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点我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27|回复: 0

[分享] 西门丁《杜一非传奇02凤栖梧桐》

[复制链接]
发表于 3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西门丁《杜一非传奇02凤栖梧桐》

寿诞风波

三月牡丹红。
洛阳盛产牡丹,全国闻名。每年三月特地来洛阳赏花的人,就几乎把洛阳城塞满,今年情况更甚,不知情者,莫不奇怪,但武林中人则早有所料。
三月十五是“中原一把剑”金震宇的七十寿辰,金震宇不但在武林名头响当当,而且是洛阳有数的富翁,单来为他祝寿的贺客,便足以把洛阳城闹翻,凑巧他生日正是牡丹盛开的时候,是以自认没有资格当金家上宾的远来贺客,便一早抵达赁定房间,等候好日子!
武林本多好事之徒,不管认不认识金震宇的,也都赶来趁热闹。三月十二起,洛阳城内之客栈已全部满座。但贺客仍源源不绝,弄至后来者要睡走廊。
金震宇是武当派之俗家弟子,他的大媳妇是华山派弟子,但奇怪的是来洛阳城的,今次居然有许多是黑道高手。
这消息自然瞒不过金震宇,他家产万贯,居所自然不小,能住在他金家的,不是至朋亲友,便是武林中赫赫有名之人物。
三月十三日,入住金家的贺客已有三十来位,包括武当派掌门人青云子,论辈份金震宇稍高青云子一辈。席间“水上大侠”俞晓阳道:“金大侠,近日城内来了许多黑道人物,未知底蕴,须小心提防,咱们虽然不害怕,却无谓被他们扫兴。”
金震宇镇定如恒,哈哈笑道:“莫说今日有这许多好手在场,就算在平时,老夫也不害怕,不过俞大侠说得有理,让他们扫兴,实在不值得,”他扭头向内唤道:“晋东。”
里面跑出一位中年汉来,一望即知是位稳重谨慎的人,他是金震宇的堂侄,在他家当总管。“三叔,唤小侄有何吩咐?”
金震宇道:“可知外面来了些甚么黑道人物?”
“据小侄所知有‘洞庭双蛟’、‘饮血三刃’、‘阎王使者’、‘粉罗刹’、‘玉面郎君’,还有郝力源!”
“郝力源?是外号‘放眼武林’的那位恶魔?”
金晋东恭声道:“正是他!小侄已吩咐家里的人,小心提防,各处门户都已派人把守,连食井也有人防守。”
金震宇皱着眉头,喃喃地道:“这厮来此何事?”
华山派大弟子梅天星问道:“金大侠与那恶魔有梁子?这厮每次出现,必有大事发生,切勿掉以轻心。”
“老夫连见也未见过他。”金震宇表面上仍然十分镇定。“他若敢放肆,又能讨好得去,老夫便从此退出江湖,再不问世间事。尚孔,快着人准备开饭!”他大儿子金尚孔应声而去。
厅内仍然谈笑风生,但郝力源的确有其威慑力,群豪一闻他至,心头都如压上一块石头,隐隐觉得今次必有事要发生。
金震宇见状笑道:“诸位好友何须为老夫担心?他郝力源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休想讨到便宜,更何况老夫今年已七十岁,常言道人生七十古来稀,即使……”
青云子截口道:“师叔,豪气的话不可多说,咱们亦不担心,其实他来了,冲着你的好日子,若他规规矩矩,也就算了,否则倒可乘机将他缉擒,为武林除害。”
此言一出,厅内之气氛方稍有改变。俄顷,下人们已把酒菜送上来,四张八仙桌,坐得满满的。金震宇已有多年未出去走动,许多老友亦已有多年不见,是次借做寿为名,多年好友一下子全部见到,喜悦之情,笔墨难以形喻。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时辰,宾主尽欢,金震宇正想着人把酒席撤下去,忽然一名管事模样的汉子走过来,低声道:“启禀老爷,外面有个女子要进来。”
金震宇小儿金尚元不悦地道:“你怎不问其姓名?一般人便请她十五那天再来。”
“小的已问过了,她自称凤千千。”那管事有点委屈地道:“但看她外表不大像。”
“东凌西凤,南杜北燕的西凤凤千千?”金尚元看了管事一眼,道:“你见过她么?为何知她不像?”
“因为凤千千名头极响,但瞧她年纪实在不大……”
金震宇挥挥手,道:“请她进来,老夫也很想看看她,一位小姑娘,居然在西北闯下那么大的名头。”
话音刚落,已闻一阵银铃似的娇笑。“多谢老爷子抬举,晚辈不请先来啦!”群豪转头望去,眼前均是一亮,只见阶下站着一位如花似玉,一张脸宜嗔宜喜,眼睛似会说话的小姑娘,那姑娘笑靥怡人,但眉宇间蕴藏冷意,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之色。
金尚元亦呆了一呆,这才走前道:“久仰姑娘大名,未知芳驾,有失远迎,失礼之至。”
凤千千缓缓走上来,群豪这才知道她身材高挑,穿着一套火红色的紧身劲装,该大的大,该细的细,实乃人间尤物。她目光在厅中酒席上一扫,脸上之笑意已不见。“哦,原来我来迟了。”
金震宇道:“不迟,金家甚么时候都有饭吃!元儿,你带她到花厅里用饭,饭后再出来,顺便替她准备一间客房。”
凤千千笑道:“要二少爷亲自带路,晚辈实有点受宠若惊。”她嘴上虽然这样说,双脚却跟着金尚元走进去。她自始至终,目光只落在金震宇父子身上,似没将在座之武林高手放在眼中般。年轻的人,并不在意,上了年纪的心中都不大自在。
酒席撤去,换上茶几,丫头们手脚利落,很快便送上香茗,每人一盅,话匣子一打开,所说的,不外乎武林中之趣闻琐事。
不久便见凤千千走出大厅,群豪不由自主都停下话来,悄悄望着她。凤千千笑道:“诸位怎地不谈了?继续呀,小妹亦很健谈。”
俞晓阳问道:“凤女侠来此,可有见到甚么厉害的黑道人物否?”
凤千千道:“此是我第三次到中原,中原之黑白两道高人,晚辈所识不多,我一至洛阳城,便来此了,未见过有甚么厉害的人物!”
“双枪”董海想起“饮血三刃”乃来自西北,遂问道:“西北之‘饮血三刃’凤女侠必然了解,幸能为大家介绍一下。”
“那三人是结义兄弟,老大使刀,姓周名侠,老二使鱼钩剑,姓苗名子胥,老幺姓巴名劫,使长剑。这三兄弟十分凶残,每次出手,兵器必须饮血,因此方有‘饮血三刃’之称!”
俞晓阳问道:“凤女侠跟他们比过武否,这三人武功如何?因他们向在西北行动,少到中原,咱们对他们了解不多。”
“未遇过,不过听说武功均不俗!”
董海续问:“此三人又以何人武功较高?”
凤千千有问必答,但答得很简单。“听说他们三个武功在伯仲之间。”顿了一顿续道:“其实在座诸位均是武林俊彦,根本不必害怕这三人。”
金震宇呵呵笑道:“在座之人无一个害怕他们,不过咱们只怕他们会来败兴。”当下把郝力源等恶魔也来洛阳之情况说了一遍。
凤千千亦问同样的一个问题:“他们跟金老爷子有梁子未化解?”
“正因为没有,是以咱们方觉得可疑。”
金震宇道:“不必为这种无聊的事担忧,依老夫之见,他们绝不敢来放肆,反正小心一点就是,天色已不早,请诸位早点歇息。”当下群豪纷纷返回自己之客房。一名管事引凤千千至客房。
金家不愧是洛阳城大富,虽是客房,家具布置仍然十分讲究,床几椅桌、文房四宝,一应均全。
凤千千赶了一天的路,身子疲劳,上床躺下便睡着了。
金震宇嘴上虽然说得轻松,但声誉有关,在送了群豪进房后,还是亲自到各处巡视了一遍。金家有壮丁八十名,加上其他婢仆,足足有百五人。平日金震宇有暇,便训练那八十个家丁,剑术、弓箭法、跳纵等术,轮番训练,是以他敢夸下海口,不无道理。
金晋东也率着几名管家在各处指点、监督,金震宇心有不忍,道:“晋东,你日间繁忙,夜间早点休息,依老夫之经验,那些魔头若想动手,料亦会在十四、十五两日,你须先养足精神。”
金震宇七十大寿,为家人带来了许多兴奋和喜悦,但料不到如今却平添几许紧张气氛。
次日一早,金震宇便带着儿子和金晋东,亲自到城内各处走了一匝,但竟然毫无所获,洛阳城虽大,但秩序井然,与往常并无二样。
洛阳人认识金家父子的人,着实不少,他们四人每到一处,都有人上前招呼,金晋东一直十分小心提防有人偷袭,幸好一路平安返回金家,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是一至大门外,即见家丁们有点慌乱。金震宇怒道:“何事如此慌乱!”
话音刚落,金尚孔已脱口呼道:“爹,您看,门上钉着一柄飞刀!”
金震宇目光一及,又惊又怒,大踏步走上台阶,问道:“这把刀是何时被人钉上去的?”边说边伸手要去拔飞刀。
金晋东眼明手快,一手轻轻将他的手拨开,另一手用手帕包住飞刀刀柄,轻轻将之拔了出来。
一名家丁惶恐地道:“启禀老爷,今早咱们交班时,突然风声一响,门上便多了这把飞刀……但却不见有人,煞是蹊跷。”
金震宇怒不可遏,骂道:“真是饭桶,看不到人不会追查么?”
那家丁结结巴巴地道:“老爷子……这是刚刚才发生的,咱们正想追查!”
“快查。”金震宇抬头一望,两丈外那排平房,屋脊高耸,若有人处在屋脊后发射飞刀,并非难事,不过这份手劲和准绳亦是够瞧的了,盖两丈之外抛物,刀锋尚能入木寸余,且有这许多人来交接(门是半掩的)的,能不伤及人,奇准地钉在门板上,此人之发射暗器手法,必定上乘。当下指指对面。“晋东,带人搜索对面那些房子,不许惊动宾客。”
金晋东吩咐手下进内找人,边先点了三名家丁随他到对面去搜查。金震宇又道:“有情况须随时通知老夫。”言毕拂袖而进。未进大厅,已见厅上坐满了人,他忙低声交代两个儿子:“不可露出声息。”
当下三父子进厅,即见大媳妇何小凤在代他招呼宾客。何小凤是华山派弟子,梅天星之师妹,今年三十出头,长得端庄大方,模样可人,口齿伶俐,周旋在宾客之间,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金震宇发妻没有生养,殁后再娶,继室生下两子一女,大子尚孔,秉承父业,次女已出嫁,婆家亦是洛阳武林中人,小儿尚元武功最好,但性格与大哥不同,比较潇洒,已近三十犹未成亲,媒人上门说亲者不知凡几,但金尚元没一个看上眼,来者照拒,并扬言,老父若迫他娶不喜欢之女子为妻,他宁愿出家当道人,金震宇亦拿他没办法。
俞晓阳一见金家父子,便笑问道:“贤乔梓一早便去巡城,比府台还爱民,真教人感动。”一句话把群豪都逗笑了。
何小凤笑答道:“俞大侠这样说便不对了,我公公平日足不出门,今日一早便出去,必定是为了诸位,绝非爱民。华儿,快给这位伯伯斟茶!”一位八九岁之小童在她身边闪出,替俞晓阳斟茶,何小凤这句话,同样也把在座的群豪逗笑。
金震宇一把将孙儿金安华抱在怀中,问道:“小凤,他们都吃了早饭啦?”
何小凤道:“刚在偏厅里吃过。公公,外面平静吧?”
“孩子话,有甚么事?我是出去看看,有没有成名的人物未被邀请,免得失了礼仪。”
刚说罢,便闻门公来报少林寺的了缘和尚驾到,了缘与少林掌门了因同辈,在寺内地位特殊,一般武林中盛会,大多由他代表了因出席,是以金震宇闻报连忙长身,道:“开中门迎接。”放下孙子,抢步而出,其他宾客亦尾随其后。
大门外站着一位看不清楚年纪大小之和尚,笑容可掬,见了金震宇合什道:“金施主,黄山一别不觉十有二年矣,施主老当益壮,教咱出家人也羡慕,今日贫僧来为你祝寿,希望施主再活七十年。”
了缘四大皆空,但言谈风趣,不拘小节,甚少出家人之味道,在俗世中甚受欢迎,了因遣他作代表,实在深庆得人。
金震宇忙道:“十二年一别,大师望之比前更加年轻,老朽更加羡慕,看来大师武功更上一层楼了,今日寒舍得大师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老朽脸上有光,请进,孔儿元儿,快来拜见大师。”
当下金尚孔及金尚元连忙上前行礼,了缘忙道:“免礼免礼,世人尽多礼节,真没趣味。”
群豪都哄笑起来,忍不住便站在那里寒暄见面。
金震宇跺足道:“我真是老糊涂了,快请进厅里再慢慢见礼未迟!请!请!”他喜孜孜地在前带路,进厅之后又吩咐丫头斟茶,又要让出上座。
了缘道:“施主如此,贫僧更加不自在!”
青云子笑道:“咱们两个出家人坐在一起最好!”
了缘一笑向他走去,梅天星本坐在他身边,连忙让座。
金震宇心情大乐,往中间一站,高声道:“老朽寿辰竟得天下英雄同来祝贺,当真是今生无憾,今生无憾,多谢多谢!”
俞晓阳道:“老爷子不必过谦,天下英雄能不远千里来贺,自然有道理,而您得天下英雄敬重,亦自有原因。”
金震宇又谦虚一番方坐回座位上,梅天星问道:“金老爷,今日到贺之人,可能还有许多,恐怕府上未必安排得了。”
金震宇道:“应无问题,此刻尚有二、三十个床铺,就怕嫌弃。”
湘江女侠萧湘竹笑道:“就算他们认为不合理想,也得屈就,因为城内根本没地方可住。”众人都笑了起来。
“话虽如此,老朽始终难以心安。”金震宇刚说毕,抬头望见门公手拿拜帖,匆匆跑上厅来,乃道:“这拜帖是谁送来的?人呢?”
门公道:“是一位乞丐送来的,说有位高人因临时有急事,不能亲自来拜寿,是以托他送来,小的已送了一吊钱给他。”
金震宇正想伸手去接,已让旁边之金晋东接去。问道:“那乞丐是城内的,还是陌生的?”
门公道:“从未见过,但听口音是本地人,大概是城外的。”
金晋东眉头一皱,喃喃地道:“城外之乞丐不进城,岂不奇怪?海叔,你看他是否丐帮的弟子?”
“不像,不会武功!”
萧湘竹笑道:“看看拜帖,不就知道是谁了。”
金晋东道:“上面只有上款没有下款!”他边说边把帖打开,拿到金震宇面前,不料金震宇看后一声不吭,他心里有点奇怪,侧头望过去,只见帖内写着一行字:速令萧湘竹离开府上,否则届时将有损您老爷子之颜面。下款写三个字:无名氏。
萧湘竹笑道:“到底是甚么大人物,给老爷子拜寿,何不宣布一下?”
金震宇沉吟不语,俞晓阳看出不妙,道:“拜帖有蹊跷?”
金震宇仍然委决不下,最后打眼色给金晋东,金晋东忙将帖子合起来,笑道:“是一位咱们府内之故人,后来离开了……想不到他人在数百里之外,还记得老爷子之寿辰,也算难得。”
了缘摇头道:“小伙子不诚实,不诚实!”
金晋东干咳一声,道:“反正此乃寒舍的事,与诸位无关,大师不必担心。”
青云子亦看出他言不由衷,忍不住道:“师叔,你的事即是武当派的事,别人可以不担心,但师侄却不能不理!”言毕便走了过去。
青云子虽比金震宇矮一辈,但道俗有别,在武当派里,道家的弟子地位本就比俗家的高,武功亦如是,何况青云子是一派之长,金震宇不能不示意金晋东,将拜帖揭给青云子看。
青云子看后亦怔住了,才知道金震宇之难处。因为若交出萧湘竹,不但金震宇威名扫地,连武当派之面子亦受损,若不交出人去,明日寿诞大典,对方说不定会弄出甚么不妙的事来,亦十分失礼!他念头转了再转,也觉得金震宇之处理,还是妥当的。
但厅内群豪,都自青云子之脸色看出事情之严重性来,是以有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道:“掌门,到底下帖的是甚么人?”
青云子道:“姓金的,贫道不认识。”
萧湘竹格格地笑道:“道长这样说,恐怕大师也要说不诚实,不诚实!”这次却无人笑得出来。
梅天星因师妹是金家之媳妇,是以长身道:“老爷子有甚么困难,尽可以说出来,盖在座之人,全是侠义道上之高人,甚么是侠义?便是锄强扶弱,伸张正义,晚辈敢言在座诸位,无一个是贪生怕死之辈,不管老爷子有甚么困难,都请明告,相信诸位都肯助一臂之力。”
青云子道:“此事贫道也认为敝师叔可以解决。”
金震宇强笑道:“老朽之话,诸位可以不信,但敝派掌门之言,料大家可以安心。”
众人听他这样说,不便再问,只是心中都十分纳闷。
金震宇道:“诸位且稍坐片刻,老朽失陪须进内交代一下!”他悄悄向金晋东及儿媳打了个眼色,一齐走进内堂。
“伏虎春”孟仲渊道:“道长,金老爷子真的可以自行解决么?”
青云子心中隐隐觉得城内那些黑道高手之出现,可能与萧湘竹有关连,则兹事体大,不过权衡之下,仍觉得需要隐瞒,是以道:“跳梁小丑,想趁此恫吓一下,何足挂齿,他们是选错了日子。”
不足挂齿,金震宇又怎会这般紧张,立即召儿媳进内商量?在座之士,均是成了精之人物,心中都有了底,暗下决心,一若有事发生,必挺身而出,武人最重面子,觉得有人在此时此刻挑衅金震宇,亦等于不给自己之面子。
了缘打了个哈哈,“诸位何必担心?天下精英半数在此,还有甚么人敢来撒野?诸位施主若是热心的,只须出事时挺身而出,尚有甚么不能解决。”群豪听了此话方慢慢释怀。
只有那凤千千,好像丝毫不曾发生过事般,笑道:“其实诸位若想知道发生甚么事,那还不简单?”
萧湘竹问道:“凤妹妹,你有良策怎不早说,愚姐愚昧,还想请教呢!”
凤千千道:“人家主人不让咱们担心,又何必强人所难?想不到姐姐好奇心比小妹还重!要想知道内情,稍后问一问他们之家丁,还怕不知道。”
俞晓阳道:“只怕家丁接到警告,不会泄露。”
“这位大叔真是,他不说,你就不会恫吓一下?把事情说得十分严重,然后问他忠不忠于金家,你说他们会守口如瓶么?”
了缘笑道:“女施主十分聪明,不过咱们还是不问为上。”
凤千千嫣然道:“是以晚辈至今尚坐得端端正正,若有大事,届时还会不知道么?”说话间,金震宇等人又出来了,忙吩咐丫头斟茶。俄顷,又有两位长相十分相似之中年汉子进来。
金震宇恢复常态,热情地自座位走前。“原来是公孙昆仲,请恕老朽不知,有失远迎。”
原来来的是一对孪生兄弟,大哥公孙英,弟弟公孙雄,兄弟练了一套合击术,十分巧妙,很早便成名,江湖上称之“天剑地刀”,十年前在黄山邂逅金震宇,便成了忘年交。
当下双方寒暄一阵,接着又来了一位披头散发,一身邋遢之白发头陀,这“白头陀”脾气有点古怪,但仍不失正派中人,亦因他喜怒无常,词锋厚利而名扬四海。他一进来,目光一扫,便打了个哈哈。“咦,你们不是来祝寿的,是来送殡的?”
俞晓阳与他有几面之缘,倚熟卖熟地骂道:“长发鬼,你说话怎地这般刻薄?须知如今是老爷子之大好日子!”
白头陀怪眼一翻,冷笑道:“你倒告诉我,贺客面色会像吊客么?”
萧湘竹道:“因为金老爷子家出了点麻烦。”
白头陀愕然道:“这许多人在此,还会有甚么麻烦。”萧湘竹这才将经过告诉他,白头陀冷哼一声。“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人家之家事,咱们管得着么?都笑一笑吧!”说着自己仰头大笑起来。
群豪都觉得此人有点难以理喻,只是不愿在此闹事,竟无人应他一句,白头陀自觉没趣,找了个靠墙之座位坐下,丫头送茶过去,他又怪声道:“奇怪,金老爷几时变得这般吝啬,不请喝酒改喝茶,拿走拿走。”
金震宇忙道:“小燕,快去取一壶好酒来。”
“自奉歉,款客厚,这才是好人,你们为何不喝酒!”
群豪无人理他,白头陀自斟自饮,自得其乐。未几,又来了几位贺客,均是江湖上有头有脸之人物,金震宇收拾心情,周旋于宾客之中,厅内气氛方逐渐恢复。
至午饭时,金家父子不断劝酒,群豪亦渐渐忘记刚才不快之事,把杯言欢,高谈阔论。
下午又来了几位贺客,金府均可妥善安排。由于今早那张帖子之事,金尚孔及金尚元有意无意之间,都靠着萧湘竹,金府之壮丁更几乎全部出动,在各处巡逻,连苍蝇飞过也逃不过眼睛。
次日一早,金震宇换了一件大红袍,带着儿媳出厅,目光一及,不见萧湘竹在座,起初还以为她尚未起床,不大在意,直至早饭开了上来,仍不见她,金震宇才紧张起来,连忙吩咐金晋东去找她。
过了半晌,只见金晋东一脸青白地跑过来,在金震宇耳边轻语一阵,但见金震宇身子一抖,牙箸自他手中滑落于地,惊怒地道:“怎地不早说!”
金晋东又低声在他耳边解释,青云子已急不及待地问道:“师叔,是不是出了纰漏了?”金震宇如斗败公鸡般地点了点头。
俞晓阳问道:“老爷子,既然已出纰漏,请将实情相告。”
金震宇转头对儿子咆哮:“你们还站在这里作甚,快去追人,找不到人,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青云子道:“昨日敝师叔接到之拜帖,上面写了一行字:速令萧湘竹离开府上,否则届时将有损老爷子之颜面,下面署了三个字:无名氏!”
梅天星问道:“老爷子,如今萧女侠到底发生了甚么大事?”
金震宇尚未回答,只见门公海叔又匆匆进来,金晋东急问:“那乞丐又来了?”
“不是,有个自称杜一非的求见,他没有帖子,问老爷子是否肯让他进来。”
“杜一非?是‘风云刀’杜一非?快请!”金震宇言毕吸了一口气道:“萧女侠不见了!”
俞晓阳笑道:“也许她自己有急事离开了,老爷子不必紧张!嗯,有去茅厕找过么?”
金晋东心中暗道:“这老匹夫简直说废话!”嘴上道:“她床褥凌乱,后窗打开,后门那里的几个家丁,昏迷在地上,分明是……是有人潜进来,将她劫走了。”
厅内之群豪,就像一勺冷水淋在热锅上,一下子便闹腾了,七嘴八舌地问起来。有个人问:“后门那些家丁是中了迷香,还是穴道被封?”
金晋东尚未闹清这是谁问的,又闻俞晓阳高声道:“诸位所问的,都不是关键,一切只要问与萧女侠同房的便知道,金总管,谁与萧女侠同房?”
他话刚说毕,已闻白头陀怪笑起来,把所有的声音全压下去。“俞大侠,你年纪已不小,想不到还会动这个脑筋?”
俞晓阳怒道:“长发鬼!你这话是甚么意思?谁不知道老夫素来不近女色?”
白头陀笑声更响:“谁不知你是‘太监’,老夫岂会抬举你,只是觉得你问这话,与你年纪完全不配!”
俞晓阳勃然大怒:“如何不配,你若不说清楚,今日老夫便与你没个了处。”
白头陀未答,已闻一个清越的声音道:“因为你们提的问题,像是个小孩子,绝不该出自一个五六十岁的人的口。”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走进一个身穿一套浅灰色衣裤二十多岁青年,腰上悬着一把刀,以鲨皮作鞘,样式古朴。这青年身材挺拔,长相并不怎英俊,但却有股说不出来之吸引力,任何人目光一接触到他,便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俞晓阳满面涨得通红,道:“杜一非,你不把这话说清楚,老夫今日可……”
“一定会说清楚,虽然在下绝不怕你。”杜一非道:“第一,若有人与萧女侠同房,她在厅内亦早已把经过说出来,用不着你大呼小嚷!因此证明昨夜萧女侠是一个人睡一间房,俞大侠,你先想一想再驳斥我。”
俞晓阳老脸由红变紫,哪里还答得出来?
杜一非走前两步,抱拳道:“久仰金老爷子大名,惜无缘识荆,今恰好路过,得知老爷子七十大寿,愚昧到贺,又来得不是时候,请老爷子见谅。”言毕自怀内掏出,一个雕刻精致之小盒子来,再道:“小小礼物,敬请笑纳。”
金震宇谦逊两句,亲手接下。“寒舍恰好发生了点事,未能好好招待,请杜少侠原谅。”
猛听俞晓阳道:“老爷子,这小子对此事如此清楚,说不定这便是他干的!”此话一出,厅内倏地寂静下来,几乎落针可闻,气氛显得有点诡异,人人目光均落在杜一非身上,要看他如何回答。
杜一非哈哈一笑:“你们说话这般大声,杜一非在外面若听不见,除非是聋子。俞大侠,你用此招,心地未免太过恶毒。”
白头陀亦道:“无凭无据,岂可乱说?嘿嘿,刚才那句话,更加失身份。”
“事实上在下昨夜进城,见到好些人漏夜离开,心中亦十分奇怪,盖这些人若是前来祝寿的,今日方是正日,断无提早在半夜离开之理,其中必有蹊跷,是以才来不及等到吉时……”
凤千千问道:“杜一非,你昨夜遇到的是些甚么人?”
杜一非道:“在下只认得几个人:‘玉面郎君’,‘阎王使者’,其他人看来亦非善类。”
青云子问道:“他们都走在一起么?”
杜一非沉吟道:“分成三、四群,先后相差只数十步之远,但杜某见到他们,他们却看不到我。”
俞晓阳冷笑道:“这不是蹊跷,难道他们都是瞎子?”
“杜某本来歇在树上,因他们人多,难免有声音,惊醒之处,遂躲在远处一块大石后偷窥。”
白头陀道:“杜一非,你还知道甚么,请全都抖出来,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俞晓阳气得几乎被浓痰哽住喉头,但见人人对自己均不以为然,只好忍气吞声。
杜一非道:“在下到洛阳城之后,天色已亮了,吃过早点便来了,其他的一概不知道!萧女侠在下不认识,不过在座也许有人是她之好友,可先问问他,或许能查出点蛛丝马迹来。”
白头陀道:“这才像话!也许住在她邻房的人半夜也会听到她的声音。”
凤千千道:“我就住在她邻室,但一直没听到甚么响声,这倒有点奇怪。”
杜一非问道:“姑娘一直没有离开过房间?”
凤千千噘起小嘴,不悦地道:“你这是甚么意思?”
杜一非微微一怔:“别无含意,姑娘幸勿误会!”
凤千千这才道:“姑娘跟大少奶奶一见如故,昨晚在她房内说了好一阵话才回房,嗯,大概快三更了吧!”
白头陀问道:“那大少爷呢?”
“他一夜巡逻不归。”凤千千这才醒起一件事来,脱口道:“府内有这许多人巡逻,因何无人发觉?”
金震宇老脸发紫,骂道:“那两个小畜生,都是饭桶,快给老夫招他俩回来。”
又有人问道:“后门是打开的,还是关着的?”实情如何,金震宇根本不知道,教他如何回答?他又气又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过了半晌方见金晋东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金震宇脱口便问:“找到人没有?”
“没有,城内那些瘟神,一个也不见了,当真奇怪!”
金震宇手脚颤动地道:“老夫且问你,后门是打开的,还是关着的?为何昨夜这么多人巡逻,竟无一人发现守后门的家丁晕倒?”
金晋东道:“门关着,但横闩已拉开,至于那两个家丁昏迷,为何无人发觉,小侄便不知道了……那两个家丁虽然昏迷,但却仍倚着墙,也许黑暗中看不清楚……”
金震宇跺足骂道:“都是饭桶,他俩是被人封住穴道,还是中了迷香?”
“大概是中了迷药,因为穴道没事。”
“你甚么都不知道,当甚么总管?滚吧,免得老夫看见便生气。”
金晋东应了一声是,却又低声道:“老爷,吉时将至,你看该如何?”
金震宇挥手道:“取消吧,在此情况下尚庆祝,不怕笑掉人家的大牙。”
“可是大门外已来了近百名贺客,又该如何宣布?”
金震宇早已没了主意,闻言又为难起来,青云子在旁边听见,忙道:“依师侄之意,师叔还是按照原订计划举行寿礼,否则一宣布更加糟糕。”
“但在此刻再弄这玩意儿,传出去也会予人话柄,说愚叔死要面子,不顾萧女侠之安危。”
“你不宣布别人亦未必知道,此是一,再者师叔可分头进行,既派人去追查,亦同时举办寿宴,待过了今日,再大举追缉那群大小魔头。老实说,人虽在你家被劫,但梁子却非在此结的。”
金晋东接口道:“何况取消一切,也难向在座之贺客交代,人家难免太过失望。”
金震宇长长一叹。“好吧,如今老夫已无了主意,便依你们所说,一切依计划进行吧!”
金晋东脸上方有笑意,道:“待小侄去进行。”当下跑去通知灶房、吹打的家丁、里外大小,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不许紧张,不许露出马脚。他交代完毕之后,也换了一件新衣。
俄顷,厅内立即摆上香案、寿面、三牲、果品及香烛等物,吹打的却坐在厅外,等候吉时之到临,就在此刻,方见金尚孔兄弟匆匆赶回来。
金震宇急不及待地问道:“追到人没有?”
金尚孔喘着气道:“孩儿等在城内查到,那批人于三更前便悄悄离开客栈,不久又见他们由南门溜出城去,是以立即追赶,可惜追不到……”
金震宇咆哮道:“既然找不到人,为何还回来?是否要气死老父。”
金尚元嗫嚅地道:“因为吉时将届,而且咱们走得匆忙,都没骑马,时间相差不短,估计追不上,是以……”
金震宇勃然大怒。“放屁,追不上也得追,老夫做大寿与你们何关。”这话说得不合情理之至,但金氏兄弟深知老父正在气头上,是以不敢吭一声。
青云子忙道:“师叔万莫生气!不管如何,就算此刻再骑马去追,亦未必能追得上。”
金震宇这才愤愤不平地道:“还不给老夫进去更衣!”
俄顷,金尚孔兄弟又出来,便闻金晋东高声道:“吉时到,奏乐!”他用内力将话迫出去,屋子外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吹打的亦忙着吹打,大院里外一片热闹,似乎再无人去理谁是凶手的事。
吹打的头遍未吹毕,大门外已响起“毕毕剥剥”的鞭炮声,紧接着,大门亦打开了,外面之贺客纷纷走进来,但一到大厅外之石阶,便被挡驾。
金晋东说了两句场面话,金震宇及其继室巫氏,便坐在正中,先接受儿媳拜寿,然后厅内群豪,逐个上前祝寿及递贺礼。
院子里也点燃了鞭炮,厅内气氛活跃,因为城内魔头们已不在,今日料不会再出纰漏,是以大家都十分轻松,当然金震宇父子之心情却不一般。
大厅内之贺客拜过寿后,金震宇示意金晋东,让院子里的人进来,金晋东却上前在他耳畔低声道:“老爷,如今不能不提防一下,您到台阶上,让他们一齐祝寿就是。”
青云子亦向金震宇走过来,道:“师叔,小侄陪你出厅。”
金震宇一长身,厅内群豪许多都自告奋勇,陪他出去。
金震宇刚在石阶上一站,院子里便响起响雷似的声音:“恭祝金震宇金老爷子,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尽管金震宇心情不佳,但在此时此景,只能强颜欢笑,呵呵笑道:“老朽何德何能,承蒙天下英雄错爱,真是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只因寒舍狭窄,未能妥善安排,尚请诸位原谅。”
阶下之贺客亦客气一番,金震宇忙道:“请诸位入座,如今请犬子尚孔先代老朽招呼诸位,稍后老朽再出来。”
忽然他背后闪出一位蓄着长髯之老头,高声道:“老夫利兼武,曾闻江湖上有一青年,外号‘小刀王’的,未知是否在场?”
原来此利兼武有个外号“美髯刀王”,刀法独步武林,名头甚响,阶下贺客人人均闻过其名。
只见下面有位三十多岁,蓄着一抹短须,身材颀长,相貌堂堂之汉子,排众而出,道:“晚辈叶桐,承蒙江湖上之朋友错爱,赐下‘小刀王’之匪号,晚辈其实愧不敢当,更不敢掠刀王之美,若有冒犯者,请前辈原谅。”
利兼武哈哈笑道:“叶少侠误会了,老朽只是有点好奇,因此藉此机会结识一下,老夫刀王之名,何尝不是朋友们所赐,天下使刀者何止一万?谁都不敢认第一!此处尚有一名使刀高手,杜一非,料诸位亦有耳闻。”
杜一非连声不敢,但阶下之贺客都不禁对他多望几眼,盖杜一非近来之名头,犹在“美髯刀王”之上!
金震宇道:“小刀王之名,老朽亦略有所闻,既是利老兄欲结识之人,亦是老朽之好朋友,请入厅一谈!”叶桐推辞不得,只好踏上台阶,群豪对他羡慕之至!
当下金震宇率众入厅,厅内已安好了七张八仙桌,叶桐自知身份不如别人,乃站在末座之旁,金震宇拉了几位德高望重之士,坐在主席,杜一非及凤千千则坐在次席。
俄顷,酒菜端上来,金震宇先敬了酒,贺客们方敢动箸。酒过三巡,金震宇率儿媳逐席敬酒,最后方到庭院中,他恐失礼,仍是逐席敬酒。
忽尔有个上了年纪,身穿文士服的问道:“老寿星有何心事,闷闷不乐,是因咱们来打扰?”
金震宇忙道:“老朽岂敢存此念?只是心中实在太感动了……”
另一个道:“这是‘小神仙’陆路,老寿星可不要失之交臂。”
金震宇心头一动,问道:“陆先生看得出老朽有何心事么?”
陆路端详了他几眼,低声道:“老爷子近日……咳咳,不大如意,希望您……”话未说毕已被人斥退。
金晋东赶紧把金震宇拉到别席敬酒,金震宇听了那话,心情更劣,当真是强颜欢笑,金晋东在他身旁低声劝道:“老爷子,少了一个贺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要太耿耿于怀……”
金震宇瞪了他一眼,斥道:“这是老夫最后一次与天下英雄聚首,打算日后便不再过问江湖事,如今出了这件事,还能安静么?真是少不更事。”
座中贺客似亦受了其感染,大厅之内人虽多,但大家都不约而同把说话声音压低,只偶尔有几道干笑声。凤千千见杜一非对其他宾客温文尔雅,言谈恭谦,搏得一致好评,却对自己不假词色,心中甚是不快,心中忖道:“杜一非,你有什么了不起,终有一日,教你知道本姑奶奶之本领!”暗下决心,找机会跟杜一非比斗一下。
看看一顿酒即将吃毕,金震宇心情亦渐见平复,忽见门公又跑了过来,金震宇心头立即一沉。门公跑到他身边道:“老爷,外面有个唤公孙城的汉子来道贺……”
金震宇截口道:“你不会招呼他么?”
金晋东在旁听见,问道:“公孙城?可是崆峒派的掌门大弟子‘锦衣豹’?”
“不错!”门公道:“他还要求要见老爷,是以……”
金震宇道:“请他进来!”随即向金晋东打了个眼色,两人一齐走出大厅,俄顷,即见公孙城尾随门公进来。金震宇强颜道:“不知公孙大侠驾到,老夫有失远迎。”
那公孙城问道:“你便是老前辈金老英雄?请恕晚辈在路上耽搁,来迟了,愿寿星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他身穿锦衣,年纪虽已不轻,但举止潇洒,俨如绝世佳公子。
“公孙大侠客气,请入座,来人,快给公孙大侠安排一下,另弄两个菜上来。”
公孙城忙道:“不急,老爷子,请问萧湘竹女侠坐在何席,晚辈要……找她。”
金震宇看了金晋东一眼,金晋东会意,问道:“公孙大侠何事找萧女侠?”
“在下与她是……好朋友,她到底来了否?”
金晋东道:“公孙大侠不远千里而来,肚子必已饿了,有话待吃过饭后再说吧!”
公孙城眉头一皱,反问:“萧女侠莫非……莫非出了什么事?”
金震宇正想说出原委,又见厅内冲出两兄弟来,公孙城喜道:“七弟、八弟,怎地你俩也来了?”
那出厅的两兄弟,正是“天剑地刀”公孙英及公孙雄,当下公孙雄道:“萧女侠失踪了。”
公孙城吃了一惊,急问:“她怎地失踪的?在何处失踪?”
金震宇截口道:“原来三位是兄弟,那就好说话了,请公孙大侠先进厅坐下再慢慢谈。”
公孙城心中虽急,但他出身名门正派,又值主人家七十大寿,不好勉强,只好随他们进厅。
金震宇待他们坐定,又干咳一声,道:“公孙英少侠,此事老朽也不知该如何说,请你代老朽将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令兄。”
公孙英道:“公孙城是晚辈六堂哥。”当下简单地将情况说了一下。“金老爷子已当众宣布过,他们会尽力去找寻萧女侠之下落。”
金震宇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不错,老朽寿宴一过,便将全家出动,找寻萧女侠之下落,亦希望各路英雄若有消息,随时通知各位。”当下返回主席。
公孙雄低声问道:“六哥,你跟萧女侠到底有何关系?”
公孙城脸上发热,讪讪地道:“她对为兄有恩……咱们是好朋友。”
公孙英兄弟有点明白,只是心中奇怪,盖萧湘竹曾闻是失婚妇人,而公孙城尚未成亲,又是崆峒派之掌门弟子,怎会看上一个被人退婚的女子,同席之人,闻言亦暗觉奇怪。
俄顷,酒席撤退,丫头们又捧上香茗,群豪渐见活跃,互找投机的人说话。老实说,凡此场面,祝寿是名,顺便见见老朋友是实,机会难逢,自不会失之交臂。
金震宇见状,便借故退到内堂,何小凤迎了上来,道:“公公你累了,睡个午觉吧,萧湘竹的事,不必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金震宇道:“凤儿,你到我书房,我有话问你。”
何小凤随家翁进房去,金震宇指指对面的椅子,着她坐下,问道:“凤儿,你向来聪明,可猜得出萧湘竹是被谁掳去的?”
何小凤道:“媳妇对她往事毫不知情,如何猜得出来?说不定是她自己离开的?”
“她若要离开,大可以大大方方向我告辞,”金震宇道:“你可知她的前夫是谁么?又知公孙城与她之关系否?”
何小凤讶然道:“公孙城是什么人,萧湘竹之前夫是谁,媳妇亦不知道。”
金震宇又将方才公孙城来找萧湘竹之情况说了一下。
何小凤道:“也许他们真的是朋友,既知朋友来为您老人家祝寿,他亦赶来,不足为奇。”
金震宇眉头一皱,道:“萧湘竹是个失婚女人,公孙城是崆峒派之掌门弟子,日后其师仙游,便由他当掌门。”
何小凤不以为然地道:“当掌门便不许有朋友?”
“但那是个不好的女人,如此会影响其声誉。”
何小凤含笑道:“老爷子在此之前,是否觉得她是坏女人?说不定她是受不住丈夫之虐待,是以才离开他的。媳妇在未知始末前,未敢断定她是好是坏,公孙城不是说她对他有恩么?恩人在此,他恰好经过,跑来找她,合理之至,武林人士不该拘小节,只需问心无愧。”
金震宇这才发觉,这媳妇不如自己想象中之简单,以前只有跟媳妇谈论家事,不曾发觉,如今方有恍然之感。细想一下,何小凤之言,亦有道理,当下干咳一声,道:“如此老夫问你也是白问。”
何小凤叹息一声:“老爷子有事只管吩咐,媳妇一定尽力而为。”
“老夫打算后天,宾客走后,便着令众男丁,全部出去打听萧湘竹之下落,而且不要到贺之宾客协助。”金震宇道:“你可不能作声。”
“金家男丁离开,万一这是敌人调虎离山之计,这不正坠入其彀中?”
