,随使团出发,可救死扶伤。师家的其他人没有这个本事,也就没有必要晋身使团了。”

“师家人入不入使团无所谓,但师姑娘必须回洛阳!”一道厚重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那声音平稳、从容、沉厚,却又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强悍气势。一人背着手立在案前。他五十余岁年纪,身子矮小,肩却很宽,双眸灼灼如电。一身很简陋的褐衣套在他身上,却给人一种身披玄铁坚甲之感,让人一望生畏。最奇特的是,话音初起时,这人应该还在屋外,而明明室门未开,此刻他已如一把利剑般挺立案前。

师濮双眼一亮,起身道:“张郎将,这位便是今日的贵客,天下第一大侠、墨门巨子郭解!”听到“郭解”二字,张骞也不由暗自一凛。他发觉这位名满天下的大侠郭解明明身子很矮,相貌寻常,却给人一种非常奇特的压迫感,仿佛他是站在未央宫内最高的宫殿顶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长安城的芸芸众生。那种不可一世的强大气势,几乎盖过了他平生所见的任何人物。这就是大汉帝国土地上号称武道第一的墨家巨子!

“原来是郭大侠,久仰了!”心内波澜起伏,张骞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拱手问道,“只不知郭巨子适才所言,到底何解?”郭解很随意地扫了一眼张骞,提起案头上的酒盏,稳稳啜了口酒,才言道:“只因她要做我墨门郭家的儿媳,所以她要回洛阳。”师滢的玉面瞬间羞红一片,愤然瞪视着郭解,胸脯剧烈起伏。张骞不由望向她:“如此说来,倒应先看看师姑娘的本意如何了。”

女郎双唇紧抿,忽然站起身,绕过酒案,很坚决地坐到了张骞身后。整个过程她始终一言不发,始终微垂着天鹅般的修长玉颈,一副温婉模样,却又毫不拖泥带水,显得决绝无比。张骞眸中光芒一闪,扬眉道:“郭大侠和二先生明鉴!我必须遵从师姑娘的本心。”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将师滢挡在身后。

“遵从她的本心?”师濮怪笑道,“笑话!荒唐!你张骞是她的什么人?凭什么对滢儿的事如此上心?这长安城内,名医有的是,为什么偏要选她入使团?”张骞略一沉吟,忽道:“只因我喜欢她陪在我身边。”这更加大胆、更加直白的话一出,师濮惊得不由大张了嘴。师滢更是晕生双颊,恍似雨润海棠,那秋波闪闪的秀眸中有着几分娇羞,几分惊慌,更暗藏着几分欣喜。

“张骞,你……你这简直是欺人太甚!”师濮怔了怔,才想起来拍案怒喝。

“二先生不要误会。我是说,师姑娘虽是女流,却剑术惊人,医道无双,更兼蕙质兰心,心细如发。在张骞眼中,师姑娘在整个长安是独一无二的,甚至放眼天下,她都是独一无二的人物。所以我才希望她能留在我身边相助。”张骞的话说得很诚恳,看似为自己辩护,却让师濮无话可说,又实实在在地将师滢夸赞了一番。师滢听了,一颗心怦怦乱撞,双颊红若火烧,只得更深地低下头,盈盈眼波只敢盯着自己的裙裾。

“住口!”喝声很随和,号称大汉武道最强者慢慢地抬起了头。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直望着张骞,阴沉如刀的目光越来越亮,那种亮是一种淡淡的杀意。墨门巨子没有亮剑,但他的眼睛就是剑。杀意虽然很淡,但怒潮般的剑意已汹涌卷向张骞。张骞觉得室内忽然有了风,难以察觉的风。风从四面八方向自己涌来,仿佛自己不是在闹市酒肆中,而是站在了万仞高山上,脚下是绝壁悬崖,无尽的罡风寒气正向自己疯狂撞击过来。

他知道,对面那天下第一大侠郭解根本没有出剑,只是看了自己一眼,然而那种强悍的威压,几乎就要将自己的心神碾压成碎片。更奇特的是,同处一案的师滢和师濮却神色如常,他们显然没有发觉,墨门巨子其实已经出招。传说这位武道第一人已经踏入玄圣道的境界。果然,他仅凭目光就能杀人!张骞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郭巨子,我昨日刚刚面圣,已向天子举荐使团重要人选,师滢就在其中。朝廷马上就要昭告天下了!郭巨子和师家若是不服,可以去天子驾前理论!”

听得“朝廷”二字,郭解的目光微微颤了下,但随即,目光中的那抹阴冷之气越发浓了。他瘦小的身躯内,仿佛蕴藏着汪洋大海般浩瀚的能量,那股能量不必全部爆发,只要泄出一丝一缕,便能将人碾成碎屑。张骞只觉眼前光影闪烁,他仿佛看到龙在空中舒展出巨爪,看到凤在天上展开灿烂的流羽,看到无数怪兽,狰狞的、威严的、凶猛的,扭动着千奇百怪的身躯,纷纷向自己扑来。他全身的血液随之变得凝固,喉咙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窒息难耐。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而且是无声无息地死去。

“巨子难道要以武犯禁么?”大喝声中,张骞的手猛然攥住腰间的刀柄。他明白,在一个玄圣道大宗师面前,自己没有任何机会,但他仍要试一试。

“以武犯禁”这四字仿佛是一道霹雳,劈入郭解的心头。他统领的墨门,已是江湖间第一大帮派。战国时代,诸侯争雄,墨门就是影响各国力量对比的最大暗势力。当今年代,大汉一统天下,墨门不但影响力骤减,甚至已隐隐成为朝廷眼中的“异物”。特别是当今天子登基,对墨门会采取什么手段,连他自己也完全把握不准。所以张骞这一喝,便如高手对决时攻出的最凌厉剑招,直指要害,锐不可当。就在郭解一愕之际,张骞已经出刀。

屋内的师滢、师濮惊得瞠目结舌。他们都知道,张骞不通术法,身无罡气修为,但这样的人居然敢向当今的武道最强者出刀!他如果不是疯了,就是在找死。师滢反应最快,也迅疾抽出了短剑。家中长者在前,她当然不能跟着莽撞攻击。她的剑是横向张骞,准备帮他抵挡郭解的反击。也许在下一瞬,这位大宗师的反击就会如惊涛骇浪般卷来。刀如匹练般劈到,郭解却纹丝不动,只是仰头喝了一声。一道强悍的威压袭来,无形无相,却如山岳般横亘在张骞身前,他的刀势顿止,仿佛被一把看不见的剑架住了。

这把无形的剑竟反撩过来,张骞腕底剧震。他拼尽全力,将刀握住,却还是阻不住那把刀一点点地反向自己撩了过来。便在此时,忽听得一道温和的笑声响起:“侠者,难道真要以武犯禁么?”这话音是无比的从容,虽是重复张骞的话,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雍容宏大的气魄。张骞和师滢听得这话音,不知怎地,竟觉得心头一旷,心神随之一松,仿佛在刹那间,眼界宽了,斗室大了,甚至整个天地都大了许多。郭解骤然一凛,如电的眸子向张骞的身后望去。张骞的身后是窗。

小窗半启,可见酒肆前院的一方天地。院中有树,树下有缸,缸中有游鱼戏水。一个白衣青年就站在缸前,静观游鱼。郭解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的同时,那人的目光也准确地落到他的身上。这青年面如冠玉,全身白袍如雪,满头长发也银白如雪。那双眸子似笑非笑,眼神无比纯净,无比深邃。郭解的双眸骤寒,森冷的杀气如怒潮般涌出。那人的目光却依旧醇和、从容,仿佛是浩瀚的星海。郭解那如天降奇峰般的沉浑杀气撞入星海天河,随即被消融殆尽。

郭解盯着那白发男子,缓缓吐出几字:“大祭酒,别来无恙!”白发青年悠然一笑:“郭巨子,难得相逢。”就在他一笑之际,张骞的刀终于劈落。郭解与白发男子对峙,面对张骞的压力倏松,张骞的环首刀已毅然劈下。郭解的眸光一寒,师濮的嘴角却掠出一道冷笑。师滢大惊失色,那白发男子也双眉骤紧。因为张骞不通术法,郭解作为天下武道第一强者,自不能降下身份,以术法与他相斗。自始至终,郭解都只用元神念力攻击张骞,但若是张骞不知天高地厚,悍然出刀,惹恼了这位玄圣道宗师,必会招来灭顶之灾。

白发男子看出凶险,便要穿窗而入。张骞的刀已劈落,却不是劈向郭解,而是劈向他和郭解身前的大案。这一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刀出,案断,案头上所有酒水都跳了起来。师濮愕然后退。郭解却没有退,那些杯盘酒水飞到他身前半尺,便如碰到了一道无形之墙,四散飞落。然后下一瞬,郭解慢慢低下了头。他看到自己襟袍的下摆,沾上了几滴酒痕。呛啷一声,张骞收刀。白发青年静静站在窗口,默然无语。郭解瞟了眼白发男子,哼了一声,忽然轻轻掸了掸衣袖,转身便走。

师濮大是尴尬,忙叫道:“郭巨子,郭巨子……”忽听咔咔怪响,发自张骞的刀鞘。张骞一惊,忙拔出刀来,才发现那狭长的刀身上,竟生出了数条细微的裂纹,裂纹还在迅速蔓延,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张骞的手微微发颤,忙将刀丢下。那把刀落到地上,忽然碎裂开来,仿佛一片被人用脚碾踏的薄冰。跟着,那本已被刀劈裂的酒案也生出无数细纹。细纹如一棵迅速生长的小树,很快爬满了整座大案,然后大案轰然倒塌,碎成一片齑粉。

师滢一声惊呼,这才知道玄圣道宗师的强大威力,急忙看向张骞。张骞脸色微白,看来却是无事。郭解的身影已经消逝在酒肆外。哪怕是几滴酒痕,哪怕他的精力全被那神秘的白衣男子牵扯,他也觉得那是一种耻辱。他震碎了张骞的刀,拂碎了那张酒案,那是他在发泄愤怒。但他仍要飘然远去,那是他的骄傲。

“师滢!好,你很好!”师濮指着自己的侄女,愤愤地一跺脚,转身追了出去。张骞这才想起什么,望向窗子。他想向那白发青年道谢,然而窗前空荡荡的,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他一阵怅然若失,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跟这玄圣道高手对峙的一瞬,其艰难凶险竟不逊于闯了一次瀚海法阵。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又向师滢笑了笑:“我说过,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女郎的脸又红了。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了头,右颊上那可爱的晕涡却又闪了闪。

一道熟悉的瘦削身影便在这时闪入,正是吕英。他对张骞拱手道:“张郎将果然在此!我师尊想见你。”吕英出身无为学宫,他的师尊自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无为学宫大祭酒公冶易。师滢惊喜地望了眼张骞,向他贺喜。她也知道,无为学宫的规矩极大,她不想同去,只告诉张骞,自己先回客栈。张骞知道,郭解以一代侠宗的身份,经此一番波折,是绝对不会再为难师滢了,便送她出了酒肆。女郎款款而去。行出好远,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头望过来。见他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她芳心内蓦地一暖,忙向他挥了挥手。

他便也这么遥遥地挥着手。那袭倩影消逝在长安街头,张骞心中忽然生出若有所失之感。吕英善解人意,一直在远处等着他,身边还停着一辆红色的牛车。登车后,张骞才发现,车厢内居然已坐着两个人,正是甘夫和云裳。两人的衣裳都有污痕,脸上犹有汗水,显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怎么回事?”张骞忙问。甘夫看了眼云裳,道:“遇到了墨门的人。”

“是墨门在长安的分门长老。郭昭那家伙假传圣旨,打着义父的旗号,派他们找我来兴师问罪。”云裳愤愤地哼了一声,“也没什么!凭那几个老家伙,也兴不起什么大浪,不过是厮杀一场罢了。好在吕英兄的牛车及时赶了过来。”张骞心头一沉:郭解亲来长安,要带走师滢,而其子郭昭便悍然率人对甘夫和云裳下手!好在无为学宫也是兵分两路,及时出手。他忙向吕英拱手:“多谢吕英老弟!”

黑瘦少年却向张骞一笑,“张骞兄,恭喜了!这里是长安,墨门绝不敢掀起太大的风浪。师尊已有安排,登上无为学宫的车,此后便再没有人敢为难你们。”吕英说得云淡风轻,背后却是无为学宫强大实力的体现。张骞也不由长出了一口气:有无为学宫的大祭酒亲自出面运筹,那便代表了朝廷和大汉道法最高机构的意志,墨门虽然强大,终究是不敢明着在长安跟他们生事了。乘车到达学宫后,吕英带着他们步入无为学宫广大的后园,直接走到那株最著名的空桑神木前,向树前一道高瘦的身影长揖道:“师尊,张骞三位已到。”

那人转过身来。张骞又看到了那张让人只要看一眼便永远也不会忘记的面孔,正是先前在酒舍中给自己解围的白发青年。他在聚贤酒舍中现身,才逼退了天下第一侠者郭解。大汉是一个相信鬼神方术的世界,在长安、在洛阳,在朝堂、在街巷田间,都有无数人相信术法,更有各门各派的方士在苦练方术。而据说大汉方术世界的最强者,就是眼前这位白发青年———无为学宫的大祭酒公冶易。当然,他真实的年纪已在七旬开外了。

“后学张骞,有幸得见大祭酒,实是三生有幸!”张骞给公冶易见礼,“还要多谢大祭酒在酒舍中援手之大恩。”甘夫和云裳也随着张骞拜见公冶易。张骞此时才注意到,公冶易居然是一身农人装束,手里还提着一个木桶。先前他是白袍如雪的青年公子,此刻站在空桑神木前,竟如同一个打水浇树的农夫模样。

“三位不必客气!看在我的薄面上,郭解是不会再跟你们为难了。”公冶易微笑着挥手,“张骞君,你让我输给东方朔那家伙一坛十年陈酿呀!那日九幽瀚海法阵,我和龙洵都没想到最后会是你力拔头筹。”

“原来是龙先生!还要多谢先生当日的指点。”张骞这时才发现旁边的龙先生。原来这位一直追随在“平阳侯”身边的黑脸先生,竟是无为学宫的祭酒龙洵。他明明就站在公冶易的身边,但张骞三人的心神都被大祭酒吸引过去了,直到此时才注意到这位黑脸老者。龙洵笑道:“老东方么!平生不学无术,好做惊人之语,但一手赌博押宝绝学,却是天下无双。”公冶易一笑,挽了挽衣袖,继续弯腰给神木浇水。虽只是一木勺的水慢慢浇下,他却是专心致志。这一勺水浇下,神木上的枝干繁叶都变得光华流溢,仿佛有霞彩氤氲。随着木勺内最后一滴水落下,神木顶端的花蕾忽然发出耀目的紫芒,慢慢膨开。

“紫玉花开!”吕英不由惊呼一声。龙洵也惊得大睁双眼,却又摇了摇头:“还没有完全开。”果然,现在的紫玉花,较之先前那次完全绽放,只能算是半开,犹如美女欲笑不笑,却更有几分夺人的风采。

“已经算是花开了吧!”公冶易幽幽地叹了口气,“空桑神木已有了灵性。也许,它不想再说什么了,因为它已说过一次了。”龙洵犹豫道:“会不会是神木看错了人?”公冶易摇头:“不会看错!因为空桑神木是绝地天通前的遗存。”张骞三人都有些震惊,却不知他们这番古怪对话,说的到底是什么。

“绝地天通?”张骞却捕捉到了这个奇妙的字眼。

“张君也熟悉绝地天通这典故么?”公冶易饶有兴味地望着他。张骞略一沉吟后说道:“绝地天通之事载于《国语》《尚书》等书。其大意是,上古轩辕黄帝时代,天神可往来于地上,人类也可由轩辕黄帝所造的登天之梯,上通于天,这就是所谓的‘民神杂糅’时期。

“后来,轩辕黄帝之孙颛顼当政时,命其臣‘重’两手托天而上举,令其臣‘黎’两手按地而下压。于是天地的距离越来越远,往来通道阻断,此即为‘绝地天通’。

“此后颛顼又命‘重’掌管天上众神事务,而‘黎’则掌管地上百姓事务,所谓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此后天地隔绝,人神无相侵渎。我想,这绝地天通,应该是上古时期的一个神话。”

“神话?”公冶易的目光愈发深邃,“是呀!天之高远,地之深埋,居然出自两个人的高举下压!这绝地天通的故事,初听起来确是荒诞不经。但这荒诞不经的神话背后,却隐藏着一段绝大的秘密。”他慢慢地又浇了一勺水,紫玉花慢慢闭合,仿佛美人顾盼流连,款款而去。张骞虚心请教道:“请大祭酒指点。”

“上古之事,邈远难追。即便是一些真实发生之事,经过数千年的口耳相传,也变得虚无缥缈。在轩辕黄帝时期,各部落间终于停止厮杀,建立联盟,公推轩辕黄帝为天子。据《尚书》记载,那时候,人与天帝的沟通是自由的,即使是平民,有所诉求,也可直接与天帝沟通。而‘绝地天通’发生在轩辕黄帝的孙子颛顼当政期间,他命重、黎二氏断绝了平民与天帝的直接联系。这也许不是一个神话。

“所谓‘上通于天’,其实是一种绝高的能力和术法,历来都掌握在真正的大巫手中。颛琐当政后,这些大巫有许多人隐于民间,并未归顺于颛顼。但在‘绝地天通’后,这些掌握着绝高术法而又不肯归顺颛顼的大巫师都消失了。”他将“消失”这两个字说得很慢很重。

“难道————”张骞不由一凛,“这绝地天通的背后,居然还有一场剿杀?”

“是的!这才是绝地天通的真相。许多民间的大巫都消失了,只有当政者认可的大巫被允许留了下来。”张骞恍然:“那么,神话中‘颛顼又命黎掌管地上百姓事务,命重掌管天上众神事务’,就应该解读为,黎负责管理百姓中的群巫,让他们专为黎民治病祈福,不得与天神沟通;只有大巫‘重’才能与天沟通!”

“不错!绝地天通之后,祭天等大型仪式,都收归朝廷掌管,成为历代皇权的象征!”公冶易的目光极为悠远而复杂,“遗憾的是,当时达到天觉者水平的几位大巫都在民间,他们在那场绝地天通的大事件后,都彻底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那条天地间的神秘通道,昆仑丘!”

(作者按,关于绝地天通的历史考据,可参看李零《绝地天通》。)

听到“昆仑丘”三字,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谁都知道昆仑的含义是什么。

“《山海经》之《西山经》曰:‘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张骞双目灼灼,继续请教道,“昆仑有许多名字,昆仑仙山、昆仑丘、昆仑墟……神话中说,那里是众神之所居。原来,昆仑便是天地间的通道?”

“昆仑丘只是一个泛泛之语。那应该是一个极广大的区域,所以《海内西经》有‘昆仑之虚,方八百里’之说,又点明为‘百神之所在’,但其中还有‘高万仞’这三字!”公冶易沉吟道,“那么,这所谓天地间的通道,实则应该称之为昆仑天梯,或是昆仑之塔。”

“找到昆仑,就能找到那个连通天地的神秘通道昆仑之塔?”张骞心中忽然生出无数的疑问,终于忍不住,又问道,“大祭酒对昆仑如此痴迷,凭您的神通,应该早已探察过西域了吧?”这也是云裳等人心中的疑问,甚至连吕英都有过这样的想法。寻常人很难去西域探险,但神通广大的公冶易则不然,如果他想要远游西域,登高山,涉险川,如履平地,天下间又有谁能拦得住他?

“我去过西域,但未来得及深游,因为那里有我一个极大的对头……”公冶易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当人登上高处时,才会有常人难以感受到的寒冷。”张骞等人心中都是一紧。他们实在想不到,西域的那个对头,居然能让这位中原第一术士如此忌惮。他到底是谁?

“我虽然没有找到昆仑,但可以给你透一些消息。”公冶易静静地望着他,“如果你只是循着《山海经》所载去寻找昆仑,那只能是死路一条。”神木下的诸人都没有出声,安静得有些压抑。

“请大祭酒指点!”张骞庄容拱手。

“不能循经索骥,而应按图索骥!除了《山海经》,还有一份极重要的《山海图》流传于世。据说对《山海图》钻研最为深透之人,便是老子。”张骞双眼一亮。他忽然发现,至尊至贵如天子刘彻,神通无敌如公冶易,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很痴迷昆仑,那份痴迷甚至带着几分超出凡人的癫狂。天子刘彻寻找昆仑,是为了治理天下,希望找到一个让百姓安心的信仰所在。当然,身为天子,肯定同样有寻仙长生的寄望。无为学宫的大祭酒公冶易显然是一个绝对的智者,溯本求源,从绝地天通说起昆仑丘,再反推出了老子。

(作者按:著名《山海经》研究专家马昌仪也认为“《山海经》的母本可能有图,它(或其中一些主要部分)是一部据图为文(先有图后有文)的书,古图佚失了,文字却流传了下来,这就是我们所见到的《山海经》。”)

甘夫忽然问道:“山海图,你见过么?”他的话很直接,就如同他对战时的出手。公冶易看了甘夫一眼,淡淡笑道:“我那次远游西域,就是因为看过山海图的半幅残图……这半幅残图,连吕英都没有见过。但是张君,我可以传给你。”几个年轻人都有些透不过气来。龙先生满面讶色,低声道:“大祭酒,这可是无为学宫的不传之秘……”

“所以我说,是传给张骞!”公冶易望着张骞,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身入无为学宫。我会亲自收你为徒,作为关门弟子。”云裳等人望向张骞的目光,已满是艳羡了。公冶易是当世术法第一人、无为学宫大祭酒,一直被认为是最接近天觉者的超级宗师。他的许多徒孙都已是中年人了,现在他居然要直接收张骞为关门弟子!张骞沉默少顷,问道:“我资质平平,年过双十,且从未修习道法,此时习练,只怕为时已晚吧?”公冶易一笑:“你应该不喜饮酒,但你是不是极少喝醉过?”

“从未醉过。”

“那是因为你的心志天生极为强大。”公冶易目中奇光闪烁,“真正的修炼,绝非简单地运使罡气,而在于心念的锤炼。你心志之坚,远过常人,若用于修炼,便能一日千里。强大的心志,让你有了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那便是慧眼。”吕英、甘夫等都惊讶地瞪视着张骞,一副“你小子还有这本事”的神色。张骞的长眉却深深蹙紧,随即长揖到地,言道:“多谢大祭酒垂青!只是我身为儒家弟子,不想再学方术。大祭酒盛意殷殷,张骞愧不敢受!”

众人看向张骞的目光更加奇怪,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云裳甚至呃了一声,想劝劝张骞,但望见他毅然的神色,便没有说出口。龙洵忍不住道:“张郎官,我与大祭酒已经相识数十年,还从未见过他主动收谁为徒,而且是关门弟子!你可能不知道,在方术江湖中,关门弟子和大弟子的地位同样尊崇,那象征着衣钵和传承!”张骞又是长揖到地,却没有言语。他这次没说一个字,但不说话,却比千言万语有更大的力量。

龙洵不由望了眼公冶易,默然摇头。他甚至有些幽怨地瞥了眼甘夫。同张骞相比,他更欣赏这个少年的天赋异禀,可惜他是匈奴人,又是个奴隶,实在无法被无为学宫接受为徒。公冶易脸上始终波澜不惊。他眯起双眼,凝视着张骞,言道:“真是遗憾!你的命格面相,天生应为修炼中人。若走仕途么,只怕会终生困顿,千里奔波,甚至会客死他乡;而若踏入修炼之途,你将成为不世出的奇才。”

众人全都啊了一声。龙洵素知公冶易的神通,脸上更现出惊惧之色。吕英忍不住出声劝说:“张君,师尊神相妙算,学究天人,请兄三思!”终身困顿,客死他乡……张骞却似被定住了一般。他的眼前仿佛闪现出两个巨大的火球,那是烛龙的眼睛。跟着,烛龙的声音如洪钟大吕般在心间响起:“求索之道永远充满痛苦。攻伐、背叛、孤寂将永远伴随着你……”

公冶易对自己的命运的预判,与瀚海法阵中烛龙的预言极为相似。那时候自己用“本心”二字作答,现在呢?也许大祭酒的预言是真实的……况且,成为无为学宫大祭酒的关门弟子,丝毫不妨碍他出使西域的梦想。就在他犹豫之际,公冶易又道:“也许,我能治好你身上的蛊毒!”云裳、甘夫越发惊讶地望着张骞。他们曾并肩抗敌,出生入死,却不知这位外表始终沉稳如山的盟主竟然身中蛊毒。龙洵和吕英也是一脸讶色。他们都曾亲眼目睹张骞在瀚海法阵中的搏命拼杀,实在不敢相信他身上居然有毒伤。张骞更加沉默。

“你这蛊毒已经临近发作,虽然我没有很大的把握,但可以一试。”大祭酒忽然轻叹了口气,“越往后拖,治愈的可能性就越小,除非你能找到当日给你下蛊之人。”

“这蛊毒,曾请‘起死神针’郑大师医过,可惜见效不显。确如大祭酒所说,我一定要设法找到给我下毒的那人。”张骞慢慢低下头,随即又坚决抬起,拱手道,“我幼年随父亲修习儒术,十三岁又跟随父亲习学纵横家的运筹之道。家父所传,不敢或忘。大祭酒厚爱仁恩,骞铭感五内!”他向大祭酒躬身致意,口中长长吁了口气:这就是自己的本心。要感谢大祭酒,让自己完全看清了自己的本心。公冶易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意外,也有几分嘉许,问:“那人在西域?”

“在西域!”

公冶易又沉默了片刻,终于点点头,说道:“好吧!张郎官现在是大汉正使,出使西域,千难万险,也是千头万绪,入我门中之事,以后可以细细思量。”他很巧妙地岔开话题“无为学宫还曾听到那句传闻———圭环一见,昆仑当现;西隐龙城,东伏长安!据说这是龙城第一大巫所发出的预言。是的!玉圭和指环,本就与山海图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无为学宫内也有口耳相传:只要找到昆仑玉圭,与本宫秘传的山海图残卷相互参究,就能最终复原整幅山海图。”说着,他望向甘夫:“少年人,那指环似乎与你颇有缘分,那些匈奴人也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两日间,我们已经捕获了十五名胡人嫌犯,但首领嫌疑最大的三人,已经自尽身亡。”

他说话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经习惯于这种掌控一切的风格。张骞这时候才明白,一直号称是大汉黄老之学官方机构的无为学宫,看来还有一个更加隐秘的功能,他们还是大汉的高级细作组织!龙洵叹道:“那晚天子化身平阳侯时已经吩咐过,要彻查帮匈奴人雇佣十二金杀的中间人。那时候我们便已布下了罗网。可惜的是,匈奴龙城死士的手段更加狠绝,他们一旦被抓,立即选择自尽,将一切线索都掐断了。”

“不,自尽的都是小人物!真正的大獠还在长安潜伏着。”公冶易的目光冷厉起来,“张君,我甚至觉得,他们会成为你这次出使的附骨之疽,请务必小心!越是靠近西域,你们越要谨慎。”张骞再次躬身称是。

“我上次闯荡西域时所经之地,大多已告诉吕英,闲时你们可以多多交流。”公冶易向张骞深深凝望,回身取出一把短剑,郑重递了过来,“虽然你我无师徒之缘,但还是要祝君好运。此为无为学宫秘炼的灵剑,号为‘太一’,可破罡气、祛邪异。愿张君逢凶化吉。”张骞恭谨地长揖之后,双手捧过太一剑。这是一次长者的祝福,也是无为学宫的祝福。从龙洵和吕英惊讶的眼神中,张骞猜测,这把不起眼的小剑,也许是学宫层次极高的一件法宝。

“这是我大汉第一次……出使西域!”说这话时,公冶易莹润如玉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沧桑感,“大汉朝廷终于向边塞之外迈出了这一步。”张骞与俊颜白发的长者视线交注,觉得自己的目光也变得沉甸甸的。是的,在此之前,大汉朝廷对于匈奴和西域,只是被动性的防御和屈辱性的和亲,这种探索性甚至是冒险性的外交远征,确实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他不由也低叹道:“这也是中原华夏大国向西域边塞之外的第一次出使。上一次的出使,也许还是千年前的周穆王。”

众人心内都是百感交集,一时静立无语。春日晚风吹来,空桑神木发出飒飒低吟。那声音无比悠远,仿佛穿透了千年时光,也跨越了万里河山。也许是由于年轻天子的催促,大汉朝廷的效率也变得雷厉风行起来。昆仑天榜的最终结果,转天便传谕天下。三日后,出使西域的使团名单也全部出炉。张骞当然是正使,被超擢为中郎将,佩二千石印绶,持大汉使者旌节,成为这次远行使团的最高统领。副使居然是三人,吕英、卓轻闲和姬诚。

吕英是无为学宫力保的,也是这次昆仑天榜四玄中,最意料之中的入选之人。在他背后,甚至有窦太后的意志,所以理所当然地成为副使。卓轻闲则是张骞在天子身前力保的,他对这位博学多才的书呆子朋友颇多好感。卓家财力通天,也影响了许多朝臣。最重要的是,中原行商至于西域的两大商帮,卓家是其中之一。精明强干的姬诚是第一副使。这位四十五岁的白面书生深受皇帝器重。据说这位儒生出身的官吏也曾在无为学宫苦修数载,术法造诣深厚。因为这一点,他也颇受窦太后的青睐。

副使之下,则是正使的三位主要助手。师滢成为太医丞,甘夫和云裳作为使团的向导,都被任命为侍诏。看得出,整个使团的人选,是朝廷全面衡量各方面利益后的一次平衡。作为能够慷慨出钱出力的两大商帮,逍遥商盟和游闲帮都顺利入选,只不过晋身四玄的卓轻闲成为三大副使之一,而逍遥商盟的大公子师铨虽然在金殿策论中表现不俗,最终却没有进入使团,进入使团的逍遥商盟中人是师铨的小妹、先前从未被人看好的师滢。这自然是张骞力荐的结果。因为天子亲口允诺,他可以决定选择谁,或者不选择谁。当年轻的刘彻听到张骞举荐一位美女神医后,眼神很精彩地闪了闪,然后便会意地点头微笑,于是师滢成了秩俸四百石的太医丞,品级比云裳、甘夫二人的侍诏要高。


第九章、跃马天途

暮春时节。这天上午,吉日吉时。长安未央宫前,设案置坛,天子刘彻亲自祷告,祈求上天护佑张骞使团一路平安。在百官的注目下,张骞跪拜天子,然后郑重接过天子递来的龙头节杖,昂然上马。他所乘的马匹是刘彻御赐的名驹,浑身赤红如火,名唤“赤骥”。东方朔告诉张骞,赤骥本是当年周穆王的宝马,而据说周穆王的马都得自西域昆仑山下,号称天马。天子将此马赐给张骞,显然大有深意。此刻,张骞跨上马,陡觉前方的驰道变得宽阔起来。

“启程!”大汉西域正使张骞在马上高扬节杖,向整个使团,又仿佛在向天下宣示,决定大汉命运的征程开始了。望着在激扬的鼓声中远去的张骞一行,刘彻不由眯起了双眼:这百余人的使团即将踏上出使西域的天途之旅。他们将远行千里。那里有匈奴雄兵当道,也有漫天狂沙肆虐,还会有沙漠中出没的狠辣沙匪。他们驰往的,是一片迷茫未知而又凶险万状的异域。这应该是大汉朝廷,也是千年来华夏政权最有勇气的一次远行,一次跋涉千万里的真正探险!

也许是经过张骞的短期苦训,使团离开未央宫,告别长安,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犹豫,在春天的朝阳中,他们的的背影显得无比坚毅。他们都知道前方险难重重,甚至凶多吉少,但他们的神色始终昂扬而坚定。望着那些渐去渐远的坚毅背影,刘彻的眼角忽然溢出两滴泪水。他迅速眨了下眼,回复了淡定从容的神色。

这是建元二年的春末,距离高祖皇帝开国,已经整整过去了六十三年。自天子以下,所有人都很激动,朝臣、卫士,当然还有驰道边上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们,然而他们都被手持长戟的甲士们远远地隔开了。没有人注意到,在百姓们激动欢呼的面容中,有两双冷静而锐利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逐着招展旌旗下的张骞和甘夫。

“他们果然在那里!”一个人阴险地笑了,吐出一句生硬的汉话。

“他们启程了,像几只飞往雄鹰领地的小鸟。这就很好嘛!”另一人也冷笑出声。虽然声音很轻很轻,他说的,却是纯正的匈奴话。使团西去,气势雄壮。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长安向西,经由陇西郡,转往西北方向而行。渡过黄河之后,气候便恶劣起来。脚下已是大片由黄河水冲积而成的河谷平原,终于,距离那座新筑成的金城不远了。相传,大汉为了控制河西重地而在此地筑造城邑时,发现了金子,所以此城便唤作“金城”。

(作者按,金城就是后来的兰州)

渡过黄河已很久了,黄河的咆哮声仿佛还回荡在使团健儿们的耳边。此刻,放眼望去,满眼都是被黄沙覆盖的土地。实际上,在汉武帝的年代,金城已是大汉帝国西北边境的防御中心。而在金城之西,便只有两座寨子————千牛寨和永胜寨,那是大汉帝国深入西陲的最后关隘,孤独而凛然地遥望着更西方的茫茫黄沙。使团一行人晓行夜宿,过了金城,再向西北而行,抵达千牛寨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初夏了。张骞见众人终日长途跋涉,也确是人困马乏,当即命令使团就在寨内休养,自己则带着姬诚、吕英等人纵马出寨,在一处高坡上极目远眺。

“前面那座寨子就是永胜寨,与千牛寨互为犄角之势。出了永胜寨,西行不多远,便是著名的乌鞘岭了。”陪同前来的金城主将南辉在一旁指指点点,“那乌鞘岭可邪性呀!盛夏飞雪,寒气刺骨。”张骞点了点头。他精研过这片地区的路径,自然熟知乌鞘岭的地理。乌鞘岭大体呈东西走向,是祁连山的一道支脉。

岭南是黄土丘陵广布的陇中高原,岭北则是祁连山与腾格里沙漠等组成的河西地带,也就是后世所称的“河西走廊”,称它是河西走廊的门户,可说是恰如其分。张骞凝望着远处的乌鞘岭,但见其山如西高东低的巨龙,蜿蜒而来,壁立千仞,云雾缭绕,极为险要,因向南辉发问道:“过了乌鞘岭,就是真正的河西了吧?匈奴人就在那里?”

“只能说现在那片地方被匈奴人占据着。”南辉冷哼着,“只要天子一声令下,末将第一个打过乌鞘岭去。哦,是了!张使君这是出使西域,不是打仗。不过诸君可要做好防备,匈奴人很不讲道理,他们的蛮劲上来,才不管是你是使团还是军队,一股脑地先抢了再说。”张骞淡然一笑:“不错!南将军,我们这次只是出使而已。”由于有公冶易的提醒,张骞也担心混进长安的匈奴细作可能会探听到风声,所以对外只是宣称使团要出使西域大宛等地,而且将他们出关之后的行程定为高度机密。

“听说过了乌鞘岭,那边的路径比较复杂?”

“正是!河西地方道路艰难,地形多变。我们是汉家军队,未得军令,不能私自出塞,所以对那边的道路也不大熟悉。”张骞凝眸远眺,耳边风声呼呼地啸叫着,黄土在朔风中卷起道道缭乱的烟尘,那些烟尘在落日余晖的映衬下,竟闪现出片片紫色。

“知道为什么前人将边塞称作‘紫塞’么?那果然是血的颜色!”他喃喃着。这一路上虽是走官道,宿驿馆,但路途迢遥,且越向西行,越是风寒路险,故使团中常有人感风寒、染小恙,配备的三个郎中一直都在忙碌,师滢这太医丞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深夜,师滢疲倦地赶回自己的屋内,却见屋内燃着灯火,张骞静坐灯下,看样子是在等她。

“跟你说过,不要这么忙碌!别累坏了身子。”张骞蹙着眉,目光中却满是怜惜。师滢笑了笑,没有答话,洗了洗手,便跪坐在灯下,拉出一件袍子,默默地缝了起来。见她不搭理自己,张骞颇有些郁闷,凝神看时,才见她缝补的竟是他的官服。这是他大汉正使的袍服,绣工精湛,但在翻越千牛寨前的狭窄山道时,不小心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师滢绣工极佳,又有妙手织补之能,便叫他脱换下来,亲自给他缝补。灯下的女郎,微垂着头,忙着穿针引线,样子娴静而专注,修长雪颈在暗黄的灯芒中闪着莹莹的玉色,有一股动人心魄的妩媚,也别有一股可爱的倔强之气透出来。张骞不由叹了口气:“求你件事!”

“说吧,张使君。”女郎没有抬头,轻柔的声音中带着一点揶揄之气。

“别不理我,别太累了!”

师滢抬起头,抿了抿樱唇,道:“是你先不理我的好么!为什么这几日不大搭理我?”张骞望着她,目光中五味杂陈,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你知道的,我中了蛊毒,也许只能活一年半载……”

“我知道的。”师滢幽幽地望着他,轻轻截断他的话,“我不会在乎。”他张了张嘴,她却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立时又道:“我知道你会在乎,但是我不管。而且,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张骞的心猛然一热,整个人在灯影下似乎定住了,沉了沉,才又低下头去,叹道:“你知道么?大祭酒曾说过,我这辈子,只怕会终生困顿,千里奔波,甚至会客死他乡……”看着他深深地埋下头去,师滢忽然觉得,这个坚毅如铁的男人,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无奈与无助。她的芳心被深深地触动了。她忽然伸出柔荑,握住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他愕然抬起头,正迎上那双清澈的明眸。

“我不会在乎。”她凝望着他。张骞的心内热流翻涌。他翻过手掌,将那双柔荑紧紧攥住。女郎的脸倒红了,嗖地抽出手来,右颊上的晕涡更是红得可爱。

“明日,我们就能赶到永胜寨了吧?”她不敢看他的脸,有些慌乱地说。连日挥师疾进的日子虽然辛苦,但也是很畅快的,不过这样的日子即将结束了。出了永胜寨,就出了大汉帝国的实际控制区,不但会进入沙漠,更可能会随时遭遇匈奴人。所以张骞要使团在永胜寨这边咨询当地居民,打探前方信息,全面补充给养,包括筹集骆驼、牛马,以及沙漠行军所需的水囊、干粮等物。总之,要做好最后的全面准备。

夜色来临。五月的陇西,夜晚也有些冷,但永胜寨的小驿站内却颇为热闹。此刻站内居然来了两支商队,一支来自师家的逍遥商盟,一支来自卓家的游闲商帮。这两支商队没有跟随使团同行,但显然出发要早得多,是提前赶到这被称作为“大汉最后一座驿站”的简陋旅舍内等候使团。卓家游闲商帮的领头人是剑侯风君天。卓轻闲已是使团副使,但风剑侯却没有进入使团,而是带领商队赶了过来。

有商帮的地方,便会有笑声和欢乐。驿站南面的坡地上,熊熊的篝火上并排烤着十余只新宰杀的肥羊,肉香四溢。篝火旁,两支商帮各出一名年轻人,正在进行角抵之戏。赤膊的年轻人激战正酣,裸露的腱子肉上满是汗水。围观的商队伙计们喝着酒,在旁大声呐喊助威,更有人在吆喝着下注押宝。此时,驿站内,最大的一间屋舍内,张骞率领几位副使和亲信,正与两大商队的头领商讨相关事宜。

原来,这两支商队都想跟在大汉使团的后面,探探边塞乃至西域的商机。当时,西域诸国对于大汉官民而言,都是一片神秘的国度。由于无知,便产生出许多神秘的传说,最多的说法便是,那些靠近昆仑的邦国,多产玉石、玛瑙等珍稀珠宝。精明的商家都知道,汉地的丝绸等物在那地方极为稀罕,如果能打通这条商路,以汉地的丝绸交易当地的玉石珠宝,实在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其时大汉与匈奴还处在和亲后的和睦状态,只是双方虽有互市,但交易并不兴旺,其主因便是匈奴人反复无常,随时可能翻脸抢夺。寻常商贾的实力有限,实在无法绕开匈奴,打通与西域诸国的商路。即使是以行商为主的游闲商帮,旧时曾抵达过西域,但也只是在边缘地区浅尝辄止,不敢深入。

这次大汉派出正式使者出使西域,逍遥、游闲这两大商帮便都想跟着来碰碰运气,所以这两支商队不约而同地早早出发,抢先到这里来等候使团。听明白商队的来意,姬诚不由紧皱眉头,沉声道:“风剑侯,你在江湖上鼎鼎大名,本官也听过你的名头。但你们要知道,我们是使团,是要出使西域、宣示国威的大汉使团,岂能带着你们这帮出口必言利的商贾同去!”风君天冷哼了一声,没有搭腔。

“在下名唤师逢,拜见使君!”师家商队的首领起身自我介绍。师铨被剔出使团、而师滢荣任太医丞后,师家不得不看重这位师小妹的面子,师铨那边深受重用的四枭都被换掉,任命一位与师滢关系尚好的老商客师逢作为商队首领。这师逢弯腰赔笑道:“使君言之有理。不过在下以为,商者,乃互通有无之人。西域途远,从无到有,许多路都是商人们当先走出来的。在下是一名玉石商客,曾走过一条从大汉到西域于阗的玉石之路,或许能对使君有所裨益。”

姬诚冷冷道:“使团中有正经向导,也有匈奴人。”他瞟了眼一直肃立不语的甘夫,喝道,“难道我堂堂大汉使团往何处走,还要听你们这些市籍商人的话么?”他将市籍两字说得极重,师逢的脸色立时便难看起来,屋内的卓轻闲、师滢都不禁锁紧了眉头,只有风君天神色不变。要知当时的大汉,一直对商人极为鄙视和打压。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属于市籍,这是一个世袭的带着强烈歧视性的身份。近一年多来,天子刘彻要求郡县推举贤良方正者为郎官,便明确要求,市籍商人不得被举荐。

“姬副使,带上这两支商队吧!”张骞这时候开口了,“我们对于西域诸国到底太过陌生,而商队往往意味着和平,关键之时,他们会有大用处的。”姬诚脸色一冷,拱手道:“使君此言差矣!商人身份卑贱,与我堂堂大汉使团的身份极为不符。况且,他们人数众多,乱而无序,谁知道里面混了多少匈奴的细作?”