金震宇吃了一惊,急又问:“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何小凤清了清喉咙方道:“老爷子跟总管留下来,当然要留下一些壮丁,只要你儿媳去打探,即使找不到,人家也会原谅您的。若老爷子也出去,万一有事,就不好办……”
金震宇想了一下,道:“好,就这样决定。”何小凤见没什么事便长身欲告辞,金震宇忽然问道:“那凤千千昨夜跟你谈些什么?竟然聊到半夜。”
何小凤双颊微微发红,道:“谈些女人的事……”
金震宇尴尬地挥挥手,着她出去。
寿宴过后,许多宾客已纷纷告辞,但有份在大厅内吃寿酒的宾客,则十居其九,仍然留下来,金震宇率儿媳同孙在宾客之中,许多宾客都羡慕金震宇有位能干之媳妇。
何小凤忽觉有对灼灼之目光,常瞪着自己,悄悄转头望去,只见一位三十多岁的汉子,静静地坐在墙角,目光一接触到她,连忙转开。何小凤走过去,把一杯茶放在他面前,那汉子轻声道了句谢谢,何小凤道:“请恕小女子孤陋寡闻,不识英雄大名。”
“不敢当,在下叶桐,江湖上无名小卒,距英雄之称甚远。”
何小凤微微一笑,又去别桌招呼宾客,叶桐的目光则不时仍落在她身上,何小凤与杜一非交谈最久,可是杜一非问一句答一句,凤千千在旁笑道:“小凤姐,他这人就是如此,看不起咱们女人。”
杜一非忙道:“两位姑娘误会了,在下一向不善词令,因此唯有少说为佳,绝无看不起人之意。”
何小凤笑道:“我无此感觉,杜少侠不必在意,两位请恕冒失。”她又到旁边去了。
凤千千道:“杜一非,你真的不善词令么?”
“实在不如姑娘良多。”
“哼,你在讽刺我,杜一非,你别太狂,论名头我凤千千也不会低过你,论实力么?最好找个机会比比看。”
杜一非抱拳道:“在下久闻姑娘大名,鞭法独步武林,杜某甘拜下风。”
凤千千嗔道:“你别卖口乖,你道说一声甘拜下风,姑娘便会放过你?”
杜一非一副愕然之相:“姑娘不放过我,难道彼此之间有仇恨?”
凤千千猛地觉得他词锋犀利,咄咄迫人,呆了一呆之后,怒道:“姑娘想找机会跟你比一比,志在切磋武功,何须有仇恨。”
杜一非含笑道:“原来只为切磋武功,那就不可说不放过在下,教人心惊胆跳,切磋武艺,日后有机会再说。”
“你会害怕?你一向心高气傲得很,谁都不放在你眼内,何况是我,机会随时都有,如今……”
杜一非连忙低声道:“姑娘千万别高声说话,此时此刻‘切磋’,你说主人家有何感想,再说在天下英雄面前献丑,在下实无此胆量,必定反对。”
凤千千也怕万一自己失手,在天下英雄面前,实在不妥,是以不知不觉亦将声音降低。“那你认为该在何时何地切磋比较适合?”
杜一非笑道:“慢慢再研究。”言毕长身到别席与其他人打招呼,凤千千恨得牙痒痒的,回心一想,杜一非既然表示害怕自己,自己亦有了面子,心情方稍佳。
晚宴过后,了缘和尚、梅天星、青云子、公孙三兄弟、孟仲渊、俞晓阳等人仍然留下来,其他人大多已离开,凤千千见杜一非要走,连忙跟上去,杜一非回头正容地道:“凤姑娘,在下赶着去郑州找朋友,他日有机会再聚。”
凤千千小嘴噘起,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以为姑娘要跟你?别臭美,告诉你,姑娘亦要到郑州游玩。”
杜一非道:“若有缘相会者,咱们在郑州再见。”言毕大踏步走了。凤千千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暗道:“终有一天,姑奶奶要你整天跟着我转。”
心念未了,身边“飕”地一声,一个男人擦肩而过,正想骂,那汉子已回头道歉:“对不起,在下有急事。”原来那汉子正是“小刀王”叶桐。
凤千千喂了一声。“叶桐,你外号小刀王,怎地姑娘未听过?”
叶桐苦笑道:“叶某乃无名小卒,姑娘当然未听过,我约三位朋友吃消夜,他日……”
凤千千道:“是什么朋友?可否介绍给小妹认识?”目光斜乜过去,杜一非早已去远,心头更怒:“小妹少到中原走动,识人有限……”
叶桐笑道:“在下之朋友,只怕姑娘不愿意结识。”
凤千千讶然道:“你的朋友都是邪恶之人?”
叶桐微微一笑:“那朋友是个乞丐,衣衫褴褛又邋遢,只怕姑娘受不了。”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叶桐微微抬头望着夜空,道:“好人坏人绝不如舞台上红面白面那般清楚,许多公认好人的,其实十分奸诈阴险,有些公认坏人的,其实亦有许多优点,不同的人,对好人坏人有不同的看法,在下也不知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凤千千忽然觉得此人颇有内涵,名头虽不响,但见解过人,另有一套,对他生了好奇心,乃道:“如此姑奶奶更想去见见他。”
“欢迎之至,他在洛香酒家等我,再不去,恐怕要愁坏掌柜了。”
“为什么?”凤千千问道:“贵友到底是谁?”
“他虽是乞丐,却非丐帮弟子,丐帮中人很希望他能加入丐帮,但又忌惮他。他自号‘不拘束’,姓毕名驹,大概四十多岁吧,尚未成亲。”
凤千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谁管他成亲了否,为何丐帮中人忌惮他?”
“因为他行事有点疯疯癫癫,不近人情,不过为人十分热心,亦嫉恶如仇,好管闲事,丐帮弟子人多品流复杂,难免有不肖弟子,他若发现绝不假词令,甚至出手教训他们,不过,帮内长老都很想请他当刑堂堂主。因为丐帮刑堂堂主自上任逝世之后,此位已虚悬数年,尚未找到合适之人选,可惜毕驹不愿加入丐帮受拘束。”
说着话,已到洛香酒家,那酒家不大,浪得虚名,地方十分肮脏,连桌椅亦十分残旧,凤千千一进去,双眉便不禁皱了起来。
出乎所料,毕驹居然不在店内,叶桐问掌柜,掌柜摇头道:“大爷未到,客官且稍坐一会儿吧。”
叶桐坐下,只要了一小碟豆腐干,一小碟猪头肉,还有一小坛酒,封口的纸一打开,酒香扑鼻。“凤姑娘,此处虽然不堪入目,但这三样东西,在洛阳绝对是第一的,不信请试试。”他替凤千千斟了一杯酒,再为自己斟一杯,然后举杯虚敬。
凤千千呷了一口,那酒入喉又醇又滑,十分好喝,奇怪的是叶桐居然亦只喝一小口,凤千千忍不住问道:“这酒既好,你又要了一坛,为何只喝一小口?”
“因为在下酒量浅。”
凤千千望着那坛酒,嫣然道:“你以为姑娘是酒娘子。”
叶桐一笑:“毕驹一至,三坛也不够他一个人喝。”
“听你这样说,姑奶奶越想见见他。”凤千千抬头望出店外,不见有乞丐进来:“他常失约么?”
“他这人还有一个好处,最重信诺,说一不二,除非临时出了什么大事,否则一定会到。”
两人各自喝了三杯,脸上都已泛红,仍不见毕驹之影子,凤千千偶然抬头,见一小乞丐跑进来,心中正在奇怪,那小乞丐已高声问道:“谁是酒缸装桐油?”
凤千千又是一怔,已听叶桐道:“我是叶桐,小兄弟何事找我?”
那小乞丐道:“有个叫不拘束的着我送一封信给你。”说着双手捧上一张摺得整整齐齐的信。
叶桐问道:“你在何处见到他?”边说边将信解开。
小乞丐道:“傍晚在城外洛河之旁遇到他,他没有……没有付跑腿费……”
叶桐塞了一把铜钱给他,低头看信,上面只写着一行字:小叶,余临时有急事,无法赴约,请谅!毕驹。
叶桐见字迹潦草,忙把小乞丐唤住:“小兄弟,不拘束可有说他要去何处?”
“没有,但看样子他好像在找船。”
小乞丐去后,叶桐乃把信递给凤千千看,凤千千脱口赞道:“他字写得很漂亮。”
“你以为他是乞丐便目不识丁么?他是一个举人。”
“啊!”凤千千急问:“是举人为何会当乞丐?”
“他从来不说,只知道他曾受刺激,后来性情才大变的,他家本有点钱,但后来只身离开,终日与乞丐混在一起……他日姑娘若见到他,请莫问他之往事,他最恨别人问他家事。”
凤千千叹道:“中原的人真奇怪,你自己呢?说不定也是名怪人。”她刚言毕,便见一个金家之家丁跑了进来。
“凤姑娘,咱们老爷有事找你商量……不会耽误你太久,请你移玉步。”
凤千千见毕驹不来,便向叶桐点点头,然后随那家丁出店,但话却由店口传来:“什么叫酒缸装桐油?”
叶桐微微一笑,付了账也出店,但走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凤千千到金家,只见厅里空空如也,家丁将她引至内厅,那里坐着十多个人,都是贺客,凤千千笑问道:“老爷子请晚辈来,不知有何指教?”
“凤女侠客气,是老夫有事请教,请坐下再说。”金震宇指着一张高背椅道:“老夫因萧女侠之失踪而耿耿于怀,今夜特地请诸位介绍一下萧女侠之性格、事迹,以及前夜在洛阳城内诸魔之特点,以供寒舍去找寻萧女侠时,万一遇上那些魔头时,可作参照。”
凤千千道:“可惜晚辈所知不多,但既得老爷子青睐,必定知无不言。”
当下先由了缘及俞晓阳介绍诸魔之事迹及武功特点,轮番发言,最后金震宇方问凤千千:“凤姑娘,萧女侠在寒舍,与你接触最多……”
凤千千道:“她这人说话常不着边际,喜说笑、喜天南地北胡扯,从来不谈她自己的事,而晚辈少在中原活动,来此才第一次认识她。”
青云子问道:“凤施主,那天晚上,她没跟你谈过话?”
“进房不久,我便去找何小凤聊天,直至大约三更天时分,才回房睡觉,天亮时,我到邻房找她,见她床上被褥整齐,还道她早已下床了,后来才知她出了事,如今想来她可能没有回过房。”
俞晓阳道:“到底谁人有此本领,可在点尘不惊的情况下,掳走萧女侠?”
公孙城脱口道:“除了郝力源之外,恐怕数不出第二个来。”
了缘转头问白头陀:“白师兄为何不作声?”
白头陀道:“因为我只会吃饭喝酒,脑袋不管用。”他目光却落在何小凤身上。
何小凤忙道:“晚辈丝毫没有露出口风,亦无打探其隐私,因为斯时晚辈尚不知道,有人要寒舍交出她,后来外子回房提起,晚辈才知道。”
白头陀道:“如此我更无话可说了。”
金震宇道:“如今再追究这些已太迟,重要的是该往那方追查萧女侠之下落。”
俞晓阳道:“老爷子放心,只要咱们有其消息,必定通知您,不过从种种迹象看来,郝力源的嫌疑最大。一是他的武功,二是他本人好色。”
萧湘竹颇有几分姿色,引起郝力源动她脑筋,也不奇怪。
金震宇虽想藉此寻出萧湘竹失踪之原因,但一夜下来,其实收益不大,最后他只好请贺客们回房休息。次日,所有宾客都告辞,金震宇又召集家内大小在大厅内,听他训话。
首先他将人分成两组,成了亲的留在家内,未成亲的,又再将他们三人分成一队,着他们到处打探消息,最后对儿媳道:“你们三个也得出去,免得被人说闲话。”
金尚孔道:“爹,其实人家已经走远,此刻又怎追得到,何必劳师动众?”
金震宇怒道:“你怎知道人家已经去远?今日若萧女侠在城内失踪,老夫可以推卸责任,但在金家内失踪,咱们难辞其咎,即使找不到她,也得尽力而为,否则你们日后怎能在武林立足?”
金尚元向其兄打了个眼色,道:“爹,咱们有没有成绩,三个月后便回家向您报告。”转头又对金晋东道:“东兄,咱们离开之后,家内请你多费心。”金晋东满口应允,金震宇则转怒为喜。
下午,要出发的人,开始准备武器及行装,经一夜休息,翌日便到大厅向金震宇辞行,金震宇少不免又叮嘱一番。
金尚孔兄弟离家之后,金尚元道:“大哥大嫂,你们一路,小弟独自走。”
金尚孔道:“二弟路上小心,咱们走南,你走何处?”
“小弟在北方的朋友较多,当然走北。”
两兄弟分开之后,金尚孔便带着妻子,骑上快马,出南城门。
何小凤很久已未离开洛阳城,这次出来,见到山水树木,心旷神怡,瞧了丈夫一眼,问道:“大哥,你说咱们该走何方?”
金尚孔道:“凤妹,咱们已很久没一齐出来过,你喜欢去哪里,我便带你去。”
何小凤白了他一眼,道:“你到底是出来找人,还是出来玩的?若让爹知道,必把你臭骂一顿。”
金尚孔涎着脸道:“你不会告诉他吧?反正不知萧湘竹之下落,你喜欢去哪里,顺便走走,一举两得,有何不可?”
何小凤想了一会,觉得丈夫所言不错,乃道:“咱们已很久未去过龙门,不如先到那里走走,龙门有数不清之石窟,说不定萧女侠被人藏在那里。”
金尚孔又问:“去了龙门石窟,又去何处?”
何小凤觉得丈夫态度有点奇怪,正想问他,金尚孔又道:“到时再说吧!”他双腿一挟,催马前进,何小凤只好跟着丈夫。
两夫妻自成亲之后,从未试过一齐远行,不由想起以前在江湖邂逅之情景来,以前何小凤一直认为金尚孔是个理想之对象,以能嫁给他为荣,但嫁给他之后,感觉却不一样。
金家在洛阳有钱有势,金尚孔虽非纨袴子弟,但难免有富家子弟之习气,自认高人一等,只求别人附和自己,少替人着想,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令何小凤失望的是自入金家之后,金尚孔虽然仍十分疼爱自己,但她却觉得自己只是他一件心爱的上等花瓶,往日与金尚孔在一起之感觉,与今次出来之感觉完全不一样。
金尚孔见妻子不作声,转头问道:“凤妹,你生我的气么?”他见妻子摇头,又用话引她。“凤妹,你记得十二年前,咱们去龙门石窟的情形么?”
何小凤幽幽一叹:“十二年了……原来已十二年了。”
“的确是十二年,为夫没有记错吧,你怎样啦?”
“你倒还记得十二年了,自我入你金家之后,你几时带我出来走过?”
金尚孔微微一怔,道:“你已为人母,自该留在家内,何况爹也未必赞成。”
“爹绝对不会反对你带我到郊外走走,是你自己不喜欢罢了。”
金尚孔忙道:“凤妹,我自己也很少出去,更从未去外面拈花惹草过,你还怪我?不错,我认为你既然已成为我金家人,便不该再出去抛头露面。”
“什么抛头露面?丈夫带妻子郊游,也算抛头露面?哼,武林儿女,像这样抛头露面的可真不少,女子若学武,出嫁之后,便成废物?”
“凤妹,你怎老跟为夫抬扛?谁把你当作废物,为夫第一个反对。学武是为了防身及健身,不是为了行走江湖的。”
何小凤道:“如此说来,你们父子兄弟行走江湖只是为了找寻防身及健身之场所了。”
“男人跟女人怎可混为一谈。”
“我是女人,是以就得受一点委屈,吃点亏了?”
金尚孔知道妻子生气,忙道:“好啦,别争了,以后每年都带你出来走走,别生气!”
不料何小凤把鞭子在马臀上一落,马儿泼开四蹄,赶在前头去了,金尚孔只得跟着她急驰而去。
说真的,何小凤又美丽又能干,家内大小事情她都能料理,更何况她武功不弱,能言会道,别人婆媳之间总有点芥蒂,只有她尽得一家大小之欢心,他金尚孔再找三辈子,也未必能多找一个。
从洛阳至龙门,将近三十里,何小凤一言不发,金尚孔心中也有气,急抽马鞭,追上去问道:“你还生什么气,你凭良心说,我待你不好么?”
“好,好得很!”
“既然如此,为何不说话?”
“你不说,我做女人的能说么?说了不给骂长舌妇!”
何小凤温柔时有如一头小白羊,但发起脾气,又比铁还硬,而且心高气傲,不容易让步,每次都要金尚孔费了不少唇舌,陪了不少次小心,方能教她回心转意。
金尚孔常以人无十全十美之借口,安慰自己,他金尚孔人虽不英俊,也五官端正,有财有势,且文武双全,要讨几个好妻子,实在不难,偏生治不了她,但何小凤也自认只有金尚孔这种人才能娶她,说起来也是欢喜夫妻。
看看日已近午,金尚孔乃道:“凤妹,咱们先吃了干粮再走吧,人受得了,马匹也未必受得了。”
何小凤偏要再驰两三里才将马拉慢,至一棵大树旁方拉停,两夫妇坐在大树下,拿出干粮,慢慢吃着,金尚孔把羊皮水囊递给妻子。
何小凤一扭腰,道:“不稀罕。”
金尚孔不由也有火,“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发什么脾气。”
“喝了水,教我去哪里解手?”
“稍后至石窟内,还怕找不到地方。”
“石窟内都是佛像,我没你缺德,要喝你自己喝。”
金尚孔没好气,闷声吃干粮,半晌见何小凤住了手方叹息道:“孩子他娘,你这脾气不知何时才能改变?”
何小凤瞪了他一眼,道:“当年你不是认为我这性格与众不同,别具一格,好得很么?如今烦厌了?”
金尚孔心中有气,不觉将声音扬高。“那时候,你比如今温柔多了。”
“你后悔娶了我么?”何小凤语气出奇地平静。
“你又说到哪里去了?”金尚孔把干粮收了起来,道:“别争了,上马吧!”他说好说歹才劝得妻子上路。
两夫妻拉马上山,何小凤仍然不坑一声,金尚孔十分奇怪,她在公婆面前,永远一副贤惠的模样,但当他俩在一起时,便似变了一个人般。他最生气的是,在外人前,何小凤周旋在宾客之间,谈笑风生,但对他却常不吭声。
龙门石窟又名伊阙石窟,就在伊河两旁之崖壁上,伊河东边的山称香山,西山称龙门山,自东汉以来,至唐朝,历时四百多年,挖建数千个石窟佛龛,引来无数之善信及游客。
俄顷,金尚孔夫妇已至奉先寺,该寺在西山,名虽为寺,实则是唐朝开凿最大之石窟,半露天形式,佛像之前尚有个石台,台前有数级石阶,台上有一个在打扫之和尚,见来了人忙道:“请施主将马匹拴在下面,免得冒渎神明。”
“如此便请师父费心了。”金尚孔捐了香油钱,和尚收下继续打扫,此处石窟虽多,但只有几处地方长年有和尚打扫,且和尚在崖上另搭茅寮栖身,不在石窟内居住。
何小凤走上石台问道:“师父,跟你打听一件事,前几天是否有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掳了一名女子来此?”
“阿弥陀佛,来此的都是虔诚之善信,没有什么凶神恶煞的,施主到别处找吧。”
何小凤下阶道:“咱们到石窟内找一找。”
金尚孔道:“你难得出来一次,不先浏览一下?”
何小凤道:“你是出来找人,还是游览?”她一扭腰,走在前面,沿山径而行,向古阳洞走去,古阳洞是开凿最早,又是最大之石窟。
那洞深四丈余,高三丈,两壁全刻满了大小不一之佛像,金尚孔只顾看壁上之石像,洞内暗淡,何小凤则在洞中到处走。忽然黑暗中有人道:“小娘子,你在找谁?”声音阴森邪恶,教人听后毛骨悚然。
金尚孔立即转身奔前,喝道:“谁?滚出来!”
何小凤“刷”地把长剑抽出来。
只见黑暗中走出一个身材硕长的中年汉子来。“哦,原来是洛阳城的金大少爷,失敬失敬!”
金尚孔沉住气问道:“阁下到底是谁?”
那汉子只淡淡地说了三个字:“苗子胥!”
“饮血三刃老二苗子胥?你那对兄弟呢?”
苗子胥哈哈笑道:“咱们三兄弟向来不分开的,你看看背后。”
金尚孔夫妇转头望去,只见外面有两个汉子,一胖一矮,尚有一个烟视媚行之女子,那身材矮的是老大周侠,胖的是老三巴劫,那女的则是粉罗刹。
金尚孔自也沉不住气,手掌落在剑柄上,问道:“你们待怎地?”
何小凤则问道:“你们将萧湘竹掳去何处?”
苗子胥笑道:“萧湘竹?咱们没见过,两位到此所为何事?”
何小凤反问:“你们又因何来此?”
“咱们来游玩!”苗子胥目光落在何小凤身上,道:“想不到金震宇那老不死的,竟有如此美丽动人的媳妇。”
金尚孔怒道:“你说话最好检点一下。”
那四名男女全都大笑起来,苗子胥怪笑道:“检点一下?金大少爷,其实苗某心里很感激你。”
何小凤道:“用不着你感激,请让开,咱们要走了。”她率先向洞口走去。
苗子胥声音自背后传来:“苗某多谢金大少爷送上这么漂亮的老婆给我解闷。”何小凤轻功了得,一晃身,已自粉罗刹身旁闪过,粉罗刹一把没能抓到。
苗子胥没有动手,缓缓走前,目送金尚孔夫妇出洞:“金大少爷在洛阳城跺跺脚,城脚也颤动,想不到胆子这般小,经不起一吓,便夹起尾巴溜了,哈哈……”
金尚孔转身道:“莫以为金某会怕你,我只是顾忌你们人多而已,单对单,金某绝不怕你。”
苗子胥轻声道:“听你这样说,倒像二爷怕你了。”
巴劫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大少爷还是趁早带着老婆溜吧。”
金尚孔硬生生压下胸中怒火,正欲转身而行,不料苗子胥快步上前,将他喝住:“金尚孔,你别走,今日二爷心情好,便陪你单对单玩玩,就怕你没种。”
金尚孔自出生至今,几时受过这种气,霍地将长剑拔了出来,“只要是单对单,大少爷谁也不怕。”
“有志气!”苗子胥把鱼钩剑抽了出来:“只是山上风大,不怕吹闪了舌头?”
“试试便知道,准备好了没有?”
苗子胥目光十分冰冷,斜瞪着金尚孔:“二爷痴长几岁,让你先发招吧!”
金尚孔道了声有僭,标前一步,首先展开攻势,想不到他之剑法居然十分扎实,进退有据,有板有眼,“饮血三刃”全是一怔。
苗子胥被对方抢占了先机,一时难以扳回,脸上有点挂不住,急急反攻,他之鱼钩剑招式十分辛辣,而且经验丰富,可是竟然奈何不了对方。
金尚孔之武功虽有家传的,亦得乃师“一剑断肠”之真传,在洛阳一带,亦是有数之好手,但论真实本领,也只与苗子胥相若,只是胜在抢到了先机。苗子胥败于轻敌,以为金尚孔是一纨袴子弟,不堪一击,心存轻视,待发觉自己看错人之后,已来不及了,他越想扳回劣势,剑法之破绽就越明显。
粉罗刹在旁笑道:“苗老二,看情况,你到口之天鹅肉是快飞掉了。”
何小凤骂道:“妖妇,你嘴里干净一点。”
粉罗刹道:“你骂谁妖妇,敢情是讨打。”
“谁答我,谁便是。”
“原来你真的不怕死,苗老二,不管你胜败,姑奶奶将这娘儿留下来,让你今晚享用。”粉罗刹抽出一对柳叶刀,向何小凤砍去。
何小凤长剑一引,便将双刀格住,她是华山派弟子,华山派以梅花剑法驰誉江湖,招式虚实难测,她回了一剑“梅花三弄”,剑尖泛起三朵花,在粉罗刹面前晃动,粉罗刹双刀一合,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芒。”
何小凤一招紧过一招,但粉罗刹一名女子,能在江湖上成名,自有其本领。她刀法凶悍猛烈,加上经验丰富,相反何小凤自出嫁之后,不再在江湖上走动,平日在家里虽然亦保持练武,可是经验绝难与粉罗刹相提并论,是故五十招之后,已落于下风。
苗子胥听了粉罗刹的话之后,更加焦急,不管对方攻势凌厉,仍然拚命抢攻,激斗中,金尚孔一剑急刺,苗子胥不待对方招式使出,便扭腰斜闪,鱼钩剑横挥,向金尚孔脖子勾去。
金尚孔倏地一蹲身,长剑亦横削,“嗤”地一声,已劈着苗子胥之腰,鲜血汩汩而流,幸他蹲下,化解了一些力道,否则入肉更深。
苗子胥着了一剑,呆了一呆,倏地虎吼一声:“二爷跟你拚了!”
金尚孔一跃跳开,道:“胜负已分,后会有期。”他斜飞八尺,长剑刺向粉罗利,同时道:“凤妹,咱们走吧!”粉罗刹两面受敌,只好退开,金尚孔连忙拉着妻子向前跑去。
粉罗刹见苗子胥在整理腰上之伤口,怒道:“苗老二,你当真无用,还不快追,今日若让他们逃掉,传出江湖,日后你还能混么!”
苗子胥咬咬牙,道:“老大老三,咱们一齐追,不管如何先杀了金大少爷,那女的苗某今夜一定要!”
周侠本不大愿意毁约,奈何两个结拜弟弟及姘头都已追下去,也只好尾随他们。
金尚孔回头一望,又惊又怒地道:“这些狗男女当真无耻,说话跟放屁一样,凤妹,你先走,我在后押阵。”
何小凤白了丈夫一眼,道:“你说什么?你把我看扁了,今日逃得出也就罢了,逃不掉大不了一起死罢了。”
金尚孔心头如通过一道暖流般,热辣辣的,道:“好,咱们也别太窝囊!”当下发足狂奔。粉罗刹之武功不在“饮血三刃”之下,而轻功更稍胜半筹,起步又早,跑在最前面,可是金尚孔夫妇轻功都不弱,始终没法将距离拉近,她一急之下,掏出三柄飞刀,向金尚孔夫妇射去。
金尚孔闻得风声,回头一望,见飞刀已临,急切之间,无暇多想,一蹲身闪避,同时右手一拨,将妻子推开。
真是忙中有错,山径已经狭窄,右边是悬崖,何小凤又毫无防备,娇躯向左一侧,一时拿不住桩,竟向崖下摔去,金尚孔发觉已来不及抓住她。
何小凤人离了山径,往下摔落,大惊之余,不由发出一道尖叫,幸好她很快冷静下来,极力保持身子平衡,脚尖在山石上一顿,却因冲力大,拿不住桩,仍向下摔,终于“卜通”一声,摔落伊河中,激起一条水柱,她人一落河,便未浮上来过。
金尚孔望着自己之左手,大叫一声:“凤妹!凤妹!”他不顾一切地沿着山壁爬下去。粉罗刹手中本已抓住两把飞刀,但不知为何竟然发不出去。
风声飒飒,“饮血三刃”已追至,苗子胥一手捂住腰上之伤口道:“怎不射飞刀?”
粉罗刹干咳一声:“在此等情况下偷袭,似乎有点那个,他老婆已死,已是对他最大之惩罚,你还是先扎好伤口吧!”
苗子胥骂道:“他奶奶的,她真是红颜薄命,临死也不肯让二爷享用一下。”
金尚孔跌跌撞撞地走到河边,身上好几处都被山石擦伤,他根本不知道疼痛,望着由北向南流之伊河,他急速地沿岸奔着,口中不断呼何小凤的名字,他本来想纵身跃落河内,追随妻子,可是回心一想:“我就这样一死,不是白白便宜了那四个狗男女?不,我一定要报仇!”他望着左手,心中充满了悔意,就像自己是杀人凶手般,更后悔带妻子出来。

何小凤缓缓睁开双眼,只觉眼前有一盏黄豆似的油灯在晃动,不由发出一道呻吟声,耳际随即听到一个声音:“她醒来啦,快把姜汤端来。”
何小凤四肢似欲裂开,心头更是又闷又痛,挣扎着要坐起来,却有心无力,此刻她才想起自己是摔落在伊河中,不由自主问道:“这里是地狱么?”声音十分低弱,几乎连她自己也听不到。
眼前忽然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人道:“你此刻在船上,受伤颇重,不过生命没有危险,你喝了许多河水,泡在水里不短,先喝碗姜汤再说。”
“你是叶桐,小刀王……”何小凤艰辛地道:“我没看错吧?”
叶桐微微一笑,有种说不出来的好看。“不错,何女侠好眼力,别说话,先喝了姜汤吧!”他一手轻轻托起何小凤的头,喂她喝姜汤,那碗姜汤入口,分不出是什么味道,但到肚子里却响起一阵咕咕的响声,说不出的舒服。
叶桐喂她喝了姜汤,道:“何女侠,你全身湿透,此处有我一套衣服,你最好先把它换上再睡觉,免得弄坏了身子,咱们出去。”他又把她扶坐起来,然后与舟子走出船舱。
风自船头那方吹进来,竹篷下挂着一件衣服,河风自空隙处吹到身上,何小凤身上传来阵阵的寒意,船尾那方之舱口则挂着一块布帘,何小凤目光落在身上,玲珑浮凸之身材,一览无遗,她双颊发烧,一口将灯吹熄。
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到,何小凤急急将那套湿透了之衣服全部脱下来,伸手一摸,摸到一套衣服,又匆匆穿上,再挪动身子,躺到旁边去,这一动,她觉得四肢及后背疼痛欲裂,连泪水也淌了下来。
何小凤脑袋沉得像铅块,昏昏迷迷,恹恹欲睡之际,忽闻帘后传来叶桐之声音:“何女侠,你换好衣服了么?”
何小凤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隔了半晌,叶桐方进舱,先将油灯点亮,把湿衣服尽拿出去,再用干布抹干舱板,然后铺了一张棉被,最后把何小凤抱了起来,轻轻放在被上。
何小凤后背因以背落水,被河水撞得红肿起来,躺在棉被上,舒服多了,叶桐坐在靠船头那边舱口,以身挡住夜风,也不知什么原因,何小凤对他居然十分放心,很快便睡着了。
待何小凤醒来时,但觉十分光亮,原来已是次日,她目光一落,见身上盖着一件男人之披风,欲坐起来,但仍力不从心。
舱后又传来叶桐之声音:“你内伤不轻,又没吃东西,还是躺着吧。”
“谢谢你……”何小凤喉头发干,只说三个字,便呛咳起来,又见叶桐自她身边走过,到舱后去,接着捧了一碗稀饭进来,将她扶坐起来,要喂她吃饭。
何小凤道:“小妹自己来吧。”
“不必客气,咱们武林儿女,不拘小节,只要心胸坦荡,何须避嫌。”叶桐坚持喂她吃,何小凤见他头发蓬松,料他一夜未寝,更是感激。
何小凤把一大碗用河鱼熬成之稀饭,吃得干干净净,四肢方有点气力,轻声道:“谢谢你救命之恩……你自己吃过否?”
叶桐微微一笑:“救你的是舟子,是他无意中发现的,在下只是从旁拉一把,你先歇一歇。”他拿着空碗出去,又过了一阵方进来,已梳好了头发,看来甚是整齐,见何小凤仍然坐着,讶然道:“你怎不躺下?”
何小凤道:“后背疼痛,坐着比较舒服,这船要去何处?”
叶桐不答:“中午船便会泊岸,我且带你上岸,找个大夫先替你治内伤,再找个女人伺候你,在下猜想,总得十天八天你才能骑马回洛阳去。”
何小凤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河中除了我之外,是否还有别人?”
叶桐摇摇头:“与你一齐下水的,不止一人?嗯,还未问你,因何会在河中?是失足摔的、被人推下的,还是另有原因?”
“被人推下去的,我不会自杀……”何小凤倏地想起是丈夫将自己推下河中的,心头泛起一阵难受,耳畔又闻叶桐问她是谁将她推下河的,淡淡地道:“饮血三刃!”
“哦!你怎会跟他们结下仇恨的?”
何小凤乃将经过告诉他,又问:“这船不回洛阳么?”话到唇边又改口问道:“叶大侠你要去何处?”
“在下浪迹江湖,与大侠无缘,以后请女侠直呼其名,听来反而较舒服。”
何小凤微微一笑:“我听人称女侠亦十分碍耳,一个在家烧饭看小孩的女人,跟侠字何缘?”
叶桐哈哈一笑:“那以后咱们都以名字相称便了,我要去南阳城找位好朋友,你要回洛阳城么?”
“不,暂时不回去,我娘家在邓州,家内有少林寺赠之少林‘小还丹’,专治内伤圣药……”
“邓州就在南阳附近,叶某送你回娘家吧!”
何小凤喜道:“如此我便先谢了!”
“顺道而已,何足挂齿,何况份属同道!”
何小凤叹了一口气:“江湖险恶,幸亏是遇到你!”
叶桐又是一笑:“我亦未见得是好人,别太相信我!”
“我一向很相信自己之眼光,你绝对是个好人,起码不会害我!”
叶桐不置可否,哈哈大笑,又问:“要否派人通知尊夫,免得他为你担心?”话音刚落,又道:“上岸之后,便着人送信去洛阳!”
“多谢你!叶……桐,你家在何处?”
“老家在云梦,但后来却居在金陵,我到处流浪,很少回家,像这一次已出来两年了!”
“尊夫人及令郎不担心?”
“不管她了,她从来不反对,也许她也喜欢这种生活,亦可能习惯了,倒是夜阑人静时,不时会想起家中的一对儿女!”
何小凤讶然问道:“你怎不认为她温柔体贴?”叶桐笑而不答,何小凤想起一件事,又问道:“你知道萧湘竹的为人么?我不是要打听其隐私,只想了解她是否有仇家!”
“对她来说,我是既熟悉,又陌生……以前见过她不少次,但她之私事却不了解。”
“此话怎说?”
“在下跟五位好朋友结义,她以前是我二哥之妻子,不过他们已离异三年了!”
何小凤想不到如此凑巧,不由大喜问道:“你二哥是谁?他们因何离异的?”
叶桐说得很简单:“我二哥人称‘铁笔秀才’何尚书,据说他俩是觉得在一起,不大痛快,因此便写了退书,各自分开了!”
“就这么简单?”何小凤觉得何尚书这名,跟她夫妇有点缘份,她姓何,她丈夫以尚孔为名,“铁笔秀才”却叫何尚书!
“就这么简单,他俩都很洒脱,如今还是好朋友,江湖上有种种传言,他俩都一笑置之。我曾问过何二哥,他反问:‘别人不相信愚兄,连你也不相信么?’当然夫妇间有许多事,不足为外人所道,谁能真正了解?外人亦不该理会!”
何小凤叹息道:“像你们这等洒脱的人并不多,在江湖上属于怪物。要外人不去理会也难,世人好事之徒,及唯恐天下不乱者,多如牛毛!”
叶桐笑道:“我不是好事之徒!但听你这样说,似乎有所感慨,金大少爷待你不好么?他少年得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乃人中之龙,又文武双全,必然知书识礼,与咱们自小在江湖上厮混的人,大不相同,你俩夫妇必极融洽!”
何小凤笑道:“你这番话又有世俗之见,凡文武双全,知书识礼的夫妇,便必然琴瑟和谐么?则读书不多的人,却不该成亲了!”
叶桐大笑:“我是失言了,想不到像你这种人,竟也有此见识!”
何小凤喘了一口气,道:“依你看,像我这种女人应该是怎样子的?”
恰在此时,舟子转头问道:“客官,你俩在船上吃午饭,还是上岸吃?”
叶桐看了何小凤一眼,道:“在船上吃!”回头又轻声道:“何小凤,你新伤未愈,适才又说了许多话,休息一下吧!”
他这次并不征求何小凤同意,便将她放倒,躺在舱板上,他自己又跑出舱外。何小凤说了许多话,虽然有点气喘,但心情十分愉快,很快又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被叶桐唤醒,道:“今午吃干饭!”他又喂她吃饭,何小凤也不客气,就好像这是天公地道般。
何小凤很快便将那碗饭吃光,叶桐把他自己的饭端了进来,飞快地吃饭,道:“你衣服已干,先换上吧,我去后面等你。”
他出舱,再撩帘把何小凤的衣服抛进来,何小凤飞快地换好衣服,道:“你可以进来了!”
叶桐将他的衣服打成一个包,道:“我先背你上岸再说!”言毕蹲下,何小凤稍为犹疑一下,便走前伏在他背上,叶桐背着她走至后舱甲板,那里已搭了一块长长之木板,叶桐轻松地走上木板,倒是何小凤有点担心那木板会断。
上了岸之后,抬头一望,沙滩后是一条村庄,何小凤问道:“这是甚么地方?”
叶桐道:“此处属嵩州地界。”他背着何小凤走进小村,村童们看见来了一对陌生人,而且女的还是让男的背着,都跟在后面瞧热闹。叶桐问道:“小哥们,贵村是否有大夫?”
一个村童道:“有位白大夫,就住在我家隔壁。”叶桐塞了两个铜钱在他掌中,请他带路,那孩子高高兴兴地跑到前面去,未几,便到一座泥房子前面,孩子便拍起门来。
里面传来一个怒吼,“小鬼头,你们再来吵,老夫便揍你们!”
村童忙道:“白大夫,是我替你引病人上门,你还不快开门!”
木门“呀”地一声打开,自内走出一个年逾六旬,一件藏青色的长袍已洗得发白的枯瘦老人来,看样子颇为潦倒。
何小凤一见已对他没信心,但叶桐却和颜悦色地道:“大夫,你会治内伤么?”
那大夫双眼一翻,不悦地道:“你说得出来的伤病,老夫没有不会治的,你若对我没信心,便到别处去吧!”那村童猛向叶桐打眼色。
叶桐忙道:“久仰大名,是以专诚来请教,望大夫高抬贵手!”
白大夫目光落在叶桐腰间之刀上,道:“先付三十两订金,诊断之后再议价!”
何小凤急问:“若你治不好又该如何?”
“双倍奉还,老夫若还不出,你一剑杀了我吧!”
叶桐忙道:“咱们相信大夫。”
白大夫瞪了他一眼,道:“那你还站着作甚么?还不背她进来!”
他边说边让开,入门是座小厅,厅上放着一张胡床,“将她放在上面,你是病人的甚么人?”
叶桐略一犹疑,答道:“朋友。”走前几步,轻轻将何小凤放在胡床上,白大夫一言不发伸手搭脉,叶桐问道:“大夫,伤势严重么?”
“你在考老夫么?”白大夫放下手道:“小意思而已,半个月后便能骑马奔驰!内腑受震过甚,幸好没有碎裂,死不了!”说着把手伸到叶桐面前,叶桐拿了几锭银子给他,白大夫掂一掂,又道:“还不够!”
何小凤叫了起来:“这已有五十两重……”
她话还未说毕,白大夫已冷冷地道:“你若只爱惜银子,不爱惜身子的,如今便可以出去,老夫分文不收!你一条命只值五十两么?”
“你不是说死不了么?为何又说得这么认真?”
白大夫冷笑一声:“那是指在老夫这里,若不严重你还会被人背进门么?哼,若要找死也容易得很,只要再稍为震荡一下,立即可到阎王爷那里报到!”
叶桐自怀内掏出三锭银子,道:“这两锭再给你,这锭在下只能留下来作盘川。”
白大夫目光在他身上上下瞄了一番才悻悻然地收下,喃喃地道:“倒霉,找到个穷鬼!”
何小凤不悦地道:“见钱眼开,医者父母心何在?”
白大夫冷笑道:“说得倒好听,没钱能买到好药?没钱能开饭?要大夫自己下田耕种,自食其力?看你的样子,只是命好,也不是自食其力之辈!”何小凤虽怒,却又反驳不得。
白大夫说毕便走进灶房,忽回头问道:“你俩吃过午饭否?老夫可得先说清楚,以后三顿须由你们负责炊食!”
叶桐道:“午饭咱们已吃过,只要有东西,还难不倒我!”他边说边走进灶房,却又让白大夫赶出来,叶桐眼尖,见他正在吃烤白薯。他退出灶房,低声问道:“大夫,咱们最快要多久才能离开?”
“你如何称呼?哼,当然得待医好才离开,弄了一半就离开,日后有甚么变化死了,人家还以为老夫是庸医!”
叶桐道:“晚辈叶桐,咱亦知道医一半离开不好,只是还有他事得办,可否在七天内起程?嗯,请大夫多弄几帖药,路上可服,只要稳住病情就行!”
“哼,这还不容易?在此住五天吧!先说清楚,日后有后患,一切与老夫无关!”
“当然当然!”叶桐退回厅内,低声道:“大夫说最快要在此住五天才能走。”
何小凤问道:“你有事么?此处安全得很,你就先走吧!”
叶桐抓抓头皮:“这不大好,若你自己上路,非得在此住半个月不可!我就陪你五天吧,趁这时候去找一辆马车载你!”
何小凤脱口道:“谢谢叶大哥!”这话说出之后,她双颊倏地升起两团红晕,叶桐这才知道她其实很希望自己留下来。何小凤轻闭着眼道:“这次我真的很感激你,没有你我日子将更加难过!”
叶桐微微一笑:“小事一桩,不必放在心上!”
何小凤对他的事突然很感兴趣。“你到南阳有甚么急事?”
“我本来约了一位朋友在洛阳见面,后来他失约,我打听到他在南阳,是以去看看他……只担心他不知是否在有难中,因为他极少失约!”
“他也是你结义哥哥?”
叶桐摇摇头:“但比结义兄弟还好!他外号‘不拘束’,姓毕名驹,听过没有?”何小凤也轻轻摇头。
白大夫已吃饱饭走了过来,道:“老夫去买些药和食物,很快便回来!”叶桐走到另一房去,闭目养神,何小凤伤势不轻,说了那许多话,不久便昏昏沉沉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醒来,眼前只见白大夫在桌前搅动药膏,却不见叶桐,忍不住问道:“大夫,叶桐去了何处?”