“我早已决定了,带上他们!”张骞的语声依旧很平静,却又如板上钉钉般不容置疑。姬诚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但触见张骞的眼神,便没再多言。张骞的眼神很平静,很淡然,却有一种让他不敢辩驳的威严。他心思一转:从长安到这里,路径有很多,这两支商队居然能提前赶到这里等待,一定是有人透了消息给他们!刚才张骞很自然地说出“他早已决定了”这句话,显然是他密令商队赶来这里等候的。姬诚心内愠怒,却说不出话来。

“师逢先生,你也知道那条玉石之路?”张骞向老商人一笑,“请到我屋内,咱们仔细聊聊。”一锤定音。张骞用最直接的方式结束了讨论,随后又用这种简单的方式宣布会议结束。卓轻闲笑了笑,一脸轻松地抬脚走人。甘夫看了一眼卓轻闲,跟着走了出去。师滢和云裳对视一笑,也飘然出屋。风君天掏出腰间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迈步向喧闹的角抵场走去。师逢则仰着一张受宠若惊的老脸,颠颠地跟着张骞出了屋。

屋内便只剩下姬诚一个人。他的脸比夜色还要黑。他发现,适才那些人出屋时,眼神都有些交流,但偏偏没有人看向自己,没人给自己哪怕一个点头或微笑。一群市籍奸商!一群乍得富贵便猖狂的小人!还有那个看门的郎官!难道没人知道,在组建使团之前,只有我姬诚的官职最高么?堂堂中郎副将!关键是,老子还是窦太后的亲信,而这支使团的百余健卒,大多是老子的旧部。姬诚愤愤地想着,忽然低喝一声:“来人!”一名健卒大步入内,躬身道:“参见大人。”

“那些卑贱商人们带来不少犒军的牛羊。”姬诚阴郁地盯着远处山坡上喧闹的人群,自怀中掏出一包药粉,“现在,烤羊已经快熟了吧?”山坡上的角抵已经进行了数轮。师家商队那个叫秦盛的青年确实很强,已经连胜了两场,此时又将场上的对手逼得连连后退。伴着浓郁的酒香和诱人的烤肉香气,场下的喝彩助威声一浪高过一浪。卓轻闲席地而坐,看得眉飞色舞,也在为秦盛呐喊助威。他是个纯粹的书生,但也很喜欢看热闹,而且是毫无机心地看热闹,没有因为秦盛是师家商队的人而感到不快。

卓家商队的首领风君天似乎也不大为战局着急,只喊了个老伙计过来,让他预备两个更强的青年下场对阵,便背着手溜达去了。在这时候,甘夫默默坐到卓轻闲旁边。喝了口卓轻闲递过来的热酒,他盯着场内的较量看了半晌,忽问:“卓副使,你读的书多,知道的事情也多,那么你是否知道匈奴的龙城死士,还有左贤王?”一路上,这个问题一直在困扰着他。他问过云裳,也问过张骞,却都得不出真正的答案。卓轻闲转头望着这位平时沉默寡言的俊美少年,沉吟着说道:“我听说过你的事。我最奇怪的是,为什么他们会对付你?这个问题,张使君和吕瘦猴,其实也都很奇怪。

“匈奴是个奇怪的国家。他们过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随时会全部族人一起启程,去追逐更广大更新鲜的水草,因此他们没有自己的城池,只是居住在帐篷内,哪怕是他们的单于,也居住在高大的金顶帐篷内,号称‘金帐’。

“他们也没有自己的都城,但据说他们有一处神秘的地方,唤作‘龙城’,是他们的大单于居住时间最多的地方。不管他们迁移到哪里,每年都会转回到龙城。但这神秘的龙城到底在什么地方,本公子查遍典籍,也毫无所得。

“所以,你可以把龙城理解为匈奴人的京师,一处非常神秘的所在。

“而所谓的‘龙城死士’,听起来似乎是如同我们大汉金吾卫一样的单于御林军,我想那应该是一支匈奴王庭秘密训练的死士铁卫。

“他们人数不多,据说不足五百人,却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强悍青年,射技、骑术、武功等都有过人之处,又经过巫术、易容、暗杀等术的苦训。这五百死士尽归当今匈奴王庭第一实力派左贤王统领。听说左贤王前几年被调离龙城,去休屠城坐镇了。你问休屠城在哪?嘿嘿,若是有缘,我们很可能会路过这个地方……”

说到这里,卓轻闲认真地望着甘夫:“我听张骞兄说过你的事。那几个攻击你的家伙,施出的应该是黑火一系的萨满巫术,所以他们八成是龙城死士。”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在匈奴地位极高的龙城死士,为何会千里迢迢地赶来长安,追杀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奴隶?这个问题再次在二人心内闪现,但看来谁也无法回答。

“我感觉,他还没有走!”甘夫扬头望着苍穹深处的那抹暗黑,“他似乎离我们很近。”

“听说那晚伏击你们的匈奴死士逃走了一个。你是说,他还在?”卓轻闲侧头望着他,目光也深沉起来。甘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云裳的声音:“二位,张使君有请!”案头上是一张平铺的羊皮,上面用朱砂勾勒出一些山川河流的标志。油灯幽幽地闪烁着,使那羊皮地图现出一种古旧的颜色。张骞凝立在案前,师滢则静静站在他身边。适才走出大厅时,他将她唤住,与老商客师逢一同进屋参详。吕英在旁正襟危坐,瘦小的上身如一把剑般挺得笔直。

“就是这条路……”师逢又俯身细看了看自己用淡墨标出的路径,满意地点点头,“小人做了十年的玉石商人,这条路便是商队中流传已久的玉石之路。只可惜,这条路,小人已经多年没有走过了……”这条路,是西域到中原的一条神秘之路。西域的于阗等地盛产美丽的玉石,而华夏一直以来都是个喜欢美玉的国度。将西域的美玉运到中原,是获利巨大的生意。

虽然这条路无比遥远,又充满艰难险阻,但在巨利面前,仍会有极聪明极坚毅又敢冒险的人去尝试。付出无数鲜血和生命后,这条路就出现了。远在数百年甚至千余年前,这条路就被人探索出来了,而且在行商客们九死一生的尝试下,被口耳相传地记录下来。这便是比后世所谓的“丝绸之路”还要久远许多的“玉石之路”。

“多年没走过!那到底是多少年?你没有走过,近年来别人也没有走过么?”张骞有些不甘心。

“七年没走了。军臣单于越来越残暴,而那位陈兵河西的左贤王又太过狡诈……”师逢无奈地摇头,沉了沉,才又说道,“而在下若不走,逍遥商盟便也没人敢走。近年来,商盟的玉石生意都是到了这条路的最前段就回头了。”师逢咳嗽了两声,停住话语。屋内一片沉默。

“但那条路仍在!”一道冰冷的声音打破屋内的沉默。吕英的话就如同他的剑一样,刚烈率直。

“是的,那条路还在。老朽虽然老矣,但还识得路,我记得这条路上的一草一木……”说这话时,师逢的老眼放射出年轻的光芒。

“好吧,多谢了!”张骞点点头,“我们会在这里休整两日,做好最后的补给,然后出发,你便是我们的向导。”虽然使团中有所谓的向导,甚至其中还有两三个胡人,但他们仅仅识得一小段路径,缺少师逢这样的大局在握之人。张骞又温言安慰了老人几句,便让师逢退下了。师滢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阿翁师万全当真是个极厉害的人物。他似乎永远算无遗策,哪怕这次百密一疏、算错了儿子失意昆仑天榜,但仍能及时纠错、派出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行商师逢。师逢的经验、对自己的温和,都让张骞不得不选择跟师家合作下去。只要能取得朝廷正使的信任与合作,师家的买卖就会源源不断地发展下去。师逢退下后,吕英的脸色更加严峻起来。他从怀中掏出几支寸许长的细小竹简。

“半年前,楼兰已被匈奴攻破!”

“三月前,车师也被匈奴攻占……”吕英念着竹简上的文字,念完一句,便将一支细小的竹简默默地放在案边。师滢则用那支淡墨狼毫在图上作出标志。

“最新消息:月余之前,也许是几天前,大宛也被匈奴袭破。”吕英将最后一根竹简放在案头。他所说的消息,都是来自无为学宫的飞鸽传书。楼兰、车师国破的消息,他们在启程前便已知道了。最后一个消息,则是刚刚得知的。师滢的手颤抖着,在羊皮上划出最后一个圈。几个人彻底沉默了。这几个西域的重要邦国被匈奴吞没,师逢所画的那条玉石之路立时就变得断断续续。

“几乎……所有的通路都被封死了!”吕英的声音有些嘶哑,“我们要怎样才能抵达大月氏?”他们这次出使,对外笼统地宣称是出使西域,打出来的旗号是出使大宛。这个旗号是给那些匈奴的细作们看的。他们真正的使命,或者说第一个使命,当然是联络匈奴的世仇大月氏。

“先不要考虑楼兰、车师了。”卓轻闲扬起胖脸,沉沉叹了口气,“先说我们跨越乌鞘岭后的路吧!如何突破千里河西重地的咽喉要道?现在看,那里可是匈奴左贤王的领地呀!”他口中所说的“河西重地”,就是后世所谓的“河西走廊”。这是祁连山以东、合黎山以西,绵延千里的广阔绿洲平原,自古以来就是富足之地,因位于黄河以西,故而得名“河西”。从师滢刚才的标识来看,河西之地大小各国已尽被匈奴吞并。

而卓轻闲所谓的“咽喉要道”,则是指乌鞘岭以北的大片路段。这一地带非汉家势力所及,同样是笼罩在匈奴大军的铁蹄下。这段路地势险恶,南有河谷,北有沙漠,气候恶劣,还要加上可能的匈奴大军阻路。在老行商师逄成为带队向导之前,使团必须想方设法突破这段咽喉要道,然后才能到达楼兰、车师,进而辗转到达大月氏。张骞环顾众人,在羊皮地图上指点着说道:“我们出水胜寨、翻越乌鞘岭后,前方会有三条路。一条是北线。那里要途径赤龙滩大沙漠,气候变幻莫测,没有水源补给,只会是死路一条,甚至匈奴都不会在那里设伏。

“第二条路就是中线。那里属于雪浪河谷边缘地带,位列江湖五大禁地之一的天幻堡就在那里。据说撼天风那群沙匪很喜欢去天幻堡,故此那里也就成为一处神秘的江湖禁地。

“第三条则是路途最远的南线。那里是离匈奴大军最远的路径,也是雪浪河谷的主流所在,水草丰美。重要的是,南线有一地,名雪龙寨,那是左贤王特设的交易区,允许汉家、西域商旅赶去贸易,算是休屠城方圆数百里内难得的和平地界。”甘夫双眸一亮,说“现在看,第三条路虽然最遥远,却也最为稳妥。”

“路途越远,我们暴露在匈奴铁骑下的机会就越多,南线未必佳。”吕英却摇了摇头,“中线的那个天幻堡,为何会是禁地?”卓轻闲摇头晃脑地言道:“传闻西域有五大术法界禁地。所谓禁地,都是地煞奇特、气候怪异之地,贸然进入者凶多吉少。天幻堡在五大禁地中排在最末,还不是有去无还的死地。那天幻堡的堡主拓跋仙出身道法世家,门人弟子凶悍,堡内庄兵众多,更与沙匪撼天风颇多勾结。听说撼天风曾率沙匪,在天幻堡附近消灭过匈奴三百人队伍,所以中线最为凶险难测,因为沙匪和匈奴都会在那里设伏。”

张骞道:“不过听说天幻堡主拓跋仙也是一位商道奇才,堡内经营马匹、酒类、珠宝、丝绸等物的贸易,虽然交易数量不多,却在匈奴和大汉两边都很吃得开,所以中线其实还有极大的变数。”众人再次陷入沉思。

“长途劳顿,你们歇息吧,我要单独想想!”张骞盯着那张羊皮地图说。吕英毫不迟疑地站起来,躬身告辞出屋。师滢则秀眉深锁,目光在张骞脸上流连片刻,才犹豫着退下。透过那扇窗,她可以看到张骞的身影凝立在案前,一直低头盯着那张羊皮地图。不知从哪里传来胡笳之声。那笳声凄郁苍凉,带着边地特有的冷冽和孤独。山坡的角抵之戏散场后,众人都带着醺醺的酒意酣然入梦。边塞的夜越来越深,广袤的天穹积了厚厚的黑云,已经有几点雨滴零星飘落。

驿站内,除了张骞的屋内还亮着灯,大院中只有一两盏灯笼,如惺忪睡眼般眨着,四外便是无尽的黑暗。浓稠如墨的夜色中,传来一道凄恻的呼唤:“甘夫,来吧!我的孩子,你该回来了……”那声音极细,犹如一道发丝般滑入甘夫的耳中。甘夫翻了个身,恍惚中,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他奋力想从梦中挣扎起来,想睁开眼,却睁不开。那声音却越来越响,呼唤声无比亲切,仿佛就是梦过多少次的母亲的声音。

他茫然站起身,走出屋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银色的沙漠上,四面是无穷无尽的沙丘,却闪着银子般的梦幻光泽。在他的头顶上,一只巨大的金雕,犹如一道奇怪的乌云般飘浮着。一切如梦如幻。俊美的少年仰头望着那金雕,发现那道亲切的呼唤就从雕背上传来,忽然间悲从中来,泪流满面。金雕展动双翼,向远处飞去。它飞得极慢,仿佛是在天上漂浮的风筝。甘夫飞步追了出去。

驿站门口只有一盏灯笼有气无力地闪着幽光,院门也没有关。奔出院门时,甘夫的腿碰到了门框,他趔趄了一下,继续飞步向前奔去。这时候,他住处对面的房门慢慢打开了一条缝,云裳在屋内吃惊地盯着怔怔奔跑的少年。她看出甘夫应该是中了摄魂一类的术法,如果此刻突然强行唤醒他,只怕会让他的神识受到伤害。她四下里看了看,发现院内只有张骞的屋内还亮着灯。她不想惊动旁人,便一个人悄悄地跟了出去。

过了块坡地,前方是一片平野。雨滴越来越多,打在人脸上,凉丝丝的。甘夫似乎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跑着,然而就在他身侧的不远处,却有一道矮粗的黑影。若非云裳在墨门中修炼过异术,几乎很难发现夜色中的那道黑影。黑影正猫着腰向甘夫逼近,一点寒芒在他手中幽幽地闪着。云裳默不作声,凌空扑出,双手齐扬。

当头劈下的短剑剑势流转,凌厉中生出诡奇灵动的变化,犹如宛转的水流,连绵不绝地斩向那人的前胸。虽是突然出手,但云裳已看出对手的可怕,所以一上来便全力施为,在小璇玑剑法中又加上了墨门五行符中的碧水符。将五行符法与剑道融为一体,正是墨门大侠郭解的独门绝学。那黑影反应极快,掌中的寒芒骤然放大。那是一把样式古怪的胡刀,刀身不长,刀尖犀利,带着一股狂悍的气息。他一刀劈出,刀身在半空中爆出一团黑色的火焰,毫不留情地斩断了流水般的剑势。

“蠢材!唔,还是个小丫头……”黑影狞笑着,说着生硬的汉话,但他的狞笑忽然化成了愤怒的嘶叫。原来适才云裳双手齐攻,右手挥剑的同时,左袖内却发出一道飞索。那飞索如同一条在暗夜里飞窜的灵蛇,无声无息地缠住了黑影的小腿。黑影失了先机,怒喝声中,又是一刀劈出,刀身黑焰熊熊,砍向飞索。云裳冷哼一声,挥手弹出一道火光,那是五行符中的烈火符。黑影怪笑起来,忽然收刀,当胸一横,周身猛然泛出蓝色的火焰。蓝焰瞬间便将烈火符耀出的火光吞噬掉了。

“通骨司……通骨司!”他紧盯着云裳的眸子,嘶声低吼。那声音无比怪异,犹如沙漠里的毒蛇对敌时信子的嘶嘶作响。云裳陡然发现,对手的双眸此时也化作两团燃烧的蓝色火焰,跟着,她觉得自己双眼刺痛,浑身也仿佛着了火般灼痛起来。巫术!她猛然一咬自己的下唇,从袖中掏出摄魂铃,拼力一摇。这是墨门秘传法器,不但能遥控傀儡术,更专破各种迷魂邪法。铃声突发,那两团诡异的火焰随之消失,自己眼睛的刺痛、身上的灼热感也瞬间消失。

“倒下吧,愚蠢的小丫头!”黑影的狞笑声在她耳边响起,原来那黑影已欺进身旁,双手扣向她的双肩。距离太近,他出手又太快,云裳甚至能看到他手上毛茸茸的黑毛,要想躲闪,已是不及。忽然间,一道银芒闪过,黑影的狞笑声化作惨叫,原来他的左肋已被一支甩手箭狠狠打中。云裳惊魂未定,向后飞窜丈余,那黑影却是一头栽倒在地。出手的是甘夫。适才他还愕然呆立着,似乎是被摄魂术所迷,这时却一步跨到那黑影身前。他落地的方位拿捏得很准,极巧妙地阻住了那黑影准备逃窜的路线。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跟了我很久吧?”甘夫蹲下身,死盯着那人。然而此刻异变突生,那黑影变得僵硬,几乎化作一具僵尸。甘夫不由惊呼道:“喂,说话!”

“别碰他!只怕有毒。”云裳见甘夫想伸手去摸那黑影的脸,忙大声喝止,跟着扬手祭出傀儡术,“地妃,擒!”一块傀儡木骨碌碌地转到黑影身前,化作娇媚的地妃模样,伸手抓向僵卧在地的黑影。

“他逃了,在那儿!”甘夫震惊之下,大声喝破,手指前方。十余丈外,那道矮粗的身影正向他们遥遥挥着手,那双阴森森的眸子在夜色里闪着寒芒。

“怎么可能?”二人又惊又怒。云裳燃亮火折子,低头细看时,地上横卧的那矮粗黑衣人竟真的已变成了一具僵死的尸身。

“中计了!真身逃了,快追!”甘夫怒喝声中,如飞掠出。远处那影子在暗夜里晃了晃,已是消失不见。两人急追了片刻,却丝毫寻不到那人的踪迹,云裳心里发慌,急忙扯着甘夫赶回原地。在火光下凝神细看,两人却都惊住了:适才地上那人化成僵尸后,已是被木傀儡地妃抓住,此时借着跳跃的火光,见地妃揪住的竟是个稻草人。这稻草人穿着商人的衣衫,它的左腿甚至还捆着云裳的飞索。

“难道是身外身?”火光下,云裳的俏脸没有一丝血色。

“他逃了,但他还是受伤了。这草人身上没有我的甩手箭。”甘夫举目远眺。四周的夜色粘稠如墨,远方有树木在摇晃,有野草在颤栗,有夜雨在飘摇,却再也窥不见什么人的踪迹。二人对望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已经重伤了那人,明明阻住了他可能的逃遁方向,但他还是忽然就消失了,然后出现在十余丈外,地上只留下一具僵尸,而在片刻后,那具僵尸却又化成了一个套着衣衫的稻草人。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身外化身巫术?云裳觉得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范围。

嗤地一下,火折子被夜雨浇灭了,两人立时陷入无尽的黑暗中。便在此时,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鼓声从驿站方向传来。二人一愕,云裳忍不住问道:“难道驿站出了什么事?”二人急速赶回驿站时,飘飞的夜雨已经停了。驿站内灯火通明,使团军士和驿卒正忙成一团。云裳迎面碰见匆匆走出的师滢,才知张骞刚刚确定的那张行程图不见了。因此而出现的骚动很快平息下来。张骞和姬诚命使团军卒将驿站完全封锁,然后带着主要人员开始密议。那间议事大屋内,张骞和三大副使、师滢、甘夫和云裳匆匆坐定,又唤来两支商队的头领风君天和师逢。

“行程图是标在一张羊皮上的。这路线其实是本府刚刚定好的,此后更深人静,我有些倦怠,便想去外面吹吹夜风,提一下神。我独自登上院西的角楼远眺夜色,回来时,那幅羊皮地图便不见了。”张骞声音平缓,看不出有何惊慌。他目光徐徐扫视在座诸人,继续说道:“自我离屋登楼,再到赶回来,时间其实很短,只够喝一盏茶的功夫。”

(作者按:西汉文学家王褒的《僮约》记载,在汉宣帝时期,奴仆的日常工作有两项与茶有关,即“烹茶尽具”和“武阳买茶”,很可能武阳在当时已是一个大型的茶叶市场。又如,汉武帝时期,司马相如的《凡将篇》中已提到茶,称为“荈诧”。可见在西汉,茶作为饮料的功能正在逐渐强化。所以本书中,出现了不算普遍的饮茶现象。)

姬诚有些激动,愤愤地说道:“兹事体大啊诸君!行程图丢失,我们的行程只怕都会被匈奴得悉,如果措置不当,我们就会先机顿失,以至险上加险。盗图者是谁?本府认为,可能就是在座诸君之一!”他最后这句话不啻石破天惊,屋内众人都不禁一愣。云裳忍不住问:“为什么一定是我们几人之一?难道不会是一个驿站的小卒,或是一个附近的乞丐?他们也可能一直潜伏在侧,终于趁机进来盗图。”

“这内院早已被封闭,除了我们几个紧要人物,谁也不可能进来。而且,如果是外人,怎么会这样巧,正好候到张使君刚刚定好路线,那羊皮地图便被他偷走?”姬诚冷哼道,“现在要委屈诸位了!每个人都要说说,在刚才的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师滢忽然道:“如果在座的人都有嫌疑,那么你姬副使的嫌疑最大。”这女郎轻轻柔柔的一句话,登时让众人都瞪大了双眼。姬诚更是几乎拍案而起,冷笑道:“哦!本府的嫌疑最大?愿闻其详。”

“吕英和卓轻闲所居之屋,是对门的两间。他两位都是年少功深,数年前已得了‘少年通明,东吕西闲’的美誉,所以如果对面房门有所响动,他们都会立时察觉。

“其实吕英、卓轻闲,包括我在内,我们三人如果想赶到张使君的卧房,都必须绕过那处天井。当时的雨很大,我们都会被淋湿衣衫。张使君登楼来回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还要候到他走远才能入内,我们也就来不及换掉湿衣。现在大家看我们三人衣裳,便知我们绝没有出过屋。倒是你姬副使,你就住在张使君的隔壁,举步便到,不必绕天井,不必被淋雨,方便来偷,而且可及时退走,不着痕迹。”师滢外表一派柔弱娴静,但这一番话却剖析入理,而又犀利如剑。

“师医丞,你……你这简直是强词夺理!”姬诚登时有种作茧自缚的感觉,却欲辩不能。

“其实师医丞的意思是,如果真有内奸的话,未必一定是我们这几人。”风君天冷冷地开了口,“比如,适才角抵时,我四处溜达,发现有个人鬼鬼祟祟,竟是想给我们商队的烤羊下药。此人被我抓住,交给卓副使,细细查问后才知,此人竟是使团的军士!”众人登时一惊。张骞忍不住望向卓轻闲,问道:“人呢?审出什么来没有?”姬诚陡觉浑身发冷:人是他派的,药是他给的,但万没想到,这个废物竟被抓了……也不知这废物是否供出了自己。

卓轻闲却很懒散地一笑:“审过了。他要下的药,是以巴豆为主的泻药。此人坦承,他素来看不起商人,只是想开个玩笑,所以才出了这么个怪招。”

“此人现在何处?”

“他姓齐,是大汉使团一名堂堂的尉史。要给那些卑贱的商人开个玩笑,当然也只能由着他。”卓轻闲言不由衷地嘿嘿一笑,“所以我已将他放了,当然,要罚他先将那一大包泻药都吃下去。”

屋内已有人嬉笑出声。姬诚在松了口气之余,也觉得啼笑皆非:那一大包泻药,被那废物一人吞下,这家伙未来几个月应该都只能呆在茅厕里面,出不来了吧?

张骞却没有笑。他认真地盯着卓轻闲的眼睛看了会儿,才转头望向云裳,道:“你们怎样,捉住那人了么?”

听得这话,众人又是一惊,均想,难道张使君早有防备了?见到云裳和甘夫衣衫都几乎尽湿,形容甚至有些狼狈,大家又有些疑惑。

云裳叹了口气:“依使君安排,我一直在暗中戒备,果然发现有个匈奴人潜了进来,但此人的目标应该不是那幅羊皮图,而是甘夫……”

她将适才的事件略述一番,众人听了,更是震惊。

姬诚抱怨甘夫他们两个人出手,居然没有留下那人。甘夫却叹了口气:“他是从我手中逃掉的。也怪我,有些大意了……”

“居然出现了精通‘身外身’巫法的西域大巫!”卓轻闲吸了口冷气,悚然道,“难道是……万灵宗的人?”

听到“万灵宗”三字,除了甘夫,屋内众人眸中均有些寒意。素来冷傲自负的风君天在刹那间挺直了身子,吕英更是右手握拳,爆出咯咯的骨节脆响。

“诸君稍安勿躁!”张骞沉声道,“那个匈奴妖人能暗中潜入,对甘夫施展摄魂巫术,可见此处绝非外人难入之地,所以盗图之人不应是在座诸君。在这个使团内的,都是兄弟。在这个屋内的,都是信得过的朋友。诸君定要齐心协力,不可自乱阵脚。盗图者,还有那逃遁的胡巫,我们定会将他们抓回来!

“请君天兄和师老赶回商队,暗中排查可疑之人,明早之前,我需要你们报送一份商队全部人员的名册。请卓副使亲自到商队督促安抚一下。请吕副使陪同姬副使,在使团内部排查一下,看有何异常。至于那个给商队下药的齐尉史,即刻革职!”

张骞将诸事一项项安排得井井有条。最后一句话落到姬诚耳中,他不由一愕,惊道:“革职……这是否太重了些?”

“以一己之好恶,便去给商队下药,这样的人岂能留在使团中!况且,齐尉史此刻的身体,想来也无法长途跋涉了。”

姬诚望着张骞平静的眼神,心中无比恼怒,又无比郁闷,然而除了在心底将那尉史大骂一通,却也没什么办法,只得闷闷走出。吕英、卓轻闲、风君天和师逄也即刻施礼而去。

屋内静了下来。留在屋内的,正是当初瀚海法阵的破阵三人组,再加上师滢。

云裳看了眼师滢,哼道:“师小妹说得是!如果那图是我们的人偷的,姬诚就是嫌疑最大之人。况且,那齐尉史一直是他的亲信……”

张骞却笑了笑:“齐尉史是姬诚的亲信不假,但盗图这种事,还是不能贸然按在姬诚头上。你们想过没有?我在羊皮上所画的路线一目了然,那盗图的细作一眼就能看懂,然后自去临摹也好、暗中传信也好,都很简单,而且不露任何形迹。但是他为何偏要大张旗鼓地将羊皮地图盗走?”

云裳忍不住蹙眉道:“使君的意思是说,那人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甚至相互猜忌?”

张骞点点头,缓缓道:“现在看,确是有一个细作潜伏在我们中间。他应该不是寻常的驿卒、兵士或是商队伙计,而且他的图谋不小。他应该是在下雨前就潜伏在院落的某处,一直在等候时机,直到我出屋登上角楼,才出手盗图。他竟然知道是我在决断出使路线,由此看来,他应该身份不低。”

四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使团出使西域,困难重重,此刻刚刚赶到远征天途的起点,就发现有内奸潜伏在使团中,而且现在还难以识破,岂非令人烦恼!

甘夫却忽然道:“我感觉,你是故意让他盗走地图的!”

张骞苦笑了一下:“大祭酒传来的讯息,那个一直暗中跟踪你的匈奴巫师,这些事其实都很严重;那些忽然聚拢来的商队,则让我的调查难度倍增。我这次故意露出破绽,原是想给那个跟踪你的胡巫一个可乘之机。没想到的是,胡巫确实露面了,竟同时还发现了一个内奸!”

他背着手,在屋内缓步徘徊着,说道:“这胡巫竟然精通身外身的顶级巫术!如果真如卓轻闲所说,是万灵宗的人,那就非常棘手,比我们先前认为的龙城死士还要棘手!”

甘夫忍不住问:“万灵宗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云裳低叹道:“知道无为学宫吧?大祭酒公冶易主持的无为学宫,对外是大汉黄老之学的官方机构,实则却是一个极为严密的细作组织。万灵宗也一样。它是匈奴王城的官方祭祀机构,同时也是匈奴最可怕的细作组织。万灵宗统御下的神巫,全都是手段阴险诡谲之人。”

师滢轻声道:“我还听说,大祭酒公冶易虽道法冠于宇内,却有个一生之敌,那便是万灵宗的宗主……大巫龙缺。”

“龙缺?”甘夫听到这个名字,不知怎地,脑中忽然闪过许多奇异的画面,一时脸色苍白。

“你怎么了?”云裳立时察觉到他的异常。

那些汹涌的画面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甘夫摇了摇头,道:“没什么。这个龙缺是匈奴人么?多大岁数?”

师滢沉吟道:“不知道。大巫龙缺极为神秘,连他这名号,我也只是从师尊凤大师口中听说过一次。”

张骞苦笑道:“我也记得,大祭酒曾说过,他在西域有一个极大的对头,只怕就是这万灵宗的宗主龙缺了!甘夫老弟,你的面子实在是大得紧,居然同时得罪了龙城死士和万灵宗。”

甘夫不由笑了笑,但笑容却有些无力。他忽地躬身道:“张大哥,如果因为我的缘故,给使团造成麻烦,甘夫愿立即退出使团。”

云裳一惊,脸色登时白了许多。

“不可!”张骞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万灵宗是匈奴的细作组织,我们出使西域,他们当然要继续紧缀不放,不管你在不在使团。况且,你这侍诏之职是天子钦封的,岂可自行退缩!”

云裳舒了口气:“除了那个万灵宗胡巫,这内奸到底是谁,使君心中已有了盘算么?”

“也许是一个我们谁也不会在意的人吧?”张骞淡然一笑,“好在,他盗走的图,也无关紧要。”

云裳和师滢对视一眼,心头略微放松:张骞既然已察觉到了异常,当然会有所防范。如果那内奸拿走的是一份假地图,那么对使团未来的行动路线反而是一种极好的保护。

接下来的几天,使团和商队便在驿站附近整顿,一来补充驮马及各种补给,二来向守卫此地的军队戍卒打探周边匈奴军队的动向。

当然最主要的,是暗中排查使团中的内奸和那个神秘莫测的万灵宗胡巫。

但胡巫没有出现,那内奸竞也彻底消失,再无一丝痕迹。

第五天一大早,张骞集结使团成员、告祭天地之后,挥师翻越乌鞘岭。

乌鞘岭南部为崚嶒晶莹的大雪山,北面雷公山和牛头山双峰并立。众人举目四望,上见危岩耸峙,天仅一线;下有激流冲荡,滚滚东去,景色奇伟壮丽。在山间窄道艰难前行,山风夹着雪花和寒气呼啸而来,打得众人遍体生寒。

这乌鞘岭虽然险峻,好在使团诸人均为选拔出来的健儿,翻山越岭,倒也并不太过艰难。

跨过峻岭,前方便是大片平野。稳妥起见,张骞派吕英率领甘夫和风君天,扮成小股行商模样,先行往前方探路;张骞自和卓轻闲、师滢、云裳等,率领五十名健卒居中,以便随时接应前方的吕英他们;姬诚则统领大队人马在最后稳步而进。

时令已是初夏。前方的原野绿茸茸的,好像铺上了一层碧色的茵毯,旭日照在原野上,那青绿便越发透亮。吕英、甘夫和风君天三人在原野上撒了欢般纵马疾行,很快便融入那片绿意里。

望着三人渐渐化成远方的一条细线,张骞眼中却是忧色渐浓。


第十章、天幻堡。

武帝建元初年,大汉与匈奴尽管还处于互市的和平期,但实际上双方的戒心都很重。特别是大汉,对匈奴更是忌惮,对互市的时间有严格规定,每年只在特定的日子才能互市贸易。

这种严厉管控的结果,便是让两国边界的一大片地域形成双方谁也管控不到的模糊地带。而这种地带,往往便会被江湖势力占据。

这个区域最有名的地方豪强便是天幻堡。

天幻堡的堡主大号拓跋仙,他除了善于经商,更精通幻术。据说天幻堡本是在太原一带称霸的强悍术法豪门,数十年前西迁至此,经祖孙三代苦心经营,在大汉与匈奴间左右逢源,终于成为一方豪强。

传说,称雄大漠的沙匪撼天风崛起后,也曾觊觎这片宝地,曾多次来此侵掠,但与天幻堡或明或暗的几次对阵,都没有讨得什么便宜,最终双方由战而和,沙匪反过来成了拓跋仙跟匈奴叫板的筹码。

这次张骞特意选择途经天幻堡这样一条比较冷僻的路径,有些出人意料。他的考虑是,这条路也许会侥幸避开匈奴军队的侵扰。

只是虽避猛虎,难躲豺狼。天幻堡本身便是亦商亦匪,而这附近还有更加凶残狠辣的沙匪撼天风出没。这股沙匪人马近千,剽悍残忍,甚至敢于硬撼匈奴军队,商队遇到他们,常会被其“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吐”。

所以张骞不得不做出最周全的防备。最前方的探路三人组中,甘夫携带有云裳送给他的几只傀儡神鸦。这种木雕神鸦上附有傀儡术的秘符,以傀儡术口诀运使,危急时刻可以施放传讯。甘夫自身资质过人,经云裳指点,收放神鸦之术已经练得极为纯熟。

半日时光一晃而过,张骞没有收到甘夫他们的任何消息。

算了算路程,吕英三人应该早已赶到天幻堡附近。

仰头看了看头顶上白晃晃的太阳,张骞眉头深锁,挥手传令,让大队人马就地驻扎下来。

帐篷和简易的营盘迅速扎好,数十名健卒在营盘外往来巡视,张骞则带着卓轻闲、云裳和师滢纵马跑上一处高坡,极目远眺。

前方仍是一片油绿的原野,原野的尽头是几座起伏的山丘。

张骞默然坐在一块青石上,沉思之后,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信手抛在地上。卓轻闲很懒散地倚在石旁,看着他抛钱、起卦,忽问:“你其实并不相信卜卦吧?那为何还要卜算?”

“我相信事在人为,但卦象也许能给我一种昭示。”张骞最后一次撒落铜钱,看着渐渐停止翻滚的钱币,不由微蹙双眉:此刻卦象已成,但看起来颇有些凶险。

“再等等吧!我相信凭他们三个人,哪怕遇上再厉害的人物,也会传些信息回来。”师滢也看到了卦象,出言安慰。

张骞无语,再次将视线投向远方。

“你的刀法狠辣决绝,箭法也很出众,但为什么偏偏不学方术道法?”卓轻闲盯着张骞的侧脸,有些好奇,“听说大祭酒当日要收你为徒,是真的么?”

“子不语怪力乱神。”张骞的神色很淡漠,似乎拒绝天下第一宗师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方术不过是人术的延伸。过分沉迷于其中,反会令自己的心神受制。况且那些术法都是信者则灵,但偏偏,我不大信。”

卓轻闲似乎很不甘心,又问:“那术法和你这卜卦又有何不同?”

“卜卦属于阵学,与星象学相关,可为布阵之辅助,与行军、方向、水源统统都有关系。这些都是辅助人力的,故而可学可信。”

“所以你信自己,不信天地鬼神?”

“我只信自己能看见的。天地鬼神深杳难测。对看不见的事物,我只能敬而远之。但是易学八卦除外。易学能让我窥见天地自然的一点法理,虽然只是一点,但是能看得见。”

卓轻闲忽道:“那么昆仑呢?那不也是一段虚无缥缈的故事?”

张骞的目光悠远起来,说:“所以,我一定要看见!”

“也许你马上就能看见了。”卓轻闲叹了口气,犹豫着说,“其实前面这座天幻堡,与昆仑玉圭有很大的关系。”

“怎么?”张骞一凛。

“玉圭半百一现世间。相传昆仑玉圭每隔五十年便会现世,上一次玉圭出现的地点,便是在这附近。正是在那之后不久,大约五十年前,天幻堡才由太原远迁到此。是的,那一任的天幻堡主,本就是个对昆仑和玉圭也颇为痴迷的大修炼者。”

张骞道:“玉圭每隔五十年便会出现在世间一次……然后呢,再神奇消逝,谁也见不到它,得不到它?这岂不是极为荒诞无稽之事!”

“是很荒诞。”卓轻闲叹了口气,“传说玉圭每次出现,都会带着使命,去寻找能读懂它的人。但同时,还有一只可怕的神兽一直在守护玉圭,不让俗人染指。玉圭出现后,便会引起诸方势力的明争暗斗,只不过争斗的结果,往往均是一场空。”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很像村夫野老闲极无聊说的故事。可惜却不是故事,至少五十年前那次,它确确实实在这附近出现了,还卷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你是说,五十年前?”师滢有些吃惊,“按照日子推断,这一次昆仑玉圭岂不是又要在天幻堡出现?”

张骞也是脸色一沉:“如此大事,先前你怎么没说?”

卓轻闲一脸无辜:“以年数推算,距离上次玉圭现世,已经过去了五十三年。玉圭半百一现,这半百大限已过了呀!故此本公子压根便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云裳忽地站起身,喝道:“是傀儡术!”

她先前与甘夫有过约定,此时双手结印,念念有词,仿佛在召唤什么。

天空中飞过来一只木鸦。这木鸦雕得惟妙惟肖,全是她所用傀儡的精致风格,只是不知为何,木鸦的双翅有些僵硬。尚未飞到三人头顶上方,木鸦羽翼已完全停止扇动,翻滚着坠落下来。

师滢手疾眼快,出手一把接住,急忙递给张骞。

木鸦用来传讯的腿部空腔内居然是空的,其腹部却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血红的字。字迹大多模糊难辨,只能看得清两个字:“……大凶?”

那字迹显然是甘夫他们用随身携带的朱砂书就的,此刻那绛红的颜色,瞧来令人分外惊心。

“又来了!”云裳惊呼声中,天上又先后飞来三只木鸦。这些木鸦都是飞得歪歪扭扭,有两只甚至在山丘前就掉了下来,摔得七零八落。

他们细辩木鸦傀儡上的朱砂字迹,发现大多已变得模糊难辨。

“张使君,那木鸦上面写的是什么?”云裳有些焦急,但按照使团的规矩,这种传讯,确实只有张骞才有权看到。

“没什么,只是有些小麻烦而已。”张骞慢慢仰起头。天上再没有木鸦飞来,而日头已经西斜了。前方的甘夫三人到底遇到了什么?

吕英三人是浴着朝阳出发的。

在大草原上纵马本就是一件很畅快的事,何况他们都是喜欢冒险的年轻人。在飞马翻过几个矮丘后,一马当先的吕英才收紧缰绳,放慢了马速。

“相传,五十余年前,昆仑玉圭曾在此地出现。”吕英望向风君天,“剑侯曾听闻过此事么?”

听得“昆仑玉圭”四字,风君天也收住马,沉吟着说道:“曾听过这样的传说。传闻每次玉圭出现,都会引来巨大妖兽和各路强者争夺。五十多年前的那次,我只有些耳闻,却不知详情,更不知道具体地点。难道就在这附近?”

“确切地说,是五十三年前,也就是惠帝三年。就在这里!”吕英一脸肃然,“根据我无为学宫的记载推算,应该便在前方的天幻堡附近。”

风君天奇道:“无为学宫果然神通广大,对那桩江湖旧闻竟也有记载。那么当时那次群雄会聚,最终为何谁也没有得到玉圭呢?”

“学宫对那次的结果也是记载不详。似乎争夺的各方,最终都死于一种神秘力量……”

“死于一种神秘力量?那是什么?”

“不知道。”吕英的回答很干脆。

“那么,这昆仑玉圭现在会不会再现踪迹?”甘夫的脸上现出向往之色。

“或许吧!虽然距‘玉圭半百一现’的大限已经过去了三年,但今年却有些不同。”吕英的目光瞟向甘夫,“因为那枚指环已经出世了。”

风君天却有些感慨:“老子出关至今已过了三四百年,却没有人真正得到过他亲手留下的玉圭。我倒很想看一眼,哪怕冒着被杀头的风险,也想看上一眼。”

“前方就是天幻堡了,小心在意!”吕英已将马速放至最慢。

前方那黄绿错综的草地上,现出一座气势不俗的寨子。寨门半开着,可见几排两层结构的堡垒,泥砖墙面迎着眩目的日辉,闪着暖洋洋的光。

看得出,这寨子挺大,但此刻不知为何,却是死一般的冷寂。

风君天凝眸远眺那扇半掩的寨门,沉吟道:“天幻堡的规矩挺大。我们远道而来,是否先以行商过客之名,通报一下?”

“那是什么?好大的一根棍子!”眼尖的甘夫忽然指着寨门外一根闪亮的铁棍说道。那是一根紫色的镔铁大棍,它斜斜地插在地上,露出地面的部分就有近丈高,粗逾壮汉手臂。

明晃晃的阳光下,那巨棍耀着凛凛的紫光,虽是很随意地斜插入地,却有一股难言的凛冽之气。

“好大的膂力!”甘夫也不由吃了一惊,“天下居然还有这样的奇人,能使这样的兵刃么?哎哟,那棍前还倒着几个人呢!”

三人催马赶到近前。风君天细瞧那几个人身上的装束和伤痕,沉声道:“全死了!这些死者应该是沙匪。他们都是被重物打得骨折筋断而亡,看来是被这巨棍主人所杀。”

吕英望见紫棍顶端繁复的祥云纹饰,不由大吃一惊,低喝道:“这……这是天雷棍!难道竟是雷震子?”

风君天惊道:“哪一位雷震子?”

“天下能有几个雷震子?”吕英抚摸着那根神威凛凛的天雷棍,低叹道,“能施展这天雷棍的,自然是昆仑道的雷震子了。”

甘夫忍不住问:“什么昆仑道?”