“老夫着你情郎去买一只老鸡来!”
何小凤双颊又红了,结结巴巴地道:“你胡说甚么,咱们只是萍水相逢之朋友!”
白大夫淡淡地道:“萍水相逢能这般投机?”
“确是如此,外子是洛阳城的金尚孔……”
白大夫冷冷地道:“甚么金呀银呀的,全不认识!老夫不知你丈夫长得如何,只觉得你跟他很相衬!”何小凤觉得他说话疯疯癫癫,不想再解释,白大夫放下手,道:“老夫扶你进房,你要让我敷药,还是让你情郎代劳?”
何小凤急道:“当然是由大夫代劳……他又不是大夫!”
白大夫哈哈大笑,将她抱起,用脚把门踢开,走进卧室。别瞧他枯瘦,抱一个人在手还十分轻松,房内窗子全闭起,黑乎乎的,白大夫着她宽衣,何小凤不禁犹疑起来。
白大夫道:“老夫是大夫,年纪足可当你父亲有余,你若不愿意的,便请那姓叶的小子代劳!”何小凤一急,只好解下上衣,脸向里面,以背向着白大夫。
白大夫开始敷药,边唠唠叨叨地道:“那姓叶的小子人不错,你认识他是你的福气!”
何小凤讶然问道:“大夫,你认识他?”
白大夫道:“老夫阅人无数,自信这对眼睛未昏花,绝不会看错!别以为老夫隐居乡间,未见过世面……哼,年轻时,老夫也风光过!那姓叶的小子,人聪明但老实,这很难得,愚蠢的人老实,乃受资质所限,聪明的人而老实,做起来便很困难了!他是不是喜欢你?”
何小凤轻啐一声:“你又说到哪里去了?晚辈早已说过,咱们只是萍水相逢!”奇怪她脑海内立即泛上叶桐之影子。
“老夫看他是有点喜欢你,不信你自己暗中留意一下,日后你自然知道!”白大夫说毕又大笑起来,何小凤粉脸发热,幸亏在黑暗中不虞被人发现。白大夫敷了药,开始用纱布包扎,他手法熟练,布扎得既紧,双手又不会触及其肌肤。
半晌,何小凤方怯生生地道:“大夫,在他面前请你不要乱说,晚辈已有丈夫儿子,而他也有妻子!”
白大夫说得很干脆。“老夫只说他喜欢你,而你很可能也会喜欢他,并没有说你们会结合!何况你俩的事,与老夫亦无关,谁会管闲事?只是觉得你们很相配,是以才忍不住说两句!”
“我与他很相配?”何小凤暗自寻思,脑海中又浮上叶桐的影子来:“真是胡说八道,他大我好些岁数,怎会相配!他是江湖浪子,我是豪门媳妇,怎会扯在一起……”
就在此刻,外面已传来响声及叫唤声:“大夫,大夫……”
白大夫道:“老夫在房内!”他开门走出去:“你那位好朋友在休息,老夫去炼药去!今晚瞧你手艺儿,弄得好,老夫重重有赏!”
叶桐手上提着许多食物,笑道:“晚辈不敢求赏,但求能入口!”他跑到灶房去,熟练地往炉灶里塞了几块干柴,再引火点燃,放了一锅水:“晚辈先炖鸡!”
“炖鸡的药材老夫已备好,放在桌子上!”白大夫把他的炉子拿到厅内,生了火,塞了好些药到罐子里,放在火上炼。“喂,小伙子,你买了米没有?老夫早已断炊!”
叶桐道:“买了一小袋,足够吃十天八天。”
两人对着窗口说话,白大夫又问:“小伙子,你那好朋友叫甚么名字?”
“她姓何,叫小凤,夫家姓金,尚未请教大夫的大名,实在冒昧。”
白大夫冷哼一声:“以后绝对不能再问这个问题,而且不许你对人提及老夫!”
“大夫医术高明,为何要如此委曲自己,弄至无米可炊之境地?”
白大夫再哼一声:“老夫住在这里便是委曲自己?真是放屁!我是乐得清静,老夫也曾风光过,不稀罕!”
“假如晚辈朋友有伤病,带他来求你诊治,你老人家肯高抬贵手么?”叶桐言毕连忙再加上一句:“当然,晚辈会告诫他们,不许对外宣扬!”
白大夫沉吟了一下道:“别人不行,但老夫相信你,破例准你带三个病人来。小伙子,你可不能食言!”
“不会!”叶桐笑道:“大夫,在下已三十老几了,还叫我小伙子?”
白大夫哼了一声:“在老夫眼中,你不是小伙子,难道是老人家?”
“虽不是老人家,也不是小伙子!”叶桐笑道:“晚辈听了心中怪怪的。”
“真是傻子,哪个姑娘不喜欢小伙子!”
“晚辈早已成家立室,还管人家姑娘的事作甚?”
“真是傻子说傻话!嘿嘿,你年纪还轻,日后可能就会体会老夫今日所说之言!”
何小凤在房内暗中偷听他们说话,听至此一颗心又怦怦乱跳起来,生恐白大夫胡说八道,日后难以跟叶桐相处。幸好,那两人说至此,便不再交谈,她这才嘘了一口气,慢慢躺在床上,一闭上眼,龙门山那一幕便涌上心头。不由忖道:“不知尚孔,是否能够脱离魔掌?”想至此,恨不得插翅飞回洛阳城。
一忽又闻叶桐的声音:“大夫,听你口音,似乎是江北人,怎会到河南来?”
白大夫声音十分严肃:“老夫早已说过,不许你再探!即使无意中知道,也不能宣扬!”
何小凤暗道:“白大夫以前极可能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只不知为了何事会退出江湖!”白大夫也不问叶桐的事,泥屋内一片沉寂。
房内窗子密封,不知时光,何小凤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有时脑海里又一片空白。直至房门被敲响才瞿然一醒。“何姑娘,老夫的药已炼好,须空腹服食!”白大夫说着便推门走进来。
何小凤连忙挣扎着坐了起来,白大夫把药放在几上,再点了油灯,道:“这药主要是治内伤的,还有安神作用,喝后会想睡觉,你便顺从自然吧!”他将药端至何小凤面前,喂她喝下:“今晚半夜须再喝一次。”
何小凤喝了药,眉头几乎拧成一条线,白大夫笑骂道:“连这一点苦也吃不了?嘿嘿,日后的苦日子,你怎么熬?”何小凤觉得他话中有话,却又怕他胡言乱语,未敢动问。
出乎意外,晚饭菜肴十分丰富,何小凤四肢仍然十分疼痛,因此还得劳叶桐喂她吃,她吃了两口,有点难以置信地问:“这菜会是你烧的?”
“烧得不好,请将就将就,以后再尝尝你烧的!”
何小凤道:“想不到你居然烧得有板有眼!”
白大夫自嘴里吐出一块鸡骨来,道:“不错,这种男人很少见到!不错不错,喂,小伙子,你最好长期留下来,只要你肯替我烧菜,老夫甚么也愿意干!”他未待把话说毕,又丢了几块食物到嘴巴里。
何小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大夫,你说过叶桐若烧得好吃,你便重重有赏,你要赏甚么给他?”
白大夫声音模糊地道:“老夫更加尽心替你治伤!”
何小凤道:“这与他何关!”话说出口,心中又担心他胡言乱语。
不料白大夫向她扮了个鬼脸,道:“他不是有事待办么?老夫悉心医你,他不是可以早点离开此处么?这还不够好?啊,不好!如此一来,老夫便没有美味可尝了。”一顿又自言自语地道:“老夫赏他甚么呢?”
叶桐道:“前辈不必客气,只要你悉心治好何姑娘的伤就行了,日后有机会,晚辈再来替你烧菜!”何小凤听后,心头莫名其妙地泛上一阵甜蜜。
叶桐见她双眼含水,双颊泛红,心头亦“卜通”一跳,不敢再看她,忙将目光落在饭上,白大夫大叫一声:“有啦,老夫赠你一打我自制的‘还魂丹’,那是专治内伤的,别以为老夫自赞自夸,老夫的‘还魂丹’,实不输于少林之‘小还丹’!”叶桐连声多谢。
白大夫道:“你明天再烧几味新鲜的,后天老夫便替你炼制!”叶桐满口应允。
叶桐和何小凤一连五天住在白大夫家,叶桐每日都跟何小凤研究菜谱,挖空心思,为白大夫炮制新菜肴,把白大夫服侍得服服贴贴,而白大夫亦守诺,送了叶桐十二颗“还魂丹”,还送了五颗给何小凤。
何小凤与叶桐五天相处下来,彼此已十分熟络,就像是多年老友般,无话不谈,奇怪的是彼此都很能了解对方,相处极是愉快。
第六天,何小凤要走,白大夫急道:“不行不行,吃过午饭再走!老夫已在替你烧最后一次药!小叶,中午饭麻烦你再动动脑筋!”
白大夫的医术果然出神入化,五天下来,何小凤已能走动,皮外伤痊愈,只是还不能妄动真力,她正坐在厅里,闻言笑道:“大夫,午饭不如由晚辈来献丑吧!”
白大夫心中大喜,却冷冷地问道:“你手艺儿能及得上小叶么?”
“这个晚辈妄论,晚辈尽力而为就是,换换口味也不错嘛!”
白大夫道:“若水平不如小叶者,你明天才能走,今晚罚你再烧一顿!”他忽然涎着脸道:“当然老夫也不会让你们白干活!”
何小凤笑道:“晚辈自信还能令你满意。”当下跟叶桐商量好,着他进镇买菜。那附近便有一座小镇,来回不用一个时辰,但叶桐却去了许久才回来。
何小凤问道:“叶大哥,今日镇上没东西卖么?”
“不是,我去镇上遇到郝力源他们,因怕被他们跟梢,因此绕了半圈路回来。”
何小凤吃了一惊,问道:“郝力源怎会来到此处?他没发现你吧?饮血三刃及粉罗刹是否也在?”
“不见那四人,不过郝力源没有发现我!”
白大夫在房内弄药,闻言走出来问道:“你们在说甚么?这般紧张的!”
何小凤道:“叶大哥说,他到小镇买菜,见到郝力源……哎,说了也是白说,你与世无争,又怎会认识他!”
白大夫却一把抓住叶桐的衣襟,问道:“小伙子,你说的那个郝力源,可是外号‘放眼武林’?”
叶桐讶然道:“正是他,前辈认识他?”
白大夫忙道:“老夫隐居乡中,不问世事,怎会认识他?”他虽然否认,但任谁都听得出来,他言不由衷。白大夫也知瞒不了他俩,又道:“快烧饭,你们走后,老夫也要上山采药了!”言毕又回房去了。
叶桐和何小凤双双进灶房,何小凤低声音:“大夫的话不可信。”
“他跟郝力源有渊源,说不定郝力源是来找他的,是以他准备进山避开他!”
何小凤担忧地道:“郝力源那魔头十分厉害,又有猪朋狗友为助,白大夫必非其敌,咱们要否留下来助他?”
叶桐微微一笑道:“你自身难保,还能助人?”
何小凤瞪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不自量力?”
“不,姑娘心地很好,在下自叹不如,稍后待在下问问他!”叶桐边说边洗菜,手上丝毫不停。
何小凤喟然道:“看你之样子,必然经常烧饭,你到处浪荡,甚么时候可以下厨?”
“我在家里大多是由我下厨,犬子喜欢吃我烧的菜,到朋友家,朋友们也常请我下厨!男人做这种事,是否很好笑?”
何小凤微笑摇头。
何小凤炒菜时,叶桐便帮她生火,两人配合得很好,这刹那,何小凤竟然想起丈夫来,暗道:“他从不到灶房帮忙!”忽尔问道:“叶大哥,大嫂不烧菜么?”
“她烧得没我的好!”叶桐道:“她刚嫁到我家时,甚么都不懂,全是我教的!我自幼父母双亡,因此若不懂烧饭,只有饿死的份儿!”何小凤对他多了一份了解。
一顿饭烧好,日已近午,叶桐便请白大夫出来吃饭,奇怪白大夫只默默地吃饭,似有许多心事。
何小凤道:“大夫,晚辈的菜烧得不如小叶,也该能入口吧?”
白大夫吸了一口气道:“不错,你俩各有千秋!”
“如此大夫为何吃不下饭?”
“胡说!老夫不是吃了很多么?”白大夫忽然长长一叹,道:“五天下来,想不到咱们还做成了朋友,一旦要分别,还真有点舍不得!”
叶桐乘机道:“大夫若有甚么需要咱们协助的,但请开口!”
白大夫双眼一翻,道:“老夫何需人帮忙?你们吃饱饭后,速速洗好碗,便上路去吧!马车备好了没有?”
“还放在曹老头家,待会儿便去取!”叶桐替他布菜。“多谢你这几天的辛劳,日后有机会晚辈一定来看望你!”
白大夫哈哈笑道:“我说这不是么,老夫替何姑娘治病,却要你来谢,她与你是何关系?严格说起来,该道谢的是老夫!若非你来,老夫岂有好饭吃?小伙子,你那些诊金,老夫是生受了。”
“此乃大夫应得之报酬,至于烧饭,更是一桩小事,你不吃我也得烧,否则我吃甚么?”
白大夫笑道:“谁也不用说谢,反正老夫这处,欢迎你俩随时光临,但仍须记着一件事……”
何小凤快口道:“必须严守秘密,不许泄露大夫的事,是不是?您放心,咱们只字不提!”
白大夫看看已吃得差不多,便斟了一杯酒,道:“老夫敬你们一杯,喝了这杯酒,便暂时分别吧!”当下三人干了一杯,便把残羹剩饭收拾起来,叶桐洗了碗,到邻家取了马车,扶何小凤上车。白大夫在门外挥手:“走走,别婆婆妈妈!”
叶桐马鞭一落,那马便开步向南跑去,何小凤则不断回头望白大夫那处泥屋。这五天之经历,以前从未试过,一旦离开,分不出是甚么滋味来!
暗生情愫
马儿出了村庄,越跑越快,何小凤见他驾车驾得十分稳当,不由问道:“叶大哥,你车驾得真好!”
“自小便在江湖上打滚,甚么也会一点!你娘家在何处?我先送你回家。”
何小凤道:“就在南阳城北七里附近。”马车没有篷,叶桐在木板上面铺了一层毡子,何小凤无聊,便躺了下去,望着天上悠悠的白云。奇怪,她居然希望马车走得慢一点,好跟叶桐多相处一两天!
傍晚,至一小集,叶桐道:“何姑娘,咱们进集先歇一晚吧,我怕你累了!”
何小凤心中暗暗高兴,嘴上却问道:“你不是急于去南阳城找你的朋友?”
“错过这个宿头,便没有落脚点了,毕驹的事不管了!”叶桐一挥鞭,催马走进小集。那集子只有一爿小客栈,两人赁了两间毗连的房子,叶桐又问:“何姑娘,咱们出去吃饭,还是在房内吃?”
“在房内吃,你点菜吧,今天我请客!还有,白大夫的诊金,我忘记带钱,以后再还你。”
“那是小意思,别放在心上!我叫小二把饭菜送到你房间吧。”
“不!”何小凤有点扭怩地道:“叶大哥,请你着小二送一盆水到小妹房内,我已五天没有洗澡啦!饭开在你房内,小妹洗了澡再到你房里去!”
叶桐应了一声,便到大堂去找店小二,交代了饭,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忙跑到集上,替何小凤买了一套内衣一套外衣。
何小凤躺在澡盆里,惬意极了,前几天背上敷药,不能洗澡,今日方可洗个痛快,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糟!我没买衣服,洗了澡再穿这套脏的,不难过死?”
心念未了,房门忽被人敲响:“何姑娘,我替你买了衣服,怎样给你?”
何小凤自澡盆里跳了起来,心中大喜:“还是叶大哥细心!”当下人躲在门后,开了一隙,道:“请大哥把衣服塞进来!”
叶桐将衣服自门缝中塞进去:“只怕未必合身,也未必合你之心意!反正在路上将就将就吧!”
何小凤洗了澡,穿上叶桐买的衣服,大小宽窄恰好,那衣服之颜色花纹亦极合心意,她仔细梳妆,只可惜没有胭脂水粉。她弄好了,才开门着小二把水拿出去,然后走到邻房。
叶桐的房门开着,桌上已摆了三个小菜一碗汤,还有一碟饺子。“何姑娘快进来!”
何小凤一进去,叶桐目光一及,眼前登时一亮,何小凤落水之后,头发蓬松,精神不振,衣衫不整,显得甚为平凡,如今却有炫目之光采。
何小凤见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双颊发热,嗔道:“看甚么,不认识啦?”
叶桐不好意思地道:“我看你衣服是否合身!”
何小凤高兴地道:“叶大哥,这套衣服好极了,你一定常替女人买衣服!”
“哪有此事,我极少买女人的东西!”
“那你怎知道女人之心意?”
“那只是碰巧,在下不敢掠美。”叶桐道:“菜快凉啦,还不快坐下来?”
“谢谢你叶大哥!你以后干脆唤我名字吧,连名带姓一齐呼,显得很生份!我在娘家还一个名字:原名瑞,夫家嫌不好,是以均叫小凤!”
叶桐道:“这有何不好?”
“夫家的人说这名分不出男女!”何小凤道:“家母生我时,正好下着瑞雪,我孪生妹妹便叫雪,其实,我却认为何瑞这个名比较脱俗!”
叶桐道:“那以后我就叫你何瑞,可以么?”
何小凤笑道:“别人不行,你当然可以!”
“谢谢,在下受宠若惊,自己干一杯!”
何小凤双颊微红,陪他喝了一杯,两人酒量都不好,一杯下肚,脸已泛红。接着两人天南地北地扯了一番,竟有相见恨晚之感。直至二更何小凤才回房歇息。
次日吃过早餐,叶桐又买了些干粮食水,然后上路。沿途因谈得投机,颇不寂寞,晓行夜宿,至第四天傍晚,方至何小凤娘家。
一进小集,炊烟四起,宿鸟归飞,一派恬静之景象。马车停在一栋砖房前,便听何小凤叫了起来:“宏弟!”
一位青年正在门口逗着小狗玩,抬头见到何小凤欢声叫道:“大姐!你怎么突然回来啦?”
何小凤轻哼一声:“大姐要回娘家,难道还得事先向你申请不成!快叫叶大哥!”
何宏望一望叶桐,干涩地唤了一声叶大哥,叶桐道:“不必客气!”
何小凤下了马车,道:“叶大哥,请到寒舍坐一坐,你这时候赶路,到南阳城门也关了!”叶桐还在犹疑,里面走出一个五十出头的汉子来,何小凤亲切地叫了一声爹。
那汉子身材不高,但看来颇为健硕,见到何小凤一张嘴笑得合不拢来,何小凤忙替他们介绍,原来那是何小凤之父亲何铁坚,叶桐道:“晚辈来得冒昧,未备礼物,实在不好意思!”
何小凤还像未出嫁的姑娘般,赖在父亲身旁,道:“爹,女儿这次遇险,多亏叶大哥相救,否则女儿已不能回来看你了!”
何铁坚边向叶桐点头示意,边问女儿:“你如何遇险,快告诉爹!”
何小凤撒娇地扯着父亲的手臂:“爹,还不请人进去坐!”
何铁坚尴尬地一笑,这才请叶桐进厅,何小凤又对乃弟何宏道:“宏弟,还不快进内通知娘,说姐回来了?”
何铁坚重新跟叶桐见礼,道:“多谢叶壮士救了小女,老朽感激不尽,无论如何,请你在寒舍盘桓几天,好让老朽尽点心意!”
“其实在下只是无意中救了何姑娘,而且此乃应为之事,实不足挂齿!”
当下何小凤方将经过说了一下,说至当中何母亦出来了,听后亦向叶桐致谢,又吩咐儿子:“快叫何福宰一头鸡,好好加几个好菜款待叶壮士!”
何母抬头问道:“叶壮士,你喜欢甚么菜,喝甚么酒?”
叶桐尚未回答,何小凤已抢着道:“娘不必太张罗,叶大哥很随便,也不大喝酒!”
何母瞪了女儿一眼:“做人娘了,说话还像小姑娘一样,别教叶壮士笑话!”
何小凤道:“叶大哥才不敢笑我!”这下连何铁坚也忍不住瞪了女儿一眼。
叶桐道:“何姑娘所说全是实话,晚辈自小父母双亡,对饮食实在很随便,也没海量!”当下闲聊起来,何小凤父母对叶桐的印象都很好。
晚饭开得迟,但甚为丰富,叶桐见他们一家十分亲切,亦无甚拘束,态度更为潇洒。他自小在江湖上浪荡,见识甚广,何宏更是羡慕,恨不得随他出去闯荡一番。何铁坚见他喝了一小杯酒脸便红了,觉得奇怪:“叶壮士,像你这种自小在江湖上跑动的人来说,不会喝酒,实在奇怪,难道你的朋友都不喝酒?”
“不,有许多朋友都是海量,只是我学不会,学来学去只学会了喝茶!”
晚饭后,何铁坚又着下人泡了一壶茶,问道:“这茶你喝了如何?”
叶桐指出烹茶不得其法,并仔细教他该如何处理,泡甚么茶用甚么茶具,何铁坚叹息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至深夜,何铁坚方送叶桐到客房睡。
何小凤刚关上卧室房门,房门忽被人敲响,原来是何铁坚:“爹,还不睡?女儿已喝了药啦,大夫说喝了药最好上床睡一觉。”
“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瑞儿,你跟叶桐到底是甚么关系?”
何小凤红着脸嗔道:“爹,你说到哪里去了!你女儿难道会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来不成!”
“为父当然相信你不会胡来,但也看得出你与他关系不比寻常!以前不认识么?”
“不认识!”何小凤道:“爹,说实话,女儿跟叶大哥一见如故,有如多年知己般,几乎到了无话不谈之境界,且有相见恨晚之感!”
何铁坚暗吃一惊,警告女儿。“你认识叶桐的事,不可告诉金尚孔!那小子疑心大又小气!”他叮嘱了女儿一番,然后才回房去。
次日叶桐吃过早饭便决意告辞,何父还待挽留,何小凤却道:“爹,叶大哥已因女儿而失约了,他朋友在南阳可能有难,等他去排解!”
叶桐道:“真的,希望前辈体谅,日后有机会再来拜访你老人家!”何小凤亲自送他出小集。
“何瑞你回去吧,日后有机会再见!”
何小凤道:“叶大哥,小妹在洛阳等你!你去洛阳若不去找我,以后小妹便不理你!”
叶桐应了一声,挥鞭向南阳城驰去,何小凤直至看不到叶桐之背影才回家。
不料刚回家不久,便见何宏匆匆跑回来,道:“姐,姐夫来了!我在街头上看见,先跑回来告诉你。”
何铁坚连忙叮嘱儿子:“见到你姐夫,不许提昨晚的事!”俄顷,即见金尚孔骑着马来至何家,人未至已高声问道:“岳父,小凤是否有回娘家?”
何铁坚出门道:“贤婿来了,瑞儿昨天刚到!”
金尚孔气冲冲地往内跑去:“她为何不回家,害我到处找她,还道她死了!”
何铁坚喝道:“你胡说甚么?我女儿命长得很,怎会死!”他在后面追上去,见金尚孔直趋内堂,忙道:“瑞儿在你岳母房内,你且在厅内等等!”
何小凤听见丈夫的声音,忙跑出房来,关怀地问道:“尚孔,你没事?我还担心你逃不出‘饮血三刃’之魔掌呢!”
金尚孔道:“你若担心我的,为何不先回家?难道只有你才担心,别人不会担心的!”
何小凤委屈地道:“我受了内伤,昨夜才回娘家……”
“既然受内伤,为何不回洛阳?那边比这里近多了!”
何铁坚怒道:“贤婿,我女儿内伤尚未痊愈,有话慢慢说,坐下吧!”
金尚孔一屁股坐下,悻悻然地道:“我家派人到处找小凤,幸好我跑来找一找,否则还不知要干着急多少天!”
“老夫已准备派宏儿去洛阳通知了!”
何小凤也道:“我跌落伊河中,顺水而流,后来才被舟子救上船,昏迷了好几天,船到岸后,幸亏遇到一个奇人,赠妾良药,方能走路,该处离娘家较近,是以回来养伤!”
金尚孔没好气地道:“以前的事不说啦,你如今便随我回去吧!”
何母汤柔娘自房内走出来,道:“贤婿既然来了,便在此多住两天吧,待凤儿身子养好了再回去!”
金尚孔抬头道:“岳母大人,你别煽风点火。”
何铁坚怒道:“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你岳母好意挽留你,怎可说她煽风点火?你不愿意留下来便走吧,我女儿可得养好了伤才上路。”
“你这不是破坏我夫妇感情么?”
何铁坚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汤柔娘也忍不住道:“贤婿,快向你岳父道歉。”
“我又没错,要道甚么歉!此事与你无关,你少插嘴!小凤,咱们走!”金尚孔边说边伸手去抓何小凤。
何小凤闪开:“你今日不向我父母道歉,便休想我跟你回去!”
金尚孔沉声问道:“你真的不回去?你道我不敢打你!”
“不是不回去,而是要你先道歉!”
何铁坚道:“老夫不稀罕,教他先回去吧!”金尚孔趁妻子不觉,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扯着她往门口走去。
汤柔娘守住门口,道:“要走你自己走,我女儿你不能带走!”
“不让她回去?你们准备让她改嫁?”
何铁坚怒道:“放屁,你给老夫滚吧!”他气得不断喘气,汤柔娘连忙跑过去替他搥背,嘴里唠叨不已。
何小凤低声道:“尚孔,你发甚么疯?还不快向爹道歉!”不料金尚孔只一味问她回不回去。何小凤回头看看爹娘,又低声道:“尚孔,你先回家,我过两天便回去!”金尚孔只好悻悻然离开。
何铁坚气犹未消指着大门道:“瑞儿,你不要回去,他金家虽然有财有势,老夫偏要看他们有多厉害!”
何小凤双眉紧锁,喃喃地道:“尚孔也不知道为何会这般,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汤柔娘道:“他今日简直是发疯了!不可理喻!”
何铁坚道:“老夫早看出他不是好东西,这种大少爷能将咱们放在眼内?当年也不知你吃了甚么迷药,媒人上门,椅子未曾坐暖,便一口应允这头亲事!你听见没有?他竟然威胁瑞儿,要揍她哩!他若敢动我女儿一根头发,老夫便跟他金家撕破脸皮!”
不知为何,何小凤竟然悠悠地道:“他早打过了……”
话音未落,何铁坚已霍地站起来,颤声问道:“瑞儿,你快告诉爹,他何事打你?”
何小凤见父亲如此激动,心中颇为后悔,低声道:“也不是甚么大事,他只掴过女儿两次嘴巴,嫌女儿顶撞他!”
何铁坚气得发抖:“顶撞他两句他便掴你嘴巴,若不听他老子的话,不是要给他活活打死!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汤柔娘连忙在旁安慰。何铁坚喘了两口气,又问道:“你为何不早告诉爹?”
“女儿怕爹生气、娘担心。”
汤柔娘不由落泪:“以前娘还以为他是个好女婿,如今……唉,是娘害苦了你!”
何小凤喟然道:“娘也是为了女儿好,女儿又怎会怪娘?”心中却想道:“不知叶大哥会否打老婆?哎,我在此时怎会想起他,他打老婆关我何事?”
何铁坚见女儿呆若木鸡站在那里,心疼地道:“瑞儿,你不必害怕,回他金家,若有甚么事,大不了爹一力承担,谁也伤不了你一根毫毛!”
何小凤却有点担心,低声道:“尚孔为何会似变了个人……莫非他知道这几天女儿跟叶大哥在一起?”
“跟叶桐在一起,有何了不起?武林中像他这等好人去哪里找?他是正人君子,这一点,老夫自信不会看错!”
“是的,叶大哥的确是正人君子!”
汤柔娘道:“他怎会知道你跟叶壮士在一起,真像一头疯狗,娘对他也灰心了,回不回金家,就随你主意!”
何小凤吸一口气,道:“爹,不必为他气坏身子,女儿自有分寸!”

何小凤在家内无聊,胡思乱想,一会儿想丈夫,一会儿想叶桐,只觉日子十分难过,心情越难过,越想叶桐,暗问:“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叶桐?不知他是否也会想我?”想到此,一张粉脸登时涨红。
她每日照常服药,却觉身子没多大起色,第三天见父亲出去串门子,又见母亲脸色稍好,便央她。“娘,女儿想回去了,你看……”
汤柔娘将女儿搂在怀内。“瑞儿,当年娘一力促成你的婚事,如今你会怪我么?”
何小凤见母亲流泪,直忙摇头,心头一酸,亦涌出两串珠泪。
“我儿,你回去他会揍你么?他若敢动粗,你便找他爹,要不便回娘家,谁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你也知道你是你爹的心肝宝贝,可不能有甚么闪失!”
“娘请放心,女儿自有分寸……事实上若非惦着华儿,女儿也不会这么早离开!”
汤柔娘展容地道:“下次回来,记着把外孙带来给娘看看,趁你爹还未回来,快快上路吧!把你弟弟的马儿牵走。”汤柔娘拉开抽屉,塞了一包银子给女儿。“路上小心!”
何小凤收了银子,又把叶桐买给她的衣服包上,然后才拉马出门。
何小凤出了家乡,望北而行,上次来时,有叶桐为伴,这次却孤身上路,心中颇有落寞之感,不由左顾右盼,希望能见到叶桐,可是哪有叶桐之影子?想至心切处,几乎要拨转马首,驰向南阳城,事实上,叶桐已不在南阳城。

叶桐离开何家,便将马车放弃,只骑马赶路。午前时分已进了南阳城。他虽不知毕驹在何处,却知道如何找他,遂下马问路人,方往最著名酒家驰去。
那南阳酒家果然名不虚传,高朋满座,食客均是衣着光鲜之辈,却没有毕驹之踪迹,失望之余,扯住一位小二问道:“小二哥,借问一下,贵城除了贵店之外,尚有哪家的酒最出名?”
小二道:“南阳城除了小号之外,无人可相提并论!”
旁边一个食客道:“那倒未必,东巷小饮的酒便比你们好,只是地方不成样子!”
叶桐大喜,拱手问道:“在下因为要找位嗜酒之好友,请问东巷小饮在何处?承蒙指点,感激不尽。”
那食客道:“就在东三巷里面,由此拐右走,沿途再问问人便知道!”叶桐又谢了一声方拉马沿途找寻,走了好一阵才至东三巷,一至巷口已闻到酒香,巷内斜插着一枝酒招,暗暗黄黄的,上面的字迹已看不清楚,叶桐拉马走进去,一问果然是东巷小饮。
叶桐进内一问小二,小二道:“早两天是有个这样的人来敝店……嗯,一共来过三次,但这两天便不见了。”
叶桐急再问:“他是否有留下字条给我?”
“甚么都没有留下来!”店小二答得十分干脆。
叶桐甚是失望,但当他再度走出东巷小饮,却在对面墙角发现一个暗记,连忙上前细看,那果是毕驹留下来的,标明他去信阳!
叶桐拉马出巷,在大街上草草吃了点东西,又买了些干粮,再跨马东行。由南阳至信阳四百里路,路途绝不短,但叶桐晓行夜宿,第三天晚上已到信阳,一入城但觉一阵入骨之疲劳泛上心间,饶得他功力过人,仍忍不住找了家客栈,倒头便睡。
这一睡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他路上风尘仆仆,无暇打理,此刻才着小二打水洗澡洗脸。
叶桐洗了脸,又把胡子刮掉,然后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施施然到街上,找了间面店,饱餐一番,如此一来,精神似乎已全恢复,才能考虑如何打探毕驹之下落。
叶桐信步在街上闲逛,双眼只往墙角上扫射,到了一条小街,终于被他发现墙角上有毕驹之暗记!他大喜若狂,进内一问,毕驹果然住在店内,但小二坚持不肯说出房号,叶桐只好告诉他。“请你转告毕大爷,说装桐油的酒缸来找他!”
店小二一愕,脱口道:“这是甚么玩意儿?”
叶桐道:“你如此告诉他就行!”那小二只好悻悻然地进内通传。
过了一阵,才见他满脸笑容地道:“客官,请您跟小二进来!”他在前引路,直到内堂一间小房内,看情况此处是店内的伙记住的。
店小二敲了门,道:“客官,酒缸来找你呢!”房门“吱”地一声拉开,开门的果然是毕驹,但叶桐却吃了一惊,几乎认不出他来,但见他脸色黯然,满面病容。
叶桐闪身进来,顺脚将门踢上,问道:“毕大哥,你受了内伤?”他性子与毕驹完全不同,但人也真奇怪,却教他俩投缘,比手足还亲。
毕驹往床上一躺,叹了一口气,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诚哉斯言!”
叶桐忙又问:“到底是何事?”边又伸手掏出白大夫所赠之“还魂丹”来。“先把药吞下去!”把剩下来的十一颗全塞到毕驹掌中。
毕驹咽下药丸,摊掌一看,问道:“这是甚么药丸!”
“专治内伤之还魂丹,可比美少林寺之小还丹,多服有益无害!”
毕驹只留下四颗,将余下的全塞回给叶桐,“够了够了,你留给别人吧,愚兄若不够再找你拿!”
叶桐深知他脾气,只好将药收下,“是谁伤你的?”
“你认识洞庭双蛟及独行大盗‘铁拐金钩’否?愚兄是栽在他们手中的!”
叶桐吃了一惊,“你怎会惹上那三个魔头?”
“独行大盗铁拐金钩伙同洞庭双蛟黑吃黑,吞掉黑虎寨的赃金,愚兄穷得没饭吃,是以……”
叶桐笑道:“是以你也来个黑吃黑,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
毕驹嘿嘿笑道:“那倒未必,银子及古董我到手了,却挨了金铁鸣一拐,幸好恰好有人乘马经过,愚兄忍痛夺马落荒而逃。老弟,我以前一共欠你多少酒钱,如今连利息一齐还给你!”
叶桐微微一笑。“小弟来找你,可非为了追讨酒债,而是怕你出了事,果然不出所料!”
毕驹伸了一个懒腰,抛了两张银票给他,道:“那就当作咱们有福同享吧!”叶桐接来一看,银票每张五百两,正想拒绝,毕驹已喝道:“你若不收的话,从今以后,咱们便绝交!”
叶桐只好收下,又闻毕驹道:“银子只有一封,银票却有三千两,我已花了一千两,是给南阳城的乞丐们的,却料不到如此一来,又把追兵引上来,愚兄只好逃来此处养伤,正苦无良药,不知尚要躺多久的床,你来得正好,不过有几件宝贝倒十分值钱。”
叶桐道:“是甚么宝贝,拿来看看。”
“愚兄早将它们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不在身边。”
叶桐又问:“你是在何处下手拦劫的?”
“在崆峒山附近,因吃了金铁鸣一拐,往南逃亡,不敢北上,是以方失约。”毕驹毫不隐瞒自己之狼狈相。又道:“愚兄大概是头一次失你的约吧!下次亦准你失一次约。”
叶桐放声大笑,毕驹怒道:“杀人不过头点地,愚兄已破例准你失约,你还待怎的?”
叶桐正色地道:“除非我遇到与你同样之情况,否则又怎会失约,若情况与你相若,你不准也得准!”毕驹也大笑起来。
叶桐道:“大哥,让小弟看看你之伤患!”
毕驹乖乖转过身去,把后背对着叶桐,叶桐将其后衣扯了起来,只见背上肿起一条红痕,黑黑红红的,金铁鸣那一拐,当真不是开玩笑。
叶桐先将双掌搓热,然后轻轻按在患处揉动,毕驹杀猪似的叫了起来。“喂,你轻点行不行。”
叶桐道:“好!好……你且忍耐一下。”
毕驹吸了一口气,问道:“金老头之寿辰热闹么?偏你喜欢去凑热闹,替人做面子。”
“人岂能独自生活,多认识几个朋友总是好的。”
“你以为人人均如你一般可交?哼,芸芸众生,便没几个能让我叫化子看得上眼的,伤痛得难受,你且将金老头寿宴之情况说来压压痛。”
叶桐乃将经过说了一遍,毕驹忽然叫了起来:“你说萧湘竹被人掳走了?嘿嘿,昨夜愚兄还见到她哩。”
叶桐抬头问道:“你在何处见到她?谁掳了她?”
“昨日傍晚她在窗外走过,背后还跟着三个男人,可惜那三个男人没有回头,愚兄也不知道他们是甚么角色。”
叶桐喃喃地道:“三个男人?莫非是‘饮血三刃’?可又不太可能,他们不是跟粉罗刹在一起么?”
毕驹道:“嘿,你别管那种闲事,萧湘竹那女人也不是甚么好东西,说不定那三个男人是其入幕之宾!”
叶桐沉声道:“大哥,这种话岂可乱说!”
“哈哈,敢情你也看上她了。”
“她曾是我义兄‘铁笔秀才’何尚书之老婆,我认识她已好几年,怎会不知道她之为人。”
毕驹冷冷地道:“愚兄怎不知她曾是何尚书之妻?但既然为人妻子,便不该下堂求去,这种女人还好?”
“女人下堂求去,未必便是她不好,相反很多时候是做男人的不对……”
叶桐话尚未说毕,揉背的手已遭毕驹拨掉,他霍地转过身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这算是在讽刺我了?”
“讽刺你?”叶桐有点恍然。“你我相交已逾三载,但彼此从来不提家事,我能讽刺你甚么?”
“谁知你会否暗中到处打听人家的隐私。”
叶桐不悦地道:“假如你认为我是这种人,还有继续交往之必要么?”
毕驹吸了一口气,道:“好,且不说这笔,萧湘竹下堂求去,是何尚书对不起她么?你最清楚了,便说句公道话吧!”
“人家夫妻间之事,咱们外人怎知详尽?所谓清官难审家庭事,我不敢妄评。”
毕驹忿忿不平地道:“听你之语气,乃怪我妄评萧湘竹了,无论你怎样说,我已认定她是坏女人了。”
“无论你怎样看,萧湘竹还是萧湘竹,她不会因你认为她坏便坏,也不会因我认为她好便好!不过对待任何人总得有个公正,谁知道他俩夫妇感情如何?”
“感情如何是一回事,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有男人可以打女人。”
“男人再不好,也不准女人下堂求去?”
毕驹挺一挺胸,高声道:“不错,正该如此!”叶桐不觉叹了一口气,毕驹冷笑道:“你叹甚么气?”
叶桐道:“小弟想不到你在此方面也是俗人。”
毕驹像被人击了一拳般,叫道:“我本就是俗人,不配跟你们这些高人雅士在一起,你走吧!”
叶桐沉声道:“我此刻离开不是自鸣清高,更无看不起你之意,只是惦挂着萧湘竹之安危,我出去找她,稍后再来!”言毕开门而去。
毕驹不由一怔,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叶桐离开了客栈,在信阳城内走了一匝,未见踪影,再到客栈寻找,亦无蛛丝马迹,最后看看日已近午,便到饭庄茶肆寻访,依然没有结果,他自己走了出来,肚子亦饿了,便找了个座位坐下,饱餐一番,然后离店,准备返回小客栈。
不料,刚走了两步,却见面前站着一位红衣姑娘对着自己微笑,定睛一望,却原来是凤千千,叶桐微微一怔,脱口问道:“真巧,想不到在此碰到你!”
凤千千道:“是呀,我也料不到会在此遇到你!”
“你是追踪萧湘竹而来的?”
凤千千目光一亮,反问:“难道你知其下落?”
“听人说昨夜她被三个男人劫持至此,在下在城内找遍,均不见踪影。”
“那便出城找吧!走走,咱们一道走,你吃过饭否?”
“刚吃过!”叶桐道:“我有个朋友在此养伤,这个……无论如何我得先跟他打个招呼。”
凤千千忽然问道:“你找到那个不拘束的朋友么?”
“找到了,在此养伤的朋友,就是他。”
凤千千兴冲冲地道:“快替我介绍一下。”
叶桐有点为难地道:“你跟我到客栈,他为人脾气古怪,须得先征求其意思……”
“哼,他好大的架子。”凤千千忽又眉开眼笑地道:“不打紧,你先带我到客栈去。”当下叶桐在前引路,未几即到小巷。
一进小巷两人均听出不妙来,叶桐一马当先入巷,但见掌柜及店小二均站在店外,似孝子般哭丧着脸,叶桐急问:“发生了甚么事?”
店小二道:“客官你来得正好,刚才来了三个汉子,要找贵友,小二说没有此人,便吃他们打了一拳,他们一路打进去,尤其那个使铁拐的更是凶狠……”他话未说毕,叶桐已一阵风般冲了进去。
一踏上走廊,即闻一个刺耳的声音道:“臭要饭的,乖乖交出宝贝来,否则明年今日便是你之死忌。”
又闻毕驹的声音:“你们若杀了老子,便休想得到一分一毫,那些宝贝早被老子收藏在隐蔽的地点。”
叶桐闻声估计毕驹未到生死关头,正想设法施袭救他,不料凤千千已呼道:“不拘束,不必担心,咱们来救你。”
她一开腔,叶桐立即窜了进去,凌空拔刀向一名大汉砍去,那汉子闻得风声,知道厉害,连忙转身挺枪一格。
刀枪相撞,短枪歪在一旁,叶桐借力斜飞,刀锋一转,砍向一个瘸子,那瘤子也厉害,冷哼一声,反手挥拐一格,“当”地一声过后,他半转身子,左手伸出一枝金光闪闪之钢钩,反搭向叶桐之胸膛。
原来这瘸子便是金铁鸣,这厮早年无恶不作,惹起公愤,被几个白道中人联手废掉其一条右腿,一条左臂,也亏他沉得住气,在左臂上按上一枝钢钩,花了七八年工夫,便练成了一套钩拐绝技,武功比前更加凶狠厉害,这才重出江湖,一年之后,已搏得了“铁拐金钩”之匪号。
金铁鸣反应不可谓不快,但叶桐志不在此,刀拐相交之后,又换了个方位,他那一钩便落了空。
叶桐深知对方了得,不敢怠慢,一动手便展开快攻,宝刀一招接一招,一刀紧过一刀,同时不断转换方位,金铁鸣虽然厉害,但到底少了一条腿,行动较慢,一时之间攻少守多!
毕驹靠着墙喘气,嘴上依然硬得很。“你这装桐油的酒缸,谁教你多管闲事,你自己多管闲事也就够了,怎地把媳妇儿也扯进来。”
叶桐道:“真是胡说八道,她是大名鼎鼎之凤千千。”
“凤千千大名鼎鼎?真的?要饭的为何未听过?”
此刻,凤千千亦已跟洞庭双蛟交上手,闻言忍不住道:“不奇怪,正如姑奶奶亦未闻过你之大名。”
毕驹一怔,忽又怪笑起来,但只笑了一半便呛咳不停,半晌才道:“有意思,有意思。”
凤千千有心卖弄,她本来只用长鞭对付洞庭双蛟鲍氏兄弟,此刻又抽出一柄一尺八寸长之短剑,远打近攻,以一敌二,居然绰绰有余,嘴上笑道:“有意思也好,无意思也好,今日总算认识了你。”
毕驹再一怔,怪笑道:“居然有人想认识我?奇怪!”
“听叶桐提起你,引起好奇心的。喂,你为何说叶桐是酒缸装桐油?”
毕驹大笑。“他连这个也告诉你呀?哈哈,看来这小子最近在走桃花运!你自己问他吧!嗯,你对他比对要饭的更好奇嘛。”
凤千千啐了他一口。“难怪叶桐骂你胡说八道。”
“这句话只有两个人可以对我说。一是叶桐,第二个便是你。喂,你别光顾说话,忘记杀人。”
凤千千故意逗他,“咱们只来救你,跟他们又没冤没仇,为何要杀死他们?”
毕驹叫了起来。“这三个魔头,无恶不作,死有余辜,为何不杀,你跟他们是一路货色?”
“哼,真是越听越刺耳,姑奶奶是甚么货色?”凤千千故意收鞭,网开一面,叱声道:“你们两个傻瓜,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鲍氏兄弟如奉纶音,两兄弟互打了个眼色,立即跃上屋顶跑了。
叶桐功力不如金铁鸣,但他自小便在江湖上混,经验非常丰富,避长就短,采取游斗快打,欺金铁鸣行动不便,仍能将他紧紧困住,金铁鸣恨得牙痒痒的,只是奈何不了对方,叶桐见凤千千放人,亦向后退了一步,他知道金铁鸣会立即逃跑,不料他早憋了一口气,见状立即挥拐砸了下来。
这一招“泰山压顶”招式虽然简单,但使在金铁鸣手中,不同凡响,拐子未到,罡风已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叶桐未敢撄其锋,再跳后一步,横刀胸前,凤千千看不过眼,长鞭一圈,凌空发出一道鞭炮似的响声,再向金铁鸣肩膊抽去。
金铁鸣铁拐落空后,乘势在地上一点,身子斜飞,足尖在墙头上一点,人已在店外,瞧他虽只有一条腿,但行动如飞,难怪名头甚响。
凤千千瞪了叶桐一眼。“谁教你放走他的。”她一掠一纵,娇躯亦已在墙外,轻盈得有如一只燕子。
叶桐走前问道:“毕大哥,你没事吧!”
毕驹道:“死不了,你去看看你那位红颜知己吧!”
叶桐道:“别再胡说八道了,我年纪大她一大把,甚么红颜知己!”
“一树梨花压海棠,”毕驹向他扮了个鬼脸,“老夫少妻那才恩爱呢。”
叶桐啼笑皆非,不再跟他瞎扯,扶他进房,然后运功替他推血过宫,最后再塞了一颗“还魂丹”进他嘴巴。
毕驹长长一叹。“人真不能富贵,有了点钱,强盗便找上门来了,差一点便没命。”
叶桐笑道:“你还是当你的乞丐吧,把那些宝贝献给金铁鸣,便可长命百岁了。”
“放屁!你今日没说过一句中听的话。”
叶桐道:“你先歇歇,我出去看看。”
毕驹在床上嚷道:“喂,要饭的还没吃饭。”叶桐充耳不闻,出房跑出店去。

凤千千出了客栈,略一犹疑向左奔去,出了大街问个估衣店的掌柜,掌柜表示未见过金铁鸣那模样的人,凤千千一急之下,跃上屋顶,再往右驰去,越过两条小巷之后,便听见一阵急如炒豆般的兵器撞击声,凤千千循声寻去,令她意外的是,金铁鸣正与杜一非恶斗。
凤千千顿时打消主意,躲在一旁看杜一非之身手。杜一非之刀法与叶桐大为不同,他胜在有一股慑人之气派,凛凛然不可侵犯,一柄钢刀在他手中,轻如无物,不怕跟对方之铁拐硬碰,金铁鸣叱喝连声,仍然处于下风。
凤千千心中不由忖道:“杜一非果然有两下子,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再过四五十招,杜一非越舞越急,似一团雪花般,将金铁鸣紧缠住。“金铁鸣,黑虎寨劫走的四海镖局红镖,你藏在哪里?”
金铁鸣道:“那镖物早给丐帮的人劫走了,与我何干。”
杜一非如何肯信,冷笑一声,加强进攻,金铁鸣适才与叶桐斗了一阵,气力逐渐衰竭,更加不济,看看即将不行,杜一非想再追问,不料头顶上突然传来“毕啪”一声响,一抬头,便见到一条长鞭抽了下来。
他好汉不吃眼前亏,立即闪身一避,金铁鸣反应颇快,立即转身欲逃,可是头顶上那条长鞭,似蛇儿一般,倏地落在身前,他刚用金钩拨开,已闻背后传来一个娇叱:“往哪里跑?”
金铁鸣身形微微一滞,眼前已出现一个红衣姑娘,认得是凤千千,不由怒道:“好啊,又是你这臭丫头。”
凤千千笑嘻嘻地道:“今日只好辛苦你了,劳你再陪姑奶奶打一架。”
杜一非骤见凤千千亦是一呆,猜测不到凤千千跟金铁鸣有何瓜葛,耳际又闻金铁鸣道:“杜一非,四海镖局的暗镖,就在这丫头身上。”
杜一非哈哈笑道:“你可知道她是谁么?西北富甲一方的凤家大小姐,会劫镖?刚才你还说落在丐帮弟子手中的。”
“这丫头跟那要饭的在一起,也许她跟你一样,也是要替四海镖局的龙斌出头。”
“龙斌是甚么人,姑奶奶才不管他,姑奶奶只要杀你,你小心一点。”
金铁鸣连番遇到劲敌,又惊又怒,骂道:“臭丫头,只会捡便宜,老夫索性便宜你,叫杜一非也一齐来吧!”
杜一非看了几眼,暗道:“这凤千千果然名不虚传,难怪她这般高傲。”嘴上却道:“你若能打败凤千千,杜某自然会再出手。”
凤千千道:“杜一非你好狂,凤千千若对付不了他,你能行么?”杜一非笑而不答,凤千千怒道:“金瘸子,姑奶奶要你五十招内挂彩。”说着鞭如雨下,剑似游龙。
可怜金铁鸣哪里知道自己成为凤千千与杜一非比高下的桥梁,杜一非故意在一旁道:“十一招,十二招……金铁鸣,你还是趁早供出一切吧!哎唷二十三、二十四……再拖延我可救不了你了。”
金铁鸣知道今日绝难讨好,心中早把脚底抹油的鲍氏兄弟祖宗十八代骂遍了,嘴上道:“杜一非,老夫由始至终所言,句句属实,你不相信,老夫又能如何?”
杜一非道:“拿出凭证来!三十六、三十七……”
金铁鸣一抬头,见到叶桐过来,喜道:“杜一非,你不相信,便问问这小子,他们都是一道的。”
杜一非见叶桐出现,微微一怔,刚欲打呼招,立闻金铁鸣闷哼一声,又闻凤千千问道:“杜一非,这是第几招?”原来她趁金铁鸣说话分神,在他后肩上抽了一鞭。
杜一非踏前两步,道:“且住,杜某有话说。”
不料凤千千之长鞭忽向杜一非卷去。“你要说便跟姑奶奶的伙计说吧!”杜一非手上尚握着刀,不期然举起一拨,但凤千千已窜了上来,短剑又向杜一非刺去,金铁鸣见机不可失,连忙脚底抹油。
叶桐见他俩打起来,忙道:“凤姑娘,有话好说,刀枪无眼,别伤了和气。”
凤千千道:“姑奶奶的事,不用你管。”
杜一非被她一番急攻,就算是泥人做的也有火气,怒道:“你以为杜某怕你不成,今日便教你开开眼界,否则还以为我中原无人。”
凤千千剑鞭齐施,杜一非只以一柄刀应敌,一上手,凤千千便咄咄迫人,采取猛烈进攻。杜一非被迫先采取守势,他一柄刀上下左右挥舞,就似在身前布下一道道刀网,任凤千千攻得如何急,仍难伤到他分毫。
叶桐站在旁边观战,起初很为他俩担心,因为伤了任何一人都不好,可是很快便为两人精湛的武技,灿烂夺目的攻守所吸引,双脚如被浆糊粘住,不能移动。
杜一非和凤千千一个攻得急,一个守得紧,很快便交换了五六十招,形势依然不变,凤千千见他死守,难以得到甜头,乃激将之。“中原武功也不过尔尔,你姓杜的学的只是龟缩功,连头都不敢露一下。”
杜一非不为所动,依然只采取守势。
凤千千得势不饶人,攻得更急,只求一口气将杜一非击败,旁边之叶桐暗暗替她担心。“她攻得这般急,只怕杜一非一抓到机会反攻,便会措手不及。”
忽闻杜一非道:“叶兄,令友独自一人乎?你站在此处,不怕金铁鸣回头再去找他?”
叶桐闻弦歌而知雅意,抱拳道:“两位,在下先走一步,稍后再见。”言毕头也不回地走了。
凤千千冷笑道:“杜一非你真聪明,把叶桐支开,输给姑奶奶也不会太难看。”话未说毕,杜一非已觑得一个空门,“刷”反攻一刀。
这一刀毫无招式可言,但胜在快而准,直奔凤千千之胸前,凤千千短剑一横,“当”地一声轻响,刀剑相碰之后,刀走偏锋,改劈凤千千之胁下。
这一着才厉害,凤千千长鞭在外,短剑来不及招架,只好闪避,杜一非第三刀再劈出,凤千千一抖手腕,右手长鞭回飞,向杜一非之后肩抽去。
她长攻短打,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杜一非似已将其料到,长鞭将至,他双脚一移,已经滑开,左手探出,五指如钩,向凤千千手腕抓去。
凤千千这才暗暗心惊,但她能与对方齐名,武功自有其过人之处,沉着应付,如此一来,杜一非已反客为主,攻多守少了!
叶桐若在旁看见,必然要惊叹,杜一非一刀改变形势之能,凤千千心头一动,更加放弃进攻,十招之中,竟有八九招是守势,她亦要引对方来攻。
眨眼之间,两人又斗了五六十招,杜一非攻势急而不乱,且源源不绝,绝招纷呈,似乎尚未尽力般,这才显出其能。
激斗中,凤千千短剑颇得真切,直刺杜一非其胸,但见杜一非的刀突然粘上,刀锋沿着剑背直滑下来,凤千千若不变招,手臂必被斩断,她当机立断,翻腕振剑,当时长鞭回抽。
这一招攻守兼备,短剑并蕴藏后着,但杜一非之刀竟然随着短剑转动,似附糖之蚂蚁般,挥之不去,看看长鞭即将抽至,只见杜一非上身未转,左手抬起,食中两指望着鞭梢弹去。
杜一非目力奇准,鞭梢只弹开尺余,但经已抽不到其后肩,与此同时,他刀锋已将滑至护手。
凤千千料不到他会施“弹指神通”,瓦解攻势,大惊之余连忙撤臂。说时迟,那时快,但见杜一非手腕一振,刀锋抝住剑锋一扯,凤千千猝不及防,短剑登时脱手飞出。好个杜一非身子掠起,伸手抓去。
凤千千又羞又愧,右臂一扬,长鞭如长蛇般掠起,向半空中之杜一非抽出,但闻一声长笑,只见杜一非凌空缩起如一只煮熟的小虾,在鞭圈中冒出,凌空打了个觔斗翻下,倒握短剑递向凤千千。“杜某取巧,姑娘大量,幸勿见怪。”
凤千千接过短剑,半侧着娇躯不作声,杜一非又道:“咱们平分春色,谁也赢不了对方,姑娘何必再耿耿于怀?”
凤千千嗔道:“谁要你说得这般好听?你道姑娘善于赖皮?”其词若有憾焉,其心实则喜之。
杜一非长叹道:“姑娘既然不能见谅在下取巧,那就请你吃一顿饭赔罪,尚请姑娘赏面才好!”
凤千千白了他一眼,道:“那好吧!待我先去跟叶桐打个招呼!”
杜一非这才想起,道:“金铁鸣等人劫走黑虎寨一批赃物,而那是在黑虎寨劫自四海镖局的……”
凤千千知其意,截口道:“你何不当面问毕驹?”杜一非颔首,随凤千千进那小客栈,凤千千嚷道:“叶桐,快出来!”
叶桐闻声自房内走出来,见他俩走在一起,心中奇怪。凤千千问道:“毕驹在屋内么?”
毕驹的声音自房内传出来,“老夫就在房中。”叶桐引他俩进去,只见毕驹盘膝坐在床上。“你们找老夫何事?”
“要找你的是杜一非,不是姑奶奶!”
毕驹听见杜一非三个字,不觉多望了他几眼,杜一非上前道:“在下跟四海镖局之龙总镖头相熟,承他瞧得起在下,请我替他调查一宗失镖的事。”
“这与老夫何关?”毕驹冷冷地道:“你看老夫像劫镖的人么?”
“四海镖局的暗镖被黑虎寨劫走,而黑虎寨却遭金铁鸣黑吃黑,适才又闻金铁鸣谓,那镖物已落在你手中……”
毕驹打了个哈哈,直认不讳地道:“不错,老夫在金铁鸣身上得到几件东西!老夫对那种东西毫无兴趣,但我凭甚么相信那是四海镖局保的暗镖?”
杜一非道:“那枝暗镖,虽然价值连城,但只有四件东西,第一件是唐朝的三彩陶马,第二件是汉白玉雕的尺半高太上老君,是汉代之物;第三件是宋米芾写的苕溪诗墨宝,第四件是唐制琉璃观音像,龙总镖头失去这四件宝物,倾家荡产也赔不起,说不定还得赔上一条人命,杜某怜其取财有道,尚乐善好施,虽不喜多管闲事,亦乐于为他略尽绵力。”
毕驹哈哈笑道:“他既然押下这么大之赌注,必然是利润较高,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自当知道。”
“他当然知道,商场上有风险越大,利钱越高之说。但适才杜某已强调了一句,他为人乐善好施。”
毕驹冷冷地道:“是么?为何老夫未曾有过耳闻?”
“杜某又怎会骗你?”
凤千千在旁道:“杜一非,你跟他说这种话,不是白费劲?还是趁早死了心吧。”
杜一非道:“毕老哥,在下答应你一件事,日后为你办一件事。”
毕驹道:“由你付出岂公平。”
杜一非这才恍然大悟,忙道:“只要毕老哥肯交出那四件宝物,杜某保证他拿一万两银子做善事。”
毕驹道:“老夫可不是趁火打劫,是你自愿强出头的。瞧在你份上,老夫便勉强答应了吧!”一声便道:“你跟他是何关系?”
杜一非道:“前后只有三四面之缘。”
“好,够朋友!”毕驹向他招招手。“你过来,老夫只告诉你一个人。”杜一非坦然上前,把耳朵贴近毕驹嘴边,只见毕驹嘴唇翕动,说了好一阵子才停。
杜一非拱手道:“多谢毕老哥慷慨,在下再代龙总镖头多谢你。”
毕驹冷冷地道:“老夫是瞧你的面子,可不是给他面子,你可得分清楚。”
“事不宜迟,在下便先告辞了,还有一点,此处不宜久留,恐金铁鸣去而复返!他一个人不可怕,只忌他带来了猪朋狗友。”
叶桐道:“在下会作安排,恕不相送了。”
凤千千见杜一非要去,忙亦告辞。“叶桐,有机会再见。”匆匆跟着杜一非走出客栈,杜一非却跃上屋顶。
凤千千讶然问道:“光天化日,为何不走大道?”
杜一非道:“在下恐金铁鸣未曾去远!”
凤千千闻言,亦跃上屋顶,四处瞻望。见周围没有异状,这才放心。两人再度跳落地,杜一非见凤千千跟着自己,冷声问道:“凤姑娘欲往何方?”
凤千千道:“跟着你去取古董呀!你对我不放心?”
“在下不是怀疑你之为人,是担心路上有危险!”
“那是担心姑奶奶的武功?”凤千千道:“正因为路上危险,是故方要跟着你,你敢说金铁鸣他们不会暗中跟梢,虽然我不认识龙斌,但难道只许你做好人,便不许姑奶奶也做件好事?”
杜一非沉吟一下方道:“好吧,请小心。”
凤千千白了他一眼,“瞧你大不了我多少岁,说话却老气横秋的,何不自称老夫?”杜一非不觉失笑,大步出城,凤千千不再打话,忍不住问道:“你不骑马?为何不作声?生我的气?”
杜一非道:“万一金铁鸣还在城内,我若骑马,便等于告诉他我去远处,在下不说话,乃向来话不多,愿姑娘包涵!”
出了南城门,杜一非不断回首而望,不见有人,这才闪进一座树林,拉出一匹马来,凤千千一见叫了一声糟糕。“我的马尚留在城内,如今怎办?”
杜一非道:“我正在暗问自己怎办,因为这马本来就打算给你骑!”凤千千心间莫名其妙地泛上一阵甜蜜,杜一非又道:“姑娘还不快上马,马儿等得不耐烦了!”
凤千千红着脸道:“这马本是你的,要你让我怎好意思?”
杜一非叹息道:“谁教我是男人!”
凤千千这才跳上马鞍。猛觉杜一非说话甚有趣味,芳心不由寻思道:“只道他是块木头,却原来也会说话!凭我凤千千条件,今生若要嫁人,也得找个跟他差不多的。”
杜一非见她双颊无由地泛上两团红晕,益添其艳,暗忖道:“凤千千果然不愧有西北‘第一美人之称’。”
当下凤千千道:“江湖上传言,说你沉默寡言,但今日相会,证明传言有错,你不但健谈,而且言谈风趣。”
杜一非微微一笑。“江湖上之传闻,倒不一定错误,健谈是看对象,有的人根本一见面便不想多谈,若投机的,则不妨多谈!”
凤千千目光一亮,脱口问道:“你认为咱们投机?”
杜一非沉吟了一阵才道:“我相信咱们会谈得来。”
“你凭甚么认为咱们能谈得来?”
杜一非答得很简单,“感觉及印象。”
凤千千大感兴趣,问道:“我给你的感觉如何?印象如何?”
杜一非哈哈笑道:“以后有机会再说。”
凤千千道:“你说出来,我绝不怪你,否则就要生气了。”
杜一非道:“高傲,但幸好不落俗套。”
“哼,你自己便不高傲,你脾气比我更臭。”
杜一非哈哈大笑。凤千千生气地道:“你不承认?”
“我不否认,本来我不会跟你这种人谈得来的,但不知为甚么又能接受你的态度。”
凤千千冷哼一声。“我告诉你,能接受姑奶奶的人多的是。”
杜一非微微一笑,不再应她。凤千千见他不作声,忍不住又问:“你不服气?”杜一非摇摇头。
凤千千再问:“你师父是谁?”
“家师是位隐世高人,说来也许你亦不信,连我自己也不知他叫甚么名,一直只称他师父,小岛附近的渔民则呼他老神仙。”
“这种事倒少见。”凤千千嘴上虽然这样说,却没有再问下去,证明她完全相信,然后再问杜一非之身世,杜一非坦实告之,凤千千心中不由忖道:“原来他自小是孤儿,又一直只与师父生活,难怪性不合群,亦不多言。”可是杜一非却没问其身世,凤千千心头有失落感,不便自我介绍。
旅途寂寞,凤千千又少在中原走动,一切均好奇,不时问杜一非,杜一非知无不言,凤千千这才觉得杜一非见识甚广,而且给予人莫大之信心,觉得此人十分可靠,一路下来,两人已十分熟络,几乎无话不谈,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杜一非和凤千千去后,叶桐问毕驹:“大哥如今有何打算?”
毕驹苦笑道:“愚兄伤势颇重,只好另换一家客栈养伤!”当下叶桐扶他到附近一所客栈栖身,幸好他身上有疗伤圣药,不必外求。
“大哥,不如由小弟送你去找白大夫,他一定能治愈你之内伤!”叶桐道:“白大夫脾气虽然古怪,但言出必行,他答应过小弟,准我带三位朋友找他治病!”
毕驹再次苦笑:“你看我如今这样子能上路么?”叶桐微微一笑,只好服侍他吃药。毕驹又道:“再过两三天,若有起色,再去求他医治,但这几天就怕金铁鸣去而复返。”
叶桐忙安慰他:“毕大哥放心,凡事还有我!”
毕驹在床上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让叶桐拦住,毕驹道:“万一有危险,你便自行逃走吧,不必为我连累了性命!”
“大哥说这种话便是瞧我不起,小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安心疗养吧!”
毕驹一本正经地道:“愚兄可不是跟你开玩笑,你不必为我这个不受欢迎,没有人管的落魄汉子丢去生命!”
叶桐身子一抖,道:“大哥怎会说这种话!”毕驹挥挥手,缓缓闭上双眼,叶桐与他相识数年,头一次发现他原来亦有痛苦。细想一下,不觉哑然大笑,毕驹若没有忧愁烦恼,又怎会喝酒喝得像不要命似的?
此后,毕驹再不提此事,叶桐每天与他共同起居饮食,生恐金铁鸣去而复返。毕驹伤势着实不轻,静养了三四天,效果不大,叶桐不管三七二十一,出去买了辆马车,抱他上车,亲自驾驭,向白大夫隐居之地出发。
由于毕驹内伤严重,叶桐放慢车速,以免毕驹受震荡。旅途无聊,毕驹又拉起闲话:“那杜一非果然厉害,哈,就连那姓凤的小丫头,也不简单,看来咱也得退休了,江湖已是你们年轻人的天地了!”
叶桐哈哈一笑,回头问道:“你才大我几岁?”
“最少十年八年,但我人虽不很老,心境却已老了,再无雄心壮志,只想把余年消耗掉,是以这一次能否找到白大夫治好内伤,你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叶桐心头奇怪,道:“大哥怎会说这种泄气的话!”
“大丈夫生于世,若连老婆也拉不住,还想统率各路英雄好汉,岂非痴人说梦话!”
叶桐心头又是一动,却故意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何必耿耿于怀,再说要创事业,有了女人反而不便。”
“何有不便之处?我虽未曾成亲,却有一未婚妻,可惜她后来竟跟人跑了!真是可恨之至!”
“你喜欢她么?你如何处置她?”
毕驹垂首道:“起初我真是怒不可遏,到处找寻那对狗男女,皇天不负有心人,两年后,终于让我找到了!我见到那男的,想一杖取其性命,可恼的是那厮手无缚鸡之力,居然毫无畏惧之心,反而振振有词,斯时我已失去常理,正把杖子举起来,忽然……”
说至此,他胸脯不断地起伏着,显然甚是激动,叶桐正听得入神,不曾留意,问道:“忽然发生甚么事?”
“那贱人闻讯自家里奔了出来……”毕驹不知不觉把声音放轻:“她一见到我,先是一怔,继而跪在地上求情……可恼的是她不是为自己求饶,而是情愿替那厮一死,以求我放过他!”
叶桐也紧张起来,忙又再问:“你依了她么?”
毕驹越说越快。“不料那厮也跪下求我杀他,放过那贱人,并将一切罪过揽上自身!我当时真是又恨又妒,乃大喝一声:‘老子今日便成全你俩,让你们去黄泉路上作伴吧!’猛听远处传来一声儿啼,那对狗男女脸上齐变了色,贱人泪如雨下地道:‘大哥,我自知对不起你,但我委实太爱陆生了!即使我俩该死,但孩子无辜,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在杀了咱夫妇之后,替咱把孩子抚养成人!’
“孩子、愚夫妇这些字眼,似一枝枝无形的长箭,射进我心窝,当时我之心情,外人实难理解!那厮也在一旁求情,甚么愚夫妇感激终生,来生结草衔环图报此恩。惹得我又大喝一声:‘你俩给我滚,以后再也别让我撞上,否则下一次,我可未必能忍得住手!'”
说至此,毕驹又干咳起来,一张脸涨得火红,叶桐吃了一惊,急道:“大哥别说了,以后有机会再说!”
毕驹咳了一阵方续道:“我终于放了那对狗男女!老弟,你认为愚兄是否太软弱?”
毕驹问的是他自己之事,但这刹那间,叶桐脑海里涌现的却是何瑞的清影。良久方低声道:“所谓清官难审家庭事,教我这个局外人如何置评?”
毕驹喃喃地道:“我放走了那对狗男女,自己之魂魄也似离了躯体,更似大病一场,站在原地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贱人竟然把孩子抱了出来,跪在我身前叩头,我这才转身走了……”
叶桐心中忖道:“毕大哥内心其实甚爱其未婚妻的,不知她因何不爱他?”
“她在后面祝福我,我却如行尸走肉般,整天在江湖上闹事,谁让我看不顺眼,便赠以一棒,人的性情也变了,以前我是滴酒不沾的,自此之后,每日都泡在酒廊中,我表面上一切都不在乎,但却无一日是真正快活的!”
叶桐又忖道:“难怪大哥性子如此偏激,原来他有这么一段伤心事!”忽然心头一动,脱口道:“大哥不杀他们其实是对的!”
毕驹身子一振,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叶桐干涩地道:“因为他们是真心相爱的,你这是成全了他们,值得钦佩!”
“我也常如此安慰自己,但她不爱我,又有谁来爱我呢?自此之后,我看甚么女人都不上眼,是以孑然一身至此时!”
“也许缘份未至,说不定过不久,便有你合意之女人,在你眼前出现!”叶桐稍顿又道:“说真的,你虽爱她,若她不爱你,结合之后亦未必幸福!”
毕驹圆睁双眼,怒道:“我有何处比不上那酸丁?”
“这个很难说……所谓青菜萝卜,各有所好!当年你可有后来那么爱她么?说不定你以为她已是煮熟的鸭子,只把她摆在一旁,她只道你不爱她,是以那酸丁便有机可乘了!”
“是那酸丁可杀!他是读书人,岂可做出这种事来!”
叶桐沉吟道:“男女间的事很难以常理推测,也许他见过她之后,便日夜相思,最后终于忍不住……冲破道德藩篱……”
他话未说毕,已听毕驹大叫一声:“你为何老跟我过不去!”
叶桐这才回头,只见毕驹双眼圆睁,紧咬嘴唇,不能动弹,他大吃一惊,忙将马车停在路旁,跳上车厢,运功在他胸腹上推拿。过了好一阵,方见毕驹喉头咯地一声,吐出一口浓痰来,接着才能呼吸。
叶桐歉然道:“大哥,小弟只是从旁分析,绝不是与你过不去,对不起,您别生气!”
毕驹喘了好一阵,方有气无力地道:“以后不可在我面前再提及那对狗男女,也不可泄露半句出去,否则咱们便一刀两断!”
叶桐忙道:“大哥放心,小弟还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毕驹吸了一口气:“没事了,你去驾车吧!”
叶桐又安慰了他几句方走去驾车,此后,毕驹一直不作声,叶桐很担心,不时转头望他,见他神情呆滞,目光空洞地望着天上之浮云。
看看日已过午,路过一座小村口,外面摆着两担卖吃的,锅内热乎乎的腾起白烟。叶桐拉停了马车,跳下去买了两碗馄饨,毕驹吃了一碗,自己狼吞虎咽把另一碗倒进肚子里,再买了六个肉包子,然后跳回车上,他见他仍一声不吭,只比死人多了两道气,心里担心得很,轻声道:“大哥,路还很远,你先瞌一会儿吧!”
毕驹哪里睡得着?大声道:“你说的虽然有理,但为何你把老婆长期搁在家里,便不出问题?而我只不过跑了八个月江湖,回家之后,已不见了那贱人?”
叶桐心头亦泛上一阵歉意,低着头道:“这也许是每个人之际遇不同之故吧!”
毕驹道:“老天爷独厚待于你,何刻薄我至斯!”
叶桐长长一叹:“咱们凡人本就多烦恼,真要斤斤计较的,哪能快活!”
毕驹亦喃喃地道:“不错,人活于世,本就无快活可言,再不看开一点,简直活不下去!”言毕闭上双眼,似睡着了,可是此刻又轮到叶桐烦恼了,脑海中老是浮上何瑞之倩影,而且挥之不去。他长年在江湖上走动,认识不少江湖女子,但从未见过像她能令他留下深刻的印象的!
他跟何瑞真可说是一见如故,把妻子搁在家里,他一点也不担心,却担心何瑞!跟何瑞在一起,有说不出之快活,跟她聊天有说不尽之话题!
他跟妻子结合十多载,所说的话加起来,似乎还不如他跟何瑞说的多!叶桐令自己不可去想一个有夫之妇,可是他越不想,脑海内之倩影却越清晰!

马车走得虽慢,但终亦到达白大夫所隐居之村庄外面,自那天之后,毕驹便没再跟叶桐谈及他未婚妻的事,甚至其他的话亦绝少说,叶桐自己亦心事重重,懒得开腔,直至此时方道:“到啦,不知他在不在家!”
毕驹没有应他,叶桐将车速放缓,驰入村内,由于路面窄,马车只能停在白大夫家附近,村童们见到来了架马车,都围了上来,其中一位村童认出叶桐,好奇地问道:“怎地你又来啦?”
叶桐微微一笑,顺口道:“是的,我又来了!”
那村童道:“你又是来找白大夫吧?可惜他不在家!”
叶桐心头一跳,脱口问道:“他甚么时候离开的?走了多久?去何处?”
“你去后他便不见啦,甚么时候回来,去哪里谁都不知道!那大夫脾气古怪,谁都不敢问他!”
叶桐不甘心白跑一趟,回头道:“大哥你且在车上等等,小弟去看看!”言毕飞身下车,向白大夫家跑去。他几个起落,已到白家大门外,但见大门紧闭,门上尚有铁将军把守,可是窗棂却破碎,一望便知是被人以掌拍碎的!
叶桐一回头,见那村童走了过来:“喏,我没骗你吧!”
叶桐乃问道:“这窗子是被谁打破的?”
村童道:“不知道,但白大夫在家时却是好好的!”
叶桐听后便钻了进去,只见厅内椅桌倒了一地,瓦罐都碎掉了,凌乱不堪。墙上写着一行红字:
白无恩任你走到天涯海角,老夫都能找到你!
旁边又有三个小字:郝力源!
叶桐心中忖道:“果然是郝力源找上门来,却不知他跟白大夫有何冤仇!奇怪!白大夫为何叫无恩这名字?”他在白家之内到处搜索。
终于在其床底下找到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一行字:龙门古阳洞。
纸上只写了那无头无尾的五个字,但叶桐心头却怦怦乱跳起来,古阳洞那是何瑞遇事之地点,别的地方叶桐可能不知道,但对此处必然印象深刻,而且叶桐亦会体会!
叶桐认得那是白大夫之字迹,亦深信这是他临去时写给自己看的!难道他知道自己会去龙门古阳洞找他?他是不是有事求自己?叶桐恐毕驹一个人留在外面,会生事故,不敢多耽,将纸塞在怀内,又由破窗钻出去。
那村童还在外面等他:“他真的不在家吧!”
“真的不在!”叶桐给了他们几文钱,匆匆跑至马车前,毕驹正有不耐之色,叶桐失望地道:“他真的不在家,躲避仇家去了!”
毕驹问道:“他有甚么厉害的仇人?”
“郝力源!”叶桐说了这三个字,便挥鞭催马,出了小村,方道:“他如今躲在龙门古阳洞!咱们去那里找他!”
毕驹不置可否,过了一阵方道:“老弟若纯是为了我才去龙门,那大可不必!”
叶桐将白纸交给他看:“纸上的字是他写的,他留此纸条,大概希望我去找他!”
毕驹反问:“即使为兄不必你照顾,但你是郝力源之对手么?”
他见叶桐摇头,忍不住再问他:“既知不是其敌手,为何又要去?”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时候是不能考虑得太多!何况找到他,尚能治好你的内伤!”叶桐不断挥鞭,马儿洒开四蹄奔驰,他又回头道:“请大哥忍一忍辛苦!”如此又过了半天,马车停在伊河河畔,毕驹才问:“要乘舟么?”
“不错,如此你便不必受颠簸之苦。”
“但为兄可是旱鸭子!”毕驹言下之意乃在河上遇到敌人,他可是无机会逃生。
叶桐却道:“小弟水性颇佳,一条河难不住我!”他弃了马车扶毕驹上路:“船老大,这船咱们包了,快逆河而上,去龙门!”他对去龙门毫不思虑,认定那是非去不可之处,恐怕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是甚么原因。
船老大见有人包船,十分高兴,忙令儿子把帆拉起,撑起竹竿,小船便破浪而上,甚是平稳。毕驹叹息道:“坐船果然是个好办法!”他一头便倒在舱板上,叶桐搓热双掌,为他推血过宫。
毕驹有点过意不去:“老弟,你为我忙了好些日子,到了古阳洞,找到白无恩,你便回家去吧!”
叶桐含笑答道:“大哥不必为小弟担心,我自有分寸!”
毕驹轻轻叹道:“你还是早点回家的好!你跟我不一样,家里有老婆儿女,别弄出不愉快的事来,教我良心难安!”
叶桐道:“每个人之际遇不同,该回家时,小弟自然会回去!大哥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是找个人作伴方是正理!”
毕驹苦笑道:“曾经沧海难为水,此事不提也罢!”他怕叶桐再提,又道:“老弟,说不定到了龙门之后,有一场恶斗,这几天你根本未曾好好睡过,还不乘机休息一下?”
叶桐觉得有理,便盘膝于舱板上,运功调息。
出乎意料,船老大的烹饪手艺居然十分高明,烧的菜清淡可口,叶桐和毕驹连日吃干粮,更视同山珍海味,连吃数大碗,弄到船老大的儿子要再下煮,自己才能吃饭。
叶桐塞了一把钱给他:“不好意思,让你们父子饿肚子!明天多下点米。”
船老大收下钱,连声说没问题,次早果然多煮了很多饭。到午时,船泊定。船老大洗米下锅,他儿子则放丝垂钓,一会儿工夫,便钓了三条河鱼,这顿午饭,仍教叶桐和毕驹吃得津津有味。
船到入黑之后,便到龙门附近,叶桐道:“老大,咱们今夜仍歇在船上,明天再上岸。”船老大满口应允。
晚上,叶桐喂毕驹服了还魂丹,又为他推血过宫,帮助药力发挥,他自己运了一阵功,然后方就寝,次早吃过早餐,叶桐别了船家父子,扶着毕驹上岸。
抬头一望见峭壁,叶桐立即又想起何瑞,心中忖道:“未知她是否由此摔下?”
毕驹问道:“老弟,你在想甚么?”
叶桐问道:“你来过龙门么?知道古阳洞在何处么?”
毕驹道:“来过!”他抬头望一望四周,又道:“由左侧那边上去,相信相差不远。”
叶桐立即蹲下,背起毕驹,寻路慢慢攀登上去。
路虽崎岖,但还难不倒叶桐,到了崖上,路便好走得多了,毕驹道:“老弟,放下为兄,扶我慢慢走。”
叶桐依言将他放在地上,扶着他慢慢走。过了一阵,毕驹向前一指:“呶,那不就是古阳洞。”
叶桐转头回望,不见有人,乃道:“咱们过去看看!”
两人来到古阳洞外,仍不见有人影,叶桐道:“大哥先在洞外等我,待小弟进去找一找!”他快步走进古阳洞,洞窟甚浅,走不几步,便一目了然,哪里有白无恩之踪影?叶桐不心息,取出火折子来划亮,慢慢搜索,希望能找到白无恩之留言。
可是他搜遍了每一个角落,却未有所得,耳畔却听毕驹道:“老弟,出来吧,不必枉费工夫了!”叶桐只好作罢,熄灭火折子走出洞去。
毕驹兴致索然地道:“咱们歇一歇,便下山去吧!”
叶桐道:“以白大夫之为人,他不可能骗我,定是匿在附近!”
毕驹挥手道:“算啦,生死有命,不必强求,再说为兄也没那么快死得了!只要好好静养他三五个月,包管又生龙活虎!”他边说边走向一块大石头。
叶桐忙上前扶他,目光一及,心头狂跳,原来石头上被人以硃砂写了一行字:洛阳城内此处相见!既无上款,亦无下款。毕驹也见到,淡淡地道:“嘿,凡风景名胜之地,必有许多这种不知所为之文字,有何奇怪!”
“因为这是白无恩之字迹!”叶桐问道:“大哥,你说他此话是甚么意思?”
“谁知道!这厮吞吞吐吐也不写得明白一点!”毕驹道:“不管他是何含意,但肯定他如今在洛阳城内!”
“咱们到洛阳城内找他!大哥,小弟背你下山!”
毕驹道:“说不定待咱们去到洛阳城,那厮又不知跑到何处去了,何必浪费气力!”
叶桐笑道:“到洛阳若找不到他,咱们便在洛阳城内觅地养伤,难道要在这荒山野岭呆二三个月?”毕驹哑然失笑,只好乖乖又爬上叶桐的背上。
叶桐背着毕驹下山,走了好一段路,方碰到一辆空马车,当下乘马车,在日落之前进城。车夫问道:“客官要到哪家客栈歇息?”
叶桐脱口问道:“洛阳城是否有古阳洞客栈?”
车夫想了一阵,摇头道:“未曾有闻。”
叶桐沉吟道:“那是否有龙门客栈?”
“这倒有,是爿小客栈,环境甚差,客官您俩……”
叶桐道:“不必多说,就送咱们去龙门客栈!”
那龙门客栈之所在地就在小巷里面,马车居然驶不进去,叶桐道:“大哥,你且留在车上,待小弟下去看看!”他跳下马车,直趋龙门客栈,一进内便问掌柜,掌柜摇头道:“小店没有此人。”
叶桐又将白无恩之相貌身形描述一番,掌柜有经验,沉吟道:“客官要找的可能是邬客官,他住在……”回头对小二喝道:“小二子,快通知邬客官,说有人来找他!”
店小二快步走进去,俄顷便传来拍门声,半晌又见他回来,道:“房里无人应门,也许他出去了!”
掌柜道,“不,我一直坐在这里,自午后至今,未见他出房!”
叶桐大吃一惊,急道:“快带我过去看看!”他推着店小二走进内堂。
店小二指着一扇门道:“邬客官便住在里面!”
叶桐飞起一腿,便将房门踢开,只见靠后巷的窗子碎裂,房内不见一个人,叶桐暗叫一声不好,自窗子钻出去,再跃上屋顶,举目望去,不见有人影。叶桐忙又跃落地上,跑到马车,道:“大哥,白大夫是住在此处,但如今不在!”
毕驹道:“那咱们也住在这里吧!”
叶桐扶他下车,送进龙门客栈,边走边道:“白大夫的窗子破碎,看来不妙,小弟到外面找找看!”他转身跑出小巷,信步往闹市跑去。
华灯初上,人来人往的,他跑得快,不觉撞到一个人,那人骂道:“瞎了眼的臭贼,竟然撞到少爷!”
叶桐回头一望,却原来是金尚孔!他歉然道:“对不起大公子,在下因有急事,是以……”
金尚孔也认出他来,道:“原来是‘小刀王’叶桐兄,真是幸会!未知叶兄有何急事?在下在洛阳还有点办法,叶兄若有用得着在下的,但说不妨!在下力所能及,必尽力而为!”
叶桐毫不思索地道:“在下要找白大夫,你可知他去了何处?尊夫人之内伤,便是由他治好的!”