风君天道:“昆仑道是天下最神秘又最久远的宗门。他们自称是昆仑山古仙的传人,代代相传,都以找寻昆仑神山为使命。他们人数极少,又多年不在中原现身,故此许多人甚至认为昆仑道只是一个传说。这些传说中,最著名的,便是那位手使雷霆大棍的巨人雷震子。在传说里,他是一位被贬入尘世的雷神……”

“昆仑道绝不是传说!”吕英缓缓说道,“无为学宫一直认为,昆仑道内,还藏着许多关于昆仑丘的上古秘密,所以一直没有放弃对这个神秘宗门的追查。他们当下这一代,应该还有不足十位门人。这些人的术法各异,因为每人的传承不同。在学宫的记录中,这位名气最大的雷震子,至少已是天元道至境的大宗师身手。也有学宫长老认为,雷震子很可能已迈入玄圣道。不过,他却不是昆仑道修为最高的人。”

“已是迈入玄圣道的大宗师,却还不是修为最高的!”风君天有些不可置信,“那最高深的呢?”

“家师曾有过推算,昆仑道内至少有三人,修为不在雷震子之下,而那位最神秘的大宗主青霄,则是早已踏入了玄圣道。”

风君天不由觉出一股冷意,颤声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如果这真是雷震子的天雷棍,那么,刚刚,他应该是和这群沙匪发生了激战?”

“是的,雷震子应是遭人围攻了。”吕英从地上扒拉出几枚奇形怪状的镔铁暗器,沉声道,“果然!这铁蒺藜是沙匪撼天风的独门暗器?”三人的心都是一沉。虽然早已听说过沙匪撼天风的凶名,但却全没想到,他们居然胆敢围攻雷震子这样的大宗师!瞧这现场,沙匪虽有数人横尸在地,但雷震子的兵刃也遗落在此,竟不知道是谁胜谁负。

“除了沙匪撼天风,围攻雷震子的,应该还有别的高手,似乎是……匈奴人?”吕英继续俯身细察。

“是万灵宗的人!”开口的是甘夫。他如一只狼般仰头嗅着,仿佛空气中有什么味道,“是的!万灵宗的巫术,我刚刚见过的……”顿了顿,他继续说道:“雷震子没有死。他应该是逃了……”

“你怎么知道?”吕英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只是一种感觉。”甘夫盯着不远处的天幻堡寨门,“他应该是冲进了那里,而且那里……非常凶险。”一阵风吹过来。塞外的风没有多少暖意,却带着股难言的血腥气息。昆仑道、万灵宗、撼天风,这三股绝对强悍的势力都在此地现出踪迹,并进行了一场苦战,最终败走的一方竟是大宗师雷震子!这场厮杀,其惨烈可想而知。三人心中都是疑云翻滚:这三路强者为何要聚集在此?原本应该没有什么关联的三方高手,为何要在此地血战一番?

“天啊!那难道是……东来紫气?”风君天忽地指向天幻堡。只见寨门后的一座土堡后面,此刻正现出一道紫霭霭的辉光,那光并不如何灿然耀目,却如云蒸霞蔚,氤氲圣洁。

“果然!”吕英也盯着那道紫霞般的宝光,长吁了口气,“那就是传说中的东来紫气。看来是玉圭现世了!”三人的心脏都是一阵急跳:难道五十三年后,昆仑玉圭果然再次出现了,而且是出现在这个神秘的天幻堡内?

“记住!雷震子亦正亦邪,和他对阵的万灵宗与沙匪高手,更是杀人不眨眼的狠人,所以我们进堡后,一定要小心行事。”风君天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这次吕英和甘夫居然同时点了点头。甘夫想了想,又道:“我还是先让傀儡神鸦传讯给大哥吧。”他依着云裳所教,用手指蘸着朱砂,在傀儡木鸦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运使咒诀,将神鸦抛向空中。神鸦在空中打了个盘旋,却忽然一个侧歪,险些落到地上。甘夫学习施展神鸦术法以来,这是从未有过之事,他急忙大声喝出口诀,那神鸦歪歪扭扭地又再飞起,终于飘摇远去。

甘夫盯着木鸦那僵硬的双翅,目光中现出一抹隐忧。前方,吕英已经一马当先,闯进了天幻堡。那寨门一直半掩着,没看到有天幻堡的门人弟子或是寻常庄兵守护。小心翼翼地进了寨门,吕英三人以品字形的小阵势,缓步催马前行。越向前行,三人越是心惊。堡内其实是有人的。寨门后站着几个手持长矛的庄兵,青石大道两旁有两大间酒垆和三五间摊铺。酒垆里坐着酒客,伙计正在服侍客人,摊铺前散放着药材、布匹等物,几个客人正在挑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温煦,一派边地小塞的繁荣情景,只不过,所有的人都一动不动的。他们维持着一个姿势静止在那里:伙计在笑,酒客在喊,庄兵在挥戈巡视,客人在伸手还价,店主在摇头拒绝……这些男女老少仿佛都在瞬间被冻住了肢体,或者被抽走了灵魂。他们的笑容,他们的眼神,都停滞在那一刻。这里原本到处都是人,此刻却没有一丝人类的声音。边地的初夏,风仍很大。风从泥堡墙垣间窜出,带起阵阵怪异的呜咽声,犹如许多幽怨的老妇在哭号。

“这是什么……巫术?”风君天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些人还活着么?难道堡内所有的人,都是这样了?”吕英下马,用手在一位中年酒客的鼻端探了探,随即黯然摇头:“没有生机,但也没有死气。他们的状态好像是……不生不死?”

“是什么人?出手如此狠辣!”甘夫盯着一个僵立着的七八岁孩童,问道,“难道是万灵宗?”那孩子胖乎乎的,手里拿着一个弹弓,脸上都是顽皮的笑。甘夫盯着那纯真的笑,心底一阵抽搐。

“据我所知,万灵宗应该没有这样恐怖的巫法。”吕英摇了摇头。咚咚咚!忽有一阵单调的声音传来,似是无比僵硬的脚步声。三人愕然转身看去,却见一道硕大的身影,正从一道窄小的巷子里转出。这人的身高几乎是常人的一个半高,当真是壮若小山,微红的长发散披肩头,虬髯如铁枝般四下怒张,一双环眼不怒自威。那双泛着红芒的眸子里,蕴藏着一股难言的狂暴气息,但不知为何有些僵直,只是茫然地怒视前方。

“长发如火。他是……雷震子!”吕英双眸一亮,蓦地提气喝道,“前方可是雷震子前辈?且请留步!”雷震子却仿佛没有听见,踏着怒雷般的沉重脚步,又拐向另一个巷道。这情形古怪得超出三人的想象,他们甚至忘记了雷震子那忽正忽邪的行事风格,急忙赶了过去。待他们赶到那条小巷口,却见雷震子仰头发出一声悲啸,高大的背影在小巷尽头一闪而没。

“这里巷道纵横,似乎是一处阵法。”吕英勒马站住,沉吟道,“所谓天幻堡,看来是堡如其名,我们万万不可小觑。甘夫,还是飞鸦传讯吧。”甘夫自革囊内取出一只小小的傀儡木鸦,正待运功祭出,忽然大叫一声:“不好!上一只神鸦竟没有飞远,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他讶然盯着自己的右掌,却见当时画符的食指上出现了一个针孔大的血点,一滴鲜血正从那处冒出来。

吕英一凛,低喝道:“再试!”甘夫忙运功祭起傀儡神鸦。这一次又是费了很大功夫,才祭起一只神鸦。甘夫深觉不安,索性连施神术,先后释放出三只神鸦。吕英则是用朱砂在神鸦身上写明三人在天幻堡所遇到的怪事,更加了几句叮嘱之言。不远处又传来雷震子的长啸声,那声音憋闷而悠长,带着一种难言的孤独苦闷。

“好古怪,你们看那太阳!”甘夫忽然指着天上:“我们出发时,它已在朝阳方升的位置,这么久了,它一直还在那儿!”三人都抬头向上看去,果见那太阳还未上三竿,也许只比朝阳高出少许,但现在的时间,也许已近午时了。

“好怪!难道……时间停止了么?”风君天喃喃着。

“难道这里是一座奇怪的法阵?”吕英惊道,“入阵之人,都会无知无觉地被大阵侵蚀,只觉时间停滞,最终变得浑浑噩噩?”三人对望一眼,均是震惊难言:如果是一门法阵,是谁悄无声息地布下如此怪阵?堡内诸多门人为何又对此茫然无觉?风君天环顾四周,又道:“这天幻堡规模挺大。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还是在寨子的外围……”

吕英也道:“不错!这里以酒肆、商铺为主,应该是天幻堡放入外人来做买卖的地界,定然不是他们的核心。天幻堡主和其门人弟子应该住在那片高堡内。”前方,巷道的尽头,果然有一座气势不俗的高堡,堡上箭楼、堡门俱全,一派戒备森严之状。风君天忽见甘夫脸色苍白得骇人,忙问道:“你……怎地了?”

“不好,快跑!”甘夫的声音不高,甚至在微微颤抖,“我们要快跑!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变慢,下一刻,我们也许会变成雷震子那样。”刹那间,吕英和风君天的脸色苍白如纸。两个人都知道甘夫天赋异禀,身体有超出常人的感应,甚至如野兽般敏感。听了这话,风君天几乎没有任何怀疑,便打算拨转马头,向回路奔去。

“不能回去!”吕英和甘夫同时喊了出来。二人对望一眼,吕英道:“如果这是一处阵法,我们适才经过的地方才是阵势最强之地。”

“我感觉到的,是一种奇怪的巫力。”甘夫指着前方的高堡处,“那里的巫力应该比较稀薄。”三人运力催马,胯下的骏马竟一动不动。三人仔细观瞧,竟发现各自的马眼内都流出两行血线。不知何时,他们的马竟都已瞎了。

“下马!”吕英低喝。三人再不多言,飞身下马,向那片高堡奔去。眼前的情形触目惊心,或许只有那邪恶的万灵宗巫法可以解释。他们不知如何破解,唯有尽快逃离这鬼地方再说。

“她动了!”甘夫忽然指着路边一个容颜俊俏的婢女叫道,“她在动。先前我见她的嘴是张着的……”仿佛是被某种神秘巫术唤醒,道边僵立不动的庄兵、小贩、酒客忽然间都动了起来,所有人都慢慢转头,向他们这边望过来。他们的动作无比缓慢,他们的眼神无比僵硬。

“不要喊叫,小心罡气泄露。”甘夫挥了挥手,随即如箭一般向高堡冲去。吕英首次看到甘夫神出鬼没的奇快身法,暗自称赞,却不敢出声,也闷声向前疾奔而去。三人都是颇为伶俐之人,虽然奔行如飞,却尽力收敛武功修为,只是循着道旁的树荫奔行,以免遭遇突如其来的伏击。前方传来几道悲愤的怒啸,正是雷震子的啸声。三人终于奔到高堡前,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凝立在堡寨的内门前。那正是雷震子,他不知何时已转到了这里。

此刻情势难辨,三人都不敢妄动,只能缩身躲入道旁的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小心翼翼地向前窥视。堡前的雷震子似乎一动不动,又似乎在很缓慢地移动。他的双眼仍是突兀地睁着,眼角却已流出两行血线。他那双骇人的环眼似乎已经瞎了。古堡前,他那硕大的身影仿佛也是一座巨堡,朝阳将这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无比孤独悲凉。

“前辈……”吕英双唇翕张,无力地滑出两个字来,又急忙闭嘴。这时候,他完全不知道是否应该向这位以暴躁闻名的大宗师打招呼。

“真是高手!”风君天颓然叹了口气,“也许我们都该感谢他。适才,他一个人吸引了大半的阵力!”甘夫也点了点头。风君天所说,竟与他的感受相同。与昆仑天榜之战那座气象万千的瀚海法阵不同,眼前这座奇怪的阵势主要靠一种诡异的巫力维持。适才他们入阵时,发现堡内众人都已中术。之所以三人没有感受到太明显的巫力攻击,正是因为这位行事癫狂的雷震子以一己之力挑战整座大阵,吸引走了一大半阵内巫力的攻击。

“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甘夫沉吟道,“雷震子并没有完全落败,他还在苦撑。”风君天大惑不解,这位号称雷神的宗师双目已盲,怎么还说没有败?

“小心!”甘夫忽然一扯两人,将身子再伏低,“这里还有高手!”吕英也双眸一亮,沉声道:“不错!那应该是雷震子的对头。雷震子等的可能就是那人。”风君天也点点头,缓缓道:“看来此刻的雷震子是在蓄势……等待他的对手犯错!”金色的朝阳下,雷震子微垂着头,似乎摇摇欲坠。也许雷震子是在故意示弱,等着他的敌人心神稍懈,那时他就会发出自己平生最暴烈的一击。

吕英忽然有些难受。他很早之前就听说过这位雷神的名头,此刻他却已受了极重的伤,失去了自己的神兵法器,甚至双目已盲,无法逃遁,但他还在蓄势,还在等待他的敌人。这是生命中最后的不甘和坚持。不知过了多久,蓦地,一支羽箭掠来,带着尖锐的风声,正射中雷震子的肩头。雷震子没有躲,也许是根本躲不开,他只是痛苦地微哼了一声。红色的箭杆不住轻颤,他挺立的身子却一动不动。又一道暗器飞来。那是一只黑色的铁蒺藜,正打中雷震子的膝弯。他终于慢慢跪倒。他的身子太高大,这般一跪,便如一座倾倒的小山。

“是黑龙!沙匪撼天风的二头领,足智多谋,阴险狡诈!”吕英低叹道,“他所用的铁蒺藜和箭杆都是红色的,据说是用人血染红的。”甘夫有些恼怒,低声问:“那黑龙要做什么?既然雷震子无力躲闪,他为何不来个干脆的,一箭射死他?”

“这里是边地,黑龙应该是受了匈奴人的影响。”风君天沉吟道,“我听说,匈奴人打猎时,若是抓住猛兽的幼仔,会慢慢折磨,以逼迫母兽现身。那人这么做,难道是认为雷震子还有同伴,想逼他的同伴现身?”甘夫道:“雷震子未必还有同伴吧?”

“很可能黑龙是察觉到了我们的气息,所以想用这种方法逼迫我们现身。”吕英叹了口气,盯着那道山一般的身影,攥紧长剑,喃喃道,“匈奴人的狩猎法!但这只是两拨猛兽间的内斗而已。”他眼中的那道身影,正慢慢向下倒去。

“想逼我们现身?疯子才会出去!”风君天也冷哼一声。又是两箭斜刺里飞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射向雷震子的双腿。蓦地,两道乌光破空而来,将那两支血杆羽箭击飞。那是两支极为寻常的甩手箭,但力道、准头、速度,都拿捏得妙至毫巅。一个清俊少年站在雷震子身前,望向血箭射来的方向,淡定说道:“我叫甘夫,有什么事冲我来!”金灿灿的朝阳照在他的脸上,令那张脸显得格外干净、阳光。

“疯子!”吕英在心底无力地苦笑了一下,望向甘夫的目光却是激赞的神色。巷道西侧的一株老树后传来一阵大笑:“还当是啥子高手!没想到只是个小毛孩子。”一道高瘦的身影走出来。那人一身黑衣,瘦削的脸孔也是微黑的,双眸却锐利如刀,带着种天生阴冷的感觉。这就是黑龙,是横行大漠的千余沙匪的二当家,又是素以阴毒狠辣著称的撼天风麾下第一智囊。黑龙走的很慢。在这座城堡内,他也受到古怪大阵的困扰,当然不敢掉以轻心。他手中拈着的两枚铁蒺藜,正闪着骇人的血色,准备择人而噬。

“请万灵天宗‘铁石双尊’现身吧!”他的表情很恭谨,更有几分紧张和警惕。自昨日起,天幻堡紫光霭霭,他率着一队撼天风沙匪精锐赶来探看,不期而至的还有万灵宗铁巫、石巫两大高手,跟着又突遇昆仑道高手雷震子。黑龙当机立断,与有过数面之缘的铁石双巫约定,联手剿杀这位中原最神秘宗门的宗师级高手。一番喋血恶战,虽然万灵宗两大高手才是对付雷震子的主力,但沙匪们舍生忘死,也搭上了多条性命。

然而,激战中的双方突然遭遇天幻堡内奇阵的攻击。性子桀骜的雷震子杀得性起,以为这是双巫所施的巫法,竟以一己之力独抗巫阵。雷神首当其冲,承受了大半阵力,终于一败涂地。这边的沙匪也死伤殆尽,只有黑龙和和铁石双巫侥幸逃出。但这场猎杀远没有结束。无论是沙匪,还是万灵宗,都有最终的目的——极可能在天幻堡内现世的昆仑玉圭。而在寻找玉圭之前,一定要先将雷震子解决掉。否则以昆仑道的强悍实力和丰富经验,若是其门人闻讯赶来,玉圭十有八九会被他们夺走。

所以,看到雷震子遭到巫阵攻击而疯癫,看到雷震子眼瞎,他们都没有现身。他们都隐隐察觉到了吕英一行悄然潜入的气息,均是担心雷震子还有其他同伴潜伏在侧。于是黑龙选择了边地最喜欢的狩猎法。号称雷神的雷震子居然成为狩猎者眼中的那只幼兽!但接连的血腥攻击后,昆仑道无人现身,出现的居然是甘夫这样一个俊美得如同女子的少年。黑龙有些哭笑不得,一时兴起,随即大笑现身。但此刻,他忽然又有些警觉,一股不祥之感陡然升起:万灵宗的铁石双巫,为何没有现身?

“如何处置雷神,还请双尊现身定夺!”黑龙又大喊了一声。堡前静悄悄的,只有阵阵呜咽的风声,万灵宗的两大巫者没有任何声息。忽听嗤的一声冷笑,是雷震子慢慢挺直身躯,转过身来。他伸手揉了揉眼,那双流血的眸子竟又恢复了神采,射出两道森冷的锐芒。

“来吧,混账!”雷震子冷笑。他虽已浑身浴血,但这一挺身怒目,登时便有一股强大的气势凌空压了过来。黑龙大惧。这时候,他可不敢独对一个天元道至境宗师的全力一击,急待回身远遁,忽觉一缕剑气自后袭来。这道剑气沛然浑厚,更可怕的是,带着一股难言的刚直凛冽。然后他就看到了吕英那双年轻而锐利的眸子。黑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少年年纪轻轻,难道也踏入了天元道?和风君天现身之后,吕英长舒了口气,向甘夫一笑:“你这性情很好!你让我不必为此内疚一辈子。”

风君天眯起眼,望着甘夫,叹道:“为什么你一定要逞这英雄?”甘夫也淡然一笑:“因为我恰好在这里吧!”雷震子却冷哼一声:“三个小子胆气不俗,修为不错。不过老夫不会承你们的情,一丝也不会。”甘夫三人同时望向他,齐齐道:“不用你承。”吕英又道:“你虽一丝也不必承我们的情,但你确曾被一个叫甘夫的后生晚辈救下过。这是实实在在的,不管你承不承情。”雷震子浓眉一挑,淡淡道:“说得有些道理。看来这个人情,稍时我还是及时还了的好。”风君天道:“为何要及时还上?我们若是不用你还呢?”

“那不大好。我雷神怎能欠几个小毛孩子的情?那我就只能杀了你们。”

吕英一愕,想不到,这个狂人强横无理竟至于斯,一时说不出话来。甘夫却是一笑:“随时奉陪。”听了这几人的对答,黑龙阴冷的双眼不由眯成了一条缝。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现实:虽然雷震子蓄势已久,虽然这三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修为不俗,但他却并不大畏惧。哪怕是陷入重围,至少自己可以在苦战之后,确保全身而退。但退了之后呢?万灵宗那两大巫者,显然是在等着双方鱼死网破之后,再来剿杀自己。这么快,自己就从狩猎者,变成了被狩猎的幼兽。

“铁巫,石巫,你们这两个混账!”黑龙仰头大喝起来,“我们曾歃血为盟,我们撼天风的弟兄们为你们流血、死人,你们此刻竟想趁机渔翁得利么?”

“是狩猎!”

“这座天幻堡太古怪了,何况还有那个玉圭。”

“你应该知道,你和我们,随时都会面临同样的被狩猎的结局。”

“我们也不想如此,但我们也怕被人狩猎。眼下那个人已经来了!”

“还有别的人,也已经来了……”

两道阴冷的声音传了过来。这声音非常古怪,竟听不出是男是女,而且飘飘忽忽,似乎是受了此处巫阵的干扰。最奇的是,说话的两人此起彼落,虽是两人说话,语意却极为连贯,竟似一人所发。万灵宗的铁石双巫,果然处处透着难言的诡异。甘夫三人相互对望一眼,迅速聚拢到了一起。他们均已意识到,现在的情势已变得非常凶险:黑龙突兀现身,雷震子定然要奋力一击,那时候自己三人很可能会卷入这场混战。

在双方两败俱伤后,铁石双巫一定会出来坐收渔利。而且听铁石双巫最后的那句话,似乎还有旁人潜伏在侧。这应该是一个让铁石双巫无比忌惮的高手。甘夫三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隐秘气机。这时候,隐秘就是强大的体现,因为你完全无法捕捉到他的气机是刚是柔,在何方位。忽然间,三人都扬起了头。他们同时感受到了几道熟悉的气机。他们应该已经来了一段时候了,只是适才场中几路人马相互狩猎、相互忌惮,竟没有留意到。

“诸君,当你狩猎别人的时候,很可能也被别人狩猎。”随着一道清朗的喝声,张骞从一间低矮的泥屋后缓步走出。原来,察觉到甘夫三人遇到极大凶险后,张骞没有片刻犹豫,立时带上卓轻闲,快马加鞭赶了过来。他编了个借口,命师滢和云裳先回使团,通知大队人马整装待命。犯险的事,他还是不想让女人出现。他们这一路赶来,要快捷得多。堡外的死尸、堡内僵硬的人群,虽然令他们无比心惊,却没让他们多做停留。他们听到雷震子那一声声悲愤的怒啸,便立即弃了马,循着啸声赶了过来。

黑龙有些疑惑地盯着他。雷震子也敛了怒容,睁着血红的双眼望向张骞。隐在角落里静默不语的铁石双巫,当然还有那个一直隐身的神秘人物,也都在静静地看着他。这些人都是见多识广之人,他们一眼便看出这一身黑袍、商人打扮的年轻人完全没有什么道术修为,但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质,一种能让人静下来听他说话的气质。

“诸君,这狩猎的规矩是匈奴所定,但在我大汉之人的眼中,人与人之间并非只是狩猎与被狩猎的关系。在场诸君应该知道,我们都面临一个共同的大敌!”张骞抬起头,望向身周飒飒低吟的老树,望向那一片披满血色朝霞的高堡,提高声音:“就是那个让这座天幻堡中人尽数僵化、形如木偶的布阵者。这甚至根本不是人力所为。诸君,我们都在阵中!”

“现身吧,匈奴万灵宗铁石双巫。”张骞凝目望向那片枝叶繁茂的老树。老树响起一阵飒飒轻响,两道身影飘然闪出。这二人身材矮小,形似侏儒,身披着褐色宽袍,头戴黑巾,只露出双眼。细看二人的眼睛,一双凌厉阴狠,一双却颇为柔媚。谁也想不到,名震西域的匈奴万灵宗铁石双巫,竟是一对奇特的侏儒。砰的一声,前面那个侏儒扬手将一个牧民打扮的女子扔到地上。

“她是谁?”张骞望向那女子。女子虽然穿着厚厚的牧民装束,却仍可看出身材高挑,只是皮肤黝黑粗糙,满脸惊恐之色。

“路上遇到的。”铁石双巫嘿嘿一笑,“她应该是路过此地的匈奴牧民,只是来历不明。我们本想一刀杀了……”

“但想想,终究是匈奴女子,便先留她一命,或者在身边当个肉盾也不错。”

张骞目光一寒,沉声道:“你们匈奴本族的女子,两位也如此不拿人命当回事?”

“也许是救了她呢!”双巫冷笑道,“这时候将她扔出去,她还不是死路一条!”张骞见那女子慢慢爬起身来,浑浑噩噩地拍打身上泥土,似乎并无大碍,只得叹了口气:“还有一位高人呢?还请现身!”众人听得张骞这一喝,都有些意外,场中立时静寂下来。张骞的目光扫过诸人,转头望向道旁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拱手道:“请阁下一现真身!”雷震子冷哼一声:“混账死乌鸦!这时候了,还装神弄鬼地干什么?老子可不承你的情。”

“你当然不必承我的情。你是被那个小娃娃所救,你该承的是人家的情。”随着这道淡然的讥笑,那块极为寻常的青石忽然生出一番波动,仿佛石上生烟,烟气绕石。青烟缭绕之后,石后转出一人,却是一个中等身材的麻衣方士。他背着手,笑吟吟地悠然踱步,很随意地向众人点了点头,道:“海内散人陆鸦,诸君请了!”这麻衣方士声音清朗,看容貌,也是个眉目俊秀的青年。与玉面白发的公冶易不同,他的头发漆黑如墨,脸色却极为苍白,隐隐藏着一抹青气。他那双眸子深邃无比,深冷之中又带着些淡漠,哪怕此刻他明明在笑,却依然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感来。

“昆仑道……陆鸦散人?”吕英和卓轻闲齐齐大惊。卓轻闲是博闻强记,听说过这人的名字,而吕英则在师门中知悉此人的惊人事迹。两人看到陆鸦如此年轻的容貌,都有些呆愣。吕英想到学宫中记载的某种神秘道法,最先回过神来,大步上前施礼,道:“晚辈无为学宫吕英,见过前辈。”陆鸦很随意地点点头,说道:“公冶易真有福气,居然教出这样的小徒弟!他还好吧?”

“师尊一切安好,多谢前辈挂念。”目空天下如吕英,面对这位陆鸦散人,居然很是恭谨。风君天这时才看到陆鸦背后那把深紫色的巨大剑鞘。他呼吸骤紧,心中暗道,原来是他,相传昆仑道中那个最传奇的行走中原的人物?他低声对卓轻闲道:“此人当真是那个号称‘巨剑散人’的家伙?”

“当然是他!巨剑散人,非他而何!他也许不是昆仑道中道术最高的人,却是道术最杂博的传奇人物。”卓轻闲叹了口气,和张骞对望一眼,心内都有疑云腾起:在这无比荒僻的边陲堡寨天幻堡,为何会出现神秘莫测的昆仑道中人,而且是两大宗师齐齐现身?雷震子却冷哼一声:“陆鸦,老子早说过,你这张臭脸一直在变,小辈们都不敢认你了!老子很好奇,什么时候你会换上一副娘儿们的脸,再来世间走上一遭。”陆鸦这才望向雷震子,反唇相讥道:“难得!你也学会了装死诱敌?”

甘夫吃惊地发现,同为昆仑道的宗师级高手,陆鸦看向雷震子的目光竟是如此古怪:有警惕,有冷峻,有讥诮,更有很大的敌意,却偏偏没有一丝同情。怪不得适才雷震子几乎穷途末路时,他这同门始终不现身相助!难道他们二人之间有什么嫌隙?陆鸦的目光扫过雷震子身上的箭痕,冷冷道:“虽然有那古怪大阵羁绊,但对付这几个无名小辈,也不值得你雷大宗师大棒一挥吧?”雷震子眼中红芒一闪,森然道:“少废话!小心老子一棍子抽扁你。”

陆鸦却哼了一声,道:“你那根烧火棍已经丢在阵外了。如果我们还能出去,但愿你还能找到它。”众人听了他最后这句话,都觉得心底一沉:这位在中原最负盛名的昆仑道奇人,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如果我们还能出去!这句话岂不是在说,我们很可能出不去!陆鸦转过身,深邃的目光锁定张骞,开言道:“老弟怎么称呼?你应该不通术法,适才怎么会看破我的藏身之处?”

“汉中张骞。在下不通术法,但略晓阵学。”张骞不卑不亢地拱手,扫了眼堡前的空场,“此处地势异常。尊驾神龙见首不见尾,必为宗师级高手,觅地隐身时,必会选择与天地法理相协调之地。尊驾适才所在的那块青石,从星、门、神、宫推算,都是此处独一无二的上吉之选。

“至于那二位神巫,则会按照匈奴人的习惯,选择草木繁茂之地隐身,而且此地应可进可退,若有凶险,方便远遁。”

铁巫和石巫露在黑巾外的双眼不由闪过一丝讶色。陆鸦那波澜不惊的眼睛也是熠然一闪,道:“好见识!不知你有何良策,可破此阵?”

“此时我们同在阵中,都是被狩的猎物。只有齐心协力,破了这座巫阵,逼那布阵者现身。”张骞环顾众人,“否则,我们很可能就会跟堡内那些人一样……”无论是桀骜不驯的沙匪黑龙,还是性子阴沉的铁石双巫,听得他这话,眼中都掠过一抹忧色。只有雷震子冷哼一声,眸中闪过一道厉色。陆鸦沉声道:“诸位,张君说得是!这座巫阵颇为古怪。更麻烦的是,布阵者一直在暗处。现在我们都在被他狩猎,除了放下纷争、携手一击之外,别无它法。”

“那个布阵者……一定是它!”黑龙面如死灰,喃喃道,“近日天幻堡突现东来紫气,只怕昆仑玉圭又要在此现世了,而相传伴随昆仑玉圭降世的,总有一只神秘怪兽————蜃龙!”

“不错!在我们万灵宗内部,也流传着一个传说,称蜃龙是玉圭的守护者!”久久不语的铁石双巫也忽然开口。

“它奉命守护玉圭,但年深日久,便将玉圭视为自己的宝物!它神通广大,哪怕是天元道高手,都不是它的对手。它会变化,会布阵,会制造幻境,但最终,它会吸取精华,那些贪婪的修炼者的精华。现在,它要将我们都变成它的盘中餐!”铁石双巫心意相通,说起话来便滔滔不绝,颇有些滑稽。但场中没有人笑,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之极。

“蜃龙,擅能吐幻惑人,制造海市蜃楼。”卓轻闲铁青着脸,叹息着说道,“在东方朔的《异兽录》中,它位列上古十大凶兽的第四位。《异兽录》中甚至说,此兽性古怪,不知其破绽。”当世奇才东方朔所编的《异兽录》一书中,详叙各种异兽之性情、凶狡、短长,甚至记载了每只怪兽的破绽。但于蜃龙,却记载为“性古怪,不知其破绽”。场中诸人都是手段高明的强悍人物,但铁石双巫最后的那句话却让所有人都心生惧意:现在看来,他们也许真会变成那只妖兽的口中餐。

“堡主拓跋仙呢?”风君天忽然道,“相传此人术法精奇,祖孙三代在此处为堡主,对付这妖兽,他定然有些办法!”众人望向黑龙。大家都知道,天幻堡能在此地屹立不倒,正是因为跟这群沙匪有着扯不清的干系。黑龙咬了咬牙,仰头望向那座高堡,叹道:“走吧,去寻他。这鬼东西应该还活着,他没这么容易就死。”一行人缓缓向前行去。

“你也要去吗?”张骞再次望向那匈奴女子。女子裹紧厚厚的衣衫,颤声道:“别……别丢下我!”她说的是匈奴话,声音清脆悦耳,那双漆黑的眸子内却满是惊恐之色。双巫冷笑道:“你瞧,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走吧!”伸手一推那女子,将她推到自己二人身前。张骞大步走向前去,站在女子身前,沉声道:“你跟在我身后。”那女子也不知听懂他的话没有,却是畏畏缩缩地跟在他身后。

不算远的距离,这群人却走得小心翼翼。他们既要防备那个传说中的妖兽蜃龙,更要相互防备,毕竟原本就分属大汉、匈奴、沙匪和神秘宗门多个派系,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会不会对自己暴下杀手。甘夫发现,陆鸦始终刻意和雷震子拉开一段距离,似乎对这位同门颇多忌惮。到得高堡下,风忽然大了起来,呼呼的怪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瘆人的寒气。

那尖锐的声音,仿佛是无数只野兽在嘶嚎。雷震子见众人都犹豫不前,口中哼了一声,挺身大踏步走进堡内。众人随后鱼贯进入堡内。踏入黑漆漆的堡口那一瞬,甘夫竞生出一阵恍惚,仿佛自己正钻入一只怪兽的巨口。进得堡内,却见大厅内上有楼梯,下有暗道。长长的甬道四通八达,甬道侧壁上燃着油灯。灯光不大亮,映得四周忽明忽暗,更显得光怪陆离。

“好浓的血腥气!”甘夫嘀咕了一声。吕英点点头:“这里似乎曾经发生过一场恶战。”

“是谁?”前方忽然闪过一缕刀光,黑龙惊得大喝一声。没有人作答。雷震子缓步逼近,才看清持刀者竟是立在前方转弯处的一个堡内庄兵。那人双手举刀,作势欲砍,但胸前却透出一支枪尖。他已经死了,背后挺枪刺死他的那个庄兵也已死了。两个死人被一杆枪紧紧连在一处,再横倚在堡壁上,那把高举的刀被一支横梯隔住,才不至落下,在飘摇的灯火下,便闪出忽隐忽现的刀芒。甬道尽头,出现了一个急转弯。举目向转弯前方的甬道岔路望去,黑龙的牙齿不由打起颤来。那里面堆满了人。

他们大都是褐衣的庄兵,也有身着蓝袍的天幻堡门人,但他们却都是死人。他们每个人都手持兵刃,做出生命中最后的暴烈一击。几乎每个人都被身边的同伴杀死。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狰狞和恐怖。那牧女一声惊呼,揪住了张骞的手。张骞叹了口气,轻轻握了下她的手,低声道:“若是害怕,就闭上眼,不要看。”

“他、他们都死了!”黑龙颤声道,“自相残杀而死,这……这怎么可能?”

“这绝非人力所致!”铁石双巫又是连环开口,二人的声音也在微微发颤,“一定是它!”

“他们原本是在挥戈待敌的……”张骞轻叹一声。他发现,这条岔道设置得极有学问。甬道笔直延伸至此,忽然拐了一个大弯,自外进入者便会完全暴露在埋伏于这条岔路的庄兵视线下。他脑中闪过几幅奇异的画面:一群天幻堡门人弟子和精干庄兵埋伏在这易守难攻的甬道岔路后面,那应该是天幻堡得知凶险后,采取的一种紧急应变。但是下一个画面,这些持戈待敌的天幻堡精锐忽然间齐齐疯狂起来,挥舞刀剑自相残杀,最终就是这样一副惨状。

“他们的血呢?”吕英低头细看眼前的几具死尸,喃喃道,“这里死了这么多人,本该血流成河的,为何很少看到血?”雷震子冷冷道:“血与精气相连,应该都已被那妖兽吸取去了。”众人的心内又是一阵深寒。风君天和黑龙几乎同时拔出兵刃。

“仔细看看,拓跋仙是否在里面?”陆鸦声音平缓,完全不带一丝惊慌。黑龙提起精神,举着火把细细看了,摇头道:“没有!我早说过,这老东西,不会这么容易便死的。诸君随我来。”他提着环首大砍刀,擎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向岔路后行去。众人跟随前行。路两旁都是死尸。这些死者还保持着死前最狰狞最疯狂的动作。壁间灯焰飘摇,映得那些死尸跃跃欲搏,仿佛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和呐喊。牧女的身子抖个不停,手中紧紧攥住张骞的袍袖,哆嗦着前行。穿过这条人间地狱般的岔路甬道,黑龙颇为小心地掀开地上的一道暗门,里面竟有光线透出。

“是谁?”一道凄厉而尖细的怒吼从地下的暗室内传了出来。黑龙却呵了口冷气,叹道:“老拓跋,你果然还活着!我是黑龙。”

“黑龙!真的是你?你个老黑泥鳅,竟然这时候来看老哥我,难得难得啊!”随着这微微发颤的欢呼声,一个中年胖子气喘吁吁地赤足奔出。张骞一愣,想不到颇有凶名的天幻堡主拓跋仙竟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这拓跋仙胖如肥牛,眼小如豆,偏又肤色白润,胖手中攥着数件宝光闪闪的法器,看来应是门内秘传的御敌法宝。

他那又肥又白的胸前挂满了金、银、珠玉诸般宝物,颇有打算将几辈子积蓄都带进棺材的决心,更显得有几分滑稽。这座暗室竟是很大!张骞陆鸦等一行九人进得室内,也并不觉得如何拥挤。暗室南侧还开着一道天窗,木窗半启,透入一束苍白的阳光。借着那道苍白的日色,众人看到,拓跋仙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清瘦的青袍老者。那老者胡须花白,满脸肃然。

“这是我的军师许武。”拓跋仙见黑龙竟带了这么多高手前来,惊喜得险些当场痛哭流涕,忙给众人引荐那位老者,“多亏许军师见机得早,拉着我躲入了这座法阵暗室内……”然后以他那独特的尖细嗓音,开始述说天幻堡的遭遇。这两日间,天幻堡确实发生了紫气东来的神奇天象。但天幻堡门人们还没有高兴多久,就发生了堡内民众和旅客商人突然僵死的怪相。那些在外堡的人是一片片地突然僵化的,就像有一片无形的云彩,飘到哪里,那一块的人便就此僵硬,变成石偶般的僵尸。

拓跋仙闻报后,想到了祖上流传下来的那些神秘传说,立即收拢堡内精锐,退回内堡困守。但内堡很快便大祸临头,所有的弟子和庄兵们在某一刻忽然都发了疯,癫狂地互殴至死。老军师许武是上任堡主留下来的老人,素来谨慎,很早便将拓跋仙拉进这座暗室。这暗室周遭密布法阵,哪怕是天元道宗师,也无法轻易攻入。

“密布法阵?”吕英忍不住问,“我们进来时,走过的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暗道,在门外也没见到什么禁制呀。”黑龙也点点头,道:“老拓跋,你是不是被吓糊涂了,忘了打开法阵禁制?上次你带我来过这鬼地方,那时候的禁制还挺厉害,险些要了老子的命。适才这一路上,可是狗屁没有哇!”

“怎么……怎么会没有?许武,你看到的,我亲手打开的禁制!”拓跋仙的肥头上满是汗水,吃惊地望向许武。

“是堡主亲手打开禁制无疑。”许武黯然点头,“除非……这法阵早已被人破去。”

“难道是它,那神龙祖宗?它终究不肯饶过我?”拓跋仙的胖脸扭曲起来,有几分愤怒,更多的却是恐怖。

“终究不过是一条孽龙妖兽而已!”雷震子冷哼一声,“它现在哪里?老子这便去收了它。”话音未落,暗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隆隆怪响,仿佛一座高楼倒塌下来,砸在暗室上,随即又滚滚碾过。众人愕然抬头,却见天窗上有道黑影倏地掠了过来。那黑影太过庞大,以至于众人全然看不清它的形象,只隐约看见一些恐怖的细密鳞甲。

“它来了!神龙祖宗取它的供品来啦……”拓跋仙惨叫起来,声音似哭似笑。

“破!”陆鸦凝眸大喝,一股强大的罡气随声而出,仿佛有形的刀剑,直向天窗上的那道黑影袭去。

“传说中的音破术?”吕英大吃一惊。他早就听说术法修至绝顶,可以声音破敌术法阵势,此时见识到了。哪知陆散人的音破术才发出,天窗上那道黑影的鳞甲忽然真切了数倍,苍白的日色一丝不剩,室内的灯烛也齐齐熄灭,浓密的黑暗铺天盖地般涌来,众人陡觉呼吸艰涩,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般,窒息难耐。群豪震惊莫名,各自掣出兵刃法器。天窗上忽又传来一阵怪响,黑影骤然消失。苍白的阳光重又射入屋内,映出众人都有些惨白的脸色。

“丢人现眼!”雷震子斜睨着陆鸦,哂道,“看见了吧?蜃龙在向你示威,它压根便不怕你的音破术。”

“下次你来大展身手,让我开开眼界。”陆鸦面对雷震子的冷嘲热讽,神色不变,转头对拓跋仙道,“你家祖上似乎跟这蜃龙颇多渊源,可知它到底有何神通?”拓跋仙兀自盯着那扇天窗,牙齿咯咯作响。旁边的许武叹道:“本门口耳相传,素来称呼蜃龙为神龙老祖。老祖身形可大可小,甚至会变化形象。最可怕的是,它会制造幻境。跟传说中那些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不同,神龙老祖制造出来的幻境无比逼真,让你完全感觉不出那是幻境。”

卓轻闲忍不住说道:“奇哉怪也!都这时候了,你们已即将成为它口中的美味,却还称它为神龙老祖?”吕英嗤地一笑:“或许叫得动听些,稍时会被吃得慢点。”许武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却没有说什么。拓跋仙则直挺挺地坐着,仿佛被天窗上那道已经消失的暗影吓呆了一般。张骞却深深叹了口气。当人们无法对抗一种强悍的力量时,就会习惯性地选择臣服和膜拜。不管这种力量多么残暴,只因为它足够强大,无力对抗的人们仍会死心塌地选择膜拜它。

这个世界上也许应该有一种更加超然、更加公平的力量,来让人心安理得地去拜服和崇敬。他忽然想起了天子刘彻仰望苍穹时的目光,也许是那……昆仑?他望向拓跋仙,问道:“那蜃龙在此时此地出现,是为了保护传闻中所说的玉圭,还是单纯地要杀人?”拓跋仙兀自垂头丧气,痴痴呆呆地懒得答话。

许武想了想,却道:“也许只是一种乐趣。相传神龙老祖喜欢这种屠戮和操控的乐趣,对手的神通越强,越能激起它更大的乐趣。堡内曾有传说,上一次玉圭出现时,曾激起中原几大宗门的高手来此寻宝,但最终所有人都没有逃过神龙老祖的杀戮……那时候,甚至还没有天幻堡。”陆鸦哼道:“哪怕这妖兽真正修成了神龙,也会有自己的弱点!你们天幻堡久驻于此,可曾流传有关于它的一些弱点,比如它喜好什么,畏惧什么,或者,最擅长什么?”

“它没有弱点!”许武颓然摇着头,“它最擅长的,便是控神术,能在不知不觉间操控人心。暗室外那些本门弟子,本来奉命伏击来敌,忽然间便疯了般自相残杀,便是所有人的心神都被神龙老祖控制了……”张骞沉吟道:“无知无觉?也就是说,哪怕是天元道高手,也会在无声无息之间着了它的道,变得疯狂癫痴而全不自知?”