金尚孔脸色一变,淡淡地道:“这个在下可不认识,亦未闻拙荆提过,请恕在下无能为力了!”叶桐见他态度变得这么快,心中不快,挥挥手便走了。
不知为何,叶桐对金尚孔突然很反感,觉得此人虽无过犯,却面目可憎!他越跑越快,突见一道人影自屋顶上掠过,他不假思索,立即振衣飞上屋顶,但见一条蓝影,在前面三栋平房上,向一条小巷飞去。
叶桐看不清那人之相貌,便急急赶过去,再跃进小巷里,人未落地,已将钢刀抽握手上。小巷虽是狭窄,但弯弯曲曲,至拐角之处,他心头一动,连忙站住。
俄顷,只见墙后缓缓走出一位身穿蓝袍,黑发白髯,双眼如电,年在五十开外之汉子。这人年纪虽已不小,但看来十分健硕,腰板挺得比枪杆还直!
叶桐猛吃一惊,他认得出此人便是全武林黑白两道闻名丧胆之“放眼武林”郝力源!
郝力源脑袋斜扬,冷冷地问道:“你跟踪老夫,难道是活得不耐烦?”
叶桐自知非其敌手,力持镇定,道:“在下适才在街上被人偷去银子,一眨眼便不见了人影,是以跃上屋顶,因见一道人影跃下来,是以……”
“是以你便以为老夫是小偷?”
叶桐道:“对不起,在下并非此意,且那人十分枯瘦,与阁下并不一样!”
郝力源冷笑一声:“谅你也不敢误会老夫!老夫在此办事,你速速给我滚,若破坏了老夫之好事,便不客气了!”言毕缓缓转身,抬步走去。他竟不将叶桐放在眼内,将后背卖给叶桐,也不以为意。
叶桐一颗心怦怦乱跳,郝力源又回头瞪了他一眼,叶桐只好也转身走了,心中忖道:“看来这厮尚未找到白大夫,但白大夫是否匿在这附近,是则危险了!”
他跟白无恩相处好几天,未尝闻他提到江湖事,心中着实想不通,他为何会惹上这个魔头!
走出小巷,又是人来人往之大街,叶桐不由住了脚。心中着实委决不下,该继续跟踪郝力源,还是另辟蹊径。沉吟了一下,乃由大街前进,准备绕一圈再去小巷那附近碰碰运气。
他经过三条横街,然后转进一条小巷,忽闻有一阵轻捷之步履声传来,连忙伏在墙上,再悄悄望前,只见前面缓缓走来两条汉子!那两条汉子一望便知不是善类,叶桐见他俩相貌身材有点相像,忖道:“莫非他俩便是‘洞庭双蛟’鲍鲨鲍鳗昆仲?”他倒不怕他两个,只忌郝力源也在附近。
忽闻左首那个道:“二弟,也许郝老大已经找到正点子,咱们累了半天,未曾吃过半点东西,不如先找个地方祭了五脏庙吧!”
右首那个急道:“不可,老大你又非不知道郝老魔的脾气,万一他找不到那姓白的郎中,又不见咱们,一定会迁怒于咱们,还是再忍耐一下吧!”
叶桐见他俩越走越近,忙往后退。又闻老大鲍鲨道:“真是倒霉,碰上那颗煞星!想咱们俩在洞庭湖也是叱咤风云之人物,料不到遇到他却如此吃瘪!”
鲍鳗紧张地左右顾盼一番,然后道:“老大,你说话还是小心一点!别让老魔听见!唔,那个白发老头也厉害,居然三番四次都让他走脱,就不知他因何会惹上老魔!”
“运气背嘛!”鲍鲨犹忿忿不平地道:“咱们还不是惹上了他?只能自叹运气不好!”
叶桐听这几句话,知白无恩尚未落在他手中,这才放下心头大石。连忙退后,忽然背后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扇门,一个人伸手将他抓了进去,随接又将门关上。
叶桐回头见是白无恩,不由自主张大了嘴巴,白无恩忙伸手将他按住,低声道:“说不定外面那两人已听到甚么消息,别打草惊蛇!”
叶桐低声问道:“大夫,你怎会在此?”
“说来话长!”白无恩仍心有余悸地道:“郝老魔是否在外面?”
“在附近!在外面的是‘洞庭双蛟’。此处是甚么人的居所?安全么?”叶桐好像比他还紧张。
白无恩一把拉他进去,只见迎面走来一个长相十分斯文的中年汉,白无恩道:“这是我的旧病人,也姓白,这是他家!”
那姓白的中年汉向叶桐微笑点头,白无恩也不介绍叶桐给他认识,便拉他进房。叶桐急不及待地道:“大夫不是说要在龙门古阳洞等我么?为何又跑来洛阳城?”
白无恩叹了一口气,道:“也不知为何那魔头居然也去龙门,我远远望见他,留下字便赶来洛阳避避,不料他竟也追来洛阳……”
叶桐也忍不住叹息道:“想不到那魔头武功厉害,脑袋也十分灵光!我只道只有我才猜得出你在龙门客栈,料不到他亦猜到!看来他确是十分难对付!”一顿又道:“不过你也不赖,居然在他到龙门客栈时,又偷偷溜走!”
“我自窗口望见他们走向大门,便拍窗溜了,但还嫌操之过急,那魔头竟听见窗棂破碎声,循声追赶,幸好老夫记得一个旧病人住在此处,便躲了进来。”
叶桐道:“那厮如此厉害,恐怕此处亦非长居之所!”
白无恩苦笑道:“依你看何处才安全?”
叶桐沉吟了一阵,抬头问道:“你与他到底有何不共戴天之仇?”
白无恩再次苦笑。“这问题老夫是否可不答?”
叶桐见他老脸发热,心中甚是奇怪。耳畔又闻白无恩道:“你看去金家暂避是否较妥善?”
叶桐摇头道:“金家大公子不近人情,只怕他未必肯收留你。”
白无恩冷哼一声:“他是何小凤的丈夫?哼,老夫治好他老婆的病,今日有难到他家避一避,他竟然拒绝?他金家是沽名钓誉的!”
叶桐见他如此激愤,忙道:“这只是我之推测而已。”
白无恩激动地道:“不行,你去过金家,知道路径,如今便带我去,老夫不信金震宇敢拒人于千里!”
叶桐道:“晚辈是次去你居所是因为有位朋友受了严重之内伤,如今他……”
白无恩未待他说毕便截口道:“不必多说,你稍候带他到金家,老夫负责治好他的伤,若治不好,任你处置!嘿嘿,老夫早看出金家大少爷不是好东西,否则何小凤那妮子也不会跟你卿卿我我!”
叶桐又羞又急,忙道:“这种话你可不能乱说!”
白无恩瞪了他一眼:“你敢发誓,你对她完全没有意思?你瞒得别人,瞒得了我这个过来人?”说至此,他猛地顿住,生似失言般。
叶桐没奈何地道:“好吧,那我就带你去,假如在路上碰到郝力源,可莫怪我!”
白无恩又再瞪了他一眼:“老夫是这种人么?由后门走!”他拉着叶桐去见那姓白的主人。
那姓白的中年汉眉头,皲,道:“恩公,你此时出去,十分危险!”
“你不是说后门四通八达,而且十分隐蔽么?”白无恩见他还待说,忙挥手道:“不必啰嗦,快带路!老夫留在此处,对你也没好处!”
那中年汉十分听话,乖乖带他们到后门,他先探头看了一下,然后又带他俩穿过一条窄窄的小巷,拍开人家的后门,走了进去。
那户人家见到姓白的,唤了一声白秀才,白秀才道:“咱们贪方便,借你们的家门用一用!”说罢又带白无恩俩出大门。如此穿过三户人家,再出门时已是大街上。
白无恩挥挥手道:“速速回去,免连累了你!”回首又对叶桐道:“小叶,快带路!”叶桐辨别了一下方向,便领他去金家。
只见金家大门紧闭,叶桐心头一动,道:“大夫,此刻拍门必定惊动四周,咱们还是越墙进去吧,免得连累了金家,届时又得找地方匿藏!”不料白无恩居然满口应允。
叶桐又道:“晚辈先进去!”他标前两步,振衣而起,足不沾墙便翻了进去,双脚落地点尘不惊,正欲抬头,耳边飒地一声,白无恩已落在身旁,他心头一跳,暗叫一声:“好俊的功夫!”
白无恩却无所觉,低声问道:“往哪边走?”叶桐遂在前面带路,来至一排厢房前,叶桐又犹疑,未知金震宇是否欢迎,又恐遇到何瑞夫妇,带来尴尬。
就在此刻,忽有人问道:“来者何人?夤夜造访,未知有何贵干!”言毕,黑暗中现出好些黑影。
叶桐尚未答话,白无恩已道:“老夫来找何小凤的。”
那人问道:“阁下与大少奶有何关系?”忽然亮起几根火把,问话者正是金家总管金晋东!
金晋东也认出叶桐来,微微一怔,又问:“叶少侠因何去而复返?”
白无恩道:“此事与他无关,是他带老夫来找你们少奶奶的!”
金晋东道:“阁下不欲说出原因,在下很难传达!”
话音刚落,又闻远处传来一个宏亮的声音:“谁要找拙荆!”言毕金尚孔自走廊上走过来,目光一及,冷笑道:“怎地又是叶兄?叶兄要找拙荆为何白天不来?”
白无恩道:“老夫已说过,此事与他无关!”
金尚孔不悦地道:“阁下倚老卖老,到底是甚么人?”
白无恩厉声道:“唤尊夫人出来相见,她自然知道!”
“我金家虽非龙潭虎穴,但也不能让人随便夜闯,你不说出个道理来,在下便随你呼喝,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叶桐道:“这位白大夫曾经治好尊夫人之内伤!”
“哦?”金尚孔面色稍变:“原来是白大夫,失敬失敬,在下代拙荆拜谢了!”
他长长一揖,白无恩坦然承受:“老夫如今可以见尊夫人了吧?”
金尚孔沉吟道:“但拙荆已经就寝,可否请白大夫改天再移玉步?”
“哪有这般早睡之理?”
金尚孔脸色再一变,道:“阁下似乎强人所难!”
白无恩大剌剌地道:“如此便请令尊翁来相见吧,相信他见到老夫也不会像你这般无礼!”
金尚孔问道:“阁下认得家父?”
白无恩答得很干脆:“不认得!”
金尚孔还想说话,白无恩已又道:“但他绝对不敢对老夫无礼!”
金尚孔心中忖道:“这老家伙到底是甚么人?如此狂妄?今夜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见到小凤!”他心念未了,又闻白无恩道:“她不肯见老夫也还罢了,叶少侠是其救命恩人,她亦不可能拒人于千里!这不是她和你的事,而是关系到令尊的清誉。”
猛听一个娇脆的声音:“是谁来了?”
白无恩高声道:“何姑娘,是老夫!”
何瑞闻声而至,见到白无恩及叶桐大喜,快步奔过来:“原来是两位,太好了太好了!尚孔,你怎不通知我!”
白无恩故意道:“尊夫想赶咱们走哩!”
何瑞瞪了丈夫一眼,抱拳道:“他不知仔细,你大人有大量不要怪他,两位快到内厅坐谈!尚孔,还不着人煮点心待客!”
白无恩呵呵笑道:“点心老夫才不吃!我和小叶都未吃晚饭哩!”何瑞又吩咐丈夫改备晚饭。
金尚孔憋了一肚子气,甩手道:“总管,你听见没有?”言毕大步走了。
白无恩道:“何小姐,尊夫看来甚不欢迎咱们!老夫还是告辞吧!”
何小凤急道:“前辈何必跟他计较?晚辈这条命是你及叶大哥救的,岂敢怠慢两位!快请!”她引他俩到内厅,又着丫头先送香茗上来,双方分宾主坐下,叶桐一直低着头,何小凤亦似有所忌,只问白无恩:“白大夫,怎会突然驾临寒舍?”
白无恩瞟了叶桐一眼,道:“说来惭愧,老夫是走投无路才来求你的!”
何小凤吃了一惊,忙问:“前辈怎会如此?是谁迫你的?”
白无恩叹息道:“你问小叶吧!”叶桐只好把情况扼要地述了一下。白无恩道:“如今只好借府上暂避他几天了,尚盼交代贵府,不可泄露老夫之行踪!”
何小凤道:“大夫放心,晚辈必会叮嘱他们,你只管住下,哪怕是一年半载,寒舍亦无任欢迎!”
白无恩放下心头大石,一拍大腿,道:“刚才听尊夫之言真教人伤心,幸亏你还明是非,念旧情!”
何小凤赧然道:“晚辈代他道歉,请你包涵……”
她话未说罢,白无恩又抢着道:“你是你,他是他,为何你老把他的过错拉到自己身上?”何小凤垂下头道:“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已是夫妇,又怎能分得开……”叶桐听了此话,心头猛地一沉。
半晌,叶桐才干咳一声,“是次在下是带着好朋友要找白大夫治内伤的,碰巧寻他至洛阳,想不到在此再见到你!”
何小凤喃喃地道:“是的,我也想不到会在此见到你!啊,贵友便是那位‘不拘束’毕驹么?”
“正是他!嗯,在下在洛阳还见到杜一非及凤千千!凤姑娘是追萧湘竹女侠到了信阳的。”
“未知她是否找到萧湘竹?”
叶桐刚摇摇头,下人们已将饭菜端上来,何小凤见菜肴甚是普通,心中歉然地道:“匆促之间,弄不出好菜来款待两位,真不好意思!”她招呼叶桐和白无恩坐下,亲自布菜盛饭。
白无恩早就饿了,也不客气,抓起饭碗道:“何小姐,老夫不客气啦!”他先扒了一口饭,再挟了一块鸡丁进嘴巴里,嚼了两下,眉头便皱了起来。
何小凤道:“家里厨师手艺不佳,待明日晚辈亲自烹几样小菜款客!”
不料叶桐吃了两口,亦皱起眉头来。白无恩叹息道:“看来老夫是无口福吃你烹的菜了,明早咱们就得走!不信你亲自试试便知道!”
何小凤忍不住举箸吃了一口,一入口却咬到盐沙,咸得她直皱眉。白无恩桀桀怪笑道:“老夫若多住两天,必成咸鱼!”
何小凤勃然大怒,呼道:“小香,快把烧菜的师傅传来,我要知道他何事跟我作对!”那侍茶的小丫头应声去了。
叶桐叹息道:“何小凤,你何必强人所难,他们敢对你如此,必是受人指使!算啦,少吃一顿饭也饿不坏。”他言毕便长身:“我那毕大哥尚在龙门客栈等我,再不回去就要急死他了!”
何小凤忙道:“叶大哥,你何须急在一时,你此刻走,还道小妹做人薄恩寡义!”说着小香已带着一位胖胖的中年汉进来。
何小凤正想开腔,师傅已道:“少奶奶别生气,大少爷交代说今夜的贵客是盐商,很能吃得咸,要多下点盐,若不满意,待小的再重新烧过!”
何小凤冷笑一声:“楚三,你越来越不像话,就算贵客能吃咸,也不可能洒下盐巴,一入口便似咬到沙子般!”
楚三急道:“小的冤枉,这是大少爷说贵客习惯这样吃的!”
何小凤难以下台,回头问小香:“大少爷呢?”
楚三道:“他出门去了,说今夜不回来,还说……”
“他还说甚么?”
“他说……他说少奶奶可以陪贵客秉烛夜谈,通宵达旦……”
何小凤越听越怒,亦越难过,忍不住挥手着他俩出去。叶桐更觉自己十分尴尬,又道:“何姑娘,在下真的须返回龙门客栈,免得夜长梦多,说不定还会产生危险!”
何小凤抬头望着叶桐,双目灼灼地道:“真的如此?那好吧,你回龙门客栈,便带毕大哥来寒舍,相信在寒舍,比住在龙门客栈安全得多!就怕你一去不回头。”
白无恩道:“那倒不会,小叶是要老夫替他朋友治伤,他怎会不来?除非他不想毕驹早日康复!”
叶桐缓缓吸了一口气,毅然道:“好吧,我这便去带他过来!”
何小凤化嗔为喜地道:“叶大哥,小妹稍后在左偏门等你!小香,你带叶大哥走左偏门出去!”
小香又进来,引叶桐出内厅,一路上穿廊过舍,来至左侧小门处,那里有好几个家丁守卫着。
小香道:“大少奶奶有令,让叶大侠离开,稍后他还会回来,大少奶奶会亲来迎接!”家丁们不敢反对,打开侧门,让叶桐离开。
叶桐出了金家,四顾无人,方大踏步而行,他一路害怕被郝力源跟踪,是以不断回首,步步为营,幸好一路平安抵龙门客栈。
客栈大门已关上,叶桐拍了好一阵门,店小二才来开门,幸好认得他,带他到毕驹房外。毕驹听见声音,一把将门拉开,道:“小叶,我还以为你被人打死了!”
叶桐笑道:“我若被你咒死了,对你也没好处!快收拾一下,咱们如今便去找白大夫!”
毕驹微微一怔,道:“明早再去不行么?你不是说他在难中?咱们再去骚扰他,只怕……”
叶桐道:“只怕去迟了,他臭脾气一发作,又不肯为你治伤了。”
毕驹脸色一变,沉声道:“小叶,咱们先说清楚,他若肯替为兄治病,为兄感激不尽,若要我拍他马屁,看他脸色,为兄宁可病死也不会求他!”
叶桐道:“他人很好,不过性情有点难以捉摸,你只要稍为避一避便无妨!”他蹲下身子,催他爬上后背,毕驹虽然骁勇,但所谓英雄最怕病来磨,也与常人一般,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先治好内伤,是以乖乖地让叶桐背他出店。
店小二追出门外,道:“客官,你们已交了两天租金,还回不回来?”
叶桐道:“咱们已经找到亲戚,不回来啦,房租也不要了!”
两情相悦

两人出了小巷,叶桐又紧张起来,连忙警告毕驹,“郝力源那老魔就在附近,请莫开腔!”他一路蛇行鼠伏,费了很大的劲,方来至金家左侧门外,直至此刻才松了一口气。他伸手敲门,开门的竟是何小凤。
“叶大哥,快进来!”
叶桐谢了一声,钻了进去,何小凤立即又将门关上。
叶桐将毕驹放落地上,然后替他们介绍。
何小凤嫣然一笑,道:“小妹曾听叶大哥提起你!”
毕驹道:“这小子最近老在女人面前提起我,一定说我坏话,真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叶桐与何小凤两人脸上均是一热,幸好在黑暗中不虞被人发现。当下何小凤笑道:“毕大哥把叶大哥看扁了,他一直在担心您的安危,又怎会说你的坏话!白大夫尚在内厅等候,两位快请!”
叶桐扶着毕驹随何小凤进内厅,桌上又重新摆过食具,还多了一个人——金震宇。
“爹,叶大哥回来啦!”
金震宇长身道:“小刀王,老夫当真感激你啦!若非你,小媳早已葬身鱼腹了!今次来此,无论如何一定要多盘桓几天,让老夫尽尽地主之谊,并聊表寸心!”
叶桐忙道:“老爷子客气!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倒是白大夫悉心医治,令媳方能迅速康复!”
白无恩却道:“这是你的功劳!老夫已有断炊之虞,乃为了赚你之银子才施药的!倒是你千里迢迢,既送她到老夫处,又送她回娘家,辛苦多了!唉,如今世道变了,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实在凤毛麟角!”
金震宇听出弦外之音,赧然道:“犬子无礼,多番得罪两位,待他回来老夫必定狠狠教训他一番!如今先代他向两位致歉,尚祈两位包涵!”
叶桐道:“金老爷子不必耿耿于怀,事实上咱们夤夜闯了进来,也难怪令郎不高兴。”
不料白无恩却道:“是该教训教训!否则以后会得罪更多人,得罪老夫这种人不足惜,若得罪别人可……”叶桐用力扯其衣袖,欲阻止他说下去。白无恩瞪了他一眼,道:“老夫说错么?咱们可不是来白求人家的!”
金震宇老脸发热,慢慢地道:“小刀王不必再为犬子开解,他为人如何,老夫心中自有分寸。”
何小凤心中亦如打翻了一瓶五味酱般,不知是甚么滋味,只好催他们入席。五人分宾主坐下,金震宇连忙着人送上酒来,毕驹一听陈年状元红,便兴奋地道:“状元红虽好,却不如白干来劲!”
白无恩看了他几眼,道:“阁下便是毕驹吧?状元红只宜浅尝,白干却不能喝!”
毕驹不悦地道:“小叶没告诉你,在下一次可以喝多少斤酒么?”
“就算你有喝下一池酒之量,此刻也不宜喝,因为阁下内伤十分严重,许多内脏都受了伤,酒入肝脾,阁下已长期肝躁,更不宜喝,否则休教老夫出手医你!”
叶桐恐毕驹把话说僵,忙道:“毕大哥最近已很少喝了!”
毕驹叹息道:“是啊,要饭的已有二十天未喝过酒,都快淡出鸟来了!”
金震宇道:“那么请毕兄弟再忍耐一下,待你治好了伤,老夫再陪你喝!”
何小凤闻言跑了出去。半晌菜送上来了,却没有酒。这次菜做得十分清淡可口,众人吃得十分满意。
白无恩叹道:“有这种菜吃,不用喝酒也愿!”
毕驹却道:“有这种好菜,没有酒尝真可惜!”众皆大笑,他心知何小凤去通知下人不要送酒,也不说破。
金震宇道:“如今已三更,有话明日再说,二位先到客房休息吧!”他亲自引他们去厢房,又问:“三位准备各睡一间,还是合睡二间?”
叶桐未答,白无恩已抢着道:“老夫跟小叶同睡一间!”金震宇便引他们住在并排的两间客房。
白无恩把包袱打开,自内取出一颗小还丹,另外还有一颗黑乎乎的药丸,道:“先给你那好友服下,老夫明早再另外替他开方!”
叶桐接过药丸,先到邻室喂了毕驹,又服侍他躺下。毕驹轻轻叹道:“小叶,这次真的多亏了你,别看我一声不吭,实则为兄感激之至,毕某在这世间无甚亲人,唯一的兄弟就是你!他日你若有事,毕某拚命也要护着你!”
叶桐道:“你我相交一场,今日你受了伤,我略尽朋友之义,甚是平常,万勿放在心上!再说这种话,小弟反而不好意思了!”
“你去吧,那姓白的一定有话跟你说!”
叶桐道:“那你早点歇息吧,若有事呼唤一声!”他轻轻带上门,再推开自己的房门,白无恩已宽了衣,躺在床上,“大夫累了吧?”
“老夫本来是惊弓之鸟,如今方安定下来。”
叶桐心中早有疑问,此刻再也憋不住,边宽衣边问:“大夫怎会惹上郝力源那魔头?”
“那是一段孽缘,就像你跟何姑娘一样!”
叶桐似被人刺了一刀,霍地坐了起来:“你……你胡说甚么?我跟何姑娘清清白白的,甚么孽缘!”
白无恩“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你紧张甚么!若是有缘份的,你要逃也逃不了,若无缘份又强求不了!我看你跟她甚有缘份!”
叶桐没好气地道:“你真是越说越不像话。”
白无恩冷笑一声:“老夫是过来人,又是局外人,看得比你俩都清楚!也许你们如今方刚开始,以后便会佩服老夫之眼光!”一顿又道:“你想想,你与她是不是缘份,你本已离开她了,却又无端端来洛阳,还住在她家里!”
“还不是因为你!”叶桐紧张地道:“她已罗敷有夫,我亦使君有妇,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否则有损何姑娘清誉,离开洛阳之后,以后晚辈便不再找她!”
“你以为老夫是傻瓜?”白无恩长长一叹:“一个人任他多厉害,也敌不过冥冥中之主宰者!再厉害、再英明、再幸运他也有不如人家之处!”
叶桐心头一动,知他另有所指,忍不住问道:“你是指郝力源?他有何不如人家的?”
“他妻子跑了,还送了顶绿帽给他!”
叶桐知道制造绿帽的,必然是白无恩,却故意问道:“这种事,你怎会知道?”
白无恩却自顾自地道:“有一年,郝力源站在门口,恰有一个算命的瞎子经过,口称能知一切,郝力源一时好奇,便叫他为自己算了一个命。那瞎子算后,不肯吭声,郝力源大怒,威胁他假如不说,便杀了他!那瞎子只好说他是一方霸主,一生有几次风险,因为孤独不合群,出事时也没朋友帮助!”白无恩说至此,吸了一口气方续道:“郝力源要问结果,瞎子谓他若不积善,最后会死于非命!还要他多听夫人的话!郝力源听后,飞起一腿,将他踢翻,骂道:‘简直放屁!下次再让我碰上,必不饶你!’
“瞎子拄着拐杖走了。郝力源妻韦氏虽无现身,却在窗口处跟瞎子打了个照面,两天后,韦氏在镇上又遇到他……”
叶桐问道:“韦氏也找他算命么?”
“她是为他去算的!”白无恩忽然长长一叹:“瞎子算了她的命后,韦氏又问起郝力源的命,那瞎子忽然冷笑一声:‘别看他威风八面,可得留意后院!'。”
叶桐讶然问道:“留意后院是甚么意思?”
“后院失火!暗示他老婆会出墙,韦氏听后又羞又怒,瞎子又道:‘小娘子,你不用骗我,你就是他妻子!我是依书直言,你不必生气,而且孽缘已来了,百日之内若无动静,请你来拆我的招牌!’
“韦氏这才吃起惊来,问甚么是孽缘,瞎子不明言,只说此乃前生带来之孽,逃不掉的,韦氏回家之后,心想自己困守家内百日,过后再去拆其招牌!”
叶桐笑道:“听你这样说,也知必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白无恩瞪了他一眼:“孽可未必是祸!你懂个屁!”
叶桐吐吐舌头,道:“那请你继续说吧!”
白无恩继续说下去:“过了几天,郝力源有事出去了,不料却来了仇家,他们找不到郝力源,便要拿韦氏出气,幸好韦氏学过武,人又机智,寻隙负伤逃走,那些仇家在后面急追。
“韦氏逃进一座大山,时遇一个郎中正在山中采草药,夜半歇在树上,闻声跃下大树,韦氏正好撞在他怀内,只喊了一声救命,便晕死过去!郎中听见沙沙之步履声,动了恻隐之心,抱起她匿在草丛中,直至那些仇家离开,方抱她进山洞。
“郎中点了火把,见韦氏身上受了不少处伤,手脚尚好办,乳下一刀却不便动手,他先替她敷了手脚的伤,再弄醒她,韦氏见到郎中吃了一惊,问道:‘你是谁?',郎中告之经过,又道:‘夫人乳下的伤,在下不敢动,这些药膏极为有效,你自己涂抹吧!’郎中十分君子,何况他尚未接近过女色,不敢多看她一眼,便溜出洞外,替她守护。
“过了半晌,方听韦氏呼唤:‘你可以进来了!’郎中进内问她为何被人追杀,韦氏只说丈夫出外,仇家找上门来。郎中十分同情她,道:‘你且在此住几天,待伤好了再下山去吧!’
“韦氏的伤不严重,不过受伤之后狂奔,失血甚多,体力衰弱,也只好在山洞里住下来。那山洞是郎中临时的巢穴,里面放了好些草药,炉子、瓶子的东西,能裹腹的东西不多,幸好次日便猎到一头小黄獐,郎中用药物炖之,韦氏吃后,体力增进不少。
“两人虽同在山洞里,但只天南地北胡扯,彼此都不透露自己之底细。韦氏在洞内住了三天,也因郎中之药膏神效,伤口已开始结疤,她准备离开,郎中自告奋勇地道:‘我先到附近看看,看他们离开了没有!'”
白无恩说至此,稍停喘息,叶桐已料到那郎中必就是白无恩。
“郎中出了山洞,刚走了几步,便见到几个汉子散开成扇形,向山洞搜索过去,他吃了一惊,连忙匿在树后,只听一个汉子道:‘卜兄,那贱人可能已去远,咱们不如到别处找吧!’
“姓卜的高声道:‘不,她受了伤,跑不了多远,地上之血迹,突然不见,证明有人救了她!’郎中听他声若雷鸣,心头一动,忖思道:‘莫非他是青城派的掌门师弟卜雷?’
“耳边又闻另一个汉子道:‘不错,咱们绝不能半途而废!郝力源那魔头可不是省油灯,咱们先抓住她老婆,不怕他不现身!’
“先前那个道:‘那魔头未必在乎他老婆!’姓卜的道:‘非也,他为人虽风流,但据说很爱他夫人!’郎中还想再听下去,奈何他们已接近山洞,他不敢多耽搁,立即钻进洞内!又听一个声音传来:‘好像有人影!’
“郎中进了洞,立即问道:‘你是郝力源的妻子?青城派的人找来了!’韦氏先是吃了一惊,继而道:‘你不必担心,最多我让他们掳去!’
“郎中他不知何原因,似发了狂般,把洞内的石头搬到洞口,道:‘他们来了之后,便跟他们拚了!’话未说毕,忽然停住,原来他发现一块石头之后,有一个洞,洞中有洞,他在此之前,根本不知道!
“郎中也不管洞内有没有危险,也不管有多深,便将韦氏塞了进去,他自己亦倒钻入去,再伸手把石头拉回洞口!”
黑暗之中,看不到白无恩之神情,但他语气却紧张起来,使得叶桐亦禁不住把脖子伸长,生恐听漏了一个字!白无恩越说越快。“这刹那,那些汉子已进了洞,两人拚命往内缩去。地道狭窄而长,起先只容一个人爬动,后来渐宽,郎中与韦氏便并肩往后爬。
“由于地狭,两人并肩爬动,难免肌肤相触,韦氏忽道:‘就停在此处吧!’她说停,郎中便停,如奉纶音。忽然韦氏又道:‘咦,这里似乎有一阵风,凉快多了!’
“郎中却暗呼一声不妙,盖风中带有腥味,刚呼了一声小心,已闻韦氏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他也觉得腰间一紧,被甚么东西紧紧地箍住。他惊慌之中,抬头一望,一个硕大无比之蛇头,正张开血盆大口,往韦氏噬去!
“郎中双臂未曾被蛇身卷住,连忙伸出双臂,紧紧抓住蛇颈,不让牠低下头去!蛇信在韦氏脸上扫来扫去,她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浑身无力!
“那蛇力大无穷,越卷越紧,郎中及韦氏两人身贴身,间不容发,可是此刻,谁都没有留意这点。郎中只觉手上压力越来越重,忍不住道:‘快杀了牠!’
“韦氏道:‘我腰间的剑被缠住,拉不出来!’郎中道:‘我靴筒里有一把匕首,快抽出来!’他拚命把脚抬高,韦氏亦拚命将手臂伸下去,终于摸到匕首,再将之抽了出来。郎中叫道:‘对准七寸刺下去!’
“韦氏已吓昏了头,匕首在蛇喉颈上乱刺,蛇血喷得她一脸!那蛇吃惊之余,死死缠紧,若在平时,郎中早已不支,但此时却生了一股力量,苦苦支撑。‘再刺牠五七记就行!’
“韦氏边哭边用尽力量乱刺,大蛇欲逃脱,但又被郎中死死抓住,最后整个蛇头都掉落地上,但蛇身仍紧紧缠住他俩,可是他俩早已没了气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喘息了一阵,郎中方用尽吃奶之力,把蛇身撑松一点,两人躺在地上半晌,韦氏方止了哭泣,郎中安慰她:‘别怕,牠已死了!’他不说还好,刚说毕,韦氏已一头栽在他怀内哭了,闹得郎中手足无措。”
白无恩一口气说至此,长长吸了一口气,方缓缓地道:“男女间之感情真难说……也许她真的累了,亦可能她很相信郎中,竟在他怀内睡着了!”
叶桐笑问:“那他们到何时方分开?”
“过了很久,郎中微微用力,蛇身渐松,她才醒了,可是郎中双臂仍紧紧抱住她,直至把蛇身解开,她才挣离郎中怀抱!待他俩走出山洞,天已黑了,青城派的人亦离开了,由于害怕敌人尚未远离,是以不敢生火,真是又饥又寒,这一夜他们说了许多话。”
白无恩道:“最后她说了一句:‘相见恨晚!’
“郎中道:‘此时相识尚未为晚!’韦氏泣道:‘可惜我已罗敷有夫!’郎中又道:‘我不在乎,我今年已三十岁,因行医之故,遇到无数女子,从无一人能令我动心,只有你……教我一见便离不开你!’
“韦氏又哭了一阵方说道:‘我已是残花败柳,你另外物色一个吧,要不待小妹为你介绍一个!’郎中道:‘我甚么人都不要,只要你一个。’一顿又问:‘你怎会嫁给郝力源那魔头?’
“韦氏长长一叹:‘也许是命薄吧!否则该教我早点认识你!’郎中道:‘你离开他,嫁给我吧!’韦氏道:‘他哪里肯,给他知道,你还有命活?’郎中固执地道:‘我不管,若能娶到你,就算只能活一年,我已甘愿!’
“韦氏噗嗤一笑,食指在他额上戳了一记。‘真是傻瓜蛋,只活一年便走了,教我怎活下去!’话说出口后,双颊通红。郎中再也忍不住,捧住她的脸蛋狂吻,韦氏只微挣扎一下,便任他轻薄。”
白无恩顿了半晌,方继续道:“他俩又在洞内住了三四天,每天都吃蛇肉裹腹,待到韦氏伤已大好,又查过青城派的人已经离开,韦氏便幽幽地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明天我便该下山了!’那一夜,韦氏便睡在郎中怀内,郎中抱着她,一夜没睡。次日吃过早点,郎中便送她下山去了。”
叶桐道:“听你这样说,她哪有送绿帽子给郝力源戴!”
白无恩瞪了他一眼,不悦地道:“你以为韦氏是水性杨花,郎中是狂蜂浪蝶之徒?他们是真心相爱的!不是为了欲!”
说至此,房门忽被人敲响,原来天已亮了,丫头送洗脸水进来。
白无恩及叶桐下床洗了脸,丫头道:“邻房那大爷已在等两位,稍候请到内厅吃早饭。”
叶桐认得她便是小香,乃道:“谢谢你,小香姐。”
小香走后,叶桐便拉白无恩到邻房看毕驹。毕驹有点不好意思地道:“白大夫,在下这一身伤病,可得劳你尽点心力了。”
白无恩道:“不必担心,瞧在小叶的份上,白某必然尽力。”他伸手搭脉,又看了舌头,摸了他前胸后背,叹息道:“别看你外表强悍,其实体内五脏未受伤之前,已都或多或少有问题,要完全治好你的伤病,看来还得花上三五个月。”
毕驹道:“只要大夫治好我的内伤便好,其他的可管不了那许多啦,反正活着也没多大意思,就怕像如今这样半死不活的。”
白无恩瞪了他一眼。“所谓蚂蚁尚且贪生,你怎会说这种话,既如此又何须白某医治。”
毕驹讪讪地道:“你当然不知道,但小叶却知道得很清楚。”
白无恩固执地道:“内伤一定替你治愈,至于其他毛病只要条件许可,老夫也会逐步为你医治,你若不肯者,老夫便懒得动手。”
毕驹没奈何,只好道:“既然如此便由得你吧!”
白无恩冷冷地道:“若非看在小叶份上,老夫也未必肯伸手……”正说到此,小香又送茶进来,白无恩道:“小丫头,请把文房四宝拿来一用。”
小香道:“但大少奶奶已在内厅等候。”
白无恩道:“不急,待老夫开了药方再吃未迟。”小香匆匆而去,又匆匆而来,叶桐亲自研墨,白无恩挥笔写了两张方子。道:“请你着人去买药,第一张要五帖,第二张买三帖,买来之后,便炼第一帖的药,第二帖的药,第三天才用得着!记住,药一定要买正药。”
小香道:“小婢记下,稍后便请金总管去办,如今请三位先到内厅吃早点。”
三人遂随她到内厅,只见何小凤及金晋东已在等候。
金晋东殷勤地拉椅子。“三位请入座,敝上早上有事出去,只好少陪,在下代他陪礼。”
叶桐道:“总管不必客气,大家一齐坐下吃吧!”当下五人坐下吃早点,金家不愧是洛阳富户,早点做得又多又精致可口。叶桐三人虽然吃得很满意,只是气氛十分沉闷,竟无人开腔。
直至吃毕之后,小香方把药方交给总管,白无恩又道:“金总管,这药是要治伤的,一定要好的。”
金晋东忙道:“这个当然,大夫放心,在下一定办妥,昨夜因未知三位之身份,若有失仪之处,尚祈多多包涵,三位稍坐,待在下先去交代下人买药。”他又向何小凤告罪一声才退出去。
白无恩冷冷地道:“这厮前倨后恭,也不知他葫芦里面卖甚么药。”
何小凤道:“今早家翁骂了他一顿。”
毕驹问道:“他何事离开?不欢迎咱们么?”
白无恩则问:“尊夫金尚孔回家了没有?”
何小凤轻轻瞟了叶桐一眼,低声道:“还未回家,家翁大概是去找他……”
“他常不回家么?哈,这小子倒放心得很,竟不怕老婆溜掉。”
何小凤红着脸道:“大夫你大清早便胡说甚么。”
“好好,我不说了,如今咱们有甚么事做?”
何小凤道:“诸位若想到各处走走的,晚辈立即着人备马车,我亲自当向导。”
白无恩道:“洛阳城内不是庙宇,便是用石头雕刻的佛像,有甚么好看的,咱们还是回房去吧!”何小凤亲自送他们回房去。
到了门口,白无恩又道:“老夫到毕驹房内,先替他推拿敲打关节,稍后才喝药,更加有效。”说着便将毕驹扯进去,随手将门关上。
叶桐与何小凤均有点尴尬,最后还是叶桐道:“何姑娘,到房内坐一坐吧!”何小凤点点头随他进去,叶桐坐在床上,她则坐在椅上。
“叶大哥,别后可好?”虽昨日已见面,但两人却是第一次正式交谈,何小凤仍有点不好意思。
“还好,你呢?你是甚么时候回来的?”
何小凤垂首道:“你去后第二天,他到小妹娘家找我了……”
叶桐道:“那还不错,到底夫妻同心。”他说此话时,不无酸意。
“他像疯狗一般,跟我父女吵了一架,回来之后又跟我吵了一架……说我……说我背叛他,已不是他的人了!”
叶桐隔了半晌方道:“对不起,这都是我不好,才连累了你,不过尊夫气量也未免太浅了。”
何小凤急道:“这怎能怪你?没有你……也许小妹早已死了。”
稍顿又道:“你再说这种话,我可要生气了!那只是他的看法,不是我。”
叶桐吸了一口气,道:“听了你这句话,我方稍为安心,但愿你们夫妻和好如初。”
何小凤幽幽地道:“难!感情之鸿沟是最难填平的。以前没有比较,只道小妹与他……很好,如今方知道……那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何小凤此语透露出心事,她双颊微红,他一颗心却怦怦乱跳,半晌方道:“我也有此感……”
何小凤咬着嘴唇问道:“叶大哥,你有何感想?”
叶桐再吸了一口气。“我以前一直以为我跟内子感情很好,她是个贤内助……实际上她确是位贤妻良母,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与她有如君子之交——淡如水,在一起和分开似没有分别,表面上看来大家都很洒脱,其实那是种可有可无之感情。”
“可有可无的感情……”何小凤轻轻咀嚼这句话的意思,深有同感,过了一忽,何小凤抬头问道:“叶大哥,小妹问你一句话,你可有谈得拢的红颜知己?”
叶桐大着胆子道:“除了你之外,再无别人。”
何小凤微微一笑。“小妹真乃荣幸,希望咱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只是……”
叶桐讶然问道:“只是甚么?”
“恐怕以后未必再有机会相见。”
叶桐尚未答话,门外已传来白无恩的声音:“谁说无机会?那就得视你们是否有缘了,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能见。”
叶桐急道:“前辈千万别误会……”
白无恩扮了个鬼脸,笑道:“不是老夫误会,是你想到别处去了,放心,老夫只对你俩胡说八道,我口风一向很紧。”
何小凤反而比叶桐大方,问道:“毕大哥之伤如何?”
白无恩道:“伤势很重,这也与他平日不注意身体有关,亦幸亏他功力深厚,否则早已撑不到今天了,大概非好好调养三五个月不可。”
叶桐道:“如此须另觅一个地方方好。”
何小凤忙道:“金家财雄势大,几个人在他家内吃几个月算得了甚么,何必另外觅地。”
白无恩亦道:“何姑娘此话虽有道理,但寄人篱下绝不好受,再过十天八日咱们便告辞了,反正你们若然有缘,自然尚有再会之期,也不争在这几天。”
何小凤双颊发红,却大方地一笑,道:“你们聊吧,我去看看家翁是否回来。”她行了个礼退出房去,顺手将门关上。
白无恩问道:“小叶,你们刚才谈些甚么?”
“随便谈谈别后之情况,并没甚么……前辈以后说话最好……嘴上留情,免得彼此尴尬。”
白无恩哈哈怪笑道:“甚么叫做嘴上留情?甚么叫做尴尬?人家女人比你还大方,你真枉为男人了。”叶桐怕言多必失,索性不说,白无恩道:“你莫以为老夫多管闲事,这也是为你们好,老夫瞧你们很有夫妻相。”
叶桐没好气地道:“你有空还是谈谈自己吧,昨夜只说到一半。”
白无恩脸色微微一变,半晌方嘘了一口气,道:“这个秘密藏在老夫心中二十多年,快把我憋死了,必须找个人倾诉……嗯,今夜无人咱们再谈吧!你过去看看你的好友吧!”叶桐走到毕驹房中,见他酣然入睡,忙又退了出去。
过了一阵,金家家丁把一碗药端上来,白无恩忙道:“先让老夫看看再去喂毕驹。”他先嗅了几下,又仔细端详一番方点点头。
叶桐唤醒毕驹,喂他喝药,毕驹只喝了一口便叫了起来:“这是甚么药,怎地这般苦。”
“俗语云:苦口良药,你还是忍耐一下吧!”