“是的!老祖想控制谁的心神就能控制谁,不管你是大名鼎鼎的无为学宫,还是名镇四海的昆仑道,它都会无声无息地进入你的心神。”许军师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阴冷。风君天忍不住冷笑道:“如此说来,哪怕现在那蜃龙已经来到此间,操控了我们的心神,我们竟也全然不知?”许武深深叹了口气:“只怕就是如此。”张骞眉头紧蹙,忽觉甘夫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腕,跟着便发觉甘夫的手,滑到自己的背后,在自己的后背上写起字来。他不动声色,默然感觉着甘夫的手指所写的五个字:它已在此处。

张骞心头暗惊。他知道甘夫体质超然,常能提前感知异常,此刻得甘夫提醒,不由游目四顾,却见雷震子始终在冷笑不已,铁石双巫互相交换着眼神、不知在想什么,拓跋仙兀自在唉声叹气,吕英和风君天均是握紧腰间的长剑,似乎随时会拔剑一击,卓轻闲则一直在摇头晃脑,口中喃喃低语着什么。

如果那只神秘而恐怖的蜃龙已经潜入这间暗室内,那一定是已经操控了某人的心神,这个人却又是谁?身边,那个面容粗糙的匈奴女子还在哆嗦着。张骞忽然发现,这女子的双眸黑漆漆的,颇有些神采。目光再转,他发现陆鸦也在盯着那匈奴女子,只是这位昆仑道高人的嘴角却现出一丝不以为然的哂笑。

“那么,玉圭到底在何处?”陆鸦先开了口。

“昆仑玉圭?”许武摇头苦笑起来,“从第一任堡主在此建堡后,就一直苦寻玉圭,至今毫无所得。但上任老堡主仙逝之前,曾跟我说过堡内的一处地方,他认为那里是最可能存放玉圭的地方。”

“你是说……堡内的那处禁地?”拓跋仙忽然抬起头,黑豆般的小眼灼灼放光。

“便是龙墓!”许武缓缓点头,看到张骞和陆鸦等人疑惑的目光,才又解释道,“这处禁地是首任老堡主所定。传说那里埋着一条龙,是上古神龙的骨架!”拓跋仙咧嘴苦笑起来:“那地方太邪性!别处晴空万里,那里的上空却经常风雷之声大作,半夜里更经常有虎啸龙吟似的怪响。小时候,我曾想去那里逛逛,却在龙墓边上被爷爷捉住,痛打了一顿。”

“上古神龙的埋骨之地?”雷震子道,“你们从来没有去过那地方么?”许武低叹道:“我十五岁的时候,曾随首任老堡主去过,但我只是奉命在外面守候。老堡主去了总有大半日吧,回来时一身血污,好像跟什么人厮杀了许久的样子,三天之后,老堡主便在病榻上暴亡……”拓跋仙痛苦地揪起自己的头发,道:“正因为如此,我家阿翁一直未敢深入龙墓,连我也是。”

“那便去看看!”雷震子的眼中灼灼跃动,发出一股狂野的光来。

“既然昆仑道高人要探看,我便来带路。”许武说完,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块石板暗门,探头向外看了看,灵巧地钻了出去。拓跋仙对许武似乎颇为依赖,紧跟着也钻了出去。

“堡主。”黑龙跟在拓跋仙身后,吃惊地问道,“你的腿似乎好了?”拓跋仙嘿嘿苦笑:“兔子急了能蹬鹰。老子这时候还能顾念着自己的腿么?”旁人无心听他的啰嗦,陆续鱼贯而出。让张骞等人颇感吃惊的是,所谓龙墓,并不是一片荒芜的旷野墓地,竟然是一座毫不起眼的石堡。天幻堡以堡闻名,寨内高高低低,足足建了有十余座土堡。

眼前这座堡则很可能是天幻堡内最低矮的堡。它的周遭十余丈内再无别的建筑,但不知为何,它却显得毫不起眼,哪怕是白日里你从这里经过,也不会向它多看一眼。这座矮小的堡以石砌成,貌不惊人,此刻众人到达堡前,仔细看时,却发现它有一种非常古朴的气质。石堡斑驳的墙壁上还能看到繁复而优美的纹饰,显见当年建造者曾费了不少心血。

“为什么会是这里?”卓轻闲当先站定,有些怀疑地问道,“令祖当年费尽心血,建了这座堡,却又宣布这是一处禁地?”拓跋仙缓缓摇头:“这不是我爷爷所建。在天幻堡之前,这座古堡已然存在了。”望见旁人惊疑的目光,许武补充说道:“堡主说得是!其实天幻堡之名,便是由这座神奇古堡而来。在我们建堡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如一座高贵而神秘的墓地,孤零零地矗立在这片荒野上……堡内老人们口耳相传,这是五十年前争夺玉圭诸多高手的埋尸之地。”

“这便怪了!”卓轻闲摇头冷笑,“五十多年前,昆仑玉圭在此地现世,引来各路道术高手,甚至当世五大宗门的首脑齐聚于此,但一场腥风血雨之后,众高手尽皆殒命。然后呢,那些死尸又起来,建了这座古堡?”风君天哂道:“死尸们建堡时,一定会风雷大作,发出虎啸龙吟之声。”

“许武所说,也许是真的。”陆鸦忽然叹息一声,缓步上前,摩挲着石壁上繁复的纹饰,低声说道,“九尾朱雀纹!果然,这是我昆仑道先人所建……这种纹理应该出现在秦始皇年间。很可能,这里就是我昆仑道典籍中记载的朱雀堡!”陆鸦的声音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吕英听了,也不由双眸一亮,沉吟道:“学宫中曾有过类似记载。相传当年的昆仑道前辈,曾经留下五处最有可能的玉圭埋藏秘地。难道这里便是其中之一?”陆鸦不答,只是紧张地摩挲着,探看着。雷震子也有些紧张,思索着说道:“始皇帝年间!那到底是什么人?难道是他……难道是他?”

“青龙出海纹!”陆鸦剥开一片陈旧的苔藓,辨识着石壁上的古朴纹理,惊呼道,“这座堡居然是沧海君所建!”

“一代奇人沧海君!”卓轻闲和张骞都是博览群书之人,同时惊呼起来。

“沧海君是谁?”甘夫却是首次听到这个古怪的名字。张骞道:“沧海君是史书上记载的一位奇人。他是秦时的东夷人。其所生活的辽东之地,专门招揽七国流亡贵族或是亡命之徒,称为秽地。当年张良筹谋刺杀秦始皇,便东至秽地,见到沧海君,并求得一名擅使大铁锤的力士,终于在博浪沙祭出震惊世间的惊天一刺。”卓轻闲道:“相传当年张良和那大力士在博浪沙准备刺杀秦始皇时,曾苦候一个奇人,这人便是沧海君。可惜那沧海君爽约未至,无奈之下,张良和大力士只好仓促行刺,最终没有成功。”

(作者按:先秦史籍《逸周书·王会篇》中已经出现用作族称的“秽人”。而张良和大力士于博浪沙刺秦及与沧海君交往之事,后来被司马迁记载于《史记·留侯世家》)

“不错!”雷震子长长地吐了口气,“这位神秘莫测的沧海君,就是我昆仑仙宗的前辈。”众人都是一愕。这位沧海君的事迹距今不算太远,世间所传事迹也颇为离奇,想不到竟也是昆仑道的前辈高人!雷震子却懒得再说下去,只是盯着前方这座低矮的古堡,喃喃言道:“老子在这里游荡多年,为何每次都没有留意到它?为什么?”

“因为这座古堡被设置了法阵,令外人全然不会留意到它的精妙法阵!”陆鸦喟然长叹,“我和你,至少来这里七八次了吧?居然每次都是匆匆而过。沧海君,还有当年修建此堡的昆仑道前辈,为何对本门后人也要如此苛刻?”张骞凝望着陆鸦,叹道:“陆先生似乎知道许多史书上没有记载的故事?”陆鸦向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言。雷震子忽道:“有多久了?十年,二十年……也许是半辈子了吧?”陆鸦也望向雷震子,道:“看来了断的时候到了。”

雷震子呵呵一笑:“终究是要有个了断的!”说完,就大踏步地迈向古堡那黑沉沉的大门。铁石双巫对望一眼,脚下生风,也是奇快无比地同向古堡大门冲去。同一刻,风君天、吕英也疾步冲向堡门。他们全想到了同一件事:既然雷震子在前开路,那么堡内的诸般禁制机关,自然有这位大宗师来扛;而如果那神秘玉圭当真就藏在堡内,那么早进去一步,就多一分夺宝的希望。

张骞则望向许武和拓跋仙。拓跋仙始终面有畏惧之色,还在犹豫。许武劝道:“堡主,或许这石堡是最后的可能了,便试一试吧!”拓跋仙咬了咬牙,疾步跟上。这石堡本有一扇古旧斑驳的高大木门,此刻已被雷震子一把掀开。大门洞开,黑漆漆的古堡便仿佛怪兽张开了巨大嘴巴,欲将众人一口吞噬。


第十一章、昆仑道

甘夫和吕英进入古堡后,便燃起火把,在前照路。进得石堡大门,前行不足十余步,迎面便见到一面顶天立地的石墙。这面怪异的石墙封闭了所有的去路,墙上却又露出三道窄门,那窄门是铁质的,瞧来锈迹斑斑。众人在石墙前停下脚步。卓轻闲摇着大头,问道:“三个入口,看来只有一个生门。拓跋堡主,当选哪个?”拓跋仙仍是一脸苦相:“诸君别问我!先父没传下来什么入堡的口诀,俺那时候胆子小,走到这里便没敢进去。”

许武也是苦笑:“正是。本门禁地,岂敢妄动!我们的人若曾探过此堡,那便只有两个结果,一是死在里面,二是已经取得玉圭……”说着,便是一阵表示无奈的摇头。卓轻闲撇了撇嘴,将目光又转向陆鸦,笑道:“前辈想必定有高见?”

“别盯着我看。”陆鸦沉吟道,“昆仑道内,也没有关于这古堡内部设置的传承留下。”众人便都盯着前方那长满苔藓的古旧石墙,静默无语。张骞忽觉甘夫的手指又滑到自己的背上,写下两个字:它在!它在?张骞心中大惊,难道那蜃龙已是潜了进来?他不由转头看了眼甘夫。甘夫的脸色有些苍白,却沉沉地点了点头。张骞目光再转,又看到了那牧女。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哆嗦着身子。这么久了,她一直不声不响地跟着众人。这女子来得莫名其妙,其实她才是最值得怀疑的人!似乎发现张骞在疑惑地盯着自己,牧女也紧张地望向他,目光清澈而纯净。张骞见了,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右边那道门气息最弱。”黑龙忽然开口。这位沙匪第一智囊此时双眼灼灼放光,喃喃说道:“老子学过中原的风水术,也粗通匈奴的巫道,从这两派道法推算,都是该走右边。”

“愿闻其详。”卓轻闲刨根问底的脾气发作,蹙眉道,“何谓右边那道气息最弱?为何便一定要走右边?”

“再啰嗦便来不及了!那蜃龙来了怎么办?它随时会控制住我们的心神,把我们杀掉!”黑龙脸上肌肉轻颤,似是下定决心,“你们不信,老子便走给你们看!”冷笑声中,大步向右边那道门行去。众人见他行事有些癫狂,都是心头暗凛。卓轻闲忽道:“怪哉!大家看,他走路为何如此古怪?”黑龙的走路姿势确实很怪。他腰腿僵硬,仿佛是一只牵线木偶,又似一个传说中从墓地里跳出来的僵尸。这情形颇为可笑,但众人心中惴惴,谁也笑不出来,更觉有一股莫名的寒意升起。

“怪你奶奶!”黑龙破口大骂,忽然回手一刀,恶狠狠地劈向卓轻闲。这一刀势若迅雷,且出其不意。众人不由齐声惊呼。陆鸦扬手拍出一掌。这一掌也看不出有何快捷,却稳稳地拍在黑龙的刀身上。那把长刀倒飞而起,带着锐啸,插入石壁,兀自震颤不已。黑龙也被这位天元道至境大宗师的强悍罡气震得踉跄了两步,却疾步窜到右边那扇铁门前。陆鸦眸光一寒,低喝道:“有些古怪!大家小心,守住心神!”吕英长剑出鞘,怒道:“黑龙,你要做什么?”

黑龙双眼如鬼火般闪烁,仿佛看到了什么怪异景象,忽然发出一串阴寒的冷笑:“小心蜃龙!它随时会……吞噬我们……”他脸上的那抹笑意越发古怪,随即软软瘫倒在地。群豪又惊又骇。卓轻闲下意识地想上去探验黑龙的鼻息,陆鸦已冷冷说道:“别费气力了,他死了。”

“它来了,神龙老祖已经在这里了!”许武苍老的声音似哭似笑,哀叹道,“想不到是黑龙!最早被老祖吞噬的人,居然是黑龙!”想到适才黑龙忽然对同行之人拔刀相向的恶状,众人均是心头大震:看来,若是有人心神被蜃龙侵蚀,那么在下一刻,他就会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妖物。群豪均拔出兵刃,暗自戒备,甚至连一直满脸毫不在乎的雷震子也现出警惕之色。众人各自慢慢向后退去,只有拓跋仙兀自浑浑噩噩地站在原地。

“你二人在做什么?”陆鸦忽地望向铁石双巫,冷冷道,“在老夫面前,趁早收了巫法!”

“黑龙的死跟我们无关!”铁巫哼道。陆鸦眯起双眼,森然道:“你二人一直在暗中运使巫术。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我们施展巫法是在护体!”

“虽然我们也早就瞧这黑龙不顺眼。”

“我们没你那么大的道行,在这险地,难道不该自行施法护体么?”

双巫立即反唇相讥,两张嘴,你一言我一语,犹如连珠之箭。吕英忽然逼向那牧女,沉声问道:“你的来历最古怪!你到底是什么人?”匈奴女子畏畏缩缩地退到张骞身后,无辜地张大双眼。许武却叹道:“我瞧着这个少年有些古怪呀!”说着,双眼直直地盯住了甘夫。甘夫一直闷声不响,此时低头沉思的样子也颇为古怪。吕英一惊,不由问道:“甘夫,你怎么了?”甘夫却缓缓说道:“许军师,最古怪的人应该是你。”

“我?”许武苦笑道,“老夫又有何古怪了?”

“气息古怪!”甘夫慢慢举起手中的火把,沉声问道,“你为何一直站在阴影里面?”众人的目光都凝在许武身上。张骞忽开言问道:“许军师,我一直在想你适才说的一句话。你曾说,我们的人若曾探过此堡,那便只有两个结果,一是死在里面,二是已经取得了玉圭……这句话很不正常,为何你如此肯定这里面必然藏有玉圭?”许武目光闪烁,仍是嘿然无语。

“许军师,请站出来,走到火光下!”甘夫再喝一声。见许武依旧纹丝不动,他索性走上两步,火把光芒直射到许武的身上。火把的光芒跳跃着,将许武映得满身微红,但众人都注意到,他的身后居然没有影子!他就那么冷笑着,站在闪耀的火把光芒下,全身上下却没有一丝影子,这使得那笑容透出一层难以言喻的阴森气息。众人见了,均觉一股寒气从脊背间升起。

“休走!”陆鸦目光骤寒,长剑疾振,一道精芒腾起,斜斜指向许武的咽喉。这一剑迅若疾电,剑势去处却又恍兮惚兮,让人捉摸不定。许武的身形骤然一阵波动,诡异地绕开陆鸦的剑芒,陡向那匈奴女子折去,十指箕张,向其当头抓下。那女子已完全吓呆了。眼见许武凶神恶煞般扑到,她甚至连呼救都忘了。张骞飞扑而出,将她撞向一旁。他一直在静观战局,知道许武穷途末路时一定会抢夺一个人质,这牧女显然是最好的选择。他身手矫健,这一扑又是料敌机先,登时抱着那牧女滚了开去。

抱紧那女子的一瞬,张骞忽觉一缕似兰似露的幽香钻入鼻孔。女子的身体瞬间绷紧,又柔软下来,被他搂住,滚到一旁。许武的大半心思显然还在陆鸦身上。这一手声东击西,并未对天元道顶级宗师造成任何影响。陆鸦剑芒骤然加快,如电般轰向许武的背后。就在剑芒要触到许武的一瞬,许武竟化作一道白惨惨的光影,如电般射入石墙左边的铁门,竟是从门缝钻了过去。

陆鸦的飞剑划出一道弧光,重重地击在铁门上。铁门发出咣啷啷一阵怪响,火花四溅,竟然完好无损,门内却传来一道阴冷的笑声:“你们这些蠢材,现在回头还来得及!”那声音不是先前许武的声音,甚至不似人声,冰冷阴沉,带着一种藐视众生的强大威压。张骞松了口气,忽觉黑暗中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猛一回头,却是那牧女。

女子一双眸子黑漆漆的,深邃的眼神中透出难言的情绪。撞见他回望的目光,那女子没有躲避,只是咧开嘴笑了笑,以示谢意。她隐在暗处的脸黑黝黝的,但牙齿却洁白如玉。那缕幽香再次袭来,张骞心底蓦地腾起一股疑云,未及细思,却听见拓跋仙在旁边哀叹道:“我的许军师啊……他怎么会,怎么可能?当真是……当真是防不胜防啊!”

“难道我们这时候真的要回头么?”吕英冷冷扫视众人。没有人回答。众人的目光又落在角落里黑龙的尸体上。黑龙的脸上还残存着那抹古怪的笑意,似是在向众人发出最后的嘲弄。陆鸦忽道:“那么,走哪扇门?”这老问题此刻重提,显然是有着别样的意义,众人再次沉默下来。如果不退,那便只有继续向前,而若要向前,则先要破开这第一道关。

“走左边!”拓跋仙咬了咬牙,哼道,“神龙老祖控制黑龙的神识后,故意说出右边之门,便是诱我们入彀,但他化身许武的真身却走了左门。我觉得还是左门稳妥些。”张骞在旁忽然问道:“拓跋堡主,你们跟匈奴交易时,卖得最好的货物应该还是马匹吧?”拓跋仙一愣,随口道:“那是自然。怎地了?”

“一匹马要换多少丝绸?”

拓跋仙又摇起头来:“记不清了。老子今日已被吓糊涂了。”张骞忽然停步,说道:“所谓体察入微,凡事如能从一切细微处入眼,便能见微而知著。”

“此话怎讲?”拓跋仙一愕。

“你和许武一样,都是蜃龙的幻化!”张骞大喝一声。众人眼芒均是一寒。拓跋仙却是满脸无辜:“张君这话从何说起?”

“许武,本就是‘虚无’之意。蜃龙先幻化出许武,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他的身上,又故意给他做出很多破绽,比如让他没有影子,让他故意说错话。在许武被逼退后,我们所有人都会松一口气。你对我们的心理揣摩得很到位。你以为此后我们一定会听你的,但你太心急了,同样露出了不少破绽。”

“比如?”拓跋仙居然笑了。

“黑龙与拓跋仙相熟,居然不认识天幻堡的军师许武,可见本就没有许武这个人。一直以来,你都和许武在一唱一和,许武若成了虚无,你又怎能全然无辜?”张骞冷笑道,“其实第一个发现你异常之人,就是黑龙。他曾问过你的腿疾,想来他和真正的拓跋仙非常熟悉,知道拓跋堡主的腿疾。但你适才太过粗心,竟忘记了这一点。也正因为如此,你第一个要杀之人,就是黑龙,因为不知道这家伙以后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陆鸦也笑了:“传闻拓跋仙本是一位商道奇才,可你居然不知道一匹马能兑换多少丝绸!更可笑的是,你适才随口回答张骞的问题,彻底露出马脚:天幻堡跟养马无数的匈奴交易,卖得最好的货物怎可能是马匹?”拓跋仙愣了愣,随即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张胖脸在闪烁的火把光芒下,竟开始扭曲、淡化、变形。陆鸦目光骤寒,大喝一声:“动手!”吕英和卓轻闲的剑几乎同时斩出,离得最近的甘夫则挥出一支甩手箭,跟着是风君天的飞剑、铁石双巫那有些古怪的飞钩,都尽数向拓跋仙击去。

但他们都没有雷震子快。雷震子凌空挥出一拳,拳如奔雷,带出一道红影,如霹雳般在拓跋仙的腿上炸响。这一拳硬生生地将拓跋仙炸裂成一道残影,跟着,诸般法剑、飞钩凌空袭来,将那道残破的身影割得七零八碎。转瞬之间,拓跋仙由一个活生生的人,飞速化作光和影,那片光影再迅速被拳与剑击成无数碎片。

但碎片却又在转瞬间聚合,化成一道淡红的光芒,疾向堡外飞去。大门口却早就凝立一人。陆鸦横剑当胸,一缕剑气吞吐不定,紧紧锁住即将飞遁的那道红芒。红芒骤然回缩,去势如电,疾向石墙飞去。与此同时,甘夫和那匈奴牧女发出闷哼,二人被那道红光骤然裹住。陆鸦的飞剑已经堪堪刺到了红光边缘,却正迎上甘夫那张痛苦的脸。

“剑下留人!”张骞大喝。陆鸦剑势一缓之际,那道红芒已裹夹着甘夫和匈奴女子,倏地钻入石墙上右边那道铁门内。一道笑声自门缝内传了出来:“真不好玩!这么快就被你们发现了,我本来还想多玩一会儿的。这一局就算我输了!咱们会再玩一局的。”笑声才落,猛听轰然震响,石墙对面,古堡入口的大门被锁闭了。雷震子又惊又怒,回身一拳轰出。一道霹雳般的轰鸣响起,大门上荡起嗡嗡回响。雷震子这一拳之力,几可毁掉半座小山,那扇门却在拳下完好无损。

吕英和风君天大惊,同时挥剑斩向大门。雷震子怒气冲天,又是一拳挥在门上。那道看似残破的大门爆出隆隆怪响,却生出一阵奇异的力量,将剑气拳劲尽数化解为无形。张骞的心内又是焦急,又是自责:甘夫是他最好的兄弟,而那个匈奴女子一直将自己当作唯一的依靠,现在这两人竟都被蜃龙掠去了。雷震子怒目圆睁,望向陆鸦,喝道:“混账死乌鸦!又是你这废物,畏手畏脚,放跑了他。”陆鸦的脸色有些僵硬,却没有答话。对这位性子暴戾的同门,他颇多忌惮,甚至厌嫌,却又从不与他直接争执。

“石墙上的门开了!”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众人尽皆回头,果见石墙上那三扇窄门已尽数打开,里面涌出一道道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也不知这窄门通向什么样的神秘空间。

“果然,蜃龙在请我们进去!”陆鸦冷哼一声,“他被挫败了一次,自然不会甘心。诸位,走哪扇门?”仍是这个让人头疼的老问题,众人心内一阵揪紧。

“当然是走右边!”张骞道。

“为何?”铁石双巫开口了,“你要去救你的同伴甘夫吧……你怎能肯定,蜃龙飞去右门,不是一个设置好的陷阱?”

“我自然要去救我的兄弟甘夫,无论他被摄去了哪里。”张骞冷冷道,“不过这一次,蜃龙先是控神了黑龙,借黑龙的口说出右边之门,然后杀死黑龙,但他的真身却也带着甘夫飞入右边之门。这是欲擒故纵之计。它以为,按照常理,我们一定会选左边之门,所以左门才是真正的险地。”

陆鸦点了点头:“其实这一次,蜃龙已经替我们做出了选择。他说了,要跟我们再决一次胜负。”

“不错!”张骞道,“我们已经胜了他一局,自然还能胜第二局。”他大踏步当先走过去,钻入右边那扇门。诸人陆续从石墙右边那扇窄门钻入,前行几步,便进到了一座大厅。大厅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物事,显得颇为轩敞,众人进得此处,都有豁然开朗之感。但石壁上却有不少凹槽,槽内陈列的全是陶制的人偶。那些人偶只有巴掌大小,有商人、有小厮、有胡人、有官吏,他们或胖或瘦,或笑或怒,都是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石壁上跳下来,笑骂奔跑。

饶是卓轻闲见多识广,这时候也不禁有些目瞪口呆。他低头细瞧那些陶制偶人,惊道:“我觉得,他们就是些有生命的人,被施了妖术后缩小了,堆放在凹槽内。”铁巫笑道:“是有生命的人、还是陶偶,你摸一摸不就知道了?”吕英也是少年心性,竟真的伸手摸向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商人玩偶的肚子,喃喃道:“我甚至觉得,他的肚子是软乎乎的。”

“住手,千万不要碰触!”陆鸦喝止少年人,“守住心神!我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看!”石巫叫道,“那……那不是黑龙么?”他指向最下方的凹槽。那里果然有一个陶偶,那横刀而立的形象,可不正是撼天风第一智囊黑龙!只是黑龙这陶偶比别的人偶要高大许多,足有半臂高,襟袍上甚至还有血污和汗渍。众人盯着那黑龙玩偶,都是震惊无语。这太过匪夷所思了!黑龙刚刚死在窄门外,他的尸身还来不及收拾,但此刻,与他惟妙惟肖的玩偶却已出现在了厅内。

风君天终于开口:“难道其他这些玩偶也都曾是活人,是被这妖龙所杀的活人?”没有人回答他,众人心中都有一股冷雾在悄然弥漫。铁巫忽然发出一道呻吟般的低叹:“我感觉,那些人偶……他们在变大。”张骞一愣,只觉心底有许多念头盘旋,仿佛无数浪花起伏。有一个极紧要的念头刚一冒头,便又淹没在那团汹涌的大浪中,让他再难找到。

“住口!”陆鸦大喝道,“小心护住心神,这座厅内被设置了幻阵。”众人尽皆闭口,大步前行,但不知为何,每行出数步,都感觉这大厅变得越发宏大,那些人偶也在慢慢变大。吕英和风君天均拔剑挥舞,仗着纵横的剑气,抵御四下里发出的幻阵攻击。铁巫不由叹道:“这样下去,只怕我们永远也追不上蜃龙。”风君天沉声道:“使君,某愿独自前去,追赶蜃龙。”吕英冷冷道:“你一个人,一把剑,能对抗得了蜃龙?”

“那我们就在这里慢慢地爬?”风君天恼起来。石巫叹道:“风剑侯若独自去,只怕不成,但这里有个人应该可以。”铁巫也道:“是的,那个人一定行。”吕英顺着石巫的目光看过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雷震子身上。雷震子嘿嘿一笑:“这么快就还了这小子的人情,看来老子的运气不错!妖龙,稍时老子定能炼化你这只妖畜!”陆鸦也踏上一步,沉声道:“我二人先赶过去,旁人结阵而行,不可急躁!”雷震子斜睨他一眼:“老子去活动活动筋骨而已,用得着你这老乌鸦跟着碍手碍脚?”

陆鸦不答,只哼了一声,身形疾掠而出。雷震子也一转身,大踏步地跟了过去。两大顶级宗师展开身手,这座神秘古堡的法阵居然对他们没有生出太大的限制,两人身影略一晃动,立时消逝无踪。张骞盯着二人逝去的方向,蹙眉沉思。铁巫忽又惊呼一声:“你们看,黑龙的陶偶没怎么变大,那些小的玩偶却似乎在慢慢变大。我明白了!”石巫立即接口:“是的,不是那些玩偶在变大,而是我们都在变小。”铁巫又道:“我们会变得跟黑龙陶人一样大小。看来这些陶人都是后来者大些,然后最终慢慢变小。”

石巫叹道:“怪不得我觉得迈步这么困难!我们最终会变得跟这些人偶一样么?”两人的声音阴恻恻的,听得众人心中阵阵发紧。风君天惊道:“为什么会这样?可还有办法么?”铁巫摇摇头,道:“现在,我们只能盼着陆鸦和雷震子尽早杀了蜃龙,那时才能破掉这古怪法阵。”吕英和卓轻闲都有些焦急。吕英拔剑出鞘,喝道:“既然是阵法,那就破阵吧。”长剑一抖,罡气到处,发出嗡然剑鸣和犀利剑芒。他要拿出当日力破瀚海法阵的气势,来以剑道破阵。

“破阵,这里可有行家啊!”卓轻闲望向张骞。

“也许……不必破阵!”张骞却沉吟道,“此地不过是有些巫术,又掺杂了蜃龙的幻术。”他的话让厅内变得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惊讶无比。张骞望向铁石双巫,冷冷道:“二位适才说的话,似乎太多了些。”

“难道不应该么?我们可是身在险地!”

“身在险地,当然要相互提醒。”

“不像有些人,自家兄弟被怪兽掠走了,他却不急。”双巫一开口,便永远是两张嘴以二敌一的局面。

“你们的招数很利害!先将两位天元道至境的大宗师支走,自然就能更方便地施展摄魂巫法。”张骞却冷笑道,“我当然不用急!因为蜃龙是被你们控制的,你们才是幕后真凶。只要擒住了你们,甘夫自会安然无恙。”风君天等人尽皆震惊无语。卓轻闲最早反应过来,疾步闪到张骞身前,以防双巫暴起发难。

吕英也挥剑斜指双巫,怒道:“当真如此么!我们先前曾立誓,放下纷争,没想到……”双巫却对视一眼,齐齐摇头苦笑道:“你们汉人当真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风君天不由叹了口气:“使君,你这说法颇为大胆,但我仍想让他们做个明白鬼。连蜃龙都是被他们控制的?这一切奇怪之事,都是双巫在背后操控?他们竟有如此大的神通,这岂不非常荒唐?”

“听起来是很荒唐。我也是刚刚想通。因为先前蜃龙太过猖狂,吸引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如果不是他们的话忽然多了起来,引起我的怀疑……”张骞叹道,“这里确实有一座古老的法阵,但法阵的运转似乎出现了问题,所以陆鸦进阵后,并不觉得如何难耐。直到双巫开口,不住出言诱导,正如陆鸦先前所说,你们一直在暗中施展巫法……”卓轻闲恍然道:“他们一直在说什么变大变小,这正是一种摄魂术。使君认为他们甚至控制了蜃龙?难道他们是所有这一切的真凶?”

“不完全是。但他们肯定就是那个人,那晚偷袭甘夫的匈奴巫师!”张骞这句话让卓轻闲三人更是震惊无比,双巫的眼神则瞬间阴冷如刀。

“大祭酒曾说我的心志极为专注,生具慧眼,极适宜修炼。此话颇多溢美,但我终是觉得,我的眼力还有些独到之处的。是的!你们也是一直跟随我们使团的匈奴细作,从长安连番暗算甘夫开始,又一路跟随到了这里。”

“一连串的胡说八道!”双巫满脸无辜,“包括这个甘夫,我们也是刚刚认识。”

“我适才一直有个念头若隐若现,细思之下却又找寻不到,那是因为甘夫被抓,让我心神大乱。后来我才发现,这念头正与甘夫有关。那晚云裳和甘夫追逐稻草人时,完全没有料到他们的对手会是两个人。你们二人同时在夜色中施展巫术,一个倒下后,另一个在不远处突然出现、分散甘夫的注意力,这一个再偷偷溜走。如你们这样矮小的身材,黑夜里自然会形成有如障眼法的奇效。这就是顶级匈奴大巫身外化身的秘密。

“进入天幻堡后,我开始甚至没有留意到你们,毕竟蜃龙太过凶悍残忍,而拓跋仙和许武又先后使诈,但直到你们喋喋不休,才让我注意起你们。匈奴万灵宗的巫师身份,一直追踪着我们,完美解释了那晚的身外化身……这些难道还不足以说明真凶就是你们么?更关键的是,这些都和甘夫有关。是你们一直在追踪甘夫!在驿站,是甘夫被摄魂、被偷袭,在这里又是甘夫被抓!”说着,张骞拔出环首刀,大喝道:“蜃龙退走前,为何要抓走甘夫?如果它要挑选一个更重要、更好抓的人,那也应该是我,但为何它偏偏选了甘夫?”

张骞前面的说话一直慢条斯理,这一喝却突如其来,震人心魄。铁巫忍不住哼道:“甘夫身上有指环,当然会引起蜃龙的注意……”话一出口,他便知失言,立时住嘴,瞳中射出凛凛凶光。这一句话出口,便等于承认了他们熟悉甘夫,甚至知道甘夫手上指环的秘密。他的话音未落,剑气森森,吕英和卓轻闲、风君天三把长剑都指向铁石双巫。三人隐隐站成半圆,将双巫围在核心。

“这实在是一个谁也意料不到的真相。”卓轻闲叹道,“张兄果真是慧眼独具!你当真是刚刚对他们起的疑心?”

“从踏上天幻堡的那一刻起,我便有了些疑心。比如,天幻堡凶名赫赫,为何突然间被一股怪力扫平?蜃龙当然是第一个解释。但除此之外,我一直在想,天幻堡覆灭,对谁的好处最大?答案是两者,一是匈奴,一是沙匪。但我总觉得,沙匪其实与天幻堡是唇齿相依的,他们也希望有天幻堡这样一个盟友,好让他们在哪一天与匈奴翻脸时,有个后路。果然,此后不久,沙匪的军师黑龙便被杀了。那么,今日这一系列杀局,最大的受益者便是匈奴。”

风君天沉吟道:“难道使君认为根本就没有蜃龙?一切都是双巫的巫法作乱?”

“蜃龙当然存在!”张骞沉吟了一下,“我暗自揣测,他们应是用了一种类似召兽术的秘法,来驱使蜃龙,但现在只怕蜃龙已经失控了?”

“原来如此!这便合理许多了。”卓轻闲冷冷地逼视着双巫,“二位费尽心机,从长安一直跟着我们来到这里,到底要做什么?”双巫不答,只是并肩而立,目光灼灼地扫视四周,显然是在找寻退路。

张骞道:“他们当然是为了‘圭环如参商,得双超玄王’,所以他们的锋芒是直指甘夫。可想而知,在连番偷袭甘夫失败后,他们就将全部精神用在了天幻堡上。对天幻堡,万灵宗显然蓄势已久,这次只不过是启用了早已准备好的杀局而已。拓跋仙在距匈奴如此之近的土地上立足,自然早与沙匪和匈奴都有联系。此前,他们会以老友的身份赶来拜会拓跋仙,然后突施杀手。所以,真正的拓跋堡主应该早就为他们所杀。”

双巫仍是沉默,只是目光越发阴沉。张骞盯着二人,冷冷道:“然而很可惜,你们也没有如愿找到玉圭,但阴差阳错,你们发现了蜃龙的禁制,它应该就被禁锢在这座古堡内。你们自认为有秘传的召兽术,或者是出于万灵宗的某种古怪的秘法,所以你们很自信地召唤出了蜃龙。那所谓的东来紫气,很可能也是你们造出来的假象。你们要借机伏击昆仑道和沙匪,最终更要将我们大汉使团也一并诱杀。”吕英大怒,向双巫喝道:“当真凶残暴戾,惨无人道!无论于公于私,你们又岂能将这满堡老少妇孺,尽皆摄魂击杀?”

“不!我们也想得到完整的天幻堡。”

“张骞说的对,蜃龙失控了!”双巫的脸色难看之极,却终于开始说话:“张使君的推断颇为完美,只有一处误差——我们根本懒得斩杀沙匪,那是匈奴王庭的事,我万灵宗不必干那等琐碎之事。我们最想干掉的,其实是在这片地界游荡多年的昆仑道那两个老疯子。他们是我万灵宗龙缺宗主的大仇之一。龙缺大巫做了最完美的推算。我们依计而行,悄然斩杀拓跋仙后,果然在这里发现了蜃龙。我们依大巫所传秘法,唤醒并操控了它。然后,黑龙看到紫气,最先赶到,并与我们联手。”

“后来昆仑道雷震子那个自大狂果然赶来,一场剿杀开始了。我们曾对黑龙许以厚利,故此撼天风那帮沙匪出了死力。只是我们没想到,雷震子这个疯子居然一直隐藏着自己的实力……嘿嘿!是呀,大巫算得一点也不差,果然昆仑道中人最喜内斗。只是我们万没想到,蜃龙散发出来的幻阵之力越来越强大。进堡之后,我们更是发现,堡内所有的男女老幼竟都变成了石人一般。那时候,我们才发现问题————蜃龙失控了。”

“那蜃龙适才掠走了甘夫!”张骞沉声道,“它终究是被你们召唤来的,可有何办法制服它?”

“只怕没有办法。它应该是被一个神奇的前辈高人下了古怪禁制,每隔几十年才能短时间突破束缚。我们发现它时,这怪兽正被禁制所拘,实力平平。它很阴险,装得被我们完全驯服,完全遵从我们的安排。比如这里的大小变化,那些奇异的玩偶,仅凭我们的巫力是无法做到的,有许多都是它的妖力配合而成,所以你们才连连出现幻觉。”铁巫最后叹道:“现在,就看那两个老疯子能不能真正降服它了。”张骞的心顿时一沉,又问:“给蜃龙下禁制的那个高人是谁?”

“不知道。”

“还在狡辩!”吕英目光骤冷,看了眼张骞,沉声道,“使君,先擒住这对侏儒,再逼问降服妖龙之法。”张骞才一点头,吕英已是长剑疾振,一道剑光如电般卷向双巫。他这把暗红色的长剑名唤“扶摇”,是无为学宫的著名法器。此时他剑势如倒海翻江,一出手便是无为学宫的庄派绝学剑法“鲲鹏化”。

双巫同时撮口发出嘶嘶呵呵的怪声。怪啸声中,铁巫抽出腰间的一把弯刀,迎风轻抖,刀身瞬间暴涨,化成五尺长刀。吕英的扶摇剑本已极长,但他这把弯刀则要更宽更长。铁巫身形瘦小,施展起这把长近五尺的弯刀来,别有一股猛悍之意。吕英眼芒一寒,鲲鹏化的剑意骤变猛厉,“北冥鲲”的剑招一转,已变为“化鹏”,剑势由宏大沉浑化为澎湃汹涌,真如北冥的巨鱼化为巨鹏,恍惚间如有怒浪冲天飞起,要将这座古堡掀翻。

铁巫神色不变,眼眸中的光却越发森冷。他的长刀去势并不快,却带着一股黑沉沉的气息,悍然刺入那片“怒浪”中。铺天盖地的“怒浪”间出现了一个豁口,那道黑气是万灵宗的巫力凝聚,如同一把钢锥,凶狠无比地钻进怒浪,直刺吕英的面门。吕英再喝,“化鹏”已变招“鹏怒飞”。扶摇剑陡然生出两股奇异的怪力,仿佛巨鹏鼓荡的双翼。那两道怪力不住撕扯、碰撞,登时将那道黑气碾压成细小的黑线。重压之下,铁巫不由发出粗重的喘息。这是实力的碰撞,一招之间,他已见败象。

石巫口中的嘶嘶怪啸骤然升高,同时手中挥出一片黑沉沉的乌光。那片乌光来自一支乌黑的鹿角。那鹿角有十五个分叉,是万灵宗中级别极高的法器。随着石巫的挥动,鹿角的十五个分叉都耀出亮光,这些分叉全都打磨得锋锐逼人,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魔气。鹿角在飞快地转动,看起来骤然变大,分叉也在增多,数十个,数百个……古堡大厅内仿佛层层叠叠地堆积了无数尖端锋利的鹿角。

“万灵宗的魔器鹿角!”卓轻闲冷哼声中,剑已出手。他的剑很奇特。剑名“星槎”,一面银白,一面深紫,以示昼夜之象,剑身上刻着奇异的星宿图案。他自称阴阳家传人,这把星槎剑上确是凝聚了阴阳家的天文历算之术,挥动之间,已有星海流动、天象变幻的宏大气象,竟是克制巫法的奇宝。阴阳家的绝学天河剑法也是以星宿天象为宗。星槎剑挥出天河剑法,石巫的鹿角立时魔气大减。

吕英瞪了卓轻闲一眼,似乎对他的出手很不领情,剑上罡气再增,鲲鹏化的剑势已施至“负青天”。这一招剑势当真如背负青天、横绝九霄,堪称剑意高绝。强大的剑气凌空压下,令铁巫的眼中现出绝望之色。石巫还在狂啸,左手更拔出一把短刀。他左手挥短刀,右手舞鹿角,向卓轻闲抢攻三招,招招狠辣搏命。但任他如何疯狂进击,卓轻闲天河剑法的气势也随之而涨。在气象万千的天河剑法轰击下,石巫自身难保,更无法给铁巫减轻一丝压力。忽然间,一缕剑芒如电般钻出。

出手的人是风君天。他一直长剑横胸,挡在张骞身前,以防双巫对张骞暴起发难。石巫偷袭张骞时,他的剑都没有动,直到此时,他出剑了。这一剑快如电,狠如蛇,更如鬼魅般突如其来。张骞眼光一寒,大叫道:“抓活口!”这一喝似乎有些晚。风君天闻声微有犹豫,但他的剑势太快太辣,寒芒闪处,血花迸溅。铁巫发出一声惨叫,踉跄几步,一头栽倒。

“铁哥!”石巫大叫一声,疯狂扑过去,挡在吕英的剑前。吕英这一剑正待乘胜而进,眼见石巫不顾死活地扑来,便没有进击,而是抵在了石巫的背心。石巫对此全然不理,一边抱着铁巫大哭,一边手忙脚乱地想帮他止住喷溅的鲜血。但风君天这一剑犀利狠辣,罡气灌注,自铁巫肋下挑入,断肠剖腹,几乎断绝了他所有的生机。鲜血还在疯狂涌出,金创药粉全然止不住,石巫不禁嚎啕大哭,头上褐色宽袍的厚帽和黑巾掉了下来,露出满头青丝,这石巫竟是个女子!