午饭时,金震宇亲自来邀,是次席设花厅,面对后花园之亭台楼阁,奇花异草,令人胃口大开。毕驹心中忖道:“这老匹夫还真会享受。”
金震宇不断劝酒,亦不断赔罪。“今早老夫有事出去,礼仪不周,请诸位原谅。”
白无恩淡淡地道:“咱们绝不会怪你,老爷子不必客气!找到令郎否?咱们只怕他不高兴。”
“那个畜生简直不像话,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最近也不知甚么原因,变得莫名其妙起来,也不知他跑去何处,真是气煞老先。”
毕驹道:“看来咱们还是早点离开的好,免得伤了你们一家人之和气。”
金震宇急道:“毕壮士这样说,老夫就更加难过了,别忘记,老夫方是一家之主。”金震宇见他们还想说话,忙又道:“诸位不必再说,此刻若离开,便是看不起金某人,传将出去,金某这张老脸往何处搁?”
叶桐道:“如此咱们只好再打扰几天了,不过金老爷事实不必陪咱们,否则吾等更加难以心安!”
金震宇沉吟道:“诸位说得也有理,那诸位便不要客气,就像在自己家里般,这才是看得起金某人。”言毕又风花雪月一番,谈的无非是些江湖趣闻,至申牌才散席。
晚饭时,金震宇果然不再出现,群豪胡扯了一番,便各自回房。叶桐一躺在床上便道:“前辈,你昨夜讲的故事尚未有结局。”
“不是每个故事都有结局的。”
“最低限度得让我知道,郝力源是如何戴绿帽的。”叶桐认定他必定会把故事说毕,是以故意再问道:“那韦氏到底叫甚么名字?”
“咱们还是保留一点秘密的好……嗯嗯,积点口德。”白无恩沉吟了一阵方道:“郎中结识韦氏之后,便茶饭不思,整天如梦游太虚,过了一个月,他再也按捺不住,偷偷跑去找韦氏,他恐郝力源看出破绽,乃作走方郎中上门,不料郝力源居然在家,而且还受了伤……”
叶桐笑道:“这次你可是英雄有用武之地了。”
白无恩瞧了他一眼,续道:“郝力源受的是内伤,看不起郎中,但郎中极力保证能治好他的病,否则任他处置,最后他才相信。郎中替他治病,在郝家郎中不敢向韦氏倾诉,韦氏亦同样有顾忌,只能暗中递个眼色,但郎中已十分满足,饮食亦渐渐正常起来。”
说至此,白无恩吸了一口气方继续说下去。“郝力源要留郎中在家,但郎中恐露出马脚,坚持到客栈里去,他白天去郝家,晚上才回客栈,过了五七天,郝力源伤势大有起色。有一天,他忽然将郎中叫进房内,叫郎中替他治脏病,郎中着他将裤子除下来,原来病已颇重。
“郎中吃了一惊,但仍有把握治好他,却警告他不许跟妻子行房,否则互相传染,便永无根治之一日。郝力源沉声道:‘你道郝某是傻子?我推说内伤,回来之后,一直跟内子分床而睡,你不许在她面前吐露半点口风,否则郝某对你绝不客气,只要你能治好我的病,郝某重重有赏!你几天能治好?’
“郎中答道:‘快则十天八天,慢则半个月。’郝力源道:‘好,咱们以半个月为期,早一天治好,便多送你五十两银子,但若拖延超过半个月,反要扣你之医药费。’郎中唯唯喏喏,两人约法三章,郎中甚替韦氏不值。
“日子过得飞快,十日之后,郝力源之内伤已愈七八成,脏病亦已差不多。那天吃过晚饭,郝力源把郎中拉进房内,问:‘郝某的病几时能痊愈?’
“郎中答道:‘再服三帖药便差不多了,不过你最好再戒行房七日,便无碍了。’
“郝力源道:‘郝某可加倍给你银子,你且将药方开出来。’郎中见他面色不善,心中暗暗戒备,郝力源又道:‘你须小心,郝某会先请人过目,证明无讹,方让你走。’
“郎中道:‘对不起,在下有祖训,只治病敷药,不许开方,再多银子,在下也不能赚!’郝力源再问:‘你到哪间药店买的药?’
“郎中笑道:‘区区使用的草药,全是自己在山上采的,阁下要求何太多。’郝力源脸色一沉,道:‘你莫敬酒不吃吃罚酒。’郎中道:‘你杀了我,内伤亦未必能迅速痊愈,脏病未曾断根,尚会复发。’
“郝力源冷笑道:‘难道世上只你一人能治病不成。’他说此话时,脸上已露出杀机。就在此刻,房门忽被拍响,外面传来韦氏之声音:‘力源,药已炼好,快趁热喝了吧!’郝力源瞪了郎中一眼,开门让妻子进去,韦氏手端药碗而进,向郎中打眼色。”
叶桐道:“她在门外,也许已将你们的话偷偷听去。”
白无恩一时不察“你们”两个字,缓缓点头。
“郎中犹在怀疑,韦氏又趁郝力源仰头喝药时,悄悄向郎中打手势,着他速速逃走。郎中心想死在此处不能瞑目,逃了出去尚有机会接近韦氏,当下决心逃逸,趁郝力源不觉,撞破窗棂,跳出外面。
“郝力源大叫一声:‘狗贼,原来还是个练家子。’亦穿窗追了出来,只闻韦氏不断呼他的名字。郎中逃离郝家,自知武功不如对方良多,见路便跑,急急有如丧家之犬,郝力源虽内伤未愈,他一身功夫,到底不能轻觑,绕了几条巷子,终于让他追上,在郎中后背打了一掌。”
叶桐哎唷唤了一声:“后来你又如何逃出魔掌?”
白无恩瞪了他一眼,道:“不是老夫,是一位行家的故事,你别误会。”
“是极是极,晚辈一时说错,请前辈原谅。”
白无恩这才续道:“也算郎中命不该绝,由于他在跑动间中掌,无形中卸去不少掌力,此刻只要郝力源再上前补一掌,便能取其性命!千钧一发之际,他福至心灵,伸手到囊中掏了一把白粉往后一洒,只闻郝力源大叫一声,郎中扶伤急奔。”
叶桐问道:“那是毒粉么?”
“不是,那只是郎中提炼的化瘀散毒药粉,只是那种药粉一沾上皮肤及眼部会产生刺痛,也是郎中命不该绝,药粉洒中郝力源之双眼,痛得他睁不开双眼,泪水长流,只道眼睛瞎了,是以让郎中溜掉。
“郎中逃出小镇,再也支持不住,吐出一口血,晕死在地上,待他醒来时,已躺在一张床上,他一骨碌爬起来,却见到韦氏。”
白无恩说至此,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一见到她,忍不住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喃喃地道:‘这是在梦中么?’韦氏轻轻泣啜,‘是我害了你,这……这不是梦,天幸教我找到你。’
“郎中急问:‘这是甚么地方?’韦氏道:‘是我向农家赁来的,你伤得如何?快开个方子给我,好去抓药。’郎中道:‘不必,待我静养两天,咱们上山采药去。’说至此,又急问一句:‘你甚么时候回去?'”
白无恩说时,双眼怔怔地望着几上之蜡烛,脸上表情十分奇特,半晌方喃喃地道。
“韦氏答:‘你伤未大好之前,我绝不会离开你。’
郎中又将她抱紧,两人抱头痛哭了一阵,心头又是甜蜜,又是酸苦,外人实难了解万一!”
叶桐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很好,我能了解七八分。”
白无恩似乎受到鼓励,继续说下去:“过了两天,郎中身子稍复,在韦氏之协助下,重返大山,仍到当日他们居住过的那山洞,这次韦氏有了准备,带了些干粮肉脯大米和药罐子上山。
“他们花了两天之时间方采到适用之草药,韦氏悉心照顾他,也许人逢喜事精神爽,过了几天,郎中的伤势已大有起色,与常人已无多大分别了,一天晚上……”
白无恩说至此,忽然停住,叶桐讶然问道:“你为何不再说下去?”
白无恩双眼突然露出神来,连话音也变得格外清爽,“她忽然钻进他的怀中,说要为他生个儿子……哦,那郎中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她倒十分从容,事后郎中问她:‘你后悔么?咱们今生若不能结合,可能会给你造成很大的伤害……最低限度会背上不守妇道的恶名,即使外人不知,也怕你心里抹不掉。’
“韦氏伸手捂住郎中的嘴巴,‘你不要再说,小妹已经过深思熟虑,我是爱你的,不计较甚么……今生无福才教我嫁给郝力源那恶魔!也幸我遇到你……最低限度,这世上也有个我所爱的男人,白郎,你会怪我、笑我、轻视我么?’
“郎中一把将她抱在怀内,‘我高兴唯恐不及,又怎会怪你,韦娘,咱们得思个长久之计。'”
说至此,白无恩又停了下来,叶桐问道:“故事已完结?”
“夜已深,明晚再谈。”白无恩一歪头,运劲吹熄蜡烛,屋内一片黑暗,两人都装打鼻鼾,可是谁都无睡意。叶桐心中却有如打翻了一瓶五味素,分不出是甚么滋味。
他心中暗问:“我就是白无恩,小凤是韦氏?此刻咱们的境况,正如当年他替郝力源疗伤?”
此刻叶桐心中亦已承认,自己已看上了何小凤,乍惊乍喜,心中又问:“不知她待我如何?她可知道我为她失眠?”想至此他恨不得跑出去找何小凤。
叶桐一转身,便见到一对炯炯生光的眼睛。“小子,你睡不着觉?”
叶桐双颊发热,讪讪地道:“你的故事说了一半,教人心痒难搔……”
白无恩怪笑道:“你想起何丫头,心痒难搔吧?老夫说的是一位同行的故事,你不要再弄错。”他始终不肯承认。
叶桐道:“大丈夫敢作敢为,她敢献身给你,你为何不敢承认?”
白无恩双眼神光黯然,半晌作不得声。良久方道:“你明明喜欢何丫头,为何也不敢承认?”
叶桐沉吟道:“我与她跟你俩程度上有很大的差别,而且只停留在喜欢,而你们是刻骨相爱,何况她亦未必喜欢我。”
白无恩道:“老夫保证她亦喜欢你,说不定犹在你之上,更可能开始由她主动,你若不信,拭目以待。”
“你说这是好事么?为何你不断推波助澜?要找一对跟你们一样的以慰老怀?”
“胡说,老夫是为你们好。”白无恩稍顿又道:“是不是好事,实是见仁见智。”
“既然如此,前辈以后还是别乱起哄,而且这种事也未必有结果,就像你跟韦氏,有没有结果?”
白无恩倏地发怒。“以后不许你胡说,老夫的事不用你管。”叶桐心头亦有气,索性不理他,转身背向着他,良久白无恩方讪讪地道:“老夫心情不好……你是大丈夫,气量不能太浅。”
叶桐没好气地道:“有话明天再说吧!”
一宿无话,次日白无恩对叶桐之态度大有改变,经常说好话陪小心,使叶桐心里暗暗奇怪,不知他葫芦里面卖甚么药。
白无恩白天都在毕驹房内,替他敲打关节、穴道,使毕驹痛势大为减少,他素来倨傲,这次亦忍不住道:“白大夫,毕某向来不愿受人恩惠,但你对毕某恩重如山,他日必有所报。”
白无恩淡淡地道:“老夫替你治病,绝非为了你,更非望得到你之回报,且是看在小叶的份上。”
“这个毕某清楚得很,但不管如何,毕某对你均感激莫名,你施恩不望报,乃侠义所为,毕某受人恩惠不思报,乃禽兽所为。”毕驹长长一叹,“某毕生除了父母之外,只受过两个人恩惠,一个是你,另一个便是小叶。”
白无恩无心跟他说话,喂他喝了药,便道:“你最好自己运功疗伤,这有助药力发挥。”言毕开门而去。换作别人如此,毕驹早已发脾气,但这次却毫无表示。
到晚上,叶桐以为白无恩会再说故事,但结果他一声不哼便睡着了,叶桐亦不便多问。又过了两天,白无恩方再提旧话。“小叶,何丫头每天来看望你……”
叶桐截口道:“是看望咱们,你是她的救命恩人。”
“哼,你也是她的救命恩人,为何只对你眉目传情?”
叶桐道:“我的事尚未发生,但那郎中和韦氏的故事已早发生过,他们结局到底如何?”
白无恩说得很简单,似乎兴致索然。“他们恩爱了一段时间,郎中提出跟韦氏私奔,但韦氏表示须回去先向郝氏提出分手,否则永无宁日。郎中恐有危险,不肯让她回去,但韦氏坚决要回去,因为她不想长期偷偷摸摸,但结果……”说至此,白无恩突然停住。
叶桐一颗心则悬起,问道:“果然不出你所料乎?”
白无恩点点头,长长一叹。“故事已结局……郎中本亦想死,但韦氏离别时,要他负起她娘家的生活,是以郎中只好偷生,不时化名送钱给韦氏父母,一方面加强练武,准备替韦氏报仇……三年后韦氏父母已亡,郎中武功虽有长足进步,但仍非郝力源之敌,盖郝力源亦有进步。”
“郎中试过跟他比划过?”
白无恩续道:“不是比划,而是偷袭,可惜只能刺伤他,最后仍给他打败,幸好见机得早,溜得快,才捡得一条生命。”
叶桐问道:“郎中如今还想报仇么?”
“想,不过机会不大,他在研制一种,可杀人于无形之毒散,可惜尚未成功。”
“希望他早日成功,大夫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叶桐对他所说之结局既不满意,亦不大相信,却又不能表示“异议”。
次日早餐过后,白无恩又至毕驹房内,替他疗伤。叶桐信步在金府内闲逛,昨天何小凤一日未曾出现过,使他忐忑不安,心中不断问自己:“是她不喜欢我?还是金震宇不准她见我?咦,莫非金尚孔已回家了?”
想到此,他有点趦趄不前,转过一栋长房,那边有好些金家壮丁,持枪执刀,一副如临大敌之模样,叶桐甚是奇怪,正想走上前打招呼,忽闻他们在窃窃私语,忙匿在柱后偷听。
只听一个高瘦的道:“听说那郝力源在洛阳出现已有多天,不知甚么原因,这才找上来。”
另一个道:“老兄,你消息可真闭塞呀,人家是要求老爷子交出一位姓白的大夫,老爷子拒绝,并称没有此人……”
高瘦那个叫了起来:“姓白的大夫不是那晚跟叶刀王一齐摸进府,那个半死不活的汉子?”
“是啊,但老爷子若将他交出去,今后可不能在江湖上立足,半世英名也就付之东流了。”
“只是郝力源那魔头会否虚张声势,昨日至今未见有动静,却教咱们一夜没睡。”
叶桐听至此,一颗心怦怦乱跳,更加凝神静听。那个看来比较老练的道:“哎,你真不知道哇?郝老魔对咱们老爷子不敢太过份,给了三天限期,今日才第二天哩!”
“难怪,小弟以前在伙房,这两天才调我出来,因为甚么也不会,今后还要平大哥多多指点。”高瘦汉子一顿又问:“那魔头不会提早突袭么?”
“一来郝魔头成名之后,很重信诺,二来他多少也得给老爷子点面子,相信不会提早突袭,明日开始才开始紧张未迟。”
叶桐见他们转换了话题,无心再听,转回房去,白无恩见他脸色青白,匆匆地跑过来,问道:“小叶,有什么急事?莫非郝魔头找上门来?”
叶桐脱口问道:“你怎知道他找上门来?”
白无恩吃了一惊,亦脱口道:“真的,他怎会知道咱们匿在此处?”
叶桐这才知道他刚才是开玩笑的,有点后悔,呆了一呆方将听来的话一诉他,白无恩拉着他的手道:“咱们去找何丫头。”
叶桐问道:“你找她何事?”
“老夫虽然不是甚么大英雄、大豪杰,但总不能连累别人,速向金家辞行,另想办法。”白无恩不管三七二十一,拉叶桐往内院走去,半路上却碰到何小凤。只见她虽展开笑容,但眉宇间不掩愁云。“何丫头,你倒还笑得出来。”
何小凤笑容不改,问道:“两位有事找我?”
白无恩拉住她的手,问道:“何丫头,你可得对老夫说实话,是不是郝力源找上门来?”
“没有啊?老前辈怎会有此一问?”
“也许是府上家丁不慎把消息泄露出去,今早小叶听得清清楚楚。”白无恩回头道:“小叶,你把听来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她。”
叶桐只好硬着头皮,把经过告诉何小凤。
白无恩又道:“丫头,此事非同小可,你必须老实告诉老夫。”
何小凤讪讪地道:“确有此事,也不知谁把消息泄露出去……不过两位且放心,老爷子决定跟郝魔头周旋到底。金府绝不会做出卖朋友的事来。”
白无恩沉吟一阵,沉声再问:“郝魔是不是只要老夫一个人?”
何小凤也沉吟了一阵,方望一望叶桐轻声道:“他说是叶大哥协助你的……也要咱交出叶大哥……”
叶桐道:“如此简单得很,我这便去会他。”
白无恩怒道:“你吃昏了头?你充其量不过是协从犯,老夫方是正点子,你出去不是白送生命,还是由老夫去会他!哼,他虽然厉害,但要取老夫之生命,亦须付出代价。”
何小凤道:“两位都不必出去,他有种的便进来要人,金府虽非龙潭虎穴,但也不是纸扎的。”
“不管如何,他进来之后,都要贵府人畜受损,老夫绝不会这样做。”
忽然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两位真要走?可要陷老夫于不义了,寒舍已有万全之策,老夫不信他姓郝的敢进来放肆!”
叶桐等一回头,只见金震宇一身劲服,快步而来。
白无恩迎了上去,道:“老爷子,白某一定要离开,否则教我毕生难安,尚请见谅。”
叶桐接口道:“不错,除非府上真有甚么万全之策。”
白无恩挥手道:“别妄想,那厮武功既高,人又狡猾,任谁也没有万全之策,可保上下数百人畜之安全,这不过是安慰咱们的。”
金震宇脸上略现尴尬之情,道:“两位请到内厅谈话,如何?”叶桐和白无恩自不会反对,当下随他进内厅,丫头送上香茗,金震宇便挥手将其摒退。
白无恩正容道:“老爷子,咱们都是明白人,老夫做人有个信条:既不求人,亦不让人怜悯,更不想连累别人,你最好老实告诉咱,到底有何抵抗之办法。”
金震宇道:“寒舍壮丁平日训练有素,有明岗有暗桩,任他郝力源有三头六臂之能,进得了围墙,亦进不了内院,再说老夫已去召回小儿,府内武功高强的,亦尚有总管金晋东,加上诸位,足可抵御。”
白无恩摇头道:“老爷子此言错矣,即使能迫退郝魔,但府上人畜必受损害,他们虽是下人,亦是人,凡人只有一条性命,为老夫一条命而牺牲数百十条性命,纵老夫能长命百岁,今生亦无快乐可言。”
金震宇忖道:“小凤说他说话有点疯疯癫癫,但今日听他所说,却大义凛然。”当下又道:“寒舍价人都受过老夫之大恩,他们均可为老夫拚命……”
白无恩截口道:“但如今不是为你,而是为我。”
金震宇见他态度如斯坚决,颇出意外,沉吟道:“但两位在此时离开,必为郝魔所知,他有备而来,岂肯空手而回?”
白无恩道:“那已是另外一回事,老夫死不足惜,却不想连累别人。”
金震宇深深吸了一口气,续问:“如此两位有何打算?”
“不是两位,是一位,我先准备一下,留下药方给毕驹,便立即离开,小叶大可以留下来。”
叶桐道:“前辈此言亦差矣,难道只你一人不怕死?”
白无恩想了一下,高声道:“好!大丈夫本就不该求人庇护,何况咱们放手一搏亦未必输给他。”
金震宇忙道:“两位就算要离开,也且待老夫稍作安排!白天不能走,晚上再说吧!”
叶桐长身后,又问道:“金大公子回家否?”
金震宇恼道:“那畜生也不知去了何处,若他在家,也用不着老夫一个人烦恼,两位不必担心,他常在外面跑,常两三个月不回家,待老夫送你们回去……”
白无恩快口道:“不必劳驾!咱们决定今晚离开,请勿走漏风声。”
“你放心,老夫会作妥善安排,顶多三五个人知道,关于此事,老夫深感歉意,尚请海量包涵,两位需要些甚么东西以应变么?”
白无恩沉吟道:“先替咱准备一些暗器,尤其是细小的如梅花针之类。”
两人返回客舍,推开毕驹的房门。
毕驹刚好运功完毕,笑道:“白大夫,您的药真的万应,毕某适才运功,行了五个大周天,感觉好多了,说不定再过三五天便能与人比划动武。”
白无恩冷冷地道:“治伤容易疗病难,你内伤易治,但五脏之伤不好办,若想长命的,最好多躺一两个月,只要你肯依老夫之嘱咐依时服药,届时包你脱胎换骨。”
“毕某对你已佩服至五体投地,岂敢不遵。”
白无恩不理他,坐在桌前,挥笔疾书,连开五六张方子,毕驹讶然问道:“白大夫,毕某一天要服这许多帖药么?”
白无恩淡淡地道:“这是你两个月内要服的药,你依帖上所写之次序及份量服食便可。”
毕驹十分聪明,猜到几分,又问:“你要离开了么?”
“是的,老夫跟小叶,今夜便离开,你如今不宜走动,无论如何须在此多住半个月,以利身体。”
毕驹道:“既然你们要走,毕某一个人留下来有甚么意思?何处找不到人替我炼药,而且自己出钱赁房子,住得更加惬意。”
白无恩反对,但毕驹坚持要离开。“你们两位对金家媳妇有恩,而我却非亲非故,留在此教人供饭供药,有甚么意思?”
白无恩望一望叶桐,叶桐深知毕驹之脾性,乃道:“咱们一来小心一点,二来他与郝魔无怨无仇,即使碰上了,料亦无性命之虞。”他回头对毕驹道:“不过你须答应我一件事,今夜不管发生甚么事,都不准你动手。”
毕驹答复十分爽快。“我答应你,只作壁上观。”
叶桐知那是不可能的事,轻轻一叹,白无恩却道:“你若动手,便枉费老夫一番心血了。”
“别啰囌,”毕驹把药方收了起来,塞进怀内,挥手道:“你们去准备吧,我可要再运功了。”叶桐和白无恩只好离开。

四更将尽,五更将届,此刻金晋东方来拍叶桐的门,他们三人早已准备好,立即开门随他出去,金晋东走了几步,将一袋暗器交给白无恩,道:“三位快来,敝上在后门等候良久了。”
三人快步随他至后门,早见金震宇及何小凤站在后门后面,何小凤手上还提着一盏灯,双眼直勾勾地瞪着叶桐。叶桐心头突然难过起来,不知此去何时方能再见到伊人。
金震宇道:“外面无人,三位速走,老夫不便相送了,晋东,你代老夫送他们一程。”
金晋东脸色微微一变,涩声道:“老爷子,小侄送他们……万一碰上那魔头,让他认出来,对……”
金震宇斥道:“老夫尚且不怕,你担心甚么?速去速回,你若不去,教老夫这张脸往何处搁。”
叶桐见他说得如此决绝,不便推辞,金震宇示意何小凤拉开门闩。“诸位顺风。”
何小凤亦低声道:“叶大哥,你们三位小心,祝你们一路平安,多多珍重。”
叶桐忍不住回道:“你亦请多珍重,后会有期。”他不敢多看她,首先钻出后门,其余的人鱼贯而出。
此刻正是黎明前之黑暗,长街一片死寂,伸手不见五指;夜风吹过,黑暗之中,似有无数人影在晃动,四人背梁升起一股寒气,禁不住紧一紧衣襟。
叶桐回头道:“总管,此去何方比较安全?”
金晋东向左边一指,叶桐首先走过去,至巷口又回头道:“总管请回,咱们自己可以觅路。”
金晋东道:“但老爷子非要在下送你们不可……”
叶桐道:“老爷子之心意表达无遗!诚如你所说,万一让郝魔头发现,连累了府上,咱们三人毕生难安。”
金晋东道:“如此我先回府,三人可得小心。”他匆匆转回去,叶桐三人则快步穿出巷口,向东二街走去。
毕驹道:“小叶,你在前面可得小心。”
“小弟晓得。”叶桐将刀抽握手中,仍在前带路。
毕驹道:“那总管我看来讨厌,此人不大可靠,不像金老爷子那么热诚。”
叶桐道:“禁声,别惊动别人。”他依稀记得附近有间小客栈,乃转进一条小巷,准备至那里投宿,可是到了巷口忽然站住。这是他长年跑江湖锻练出来的一种本能反应,他隐隐觉得巷内有危险,毕驹刚想问他为何不走,叶桐已转身仍往东二街直行,白无恩拉着毕驹,也不问话,紧随其后。
刚走了十来步,一阵猎猎的风吹衣袂声,自头顶落下来,叶桐在身前布下一片刀网,道:“小心!”
黑暗之中,传来一阵阴恻恻的声音:“小心?小心也好,大意也好,今日你们是休想逃出此处了。”
白无恩怒道:“郝力源,你想怎地?”叶桐忙把那暗器塞进其掌中。
忽然背后的毕驹也道:“后面还有两个人。”
那人正是郝力源,他怪笑道:“三个对三个,十分公平,三位不必紧张,白无恩,你有种的便自己站出来吧。老夫只对付你一个,其余两个便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叶桐吸一口气,道:“久闻大名,惜缘悭一面,今日良机难逢,叶桐先领教了。”言毕纵身而上,挥刀急攻。
郝力源冷笑一声:“米粒之珠也放光芒,真是不自量力。”他外号“放眼武林”固然狂妄,但武功亦的确有其过人之处,身子一旋一错,叶桐那五刀便全部落空。
叶桐暗吃一惊,此时骑虎难下,轻喝一声,一转身又攻了三刀,黑暗中他视力不如郝力源,郝力源视物有如白昼,他每一刀之变化,均逃不过其双眼,从容应付。“听说你有小刀王之称,某家亦用刀,向来对使刀的人,份外留情,不过对你却是例外。”
叶桐一声不吭,哑口而斗,因为对方宝刀尚未出鞘,若不在此时争到先机,稍后形势便更危险了。
郝力源问道:“你可知是何原因?”
叶桐冷哼一声:“你郝魔头杀人尚需理由么?”
“放肆,你以为某家杀人从不问青红皂白?告诉你,因为你与化名白无恩的白尚昼是一路货色。”
“甚么叫一路货色?”
郝力源冷冷地道:“你问白尚昼便知道,只怕他不敢告诉你。”
白尚昼(白无恩)高呼一声:“老夫送绿帽给你戴,荣幸自豪兼而有之,何事不敢对人言。”
郝力源怪叫一声:“某今日要将你碎尸万段。”他纵身一跃,越过叶桐头顶,向白尚昼扑去。
叶桐反应亦快,足尖一点,拔身而起,宝刀当作长剑使用,刀尖望郝力源的腰腹刺去。“先吃我一刀。”郝力源宝刀一沉,两刀相碰,溅起一蓬火星子,金铁交鸣之声,震人耳鼓,叶桐身子落地,他却凌空借那一碰之力换气,打了个没头觔斗,落在白尚昼身前五尺之处,威猛迅捷,直似飞将军从天而降,不愧有“放眼武林”之号。
白尚昼见他飞扑过来,不敢怠慢,虚晃一剑,先脱出鲍鲨之纠缠,再闪开郝力源,郝力源焉能让他逃脱,喝道:“白尚昼,今日你插翅难飞。”一个起落,已追近白尚昼,宝刀一圈,将他罩住。
叶桐此时亦追去,鲍鲨打横将他拦住,叶桐宝刀一横,劈向其胸膛,喝道:“让开。”
鲍氏兄弟在东海一带亦颇负盛名,岂肯退开?分水刺一格,冷笑道:“你过得了我这一关再说。”
叶桐道:“此事与贤昆仲无关,何必蹚浑水?”他宝刀一招紧似一招,全是进手式,攻势有如长江水般,滔滔不绝,鲍鲨失去先机之后,只能稳守求无过。那边厢之鲍鳗亦非毕驹之敌,但毕驹内伤初愈,未敢用力,反而落在下风。
叶桐心悬白尚昼之安危,不时转头望去。郝魔头果然厉害,一直占着上风,把白尚昼打得只有招架之力,而无还手之功。
叶桐猛地一声大叫,宝刀用力一格,一道金铁交鸣之声过后,他人立即飞扑过去,挥刀急砍郝力源之后肩,郝力源后背似长了眼睛,闻得风声,身子一侧,左手刀仍攻向白尚昼,右掌却自叶桐肘下穿进,击其胁下,这一招连消带打,好不厉害。
叶桐右臂一沉,格住其手臂,斜退半步,回刀刺向其颈侧,这一刀亦神妙,迫得郝力源退了一步,白尚昼这才脱出其刀网。
白尚昼伸手抓了一把梅花针,脱手向鲍鳗撒去,梅花针十分细小,风声不大,鲍鳗一时不察,后背中了两根,只听白尚昼哈哈笑道:“针上有毒,你最好住手,否则毒气攻心更快。”
叶桐接道:“贤昆仲站在一旁观战,何必枉费性命。”
鲍鲨道:“郝兄,非是贱兄弟不肯助你,实是舍弟身中毒针,故未能从命。”他向乃弟打了个手势,两人果然退开,准备熄战。
郝力源冷笑道:“谁告诉你们针上有毒?哼,有毒无毒两位久走江湖,难道还分辨不出?”
白尚昼抓了一把,趁机逼近对方,亦向他洒了一把,厉声道:“你既然不信,何不试一试?”他施暗器手法十分高明,也许一直想替韦氏报仇而又知道不是郝力源之敌,是以只在毒物及暗器方面做工夫,一把梅花针洒出去,竟然能分成三批,有前有后,有高有低。
郝力源反应很快,宝刀一挽,在前身布下一重刀网,叶桐见有机可乘,立即加紧进攻,郝力源一来难以闪避,二来认定所有的梅花针均已被绞落,是以半转身子,回刀抵档。
“当!”一道金铁交鸣之声过后,又闻郝力源闷哼一声,原来四根梅花针已全钉在其后肩上,白尚昼叫道:“这厮中我毒计了。”
叶桐精神一振,加紧进攻,鲍氏昆仲闻言更惊,道:“白大夫,咱们是被迫而来的,请您高抬责手,施予解药,贱兄弟感激不尽。”
白尚昼精神又来了,冷冷地道:“你俩为虎作伥,念你俩尚有悔过之心,且站在一旁,稍后自会替你治理,郝力源,你纵横江湖这许多年,至今日也该休息了。”他扑前协助叶桐缠住郝力源。
郝力源闷声不响,一味哑斗,见白尚昼又加入战圈,采取守势,白尚昼道:“不出盏茶工夫,毒气便攻心……”
话音未落,突见郝力源左掌自其肘下突进,“蓬”地一声,印在其胁下,只闻白尚昼怪叫一声,身子倒飞,幸好毕驹就在附近,连忙将他扶住。这一掌十分沉重,把白尚昼的肋骨也打断了两根,他嘴角沁血,惨然笑道:“老夫纵死,今日有你陪葬也瞑目了,小叶,你们快跑。”
“陪葬?”郝力源放声大笑。“几根梅花针能奈得了老夫我,鲍鲨鲍鳗你两个笨蛋,被人吓唬住了,针上根本无毒。”
白尚昼三人大惊,叶桐怒道:“原来你买通了金晋东,该死的狗杂种,卖主求荣,错过今日,必找他算帐。”
“还有他日么?”郝力源冷冷地道:“我受人所托要杀你,你们三个今日都逃不掉。”
叶桐心头一跳,问道:“是谁委托你的?”
郝力源反攻,十分凌厉。“待你临死,老夫自会告诉你。”
叶桐心中已料到几分,不想再问,事实上郝力源武功在他之上,一番急攻,已杀得他不敢分神说话。
那边厢之鲍氏昆仲一知针上无毒,拔掉梅花针,又露出凶相,进攻毕驹及白尚昼,他俩一个旧伤未愈,一个新伤,如何抵挡得住,白尚昼脸如死灰,颤声道:“毕驹,你不必管老夫,快逃走去吧!”
毕驹高声嚷道:“甚么?你把我毕驹当作甚么人?我可不是贪生怕死,弃友求荣之辈。”
鲍鲨道:“你们根本已跑不掉。”他分水刺一戳,指向毕驹。
毕驹不由自主地一闪,猝急之间,忘记已几乎失去抵抗力的白尚昼,但闻他闷哼一声,腰间已中了一记,鲜血流出,把衣襟全染红了。
就在此刻,屋顶上跃下两个人来,其中一个娇叱道:“欺负伤病老弱,算得甚么英雄。”
毕驹目光一及,失声唤道:“杜一非、凤千千。”
凤千千长鞭一引。“毕剥”一声,鞭梢望鲍鳗之后背抽去。那边厢之叶桐形势已十分危殆,只是咬牙苦苦支撑。
杜一非抽刀而出,道:“叶兄且歇一歇,让小弟来领教他的刀法一下。”叶桐谢了一声,抽身而出,喘了几口气,跑去照顾白尚昼及毕驹。
毕驹正自白尚昼怀内掏出伤药,替其止血,道:“小叶,你去替我把鲍鲨杀了。”
叶桐抖擞精神,道:“好,且看小弟替白前辈报仇,”他迫近身前,挥刀砍向鲍鲨,鲍氏昆仲斗凤千千一个,已未能讨到好处,多了一个叶桐,立即手忙脚乱起来,尤其是鲍鳗,既要应付长鞭,又得提防凤千千短剑之近身刺杀,更是心底发毛。
叶桐对付鲍鲨,因为跟郝力源恶斗,格外费力,体力消耗掉不少,是以只能与鲍鲨斗个平手。激斗间,凤千千觑得真切,一鞭向鲍鳗抽去,鲍鳗立即蹲下,凤千千手腕微微一抖,鞭梢稍稍改变了一下方向,抽在鲍鲨后背上,痛得他怪叫一声,上身不期然地向后一仰,叶桐回刀已来不及,不肯放弃良机,飞起一腿,踹在其小腹上,将他踢飞六尺。
叶桐得理不饶人,大喝一声,扑上前要砍杀之,鲍鳗见乃兄生命有危,不顾一切扑上前拦阻,凤千千乘机也在其后腰抽了一记,叶桐重施故技,一腿将他扫倒。
凤千千笑道:“叶桐,原来你刀法未必出色,但腿功却是一绝。”
叶桐喘息道:“凤姑娘幸勿取笑。”他踏前两步,喝道:“你俩而今听着,辜念你俩作恶不多,今次且饶你们,下次可不留情了,还不快滚。”
鲍氏兄弟见大势已去,连门面话也不留下一句,便抱头鼠窜而去。叶桐转头望向郝力源,见他施展平生本领,与杜一非斗得正酣。
两人都是使刀,以快斗快,使得急处,只见刀光不见人影,郝力源到底功力较深厚,稍占上风,但杜一非胜在精力充沛,反应够快,郝力源要杀他,可不容易。
凤千千在旁道:“小杜,小妹看得手痒不已,可否让我下场玩玩?”
杜一非道:“且待我不支,你再下场未迟。”
郝力源色厉内荏地道:“何必麻烦?你们一齐下场吧,省得老夫分批送你们上路。”
凤千千“嗤”地一声笑道:“老匹夫无须使激将计,姑……娘不吃这一套!我跟小杜年纪加起来,还不如你大。”她本习惯说姑奶奶,但在杜一非面前却不好意思,话至喉底,及时改变。
时天色已亮,街上围了许多闲人在看热闹。叶桐知杜一非及凤千千两人尽可敌得住郝力源,乃悄悄将他俩移至客栈歇息,然后再回战场,此时凤千千亦加入战圏。凤千千长攻,杜一非短打,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就似是自小在一起练武般,杀得郝力源渐渐只有招架之力,而无反攻之功。
凤千千向来好胜,觉得合两人之力尚未能收拾得郝力源,面上无光,恨不得立即将他毙在鞭下,不断进攻,却不知郝力源比她更急。
郝力源尚未全力施展,他自信不一定会输给两个后辈,可是天亮之后,若尚有其他侠义道上的人加入战圈,今日可就要栽到底了,是以他如今心中只有一个字:溜!
激斗中,但见郝力源身子一蹲,避过杜一非那一刀,反手攻其下盘,迫得杜一非向后暴退!凤千千心急,娇叱一声:“吃我一鞭。”长鞭向郝力源头顶上圈去。
好个郝力源在此时竟然拔空跃起,凤千千手腕一沉,鞭梢反而向上飞去,郝力源艺高胆大,觑得真切,左手冒险向鞭梢抓去。
凤千千料不到他凌空尚敢冒这个险,鞭梢被抓个正着,她心急之下,用力一扯,同时呼道:“小杜,快砍他!”
话音未落,郝力源已突然松手,人却借着鞭上之力,射出四丈多远,落在一座平房上,踏瓦而去,道:“老夫尚有要事待办,日后再跟你们算账。”
凤千千大怒,跃上屋顶,杜一非急道:“凤姑娘,穷寇莫追。”
凤千千自屋顶跃下,见到何小凤在人丛中,乃向她走去。
何小凤见逃不过,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凤姑娘幸会,你去而复返,今次还该到寒舍盘桓几天吧!”其实叶桐一早已发现她,只是不愿露面,直至此时方由柱后走出来,何小凤见到他微微一怔。
杜一非也走过来,问道:“叶兄,两位贵友伤势如何?”
叶桐道:“毕驹还好,白大夫伤势极重。”
杜一非道:“先去看看他们再说。”当下一行人向那小客栈走去,何小凤略一犹疑,亦尾随在后。
到房内,只见白尚昼脸色如金,一个劲地喘气。毕驹见到他们,高兴地道:“你们来得正好,老白肋骨断了,他这可是能治人,不能自治,何姑娘,宝地可有出名之接骨大夫么?”
“有,我认识一个,医术还挺高明的,这就去。”
当下一行人抬着白尚昼走出客栈,何小凤问道:“白大夫是给谁伤的?”叶桐这才将经过告诉她。
毕驹在后面嚷道:“小叶,你何必替他们隐蹒?”
何小凤娇躯一抖,转头问道:“叶大哥,你何事瞒着小妹?”
叶桐轻叹一声,这才将金晋东的行为说了。
何小凤闻后更怒:“这厮好大的狗胆,竟敢做出这等事来,小妹回去便惩他。”
毕驹叹息道:“你说金晋东背后无人支持他,他胆子会这般大么?”
何小凤忙道:“我家翁绝对不是这种人。”
“谁说你家翁?你家翁不是,你丈夫是不是?”毕驹冷笑道:“我们都怀疑金尚孔与郝力源勾结,因为他怀疑自己戴了绿帽,咱们住在金家,若非他将消息泄露出去,谁会知道?若非有人通风报讯,为何咱们一离开金家便被郝力源截住?”
何小凤娇躯乱抖,有如风中摆柳般,一张粉脸比雪还白,半晌问道:“叶大哥,可是这样么?”
叶桐本不想在此时跟何小凤谈论此事,而且他们之间,事先根本不曾讨论过,不过从种种迹象看来,金尚孔的确极有可能跟郝力源勾结起来,是以他沉吟一阵,答道:“有此可能,尚未有证据。”
恰在此时已至那大夫处,当下把白尚昼抬进去,那大夫姓颜,受过金家不少好处,因此立即动手医治,何小凤悄悄将叶桐拉到一旁问道:“叶大哥,你凭甚么认为尚孔与郝力源勾结?”
叶桐又沉吟了一下,走出店外方将郝力源的话说了一遍。若非金尚孔,又有谁要托郝力源替他杀掉奸夫?何小凤一张脸忽红忽白,气得她语不成句地道:“你为何不向他解释?”
“越描越黑,叶某自信今生尚未做出这种事来,何必多说?况当时根本不容我解释。”
“小妹想不到尚孔他会如此……”何小凤倏地转身而去,道:“叶大哥,你们且在东来客栈等我。”一句话说毕,人已去远。
叶桐发了一阵愣方走进药店。
颜大夫花了一个时辰方将白尚昼腰上的伤口止住血,又将肋骨驳上,道:“病人最好在此躺三五天。”众人自然没有异议。当下凤千千提议去吃早饭,毕驹首先赞成,叶桐心情复杂,无心饮食,又不便反对,只好跟着他们。
众人吃得十分痛快,只有叶桐一人吃不知其味,凤千千对他颇有好感,见状问道:“叶大哥有何心事,不妨说出来,说不定咱们可以开解你。”
叶桐双颊微红,道:“小兄有何心事?只是想起今早发生的事,是以无心饮食罢了,凤姑娘认为如何?”