“没有用了……”铁巫惨笑着,伸出血淋淋的手,握住了石巫的手。

“铁哥,他们太厉害,我……我杀不了他们,没法给你报仇,但我要……跟你一起死。”石巫哭得撕心裂肺。

“一切为了无上的天神,哭什么?”铁巫呵呵苦笑,“你知道,这一刻早已注定了。”

“是……没有办法,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石巫兀自嘤嘤地哭着,“可如果我们不接这差事呢?也许我们还可以在草原上,我还可以听你无忧无虑的歌声……”

“这是大巫交给我们的使命,这也是我们的命,我们注定要死在这里。”铁巫颤抖着伸出手,去抚摸石巫的脸,“不过石妹,你的歌更好听!我这辈子是幸运的,因为我遇到了你……”张骞忽然有些难受。刚才,他还想尽快击倒这两个形容古怪的胡巫,但这一刻,他发现这对在他眼里最邪恶的人,竟也有人类最真挚的情感。

“听说无为学宫的和天膏是金创圣药,可否给他们用下?”张骞望向吕英。吕英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犹豫。张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吕英便没有再说什么,自怀中掏出个小药瓶,走到铁巫身前,倒出些白色药膏,抹在铁巫的伤处。这药膏极为粘腻,登时让汩汩的血流止住不少。

“二位也该知道,你们彻底输了!”张骞叹道,“这时候,可以说出藏在我们当中的那个内奸了吧?”众人都是一惊。石巫扭过头来,喘息着问:“什么内奸?”张骞等人还是首次看清她的脸。这石巫虽然肤色微黑,容貌却颇秀丽,只是她的声音更加阴冷,带着一股决绝的寒意。

“我那日刚刚确定行进路线,那张羊皮就被人偷去了。那个人一直潜伏在我们当中。他应该是想制造一种混乱。但我想,这个人仍要给你们传递讯息吧,特别是我们真正的路线。”

吕英立觉一阵紧张,喝道:“你们得到路线图后,已设法传给了匈奴王庭?”

“我们难道还能干等着么?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得到了讯息,自然是及早传出去。”铁巫咧嘴冷笑着。张骞道:“我大汉使团过乌鞘岭后,前方本有三条路。你们传的信息,是哪条路?”

“凭什么要告诉你们……”铁巫喘息着。

“不管你们走哪条路,前方都有我匈奴大军在等着。”石巫也冷笑,微黑而俏丽的脸孔别有一股狰狞之气。

“那内奸传给你们的路线,应该在这里吧?”吕英忽从袖中抖出几样物事,从火石、罗盘等贴身之物里面,拈起一支窄细的竹管,从中取出二指宽的一小段绢来。铁巫一愕,才知道这黑瘦子竟是在替自己抹药时,盗去了自己的许多贴身物件。他又惊又怒,不由嘶吼道:“狡猾阴险的汉人,你们知道了又能怎样?你们逃不掉的!”那一小段绢已经被打开,上面标识着一条清晰的路线。

“果然是天幻堡这一路!”张骞松了口气,“那么,还要多谢你们将这消息传了出去。”

“什么?”石巫以为自己听错了。

“左贤王屯兵于休屠城,此人的性格,我略知一二。”张骞细细审看着细绢上的字迹,淡淡言道,“他能用百斤之力将对手击倒,便绝不会用一百二十斤。得你这封密报之后,他一定会亲率大军,陈兵于天幻堡前方。”铁巫震惊之余,更觉疑惑,却忽然嘶声冷笑道:“你摆出一副万事皆知的样子,能吓唬到谁来?呵呵!你知道左贤王会在天幻堡前方设伏,甚至你也知道我们会在这天幻堡内设局?你若什么都知道,那为何还要率人直奔这埋伏而来?”

张骞淡淡一笑:“那三条路径中,穿越大沙漠的一条,已是死路。剩下的南线最稳妥,中线最凶险。但兵行险道,越是不被人留意的路线,越会被兵家重视。是的,中线上的天幻堡是一处神秘禁地,一定不会被你们错过,我料想你们会在这里设局。但我们必须来!如果不捉住你们,无论我们走哪条路,前面都会遇到匈奴大军。所以我们必须入阵,入阵才能破阵!”

吕英轻轻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既然我们的人中已经有了你们的内奸,那么我们无论如何更改方案,都会被你们提前窃知,提前设伏。所以,最重要的便是,使君必须冒这个险,抓住你们。”铁巫的眼中首次现出一片灰烬般的黯色,苦笑道:“死在你们的手下,我们也不枉了。汉人果然凶狡,我们不如你们。”

“你们不必死!”张骞却摇了摇头,“只要你们老实服输,我保证不杀你们,而且若是可能,我甚至会将你们交给左贤王。”卓轻闲、吕英等人都听明白了张骞话中的深意,不由眼前一亮。如果左贤王已经率兵在前路埋伏,那么这一对万灵宗巫师,活的自然比死的要好。这应该是使团手中的一对重要人质,很可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作用。听到还有一线生机,石巫冰冷的眸子内燃起了一丝光彩,铁巫却冷哼一声:“想让我们做人质?我们万灵宗的圣巫,绝不受人胁迫!”

张骞不再搭理铁巫,只是深深望着石巫,踏上一步,厉声喝道:“按照匈奴的规矩,礼物都是要相互交换的。我已告诉了你们很多,还保证不再杀你们,那你们也应该告诉我几句话,不然你们的灵魂又怎能安稳?”这几句话竟是用流利的匈奴话说出,铁石双巫和吕英等人都是一惊。也许是震惊于张骞的匈奴话流畅而标准,石巫不由攥紧了铁巫的手,喘息着说道:“你要问什么?”

“为什么你们对甘夫如此穷追不舍?你们出动了龙城死士,更出动了万灵宗的神巫,如此不惜代价,到底是为了什么?”

“甘夫……”石巫眼中又闪过那抹灰黯的颜色,叹道,“左贤王的龙城死士为什么要追杀他,我不知道。但我们万灵宗的神巫……那是因为,龙缺大巫曾有过一个与天觉者和昆仑有关的神秘预言。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那个人也许与甘夫有极大的关联!想想看,为什么那个神秘指环跨越千山万水,居然落到他的手上?为什么他的资质如此奇特?”张骞长眉深锁,沉声道:“那么,驱使蜃龙捉住甘夫,也是你们本来计划的一部分吧?他现在被蜃龙带去了哪里?”

“不知道。”石巫的脸色也有些黯然,“蜃龙接受了我们的指令,有我们的血誓在,它不会加害我们。但这时候它已完全失控了,它要干什么,它在哪里,我们全然不知道。”

“好吧,那么这个问题就不能算你回答过我。”张骞仍用流利的匈奴语喝道,“那个内奸是谁?”石巫一愣,看了眼铁巫。两人的目光都有些游移。张骞低喝道:“他就在我们当中,对不对?”石巫忽然愤愤地望向风君天,张口想说什么,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一道剑芒倏地射出,灵蛇般斩向石巫的脖颈。噗的一声,血花飞溅,铁石双巫同时中剑。

风君天的剑本是斩向石巫,但铁巫将妻子奋力一推,这一剑刺中了他的右胸。石巫大叫,但只叫得半声,剑侯的剑已再斩来。吕英大喝一声,横剑一隔,将风君天的长剑挡了开去。嗤的一声,吕英的剑芒挑破了风君天的介帻,风君天长发披散,颇为狼狈。但就在同一刻,风君天那犀利的剑芒也从石巫的前胸划过,深深的剑创,已断绝了她的生机。剑侯竟是冒着自己重伤之险,也要斩杀石巫。

“就是你……”此时,石巫那三个字才从口中吐出。最后一刻,她仍旧是说了出来,用她喷血的眼神,用她生命中的最后一丝气力。然后她无力地倒下,伏在铁巫的身上。风君天的剑慢慢垂落,整个人仿佛石像般一动不动。吕英满面震惊,飞身挡在张骞身前,横剑指着风君天。张骞叹道:“风剑侯,其实我极不希望那个人会是你。”犹如一道道惊涛骇浪当头扑来,卓轻闲惊讶得无以复加。吕英斜指的长剑也在微微颤抖:这变化委实太突兀了!

“为何是我?”风君天低叹道,“适才激战时,是我让他们身受重伤,他们自是对我怀恨在心。铁巫对我怒目相向,便是想血口喷人。风某生平最受不得平白的诬陷,哪怕是一句也不成!”

“为什么?”卓轻闲这时才说得出话来。他冷冷逼视着这位卓家商队的干将,丝毫不为剑侯苍白的辩解所动。

“他想搞乱使团!”张骞黯然道,“若我所料不差,风剑侯的背后,定然有人指使!”风君天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张骞分析道:“当晚,能进到内院盗图的人确实不多,而知道我在推演路线的人,更是寥寥无几。风剑侯率领商队突然而来,虽颇为可疑,但我一直不敢确认那个内奸是你,也不愿确认是你。”风君天握剑的手微微发颤,终于冷哼道:“终究你们是信了这对侏儒的挑拨之言!她们拿出的那幅绢图,为何就一定是我弄的手脚?”

“因为今天你有些反常。素来寡言的你,在这古堡内多次与双巫一唱一和,已是露出了破绽。”张骞紧盯着风君天的双眼,继续说道,“更因为他们对你完全没有防备。适才激战时,他们几乎将全部的精神都用在对抗吕英和卓轻闲。身为万灵宗神巫,居然对你这中原剑侯全然不在意,这才是最大的反常。想来你们在长安便早就相识。也许他们以为,你会在最后一刻出手帮他们的。”

“君天兄,为什么……”卓轻闲望着哑口无言的风君天,再次叹了口气。风君天的脸色苍白如纸,终于苦笑一声:“二公子,别怪我!这都是大公子的安排……”张骞听了,心下暗叹。他大致知道,游闲公子卓轻闲家中还有一位兄长,只是这兄长却是他父亲的小妾所生。卓轻闲虽有继承游闲商帮的资格,其志向却不在经商,这便让庶出的大哥生出非分的心思来,游闲商帮内因此争斗渐烈,俨然分成两派。卓轻闲讨了昆仑天榜这差事,宁愿远赴西域,建功立业,便是不想在商帮内跟大哥明争暗斗。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卓轻闲退让,他的大哥反倒更加紧逼上来。张骞由此又想到师铨和师滢这对兄妹的关系。看来,钟鸣鼎食的大富之家,也有更多的苦恼纷争。

“又是他!”卓轻闲不由长吁了口气,“可是君天兄,你虽是自来跟着我大哥的,但自打跟了我后,我卓轻闲没有亏待过你吧?”风君天慢慢垂下头去,黯然道:“我知道!二公子待我,更是肝胆相照。只不过,小莲在他的手里。”

“原来是因为小莲!”卓轻闲倒笑了笑,“这我倒有些释然了,至少给了我一个理由。”

“二公子!”风君天猛然扬起脸,大叫道,“在长安时,双巫和那几个追杀甘夫的胡巫,已与大公子的人接上了头。即便没有风某,使团的行踪也早已暴露在这几个胡巫眼前。风某不得已领了这差事,但这一路上,终究未做什么事情,更未如大公子吩咐的,对你暗行栽赃。即便适才在堡内与双巫帮腔,也不过是想拖延你我的行程而已……”吕英怒道:“还在狡辩!连我使团的行程图都泄露给了匈奴,还敢说未做坏事?”风君天惨笑道:“行程图之事,张使君应该明白。”

吕英一愕,不由望向张骞。张骞居然点了点头:“那张羊皮地图上,我当时所标示的路径,其实乃是一条自认为最稳妥的路线。”他扬起那张竹管内的细绢,晃了晃,“风君天盗图之后,并未将原图泄露,而是自行改画了一条他认为不可能的路径……”吕英和卓轻闲都愣住了,心下均想:“张使君当时到底想走哪条路?难道现在又要改走另一条路?”只是吕、卓二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追问。现在的情形是,由风君天盗图后所改的路线,经双巫的秘术,已经传给了左贤王。左贤王现在将自以为是地认为大汉使团会走某条路线,这是张骞最大的优势。那么张骞到底要走哪里,自然是一个机密。

“一念之差,阴差阳错。”卓轻闲的胖脸上已滚下热泪,叹道,“张使君,轻闲有一事相求:风君天虽祸乱使团,终究未酿大错,可否饶他一命?”

“二公子?”风君天一怔,仰天叹道,“二公子这句话,让君天上愧于天地道义,下惭于帮内兄弟。风某虽有难言之隐,但终究是有负于二公子,更让家门祖宗蒙羞……罢了,请二公子来日照料小莲……”他再不说什么,猛地横剑向颈中挥去。

“住手!”张骞挥出环首刀,挡向长剑。刀剑相击,张骞竟被震得手腕一麻,看来风君天死志颇坚。然而,自刎的一瞬,剑侯出手之坚决终究远不如平时,但被张骞出手挥刀隔开,却令他一愕,以为张骞是要生擒他这内奸,再加折辱。他凝眸怒目,正待喝问,却看到了更震惊的一幕:张骞怕阻不住他自刎的剑势,忽然翻起左掌,握住他的剑刃。张骞不通术法,虽然武功不弱,但发力猛握之下,掌指间已是鲜血迸流。

“君天兄!”张骞的手握得很紧,丝毫不顾自己掌间流下的热血,“如你所说,大丈夫岂能让祖宗蒙羞,便一死了之?”

“使君所言何意?”风君天脸色涨红。

“你已经死过一次,那便不必再死。”张骞依旧紧握剑锋,“你有不得已之隐情,且尚未铸成大错,我恕你之罪。”

“张使君……”风君天只觉得所有的血都涌到脸上来,惨然言道,“风某在卓家已近十载,经此一事,今后实在无颜再为游闲商帮效命……”他慢慢垂下头去。大汉的商道重节义,大汉的江湖重然诺。对于剑侯风君天这样的人来说,诚信和名誉也许比生命都重要,但此时他被夹在两个少主之间,进退维谷,成了没有担当、不重然诺之人。

“你今后确是不宜在游闲商帮效力了。我现以大汉使团正使之身份宣布,招你入我大汉使团,担任我的护卫。”

“使君!”风君天不可置信地望着张骞,“你不嫌弃我这首鼠两端之辈?”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剑锋还握在张骞手中,忙松手撤了剑。

“我说过,你已经死过一次。”张骞扬起被血染红的手掌,“所以,那个首鼠两端、让祖宗蒙羞的风君天已经死了。在我眼中,只需浪子回头,风剑侯还是慷慨勇武的风剑侯。”风君天陡觉一股热气涌上喉头,眼眶竟有些潮湿。他面向张骞,纳头便拜,哽咽道:“君天此后愿肝脑涂地,以报使君大恩!”众人心中均是感慨万千。卓轻闲也不由长舒了口气,伸手将风君天扶起,叹道:“也幸得你大节不亏!做了使君护卫,也算因祸得福。”

“轻闲,你那位兄长居然跟匈奴人相勾结!兹事体大,我等绝不能等闲视之。此次突围之后,我立时就要修书回长安,向天子密报此事。”张骞望着卓轻闲,言道,“此事若是坐实,卓家极可能会被族诛。为令尊计,这封密报最好由你亲自来办,如此卓家才能转危为安。”

“多谢使君!”卓轻闲明白张骞的好意,脸上冷汗涔涔,急忙拱手道谢。大汉法度严苛,此等私通外敌的大事,若是由张骞揭发,整个卓家都会被连坐;而若是由卓轻闲首告,则算大义灭亲,甚至由家中老父亲自出首,清理门户,卓家才会与大哥切割清楚。

“走吧!”张骞最后看了一眼相拥而亡的铁石双巫,深深叹了口气,“不知昆仑道两位前辈是否已救下了甘夫。”收服风君天,排除了使团的内外奸细,以张骞先前的算计,只道蜃龙是为铁石双巫控制,只要擒住铁石双巫,就能保得甘夫无恙。但双巫死前坦承,蜃龙已经失控,他们也不知道这只怪兽会做什么。张骞念及甘夫,心内又火烧火燎起来,接过吕英递来的和天膏,匆匆涂在手上,便当先大踏步向前行去。

就在此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古怪的嘶嚎。那声音带着几分愤怒、几分畏惧,还有几分狂暴的气息。那绝对不是人类所发出的声音。张骞心内骤紧:甘夫,你现在怎样了?甘夫这时候只觉得浑身燥热,仿佛被人扔到了火炉边。这种灼热感不是现在才有,他被那团红光裹住的一刻就开始了。他感到越来越热,仿佛裹住他的那团红光就是一团在不停升温的热流。他浑身汗出如浆,极力运劲挣扎。仗着天生的奇特体质,有几次他几乎就要挣脱那股热流了,但最终仍被那团红芒拽住,再硬生生拉回来,裹夹在其中。

“小子,你很强啊!”那团红光说话了,声音有些苍老,不似先前许武的粗沉,也不似拓跋仙的尖声尖气,应该是蜃龙本来的声音,“还有你这匈奴小姐,你也非常奇特!”甘夫忍不住喘息道:“她不过是个普通女子,放了她,只管对我来!”

“普通女子?”蜃龙哼道,“她看上去确实很普通,但却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非常奇怪,非常危险!”虽然此时形势万分紧急,但甘夫还是有些好奇。他艰难地扭过头,望向那牧女。同样被裹夹在红光中,匈奴女子却始终垂着头,双眼紧闭,仿佛昏了过去,那漆黑的长发上满是汗水。

“不过我现在没工夫研究她,我要先研究你。”蜃龙吃吃地笑起来,“谁让你身上有指环呢!很可惜,你遇到了我,马上就会被炼化。”

“什么是炼化?”

“你见过西域的琉璃珠么?所谓炼化,就如西域人炼制琉璃珠一样,通过烈火和热流,最终把你炼成一颗圆滚滚、光闪闪的珠子。嗯,其实就是让那枚指环现出真身啦!”红光里的蜃龙有些兴奋,“我还没见过老聃指环呢!”

“能让我看看你……本来的样子么?”甘夫喘息着,猛然回身,一刀劈出。这已是他第八次出刀,每一刀都竭尽全力。他暗自推算过,如此不遗余力的出刀,他只能坚持十次。刀光如电,射向身外那团红芒,但跟前几次一样,很快又被红光吞噬。

“别耍花招!”蜃龙低笑起来,“你这样奇特的体质,最后炼制出来的指环,可能比原本的指环更加精奇。认命吧小子,你怎样都是难逃一死!”

“老子没让他认命,他怎能认命?老子没让他死,他又怎能死!”随着这道霸气的狂笑,雷震子急掠而来,一拳轰出。

“咦?两个老东西长了心眼,无声无息地就赶来了!”红光里现出了蜃龙的脸来。那是一张古怪的鱼脸,只是双眼奇大,显出无比狡诈的神色。它的嘴更是大得和那张脸不成比例。那巨嘴讪笑着,便显得极为阴险。红芒好整以暇,谈笑间向后暴退,轻松避开了雷震子那如迅雷轰山的一拳。

“可惜呀,你们太慢!再会了。”蜃龙狞笑着隐去鱼脸,红芒骤然加速,向后疾射而出。就在此时,一道森冷的剑芒猛然插入那团红光当中。雷震子的大呼小叫似乎只是为了虚张声势,这道剑光才是真正的雷霆一击。君临天下的威压,冷酷霸道的剑意,陆鸦的这一剑甚至丝毫不在乎被红光裹夹在其中的甘夫和牧女。

红光剧烈波荡,甘夫浑身剧震,难受得几乎吐血。这时候他才发现,这两大宗师的力量居然如此恐怖。他们的强悍,甚至能横压这妖兽一头。怪不得吕英曾说,在无为学宫内,有人认为雷震子已经迈入了玄圣道,而陆鸦自然也不遑多让。陆鸦的笑声此时才阴沉沉地传来:“妖畜!你当真以为我们会怕你?会被你那几道小孩子搭房子似的幻术迷惑?”甘夫一愕,眼前不由闪过几个画面,陆鸦几次气急败坏地挥剑,雷震子怒冲冲地挥拳,仿佛这两个名声远扬的大宗师已英雄迟暮,垂垂老矣。

这时候他才知道什么叫姜是老的辣。这两大宗师,显然早已是油滑成精了。那把剑仿佛蕴有灵智般,刺透红光后,便绕过两人,又狠又准地切割着红芒中蜃龙的灵体,激得蜃龙阵阵嘶声嚎叫。随着这道狂暴的嘶嚎,甘夫觉得身周的热度陡然增高,全身的经脉仿佛被一道道热流不住冲荡滚压,肢体烦热欲爆。

他能感觉到,蜃龙在逃避,在躲闪,也在积聚力量准备反击。但陆鸦的剑势凌厉狠辣,丝毫不给蜃龙逃走的机会。这时甘夫突觉左手中指刺痛难忍,那只早已融入体内的指环又慢慢显现出来。难道自己当真要被蜃龙炼成琉璃珠?也不知道自己被两大宗师救出之前,还能不能撑得住。

“五十年前,那次五大宗派争夺玉圭,一众高手多是死于内斗,你在最后出现,实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你杀人的时机掌握得极好,但也仅此而已!”陆鸦的话慢条斯理,但长剑翻卷开阖,气势犹如铺天盖地的狂飙。

“我没有杀他们!”蜃龙狂啸着,“是他们自己内讧而死。他们是被自己的贪心杀死的!”这声音虽然满蕴暴怒,却似乎是在求饶。

“你算不上世间最强悍的妖兽,但一定是这世上最狡诈的妖兽。”陆鸦冷哼着,“这把专门对付妖兽的天刑剑滋味如何?五十年前,那一次五宗尽灭的惨剧后,我昆仑道事后曾仔细地加以揣摩钻研,最终专门为你这妖兽准备了这份厚礼———天刑剑!”谈笑声中,那把剑竟耀出道道青色的剑芒。天之苍苍,其正色邪?此剑名唤天刑,便带着苍天的颜色。青色剑芒带着苍天高远沉浑的强大气势,每一剑刺下,仿佛都带着苍天的意志,无法躲避,无法逆转。红光左右冲突,却始终逃不出青色剑芒的屠戮。

那团红光甚至已溅出了点点黄黑交织的汁液。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那正是龙血的颜色。蜃龙的哀嚎声震耳欲聋:“你们这些可恶的贪婪的虚伪的人类!给你们,都还给你们!”轰然一声震响,甘夫重重地摔在青砖地面上。那牧女则闷哼一声,直接昏死了过去。那红芒幻出一道龙形,划空飞过。

陆鸦居然没有追。他阴冷的目光落在甘夫的手指上。俊美少年的左手中指上,那枚红色的指环清晰地显现出来。甘夫浑身兀自燥热难耐,一低头,也看见了手上那枚闪闪发光的指环。一切如同那天一样。那个老人颤抖着给他戴上指环时的情景重现:古朴的指环,奇异的紫芒,仿佛闪耀着命运的光辉。

“他是我的!”雷震子的声音带着一股燥热的气息,更透出强悍的威压。他大步而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陆鸦和甘夫两人尽数吞没。

“将那指环摘下来,给我。”他伸出手来。这只手简直就是一只巨大的簸箕。甘夫抬起头,喘息着问道:“为什么?”

“少年,老子救了你!”

“我也救过你。”甘夫全身还在抽搐着,那股热能还在体内盘旋冲突,但他的眼光却非常执拗。

“少废话!”雷震子的巨手当头落下。大宗师的这只手重可开山,轻可绣花,当然也可以很轻易地摘下那枚指环。恰在此时,一道剑鸣响起。天刑剑那青色光焰一亮,古堡甬道内传来雷鸣般的轰然震响。陆鸦缓缓收剑。雷震子收拳,目射寒芒,斜睨着陆鸦,哼道:“你要怎样?”陆鸦道:“蜃龙还在呢!”

“老子难道不知?”

陆鸦叹道:“你离开昆仑道,算起来有多久了?二十年,还是三十年?而我奉命出山追击你,也有十多年了吧?我们喝过多少次酒了?从东海,到西域,又并肩闯过多少次险地?每一次喝酒后,都要喊一声,这是最后一顿酒了……”

“别他娘的跟个娘们儿似的这么温情脉脉!”雷震子哼道,“我们曾经并肩抗敌,曾经一起喝酒杀人,我还曾经救过你两次命!但最终,我都是昆仑道中最后的图派,是你们经派的眼中钉,是反出昆仑道的叛逆!而你也永远都是那个……奉命杀我的人。”甘夫怔住了:原来这两个昆仑道的同门,竟有如此奇怪的纠葛!雷震子竟是在多年前叛出昆仑道,而陆鸦则是在奉命追杀他!陆鸦叹道:“这个鬼地方,应该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发现的吧?我们还曾在这里跟沙匪和匈奴的军队干过三次。三年前,硬扛匈奴万灵宗六大高手追击的那一次之后,我甚至不想再杀你了。但是我发现,你居然对我也有了杀心!这些年你一直瞧着我不顺眼吧?”

“这是老子认识你以来,听到的第一句人话。你还有些自知之明!”雷震子轻蔑地一笑,“昆仑宗内山海经,山海经外山海图。几百年来,经图两脉之争从未止息。老子越跟你争论,越觉得你瞧不起老子。你这人做事不择手段,老子自然讨厌你。况且你始终是要杀老子的,那么干脆,不如老子先杀你。”

“所以三年前,最后一次喝酒之后,你摔了碗。那是你杀心决绝了?”陆鸦目光阴寒如剑,“所以这次你甚至装成瞎子,以引诱我现身!只要我现身,被那黑龙、双巫缠住,你一定会来个雷霆一击?”

“如果不是这个小子冒冒失失地跑出来,硬充侠士……可惜啊!老子的血都他娘的白流了。”雷震子苦笑着。甘夫更是震惊无语。这就是传说中的神仙打架?而自己居然做了一件给打架的神仙劝架的蠢事!

“没有白流。”陆鸦冷冷道,“自作孽,不可活!现在的你外强中干,已经颇为虚弱了吧?”天刑剑凌空腾起,散出青色的剑光。这剑芒极为明亮,不似先前切割蜃龙红光时的那种犀利轻灵,显得颇为恢弘壮大。强大的天刑剑跃升在空中,却并没有斩落,只是静静地悬停在甬道上方,天青色的剑芒持续凝聚着。

天刑剑在蓄势,在凝聚强大的威压。那些光芒凝聚后,再发散开来,无数光影带着强大的威压,直击人的心神。然后剑芒再凝聚,再发散,每一次鼓荡,都生出越发强大的气势。甘夫不得不尽力蜷缩起身子。他觉得这把剑根本不用斩向自己,只需这样不住的聚集威势,就能把自己的心神碾压成碎片。

“庄子门的黄雀术?”雷震子眼芒生寒,冷哼道,“难道你想单凭造势之术就让老子屈服?”传自道家庄子门的黄雀术,讲究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算道御敌,最擅造势与算度,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冷笑声中,雷震子提起了笸箩大的拳头,巨拳慢慢攥紧,悠然盘腰,却并不出拳。天刑剑的剑势如浓云压顶般积聚和碾压,但他的拳势却似吞似吐,始终不击出去。

甘夫不知道他在等什么,难道是等待对方剑势最盛的时候再全力一击?甘夫只知道自己难受得要死,现在的感觉便如黑云压城、闪电刺目的一瞬,那道巨雷即将劈落,却始终未落。双方斗智斗勇,虽未出一招,但这才是最可怕最难熬的时刻。惊雷未落,甘夫的耳畔却闪过连绵不绝的怒雷,浑身经脉震颤。好在蜃龙适才裹夹炼化他时,曾在他体内留下大量热流,那些热流此刻也奔腾冲荡起来,反倒护住了他的心脉,使他不至于昏死过去。

对峙的两个人似乎已分出了高下。雷震子和陆鸦功力悉敌,但正如陆鸦所说,雷震子先前使诈,流了不少鲜血;更因陆鸦以天刑剑御敌,雷震子则是空手对阵,此消彼长,雷震子拳势中那股吞吐盘旋的节奏终于有了一丝迟缓。陆鸦施展的黄雀术捕捉的便是这一瞬。天刑剑带着雷霆之势,骤然斩下。蓄势已久的天刑剑这凌空一落,却没有先前铺天盖地的声势,甚至那些耀目的青色光芒也尽数收敛起来,似乎绝不打算浪费一丝剑气和精神。

所有的光芒聚成一条线,便如刺破沉沉暗夜的第一痕曙色。只余一道剑芒的天刑剑更加凛冽,仿佛要将古堡内的空间硬生生地割裂成两半。雷震子咧嘴一笑,巨拳挥出。但他这一拳却不是轰向陆鸦,更不是轰向那把剑,而是轰向虚空。他一声大喝:“棍来!”随着那声大喝,空中飞来一道弧光,同时有隆隆的震响由远及近,仿佛一道道惊雷劈山破关而来。盯着那道迅疾飞来的金色弧光,甘夫忽然想到了那支矗天矗地的大棍。这天雷棍被雷震子丢到天幻堡外,想来也唯有如此,才会让陆鸦以为雷震子深陷麻烦之中吧?

但这时候,随着雷震子大喝的这一声“棍来”,那支大棒果然凌空飞来了。迈入玄圣道的大宗师,其法器炼制术自然非同小可,何况这天雷棍本就是一件神器。陆鸦眼芒一厉,天刑剑加速斩下。他绝不能让雷震子拿到天雷棍。雷震子却狂笑起来。他不躲,也不挡,只是双手虚握,以自身罡气去阻隔那道似要将整个苍穹裂成两半的凛冽剑芒。甘夫惊得瞪大了双眼,实在想不到天底下还有雷震子这样的狂人。天刑剑恰如其名,带着君临天下的强悍威压,复然斩落。雷震子的衣服片片碎裂,露出古铜色的强健肌肉,然后是他的长发、虬髯,都被迅疾逼近的剑气割得四散飘飞。

“快躲!”甘夫不由嘶声大喊。他眼里已满是那把剑的凛凛青光。但雷震子依旧不闪不避,只是狂笑着望向那把越来越近的剑。他显然是在赌,赌自己的巨棍会及时飞来。他一定要争这一线之先,哪怕是赔上自己的命。这是何等胆识!雷震子果然是个疯子,是个狂人。一声怪响,几乎在天刑剑突破雷震子虚抱双掌的一瞬,天雷棍带着紫电般的弧光当头劈落,重重砸在剑上。天刑剑和天雷棍都是神器,更被这两大宗师修炼得几乎成为生命之体,二者交击,却不是寻常的呛然锐响,而是生出一种怪啸。

那完全是龙吟虎啸之声,整个古堡甚至都发出了微微的震颤。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打架!甘夫痛苦地捂住双耳,大叫道:“蜃龙还在一旁盯着,为何你们要先拼个你死我活?”没人搭理他,两大宗师现在已完全无法收手了。在战场上,长剑根本无法跟大棍抗衡。适才这一击完全以硬碰硬,天刑剑当然是吃了小亏,陆鸦在心底暗自为宝器生痛。雷震子九死一生,占得先机,自然不会停手,又是一棍悍然砸下。道法相争,往往需要法器、符法、咒术与罡气的交互配合,但雷震子却直接以最初级的罡气与法宝相拼。

一棍接一棍,连绵十余棍,犹似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重如迅雷破山。这种打法很初级,很无赖,但往往也很有效。陆鸦不得不全力运剑抵挡。他的强处在于道法博杂,诸般奇门术法有神出鬼没之效;但此时却只好全力应对雷震子这种蛮不讲理的打法。战局看似旗鼓相当,但雷震子占了先机,又有巨棍优势,任是陆鸦将天刑剑运到极处,青光缭绕,如天风吹云,剑势波澜壮阔,却始终抢不回这一线之先。

雷震子的棍法大开大合、迅若雷电,更奇的是,他每一棍砸下,都带有奇特的怪响。原来他出棍的方式很奇特,每出一棍,长棍都要与地面生出摩擦,发出咣琅琅的怪响。甘夫发现,这怪响越来越强,那边陆鸦也越来越吃力。凝目细瞧,他才看清楚,天雷棍上密布着奇异的花纹。仿佛暗含着某种法理符道的纹路,与地面摩擦时,不仅发出奇特的怪响,更由这奇异的韵律而激发出某种地煞之力。

他这时候终于明白,为何雷震子根本不怕蜃龙。他有天雷棍这件奇异法器,走到哪里都能以这种怪法调动本处的地煞。这也是为什么天雷棍适才能不合常理地破阵飞来的原因。剑棍仍在不住交击,虎啸龙吟声里带着奇异的琅琅怪响。甘夫知道,激战得越久,雷震子依靠天雷棍能调动的地煞之力便越大。这座古堡的煞气本就很重,雷震子如此施为,则是威力暴增,已稳操胜券。又是咣琅琅一阵怪响,这一次有些漫长。雷震子双手倒拖大棍,作势轮转。大棍跟地面不住撞击摩擦,怪声越发响亮刺耳。

甘夫知道雷震子是在蓄势。他的打法霸道狠辣,但必须速战速决。此刻他双臂抡起,让大棍绕着身子疾转,这动作没有半分大宗师的气度,倒更像个七八岁的顽童在顽皮嬉闹。陆鸦苍白俊朗的脸孔上已闪现出惧色。巨棍每旋转一圈,那股奇异的韵律便增加几分,整座古堡仿佛都在旋转起来。这一棒击下,雷震子便会毕其功于一棍。

甘夫只觉天旋地转,不得不捂住双耳。但他却有些奇怪:雷震子的棍子轮转越久,威力越强,这种威势远胜于天刑剑的鼓荡蓄势,陆鸦是一位以黄雀术闻名的算家,难道还没有看破这一点?他为何还要任由雷震子蓄势下去?忽然间暗影一闪,陆鸦已经出手了。陆鸦的出手很简单,他一把揪起甘夫,将他作为盾牌,挡在身前。

“放开!”甘夫嘶声怒吼,但全身僵硬,半分力道也施展不出。

“混账!”雷震子大骂。陆鸦年轻俊朗的脸上满是淡然。他一直在让雷震子蓄势,直到雷震子积聚的地煞之力如怒潮决堤、不得不发的一刻,他才出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这“黄雀术”算的就是这个时机。他擎着甘夫这个肉盾,飞速逼近。甘夫被一股巨力推涌着,直向雷震子的巨棍撞去。罡风呼啸,声如狮吼。甘夫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万仞高山的绝顶,地煞、罡气、威压齐向自己涌来。下一瞬,自己就要脑浆迸裂了吧?甘夫闭上了双眼。然后他重重地撞在雷震子的胸口。

在最后一瞬,雷震子硬生生地收住天雷棍。但全力收劲的结果,是他全身经脉剧震,竟喷出一口鲜血。此时,一把剑稳稳地刺入巨汉的腹内。天刑剑所挟带着的强大威压和罡气,也顺势悍然钻入雷震子体内。雷震子嘶声怒吼,目眦尽裂。便在此时,甘夫的手忽然动了一下。适才他全身经脉都被蜃龙遗留的那股热流侵蚀,动弹不得,被陆鸦拿住要穴之后,热流压力反而一弱。一支甩手箭从甘夫的指尖飞出,贯入陆鸦的左眼。剧痛钻心,陆鸦下意识地甩开甘夫。

他的左眼已瞎,飞溅的血水和突如其来的剧痛甚至让他的右眼也一片模糊。陆鸦当机立断,飞身后退,但他的左肋仍中了雷震子一记重拳。疾退的陆鸦仰头喷出一口鲜血,却奋力睁大右眼。然而他只看到一段急逝的残影。雷震子已带着甘夫急掠而去。甘夫被雷震子带着飞纵而去,觉得自己仿佛腾云驾雾一般。甬道的石壁在飞速后退。这座奇怪的古堡仿佛有着自己独特的法理规则,内里居然深邃无比。也不知奔行了多久,雷震子终于一跤坐倒在地,顺手将甘夫扔在地上。

“死了么?没死!”雷震子呵呵低笑着,又如醉汉般喃喃自语,“死了么?去你娘的,老子怎能死……”甘夫艰难地爬起身,却见雷震子腹部血流不止,甚至外袍上也全是鲜血。他心内一寒:已迈入玄圣道的大宗师本可在最短的时间内运功止血,这种情况的出现,只能说明雷震子受伤极重,很可能小腹的经脉已断。

“你……救了我。”甘夫忽然有些难过。这个疯子般的狂人本来藐视一切,甚至也藐视他本人的生命,但是他最终却选择从陆鸦手中救下自己。

“凑巧吧!”雷震子拄着天雷棍,喘息道,“要是再选一次,老子很可能会连你带他,全打成一团肉泥。”甘夫不知说什么是好,只得叹了口气道:“你们是同门,为什么要你死我活,斗成这样?”雷震子眼神一黯,终于嘿了一声:“大约在二百年前,昆仑道还很强大,但此后慢慢衰微。知道为什么吗?蜃龙说得对……我们人类都是这样,对自己人下手最狠。这些年来,昆仑道内所有的图派中人都陆续倒向了经派,老子成了昆仑山上那根仙草,成为一个孤单的图派之人。直到最后,我叛出昆仑道,而陆鸦则奉昆仑道宗主青霄之命,下山追杀我。这他娘的就是你要问的为什么……”甘夫见他说话虽不费力,但腹部依旧鲜血汩汩流淌,忙扯下襟袍,手忙脚乱地给他包裹伤处。

“没有用了!老子这一次当真是不成了。”雷震子推开他的手,叹道,“陆鸦,我救过他两次。他劝过我十三次,让我由图派入经派,但老子不答允。”甘夫对什么图派和经派全然不晓,很想细问,却知此刻形势紧急,不是详细打问之时。他扬眉向远处看了看,对雷震子言道:“那陆鸦受的都是外伤,只怕他稍时就会追来。我背着你走!”少年俯身要背起雷震子,却被雷震子伸手按住。

“来不及了!”雷震子苦笑道,“小子,这都是命。无论真假,你救过老子一次,老子不会欠你的,剩下的,便看你的命了……”

“不!”甘夫不懂雷震子说的“看命”是何意,却很真诚地盯着他,“我救你那次只是凑巧,而且,你已救过我两次,你早已不欠我什么了。”

“凑巧,也是命。那么就看你最终的命运如何,看你能不能扛下来!”他猛然揪住甘夫,粗如棒槌般的食指猛然戳上甘夫的眉心。

“喂,你……你要干什么?”甘夫惊呼,大叫,挣扎,却无济于事。他如同一只被猩猩摞在指掌里面的兔子般无助,只觉眉心有一股灼热的力量汹涌进入。

“凝心,静气,让你的元神融入虚空。”雷震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威严平静,缓慢而坚定地传入他耳内。

“老子没有妻子儿女,没有亲人,也没有弟子,甚至……没有朋友。我是天地间的一个异类。我很早就明白,最终有一天我会无比孤独地死去,没有一个传人来继承我的术法。这世间将再也没有我的痕迹。这是我早就注定了的命运。

“但今天,西王母让老子得到了你!你就是我的传人。我去了,你还会留在这世间。这就是我对命运的反抗!”

低沉肃穆的声音中,甘夫的额头越发灼热,但这灼热却并不难耐,而是带着一股祥和的气息。然后他便看到了光,光的里面有无数奇异的画面连绵闪现,无数符文图谱交替涌来。光的颜色由白而红,由红而紫,那股祥和的气息变得更加浑厚,仿佛由山泉变成江河,再变成汪洋大海,那是无数罡气汹涌而来造成的幻象。这时候他才明白雷震子那句“看你能不能扛下来”是指什么。雷震子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要用一种神秘的术法,将他所有的道法罡气强行灌输入自己的体内。

这当然是个天大的便宜,但更可能是个天大的杀机。也许下一刻,自己的经脉容纳不下这些强悍的罡气道法,就会在这股罡气道法的冲击下,经脉爆裂而亡。恍惚中,雷震子的手指终于僵硬地垂落下来。那股热流也变得温煦起来,如春风般萦绕着,终于,最后一缕春风也钻入甘夫的额头。甘夫几乎昏死过去。他觉得自己真如那蜃龙所说,已经快被炼制成一只琉璃珠了。慢慢睁开眼来,他忽然有一种浴火重生的奇异感觉,身周的一切映入眼内,都是那样清晰,纤毫毕现,无所遁形。他知道自己撑下来了。一扭头,他发现雷震子倚坐在石壁旁,身体已经僵冷。

“喂,你怎样了?”甘夫想扑过去。这一挣之下,他发现自己浑身热流涌动,但奇怪的是,自己虽然全身都蕴满气劲,却不听从自己的指挥。

“前辈,雷震子!”他只得无奈又无助地大喊着。雷震子一动不动,甚至嘴角残存的那抹笑容都已如岩石般僵硬。这位狂人已经死了。

“老子没有妻子儿女,没有亲人,也没有弟子,甚至没有朋友。我是天地间的一个异类……你就是我的传人。我去了,你还会留在这世间。这就是我对命运的反抗!”这是狂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有些凄凉,却又无比悲壮。临死之前,狂人用他的方式对命运做了最终的反抗。甘夫僵坐在那里,眼角有泪水滑落。这时候,他发觉身体内那些冲突的热流在慢慢凝聚,并向丹田涌去,他的四肢也在慢慢发热,力量渐渐回复。

“想不到,你终于死了!”一声叹息,陆鸦缓步走来。他瞪着独眼,盯着雷震子的尸身,忽然仰天长呼三声,声音似笑似哭:“力拔山兮气盖世,骓不逝兮奈若何!嘿嘿,生于天地,归于天地。庄生鼓盆,有何哀哉?”

“大哥?”甘夫全然听不懂他说的庄子鼓盆而歌的典故,却吃惊地看到,陆鸦的手中还提着一个人,那竟是张骞。


第十二章、蜃龙

先前和雷震子的激斗,陆鸦也受了不轻的内伤,当然眼睛的箭伤更严重。他知道,此刻必须速战速决,即刻斩杀雷震子。正当他要提气追击时,却忽然感觉到了异样。蜃龙那恐怖的身影出现在甬道转弯处。陆鸦心头大震。他拔下眼眶内的短箭,运功止住流血,暗自盘算着对策。蜃龙果然是世间最狡诈的神兽。那影子若隐若现,仿佛在试探,更似在讥笑,在挑逗。

这时,张骞带着吕英等人匆匆赶到。陆鸦看到风君天等人衣服上的血迹,却没有细问铁石双巫为何不在。那两个胡人,包括眼前这五人,在他眼内本来就都是蝼蚁一样的存在。这也是他最瞧不起雷震子的地方。为了一个蝼蚁般的甘夫,这狂人居然不惜让自己受了重伤。但此刻陆鸦忽然发现了这五只蝼蚁的价值。他大声喝道:“张骞,你随我去救甘夫。蜃龙极为难缠,你们三人断后,不可与那妖兽恋战。”

这句话果然非常有效。张骞等人看到陆鸦瞎了一目,衣衫上血迹斑斑,只道是和蜃龙激战所致,震惊之余,自然相信了他。吕英等人三剑齐出,护卫在陆鸦身后。为了更快脱离此地,陆鸦干脆提起张骞,如飞般掠去。在陆鸦眼里,这家伙应该是那个最聪明的蝼蚁,所以最好及早控制住。

“放下我大哥!”甘夫见张骞落入陆鸦手中,又惊又怒,扬手发出一支甩手箭。

“贤弟,不要……”张骞很想解释,但话一出口,就发现不对。陆鸦根本就不想解释,他举起张骞,任由那支箭钉入张骞的肩头。这时吕英等人刚刚赶到。他们依稀瞧见甘夫的甩手箭击中张骞的肩头,都是瞠目结舌,不知为何有此变故。便在这么一愣之际,猛听啪啪数响,吕英、卓轻闲和风君天已先后被陆鸦拍中胸前大穴。陆鸦是踏入玄圣道的巅峰身手,哪怕不是偷袭,吕英等三人也很难躲开。陆鸦现在需要的是节省气力。吕英等三人经脉被封,萎顿倒地,只能愕然又愤怒地惊望着他,不知缘由。

将三大青年高手闭住经脉同时,他又一脚踢飞了甘夫。甘夫一口鲜血喷出,滚到旁边。甘夫愤怒之极,要待运劲扑上,却觉体内虽有热流涌动,四肢仍是发僵,只得愤愤骂道:“卑鄙小人!”陆鸦淡淡道:“只是手段而已,谈何卑鄙。”卓轻闲挣了一下,全然无法运劲,只得无奈喝道:“陆前辈,咱们无冤无仇,这又是何必?”陆鸦独目圆睁,森然道:“天下杀人者与被杀者,难道都要有冤有仇么?”说话间,一道庞大的暗影悄然闪现。蜃龙显是很懂得如何带给对手最大的威压。闪耀的火把光影下,那道龙形阴影慢慢地侵蚀过来,更增恐怖之气。

“好吧,待我先解决了这个妖畜!”陆鸦冷笑道,“反正你们也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他拔出天刑剑,在地上划了一道奇异的圆圈。这圈子挺大,将他和张骞、甘夫等人尽都圈在里面。

“蜃龙!吾乃昆仑散人卢生,听吾号令,不得妄动!”陆鸦举剑向天,沉声低喝。这显然是昆仑道的某种奇异禁制。那剑紫焰升腾,一道强大的威压从剑上腾起,瞬间消散在空中。地面上的剑圈则生出道道缥缈的云气,云气慢慢变得厚重,将众人包裹在其中。堡内的空气微微波动,蜃龙发出粗沉的鼻息,一股敬畏之气弥漫开来。

“卢生?这名字有些熟悉!”呆坐在剑圈内的张骞忽地眼前一亮,忍不住说道,“是了!他和沧海君一样,都是始皇帝时代的著名方士。”

“不错。”陆鸦攥紧长剑,盯着云气外忽明忽暗的蜃龙阴影,言道,“先前你不是问沧海君么?那沧海君正是我昆仑道的上一代宗主。当年张良在博浪沙筹谋刺秦,一直苦候的人就是他。但沧海君终于没有来,只是派出了自己的弟子‘大铁锤’前往。那次刺秦最终失败了。”

“博浪沙一击,激荡千古。”张骞忍不住叹道,“背后除了初露锋芒的张良,竟还有这奇人沧海君的身影!不过,沧海君既然已经派出弟子,为何自己却没有前去?”

“因为那时候沧海君已经找到了昆仑玉圭!”陆鸦说道,“是的!传说中的昆仑玉圭很可能就是在那时被他寻到了踪迹。这是昆仑道流传千年的使命,区区一始皇帝,早杀晚杀,实不足论。沧海君深信自己弟子大铁锤的实力,但他显然低估了始皇帝身边的一个人,兵家大宗师尉缭。”

“就是那个传下兵书《尉缭子》的尉缭么,六家中兵家的奇人?”张骞及时接上陆鸦的话头。此时他和四个同伴内困于陆鸦,外困于蜃龙,不得不尽力拖延,以消减这位大宗师心中的杀意。

“正是这位兵家大宗师。后来的事么,便如大家所知,张良博浪沙失手。沧海君的弟子大铁锤奋力一击,却只击中始皇帝的副车。此后大铁锤被杀,而蛰伏已久的昆仑道则被秦始皇发现了踪迹。”

陆鸦精通算度天地时局的黄雀术,当然一眼就看清了张骞的盘算,但此刻他内伤颇重,在罡气复原之前,也只能静待时机,便接着说道:“始皇帝何等精明!大司马尉缭子更是一位大修行者,又是当时的兵家宗主,他们调动大秦秘卫全力追查,没有多久,昆仑道便完全暴露于大秦朝廷面前。但秦始皇查获我昆仑道这个以寻找上古昆仑为使命的神秘组织后,不怒反喜,因为他的晚年也在全力找寻仙山和不死奇术。

“于是由尉缭出面,大秦朝廷与昆仑道进行了一次秘密谈判。大秦朝廷答允,只要昆仑道将找寻昆仑仙山的核心秘密昆仑玉圭交给秦始皇,他就会放过昆仑道。

“尉缭集结大秦兵马,全力围剿,昆仑道陷入重围,岌岌可危。沧海君为挽救本门的灭顶之灾,只好答应尉缭的要求,但他提出了一个条件,要想找到玉圭,必须再给他一年半的时间。

“在沧海君发下血誓后,尉缭代表朝廷和始皇帝,同意了他的请求。尉缭退兵后,昆仑道再次龙入沧海,从朝廷的漫天大网中隐遁。从那之后,昆仑道彻底成为一个传说,本门的高手极少现身于江湖。”

张骞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始皇帝疑心最重;尉缭是兵家宗师,精通兵不厌诈之术,他们在没拿到昆仑玉圭之前,真的会放过昆仑道?”

“对于一个大修行者而言,血誓是必须遵循的。沧海君和尉缭都是言出必诺之人,所以沧海君点头,尉缭子撤兵。事实上,沧海君也确实是在一年半之后,将苦苦寻到的昆仑玉圭亲手交给了始皇帝。”

张骞和甘夫他们都是一声惊呼。他们都明白昆仑道数百年来追寻昆仑玉圭的苦心,也知道始皇帝的残暴贪婪,但没想到主持昆仑道的宗主沧海君还真是拱手交出了昆仑玉圭。

“别以为沧海君就这么好对付!”陆鸦咧嘴冷笑。

“要知道,他为了献出玉圭,足足准备了一年半。这一年半时间里,始皇帝身边多了一位神通广大的燕地术士卢生。此人巧舌如簧,将始皇帝迷得服服帖帖。他从海外带回图谶,告诉始皇帝‘亡秦者胡也’。秦始皇认为此‘胡’就是匈奴,所以派三十万大军北上击胡,于是京城咸阳守备空虚。

“卢生又告诉秦始皇‘恶鬼避,则真人至’,于是性格孤僻的秦始皇便化装外出以避恶鬼,更加脱离群臣。此后数年,在卢生的不断挑弄下,刚愎自用的秦始皇变得越发残忍嗜杀。”

张骞忍不住叹道:“晚年的秦始皇正因脱离群臣、孤僻嗜杀,才为赵高和李斯所乘。始皇驾崩之后,秦国落入昏庸的胡亥之手,二世而亡。原来这都是卢生的妙算!此人也是昆仑道的人么?”

“卢生正是沧海君的门徒。有了卢生这番铺垫,沧海君在交出玉圭时,便使了一个小小的花招:他向朝廷献出一块神秘的玉璧,昆仑玉圭就隐在那块玉璧当中。玉璧上有极清晰的一行古字‘今年祖龙死’。他称那行古字是玉璧上的天然花纹,实则是他设法刻上去的。”

“今年祖龙死?”

僵卧在地的卓轻闲也听得入神,忍不住接口道:“这件事我在史书上看到过。史书记载,那玉璧大有来头,乃是一位仙人献给始皇帝的。始皇帝发现,这玉璧其实是自己数年前祭祀河神时,亲手扔进河水中的东西。现在这块玉璧上居然生出了奇怪的文字,还成为什么昆仑玉圭!他心惊肉跳,又嫌弃厌烦,便将其扔掉了……嗯,始皇帝如此残暴,没有因此而加害沧海君么?”

陆鸦冷笑道:“那仙人便是沧海君冒充的。他是何等手段!那几个字刻得古朴无比,甚至连秦朝最有学问的博士都认为是上古文字无疑。这块玉璧被始皇帝扔掉,沧海君自然又设法再次拿到了它!

“但沧海君瞒得过所有人,却瞒不过他的一生之敌尉缭。尉缭看透了这一切,却没有在始皇帝面前揭穿沧海君。因为这一年多来,他发现秦始皇变得越发暴戾残忍,已不是他要追随的明主,所以尉缭就有了退隐之心。

“只是,尉缭如此大才,仕心虽熄,仙心反炽。归隐之后他同样要找寻昆仑仙山,因而与沧海君又展开一番斗智斗勇。

“当初沧海君在献出玉璧时,故意将始皇帝的寻仙路线引向歧途,所以秦始皇最后的几次巡行都是奔向东海、会稽和云梦等方向。这是沧海君对始皇帝施用的一个障眼法,更是对尉缭的一次斗智。”

张骞道:“始皇三十七年,秦始皇第五次出巡,主要巡游云梦、会稽等地。秦始皇在这最后一次东巡时,驾崩于途中。但始皇帝好骗,尉缭却未必这么好骗了。”

“不错!当时的大修行者已看出来,昆仑应该是在西域的某地,而绝非东海。尉缭自然也识破了沧海君的筹谋。沧海君最后对那块玉圭也有所参悟,他记下了路径,独自去了西域。

“但沧海君知道此行极为凶险,害怕玉圭之秘失传,更因大对头尉缭马上就要追踪而至,昆仑道只怕要保不住这千辛万苦得来的玉圭,所以便派弟子卢生,率人去西域修建了几座石堡。相传这些石堡九假一真,昆仑玉圭只藏在真正的石堡内。”

“就是天幻堡?就在这座古堡内?”甘夫的声音有些干涩。陆鸦点点头,又摇摇头,叹了口气:“九假一真的石堡之秘,在我昆仑道门内早已失传。卢生虽然神通广大,依旧逃不过尉缭的通天手段,最终被尉缭所困。危急之际,狂怒的卢生祭出最大的杀招,施放出大凶兽蜃龙,让它来守护玉圭和石堡。”剑圈的云气外传来低沉的吼声,仿佛那只怪兽感受到了什么,正在不甘地长啸。

“原来这条蜃龙是卢生所放;玉圭也不是老子遗存于此,而是沧海君命卢生所埋。这才是昆仑玉圭的千古不传之秘!”张骞恍然有悟,长长叹了口气,“所以你用卢生之名暂时挡住蜃龙。但也只能是暂时吧?”众人的心中都是一沉。此时,剑圈上的紫光越来越淡,云气越来越薄,蜃龙已在圈外蠢蠢欲动。吕英哼道:“你昆仑道尽管神机妙算,但如今你和我们一样,马上就要被那怪兽当作点心吃了。何不放了我们,大家先联手斩杀此獠?”

陆鸦哼了一声,算是干脆地拒绝。甘夫忽道:“昆仑宗内山海经,山海经外山海图!在你们昆仑道内,始终有山海经和山海图两派之争?”他适才听到陆鸦与雷震子的争执,此时雷震子已逝,他便很想问个究竟。张骞自大祭酒公冶易之处,已经知道有山海经与山海图之说,此刻再次听到山海图的名字,也不由双眼一亮。

“我昆仑道自称昆仑仙宗,找寻昆仑时,主要的依据便是《山海经》。昆仑仙宗绵延数百年后,又分为经、图两脉。图派认为,在《山海经》之外,还有一部《山海图》存世,同样是找寻昆仑的重要依据;经派则认为,一切都要追本溯源,以《山海经》为据,《山海图》乃是后人伪造。

“在经、图之争外,还有西王母和轩辕黄帝的又一争。图派之人认为,昆仑仙山是西王母所居;经派则只认轩辕黄帝为昆仑之主,并不承认西王母。”

“西王母?”张骞蹙眉道,“我曾听几个胡人说过西王母的传说。他们认为西王母的墓地就在西域某地。便是当今大汉,崇拜西王母的人,也着实不少啊!”在当时的大汉,特别是在民间,西王母崇拜颇为流行,铜镜的纹饰上都常刻有西王母的形象。卓轻闲书呆子气发作,叫道:“《穆天子传》中有云,周穆王西游至昆仑之丘,见到西王母。二人曾诗歌唱和,传为千古美谈。”

“荒唐!”陆鸦怒道,“《山海经》中记载的西王母非人非兽,到了《穆天子传》中反成了个多情女仙,都是荒诞虚妄之说。图派所宗的《山海图》本就虚无缥缈,更因痴迷西王母这等民间崇拜的虚幻女仙,越发难以自圆其说,于是图派一脉渐趋式微。这数十年间,所有的图派中人都陆续转为经派,只剩最后一个痴人,就是这个雷震子。他就是个疯子!最终他叛出昆仑道,被我追杀多年,终至于此!”陆鸦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意中颇有些萧索。

“雷震子前辈很可能是对的!”一片冷寂中,忽然响起一道刚硬的喝声。甘夫怒冲冲地盯着陆鸦说道:“你们凭借《山海经》找了这么久,不是照旧没有找到么?为什么便说《山海图》是错的,还要对他们赶尽杀绝?”张骞等人都是一愣。他们来得匆忙,又很快被陆鸦制住,全然不知道雷震子、甘夫、陆鸦这三人间发生了什么,此时见甘夫如此愤怒,都有些疑惑。陆鸦的脸色登时变得铁青。他本在静待罡气回复,之所以留着这几人不杀,就是怕万一蜃龙突破禁制后,还可以让他们抵挡一阵,此时听得甘夫的这句喝问,不由心头怒火陡升。

“你这混账小子!”陆鸦破口大骂,想到正是这小子,居然射瞎了自己的一只眼,杀心骤起,“既然你还在为雷震子叫屈,那便随他去吧!”他一把揪起甘夫的手,正待先将他的指环摘下,却忽然独眼圆睁,惊呼道:“哈!想不到他最终将一切都给了你,你这小子竟然能容纳下来!”陆鸦先前的心思都放在抵御蜃龙上,此时一抓住甘夫的手掌,才发觉他体内罡气的异常,忍不住问道:“为什么?雷震子为何最终要选择你?”甘夫想了想,道:“他不想一个人孤独地走,要给这个世界留下些东西。他说,那样他就战胜了命运!”

“战胜命运?不可能!”陆鸦狞笑着,那只独眼看起来分外狰狞,“这蠢材!疯子!甘夫你眼下体内虽有罡气,但要想融会贯通,还需要长久的艰苦体悟。只不过,你没有时间了!”他单掌扼紧甘夫的喉咙,掌力慢慢收紧。甘夫拼力挣扎。但正如陆鸦所说,此刻他还是无法融会雷震子留下的宏大罡气,经脉之中罡气鼓荡,却难以御使,一时间只觉呼吸艰涩,胸口处罡气充盈,四肢却毫无气力。

“马上,你也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跟雷震子一样,灰飞烟灭!”陆鸦正自得意,陡觉背后劲风飒然而至。他知道,那是张骞在偷袭自己。此时陆鸦正享受地望着甘夫那张慢慢扭曲的脸孔,根本不愿意浪费时间去对付张骞,只是在心底暗笑:这个可笑的蝼蚁根本不通术法,他的刀剑触到自己的衣襟,便会被自己浑厚的罡气震飞……但下一瞬,陆鸦陡觉背心一痛,一股凉意带着刺骨的剧痛钻入,然后他便在自己的小腹上看到一截剑尖。陆鸦嘶声惨叫,翻掌将张骞从背后揪了过来。

“你这只蝼蚁,最弱的蝼蚁!”陆鸦的独目中如欲喷出火来,这时才看清那滴血的剑尖,惊道,“太一剑!是公冶易那家伙给你的?”张骞吃力地点头:“他说……这把剑,专破护体罡气……你将死在最弱的蝼蚁手中!”陆鸦又惊又怒,喝道:“痴心妄想!我怎会死在你的手中?”正待一掌将张骞震死,忽听得剑圈处传来了隆隆震响,原来是剑圈外的蜃龙已然发动。

这只传闻中最阴险的妖兽果然最能把握时机。这一次很可能它又将胜利,因为人类自己正在拼个不死不休。云阵外,蜃龙的怒啸声越来越响亮,撞击也越来越猛烈。剑圈处紫光渐弱,环绕的云气也淡了许多。蜃龙虽未冲入,但已带来强大的威压,那只巨大的狰狞头颅已隐约可见。

“它要破阵而入了么?”吕英惊呼道,“快放了我们!”风君天也大喝道:“并肩一战,大家还有生路,不然你也会成为它的口中餐。”陆鸦盯着云阵外摇头摆尾的蜃龙身影,喃喃道:“时也,运也!难道我当真会死在你这蝼蚁手中?”他一把揪过张骞腰间的绶带,冷哼道,“印绶,你果然是大汉使者!不错!除了大汉使者,谁能以如此平平无奇的修为,让这些家伙对你俯首帖耳!”张骞也知此时命悬一线,索性昂然道:“不错,本府乃大汉西域使者张骞!”

“很好!”陆鸦慢慢拔出插入体内的那把太一剑,扬手抛在地上,又猛然一脚将甘夫踹翻在地,腿上罡气贯注,封住了甘夫的经脉。他很小心,在办大事之前,一定要确认不能有任何人打扰。张骞怒道:“你要死了,何必还要害人?”

“我不会死。”由于胸腹处经脉已断,失血过多,陆鸦的脸色苍白无比,但那只独眼却耀出了灼灼精光,“自从我修得大轮转术,我就永远不会死了。我只是换一个屋子住住而已。”

“你说什么?”张骞大惑不解。陆鸦将两个拇指分别按在张骞的两边太阳穴上,便待运功施法,却又咦了一声:“你这家伙体内居然有毒!你似乎活不了多久了。”蜃龙的吼声震耳欲聋,云阵已稀薄如绢,那凶兽将随时破阵而入。陆鸦嘿了一声,笑道:“虽然是间破屋子,但也还可将就。待来日散人再给你修补一番吧!”

狞笑声渐大,他独眼中的光芒也越发熠熠生辉。张骞只觉额前一亮,跟着便有一道醇和而又沛然的气息鼓荡而来。无数强烈的光影,如长江大河般,随着那股气息涌向他的心内。张骞立时察觉到极大的危险,奋力挣扎嘶吼。但这一切无济于事,伴随着那些光影,一道强大的神识从他的额头钻了进来。

“大轮转术是世间最强大的入神法。不要挣扎了!”陆鸦的声音居高临下,仿佛带着苍天般强悍的意志,“你的身体马上就要属于我了,所以我不想这座破房子再有丝毫损坏。”与此同时,张骞只觉自己的心智神识正被一股强悍无比的力量碾压着,驱逐着。他虽然全身纹丝不动,却觉得自己在奔跑,而且是瞬间千里、飞跃天涯海角的那种奔跑。但一切的飞奔都毫无用处,那种被驱逐的感觉无处不在。

“你要做什么?”张骞终于嘶喊出声。他已明白了陆鸦要做什么:那些属于自己的神识,正被一种奇怪的力量挤压着,也许马上就要从这个躯体中被挤压出去了。卓轻闲、风君天等人听不到张骞和陆鸦二人最后的元神对话,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意识到此刻的张骞正面临巨大的凶险,但他们要穴被制,均是难以挪动分毫。风君天忽然破口大骂,卓轻闲和吕英会意,也纷纷开骂,问候起陆鸦的祖宗十八代来。

离得最近的甘夫最是焦急。他只觉体内一股股往来冲荡的罡气虽然浑厚,却如野马般桀骜不驯,任是他努力运使,被封住的经脉依旧无法打通。甘夫敏锐地察觉到大哥已到了最凶险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心底大吼:“快起来,你要救你的大哥!你要救你的大哥!”陆鸦显然对他颇为重视,将他的经脉封得极死,此刻他激愤之下,感觉一股热流从指尖倒逼而入,但只让他的左掌热了一下,全身依旧难以动弹。张骞的心智全力挣扎之际,陆鸦的声音不断地如梦幻般传来:“你中了蛊毒,马上就要死了!你的躯体也许只能存在一年半载,但我会治好你的病,让你这具躯体长久地存在下去。同时,你的房子要借给我住。你刺了我一刀,弄坏了我的房子,所以我们互不亏欠。

“你是大汉使者,应该有些文采和见识,但终究比不得我!散人我允文允武,道法无双,来做这大汉使者,会比你更加称职。当然,我会把这一身高妙的道法元罡都留给你这座老房子。”伴着雄浑无比挤压过来的强烈罡气,一道淡红色的光束,犹如晚霞般璀璨而圣洁,凝在张骞额头,便待慢慢钻入。

“不成!”张骞奋力大吼,却发现,自己只是张了张嘴,并没有吐出一个字来,难道……自己已经无法运使这具躯体了么?他听得陆鸦的声音正慢慢融入自己的识海:“不要怕!你面临的,是天下最美妙的死法。你的神识虽然消逝了,但你的躯体会留存下来,建功立业,风光无限。对了!你应该有些有用的经验,需要给我留下来,所以你的神识一时还不必死,你只需要臣服。明白么,完全臣服!”就在这时,忽然嗤的一声轻响爆出,干脆、简单,却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出手的人竟是那“昏死”多时的匈奴牧女。自从被红光裹夹至此,她就伏地昏迷着,陆鸦和雷震子激战时,她在昏迷;陆鸦突袭张骞等人时,她依旧在昏迷。没有人注意她,甚至老谋深算的陆鸦弹指间将甘夫、风君天等人尽数突袭放倒,也根本没有多看她一眼。此刻,就在这一发千钧之际,她却腾身而起,拾起地上那把太一剑,扑了过去,一剑插入陆鸦的后脑。起身、拾剑、飞扑、刺敌,如行云流水,却又快愈闪电。

更惊人的是,这一击竟挟着浑厚的罡气,太一剑干净利落地从陆鸦的后脑刺入,前额穿出。陆鸦苍白如纸的脸上正凝着志得意满的笑。他的大轮转术夺神正在关键时刻,他神识出体的重要通道————从后脑至前额处,却被太一剑急速贯入。他惊怒交集,残存的罡气全力向后击出。那女子发出这惊雷掣电的一击之后,便即向后飞退,但仍躲不过那道疯狂轰击过来的金色元罡光芒,只能凝神挥掌相抗。

轰然一声闷响,无数黑色残片如蝴蝶般四散飞溅,那女子闷哼一声,翻滚着向后倒去。便在此时,甘夫只觉左臂上有热流迅疾涌向全身。这是一道奇怪的热流。热流贯穿的不仅仅是他的全身经脉,甚至还有他的整个心神。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这座古堡,连同古堡外的天地,都与他的心神相贯通。他还不知道,自己机缘巧合,已在这紧要时刻关内跃境,踏入“通明化神”的通明道至境。

他根本无暇去想,只是全神贯注,一拳挥向陆鸦。这一拳势道雄浑,将陆鸦的残躯击得翻滚倒地。强烈的碾压感瞬间消散,张骞忽然发觉全身有了气力。他猛然弯下腰,痛苦地呕吐起来。他头痛欲裂,全身如被火烧,额头兀自突突乱跳,好在那些要命的挤压感和那抹神秘的淡红光束终于不见了。

“大哥……你没事吧?”甘夫奋力挥出这一拳后,也觉得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他全身罡气鼓荡,被封的经脉如被热流烫过,豁然贯通,竟然站起身来。

“还好!”费了很大气力,张骞终于慢慢吐出两个字。又愣了片刻,他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这里是天幻堡险地,自己适才险些被陆鸦用一种古怪的术法弄得魂飞魄散。他不由望向陆鸦。陆鸦已经死了。不知为何,被一把剑自后脑贯入,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却兀自残存着一抹诡异的笑意。张骞不由又是一阵头疼。但这时他已无暇细想,蜃龙的吼叫声震耳欲聋,云阵马上就要散了!

这时他想起,是有人从后面袭击了陆鸦,自己才得以脱险,眼光遂向周围扫视,发现却是那牧女。在硬抗了陆鸦垂死前的一击后,她就倒在剑圈之下。张骞移身过去,试图将她唤醒,低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这女子那粗糙黝黑的脸已是不见,倒在他面前的竟是一个美女!原来,是这女子的假面被陆鸦的罡气震碎,露出了本来面目。

那张脸如羊脂玉般白润,此刻她的脸上全无血色,倒更增莹润,妩媚的娥眉和弯弯的睫毛间隐含着一抹英气。在张骞的触动下,那女子睁开眼睛,那双闪闪的美目没了易容假面的遮掩,更显双瞳澄澈,透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美感。张骞是已结过婚之人,混迹京师多年,也见过不少美女,但此时突然看见这绝世容色,仍觉呼吸一窒,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某种幻术中。他忍不住惊问:“这……你,你到底是谁?”那女郎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道:“我刚救了你!明白吗?”她说的居然是汉话。女郎这时不再刻意掩饰,声音便如脆玉交击,清喉娇啭中,别有一股傲气。甘夫、卓轻闲等人震惊于女郎的绝艳,这时闻言不禁连连点头。

“还愣着干什么?”女郎此时也是浑身无力,不由星眸微嗔,“快扶我起来!”这时,张骞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些,忙握住女子的手,要将她扶起来。触手之际,只觉这美女浑身柔若无骨,他刚经得一番大死大活,费了好大气力,也没有将她扶起来。甘夫急忙赶来,将女郎拉了起来。陆鸦出手时已是重伤待毙,那一击徒有其表,这女郎适才只是被闭住了气,这时略略舒展身子,已渐觉罡气回复流转。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到底是谁?”甘夫有些紧张地盯着女郎。

“我凭什么要说?”那女郎仰起脸。她穿着一身牧民的破旧衣衫,仍难掩高挑的身材和绝艳的风姿。张骞这时终于站起身来,沉吟道:“你的身手不在轻闲和吕英之下,但此时我回想,铁石双巫似乎真的没有注意你,所以你绝不会是万灵宗的人。你的手光滑如玉,显然从来没有干过粗活,故此你的身份并不难猜。”

“看来你摸过不少女子的手了!”女郎很大方地一笑,“那我的身份是什么?”

“你虽然穿着破烂衣服,但你身上却有西域最上等的香料的味道,这甚至不是寻常商贾能买得起的。此地毗邻匈奴,所以你应该是匈奴某位王爷的姬妾。”

“滚!”女郎秀眉一蹙,用一个字回答了他。张骞有些狡黠地一笑:“不是王爷的姬妾,那一定是女儿了!原来你是一位匈奴居次,失敬了!”那女郎嗤地笑出声来,傲然道:“你这人不但聪明,而且狡猾,还有几分有趣。”她扬起头,白润的脖颈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玉华,颇为耀目。僵卧在地的卓轻闲不由沉沉叹了口气:“绝色美女,绝顶聪明,居次身份,禀赋惊人。这样的人……在整个匈奴,甚至整个天下也只有一人——左贤王的女儿,吉祥居次!”甘夫没听过吉祥居次的艳名,但想到这女子竟是匈奴左贤王的女儿,大为紧张,忙横刀当胸。

“张骞,你这使团中的聪明人果然不少!”她瞟了眼张骞,笑道,“虽然我并不怕你们,但还是要声明一下:本居次来此,并非是为了你们,而是听到昆仑玉圭的消息,赶来看看热闹而已。”这百媚千娇的嫣然一笑,显然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匈奴人将王爷的女儿唤作居次,身份等同于大汉的公主。吉祥居次在北方草原上威名赫赫,不仅因为她的父亲是匈奴大单于之下的第二人左贤王,更因为她有极高的修道天赋,被龙缺大巫称为五十年来第一人。

甚至有人传言,龙缺大巫所说谶语“西隐龙城,东伏长安”中的那位西隐,就是指她。当然,对于一般人来说,吉祥居次最吸引人之处就是她的美丽。艳绝天下的她,有草原第一美女之称,一些见过她的容颜的汉人甚至认为,她其实应该被称作天下第一美女。张骞的心微微一沉:实在想不到昆仑玉圭竟有这么大的魔力,不仅吸引来了昆仑道两大宗师,更引来了左贤王的女儿。可以说,张骞一直在万般防备的,正是这位居次的父亲———屯兵于祁连山下、千里河西重地的左贤王伊稚斜。

“真是幸会了!”张骞苦笑了一声,“居次当真是有着绝高的智慧,甚至瞒过了昆仑道的两大高人。”女郎暗运罡气,感觉被闭住的气息已悄然回复,才淡淡道:“据说你们汉人都心口不一,特别是当你们说‘幸会’的时候,很可能是要动手的先兆。虽然你们现在人多,但我很想试试。”匈奴美女的直率和聪慧,出乎张骞等人意料。张骞闻言却摇了摇头,说道:“迄今为止,大汉与匈奴还是和睦互市的邻居,我们怎能对一位居次无礼!何况吉祥居次刚刚还救了我。此刻妖兽在旁,咱们又何必自相残杀?”

吉祥居次的美眸倏忽一闪,点了点头,冷笑道:“算你识相!不过我有言在先,现在的局面,只有你和甘夫两个重伤未愈的家伙可以勉强一战,其实是我放过了你。懂么?看在你这一路上对我多有照顾的份上。”张骞一笑:“那就多承居次再次高抬玉手咯!”女郎不知想到了什么,明艳绝伦的玉靥上竟微微一红,哼道:“我还没有找到我要的东西———昆仑玉圭。咱们可以互不领情,稍时不妨试试各自的运气。”便在此时,剑圈上的那团云气已经变得淡如轻烟,蜃龙的吼声就在众人的耳边响起。

张骞和吉祥居次唇枪舌剑之际,甘夫已在全力解救吕英三人。甘夫全然不通解脉之法,还是吕英和卓轻闲不住出口指点,他仗着罡气浑厚,不断地拍打按揉,终于给三人解开了被封的经脉。三人还未及活动一下手脚,便听得轰然一响,云气四散,蜃龙终于突破了云阵。那蜃龙竟是以许武的形象出现,笑吟吟道:“诸位别来无恙!这个游戏玩到现在,就要决出最终的胜者了。”甘夫大吃一惊,忙横身挡在张骞身前。

“不要怕!”张骞沉声道,“蜃龙的境界并非高不可攀。它的威力肯定不如雷震子,但它最强的手段是制造幻境,还有,便是挑拨人类自相残杀!”蜃龙又幻化成肥头大耳的拓跋仙的模样,大笑道:“然后呢?你们几个小废物,会比雷震子和陆鸦更高明?”

“你先是用计迷惑、驯服了铁石双巫,进而挑唆我们内战,最终坐收渔利。五十年前就是如此手段吧?”张骞冷哼一声,忽又蹙眉道,“外堡那些平民百姓,还能活转过来么?他们还有呼吸?”拓跋仙不屑地撇了撇嘴:“那些被杀的天幻堡门人弟子们肯定是死绝了,而其余那些蝼蚁般的蠢材百姓,我才不屑于吸取他们的魂魄,只是暂时封闭了他们的神识。现在,他们都在一个漫长的梦境里面,也许半个时辰后就会醒来,也许需要五十年……”

张骞道:“原来如此!看来我们需要来一局新的游戏?”拓跋仙嘿嘿一笑:“我讨厌别人命令我。”吉祥居次忽然冷哼道:“喂,第一局是你输了。第二局走上了你最擅长的玩法,我们自相残杀。不管是双巫之死,还是雷震子和陆鸦,在你眼里,都是自相残杀而死,所以我们这一局输了。我想,我们应该还有第三局。”

“哦,绝色的美女,除了有那样神奇的身手,居然还有这样犀利的头脑!”蜃龙化身的拓跋仙色迷迷地望着她,“很好,我不能不给天下第一美女一个面子。”他在嬉皮笑脸,吕英等人却不敢稍有松懈,四人兵刃当胸,剑气凛然,紧紧护住张骞。

“文比还是武比?”拓跋仙很温柔地笑着。张骞道:“武比,一定是在此搏杀吧?你认为我们有几成胜算?”

“不足三成。实话实说!”蜃龙又变成白发苍苍的许武,摇头叹息。

“那么文比又是什么,击破你的幻境?”

许武笑了:“从你们踏入这座大厅开始,已经进入我的幻境。除了天元巅峰境界的那两个老怪物,可以不受幻境法阵的约束,你们其实一直都在我的幻境中。在幻境中比试幻境,对你们有些不公平,但没办法,我喜欢!我不喜欢打打杀杀,我喜欢幻境,制造幻境,丰富幻境,突破幻境!你们还是文比的好。”这话说得颇为霸道,但却毫无商议的余地。卓轻闲歪起头,便要据理力争,张骞却笑道:“我也不喜欢打打杀杀。所以就文比吧,看我们能不能破出你的幻阵。如果我们胜了,请让外堡那些黎民生还,他们都是寻常百姓。”

“好。如果你们输了,我也不会让你们马上死,至少要你们耗上几个月。你瞧,我对你们多仁慈!”

“确是如此!你比陆鸦要强上许多。”张骞笑道,“而且,我很欣赏你制造的幻境。”

“当真?”蜃龙幻化的许武颇有些受宠若惊的神色,“为什么?”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张骞言道,“其实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比如我们的回忆,那是我们曾经经历过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真实。但真实在一瞬一瞬的流逝,前一刻的真实,就是下一刻的回忆,所以真实也在随时变化为虚幻。

“那么,我们这个世界本身就是虚幻的,还是逝去的世界是虚幻的?在时间中,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在无时无刻地走向回忆,走向虚幻。”

甘夫等人大惑不解,不知张骞是否又在施计,只有卓轻闲一脸惊异,几乎就要拍手叫好了。吉祥居次侧着头看向张骞,美目中波光流淌,不知在想些什么。

“实在是精彩!这是我千百年来所听所见,对于虚幻和回忆最为精彩的探讨。”蜃龙幽幽地长叹了一声。

“因为我经常在回忆。”张骞很认真地望着他,“我也经常在思考,逝去的过去、已经变成回忆的过去,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一定经历过很强烈的痛苦。”蜃龙幻化的许武竟有些感同身受地望着他,双眼灼灼闪烁。

“所以我或许能比许多人更加深刻地认识真与幻。”张骞也紧盯着蜃龙,眸中放出熠熠光彩,“甚至大祭酒公冶易也说过,我虽不通术法,身体资质平平,但我的元神力量极为强大,颇有慧眼,实是最适合修炼符道秘术之人。”

“我知道公冶易这个人。”蜃龙眼内的幽光停止闪动,生出了些畏惧,“那是现在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存在之一。嗯,你这时候提起他,是想对我进行攻心之策么?”

“不,我只是向你证明,我所做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张骞一字一字地说道,“比如,现在,我们其实是在你的身体里。”最后这句话令甘夫等人震惊得齐齐叫出声来。

“我们走入古堡后发现,这里可大可小,规则法理显然与外界不同。那是因为这座古堡本身,就是你的身躯。是的,当年卢生在危急时刻祭出了你,实则是用道法镇压了你,再用你的身躯制造了这座古堡。”张骞望着“许武”的目光有些哀悯:“这座古堡在此存在很久了。它如此古朴,又如此完美,却能令雷震子、陆鸦这样的大宗师无法发觉,正是因为它本就是你的身躯所化。在你的身上,真实与虚幻是统一的。”

“完美,甚至是伟大的发现!”“许武”仰起头,老泪纵横,“那是快一百年前的事了。卢生,原本是一个我称之为主人的人,但是在最后一刻,在要被他的仇人杀死之前,他做了一件让我无比痛苦、无比愤怒的事。他用一种邪术将我的身体石化,成为神秘的古堡,再用血誓将我的元神禁锢起来,只有在血誓允许的紫气出现的特殊时段,我才能出现在世间……”众人这才释然:怪不得这座古堡看似寻常,但是这里面的天地规则都与外界不同,原来这里本就是这个怪兽的身体。

“很好!果然一如公冶易对你的评价,慧眼无双!这场比试,你已接近大获全胜。”蜃龙发出一声悠悠长叹。跟着,一面硕大的铜镜从天而降。铜镜内现出琳琅满目的各种宝物,众人只觉眼前宝光闪烁。

“胜者为王,请挑选你们的战利品吧!每人一份,都是你们梦寐以求的宝物!”蜃龙的声音极为温柔,又化成了美女形象。

“又想用幻术骗人么?”吕英冷笑着扬起长剑,就要一剑劈碎那面铜镜,但他随即看到,镜内闪现出的,竟是一卷竹简古籍。“天罡宝鉴”,竹书卷首的四个隶体字熠熠生辉。那正是无为学宫的镇宫至宝、修法绝学,只有执掌学宫之人,才允许翻看这部《天罡宝鉴》。那是吕英梦寐以求的宝贝,即便他颇受师尊公冶易青睐,也只遥遥看到过一次。

铜镜中的那卷古书似乎感受到吕英的激动,耀出道道精芒,竟从镜内缓缓现出身来。它是真实的?吕英的心怦怦乱跳:“是不是真实的,只要看一眼便知道了!”他再也忍不住,伸手抓向那卷竹书。几乎在同一刻,风君天、卓轻闲、甘夫等人也都看到了各自令他们心旌飘摇的宝物。似乎受到吕英的感染,三人也先后将手伸向铜镜。

“住手!都是幻境!”张骞大喝一声。但他随即发觉,自己的声音竟有些空洞洞的。下一瞬,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出古堡,前方是草原,一碧如洗,风吹草低。张骞愣住了:在那无尽的苍茫的绿色中,他又看到了她———他那温柔美丽的妻子。他记得妻子当时从马上坠落,撕心裂肺地喊着让自己先走。他以为妻子已经死了,但这时才知道,原来妻子没有死。

“我没有死。”她望着他,似哭似笑,“他们都以为我死了,但我又活过来了。这些日子,到处躲躲藏藏,就盼着你回来。”难道这也是幻境?张骞感觉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天际传来:“难道你还不明白?真与幻是可以变换的。当你退到回忆所在的那个点,虚幻的回忆就变成了真实。你现在进入到了一个倒退的宇宙中,时光已回转到那次出事的半年之后。你还有一次机会,仅有的一次机会!”

“你终于来了!快,快带我走……”她热泪迸流,向他伸出手来。张骞只觉心内犹如有一团悔痛的烈火在烧。这是他的心结。很多个夜晚,他都会梦见老父,梦见妻子,特别是妻子中箭重伤后、翻身落马的情景。当时那样的结果,老父和爱妻都是九死一生!但万一,没有死呢?他不由泪水滂沱,怔怔地伸手去抓。

“蠢材,快住手!”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同时一道光束骤然在神识深处升起。光束非常陌生,又强大恢弘,瞬间照亮了他萎顿的心神。张骞怅然收手,慢慢吐出一口气:“虚幻中生出的真实,当然还是虚幻。”忽然间,天地破碎,草原消失,妻子逝去,无尽的原野如薄冰入汤般破碎。一切都不见了,四下里变得一片漆黑。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很久了,终于有一个人,能在真与幻上打败我。张骞,其实你也动心了。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不会伸出手去?”张骞的脸上依旧满是泪痕,低叹道:“不,你已击败了我!我适才已经动心了。我伸出了手……”

“你的诚实出乎我的意料。”长叹声中,蜃龙又幻化成许武,只是那抱膝而坐的老人形象有些虚幻,叹道:“但这反而让我更加明白,我败得很彻底。你是诚实的。诚实救了你,但最终也可能害了你。”许武的目光忧郁而深沉,却难得地多了些真诚:“很久很久了,我很孤独。我蛊惑每一个进入我或者接近我的人类,强大的、渺小的,聪明的、愚蠢的,只要我有足够的兴趣。我喜欢看他们发狂,看他们疯癫,看他们自相残杀……

“非常热闹啊!但每一次热闹的背后,都是无比的孤独。特别是五十多年前那次惊天动地的热闹。那么多的血,那么多强悍的人类,最终尘归尘,土归土……所以热闹最后,往往是更加可怕的孤独。”张骞盯着那道虚无缥缈的身影,缓缓说道:“你很孤独,是因为你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幻觉中。”

“什么?”蜃龙抬起了头。

“你的身体早已不存在了!它在百年前已经被卢生毁去,变成了古堡,那你何必还贪恋于此?”

蜃龙苦笑道:“这道理我隐约想到过,但我一直害怕,如果失去了身体,那我会是什么?我们龙类都能制造幻境,我、烛龙,还有许多其它的龙类……而我制造的幻境最美妙,最真实,最奇特。长久以来,我模糊了真实与虚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的真实意义。我无法死,也无法生。我是个不死不生的怪物。”它咧开嘴,呵呵地笑着。张骞忽道:“为什么不跟那个虚幻的过去一刀两断?毁掉这座古堡,会怎样?”许武怔住了,蜃龙怔住了。这一刹那,整个古堡都怔住了。

“我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它喃喃着,“只怕连雷震子那个疯子都不会这么想。”

“毁掉这个古堡,就是毁去这个羁绊你的躯壳,或者重生,或者解脱,有何不可?”