凤千千道:“毕大哥说得有理,那金晋东必早与郝力源勾结,否则郝力源决计不知你们之动向。”
毕驹插腔道:“还有一点,白大夫着他将梅花针涂上毒,结果针上无毒,害得白大夫险些丧命,他若非得到郝力源好处,又怎会如此?唉,想不到金老爷子临死遇到这种无义的家仆!”
凤千千道:“金晋东何来如此大胆?说不定是奉金尚孔指使,是以他的问题更大,只是金尚孔因何要与你们过不去?”
叶桐急道:“这也正是我想不通之处,按说白大夫对其妻有活命之恩,他即使不思回报,也不该落井下石。”
凤千千冷哼一声:“这种纨袴子弟,尽多不肖。”
杜一非至此才道:“金尚孔不是纨袴子弟。”
凤千千不服地道:“如此你认为是何原因?”
杜一非沉吟道:“你们所言我大致同意,不过我相信里面尚有别情,只是咱们还不知道。”
凤千千噘着小嘴道:“就是不知道才要推测,哼!故作神秘,还道你知鉴内情。”
杜一非一笑置之。招手唤来店小二会账。“咱们先回客栈吧,说不定何姑娘还要到客栈找咱们。”
叶桐道:“但我却怕郝力源去而复返,颜大夫不懂武功,没法抵挡,则白尚昼危矣,诸位先回去,待我到颜大夫那里守护。”
杜一非嘴唇一动,忽又停住,点头表示同意,当下分道扬镳,叶桐持刀匿在颜大夫店内。一个上午过去,未有丝毫动静,白尚昼气脉比上午强多了,他这才稍稍放心。
奇怪的是杜一非他们三个人,在客栈内等了一个上午,亦不见何小凤之影踪,毕驹颔首道:“金家可能出了事,郝力源不会去找他吧。”
凤千千一听再也耐不住,拉着杜一非的衣袖,“杜大哥,咱们快去金家看看。”
毕驹道:“你俩去吧,毕某去陪小叶。”他不管他俩同意与否,首先去了,杜一非想了一下,便随凤千千去金家。
金家大门紧闭,连守护在大门外之家丁也不见,杜一非与凤千千交换了一下眼色,凤千千首先耐不住,走上石阶拍门,过了好一阵,里面才有人问道:“甚么人?”
杜一非应道:“在下乃杜一非,有事求见金老爷,盼您通报一声。”
门声自内回道:“对不起,老爷身子欠安,暂停见客,尚请原谅。”
凤千千急道:“咱们对老爷子并无恶意,你且开门……”不料里面再无回音。凤千千焦急起来,回首向杜一非:“大哥,你看金家是否出了事?”
杜一非沉吟道:“大事情该不会发生,只担心郝力源在他家里……”
凤千千截口道:“如此咱们还不赶快进去。”杜一非望着那堵高墙,犹疑难决,忽然大门拉开,自内跑出一个人来,凤千千目光一及,脱口呼道:“小凤姐姐。”出门的正是何小凤,只见她脸上有泪痕,她显然不知杜一非和凤千千在门外,见状吃了一惊,尴尬地转首举袖拭泪。
凤千千上前问道:“姐姐,是谁欺负你?”何小凤摇摇头。凤千千又道:“咱们是好朋友,有事为何不说,教咱们也好替你拿个主意。”
何小凤双眼又涌出一串泪珠,呜咽道:“离开这里再说。”她首先跑了出去,凤千千向杜一非打了个眼色,两人急随其后。
何小凤一直向东来客栈跑去,杜一非忙着去打开叶桐的房门,何小凤一进房便扑上床痛哭,杜一非悄悄退了出去,留下凤千千安慰她。
凤千千待她哭了一阵才轻声道:“姐姐,到底发生了甚么事?你受了委屈?”
何小凤哭道:“金尚孔简直不是人!”
凤千千又问道:“他撵你出来?”何小凤这才坐在床上,举袖拭去泪珠,犹在抽泣,“姐姐慢慢说来,他若太可恶,小妹一定代你出头,找他算账!咦,他回家了么?”何小凤这才断断续续说出原委。
原来何小凤气冲冲地回去,准备向金晋东兴问罪之师,不料金晋东在外院一见到她,便道:“大少奶奶,大少爷在他书房等你,他有事找你!”
何小凤怒道:“他的事慢慢再说,你为何出卖我金家?为何出卖我的救命恩人?老爷子待你不薄,你存心陷他于不义,于心何忍?”
金晋东面不改容,淡淡地道:“我哪有这份胆子?一切问大少爷,少奶奶便清楚!”她见他话中有话,又有恃无恐,心头猛地一沉,随即泛上不祥之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走向金尚孔书房。
书房之门虚掩,何小凤推门而入,金尚孔背向着房门,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头也不回地道:“把门关上。”何小凤又是一怔,乖乖将房门关上,金尚孔这才回过头来,几天不见,容颜亦无多大改变,但何小凤却觉得他有太大的变化,尤其是眼神。
金尚孔双眼紧紧地瞪着她,何小凤挺一挺胸,问道:“你几时回来的?”
金尚孔冷笑道:“你根本不希望我回来,很失望?”
何小凤反问:“你这是甚么意思?尚孔,我觉得你最近整个人都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子的……”
“我变了?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
金尚孔咆哮起来。“自从你出外回来之后便变了,你人在这里,心已在外边,在另一个人身上,我承认我是变了,但那是因你的变而变的,你认为我说得对不对?”
何小凤似被人刺了一刀,金尚孔所言并非空穴来风,刹那间,她觉得自己的心房似被丈夫割开,她羞怒交集,眼泪似河堤决口般泻了下来。金尚孔冷笑一声:“我没说错吧!”
“你放屁!”何小凤费了很大的劲才自喉底迸出这三个字来,接着开始数说丈夫之错误。“你勾结郝力源出卖朋友,陷金家于不义,亏你还敢将罪名派到我头上来。”
“金家之声誉,你会放在心上么?你若放在心上,又怎会姘上叶桐那小子。”
何小凤像被火烧心般,嗥叫起来。“金尚孔,你嘴里放干净一点。”
金尚孔一把抓住其衣襟,恶狠狠地问道:“老实答我,你是否已送了绿帽子给我戴?”
何小凤泪已干了,挺起胸膛道:“想不到你内心这般肮脏,你以为人人都与你一般么?以前我真是看错了你。”
“你不是常说我是位好丈夫么?”
“以前是,如今完全不是,我觉得你很卑鄙。”
“因为我跟郝力源勾结的事?那也是因为你,因为我很爱你,我不能让别人将你抢走。”
何小凤道:“任何人都不能迫我做不愿意的事,尤其是感情,以前谁也不能将我抢走,但经过今日……”
金尚孔厉声道:“经过今日你便要走了么?你生是我金家人,死也是我金家鬼,你敢踏出我金家一步……哼,我便不客气。”
何小凤气往上冲,道:“我今日便要离开,金尚孔,从此之后,你我两人一刀两断。”她一阵风似冲出书房。
金尚孔一向觉得她很温顺,料不到她敢反抗,不由呆了一呆,高声呼道:“何小凤,你走出金家一步,便别想回来。”
何小凤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像被人刺了一刀,再也坐不住,长身出房,不料却传来父亲的威严的声音。
“尚孔,你几时回来的?”
金震宇在房门口出现,双眼似欲喷出火来。“你可知道家里发生甚么事?你可知有强敌在外环伺?可知家内有小凤的救命恩人?为何去如黄鹤?为何回来也不来见老父?哼哼,看来在你心目中你早已没有我这个父亲了。”
“爹……”金尚孔一腔怒火,刹那之间已为害怕及羞惭所代替,只呼了一声便低下头去。
金震宇怒气未息,喘着气问道:“小凤呢?她知道你回家么?”
金尚孔结结巴巴地道:“她……不知道。”
金震宇回头喊道:“传大少奶奶过来一下。”
远处传来一个丫环的声音:“老爷子……少奶奶刚才自大少爷书房内出来……便,便出去了。”
金震宇双眼瞪着儿子,金尚孔想起何小凤妒火中烧,这次并不回避父亲的目光。
金震宇问道:“你跟她吵架?”
金尚孔恶狠狠地道:“那贼人存心给孩儿戴绿帽子,还要她来作甚么?爹爹,你老了,甚么都不知道,她姘上了叶桐。”
金震宇身子一震,刹那之间似老了十年,呆呆地站立在原地不能动弹。
凤千千听了何小凤说出原委,叹息道:“姐姐真是命苦,不过离开一个臭男人,其实是件好事,你应该高兴才对,何须哭泣?姐姐才多大?往后好日子还长哩,一切可以从头开始!”
何小凤这才慢慢收泪,却觉得前途茫茫,内心又恨不得一头投进叶桐怀抱中,痛快地哭一顿。不料凤千千不能了解,低声道:“叶桐是个正人君子,这件事你还是先别告诉他。”
何小凤呆了一呆,心中突然有个奇怪的念头,道:“凤妹妹,我身子不舒,你替我向小二要些手纸……”
凤千千不虞有他,待拿了手纸回房,房中已空空如也,不知何小凤走了何处,她怔了一下才把手纸丢掉,一阵风般冲出去。
何小凤认为自己留下来,实在十分尴尬,她虽然很想跟叶桐在一起,但一来又有外人在一旁,二来又不想在此时让洛阳的人看到,传之出去,必然名誉扫地。
她一个人走了,静悄悄地走了。天下茫茫,何处是存身之地?她没有个去处,但双脚却不由自主地向龙门石窟走去。这是她遇难之地,亦是由此而认识叶桐的。认识了叶桐才有今日之变化,而今日之变化,亦可能是她好日子的开始。
龙门石窟对何小凤来说,是有特殊意义的,由洛阳城步行至龙门石窟,路途并不短,何况她走得这么慢,直至第二天才到达。到了古阳洞,想起前事,百感交集,忽又涌出一大串泪珠来。
到此又如何?空山寂寂,连个游人也不见,找谁倾诉心中之郁闷?下一步又该去何处?何小凤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心中只望能再见到叶桐,假如叶桐如今在身边,那又多好,只要能遥遥望他看几眼,也已心满意足。
她这次出来,没有带多少银子,只在路上买了几个烧饼,如今只吃剩一个,她边啃边望着山路,希望奇迹能够出现,但失望却随着黑暗而来。
当龙门被黑暗笼罩住时,何小凤便缩进古阳洞里,黑暗之中看不到佛像,她长跪在地上,也不知该祷告或祈求甚么,直至阳光照射进来,她才瞿然一醒,却因双腿长时间屈曲,几乎站不起来。
阳光又为何小凤带来了希望,她踉跄地跑出洞外,晨曦中,只见鸟儿站在树枝上歌唱,未见人影,她凄然一叹,坐在岩石上,暗自道:“老天爷,难道我连一只小鸟还不如?”
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以前的事,除了与叶桐有关之外,只有儿子会出现脑海中,除此之外,金家之一切,似乎跟她毫无关系。
日头已移至中央,她自昨日至今,只吃过一块烧饼,却不觉得饿,口渴时,掬了些泉水喝几口,便又呆呆地坐回在岩石上。
下午有几个游客经过,见到这样的一位少妇,心中却诧异又有点害怕,只道她是位疯妇,都快步走开,避之唯恐不及,何小凤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太阳又将落山了,西天像血一般艳红。何小凤望着天,心头却有滴血之感觉,暗自问:“叶郎啊叶郎,你可知我在此等你么?”
无人能答复她,一忽她又忖道:“我就死在这里吧,假如他对我还有点情意,将有一日,他将会寻觅到此,便知道我对他的……”
转头望向古阳洞内,壁上之佛像,有的似对她冷笑,有的似鄙视她,有的似可怜她,只有一尊发出慈祥的目光。何小凤一阵风般冲了进去,霍地跪下,咚咚咚地叩起头来,她虽去过寺庙,但从未有像今次这般虔诚。
也不知叩了多少个响头,她在缓缓抬起头来,望着佛像,喃喃地道:“菩萨啊,只有你怜悯我,同情我,只有你才了解我,您能在我临死之前,让我达成愿望么?”
菩萨笑得更慈祥,似乎已答应了她,何小凤慢慢吸了一口气,正想向她倾诉哀情,猛然觉得有人走进石洞,她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倏地叫了一声。
洞口正站着一个汉子,太像叶桐了,他简直就是叶桐了,他目光菩萨一模一样。
何小凤只道在梦中,用力擦着双眼,那汉子走了进来,低声道:“瑞,你果然在这里!”
“你是叶大哥?菩萨没有骗我?”
那汉子呆了一呆,道:“我确是叶桐,怎地你认不出我了?”
这确是叶桐的声音,何小凤霍地自地上跳了起来,扑进叶桐的怀内,口中犹不断地道:“你真的是叶大哥,菩萨有灵,让我达成愿望。”
尚未待叶桐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何小凤又挣脱叶桐,再度跪在佛像之前,猛力叩头。“大哥,快过来,你也跪下来叩几个头,快多谢菩萨。”
叶桐闹不清为何要多谢菩萨,但依言跪在她身边,也叩了几个头,何小凤心中如打翻了一瓶蜜糖,甜滋滋的。头一歪,便靠在他肩上了。
叶桐轻轻扶着她,他不见她不过三天,却觉得她憔悴和苍老似有十年,心疼地问道:“你一个人躲在此多久了?”何小凤只笑笑,只要能等到他,就算等一年也值得。
叶桐轻轻将她拉了起来,再扶她走出洞外。
天上之红霞已开始黯淡,一片褐黑色,但落在何小凤眼中却鲜丽之至,忍不住呼道:“真美!”
叶桐扶她坐下,掏出干粮来。“你一定饿了,先吃点东西吧!”
何小凤任他把烧饼送至嘴边,却不张口吃,问道:“大哥,你是特地来找我的,还是偶然经过巧遇我的?”
“来找你的!”
何小凤又急问:“你怎知道我会在此等你!”她说这句话,毫无忸怩之态,就象是一对旧情侣。
叶桐心头一荡,道:“你不来此,还会去哪里?”
何小凤头又靠在他肩上再问:“大哥,你猜我在此干甚么?”
叶桐轻轻捧着她脸,低声道:“你不是来此等我么?”
何小凤轻笑一声,只这几句话已足够了,她整个人都倚在他怀内,觉得这些日子所受的苦,已全部得到补偿。叶桐温柔地喂她吃烧饼,何小凤这才觉得肚子饿了。
两人互相依偎,不觉天已全黑,伸手不见五指。夜里除了风声,只有夜鸟叫声陪伴他俩。也不知过了多久,何小凤才问道:“大哥,你怎知道小妹会在此等你?”
叶桐微微一笑。“我自己也不清楚,反正我一离开洛阳城便毕直向这边走来了!你认为我一定会来么?”
“一定会来!”何小凤幽幽地一叹。“假如你不来,小妹也不会到别的地方去,就死在这里。”
叶桐忍不住在她粉颊上香了一口,道:“你不会死的,因为我一定会来,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觉得活着有意思,你也一样么?”
“嗯。”稍顿,何小凤又问道:“大哥,你怎样撇掉他们独自来找我?”
“凤姑娘来找我,将你的情况告诉我,问我对你是否有意思……”叶桐说至此忽然停住。
何小凤急不及待地问道:“你怎样回答她?”
叶桐沉吟道:“我顾左右而言他,倒是她十分热心,叫我去追你,我道不知你去向……心中却惦记着白大夫和毕驹之伤势……”
何小凤心中不是味道,忖道:“哼,原来他还是把朋友看得比我重要。”回心一想,叶桐最后还是来了,才好受一点。“大哥,你再说下去。”
“凤姑娘的确十分热心,九成是她把一切告诉白大夫,次日下午轮到我去守护他时,白大夫也劝我去找你,最后连毕驹和杜一非也来说劝,杜一非还表示愿意替我负起保护白大夫的责任。”
何小凤冷冷地道:“因为没有后顾之忧,你才来么?假如他们不劝你,你便不来了?”
叶桐微微一怔:道:“我是怕影响你的清誉才如此,事实上我一知道你跑离金家,便恨不得背插双翅,飞去找你。”
何小凤这才回嗔作喜。“真的?你如今便不怕毁我清誉?”
叶桐道:“还是有点担心,是以我才正襟危坐,因为我还不知道你有何打算!”
何小凤迟疑地反问:“大哥,你又有何打算?”
叶桐直截了当地道:“我想要你,不管别人会有甚么闲言闲语。你不必急于答复我,因为你一跟上我,日后不但有危险,而且你会失去你的儿子。”
这一点何小凤还未想到,闻言不由微微一怔,心中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来,要心上人便会失去儿子,要儿子便不能跟心上人长相厮守,教她左右为难。
良久何小凤都不作声,叶桐关怀地道:“慢慢再考虑,这是大事,不能草草决定,你冷么?要否回洞内坐?”
何小凤摇摇头,轻声道:“目前小妹只想跟你在一起……你不知道跟你在一起,内心便有股说不出的快乐,是甚么原因,我自己也不知道……以前我从未试过。”
“我也是……也许这便是缘份!上天既然安排了咱们相识,便要咱们在一起。”
“大哥,我有点冷,你抱紧我。”
“外面风大,到洞里去吧!”
“傻瓜。”一顿,何小凤又道:“我喜欢在外面。”叶桐这才有点明白,双臂一环,紧紧将她抱住。何小凤一转身,也将他抱住,叶桐再也忍不住,嘴唇像雨点般,落在她脸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已泛起一片鱼肚白,叶桐这才问道:“瑞妹,咱们该去哪里?”
何小凤笑道:“没出息,你是男子汉,怎地反而问我这个问题,海阔天空任你翔翔,天涯海角都伴君侧。”叶桐又一阵激动,捧着她的粉脸,亲了又亲,最后才恋恋不舍地将她拉了起来,觅路下山,却走向河畔。
清晨,河畔一片幽静,两人便坐在河边等候,直至近午才见到一艘小船驶过,两人忙跳上小船,原来船上还有其他乘客,两人都有点尴尬,不发一言。
晌午,船停靠下来,乘客都上岸吃饭。那是个小镇,大概地理关系,集上食肆特多,叶桐带何小凤进入一家小饭馆,饱餐了一番,然后再度上船,直至白尚昼以前隐居的那条小村,叶桐方决定弃舟。
时已黄昏,叶桐道:“瑞妹,咱们到白大夫家过一宿吧!”何小凤自然不加反对,她向农户买了一只鸡一些菜,手上的活鱼则是向舟子购来的。
两人潜进白家,叶桐先打了几桶水,把灰尘抹净,又收拾起来,何小凤则在灶房烧菜。
弄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把白家整理好,而何小凤亦烧好了饭。“大哥吃饭啦!”她看了四周几眼,又道:“虽然还不合理想,总算也能居住。”
叶桐问道:“你打算在此居住?”
何小凤白了他一眼。“傻瓜!我早说过一切由你主意,不过还是先休息两天再上路吧!”
“这菜很香。”心上人烧的菜格外香,叶桐狼吞虎咽起来。
何小凤看他那副馋相,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你,你喜欢吃,日后我天天都烧这几样菜给你吃,就怕你人看厌了,菜也吃腻了。”叶桐只是笑笑。
两人吃了饭,何小凤把碗筷收拾起来,叶桐又去整理床铺,他刚自客房出来,正想去整理白尚昼的床,却与何小凤碰了个满怀。
“大哥,你急急要去何处?”
“去整理白大夫的床铺。”
“这不是已整理好了么?”何小凤一把将他拉了进去,两人又坐在床上,互相依偎着。半晌何小凤才问道:“大哥,你去过黄山么?前年黄山老叟来找……咳咳,他到金家闲聊,恰好小妹在场,听他介绍黄山的风景,真教人神往。”
“我亦早已响往黄山醉人的景色了,过两天咱们便去黄山游一趟吧。”
何小凤快口道:“最好便去那里结庐隐居。”话说出以后,又有点后悔,因为叶桐即使深爱自己,也不可能抛妻弃子。
叶桐果然没有答复她,两人一直依偎着,叶桐低声道:“瑞妹,你已几天未曾好好睡过,早点休息吧。”
何小凤娇憨地道:“这不是休息么?我要你抱着……你一走开,小妹便睡不着。”
“那好吧!”叶桐轻轻将她拉过去,他自己靠着床背,何小凤则倚在他怀内,未久便酣然入睡,叶桐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心中又是怜爱又是甜蜜,可是思绪如乱草一般,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不久亦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甜蜜的梦,梦见自己结识了一个仙女,那仙女带他飞上天去。叶桐未曾有过此般经历,有点吃惊,使劲地拉住那仙女,不料仙女忽然将他推倒,叶桐自九霄云外掉下来,不由醒来。
醒来才发觉推他的是怀中的何小凤,她娇嗔道:“大哥,你搂得小妹喘不过气来。”
叶桐嘘了一口气,道:“我做了一个梦。”
“甚么梦?快说来听听。”
叶桐把梦境告诉她,何小凤答道:“小妹可不是仙女!”
叶桐涎着脸道:“你就是我的仙女,真怕你将我推开。”
何小凤将头埋在他怀内。“大哥,你没骗我?小妹也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要掐死我,醒来时才发现你搂得我喘不过气来,大哥,你会掐死我么?”
叶桐笑道:“傻话,我怎舍得掐死你。”
“小妹早知道你舍不得,掐死了我,谁来陪你?没有小妹,你活着也没多大意思。小妹也一样,失去了你,死了也就罢了,没甚么好可惜的。”
叶桐心头一荡,火热的嘴唇,落在她樱桃小嘴上,一股如兰似麝直往鼻子里钻,何小凤放软了身子,轻闭双眼,任由心上人轻薄。
叶桐只适可而止,便仰起头来,何小凤问道:“大哥,你喜欢吃甚么,今日小妹烧给你吃。”
“只要是你烧的,我都喜欢吃。”
何小凤在他额上亲了一口,道:“起床吧,小妹去打水给你洗脸。”
两人在白家又恩恩爱爱地过了一天,晚上两人仍然在客房偎着睡,第三天午饭后,菜和米都吃光了,叶桐便提议起程去黄山。
当下收拾了一下,翻墙出去,在路上漫步。如此走了半个多月,便到了淮河地带,这才歇了下来,休息了几天,才开始向黄山进发。
古代旅行家徐霞客有云: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那是说黄山集合了五岳之优点,游罢黄山后,其他山景已不放在眼内了。
他俩先到徽州,再步行至山下,先由后山上去,山上有崎岖之羊肠小径,却难不住他俩,两人也不着急,边走边观赏两旁之景物,饿了便取出干粮裹腹,至黄昏才抵达始信峰。
何谓始信峰?黄山素称三奇:岩石、山松、云海,均与别处有别,游人至始信峰,才相信黄山的确有三奇!始信峰下之石笋峰,怪石嶙峋,岩石千奇百怪,为别处所无,但乍看又像极一根竹笋,故有石笋峰之名。
石笋峰左首有奇松,形态各异,令人叹为观止。忽闻何小凤呼道:“大哥,快看。”
叶桐循其玉臂望去,只见远处之白云就象是一头刚睡醒之狮子,一阵山风吹来,带来了一片白蒙蒙的雾气,雾中之云狮子也变动了,眨眼间,就像一位仙女在雾中翩翩起舞。
叶桐忍不住赞叹道:“黄山之美真是名不虚传。”
何小凤道:“趁天色未晚,咱们快上始信峰。”始信峰在石笋峰之右侧,有山路蜿蜒而上,先过悬空石桥,至另一块大岩石上,低头一望,脚底下云雾缭绕,底下尚不断在滚滚翻腾着,人就如在仙境中。
峰顶石隙之间,尚有不少松树伸探出来,有的冲天而立,有的横伸至那雾海中,站在峰顶远瞻,适才之云中仙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碧空中只挂着一抹夕阳之残红,鲜艳欲滴。
回首望向另一端,雾已逐渐变灰,远处无数之山峰,有的在雾海中探首傲立,有的早已被淹没,西天之残红已成黑褐色,山上的一切变化实在太快,天一黑,便觉得凉飕飕的。
下峰时,连练过武的何小凤亦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而且天气越来越冷,竟有刺骨之感。“大哥,快找个地方避寒。”
天黑路险,叶桐晃亮了火折子,可是只一眨眼便被山风吹熄。他恐何小凤失足,一只猿臂紧紧地勾着她蜂腰,许多地方山路都在悬崖边缘,叶桐实在担心,到了一块大石处,乃道:“瑞妹,别走啦,咱们便在此过一宿吧!”
何小凤冷得说话也发颤,“大哥,我好冷。”
叶桐一边搂着她,边着她把另一套衣服也穿上,同时跑了开去,找了些松枝来,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火点燃。山上湿气重,虽是枯枝,燃烧时“毕毕剥剥”地响着,猛冒白烟,呛得两人不断咳嗽着。
何小凤像小猫一般,蜷缩在叶桐怀内,低声道:“大哥,咱们明早先下山,买些厚衣再上来吧!”
“好,你快盘膝坐下运功!”叶桐搓热了双掌运劲按在她后背上,正想运功助她御寒,不料一吸气,白烟钻进鼻子里去,又不停地咳起来。
何小凤还心疼地道:“算啦大哥,把火踩熄吧!”
“没有火你会更加寒冷!”
“你抱紧我就好。”
叶桐只好把火踩熄,两人坐在大石后面,紧紧地拥抱着,一忽,黑暗之中,忽然现出一点荧光,那点荧光,慢慢向他俩藏身之处移动,何小凤不知就里,不由自主地松开双手。
过了一阵,荧光越来越大,看得出是一团火,叶桐道:“好像有人提灯走过来。”未几果然看得出是一盏灯,随着一团黑影,向前移动。
忽然黑影发出声音,“喂,是有人被困在此么?”
何小凤急道:“不错,咱们头一遭来黄山,不知就里,被困在此处,阁下是本地人么?”
那人呵呵笑道:“说是也行,说不是也对,待老夫来引你们。”那人走近,看得出是位枯瘦颀长之老人,那老人把灯提高,何小凤忽然发出一道惊呼。
那老人听到她之叫声,边问边将灯移近:“甚么事?咦,你……你不是金震宇的媳妇?怎会在此?”他一对眼睛不断在叶桐身上扫射。
叶桐心中已料到他必是黄山老叟,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道:“在下叶桐,在山下巧遇何姑娘,据说她是追踪几个人……是以在下陪她上山。”
“哦!”黄山老叟目光又落在何小凤身上,“你追踪甚么人?”
何小凤一时之间无词以对,叶桐忙提醒她,却问黄山老叟:“前辈可曾知道江湖上一位女侠,人称湘江女侠的。”
黄山老叟道:“老夫对江湖上的事不感兴趣,这女人来至黄山?”
何小凤已想好了答词,从容地道:“家翁七十大寿那天,萧女侠到寒舍作客,但半夜却失了踪的,老爷子认为此事大为损其面子,因此把家里的人都派了出去追查,晚辈费了不少工夫,才查到萧女侠被三个汉子一路挟持向这边走过来,恰好叶大侠自另一端走过来,他谓不曾见过,咱们便怀疑萧女侠被人挟持上山。”
黄山老叟又问:“你为何不与尚孔贤侄一道?”
“咱们在来路,因遇到恶魔郝力源袭击,分头逃跑便分散了。”
黄山老叟急问:“如此他会否落在郝魔头手中?”
“不会,那恶魔去追另一个人,因为天黑,晚辈走错了路,待去到约定地点,已不见了尚孔,但他有留言向南方搜索。晚辈本来也去南,因路上听到萧女侠之消息,才折向东行的。”
黄山老叟挥挥手。“老夫无心听你们说江湖事,且引你俩到老夫居所避寒吧!”何小凤暗中叹了一口气,同时直至此刻才发觉黄山老叟竟穿着山羊皮袄。
黄山老叟在前带路,他走得很慢,边叮嘱他俩小心。何小凤问道:“前辈怎知道咱们被困于此?”
黄山老叟冷哼一声:“你们自己不知道,深夜在空山里咳嗽,声音可以传到多远。”何小凤又担心他把他俩的事都听去。
三人走得很慢,何小凤手脚都快僵硬了,幸好只走了两三里路,便见岩石下有一座用石板砌成的屋子,里面透出灯光。
黄山老叟取出钥匙,把门打开,但见里面烧着炭炉,室内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黄山老叟关好大门,问道:“你们吃过饭没有?”
何小凤道:“咱们吃过干粮,不饿。”黄山老叟却不管,在灶厨里烧起火来,蒸了一笼包子,再泡了一壶茶,何小凤和叶桐连声多谢。
黄山老叟道:“你们慢慢用吧,老夫要进房歇息了,还有,此处只有一间卧室,两位只好在厅里委屈一宿。”
何小凤见他进房,要开腔,叶桐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以指代笔,在桌面上慢慢写了几个字:他老奸巨滑,说话小心。
何小凤点点头,故意道:“叶大侠,你也饿了,快趁热吃吧!累你受了一夜的风寒,实在不好意思。”
叶桐道:“何姑娘这样说,倒教在下不好意思了,莫说在下一向敬佩老爷子为人,就是知道湘江女侠被人劫持,也会挺身而出。”
两人吃了包子喝了茶,身子才有暖意,叶桐恐言多必失,吃饱之后,便盘膝于地,运功调息,何小凤也一样运功调息。
次日,黄山老叟问道:“两位准备去何处追查,老夫对黄山之一草一木均了如指掌,可作你俩之向导。”
何小凤遇到他之后,早已兴趣大减,乃道:“咱们想不到山上天气这般寒冷,想先下山购买厚衣,再作打算。”
黄山老叟点点头,“假如你们要老夫协助,可随时来找我。”两人又谢了一番,然后告别。
走出黄山老叟家,叶桐低声问道:“瑞妹,你打算如何?”
何小凤早已兴趣索然,道:“下山去吧,没想到在此碰到老叟,真是扫兴!”
叶桐无可无不可,当下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由原路下山。经“仙人指路”、“喜雀望梅”、“佛学峰”等名胜,却无心观赏,直抵山脚。
叶桐见她闷闷不乐,乃道:“瑞妹,咱们不去黄山,可到别的地方游玩,就去杭州游西湖如何?”
何小凤精神一振,道:“早就想游一游西子湖了,既然来到此处,少不免要去一趟。”当下两人又联袂走向杭州,一路上谈笑甚欢,但彼此心中都因遇到黄山老叟,而存下一抹阴影。
由黄山至杭州三百多里,路又不大好走,加上两人走得慢,直至第四天黄昏才进城,叶桐曾来过杭州两三趟,对城中地形位置,颇为熟悉,引她至西湖之旁的湖畔客栈投宿。
由于走了几天路,又风尘仆仆,何小凤无心夜游,洗了澡裹过腹便上床歇息,次日一早,叶桐便来敲门:“瑞妹,清晨游览苏白两堤,别有风味,不可错过。”
何小凤应道:“小妹梳洗后便出去。”两人换了衣服,也不急于吃早饭,便匆匆去白堤。
初秋的清晨,天高云淡,堤上两旁之杨柳,依然吐着翠绿,树下之红花在朝露的滋润下,显得格外娇艳。鸟儿正从梦中醒来,引颈欢唱,教人置身其间,烦恼全消。
何小凤忍不住叹道:“西子湖果然名不虚传,与黄山比较,另有一番风姿。”
“是的,游西湖比游黄山舒服多了,但我仍喜欢黄山,那种雄伟磅礴之气势,不是小气的西湖,所能比较。”
何小凤娇态地道:“不许你这样说,我不喜欢变化太大的事物,黄山令人难以揣测,西湖却是永恒的。”
叶桐耸肩一笑。“这也许是男人和女人之分别吧。”走至“平湖秋月”,水榭里有人卖花生汤油条,两人各要了一碗,坐在栏后,边啜甜汤,边欣赏湖上之风光,心旷神怡,几为仙中人。“瑞妹,待咱们游了苏堤,下午便乘舟去湖中荡漾吧!”
何小凤喜道:“不仔细品赏西子湖之美景,岂非白走一趟。”吃了东西,两人又走至苏堤漫步,一路上鸟语花香,徐风送爽,真是美不胜收,最后才到“柳浪闻莺”。那对面有家面店,何小凤道:“大哥,咱们吃了东西再下船吧。”
叶桐自然不会反对,但两人吃了面出来,天色已变了,乌云密布,叶桐道:“看来似要下雨了,真是扫兴!”
“谁说的,雨天遨游西湖,更有风味,说不定西子湖在雨中更加迷人呢!”
叶桐含笑道:“你既然有此雅兴,我就更加高兴了,我一向很喜欢雨景。”他租了一艘有斗篷的小舟,不要舟子,亲自运桨,向“三潭印月”驶去。
天未下雨,但已是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景象,船至三潭印月,将船泊好,刚走上九曲桥,便开始下雨了。
何小凤像小姑娘一般,嚷道:“大哥,快下船。”叶桐转身拉着她跑回船上。
何小凤解开麻绳,叶桐双桨一撑,小舟便渐渐离开,斗篷上“毕毕剥剥”地响着,豆大的雨点落在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四周一片白茫茫,只依稀看到堤上之树影。
叶桐问道:“瑞妹,你想去游何处,我送你去。”
何小凤说:“苏堤有桥孔,穿桥到外湖去。”
小舟慢慢荡到湖心,朦胧中隐见船影,说明也有同好,两人均因此而感到高兴,而未加以留意。
两艘小舟,逐渐清楚,分左右挟住叶桐之小舟,叶桐不愧是老江湖,见状立即提高警惕,使力发劲划桨,小舟去势加速,但那两艘小舟之来势亦同样加快,叶桐忙叮嘱道:“瑞妹小心,这两艘船来意不善。”
话音刚落,左首那艘小舟已射来不少暗器,何小凤连忙伏身而下,叶桐则双脚挺直平躺下去,同时收桨,那些暗器射空,叶桐忙直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又有暗器飞至,叶桐只好挥动木桨挡格。
“笃笃”连声,木桨上已多了好些飞刀飞镖之类的事物,何小凤惊呼道:“大哥小心。”
叶桐叫道:“快把剑抽出来。”
由于他停了划桨,小舟便自然停了下来,两旁之小舟己至,船上各自跃过两条汉子来。
那两个汉子都戴着斗笠,身穿蓑衣,一时之间看不清面目,叶桐喝问道:“来者何人,彼此有何冤仇。”
其中一个冷冷地道:“江湖厮杀,一定要有冤仇么?”
叶桐怕何小凤不敌,急又道:“有甚么事便冲着我一个人来好了。”
另一个怪笑道:“没有淫妇,岂有奸夫!好一对狗男女,生死攸关之际,竟还会逞英雄,金震宇父子知道,不被气炸了肺,才是怪事。”
叶桐此时才知他们的目的与一般不同,一颗心登时往下沉,何小凤则骂道:“真是狗嘴长不出象牙,出口伤人,该当何罪!”她剑法虽然不错,可惜是旱鸭子,在小舟中应战,未战已先寒了几分,岂是人家之对手,形势十分危险。
叶桐则不同了,他自小在淮河畔长大,熟知水性,不但不受影响,而且尚能充份利用在船上厮斗之特点,他目光一瞥,见何小凤危急,他人急智生,立即跳到另一侧去,小舟登时一侧,那汉子正好向何小凤扑去,虞不及此,失却重心,一头扎进湖内。
与叶桐恶斗的另一个汉子亦站立不稳,上身一阵晃动,叶桐谋定而后动,宝刀过处,“刷”地一声,一刀将其斗笠劈开两边,刀锋过处,那汉子自额顶至下颔,添了一道血痕,鲜血向两旁涌了出来。
叶桐喝道:“你们不知就里,胡乱来杀人,实在太愚蠢了,再不识相,便不客气了。”
不料那汉子性子十分烈,叫嚣道:“姓叶的,我黄君行跟你拚了。”一把厚背刀急劈过去。
小舟狭窄,不容叶桐闪避,他举刀一格:“当”地一声巨响过后,叶桐右腿猛地用力一踩,小舟应声向右一侧,那汉子上身又向侧一仰,叶桐左拳斜侧,正中其胁下。
这一拳用力极猛,那汉子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船舷上,叶桐一刀横劈,喝道:“下湖去。”
那汉子乖乖听话,一仰身滚落湖中,恰好避过那致命的一刀。
何小凤立即向叶桐奔过去,两旁之小舟有人鼓掌道:“小刀王之名果然实至名归,佩服佩服。”
叶桐抱拳道:“不敢当,叶某不甘清誉受污,迫得自卫,希望诸位明鉴。”
只听左侧小舟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老夫等好说话,但你伤了黄氏昆仲,恐怕再难在杭州立足,你们是清白也好,是狗男女也好,今日老夫都想领教一下小刀王之高招。”他言毕才抬起头来。
叶桐只觉竹笠下射出两股凌厉之目光,心头不由一凛,问道:“尚未请教贵姓大名。”
“冯志鹏。”那老者言毕,飒地一声,身子已落在小舟上,冯志鹏三个字入耳,叶桐暗吃一惊,因为此人一把长剑十分凌厉,有个外号“一剑震江南”,与“中原一把剑”之金震宇齐名,但年纪却比金震宇少十余岁。
何小凤不知就里,又见他背向着自己,便悄悄举剑准备偷袭,不料冯志鹏后背似乎长了眼睛,低喝道:“坐下去,老夫不愿跟女子斗,叶桐,你快出手,否则未必有机会了。”此人语气十分狂妄,与金震宇之礼让谨慎,截然不同。
叶桐十分沉着,一刀横挂在胸前,不肯贸贸然动手。
冯志鹏却不想再等,长剑一出鞘,手臂暴长,剑尖指向叶桐之喉头,这一剑干净利落,简单实用,果然名不虚传!
叶桐一抬刀,向长剑格去,可是冯志鹏剑法已变,刀锋刚沾及剑锋,他手腕一沉,已改刺其小腹,叶桐反应亦快,宝刀几乎贴着长剑下沉。
冯志鹏喊了一声:“小刀王,果非浪得虚名之辈,再试老夫几剑看看。”他展开剑法之后,攻势滔滔不绝,一招紧过一招,而且十分狠辣,不愧“一剑震江南”之誉!
冯志鹏既然长于江南,自然十分熟悉水性,双脚紧紧钉在船上,叶桐再不能利用水性占便宜。
两人以快斗快,眨眼间已过了七八十招,叶桐始终处于下风,何小凤见爱郎不敌,不管三七二十一,挥剑自后偷袭。
叶桐急喝道:“你站在一旁,别动手。”
果然另一艘船上有人骂道:“不要脸,两个打一个,待大爷来教训教训你这淫妇。”一条铁塔似的大汉跳了过来,那小舟登时一侧,何小凤站立不稳,一屁股坐下。
那汉子甚有风度,挥手道:“起来起来,大爷不愿意占这种便宜。”
何小凤狼狈地站了起来,尚未站稳,便急不及待地进攻,惹得那汉子哈哈大笑。
叶桐见那汉子之身形及一把亮晶晶的银斧,登时想起一个人来,庞冷瘦,这庞冷瘦在江南一带之名头虽不如冯志鹏,亦是响当当之人物,是以连忙提醒她:“小心。”
冯志鹏冷笑一声:“你还是提防自己会被杀吧!”长剑不知怎样一拐,忽自刀网中飞了进去,直奔叶桐之脖子,这一剑仿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叶桐忙不迭矮身让过,剑锋几乎贴着头皮,教他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叶桐八岁起即开始习武,十岁学刀,少年到处求访名刀师,先后跟了十一名刀师习过刀法,可惜没有一个是出类拔萃的,但他练得比任何人都殷勤,虎口经常因握刀太久而皮破血流。
自小即立下大志,有朝一日要成为武林中有名之刀法宗师,他从师最长的是开山师父,随他习了三年,其他的长则一年,短则半载,便将他能学到的学到手。
不过叶桐有个优点,他有钻研之精神,到他二十五岁之后,已能将他自十一位师父那里所学到的,糅合在一起,由于他自小在江湖上混,比武打架的机会比平常人多得多,三四年后,将十家刀法融会贯通,并加创了许多招式以弥补其不足,因此三十岁之后,声名大噪。
他的招式表面看来并不精妙,也不好看,但胜在实用、简单、直接,而且出手十分快,正因为他经验丰富,刀上没法抵挡时,往往能以身形步法配合之,化险为夷,或反败为胜。
冯志鹏剑法看来十分凌厉,也一直占了上风,别人都认为他很快便能取胜,可是局势始终没有改变,叶桐虽然落于下风,但步骤末乱,阵脚反而越来越稳,不错,他比任何人都坚韧。
冯志鹏见久久不能取胜,心头渐急,攻势更盛,叶桐表面上紧张,内心反而暗喜不已,因为只要马志鹏心急气躁,他便有反胜之机。
那边厢之庞冷瘦一柄银斧,占尽上风,何小凤在小舟上,只有挨打之份儿,“金家少奶奶,你有福不享,真教人莫名其妙。”
何小凤道:“夫妻间的事,不足为外人所道,我若诉说金尚孔之不对,对金家声誉亦有影响,只能告诉你们一句话,我跟叶桐乃清清白白的。”
庞冷瘦呆了一呆,难以置信地道:“你们一路同行,岂无苟且之行为?”
何小凤冷笑一声:“你道天下人都跟你们一般?”
庞冷瘦冷哼道:“大爷就不相信你们之间没有男女之情,没有特殊感情,会一路同行同食同宿?”