“太疯狂了!”蜃龙迅疾地变幻着自己的形象,许武、拓跋仙、美女、老妪、儿童,这些或丑或俊、千奇百怪的形象几乎充斥了整个古堡,他们一起咧嘴大笑,“太疯狂了!但我想试试……我想试试……”笑声中,古堡开始剧烈震颤。震颤从众人的脚下、头顶,甚至从身周的任何一个部位发出。

“难道这里就要毁掉了么?”吉祥居次忽然叫道,“等一等!那昆仑玉圭到底在哪里?”卓轻闲也大叫起来:“正是!玉圭下落,万望见告——适才我在铜镜里面就看到了那玉圭呀……”

“昆仑玉圭?”狂笑和震颤似乎停止了那么一瞬,跟着又与那些笑声一起响起来,“不知道!实在不知,惭愧惭愧!”猛听得轰然一响,整个古堡瞬间土崩瓦解。砖石泥屑四散纷飞,但纷飞的只是砖石的影子。那些影子飞散到空中,就慢慢向上升腾,仿佛被热流吹起的羽毛。张骞等人踉跄奔出,甘夫紧紧搀扶着他,吕英三人则齐齐挥剑,准备扫荡四下迸飞的泥屑。但他们随即发现,那些泥屑砖石都是虚无的光影。光影疾射向天,四散飞逸。这座神秘的古堡终于灰飞烟灭。

张骞站在那些渐渐黯淡的光影中,凝目四顾。卓轻闲最是好奇,忍不住问:“蜃龙呢?这家伙终于听了你这天才而疯狂的建议,毁去了自己的身体,然后它去了哪里?重生了,还是随之魂飞魄散了?”所有的人都在四下查找,但再也没有了蜃龙的影子,自然也找不到许武、拓跋仙等人的踪迹。张骞忽然低下头。他看到一只壁虎从草丛中爬了出来。这壁虎通体火红,比寻常壁虎要略大一些。它慢慢地爬到张骞身前,扬起头,骨碌碌地转着一双微凸的金色眸子,盯着他看着。

吕英有些疑惑,沉声道:“使君,此物颜色艳丽怪异,小心有毒。”张骞摇了摇头,心底忽然响起一个微弱而奇异的声音:“收下它!”他心中一动,蹲下身,微笑道:“你应该没有名字吧?你红得如火一样,我就叫你‘火壁虎’好么?答应了,就进来。”他向壁虎展开袍袖。血色壁虎很认真地看了看他,神色颇为恭谨,然后便慢慢地爬进他的袍袖。卓轻闲等人都是啧啧称奇。吉祥居次斜睨着张骞,冷哼一声,摇了摇头。

然后,他们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喧哗声,有人惊叫,有人大笑,有人哭号,有中原话,有匈奴话。很多人都在问,这是怎么了……张骞暗自吐了口气:应该是外堡那些被离魂的寻常百姓!果然如蜃龙所说,他们终于醒了过来。接着,他们便听到有人在惊呼:“血,我看到了血!快来人!有人死啦……”

“好了!”吕英松了口气,“他们终于发现了内堡中被杀的门人弟子们。”卓轻闲却挥了挥手,叫道:“别忘了正事!那昆仑玉圭呢?”众人立即在已崩溃逝去的古堡周遭开始了细致的翻找。可惜,一番几乎是逐尺逐寸的查找,最终也没有找到任何痕迹。眼见日落西山,张骞当先开言道:“那蜃龙都不知道玉圭的事,也许,它真不在这里……”

“当真要走么?”卓轻闲万分不甘地直起身。他自己心里也知道,这地方肯定没有任何与昆仑玉圭相关的东西了。一个术士高手,搜寻昆仑玉圭这样的顶级法器,当然不会如山民搜寻藏在山洞里的金银一样,用掘地三尺的笨法子。卓二公子已经动用了所有的术法和法宝拼力搜寻过,没有就是没有,挖到明年也不会有的。他又扫了眼还在倔强寻找的吉祥居次,低声道:“她怎么办?”甘夫、风君天等都是一愣。这实在是个万分棘手的问题。

这位匈奴的绝色美女显然已经知道了大汉使团的大致动向,那么,最好的办法,是将其或杀或囚。女郎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慢慢直起了腰,傲然逼视着张骞,冷冷道:“怎样,终究是要见个高下?你们几个,一起上吧。”吕英和风君天的脸色都是一寒。风君天长剑出鞘,低喝道:“请使君发话,君天若不能擒下这女子,愿提头来见。”张骞却摇了摇头,拱手道:“居次多虑了!请向令尊左贤王敬问戎安!此地风高路险,保重!”女郎绝美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淡然一笑:“放我走,你不后悔?”

“本府言出如山!也许我们还会见面,”张骞郁闷地吐出一口气,“虽然我并不期待那一天。”吉祥的秀眉微微一挑,眼中透出复杂的神色,却笑道:“我对那一天,却有些期待。”说着,她转过身,高挑的身材在暮色中飘然远去。离去之前,张骞率人郑重埋葬了几位逝者:雷震子、陆鸦、铁石双巫、黑龙。

他们中有半生死敌,有一世爱侣,有胡巫,有沙匪……有人还要置他们于万劫不复的死地,但至少在那一刻,他们在朝阳下,并肩走入了这座绚烂迷人而又凶险万状的天幻堡。陆鸦和雷震子这两大玄圣道巅峰强者死后,仿佛有感应一般,两人生前所用的法器天刑剑和天雷棍都生出剧烈的变化,天刑剑收缩成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天雷棍则化成一根平平无奇的铜质手杖。甘夫睹物思人,将那手杖抓在手中,张骞则若有所思地收起了那把匕首。


第十三章、箭惊左贤王

赶回使团营地,已是夜色沉沉,张骞匆匆招呼使团首脑,齐聚在他的住室内。他将天幻堡内的奇遇大致说了,当然隐去了他认为必须隐去的部分,特别是有关卓家大公子的一切,他还特意说明,风君天是按他的布置,传出了假的路线图。屋内的烛火幽幽跳动着,众人意识到眼前形势的险恶,脸上不由浮上一层厚厚的阴云。综合各路消息来看,河西千里重地已全部被匈奴大军占领。这些消息也证实了无为学宫方面传来的情报。

现在,大家都已知道,匈奴左贤王很可能已经挥师向天幻堡附近挺进了。和张骞一样,左贤王面临着三条线路的选择,他要确认从哪条路迎击大汉使团更加精准。张骞宣布了两件事:一是女子必须留下来,由使团分出五十名劲卒护送回京,因为前方的风险太大,万不能让女子去冒险。二是大家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路,任何人都可以退出,他身为可以代表朝廷的大汉使者,绝不为难退出者。

他的话如同飞到油锅里面的火星,令屋内爆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在座的人没有一人想退出。而使团中仅有的两位女性师滢和云裳则一起站起身来反对,表示坚决不能半途而废。看着那一张张激愤的脸孔,张骞忽然有些感慨:前方是九死一生的险途,但这些人居然没有一人退缩。吕英一拍桌子,叫道:“既然如此,咱们都是热血英豪,便当毅然前行。”卓轻闲也道:“众人同心,其利断金!”

“诸君热血肝胆,自是感人肺腑。”姬诚忽然站起身来,“只不过,是谁让我们身陷死地的?在长安时,我们已经棋输一着了!”姬诚愤愤地拍着大腿:“龙城死士和万灵宗的细作混入长安,甚至缀了我们一路。无论是长安令,还是无为学宫,都没有揪出那些胡人细作来。张使君这里,也是在最后时刻,才发现那两个胡巫。我们失了先机,失了先机……”

“张使君第二招失误,就是放走那个吉祥居次!那可是左贤王的爱女呀!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姬诚越说越是懊恼,“她可是个送上门来的天然人质呀!”张骞知道,一路上,姬诚对自己已经积下许多怨气,特别是这次暗探天幻堡,自己率着卓吕等人锐身犯险,却将他这个第一副使丢在一边,姬副使自然要大发雷霆。

“吉祥居次其实是一块鸡肋。”张骞知道,这时候必须给所有人一个详细的解释,“除了放走她,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将其扣为人质,二是将其杀死灭口……”卓轻闲接口道:“我们自然不能杀她。除非我们杀光天幻堡内的所有客商百姓,不然的话,左贤王很快就会查出是我们动的手,这会彻底激怒这位匈奴第二号人物。”

“同样,将吉祥居次扣为人质,也会激怒左贤王。此人以枭雄自命,受此一激,会对我们全力以赴。”张骞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重要的是,我们是大汉使团,是要穿越河西、赶赴西域出使的大汉使团,而不是来此绑架一个匈奴居次的暗探或杀手。”屋内安静了下来,姬诚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在我们和铁石双巫讲论西进路线时,吉祥居次并不在场。那时她已和甘夫一起被蜃龙掠走了,完全不知道我们的具体路线。”张骞微微一笑,“所以我放她走了,让她回到左贤王身边,说起我们所谓的去处……”

“你到底要做什么?”姬诚愕然盯着张骞,“你在此按兵不动,却大张旗鼓地派人探查天幻堡……还有那份地图,风君天传出的地图,你说是借刀杀人的故意安排,让风君天故意传给胡巫细作一份假路线。你到底要干什么?”卓轻闲双眼一亮,说道:“张使君是要声东击西,传递过去一条假路线,然后瞒天过海?”张骞笑了笑,目光有些疲惫,轻敲着案头的那张羊皮地图,沉声道:“我们兵分两路!”他提起笔来,蘸着朱砂,在羊皮上画了两条红线。

“姬诚、吕英、风君天,你们三人随我一起,再挑选四十九个精悍勇士,走这条路……”他这条线划的是中线,笔直地向前,跨越天幻堡,直插前方的河西重地。

“其余人等由卓轻闲带领,甘夫、师滢、云裳相随。你们带着大队人马,扮成商队,乘机赶往南线的雪龙寨。”他的笔画出一条曲折的路线,经雪浪河谷边缘,绕向休屠城西路的雪龙寨;“万灵宗已经对沙匪撼天风下手了,他们背后必然有左贤王撑腰,那么撼天风只能率着人马远遁到休屠城西,向大沙漠那边迂回。这样,雪龙寨反而成为多方势力中一片难得的平静之地。”屋中的人全都愣住了。张骞现在率领姬诚等人所走的路,居然就是风君天胡乱修改后传出去的路线!这条路线应该早已被左贤王获知。

“使君是想……”姬诚慢慢仰起头,目光有些复杂,“亲自率队吸引左贤王的主力?”吕英也恍然,叹道:“绕路赶赴雪龙寨,这是一条最远的路,也是最寻常的路。收到铁石双巫传出的这条路径图后,多疑的左贤王未必会相信。这时候,被使君放归的吉祥居次定然会告知他,我们已出现在天幻堡,这就反过来促使左贤王认定,我们会走最快捷的天幻堡之路。”

“你这办法有个破绽!”师滢忽然道,“吉祥居次回到她父王那里,会将你出现在天幻堡的事,告知左贤王。那么左贤王会如何推断你的行程?他肯定认为你必将转向的吧?”

“也未必!”卓轻闲摇头道,“这是一道颇费脑力的题。如果我是左贤王,我仍然认为使君会挺进天幻堡所在的中路。”

“为什么?”张骞似笑非笑地盯着卓轻闲。

“你本来要走中路,却将洞悉此路的吉祥居次放回去,正常人对此的判断是,你必然要放弃中路,才会如此行事。但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左贤王一定会比旁人多转一番脑筋,认为你仍会铤而走险,继续走中路。”卓轻闲摇头晃脑地叹息,“其实,双巫做了使君的暗间,而吉祥居次则做了一次反间。诚所谓,微哉微哉,无所不用间也!”

“轻闲高见!看来愚兄倒是小觑你了。”张骞淡然一笑,算是对卓轻闲这番推断的认可。云裳忽问:“左贤王会不会兵分两路,甚至兵分三路,在各处堵截我们?”张骞道:“首先,这三条路实在相距太远,而且,那样会显得他是个庸才。他既然是算无遗策的左贤王,自然会选择最简练、最直接的办法,让绞尽脑汁的对手最终大吃一惊!”卓轻闲却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指着自己应率人所走的那条歪歪扭扭的路线,喃喃道:“可你画的这条线,也不是标准的南线呀!而且,你是想让我们也要先绕向中线的天幻堡,然后再折返向南,赶往南线的雪龙寨?”

“虚虚实实,声东击西。”张骞的笑容有些无奈,“而且,你们要比我们晚上一日出发。”众人听了,心头一紧。张骞的话已再明白不过地表明了他的以身诱敌之意。师滢双眼有些潮湿,轻声问:“为什么咱们大家不一起远走雪龙寨?”既然张骞已经连连用计,声东击西,将左贤王的大军调入中线一路,为什么大家不一起躲入南线,远走高飞?

张骞摇了摇头:“过了乌鞘岭,这里几乎已是匈奴的天下。左贤王的骑兵移动神速,可以随时改变路线。只有我直接去他那里,大队人马才能逃出生天。他甚至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可能随时会挥师南下,所以我们必须快速行动。”屋内再次沉寂下来。众人都明白了张骞的用意。他看得更透彻,也可以说,更加悲观。这里并不安全,甚至连永胜寨都不安全。匈奴军队随时会纵马侵掠,抓获整个使团,如同他们每次肆无忌惮地攻击抢掠汉家边地一样。

大汉使团使命在身,不能回头,那便只能向前。在草原上,大汉使团和商队,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快马如风的匈奴军队。张骞知道,既然逃不掉,那么不如勇敢地用一支精锐吸引、甚至拖住左贤王的大队人马,让更多的人脱身。双方一直在博弈。张骞早就知道使团内有左贤王派来的细作,所以干脆利用这一点放出消息,随后又大度地放走吉祥居次,再传递一次消息。两次借计用计之后,张骞更要锐身赴险。一切的努力,只为大队人马顺利脱身。

“使君用心良苦,轻闲完全赞同。”卓轻闲缓缓拱手,“只有一点,我身为副使,应该跟你们在一起。这边大队人马,可由师滢和云裳统领。”他这么一说,甘夫、云裳和师滢三人也请求与张骞同去。张骞道:“甘夫,你身怀指环秘密,只怕那吉祥居次已经禀告给了左贤王。那些胡人一直对你垂涎欲滴,因此你绝不能落入匈奴人的手中。而轻闲,你是官方人员中最熟悉商道规矩的人。大队人马扮作商队,赶赴河西商贸重地雪龙寨,当然需要你来坐镇。”

卓轻闲神情一肃,目光变幻多时,终于默然点头。他明白,在张骞和姬诚、吕英挺身赴险之后,他作为仅存的副使,又是最熟悉商道规矩的人,必须留下来,继续大汉使团的使命。姬诚却说道:“本府认为,如果中路极可能要陷于匈奴之手,那么使团应想尽办法完成使命。所以,我请正使大人留在商队那里坐镇,由我率吕英、风君天去诱敌左贤王。”此刻,这个颇为挑剔易怒的老官吏没有考虑自己的安危,倒让屋内众人有些佩服。张骞摇了摇头:“我必须去。左贤王想要的,就是我!”他的目光熠然一闪,“而我,也很想见见左贤王。”

“不成!”师滢忽然站起身,双眸含泪,“我……我一定要跟着你!遇上凶险时,我会对付更多的匈奴人……”张骞看到她发红的眼眶,不由低下了头,强抑了下心绪,才低叹道:“我明白。但我意已决,女子决不能去犯险!”众人商议了将近半晚,将各项事宜详细推敲,有了决定,才各自散去。张骞有些疲倦地伸展了下身子,见师滢还俏立在屋内,不由笑了笑:“稍时安顿好后便要出发了,陪我散散步吧。”

黄昏时分刮起来的风,此刻已停了,清风低回,便有一种宁静之美。头顶上的苍穹已变成了暗蓝色,显得更加广袤无垠。薄薄的一弯月亮,将淡淡清辉洒在土墙老树上,漾出银子般的色彩。师滢的眼眶一直是红红的。她不时呵着小手,走在透明的月辉中,更显出一种弱不胜衣之美。

“今晚的月亮真好看!虽然它马上就要落了,但还是那么美。”她仰头望月,忽然很认真地说道,“你相信月亮里面住着嫦娥么?很小的时候,我家里有一位罗姥姥,给我讲过一个很别致的嫦娥故事。”

“是嫦娥奔月么?我听到的故事是,嫦娥的丈夫是射下九个太阳的神箭手后羿。他千辛万苦、向西王母求来长生不死的仙药,却被嫦娥偷吃了。然后嫦娥飞上了月宫,再也下不来。”说起少年时听到的故事,张骞颇有些感慨,也抬头望着那片弯月,“我想,如果真是如此,嫦娥一定很寂寞,很后悔。嗯,你听过的嫦娥故事又是什么?”

“罗姥姥很会讲故事,寻常的故事经得她口中一说,便大有趣味。她这嫦娥奔月的故事更是奇特,很可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因为我后来再没有从别人那里听说过。”女郎向手心轻呵了口气,“她对我讲,后羿在射落九日后,成了人世间的大英雄。他拯救了整个天下,成就了最大的功业,眼界便已不在世间的功业上,而是想长生不死。于是他找到群仙之首的西王母,向她求取不死仙药。

“西王母给了这位大英雄一粒仙药,却告诉他,最好不要急着吞下此药,因为这仙药原本是给仙人吃的,还从未在凡人身上试过,如果贸然吞下,他虽然有可能成仙,但也有更大的可能会马上死去。而且,即便成仙,他也会飞升上天,离开他所有的亲人……”

“有趣!西王母给了大英雄后羿一个艰难的选择。”张骞来了兴趣,“这位罗姥姥果然很会讲故事。”

“后羿如愿求取到仙药,却不敢吃下去,于是变得茶饭不思,日夜烦恼。他什么都不怕,但却害怕死亡,也不愿离开美丽无双的妻子。是的,那时候后羿刚与嫦娥成婚不久,新婚燕尔,琴瑟和谐……”张骞听得“新婚燕尔”四字,心内便没来由地一阵抽痛。

“后羿的反常,嫦娥自然早就看出来了,不免也跟着忧心忡忡,便多次探问。终于,在一次醉酒后,后羿将求取仙药的前因后果跟嫦娥说了。嫦娥便要来仙药看了。作为射落太阳的神箭手的妻子,嫦娥也是一位奇女子。她识得药性,是一位女神医。她细辨药性,发现那仙药只有女子可以服用,男子吃后,一定会死。”

张骞奇道:“这个说法更有趣!不过医道中确是有这样的说法,某种药只能女子服用,某种药只宜给男人用。然后呢?后羿信了嫦娥的话?”

“他半信半疑,却更加痛苦。后来,他甚至发狠,哪怕是毒药,他也要冒险试上一试。嫦娥百般劝解,不能令后羿回心转意,便自己偷吃了仙药,之后果然冉冉升天,进入到月宫之中。据说在月宫内,她还常常带着一只玉兔,为她捣药。她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亲手炼出丈夫能吃的不死仙药来。只是,她再也没有见到过后羿……”她仰起头,望着那淡如素绢的弯月,叹道:“就是因为很小的时候听过罗姥姥这故事,所以我才起了学医的念头。很好笑吧?”

“不是好笑,而是有趣。你小时候也一定是个很有趣的小女孩。”张骞微笑着说道,“这个故事也很有趣!罗姥姥是个颇有见识的人。”

“是呀,小时候我还缠着她,问了许多刨根问底的话,比如为什么西王母给后羿一颗女人才能吃的仙药?她说,因为西王母就是女人成仙的呀,自然没有男人成仙的仙药。我又问,既然嫦娥辨识出那仙药后羿不能吃,而她自己也不愿意离开后羿,为什么不偷偷将那仙药扔掉?罗姥姥说,因为那样的话,后羿会比死还痛苦。”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仙药就是男人的追求,虽然虚无缥缈,虽然危险难测,但他们肯定不会丢掉人生的追求。他们会觉得,毫无追求的人生比死还痛苦。而仙药的另一边,则是心爱的妻子,温馨的生活,甚至是他的生命。”张骞若有所思,摇了摇头,“太艰难了!这是个两难选择。”师滢也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些道理,长大之后我才开始懂得。其实嫦娥并不喜欢成仙,也不愿离开后羿,但为了后羿,她只能这样选择。”她望着他,缓缓说道:“在这个故事中,她很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但她仍然会这样选择。”听了她最后这句话,张骞的心不知怎地便是一痛,轻声道:“如果是你呢,怎么选?”

“好好活着,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我想,总会有办法的……”女郎的明眸在月辉下闪着柔柔波光。张骞望见了,心口一热,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师滢却凝眸望着他:“你想看我舞剑吗?纵横剑法从不许外人看的,但我想舞给你看。”张骞忽然生出一种恍惚。他知道自己几年、几十年后也无法忘记这个场景———在这个清风低回的夜里,他衷情于心却又不敢表白的女子,在月光下仰着头,很认真地跟他说“纵横剑法从不许外人看的,但我想舞给你看”。

她的笑容虽然清丽温婉,却别有一股倔强,那种倔强直击他心灵的最深处。他忽然说不出话来,只是痴痴地点点头。她飘然退开两步,婀娜的腰肢前耀出一抹秋水般的银光。那是她的短剑,骤然出鞘,便荡起一道银色剑芒。剑芒凝而不散,仿佛月辉在水中的清影,带着一股冷冽的绚丽。师滢已翩然起舞,那把短剑漾出越来越多的银芒,银色剑芒又时刻在变化着,有直线,有半圆,有弯弧,有圆圈,仿佛有无数精灵随着她一起起舞。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她忽然开口长歌,轻柔的歌声中别有一股动人的冷艳,但配上那夭矫的剑舞,便又透出一股倔强与决绝。她鬓发飘飞,腰肢犹如一根柔软的柳条,雪袂飘飘,宛然便是月色下舞动的天女。听着那歌,看着她袅娜翩跹的身影,张骞眼中不觉涌起一片潮气,视觉渐渐模糊。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他的心抽痛得厉害,不由想到了公冶易对自己的预言,自己注定要一生孤苦么?

“滢儿!”他忽然大叫起来,“我去的地方九死一生。记住,我永远不允许你去冒险!”

晨曦未起,两路人马已出发了。卓轻闲统领的使团大队人马,杂在那些商队中间,错落前行。张骞这一路都是快马劲卒,四十九名健儿的脸上满是昂扬之气。他们人数虽少,却是集中了使团中最精锐的力量。驿馆中响起激扬的鼓声,大汉的军鼓在这微黯的曦光中听来,别有一股振奋之气。两队人马便在鼓声中分道扬镳。在这个危难时刻,没有人畏惧,也没有人退缩。他们只是想着前进,或者迂回、再次前进。大汉风骨,让人感叹,让人热血沸腾。

张骞一行五十余人都不言语,只是顺着干涸的河谷催马疾行,很快便越过了天幻堡。在朝阳下,那些高大的土堡仿佛洪荒巨人般孤独。张骞知道,那里的百姓和行商这时候还应该是一片混乱。过了天幻堡,队伍继续向西北挺进。风大了起来,风中夹杂有粗大的沙粒,显示这片区域的沙化很严重,已经到了沙漠边缘。走在最前面的是吕英。他从师尊公冶易那里了解了这片地区的详情,这时自告奋勇在前带路。晌午时分,队伍最前面那匹老马发出一声惊悸的嘶鸣。吕英陡然勒住马,众人也都纷纷勒马伫望。

前方,一支队伍静悄悄地挺立在风沙深处。高擎的旗帜上所显示的黑狼头,表明这队伍正是左贤王亲自率领。首次见到匈奴军队,大汉兵卒们都有些惊慌。前方那支军队足有两千人,阵列谨严,可说是真正的严阵以待。最令大汉兵卒们惊讶的,是匈奴军队的战马。每个骑士身边都有两匹战马,也就是说,每名匈奴军士可以在一次战斗中换乘三匹骏马来进行冲击。

见闻广博的张骞和姬诚却知道,这应该只是“轻装简从”的匈奴骑士,匈奴重兵常规的配置甚至是一人五马。匈奴是草原上第一个游牧帝国,在高祖时代就已经拥有四十万以上的铁骑。帝国在冒顿单于的带领下崛起,直到如今的军臣单于时代,他们的骑兵战力对大汉仍有压倒性的优势。此刻,前方,匈奴帝国的第二号实权人物左贤王亲率两千人的劲旅,正横戈立马以待。

“张使君,左贤王果然亲自来了。”姬诚的声音微微颤抖,“你……你当真要那么做?”他先是吃惊于张骞的推断,随即便震惊于张骞刚刚跟自己说过的一个大胆计划。张骞不答话,只凝目像对面瞧去。黑狼大纛下的左贤王身材高瘦,脸孔虽然瘦削,却颇为白皙,仿佛是经年在屋中读书的书生,只有颌下那几道马鬃般的短髭,显出这个人的剽悍之气。他的眼睛也很俊朗,甚至有点像女人的眼睛,那目光也显得温和而深邃。

但就是这样的面孔和目光,配上此人匈奴一人之下的身份和杀人如麻的传闻,便生出一种让人无比心悸的感觉。张骞将手中象征大汉使臣的节杖高高擎起,朗声道:“前方可是匈奴左贤王殿下?大汉使臣张骞有礼了!”他正式拱手为礼。左贤王朗声大笑:“张使君怎么带了这么点人!贵使团的人马应该有百多人吧?”他的汉话极为流利,声音沉厚,带着一股强悍的威势。

说话间,两人都催马向前行了十余步,张骞沉声道:“现今我大汉与匈奴乃是兄弟之邦,本使团人马多少,应与左贤王无关吧?我等奉大汉皇帝之命,出使西域,途经此地,得与左贤王殿下相会,幸甚幸甚!”左贤王眯起双眼,笑道:“既是兄弟之邦,那便请张使君到某家的休屠城一聚。本王亲来相请,万勿见却。”他的话很客气,笑容很温柔,但越是如此,便更有一种阴沉的杀气。

“左贤王殿下盛情,本府心领了。只不过现今殿下身后的大军横刀立马,似乎不是待客之道吧?”

“张使君别来无恙!我父王亲来,可说是盛意十足,又怎么不是待客之道了?”银铃般的笑声响起,一道红色倩影在黑狼大纛下催马而出,正是左贤王之女吉祥居次。这女郎此时已是匈奴贵族美女的装束,头戴凤翎羽配,那双美眸如秋水般闪亮;黑瀑般的长发编成了细辫,散披肩头,散出一种别样的魔力;一身红艳艳的紧身鹿皮袄,让峰峦起伏的身姿更加引人注目。她的每一寸肌肤都透出耀目的亮光,她的全身都透出无懈可击的美感。这位匈奴第一美女甫一现身,便像一道华光,照亮了两军阵前,不但刚刚见到她的大汉劲卒们惊艳发呆,那些早就见过她的匈奴军士也都是目光痴迷。甚至姬诚都呆了一呆,暗道:“想不到这女子如此绝色!只怕昨日我遇上了,也会放她一马。”

“吉祥居次,我们果然很快就见面了。”张骞却拱手一笑,“我大汉英豪,绝不受人胁迫!”女郎傲然仰头,天鹅般的玉颈弯出一个美妙的弧,笑道:“是么?我却偏偏要胁迫你。”说着玉手高举,似乎便要下令。张骞目光一寒,扭头盯了眼姬诚,低喝道:“准备好!”姬诚心里咚地一跳,在心底骂了一声:“张骞,你这疯子!难道当真想……”张骞已纵马而出,朗声喝道:“左贤王殿下,此刻你我两军众寡悬殊,你便擒了我等,也是胜之不武。久闻殿下是匈奴第一智勇双全的大英雄,可敢与我张骞比比箭法?”

吉祥居次秀眉一蹙,哼道:“凭什么要父王和你比?你为何不与我对决?”张骞望着她,笑了笑,却没言语。但那淡然的笑容分明在告诉她:你不够格!女郎明显觉得受了轻视,红唇一抿,正待发作,忽听得对方阵内响起一道冷兀的笑声:“居次若想对决,吕英愿意奉陪。”吕英扬起头,双眸如电般射来,不待女郎答话,却又一笑:“不过我们对决有个前提,那便是左贤王不敢应战!”左贤王哼了一声,催马上前,淡淡笑道:“在这草原上,还没有什么人能与我比试箭法。”

他已听过吉祥居次的详细汇报,知道这位张使君睿智机敏,却不通术法,那么即便他膂力过人,箭术恐怕也无法胜过自己。左贤王对自己的箭法有绝对的自信。两人冷然对视,不再废话,却忽然各自纵马奔出,张骞在前,左贤王在后。此刻两军相对,张骞是驱马向东奔出。东方是一片广袤的土地,沙化严重,却颇为平坦。疾奔中的张骞蓦地回头,一箭射出,弓弦响处,这一箭正中左贤王头上的饰羽。

两军齐声惊呼,左贤王也心头剧震,实在想不到张骞的箭术竟如此高明。他身为匈奴王者,头上戴着饰有一尺半长白翎的头盔,张骞在奔马上回头一箭,便射飞上面的两支长羽,其箭术可说远胜寻常箭手。但在左贤王的眼中,这一箭还远不够神箭手之称。他暗自咧嘴一笑。此刻他要的,不仅仅是生擒这些汉人兵将,更要全力令对手心折,然后再将其收服。

他暗勒缰绳,胯下乌骓马悄然放慢速度,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拉开。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张骞再次回身,又一箭射到。箭支却斜斜地插在左贤王的马前。百步之外,寻常的汉弓已经无能为力。左贤王冷笑着拉开他的弓。他所使用的匈奴特制的复合强弓,可射到一百五十步远。弓弦响处,一箭劲急飞出,直射张骞的后背。此时双方已相距百步之外,张骞还有躲避之机,他扭身扬弓,将那支羽箭磕飞。

“还不错!”左贤王长笑声中,连环三箭射出。连环箭法,快如流星。张骞完全没有机会闪避,只得奋力挥弓抽打,击飞前两支箭,但左贤王的箭法果然奇特,最后射出的那支箭竟最是迅疾,直奔他的咽喉而来。张骞猛然低头,头盔已被这一箭射落。不远处的匈奴军士齐声喝彩,在旁掠阵的吉祥居次也不由发出一声惊呼,美目中现出复杂之极的神色。匈奴军士的喝彩声未落,忽然又变成惊怒嘶喊,因为此时张骞猛然回身,射出一箭。他本来披头散发,全然处在挨打的份上,这一箭却是出手迅疾,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羽箭突兀而出,迅猛如电,划过百步之距。吉祥居次美眸一寒,腾身向前掠去。

“雕虫小技!”左贤王虽然没料到张骞居然隐藏了强弓的实力,但也不以为意,冷哼声中,挥弓抽向那支箭。但这支箭在半空中陡然一沉———这是张骞苦练多年的沉星箭法,劲法、准头和技巧都无懈可击———羽箭竟在最后一瞬躲过左贤王的雕弓,猛然揳入乌骓马的前胸。这匹大宛名驹雕饰华美,胸前更是镶金嵌玉,这一箭从百余步外射来,虽力道已弱,却仍是射裂那块饰物式的宝甲,插入马胸。疾奔的宝马一声长嘶,前腿跪地,左贤王闷哼声中,摔落马下。

军阵前发出怒潮般的呼喊,匈奴人是怒喝惊呼,大汉使团则是欢呼。在张骞和左贤王纵马东奔时,两方人马也在缓缓移动跟随,此刻忽见左贤王坠马,匈奴军士们更是疯了般催马赶来。匈奴人都很紧张。他们骨子里一直认为汉人懦弱,更对“草原无敌神箭”左贤王无比信服。战局开始时,张骞手忙脚乱,全然处在下风,所以匈奴军士一直很轻松,仿佛是在看一场草原摔跤,直到此时,他们才仓惶呼啸而来。

张骞催马如风,疾向左贤王冲去。见左贤王遇险,赶在最前的几位匈奴龙城死士怒喝着挥出数十件巫道法器。法器带着尖锐的呼啸,向张骞砸去。一道干瘦的人影自汉军阵内跃出,扬手挥出暗红色的巨剑。吕英一出手便是“鲲鹏化”中的“化鹏”,耀目的剑芒带着宏大澎湃的罡气轰出,将那片法器击得七零八落。左贤王虽是重重摔到地上,却处惊不乱,仓促间扬手一箭,也射中张骞的马颈。那匹火红的赤骥一声嘶鸣,轰然倒地。张骞早有防备,自马上跃身而起,疾向左贤王扑来。

马嘶人喊,沙飞土迸间,一红一青两道身影如电般掠来。一身青衣的风君天一直隐身在汉军队列最前方。他得了张骞的暗嘱,最早发动,此时离左贤王最近,剑芒直指左贤王。他的列子门冲虚剑意以虚为主,但这一次却由虚化实,夭矫难御。红衣飘飘的吉祥居次如飞虹贯日般,竟是后发先至,凌空一刀劈来。她那把金色弯刀小巧精致,带着它主人一样的优美曲线,刀势一起,便耀出一抹艳丽的金光,仿佛凤凰金翅般铺展开来,挟着十分的霸气。

刀光剑芒在空中交错,风君天的肩头、肋下连被吉祥居次的凤翅金刀挑中,血花飞溅。无论是号称“匈奴最强修道天才”的吉祥居次,还是无为学宫的第一天才吕英和“天下三剑”中最年轻的剑侯风君天,他们都已是通明道至境的顶级强者。但现在看,这位美女居次竟能强压风君天一头,一招之间,击伤剑侯。风君天却纵声狂笑。他的目标是左贤王,拼着硬挨一刀,仍是冲在吉祥的前方。只是数步之遥,却是胜负已分的先机。吉祥居次惊得双眼一黑,凤翅金刀脱手飞出,斫向风君天的脊背。

只要风君天回身抵挡,她就能再次抢在前面,将父王救下。但风君天根本不躲,仍是不顾生死的进击。噗地一声,弯刀如飞旋的圆盾,重重地砍在风君天左肩。鲜血激射的一瞬,风君天的剑已稳稳横在左贤王的颈前。几乎在同一刻,吉祥居次也将另一把弯刀抵上了张骞胸口。沙地间忽然一片寂静。正向吕英拼死冲杀的十余位龙城死士高手愕然呆住,两千匈奴军卒僵立不动,数十名大汉健儿也愣在原地。张骞不在意胸前的利刃,冷冷地说道:“左贤王,你输了!”

“不错!左贤王,你输了!”风君天忽然仰头大笑,笑声中满是狂意。

“谁说我们输了?”吉祥居次又惊又怒,将弯刀一紧,向张骞喝道,“你还在我的手上!”

“我的命怎抵得上尊贵的左贤王?”张骞冷笑道,“殿下,现在我们可以谈一谈了。”

“不错,果然有些机智!算是本王小觑天下英雄了。”左贤王洒然一笑,傲然道,“只是我匈奴英雄,绝不会受人胁迫。”

“好气魄!”张骞扬眉笑道,“拿酒来,我与殿下痛饮三杯。”话音才落,一道青影电般闪来,手中拎着两只酒坛,恭敬奉上。吕英先前独抗十余位龙城死士,听得张骞这一喝,闪身退入大汉军阵,取酒后再急掠至张骞身前。这一退一进,快逾电闪,诸多匈奴死士高手只觉得眼前花了一花,这时才觉得大汉使团内当真是藏龙卧虎。吕英默不作声地退到风君天身后,掏出和天膏,给剑侯的伤处涂药止血。风君天衣襟裂开,皮开肉绽,此刻翻出的血肉上再被涂满药膏,旁人看着都觉心惊肉跳,剑侯却浑若无事,那把剑横在左贤王颈前纹丝不动。

“好汉子!”左贤王眼内也不由闪过一丝异色,自张骞手中接过一只酒坛,扬手揭了泥封,顿觉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又叫道,“好酒!”

“父王!”吉祥见他就要痛饮,忙惊呼道,“他们的酒……你小心些!”左贤王却笑道:“他们不敢做手脚。”这时匈奴铁骑已蜂拥而来,将大汉使团团团围住,数百张强弓利箭齐齐指着张骞一行。张骞却视若未见,扬眉道:“殿下果然豪气干云!本使敬殿下一觞。”此时汉匈双方仍处于盟约和平之时,面对匈奴第二号人物,张骞出言谨遵礼节,但谈笑间神采飞扬,俨然已是半个主人。无论如何,他铤而走险,突施奇计,终究是擒下了左贤王。虽然他颈前还架着吉祥居次的弯刀,但他说得对,他张骞的命远不及左贤王值钱。左贤王却毫不为意,扬手示意,两人就在千百箭镞的斜指下,昂首对饮了一坛酒。

“本府冒犯左贤王殿下,罪该万死,请就汤镬!”张骞说着,将酒坛的坛口朝下,示意烈酒已尽,跟着将酒坛扔在地上,摔得粉碎。一众匈奴军士尽皆愣了一下。张骞这举坛示意、随后摔碎的举动,正是匈奴人表明真心赔罪的民族习俗。左贤王也不由眯起双眼,沉声笑道:“用你们汉人的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你果然识时务,通机变……说吧,你要什么?”

“我陪左贤王殿下去休屠城作客,但请大王放了我的手下。”张骞微笑着,慢慢拱手。左贤王那俊美的眸间腾起一抹厉色,随即又涌出无比温柔的笑意。他指了指姬诚,笑道:“他是大汉第一副使,也要留下。”姬诚的脸色有些难看,却冷冷地吐出几个字:“荣幸之至!”

“风君天也要留下。”左贤王说这话时,根本没有瞧一眼对自己利刃加颈的剑侯,但他一开口便干净利落地叫出姬诚、风君天的名字,显见对大汉使团已是了如指掌。

“好!”风君天也干净利落地回答。张骞慢慢吐出一口气:“请殿下也做个匈奴男儿的允诺。”

“我可以放过他们,但他们不可通过河西!”左贤王也扬起酒坛,坛口朝下,挥手将酒坛摔成无数碎片。

“你们只有三天时间可以逃跑。三天后,如果被我捉到,所有人都要被剥皮。”左贤王温柔地笑着,“对了!还有你使团中的其他人,算上商队,应该还有二百余人吧?他们同样如此,回去,或者被剥皮!”把你剥皮————是市井间一句最寻常的骂人话,没有人会真的这么干。但张骞知道,眼前这个满脸温煦笑容的男人绝对会这么做的。他心底泛起一片寒意,却微笑道:“三天,已足见殿下雅量。”张骞向风君天点了点头。呛然一声锐响,风君天收剑,长剑入鞘,发出嗡嗡剑鸣。

就在同一刻,吉祥居次狠狠地瞪了张骞一眼,也收回弯刀。风从雪浪河谷那边扑来,带着粗粝的沙粒。吕英和健儿们挺立在风中,怔怔地望着他们的大汉正使。吕英此刻的心情无比复杂。他知道,张骞的万千算计,就是为争得这一线之机,这时候自己万不能逞血气之勇,必须赶回去传信。张骞向他手下的这些勇士们拱了拱手,再不说什么,转身上马。赤骥伤势不重,但精神有些委顿。张骞拒绝了匈奴骑士牵来的战马,执意跨上武帝赐给自己的骏马。

然后,他高高擎起大汉节杖,金色节杖上,长长的赤色旄羽和牦牛尾饰迎风展开。旄羽在太阳下发出耀目的红光,牦牛尾饰在风中猎猎舞动。还有张骞的襟袍。在一众匈奴人的窄袄短袍中,他那汉使的宽大袍服非常醒目。那袍子满是血迹,在风中飒飒地舞动着,仿佛一面旗帜。飞舞的带血襟袍,高擎的节杖,还有红得像血一样的旄羽……吕英凝立在西风中,忽然间泪流满面。

休屠城在雪浪河谷的西北方,是匈奴统治河西一带广袤地区的核心重地。匈奴人的生活是逐水草而居,没有建立城堡生活的习惯,真正的信马由缰,无拘无束。但河西之地太大了!祁连山下,碧草连天,沃野千里,是天然的牧场。自匈奴击败大月氏、盘踞河西后,这片沃野草原上的许多部族便不得不屈从于匈奴,休屠部族便是其中之一。

休屠城本是统治休屠部族的休屠王所建,这片地区的直接统治者也是休屠王,但因为河西千里沃野极为重要,远在漠北的匈奴军臣单于对于并非匈奴族系的休屠王当然不放心。又因匈奴内部贵族王者倾轧越来越激烈,出于多种因素的考量,军臣单于便将自己的亲弟弟、左贤王伊稚斜派来此处,统领这片沃野。于是匈奴的第二号人物左贤王,成了距离大汉帝国最近的匈奴实权贵族。左贤王及其部属和张骞一行所乘都是良驹,往来如风,但赶到那座大名鼎鼎的休屠城时,已是黄昏时分。

张骞没想到休屠城居然如此美丽。城外是一片远铺天边的浓绿,仿佛浩瀚无极的绿毯。那漫无边际的绿色是汹涌的,又是多变的,有的地方是草绿淡黄参差,有的地方却又是灿烂醉人的翠绿,仿佛无数块硕大无朋的翠玉,镶嵌在无边的绿毯上。许多不知名的野花,缤纷而繁茂,在风中舒展出无尽的生机。休屠城就坐落在那片焕发着盎然生机的浓绿中心,夕阳给休屠城涂上了一层金色,让这座河西走廊东端的宏大城池更显得雄伟和冷峻。

左贤王的王府有些奇怪。它占地面积颇为广大,里面的园林甚至有中原贵族园林的味道,而一些石像又具西域情调,最特别的是,那些重要屋宇都建成圆顶毡帐的形状。张骞想了想便即明白,匈奴人都是逐水草、宿毡帐的,如此建筑很可能是左贤王在喻示,自己绝不会忘记一个匈奴人的根本。左贤王带着张骞,直接进入一间轩敞之极的圆顶屋宇内。横在二人之间的,是一张巨大的木质食案。这食案与大汉贵族所用无异,只是装饰更加奢华,上面缀满黄金雕饰,金光灿灿,耀人眼目。这室内的所有陈设,都与这食案一样,透着过分张扬的华美奢侈。食案上已经摆满香气四溢的烤肉与美酒。

“尝尝本王的马奶酒!在这河西重地,两千里内最好的马奶酒都在这里。”左贤王挥了挥手,便有美貌的匈奴侍女给两人斟满两大碗马奶酒。张骞不由有些吃惊。吃惊在于左贤王的豪爽与大度。他知道左贤王一定会同自己来一次深谈,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这位匈奴王者没有洗漱,没有更换衣饰,就穿着那件满是血污和灰尘的袍子,便和自己坦然对坐。给他的感觉,左贤王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马奶酒?”张骞对匈奴习俗下过不少苦功,对匈奴贵族喜饮的马奶酒和葡萄酒早有耳闻。他喝过卓轻闲从胡人那里带来的葡萄酒,但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种奇特的马奶酒。那酒清澈醇净,一股浓香四散飘逸,张骞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此酒当真是马奶酿成?”

“确是马乳所酿。马、牛、羊、驼之乳皆可酿酒,而以马奶酒为最佳,在我们这里叫古美思。而本王这里的古美思,都是珍藏十年以上的。”左贤王笑吟吟地举起金杯。张骞发现匈奴人也用陶器。左贤王身前的陶制盘碗十分精细,造型也很优美,很可能是长安、洛阳那边的上等货;盛酒的酒壶和杯碗却都是纯金的,上面的花纹则全是西域情调。两人就如多年老友般,痛快对饮了一大碗。微酸、甘冽而又醇厚的味道一直滚入腹内,张骞顿觉体内热腾腾的。

左贤王的目光变得越发温和而深邃,再端起一碗酒。张骞知道这位倨傲的匈奴王者是要和自己比拼酒量,便也毫不示弱地端起了面前的金碗。大汉与匈奴现在虽是缔结和约的邻国,实际上却是随时可能开战的敌国。二人之间适才还生死相搏,但此刻,风尘仆仆的他们,甚至连袍子也不换,就如多年重逢的老友般畅饮起来。对饮到第三碗的时候,张骞的袖内忽然突突跳动,一只红艳艳的壁虎贼头贼脑地探出头来,正是那只得自天幻堡的火壁虎。

这奇物被张骞收了后,便只认张骞为主。火壁虎极少吃喝,总是很乖巧地缩在张骞的袖内,哪怕是他纵马弯弓时,这家伙也绝无任何妨碍,安静得仿佛就是他衣袖内的一件织绣品。但这时候,火壁虎居然罕见地探头出袖,一双火红的眼睛贼兮兮地望着酒香四溢的金碗,一副贪婪之色。

“奇哉!它要喝酒么?”左贤王大觉有趣,命侍女倒了一碗酒,放在案头。张骞展开袍袖,火壁虎飞快地窜上碗口,张口便喝,很快便是半碗美酒下肚。左贤王哈哈大笑。张骞也笑了:“令殿下见笑了!没想到它竟是个酒中饕餮。”有这乐子可看,二人又举杯畅饮。饮过三碗之后,左贤王方有些惊讶地点了点头:“你的酒量不会在我之下。再饮!本王还能再喝五大碗。”

“父王,你不能再喝了。”忽然间黄影一闪,吉祥居次飘身闪入,带着那抹熟悉的兰馨幽香。张骞吃惊地发现,这匈奴居次已换了一身鹅黄色紧身缎袄,袄上有着红、黄等多色丝线绣纹,显然是大汉工艺的作品,应该是绣花丝锦传到这里后,被匈奴工匠改制成了匈奴贵族的衣裳。她的乌黑秀发如一片黑缎子般散披肩头,被这件融汇匈奴与中原风情的锦袄一衬,令她娇艳得如一朵艳光四射的天山雪莲。

“我来对付这个大汉俘虏。”她端起一只酒杯,挑衅似地望着张骞。

“居次说的哪里话来?我乃大汉正使,今在贵府做客,不过叨扰几日而已,又怎能是你们的俘虏?”

左贤王哈哈大笑:“作客几日!张使君在说笑话么?你们使团的行踪被我截获,几乎全军覆没,难道还不是战俘?你们出长安不久,我就已经接到金雕辗转传来的讯息……一直到你们闯入天幻堡,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张骞眸中的光彩一黯,沉声道:“不错!在长安时,我们已失了先机。此后直抵边塞,我虽竭尽全力,但也没有太多胜算。这千里河西,本就是贵国的实力占优。”他心内有些黯然:自己千算万算,也只能让大部分使团之人获得一线喘息之机,这本就是个无解之局。

“长安呀!我对长安非常熟悉,甚至经常去那里。”左贤王温柔地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狡诈,“当然,是在梦里。”他正说着,却笑容一敛,肃然言道:“张使君,跟我干吧!入我麾下,我会让你真正一展雄才。”张骞沉声道:“殿下是在说笑话吧?我乃堂堂大汉正使,出使西域,途径贵地,登贵府作客可以,又岂能归顺于你!难道你要扣留汉使?”他猛然将酒碗顿在案头,令黄金大案微微一震。正自欢快畅饮的火壁虎吓了一跳,转着火红的小眼睛,飞快地看了看案前的三人,急忙将碗中的美酒啜尽,跟着便吱溜溜地钻回张骞的袖内。

“出使西域?这些话骗骗小孩子罢了!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左贤王目光中满是讥诮,也猛然放下酒杯,“眼下你只有一条路,归顺我,为我所用,为我效命!”张骞反笑了起来:“难道不是两条路,一条是死,一条是为你所用?”

“不,你只有一条路!你死不了。我不让你死,你就死不了。哪怕你自尽而亡,我也会大加张扬,告诉天下人,张骞是降了我的,只是在某次酒后,纵欲过度而亡。所以,哪怕你死了,也逃不脱降我这个名声。”望着那温柔得不似男人的笑容,张骞的心内不由生出一阵彻骨的寒意,随即又涌上一片悲愤。

“难道我这诚意还不足么?”左贤王掸了掸满是灰尘和血渍的袍子,“你们大汉的王爷会这样对你么?你们的宰相会这样对你么?好吧,跟我来,让你看看我这休屠城是何等气魄?”左贤王不由分说,便带着张骞出了大厅后门,向一座塔楼行去。登上塔楼,大半座休屠城尽收眼底。太阳即将落山,此时晚霞殷红如血,高大厚重的城墙和密集的民居都披上一层暗红色的光。满是异域风情的宽阔广场上空,群鸦盘旋。广场上,有儿童骑着羊,挥舞着木质的小刀小剑在嬉闹着。看得出,这里热闹繁荣,而又生机盎然。

张骞将远眺的目光收回到王府。这座广阔的王府内,满是榆、柳、杨等杂木,庭院间有几座宏大的建筑,矗立在苍茫的暮霭间,颇为醒目。张骞忽然摇了摇头,说道:“按匈奴风俗,金驼为单于才能拥有的饰物。王府大门前的福兽虽是一对银色石骆驼,但驼峰却是鎏金的……那边那座最高的圆庐,庐顶上的尖顶也是鎏金的,那就是在暗示金顶。我记得,大单于所用的才应是金顶穹帐吧?殿下志向远大啊!”

“张使君对我匈奴习俗的熟悉,出乎本王意料。”左贤王眸间闪过异色,却淡淡应道,“你应该看得到,王府广大,休屠城更大。我这河西之地绵延千里,需要人才,需要能治国之大才。归顺我,我会封你为卢侯王,是仅次于休屠王的河西王者。下一步机缘到了,我会让你做真正的休屠王。”

这位军臣单于的亲弟弟、匈奴的第二号实权人物,居然毫不掩饰他的打算,那最后一句,显然已坦承了自己的野心。张骞却毫不迟疑地再次摇头:“多谢垂青!但我是大汉正使,请左贤王殿下允我继续出使西域,否则我将北上龙城,面见大单于,告你这私自扣留汉使之罪。”

“你面见大单于,他就能放你去西域?去寻找大月氏,然后夹击我匈奴?”左贤王的目光忽然变得阴寒,说出的话也刚冷如刀。张骞心底剧震:汉使远寻大月氏以夹击匈奴的真实意图一直被严密封锁,但此时左贤王却很随意地说了出来。这并非大汉事机不严,而是这位匈奴枭雄眼光过人,已经看破了大汉使团的真实意图。

“你也不用北上龙城。”左贤王眼中的讥诮之色更浓,“大单于马上就要驾临休屠城了。”

“为什么?”张骞惊道,“大单于不是一直远在漠北的龙城么?”

“大单于在哪里,龙城就在哪里。”左贤王的笑有些意味深长,又指了指那座在暮色中熠熠生辉的鎏金穹顶,“你知道那座金顶穹庐内是什么吗?那里面安放的,是我们匈奴最尊贵的祭天金人。”

“祭天金人?”张骞一愕,心中有许多奇异的信息汹涌而来。

“你应该知道,本王一直侍奉在大单于身边,居于漠北龙城,前些年才奉命坐镇河西。但我来到休屠城的第二年,这里便挖出了这尊祭天金人。经大神巫龙缺亲自认定,此金人为上古昆仑遗物。圣物出土之地,便为神圣之地,所以连大单于都要亲临此地祭拜。于是每隔三年,大单于都会亲来休屠城,行那三年一次的万灵祭天盛典。你来得很是时候,大单于已在路上了。”吉祥居次道:“最新的消息是,大单于一两天后就会到达苍龙坡草原,父王也该启程去候驾了。”

“上古昆仑遗物,三年一次的祭天盛典……”张骞越听越觉得匪夷所思,“难道你们匈奴人也看《山海经》,也在寻找昆仑?”

“我们当然不看那个什么《山海经》!这本古怪的书,还是一位汉人幕僚韩当跟我说起,本王才知道。但你知道么?当年我们族人在老上单于的统领下,扫平月氏、取得河西无尽沃野之后,才给此处的众山命名,第一个被命名的,便是祁连山。你们汉人口中的‘祁连’,其实发音应该是‘撑犁’,‘撑犁’的意思就是天!”

“那么,祁连山应该叫做————天之山?”张骞沉吟道,“是了!敬天祭天,本就是你们匈奴的习俗……”

“不错!我们匈奴的传说中也有‘天之山’,天之山上也住着仙人。远古时期的凡人也曾遭受大洪水的困扰,正是天之山上的仙人下来,才带着我们击退了洪水……怎么样,是不是跟你们汉人,还有那本《山海经》的许多记载颇为相似?这都是韩当跟我聊天时说起的。后来我们做了细细的考察,发现‘天之山’最原始的匈奴发音,居然也与‘昆仑’极为相似。

“我匈奴千百年来,自大单于而降,都是敬天祭天,认为以圣物叩拜,就能感动天神,受到上天护佑。但无论如何,祁连山只是老上单于钦封的‘天之山’,并不是真正的昆仑。所以我匈奴的智者,包括大巫龙缺、军臣大单于,还有我,以及本王手下的幕僚韩当等人,也都在苦寻昆仑。那里才是真正的天之山,是仙人所居之地,是整个世界的中心。现在,我们已经取得了至关重要的第一步,便是那祭天金人!”

张骞大为震惊,许久之后,才慢慢回过神来,又望向那座气势恢宏的金顶穹庐,说道:“这祭天金人,所谓上古昆仑的遗物,我很想看看。”

“这却很难。”左贤王遗憾地摇了摇头,“此庐虽在我休屠城中,却由万灵宗的大长老亲自坐镇主持。龙缺大巫定下的规矩,圣物不可久历凡俗,只有三年一次的祭天盛会时,匈奴王者以上的贵族才有资格觐见朝拜。此外,在那为祭天准备的万灵天选大会上的前三位强者,也有资格去亲拜圣物。”

“张骞,你如此自命不凡,不妨去参加万灵天选大会!”吉祥居次忽然向他冷笑道,“若能晋身三甲,便能亲自拜见圣物金人了。”这女郎天生带着种风华绝代的风韵,哪怕是出言讥讽,也别有一种魔力四射的美艳。张骞却淡淡一笑:“我是大汉使者,那便是汉人,又怎会参加你们匈奴人的盛会?”女郎这次竟是很认真地解释道:“万灵天选大会,只为挑选最接近天神的人。这个人并没有限定是匈奴人,还是汉人,所以三年一度的祭天法会召开时,西域的楼兰、精绝、乌孙等地,也都会有人赶来参会。”

左贤王在旁边笑言道:“万灵天选大会是我匈奴最为重要的节日,还需筹备数月,要在秋初马肥时,与蹛林大会一同举行。现今大单于要亲自驾临的,是数日后的苍龙坡万马骑射大会。万马骑射大会可说是万灵天选盛会前最大的一次热闹。”张骞心头微动,问道:“那么,左贤王殿下可以带我去苍龙坡见见大单于么?”

“只怕不成。”左贤王回答得干净利落。张骞又道:“那位韩当,我可以见一见么?”

“当然可以!他是本王的重要智囊,我正想让他来劝劝你。”这次左贤王倒很爽快,拍了拍张骞的肩头,用流利的汉话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先住下来吧!无论是想觐见大单于,还是想亲拜祭天金人,你都有的是机会。吉祥,你替我招待张使君,稍时韩当会来见他。本王要去准备一下,马上启程迎候大单于。”三人下了塔楼,回到先前的客厅。

左贤王径去后面寝阁更衣,走到门口,忽又回头对女儿道:“吉祥,帮父王劝劝这头倔驴。”吉祥居次回头一笑:“父王,这可是你说的!我驯驴的法子可凶狠得紧。”左贤王哈哈大笑:“不论怎样,你劝服了他便好。”说完大踏步出了厅门。张骞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心中有许多念头盘旋起来,忽一抬头,却见一双清炯炯的美眸正瞪着自己,心内恍惚了下,才道:“吉祥居次,你不必劝了,张某心如铁石。”

“我不会劝你,因为我根本不会劝人,就如同我根本不会驯马一样。但你知道我是怎么驯马的么?”

“很想听听。”

“匈奴人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匈奴的孩子,五六岁的时候就开始骑羊,男孩子最晚在十二三岁就要骑马了,然后便一生苦练骑射。而我在九岁时,已能骑马射箭。十三岁时,我遇到一匹烈马,极为难驯,但我抽了它一鞭,就将它驯服了。那时我已是先天道至境,这一鞭子它当然受不了。后来么,不管什么烈马,最多三鞭抽服。”

“十三岁就是先天道至境!”张骞听得舌桥不下,皱眉道,“你不会也给我来个三鞭抽服吧?”

“你服不服,降不降,跟我什么关系也没有。但你不该看不起我,对我老大的轻视。”

“我何曾瞧不起你?”张骞更觉奇怪。

“两军阵前,你不和我比箭,甚至连句拒绝的话都没有,只那么淡淡一笑。哼!本居次还从未受过如此轻视。”吉祥居次瞪着他,“所以你欠我一鞭,明白么?”张骞想了想,说道:“你若要动手,随时请便,我绝不会叫痛,更不会低头求饶。不过,当时我丝毫没有轻视居次之意,只是不把你当作对手罢了。”他说得非常诚恳。吉祥倒是一愣,挑起新月似的黛眉,道:“你不把我当作敌手,那是当作什么?”

张骞也是一怔,暗道:“我自始至终都以令尊为对手,你终究是个女流,我又岂能自降身份,以你为对手?”不过料想这话说出来,她定然又要说被自己轻视。他不想跟她说谎,踌躇之间,脸色微红。便这么一愣之际,却见吉祥居次的脸竟也微微一红。她本就是倾城之色,这时忽然雪腮生晕,登时浮出扣人心弦的美感。

在张骞注目之下,她咬着樱唇,轻声道:“喂,你这家伙!脸红什么?”张骞大是语塞:“我,我没有……嗯,居次你也脸红了呢!”给他直性子人如此一说,女郎更是玉颊染红,愈增娇媚。张骞虽生性诚实,却并非不能说谎。与左贤王与铁石双巫等人对决时,他是兵不厌诈,机诈百出,但在这女郎面前,他不愿说谎,不由暗自在心底叹了口气:“也许,我是真的没有把她当作敌人。”

“这位便是张使君么?左贤王麾下幕僚韩当,特来拜见先生。”正在这当口,一道字正腔圆的长安官话在门外响起。张骞瞟了眼门外,见那韩当身材高大,挺着张草原上惯见的枣红脸膛,仪表堂堂,当下冷冷道:“韩先生请。”

“哈,我大匈奴的火凤凰,美丽无双、天赋无双的吉祥居次也在这里!”韩当弯下高大的身子,向吉祥居次陪着笑脸。吉祥却正眼也不瞧他,反狠狠瞪了张骞一眼,哼道:“记住了!你欠我一鞭。”顾盼之际,明眸生辉,也不待张骞答话,便袅袅离去。韩当恭敬地向着吉祥居次的背影拱手作礼。直到那道倩影在门口消失,他才挺直了腰板,向两位在案前侍奉的侍女挥了挥手,道:“你们全出去!”

“千里河西之地太重要了!匈奴当年由老上单于开疆拓土,大败月氏人,取得这片天然的理想牧场。匈奴人以胜利者的身份给祁连山、焉支山、合黎山这三座大山命名。‘合黎山’意为‘青色之山’,意味还不那么强烈;祁连山,其实真正的匈奴发音应为‘撑犁’,‘撑犁’就是天,这是匈奴人的‘天之山’;焉支山,‘焉支’应为‘阏氏’,在匈奴语中是‘王后’之意……”韩当坐在张骞对面,满了酒,爽快饮下,然后开口,此刻他再不是先前那个谦卑得有些低贱的形象,而是侃侃而谈,一副从容自若的气度。

张骞不由点了点头:“祁连山与焉支山这两座山,一为匈奴的‘天之山’,一为匈奴的‘王后之山’,由此可见匈奴对河西之地的重视。”张骞虽然很鄙视韩当这种降于敌国的人,但觉得不妨从他这里多问问匈奴的情况,于是问道:“河西相当于匈奴的右臂,如此重要的所在,我记得一直是由休屠王和浑邪王分别治理吧?”

“不错。偌大的千里河西,以黑水为界,浑邪王在西,休屠王在东。但现在整个河西都属于左贤王。左贤王坐镇休屠城,所以这里便成为河西的中心。”

“左贤王是大单于的胞弟,被派到这匈奴右地河西,远离匈奴政治中心龙城,应该有些缘由吧?”张骞不动声色地给韩当满了一杯酒。

“张使君的眼光就是厉害!”韩当笑吟吟地举起酒杯,“军臣单于是个很有雄心的人,当年大汉吴楚七国之乱,他曾想联合七国,攻入长安。后来因七国之乱很快被平定,军臣单于才没有妄动。汉匈两方现在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实则都在暗中蓄力。不过眼下的匈奴则有些情况,便是龙城的权力暗战十分激烈,左贤王和右贤王之争,以及左贤王和单于的太子于单之争,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在这三人中,左贤王身为军臣单于的胞弟,深沉多智,才干卓绝,最为强势。对左贤王最忌惮的,就是太子于单。于单因此联合右贤王,做了些手脚,造了些声势。你知道,匈奴的龙城死士名气极大,而这批龙城死士就是左贤王训练出来的。正所谓尾大不掉、功高震主,汉家的道理在匈奴这里仍然适用。所以,左贤王被军臣单于远派到了休屠城。”

奉命赶来劝说张骞归降的韩当丝毫不提劝降的事儿,反向他详细说起匈奴政局的秘辛;“知道左贤王来到休屠城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就是寻隙杀了世代坐镇于此的休屠王,同时将休屠王的两个儿子放逐到更西边的浑邪王领地,扶持休屠王的侄子做了休屠新王。被杀的老休屠王和以王侄之身荣登王座的新王,都有自己的嫡系。左贤王巧妙地拉新打旧,将势力庞大的旧党迅速压制下去,新王势力对他则是死心塌地地依赖……很快,原本不好控制的休屠部便彻底落入左贤王的掌心。”

张骞叹道:“手法强硬,又迅如雷霆,左贤王果然是一代枭雄。不过,其中应该少不了你韩先生的运筹帷幄之功吧?”

“扶新打旧的权力之争,自是左贤王殿下居中运筹为主,小可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不过这座休屠城得以保留,小可还是有些功劳的。”

“保留休屠城?此话怎讲?”

“左贤王杀了休屠王后,将休屠城和河西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右贤王和太子于单见了,心生妒忌,便又拉着许多匈奴强硬派贵族,在大单于面前挑唆说,既然休屠部已经并入匈奴,就应该跟真正的匈奴人一样,居住帐篷,游牧草原,这座不伦不类的休屠城便应该拆掉。说是唯有如此,休屠部才能真正融入匈奴族群之中。”

张骞哦了一声,心中一动:大汉眼中的所谓匈奴,其实是由许许多多的游牧部族融合而成,那些真正的原始匈奴部落从来不会筑城而居,只习惯于追逐水草的游牧生涯,但也有休屠部这样的后来者,过着半游牧半农耕的生活。这么说,匈奴绝非铁板一块,它看似强大,其实只是一张被缝合在一起的兽皮而已。

“小可尽力周旋,终于说服左贤王,保留休屠城。”韩当颇为自得地举起金杯,“左贤王用人不疑,而且魄力极大。他不但没有拆掉休屠城,甚至大张旗鼓地进行扩建,更对附近的交易区雪龙寨也做了些怀柔抚慰。”张骞点头道:“不管如何,此事有利于百姓,韩先生当记首功。”

韩当呵呵一笑:“韩某人不过动动嘴而已,倒是左贤王殿下,力排众议,自有担当。这也让他迅速赢得了寻常休屠民众的拥戴。虽然新的休屠王已被拥立一段时间,但在休屠民众眼中,那个休屠王只是个摆设,休屠城乃至整个河西之地,只有一个真正的王————左贤王。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让张使君知道,左贤王是个值得追随的主公,胸怀广大,又求贤若渴!张使君,归顺左贤王吧!你会一展所长,而且一定会超过我,拥有许许多多的美丽女人,漫山遍野的牛羊,数不清的奴隶。”

张骞冷眼斜睨着韩当。这个人穿着极为奢华的锦袍,甚至比左贤王的装束还要华美。他说的还是流利的长安官话,但握杯和喝酒的姿势,已经是完完全全的匈奴人。他的脸上满是自得,但张骞的心底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鄙视。

“张使君想必还不知道,姬诚已经降了。”韩当也冷冷地盯着他,见张骞一脸震惊狐疑之色,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不信么?来人……”随着他一声长呼,门外脚步杂沓,两名彪悍侍卫带着姬诚来到门口。

“姬诚,你……”张骞望着自己手下的第一副使,忽然间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姬诚本是窦太后的心腹,与皇帝的关系似乎也不错,使团中的兵卒几乎都是他亲手选拔,他甚至可以说是这支使团中最有实权的人物。但这样的一个人,居然这么快便投降了!张骞已不必问,姬诚身上匈奴贵族的装束和那副洋洋自得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使君,你还看不透么?我们踏上的是一条死途。”姬诚的笑容有些惨淡,“从离开长安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被朝廷抛弃了。我们都是大好男儿,身负绝学,却只能一步步地踏上鬼门关么?不!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我要活下来。左贤王这里能让我一展所长,能给我荣华富贵,那为什么不留在这里呢?”张骞静静望着姬诚,心头如在滴血。

“好了,赏姬大人两壶马奶酒。”韩当向姬诚微笑举杯,“请姬大人暂去安歇,我会继续劝劝张使君。”他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姬诚立即止住唠叨,恭敬地躬身施礼,在那两个侍卫的陪同下转身离开。

“我觉得姬副使的选择很正常。”韩当以一种得胜者的目光望着张骞,“知道么?在休屠,在河西,乃至整个匈奴,都对人才极为渴求。比如韩某吧,本来颇有些抱负和文才,却因出身商人市籍,在大汉永远无法做官。在一个偶然的地点,我被匈奴军队掠来,左贤王与我交谈之后,对我大为赏识,随即引为幕僚,敬如上宾。”张骞冷冷道:“摇尾乞怜的幕僚,番邦蛮夷的上宾!你的主子纵兵侵掠大汉父老的时候,是你在给他们出谋划策!”

韩当的脸上涌起一片红潮,怒道:“韩某从没做过对不起汉家的事情。留下休屠城,是我的心血之作。扩大休屠城周遭的商贸区域,保留雪龙寨,巩固关市,都是韩某的全力筹划。我虽在匈奴为官,却远比许多汉廷官吏对大汉父老百姓的贡献要大得多,包括你张骞!”他越说越是愤怒,那张黑红的脸孔离张骞的脸也越来越近。张骞觉得他那双白多黑少的眸子中仿佛有两点火苗在燃烧。恍惚间,那两点火苗骤然变大,化作两团仿佛要吞噬天地的火球。

“摄心邪法?”张骞心中一凛,发现这韩当竟是擅长某种摄魂惑心的邪术,但此刻那两团“火球”已将他的心神完全吞没。张骞才升警念,心底立即跃出一道强大之极的光亮。下一瞬,他觉得眼前一片空明透亮,跟着,他进入了一个奇异的世界。他初时有些呆愣,只道自己仍在韩当的邪法中,但随即觉得许多讯息汹涌而来,他猛然明白过来:自己心志极坚,也许是因为身具公冶易所谓的“慧眼”,也许是因为在天幻堡内的一番奇遇,使自己能天然克制韩当的这类邪法,竟在韩当敞开心扉、施展邪法时,阴差阳错地进入韩当的心神内。

“韩当,何苦如此!”张骞叹息一声,心神电般缩回,刹那间回复到如常的心境中。韩当全身剧震,双眼瞬间腾起一片血丝。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张骞,颤声道:“你……你,怎么可能破了我的仙术?”

“我在你的脑海中看到了一个人,公冶易。”张骞压低了声音,“你和公冶易,甚至窦太后都有联系?”韩当闻言大骇,面无血色,惨然道:“不错!我出身无为学宫。我的妻子儿女被扣在大汉为质,我很想念他们。”

“你奉大祭酒之命来匈奴卧底。但最终,你这个暗间却成为双面细作!”

“大祭酒何曾顾念过我这名暗间的死活!但我却要活着,还要我的妻子儿女活着!”韩当的声音虽细成一线,却阴沉冷厉:“所以我苦心孤诣地保留下雪龙寨,让那里繁荣起来,成为真正的商业乐土。此举一来可以让匈奴和大汉双方都有所裨益,二来也可以借那些行商之手,辗转传递出一些信息。”

“天觉者降世……东伏长安,西出龙城。这句龙缺大巫的最新预言,就是你传给无为学宫和窦太后那里的吧?”张骞叹了口气。

“不错!”韩当眼芒一闪,“相传在龙缺大巫做出这神秘预言之前,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梦见匈奴最神异的祭天金人被人凿了一个巨大的孔洞,从金人的心脏位置开始,从胸至背,那巨孔贯穿了金人。”

“贯穿金人的巨孔……”张骞眼前闪过一幅奇异的画面:一个耸峙天地的巨大金人背向落日而立,但金人的心脏部分有一个巨大的孔洞,落日余晖从孔洞中穿透过来,让整座金人生出熠熠金辉。

“是的,此梦被龙缺大巫定为非吉非凶的异兆之梦,随后他沐浴施法占卜,最终得到了那句奇怪谶语。”韩当幽幽吐了口气,“天觉者要降世了,而天觉者往往是与昆仑有关的。”

“为了找到这座匈奴人口中天神所在的‘天之山’、汉家所谓的‘昆仑’,龙缺大巫也是呕心沥血,早在十余年前便开始了极为艰苦的重谱撑犁山河秘图的计划。”

“撑犁山河秘图?”

“十多年前,上古昆仑遗物祭天金人在休屠城出土。随此圣物一起出土的,还有一块神秘的石碑,上面刻着半幅残缺的山河舆图。经大巫龙缺辨认,石碑舆图所记录的,应为古时西域乃至匈奴所在地域的山川河流,他命名其为‘撑犁山河舆图’。只可惜此图因年岁太久,加上残缺,已是模糊难辨。大巫认为只要完美复原此图,将现今匈奴乃至西域的山川河流关隘如实绘上去,便有可能在图上寻得‘天之山’的秘迹!所以十余年前,龙缺便开始集匈奴朝廷和万灵宗无数精英之力,秘密展开了此项计划。”

张骞双眸一亮:“‘撑犁’在匈奴语中意为‘天’,那么大巫龙缺这个秘密进行了十年的秘图计划,岂不就是以那幅古本舆图为根基,复原匈奴整个疆域的舆图?”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惜,太难了!”韩当悠悠地叹了口气。二人意味深长地对望着,目光中都有火花在闪。此时的大汉与匈奴对峙,军事上处于劣势。这种劣势首先是由匈奴强悍的骑兵造成的,但汉家军队优良的弓弩和刀剑可以将这种劣势扳平。汉家军队最大的麻烦,其实是对于匈奴地理环境的完全陌生。匈奴骑兵来去如风,能战则战,不能战则迅疾远遁。汉家军队不晓匈奴的山川地理,便会茫然无措,坐失战机,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

如果这世间当真有一份匈奴的山河地理图……那简直是天赐神机!韩当又摇了摇头,道:“这份撑犁山河图几乎是整个匈奴最高的机密,除了龙缺大巫自己,便只有万灵宗长老会的人才有资格得以观览参悟。藏图之地,机关巫阵密布,更有诸多万灵宗长老日夜看护,哪怕是汉家道法第一人、无为学宫的大祭酒公冶易亲来,也没有什么机会得手。”张骞也不由有些沮丧:“万灵宗长老会,寻常人又怎能晋身其中?”

“机会还是有的。”韩当缓缓道,“龙缺大巫为了挑选匈奴乃至西域资质最强的巫者,共同参悟祭天金人和昆仑之秘,亲定了一门万灵天选盛会,三年一遭,届时西域各国的巫术道法强者都会赶来参会。若能夺得天选盛会的三强,便能晋身万灵宗长老会。”

“原来如此!”张骞眉头紧蹙,终于无奈摇头,“我适才听左贤王言道,这三年一回的万灵天选盛会,今年该当有一次吧?”

“你我肯定是没有任何机会的。”韩当无限感慨地叹道,“我何尝不知这份山河地理图的重要!若能盗图在手,上呈汉家天子,只怕立时便会被封为万户侯……”张骞点了点头:“你也算用心良苦!撑犁山河图虽难得手,却也将龙缺大巫的预言传回了汉地。你传递的这个信息又不算如何紧要,不会让你暴露身份。”

“不算紧要机密?”韩当冷笑道,“你太不了解大汉权贵了!放眼天下,寻找昆仑最疯狂的几个人,便是无为学宫的大祭酒公冶易、匈奴万灵宗的龙缺大巫、昆仑道宗主青霄————此人太过神秘,我甚至不知其是男是女。还有一人,便是大汉的实际掌权者……窦太后。”张骞沉默下来,暗想,窦太后终身服膺黄老之学,在其晚年,热衷搜寻轩辕黄帝所居的昆仑仙山是极有可能的。无为学宫的大祭酒公冶易是窦太后的嫡系权臣,全力查找昆仑,除了他的个人所求,应该还有朝廷使命所在。

“所以,韩某人有一个非常奇怪的想法,说出来,张使君不要震惊。”韩当的脸上浮起了一丝阴沉的笑,“使君这次远行西域,在窦太后的本意,就是让你们被抓,然后让你跟我见面,自此朝廷留在匈奴的暗间就又多出了许多强悍的帮手。”张骞一愕,沉声低喝:“一派胡言!”

“是胡言么?你想想看,在这次出使西域的远行前,大汉朝廷都做了什么?他们是为你配备了一百多人的使团。但你想过没有?一百人这个数目,偏偏是最容易暴露而又没有什么战斗力的人数!百人出使,隐密性不如伪装成十余人的商队,战斗力不如万人军队,让你们这百余人的使团横穿匈奴重兵把守的千里河西之地,完全就是送死。”

见张骞默然无语,韩当笑得越发阴冷:“所以我认为,你们就是来送死的,就是为了让你与我见面。这些话,窦太后自然不会跟你明言,大祭酒也不必告诉你,但被匈奴人所抓,就是你们的宿命,无法更改的宿命!张使君,你应该明白,现在你的面前只有一条路,奉旨归降,奉命卧底。”望着那张得意的黑红脸孔,张骞震惊难言。韩当所说,全是毫无根据的臆测,但这种臆测偏偏又很有些道理。他心内波澜起伏,却终于慢慢吐出三个字:“我不信。”

“那也随你!”韩当悠然坐了回去,死盯着张骞的脸,半晌才又叹了口气,“无论你降与不降,韩当所言,请使君万勿外传。”

“那是自然。无论如何,你仍是我大汉的人,虽然算不上一心一意。”

“这两日,请使君细细思量,早做定夺。”韩当又举起金杯,一饮而尽。当晚,韩当安排张骞住在休屠王府外的一座院落内。院落内外有十余名精悍侍卫守护,韩当更很贴心地安排了两位美艳胡姬前来侍奉。张骞将胡姬尽数打发走,自己和衣倒在榻上。今晚的马奶酒喝得实在不少,酒力慢慢灼烧上来,他的大脑也生出一种钝痛。师滢、甘夫、轻闲,你们都怎么样了?还有吕英,你们是否已跟轻闲的大队人马会合?

黄昏时分,天幻堡内灯火阑珊。卓轻闲在午后时分便率着大队人马赶到了天幻堡。他没有急于向前赶路,而是下令在堡内驻扎安歇。他现在是使团内的最高长官,令下如山,众兵卒和商队都按他的吩咐忙碌起来。他已和甘夫探过一次天幻堡,深知堡内虚实。此刻这座塞外著名的商堡已经近乎权力真空,拓跋仙及其亲近弟子尽皆丧命,堡内只余寻常寨兵和行商百姓,正是群龙无首之时,堡内也空出了许多屋舍。使团和商队一起忙碌,没多久众人已安排好宿处,马匹骆驼也尽皆入厩,堡上更安排了塞兵和使团兵卒瞭望守护。师滢和云裳、甘夫等人聚在卓轻闲的屋内。

“为什么忽然驻扎下来不走了?”云裳蹙眉问道,语气颇有些生硬。卓轻闲倒不介意,言道:“这才是张使君的安排。他让我们先在此地等候消息,以静制动。”师滢更是忧急:“他那里有消息过来么?”卓轻闲黯然摇了摇头:“应该没有这么快。使君说了,如果没有消息传来,就不要急于冒进。”

众人心绪都是一片紊乱,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许久,依旧不得要领,眼见夜色已深,便只得各自回屋安歇。屋内悄寂了下来,静得能听到屋外的风声。卓轻闲又叹了口气,向角落里深深一揖,恭恭敬敬地说道:“师尊,辛苦您老人家了!”角落里传来一道幽幽的轻叹,随即悄然现出一道黑影。原来那黑衣人一直端坐在那里,也不知施展了什么术法禁制,其身形与那片古旧的堡内石壁竟是泯然一色。

“我在天幻堡内巡查了许久,果然没有昆仑玉圭的踪迹。”那黑衣人一身极寻常的商贾打扮,掀起头上的风帽,却现出一张精致明丽的俏脸。她是个女子,看那明艳绝伦的容颜,许是不足三十,但那双湛若秋水的眸子却无比深沉冷漠,有着阅尽苍生的沧桑感。

“好在师尊神算,咱们现在已经如愿占据了天幻堡。”卓轻闲脸上的散漫和痴气尽去,只有十足的恭谨,“那昆仑玉圭,可以慢慢找寻。”

“雷震子与陆鸦,这两个老家伙果然自相残杀而死。一个自大癫狂,一个机关算尽,这是他们早就注定的宿命。”黑衣美妇冷哼一声,若有所思地言道,“没想到蜃龙竟落得如此下场……那只火壁虎会是蜃龙的劫后真身么?”

“弟子倒是看过两眼。那壁虎全无任何仙兽应有的异状,甚至常常僵卧不动。唯一的异常是爱饮酒,而且最爱饮葡萄酒,放在汉地,只怕没有人家养得起它。”

“如果火壁虎是蜃龙的劫后身,那么它现在便只是一个近于婴儿般的幼兽。来日若有机会,倒是想亲眼看上一看。”绝色少妇沉吟着,又瞟了眼卓轻闲,点头道,“你很好!身为昆仑道最年轻的弟子,也足够沉稳,居然没有让那两个老家伙认出你的身手和气息,想来他们都认定,你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说家和三流的阴阳家。”

“这都是师尊胜算在先。昆仑道宗主神机在握,运筹无双,又哪里是雷震子之流可以揣测的!”卓轻闲很无奈地苦笑,“不过,师尊,弟子是一位很合格的小说家。”

“小说家这学派,在诸子百家中本就不入流。”那美妇掩口一笑。卓轻闲的一句话,终于点明了这位美妇的身份。她竟是昆仑道现任宗主青霄。她名震天下,却又神秘莫测。没有人见过她的身手,许多人甚至不知道她是男是女。没有人会想到,她竟是这样一个驻颜有术的美艳少妇形象。而如果师滢、云裳等人看到这一幕,更是会惊掉下巴:使团中最书呆子气的卓轻闲,居然会是昆仑道宗主的亲传弟子!

“你做得很好!天幻堡已经收复,我会暂且在此地栖身。其实拓跋仙的爷爷与我多少有些旧交,这座寨子,我也不忍让其荒废。”青霄沉吟道,“只不知张骞他们此次出使西域,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现在使团进退维谷,师尊以为,我们该当如何破局?”

“张骞面对的对手,不仅有左贤王,更有匈奴大巫龙缺。这两人不但都有通天手段,更有无数的高手下属。他这一去,只能是自投罗网。所以这本来就是个死局,又如何破局?”

“虽然如此,但师尊学究天人,算无遗策,终究会有些办法的。”卓轻闲扬起脸来,那张白皙的胖脸上竟有些焦急。青霄一笑:“你这小胖子,今日一直给我戴高帽,原来是想让我帮你们出谋划策!”卓轻闲很孩子气地搔搔头,叹道:“弟子终究不愿看着张骞身入虎穴而不顾呀。”青霄将一双深邃如海的美目在他身上定了片刻,才开言道:“师尊让你在长安时便留意接近张骞,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卓轻闲一愕,答道:“弟子也有些疑惑。”

“张骞是个很奇特的人。我在长安第一眼看到他时,便有此感。公冶易对他的感觉与我也完全一致,所以这位无为学宫的大祭酒甚至动念想收他为徒。后来我调动昆仑道的力量,查了一下张骞的底细,原来他的父亲竟是纵横家纬地宗传人张览。”

“纵横家纬地宗……张览?”

“纵横家在战国时期曾强横一时。其学说又分为经天、纬地两宗,经天宗讲究以术法窥天道,纬地宗则擅长运筹帷幄。名震天下的苏秦、张仪,皆为纵横家经天宗奇才。只是大秦一统天下,纵横家已是式微,到了本朝,更罕有运筹天下的奇才面世。现如今,纵横家便只有一个精通剑道的凤大师苦撑经天宗的门面。

“这张览便是纬地宗硕果仅存的奇才,虽然声名不显,但却颇有见识。他并不追求封侯拜相,而是想为大汉谋夺西域。我甚至怀疑,他也深知昆仑玉圭的传说。他曾多次以行商身份,远行探查西域。最终,他应该是死在了西域……”卓轻闲不由啊了一声:“死在何人之手?”

“不知道,已经很难探查出来了。但我想,张骞孜孜以求地出使西域,除了个人抱负,应该也与此有关。”卓轻闲思索着说道:“听吕英说,公冶易曾给张骞做过一次预言,说他若不成为修炼中人,便会终生困顿奔波,甚至最终会客死他乡?这奇怪预言,师尊以为如何?”

“公冶易毕生精研命理之学,眼睛还是很毒的。轻闲,你信不信命运?”

卓轻闲一愕,忙拱手道:“孔子五十知天命。吾辈俗子,安敢轻易言命!不过么,弟子还是觉得,命运这东西,不要让我知道得太多。譬如张使君,公冶易的那句话,终究在他心内种下了一颗种子,信或不信,他都会心存忌惮……”昆仑道宗主提起笔,在案头上划了一条长长的线。这条线并不算直,也并不如何扭曲。她幽幽叹了口气:“在我的命理至法中,命运很像一条直线,许多人只能沿着这条命运之线走下去。所以,不管他信或不信,该发生的都要发生。但这条线又并非一成不变的……”卓轻闲恍然道:“这条线会发生扭曲,左右摇摆,就能挣脱原先命运的直线行迹。”

“左右摇摆,那是不够的,那仍旧是一条微弯的直线而已。要这样!”美妇将洁白如玉的五指轻轻拍在案头,那条线忽然从案上跳了起来,如同一条活过来的灵蛇,昂头向上,再向上,袅袅地钻入空中。卓轻闲仰首望着那条墨线,目瞪口呆,喃喃道:“要挣脱,要挣脱所有旧的窠臼。可这……谈何容易!”

“所以说,每个人都有挣脱、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只是很艰难,艰难到许多人连想都不敢想。但你作为昆仑道的弟子,一定要跳出来,像那根墨线。”卓轻闲凝眸望着那根在空中若有若无的墨线,整个人仿佛定住了一般。

“观想它,看破它,放下它!”青霄的声音幽幽地,却似在直接触碰卓轻闲的心神,“然后你也要跳出去。到那一刻,你就能触到天元道的门槛了。”空中的墨线终于完全消失。卓轻闲艰难地晃了晃白胖的大脸,又问道:“那么天元道之上的玄圣道呢?师尊,当今天下几大玄圣道高手,有谁如这根墨线一样跳出来了呢?”美妇扬起深邃的明眸,冷冷道:“当今天下,入我眼者寥寥无几,不过公冶易、龙缺二人而已。”卓轻闲极少听师尊谈及这些,不解地问道:“墨家巨子大侠郭解呢?还有纵横道的凤胤凤大师,他们二位也都是玄圣道大宗师呀?”

“郭解有勇无谋,匹夫而已;纵横道凤胤雌伏遁世,气魄不足,他们很难突破玄圣道的。即便是公冶易和龙缺,眼光依旧太浅。他们只知道大汉和匈奴,也仍是一根在案头左右挣扎的墨线罢了。”

“那么师尊的追求是什么?”

“适才同你提到纵横家,还记得战国时期的纵横家始祖鬼谷子么?他收徒无数,最著名者便是苏秦、张仪、庞涓、孙膑,再以这四个弟子为棋子,纵横捭阖,博弈天下,这才是真正的大道中人。现在,我也有两个棋子,就是公冶易和龙缺,我眼前的局,就是这个天下!”

“师尊无所不能,弟子谨记教诲。”卓轻闲一脸肃然,忽又很无奈地扬起胖脸,“可是,张骞这家伙是个好人呀,本公子很喜欢他。下一步呢,我们就只能在这里待命?”青霄微微摇头,沉吟道:“张骞此行,已身怀死志。他不是声东击西,而是飞蛾扑火。我甚至觉得,他要将计就计,诱敌而擒王。”

“擒王?”卓轻闲顿时僵住。

“你马上就要知道答案了!外面应该是吕英他们赶回来了……”轻叹声中,她推开门,飘然而出。那一袭黑袍,很快便融入沉黯的夜色中。卓轻闲此时才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响。果然,是吕英赶回来了。

(凿空记第一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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