“这个我承认,那是因为彼此谈得来,彼此了解对方之性子,绝不是像你们所说的……狗男女。”何小凤豁了出来,索性说得明白。
庞冷瘦手上攻势不由放缓,问道:“依你所说,金尚孔有对不住你之处,是否不可挽回?”
“是的,绝不能挽回,当日是他叫我离开金家的。”
“那大概是一时气愤,事实上金家发了许多帖子,请武林同道找寻你,你不如跟咱们回金家吧,大爷保证在你到金家之前,无惊无险!”
“到了金家之后又如何?”何小凤冷笑道:“你们一是外人,二又不明白个中情况,何必将我推进火坑!”
“嗯,你说这话太过份了吧!金老爷子向来待你不薄,岂能视金家是火坑?”
“可惜我嫁的是他的儿子,你要我回去,倒不如死在西湖算了。”
庞冷瘦表面上凶狠,实际上心地善良,耳根又软,闻言大吃一惊,忖道:“我身受金老爷子的大恩,才来管这种窝囊事,迫死了她,万一老爷子怪罪下来,不是好心干坏事么?”一想至此,连忙住手,道:“你不要逃跑,我便不迫你。”
何小凤这才能喘一口气,转头望向爱郎,一颗心又悬了起来。忍不住道:“你为何不叫你的同伴也住手?”
庞冷瘦摇摇头。“那汉子的事,大爷才不管,不过你若再走过去,大爷便不客气。”
此刻,叶桐与冯志鹏已斗了近二百招,那艘船因无人把舵,已荡出十来丈,雨仍不断地下着,风雨之中,隐隐听到雷声,斗篷挡不住风雨,船上的人衣裤全湿。
冯志鹏见在友侪面前,没法取胜,尤其他在出发之前,曾夸下海口,脸上更挂不住,只得拚命进攻。
叶桐苦候之良机,终于降临,激斗间,只见冯志鹏一剑回削叶桐的脖子,声势极猛,可是这一招,他是刺空之后,猛力回削,力道全集中在上身及臂上,也因为使得急,以致下盘晃了一下。
就这一晃,教叶桐找到机会,只见他霍地蹲下,却不乘机攻打对方下盘,而是伸出左腿,踩在冯志鹏踏足之木板上,待那一剑过去,他人才猛地用力站了起来,“咯嗤”一声,冯志鹏脚下之木板自中断裂,他骤失重心,上身向后一仰,叶桐趁此良机,宝刀过处,已将其长剑磕飞,待冯志鹏双脚落船底,他刀锋在他脖子上一晃即收,抱拳道:“前辈运气不好,这一招不算,再来。”
表面上的确如此,因为谁也看不到叶桐伸脚过去,踩断对方之木板,但冯志鹏心知肚明,又羞又愧又恨,却又发不得,只能顺着叶桐之口气道:“高手比武本来就不排斥运气,不管谁幸运,反正老夫今日是输了,日后再向阁下讨教。”
言毕人已如大鹏般,飞回原来之船上,庞冷瘦忙问:“冯大侠,这事该如何处理?”
冯志鹏船已开出,声音透风而至。“老夫败了,尚有何颜面处理,你喜欢如何办就如何办!”
叶桐道:“庞兄也回船去吧,此乃金家之事,与别人无关。”
庞冷瘦上下看了他几眼,道:“姓叶的,想不到你还真有两下子,我受金老爷子大恩……”
叶桐截口道:“你只管当作未曾见过咱们,不就行了。”
“这是自欺欺人的事,哼,除非你能给我一个公道。”
叶桐问道:“阁下也想跟我比武?”
“庞某有自知之明,冯志鹏尚且奈何不了你,何况庞某,我要的不是这种公道。”
叶桐想了一下,道:“咱们自行回洛阳城跟金家了断,如何?”
庞冷瘦大喜。“如此庞某还有何话可说?叶桐,你果然是个好汉子,若非……咳咳,庞某真想请你喝酒。”
叶桐看了何小凤一眼,道:“喝酒么,日后若有机会,还是由叶某请你吧!”庞冷瘦轻功不好,忙唤舟子把船撑过来,然后跳过去。
“叶桐,江湖上都说你有义气,够意思,希望有朝一日,咱们能做好朋友。”
叶桐望着他那艘船慢慢荡开去,才放下心头大石,扬声道:“咱们早已是好朋友了。”待那船远去,何小凤再也忍不住,投进叶桐的怀抱,叶桐问道:“你没受伤吧?”
何小凤摇摇头,低声道:“咱们运气真不好,去到哪里,都碰到讨厌的人。”
叶桐含笑安慰她:“你说错了,咱们运气实在不错,每能化险为夷。”
何小凤这才露出笑容,“刚才真的吓坏我了,那姓冯的真的倒霉么?”叶桐笑而不答。何小凤再问:“大哥,你真的准备回洛阳?”
“不回去能彻底解决么?原先只道可以一走了之,其实那样也不妥当,大丈夫应该来去干净。”
何小凤红着脸仰头问道:“你真的要我?不怕金家对你不利?不怕闲言闲语?”
叶桐再一笑。“你应该了解我,我若害怕的,那天便不会去龙门找你。”何小凤心头一阵甜蜜,又趋前投在他怀内。半晌,叶桐轻轻推开她,道:“别忘记庞冷瘦的话,那黄氏昆仲十分难缠,咱们还是早点离开吧,日后再陪你重游西湖。”言毕跑到船后摇桨。
上了岸之后,叶桐拉着何小凤匆匆跑回客栈,取了包袱,结了账,便悄悄出去买了两匹马,趁城门关闭之前出城,至半夜才歇在树林里。何小凤一直偎着叶桐,对她来说,能够跟爱郎在一起,已十分满足,但叶桐仍十分紧张,生恐黄氏昆仲两人追上来,少不免又要厮杀一番,他低头见何小凤在自己怀内睡着了,嘴角尚盈着笑意,忍不住香了她一口。
何小凤显然在梦中,死死地抱着叶桐,叶桐双眼不敢稍闭,直至天亮才唤醒何小凤。
两人不徐不疾地走着,路上说不尽的旖旎风光,不觉已到了嵩山地界,不约而同心情沉重起来。何小凤想问叶桐准备如何跟金家交涉,但话至嘴边又不忍问。
忽然叶桐长长吸了一口气,道:“瑞妹,你还未去过少林寺吧,我带你去看看。”何小凤娘家就在这附近,少林寺已去过多次,但却欣然同意。
矢志不渝

少林寺在嵩山少室山五乳峰下,自晋至今,凡千余年,但少林寺著名不在其历史悠久,而是他一直是武林圣地,被目为武林泰山北斗。
传说少林派有七十二绝技,亦云七十二种绝技之秘籍一直保存在藏经室内,但近年来,少林人材凋零,许多项绝技无人通晓,能晓三五项绝技者亦凤毛麟角,但其在武林中之地位,始终不坠。
叶桐和何小凤到山门,即有知客曾相迎。“施主是来进香抑或是来拜访敝派的?”
叶桐沉吟道:“在下叶桐,忝为武林一份子,久仰贵寺大名,专诚来瞻仰一番。”
那知客僧甚有礼貌,先谦虚一番,然后道:“两位施主请随小僧来……嗯,先至客房休息一下,再带两位到处浏览吧。”
叶桐道:“师傅不必客气,咱们随处看看,不会闯进贵寺之禁地!”
知客僧引他俩至客舍,开了两间毗连的小房,又交代了一番方离去,叶桐进房便提水桶打水给何小凤洗澡,自己亦洗涤一番,待事毕,天色经已向晚,两人只得到斋堂吃饭。
何小凤在寺内跟一位男人在一起,老觉得和尚们都瞧着自己,有点坐之不安,斋堂内亦有十来个俗家弟子,看来是香客。何小凤草草填满了肚子,便拉着叶桐回房去。
叶桐道:“瑞妹,你路上走累了,早点歇息吧!”不料何小凤又不让他走,磨了他好一阵,叶桐才告辞。
何小凤突然问道:“大哥,你准备单刀直入,去找金震宇?”叶桐沉吟道:“我还在琢磨,最好能约他出来外面倾谈,最好你亦在场。”
何小凤芳心怦怦乱跳,好像一头待宰的羔羊般,黯然道:“你想好了办法再告诉小妹。”
这一夜,两人躺在床上都合不上眼,尤其是叶桐,何小凤已离家,责任全在他身上跟金家谈判,许胜不许败,否则日后还有麻烦,而且须圆满解决,其实这种问题能有甚么好办法?正所谓丑妇终须见家翁,能琢磨的只是套词,但金震宇及金尚孔肯就此罢手么?倘若金家不肯罢手,又该如何?
这问题本不好解决,事前亦不会有答案,是以叶桐一夜不眠。天刚亮,寺内便传来沉实的钟声,钟声入其耳,颇有启蒙及鼓励之作用,船到桥头自然直,叶桐精神稍振,披衣下床,洗了个脸便去敲何小凤之门。
何小凤何曾合过眼?一早便已下床,只是天色尚早,不好意思去敲叶桐的门而已,当下两人又再到斋堂,因来得早,和尚们又在做功课,斋堂内尚未有人。两人吃了早斋,先到大殿捐了香油钱,然后出寺游玩。
何小凤问道:“怎不先到寺内各殿看看?”
“和尚们在做早课,不好打扰人家。”叶桐老马识途,引她至后山,但见远处之塔林在晨曦中十分肃穆壮观。何小凤忽然幽幽一叹:“当和尚其实真好,无忧无虑,生活虽然清苦,胜却凡人多多。”
叶桐笑道:“那也未必,出家人虽然要求四大皆空,但真正能做到无忧无虑者亦不多,也许他们之愁苦与咱们不一样吧!”
何小凤再一叹:“假如今生不能嫁给你,小妹便去峨嵋落发。”
叶桐心头一凛,忙道:“所谓有志者事竟成,古语又有云,情之所至,金石为开!我想世上无人能够阻挡得了。”
何小凤伏在叶桐怀内饮泣,呜咽地道:“大哥,万一老天爷不可怜咱们,今生今世你都不能忘记我,就算我不能在你身边,也须牢牢记着我。”
叶桐激动地抱着她,道:“瑞妹,我对天发誓,今生只爱你一个!”
“大哥,你真好……我真想替你生个孩子。”
叶桐忍不住在她额上亲了几记。“你说得这么动人,教我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给你。”言毕忽然回首,只见山石树木依旧。
何小凤问道:“大哥,甚么事?”
“我还以为有人……嗯,咱们到达摩洞那里走走。”
传说达摩当年在洞内面壁九年,因为日积月累,石壁上竟留下其淡淡的背影,此洞被视为少林寺禁地,洞口已封,且有少林弟子把守,因此两人只能在外面走一走,便转到别处去。
吃午饭时,何小凤不想见到人,故意很迟才去。至斋堂,只余两三个和尚吃饱饭,在那里闲谈。这顿饭,何小凤吃得很自在。这一晚,何小凤不让叶桐回房,她倚在他怀内睡,“大哥,你不知道,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
次日两人直睡至日上三竿方醒来,叶桐推窗看了几眼,道:“今早不要吃饭了,咱们到罗汉堂那里走走。”
至罗汉堂外,已听到里面一片吆喝声,原来寺内之僧人已做了早课在练武。此时此刻在这里练武的,都是一般弟子,练的也是一般的武技,是以两人进内,不受阻挠,可是一进内,叶桐和何小凤却呆住了。
他俩不是为少林僧人之武技而震慑,而是见到杜一非和凤千千,他俩也在观看少林僧人练武,凤千千对着他俩似笑非笑,何小凤窘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还是叶桐镇定,上前跟他俩打招呼,杜一非招招手,示意出去外面谈话。叶桐问道:“杜兄弟和凤姑娘甚么时候来的?”
凤千千道:“这已是第三天了!喂,叶大哥,你去何处找到凤姐姐的?”
叶桐大方地道:“在龙门石窟找到的。”
凤千千道:“小妹还道你们已经远走高飞了,怎地又来这里?”嵩山靠近洛阳,可说是金家之势力范围。
“真是一言难尽。”叶桐已料到昨晨与何小凤在塔林之谈话必为凤千千听去,是以不再作隐瞒。“两位也知叶某与小凤心心相印,但情况又与一般人不同,我不想偷偷摸摸,因此想到洛阳跟金家说清楚。”
凤千千睁着一对大眼睛问道:“你想直接去找金氏父子?他们肯放过凤姐姐么?”
何小凤红着脸道:“正为此烦恼,两位天资聪明,谅有以教我。”
杜一非在一块山石上坐下,望着何小凤。“何姑娘,你离开金家,令尊及令堂知道否?他们同意么?”
何小凤道:“我未曾回过娘家……但估计他们已知道我离开金家。”
“不错,金家而今派人去向令尊要人。”杜一非道:“不过我认为两位应预先征得何家同意,如此跟金家谈判也较有利。”
叶桐再颔首,望着何小凤。何小凤道:“杜少侠说得有理,我怎没想到呢!不过,届时……”
凤千千忙道:“姐姐有话但说无妨,咱们是自己人哩。”
何小凤咬咬牙,红着脸道:“咱们跟金家谈判时,很想请两位作中人,从中斡旋,也许会圆满一点。”
凤千千未等杜一非说话便一口应允。
叶桐嘘了一口气,道:“事成之后还得重谢两位,两位实是咱们之大恩人。”
凤千千又抢着道:“为善最乐,你们不用谢了,谁都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何小凤忙道:“那么咱们也祝福两位早日……找到理想的伴侣,共偕连理。”她本想祝他俩早偕连理,猛地想起,他俩是否情侣尚未知道,不宜开腔,是以临时改口。杜一非听后有点尴尬,但凤千千却一声多谢而接受了!
凤千千又道:“事不宜迟,吃过午饭,咱们便先去凤姐姐家吧!”当下就此决定,叶桐和何小凤都有放下心头大石之感。
吃过午饭,四人便联袂下山,幸好大家都有快马,便扬鞭望南阳进发。人云近乡情更怯,何小凤情怯却不是因为还乡,而是不知该如何向双亲开口,不过无论如何也比向金家的人开口好。
第三天中午,四人已到南阳城,由此去何小凤家,只需半天路程,是以便在南阳打尖。何小凤对南阳城一切了如指掌,引他们到南阳城最大的酒楼吃饭。
此刻正是吃午饭的时候,酒楼内高朋满座,四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座头坐下,由于连续吃了几天素菜,路上又尽吃干粮,是故叶桐一口气点了六菜一汤,正吃得痛快之际,忽然屏风后传来拍桌子的声音,大堂内的食客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筷子来。
凤千千道:“咱们吃饭,别管人家的闲事,”又听屏风后面传来吵架的声音。
凤千千不悦地道:“这些人真讨厌,要吵架为何不出去外面。”
恰好一名店小二走过来,凤千千忙拉住他。“小二哥,请你干涉他们一下。”
店小二为难地抓抓皮头,道:“小的试试……但这种事不好办。”他尚未转身,猛见何小凤长身,向屏风后跑去。
她这突如其来之举动,教叶桐三人均是一怔,叶桐怕她有失,忙亦长身追了过去,一转过屏风,但见里面有一张大圆桌,却只坐了七八个人,何小凤站在一个老汉身前,一个汉子指着她骂道:“呶,她这不是现身了,姓何的,咱们早知道你把女儿藏了起来。”
原来何小凤之父亲何铁坚及弟弟何宏都在此,却不知因何与人起争执。又听何小凤道:“我刚在此经过,在此吃饭,这几个月来,尚未回过娘家。”
那汉子冷笑道:“谁会相信一个淫妇的话。”
“住口。”叶桐再也忍不住,挺身道:“不准你出口污人,她的话我可以证实。”
那汉子上下望了叶桐几眼,问道:“你是甚么人?”
“叶桐。阁下又是甚么人?”
几个汉子一齐大笑起来。“奸夫的话能作准么?咱们也真佩服你们,居然胆敢公然把臂同游,姓叶的,今日之事也有你一份。”
叶桐也豁了出去,冷冷地道:“叶某人自出江湖以来,从未受此冤屈及耻辱,你们不找我,我也要找你们,快报上名来。”
“咱们是伏牛山三义及孟尝剑客孟飞,你有种的便乖乖跟咱们去洛阳。”
“叶某才不管你们是三义还是三妖,洛阳我肯定要去,但绝不会与你们同行,除非你们有此本事。”
何铁坚接口道:“对,这件事无论是曲是直,都与诸位无关,更犯不着强出头,咱们自会去找金震宇理论。”
一位长相斯文,蓄着三绺短髯,年逾三十的汉子,霍地将剑抽了出来,道:“但今日却由不得你们了。”
叶桐亦将刀抽了出来。“叶某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凶。”
伏牛山三义之首马百里怒道:“姓叶的你好狂。”
“他一直十分狂妄。”屏风后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接着转出两个人来,却是俞晓阳及梅天星。
梅天星一直暗恋师妹何小凤,何小凤嫁与金尚孔也还罢,今被叶桐姘上,教他妒恨交集,连师妹也不放过了,俞晓阳则是好管闲事,又喜沽名钓誉,这种事更加少不了他一份。
何小凤见到梅天星,尴尬地唤了一声大师兄,不料梅天星却冷冷地道:“不要脸,华山派没有你这种弟子。”
叶桐哈哈笑道:“梅大侠几时已执掌了华山派,居然有权强逐同门出师门,依我看,不要脸的正是你。”
梅天星“刷”地一声,将剑抽了出来,喝道:“叶桐,你有种的便与我先斗一场。”
孟飞道:“梅兄稍候,小弟跟他那一架尚未开始呢!”
叶桐道:“你们两个一齐上吧!”
梅天星大怒,长剑骤然刺出。“叶桐,你好狂,先过我某家这一关再说。”
叶桐刀一横,已将剑格开,梅天星要在师妹面前逞能,一出剑全是进手势,叶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先行稳守。
何小凤又惊又羞,又怒又气,又急又乱,心中有如打翻了一瓶五味散,急得她高声唤道:“大师兄,快停手。”
梅天星哪里肯听她的话,相反受了刺激攻得更急,但奇怪的是叶桐越斗越稳,而且开始反攻,他经验丰富,经过一番比斗,已看出梅天星之应变能力及临场经验不足。
再过了三十多招,也不见叶桐使出甚么绝招,但却把对方之气焰压了下去,双方有攻有守,孟飞道:“梅大侠累了,让在下来试试。”他实在看不出叶桐厉害之处。
俞晓阳则道:“何兄,你是位明理的人,岂能纵容女儿做出这种事?请跟咱们一齐去洛阳,向金家作一个交代。”
“哼,你们外人又如何知道个中实情,金尚孔那小子对我夫妇尚且横蛮无礼,对我女儿如何,可想而知。”
俞晓阳道:“那是一回事,令爱既为人妇,便须守妇道,做出这种天人共愤的事来,你教金老爷子如何做人。”
何小凤怒道:“姓俞的,我尊你是前辈,但请你说话得干净一点,今日是金尚孔赶我出金家,并非我出墙,而且我至今尚清清白白,甚么叫天人共愤?金尚孔勾结魔头郝力源出卖朋友,那才教老爷子做不得人。”
“他出卖甚么朋友?顶多出卖一个叶桐,这能怪他么?”
“还有白大夫呢?他俩是我的救命恩人。”何小凤怒道:“你这是甚么话?他对我若还有点感情者,会出卖我的救命恩人!姓俞的,江湖上哪里有事,哪里便见到你……”
孟飞截口道:“谁不知俞前辈急公好义?”
何小凤冷笑一声:“我只知他是出名的好管闲事之徒,人家的家事,他也插手。”
俞晓阳脸色一沉,道:“你这样说可是摆明侮辱老夫!老夫其实也是为你好,这姓叶的有哪一样比得上金家大少爷?”
“他甚么都比金尚孔好,我的事犯不着你替咱担心。”
忽然屏风后面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不错,是以咱站在一旁,绝不插手。”
俞晓阳回头见是凤千千,轻哼一声,将头别开。
“哈,原来俞前辈看不起咱们年轻人,好啊,咱们不如也比划比划,看年纪大的有本事,还是年轻的有本事。”
俞晓阳冷冷地道:“好男不与女斗。”
“你只是欺善怕恶,欺弱怕强!甚么好男不与女斗,适才对何姐姐因何咄咄迫人?若是光棍的,应该立即应战,否则便请您老人家回家抱乖孙去吧!”
凤千千口齿伶俐,俞晓阳面皮再厚也受不了,“铮”地一声,把剑拔了出来。“臭丫头,今日不教训教训你,只道中原没有能人。”
凤千千道:“中原能人辈出,晚辈再狂妄,也不敢目空一切,我只是不服你。”
俞晓阳怒不可遏。“气煞老夫了。”长剑霍地刺向凤千千胸膛。
凤千千故意将娇躯微微一侧,将胸脯对着对方之剑尖,道:“原来你是只老淫虫。”
俞晓阳硬生生把剑势收住,气得几乎吐出血来。凤千千手腕一沉,鞭梢倏地飞了起来,向俞晓阳脖子上缠去,俞晓阳踏前一步,长剑猛地刺出。凤千千一侧身,手臂一挥,长鞭在空中发出“毕剥”一声响,改抽对方肩胛。两人一来一往,斗得十分激烈。
长鞭虽然难控制,但凤千千之鞭梢,没有击中墙壁、屏风一记,俞晓阳亦暗暗佩服,更加不敢大意,他盛名所累,生恐败在凤千千鞭下,使来更觉束手束脚,益发显得凤千千攻势猛烈。
那边厢之叶桐与梅天星已斗了百多招,叶桐越斗越勇,逐渐取得上风。梅天星败在别人手中也还罢了,败在情敌手中,恼羞成怒,大喝一声,长剑急刺而出。
这一剑实有孤注一掷之概,全不将自身之安危放在心上,若能两败俱伤,于愿已足,在其设想中,叶桐不受伤也得后退,不料叶桐手腕一翻,宝刀紧缠住其长剑,几番轻击之下,准头已偏,梅天星正想收剑,但叶桐刀刃倏地贴着剑锋滑下,口中喝道:“撒剑!”
梅天星若不撒剑者,手臂便要报销,是以乖乖丢剑,同时抽身后退,却与孟飞撞在一起,叶桐刀背轻轻在其脸上一沾,道:“你已死过一次。”
梅天星恼羞成怒,喝道:“你有种的便杀了我。”叶桐只用轻蔑之目光望着他,梅天星忍不住蹲身去捡地上之长剑。
叶桐一脚踢在其胁下,梅天星滚开数尺,刚站起来,叶桐的刀已架在其脖子上,梅天星恶狠狠地骂道:“叶桐你这奸夫,你不敢杀我便无种。”
叶桐冷冷地道:“要杀你实在太简单了,你是不是要找死?请高声声明,叶某可以代劳。”
梅天星色厉内荏地道:“你杀了我,从此便别想在江湖上混,我华山派弟子绝不会放过你。”
叶桐不由大笑起来:“原来你嘴巴上说得凶,其实怕得要死,招牌硬的不是你,而是华山派,只是华山派也未必能保得住你。大不了我以后不在江湖上混。”
何小凤急道:“大哥,瞧在小妹份上,放了他吧!”
她不开口犹可,一替梅天星求情,他脸上更加挂不住。“谁要你这淫妇求情?”
“淫妇是你骂得么?”叶桐勃然大怒,刀微离欲切下,后背风声急响,分明有人偷袭,他不敢怠慢,忙不迭闪开,让过一根短枪,却原来是孟飞。
叶桐冷冷地道:“所谓侠义,只会偷袭,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他刀一横便将枪格住。
孟飞道:“对付奸夫淫妇还要讲武林规矩,无异与虎谋皮。”他攻得急,但叶桐守得十分紧,间中反击,便教孟飞之攻势为之一挫。
梅天星喘了几口气,怒从心起,又弯腰去捡地上之长剑,却不料有人比他快一步,举剑在手,看了几眼,道:“这种废铁,也配梅大侠使用么。”将剑平拍在桌子上,“喀察”一声,长剑齐柄而断。
梅天星羞怒交集,怒道:“杜一非,此事与你无关,你也来蹚浑水。”
“此事本与你无关,你既能插手,我来蹚浑水,又有何妨?”杜一非不徐不疾地道:“人家已饶了你一次,你还想杀他,实有失华山派掌门大弟子之风度。”
梅天星脸孔如火,轻叫一声。“杜一非,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言毕跃窗而出,这是跑江湖的结下梁子,常用之场面话。此言一出,即表示梁子已结定了,杜一非见他是堂堂华山派掌门大弟子,竟然说出这等话,不禁摇摇头。
那边之俞晓阳及凤千千亦已分出胜负,俞晓阳经验虽然算高,奈何他浪得虚名,被凤千千一轮急攻,难以招架,不断后退。
凤千千存心要他好看,长鞭在半空发出一声怪响,倏地向其脖子缠去,俞晓阳已退至桌子旁边,无可再退,猛听凤千千娇叱一声:“钻进桌子下去。”
俞晓阳脸皮再厚,也不可能钻桌子,只好举剑一撩,不料长鞭倏地无声无息地滑落地上,俞晓阳刚觉不妙,足踝一紧,已被缠住。凤千千笑嘻嘻地道:“狗吃屎。”手上用力一扯,俞晓阳果然摔个狗吃屎。
杜一非道:“人家俞大侠德高望重,你岂可如此无礼,还不松鞭!”
凤千千一笑松鞭,俞晓阳灰溜溜地自地上爬起来,连门面话没一句及长剑都不要了,便跃窗逃去。
凤千千回头道:“这姓孟的刚才说不必讲武林规矩,杜大哥,小妹抽他几鞭好不好。”
杜一非道:“他背痒你正好替他效劳效劳。”
孟飞回头一望,不见了众人,连忙跃开,指着凤千千道:“小妖女,你好狠,你们小心一点,这一路上可有苦头给你吃。”
“姑奶奶如今便要请你先尝点苦头。”凤千千长鞭一出,孟飞脚底早已抹油,由于叶桐已站在窗前,他只好钻了出去,凤千千一路追赶,直至大门外。
一出大门,即见外面围着许多看热闹的人,却已不见梅天星及俞晓阳之踪影。“姑奶奶今日且饶你一遭,下次再撞在我手里,便不客气了。”凤千千返回座位,叶桐与何铁坚已经见礼完毕。
他见到凤千千重新行礼,“今日多亏姑娘相助,老朽感激不尽。”
凤千千忙回礼。“老伯不怪晚辈无礼就好了,咱是同情令爱及叶大哥,方忍不住出手的。”她见小二苦着脸上来,已知其意,随手抛了一锭银子,道:“这是赔偿你们的损失。”小二大喜,感激不尽地回头去了。
何铁坚又道:“诸位若不嫌弃的,请到寒舍盘桓一两天如何?”
凤千千道:“好啊,咱们本就想到府上造访。”
何铁坚一位朋友抱拳道:“何兄已有高人相助,也用不着小弟等了,今日且别,日后用得着咱们的,一纸相召,乃愿赴汤蹈火。”双方客套几句,何铁坚便引叶桐等回家。
众人都有坐骑,是以黄昏前便抵达家门,何铁坚人未至,便已呼道:“孩子他娘,快准备些好酒来,咱们有贵客上门。”
何小凤回家,一家人又忧又喜,连带对凤千千及杜一非都有点冷落。幸亏他俩都不在意。何小凤见到家人也觉不安,一个人在房内哭了好一阵。
何宏低声道:“姐姐,你哭甚么?爹娘都没怪你。”
何小凤双手按在他肩上,问道:“宏弟,你会看不起姐姐么?”
“怎会呢,小弟一向不喜欢……金尚孔。”何宏本想称姐夫,话至嘴边忙改口了。“比起金尚孔,叶大哥年纪虽然较大,但好多了,起码不会瞧不起咱们!姐姐,小弟亦希望你能嫁给叶大哥。”
何小凤红着脸道:“可是姐姐心中难安……因为我连累你们一家受了许多麻烦。”
何宏又安慰了乃姐一番,汤柔娘走了进来,姐弟俩齐声唤娘。
汤柔娘道:“宏儿,你先出去,娘有话问你姐姐!”
何宏出去后,何小凤忐忑不安地望着乃母,汤柔娘未曾说话便先叹了一口气,接着泪珠便涌了出来。
“娘,女儿不孝,连累您日夜担心……”何小凤要跪下,被乃母扯住,母女抱头痛哭。
过了半晌,汤柔娘问道:“瑞儿,娘问你一句话,叶桐对你可是认真的?他会否始乱终弃?”
“娘,叶大哥不是那种人,何况咱们至今尚是清清白白的,这些日子来,女儿暗中观察,发觉他待女儿是真情实意的。他也是个敢承担责任的男子汉。”
汤柔娘点点头。“你们一路同行几个月,仍能保持清白,也真难为了你俩,娘也看得出叶桐那孩子,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他若敢承担的,也不枉你为他吃了许多苦头,也不枉咱一家人担忧受惊的。”
“妹妹最近有回家么?”何小凤之妹妹何雪夫家就在附近,不是武林中人。
“她还常回家。”汤柔娘无意谈一及他人,续问:“叶桐准备如何跟金家解决?”何小凤摇摇头,汤柔娘着急地道:“这孩子也真是,居然一点也不着急,金家在洛阳势力非同小可,岂肯罢休。”
“不,女儿相信叶大哥早有计较,只是我没问他而已,且说,这种事事先也不能想到甚么两全其美的计划。”
汤柔娘急得乱搓双手,叠声道:“如此不可行,起码心中也得有个底。”
何小凤心乱如麻,却安慰乃母:“娘,不必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俗语有言,皇天不负有心人,只要咱俩意志坚决,金家父子也奈何不了咱们的。”
汤柔娘还想再啰嗦,则闻何铁一坚的声音,推门而进。“柔娘,东西已买齐,还不赶快进厨准备,贵客肚饿了。”
晚饭十分丰盛,虽然不是山珍海错,但厨艺十分精湛,众人开怀大吃,甚是满意。酒饱饭足之后,撤去酒席,换上香茗,闲聊之下,不觉又涉及到洛阳金家交涉之事。
叶桐突然问道:“何叔叔,你认为晚辈该怎样做?”
何铁坚道:“这问题只能由你解决……但老夫必站在你一方,唯希望对小女不可负情。”
叶桐道:“晚辈毫无计划,只有一颗坚定的心,矢志不渝。”
“有你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何铁坚沉吟道:“恐怕路上尚有波折,诸位可得小心!嗯,你们准备几时走?老夫决定跟你们上路。”
凤千千道:“事不宜迟,最好明日便上路。”
何小凤道:“明日午后再走吧,小妹想跟舍妹见个面。”
当下众人又聊了一阵,便到客房休息,凤千千与何小凤同房,其他人则挤在一间房内。次日一早,何宏便去找其二姐何雪,何雪十分腼腆,在人前不发一言,只跟其姐在房内说贴心话。
午饭仍由汤柔娘烹调,饱餐一番,便乘马北上,不料刚出了村口,便见到孟飞带着三十多个汉子拦着去路。
杜一非排众而出,道:“孟兄带人拦路是何道理?”
孟飞冷笑一声。“你们昨日不是十分威风么?何须害怕咱们人多。”
凤千千哈哈笑道:“真是狂妄自大,给你三分颜色,便开起染坊。咱们不是怕你人多,只不想多杀生而已。”
孟飞旁边一位老者怒道:“姓凤的丫头,别人怕你,老夫可不将你放在眼中,废话休说,只要你们肯道歉认错,咱们便立即离开,如果你们不识时务的,便别怪咱们心狠手辣,今日可要倚多为胜了。”
杜一非抱拳问道:“尚未请教前辈高姓大名?”
那老者道:“老夫乃孟飞之师父穆成材。”
何铁坚道:“原来是‘剑双飞’穆师傅,久仰大名,老朽乃何铁坚……”
穆成材截口道:“少说废话,老夫不管你们之事,今日来此,只为挽回敝门之面子。”
凤千千快口道:“既然如此,倚多为胜又何能挽回贵门之面子,若晚辈是你,便独力承担。”
穆成材怒道:“如此老夫向你挑战,只恐你不敢应战。”
凤千千冷笑道:“别太自信。”她边说边将长鞭抖了出来,一副挑战之模样,穆成材也把剑亮了出来,凤千千急性子,道:“我年纪轻先出手,理所当然。”手腕一抖,鞭梢如蛇儿一般,向穆成材脖子缠去。
穆成材到底经验丰富,头一低便让过那一鞭,鞭梢一离开头顶,他人便射了出去,抱剑向凤千千怀内戳去。
长兵器利远,短兵器宜近攻,他深谙其中之味,却料不到凤千千尚有一绝,只见她左手一翻,已多了柄短剑,“当”地一声轻响,两剑相触,凤千千随势闪开,长鞭回收,抽向穆成材后背。
穆成材心头一惊,忖道:“这丫头果然有两下子,难怪飞儿要败在其手下。”
穆成材比较有心计,心想凤千千年纪才有多大,就算她一出娘胎,便开始习武,内力亦不如自己雄浑,是以奋身扑前,与凤千千近斗,伺机施展掌力,可是凤千千十分机灵,不与他硬碰,一有机会便后退,利用长鞭反击,如此又斗了三四十招,穆成材便占了上风。
孟飞在旁看得眉飞色舞,高声嚷道:“你们不如弃械认错吧,免得刀剑无眼危及性命。”
杜一非转首一望,知凤千千受制于对方,甚难取胜,心中大急,可是穆成材经验老到,刹那之间欲取胜,绝不容易。
叶桐将刀取了出来,道:“凤姑娘,今日他们全是冲着我来的,岂有让你出战,叶某旁观之理,你若不让给我,叶某心中难安。”他边说边向他们走过去。
孟飞喝道:“不要脸,两个打一个。”他扑前欲拦叶桐,叶桐轻轻一闪,挥刀向穆成材劈去,穆成材返身接招,凤千千乘机滑步闪开,长鞭飞出,向孟飞腰间缠去。
两人一来一往,斗个旗鼓相当。杜一非道:“叶桐与何姑娘之事,杜某亦管定了,有谁不服气的,可出来赐教。”他边说边将刀抽了出来。“不过杜某只求解决问题,不希望发生流血事件。”
一位年纪老迈,蓄着三绺长髯,鬓眉均已花白的老汉,呵呵笑了两声。“久闻杜一非乃近年来,武林中最有前途之年轻高人,老朽不自量力,讨教几招。”说着将刀抽了出来。
杜一非问道:“尚未请教老前辈大名。”
“老朽东郭榕,藉藉无闻之辈,请!”老汉摆开架式,杜一非知对方自恃年老,不会先出手,先虚晃一招,然后才向对方斩去。
东郭榕刀一横,将杜一非之刀架住,道:“年轻人要注意收敛,不可太过狂妄。”
杜一非微微一笑,道:“前辈放心,晚辈在此方面自信做得不错。”东郭榕勃然大怒,挥刀急砍,杜一非一一接下,甚是轻松。
斗了三十多招,东郭榕方知道杜一非绝不是浪得虚名之辈,不禁有点后悔。那边之穆成材在徒弟面前夸下海口,谁知居然连一个黄毛丫头也打不过,就更加难受了。
孟飞已是惊弓之鸟,忙不迭后退。穆成材骂道:“没用的东西,怕什么?你缠住她,她还有什么本事!”
凤千千怒道:“姑奶奶没有本事,却能打得你徒弟喊爹叫娘。”她长鞭越攻越急,而且变化莫测,孟飞难以适应,才十个照面,大腿上已着了一记:“你看姑奶奶手段如何?”
孟飞道:“大伙儿一齐上,跟这种人还讲什么道义!”孟飞带来的人,一哄而上。
凤千千怒道:“真不要脸,今日姑奶奶可要大开杀戒了!”她长鞭挥舞,有如毒蛇一般,眨眼之间,已有两个汉子中招。
何小凤也将剑抽了出来,道:“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应坐以待毙!”
何铁坚大喊一声:“诸位住手,且听我一言。”他拚力而喊,震得各人耳鼓嗡嗡作响,大部份人都住手听他说话。“老朽正带女儿及叶桐去洛阳,这是我何家跟金家的事,却想不通与诸位何干,群殴之下,刀剑无眼,伤了谁都不好,因此老朽想请诸位回去。”
一个壮汉道:“何老头你说得好听,但此事伤风败德,人人得而诛之,凡我武林皆有责任,岂可说无关!”
“什么人人得而诛之,简直放屁!”何铁坚涵养虽好,闻后亦不觉有气。“你们若执迷不悟,一切后果你自负责。”
话音刚落,忽闻哎唷一声,原来东郭格手中刀已被杜一非击落,杜一非宝刀在其脖子上一沾即收,道:“承让承让!”东郭榕老脸发热,抱一抱拳,垂首走了。
叶桐与穆成材则斗个难分难解,当真是旗鼓相当,叶桐乃本着原来之风格,先守后攻,穆成材两剑翻飞,表面上占了上风,但他心中自己明白,欲胜对方实不容易。
孟飞则被凤千千打得东闪西窜,“姑奶奶再问你一句,你们到底让不让路,不让路者,姑奶奶便先杀了你。”
穆成材暗叹一声,喝了一声停,恶狠狠地道:“咱们走,臭丫头,你别得意太早,咱们走着瞧。”他一走,其他人亦立即溜掉。
凤千千兀自愤愤不平地道:“真是岂有此理!”
叶桐恐节外生枝,忙道:“咱们快走吧!”
何铁坚长叹道:“实料不到会弄至此田地,前路犹不知还有什么障碍。”
何小凤垂泪道:“都是女儿不好,累了爹娘,还连累了好朋友,再有事发生,你们都不必出面,由我独自收拾好了,否则我心头难安。”
叶桐道:“凤妹,你不必跟我争了,我是男子汉,当然由我承担。”
凤千千道:“你们都不用争,你们的事本来只宜你们自己处理,但他们这般阻挠你,便不单止是你俩的事,反正此事,小妹和杜大哥是管定了。”
叶桐道:“连累了你们,教我俩心中难安。”
凤千千笑道:“不必你俩我俩了,一起上洛阳城吧,有话路上再商讨。”当下众人再度上马,急急赶路。路上何小凤一直与叶桐并肩而驰,越经过波折,越觉得离不开叶桐。此刻她什么东西都可以不要,只求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
路上走了两日,又至龙门附近,叶桐和何小凤感慨万千,对龙门有说不出之感受。不管日后是祸是福,龙门石窟都起了重大之作用。
才黄昏,至龙门山下,何小凤突道:“今夜就在此过一宿吧。”
何铁坚道:“如今天色尚早,何不多赶一程路?”
何小凤不敢回答,凤千千隐约猜其心意,乃道:“何伯伯,咱们不累,马匹也累了,就在此歇一宵吧。”凤千千是外人,对何小凤婚事如此关心,何铁坚自然不好意思逆其意,当下觅地休息,吃了干粮之后,何小凤便拉叶桐上山,这次何铁坚倒没有问其女儿。
何小凤一直拉着叶桐至古阳洞,叶桐早知其意,双腿一曲,跪在佛像前面祷告。何小凤与他跪了个并肩,轻声道:“菩萨啊,信女上次来拜你才遇险,亦因此方遇到叶大哥,再次来此又等到他,这一切都是蒙你所赐,希望你保佑咱们此去洛阳,一切顺利,让咱结成夫妇,以后每年春秋,愚夫妇都来拜你。”
叶桐道:“凤妹你放心,菩萨一定会保佑咱们,咱们今生也一定能结为连理。”
何小凤垂泪道:“今生若不能嫁给你,小妹便……”
叶桐一手捂住其嘴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在神明之前,不许胡说八道,情之所至,金石为开,我佛慈悲,岂不佑之。”
何小凤使劲在地上叩头:“信女与叶弟子之姻缘,全靠菩萨撮合,望你送佛送到西,否则信女唯有死在你跟前。”言毕长身走出石窟外面,叶桐见她神态有异,连忙跟出洞外。
“大哥,我知道你爱我,但你也别怀疑小妹适才之誓言,假如今生不能嫁给你,小妹必来此处受死。”
叶桐一把执住其手,道:“不管你去哪里,愚兄都跟着你,你要跳河,愚兄便跳河,你要撞山,愚兄也撞山。”
何小凤白了他一眼,嗔道:“不许你胡说,小妹虽死,都会保佑你长命百岁。”
叶桐长长一叹,道:“你若死了,愚兄还能独活么?”何小凤心头一荡,娇躯放软,倚在叶桐怀内,叶桐紧紧将她抱住。
何小凤回首在他颊上亲了一口。“大哥,你真好,今生能得到你的爱,虽死无憾,只要能嫁给你,要小妹做什么事都可以。”
“愚兄不会说话,但你刚才所说的,也是我心中要说的话。”叶桐言毕,低头在她脸上狂吻。“真是相见恨晚。”
两人站至双脚发软,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山风虽大,却吹不熄他俩心中之火,天地虽大,但在他俩心目中,只有对方一个人。
夜渐深,两人越抱越紧,只觉时光流得太快。一夜无话,但觉此时无声胜有声,直至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何小凤方挣脱叶桐之纠缠,回首问道:“大哥,到了洛阳你有信心?”
“有。”
“有信心娶到小妹?”
“有!”叶桐这次答得比上次更加坚定有力。
何小凤嫣然一笑。“大哥,有你这句话便行了,咱们下山去吧。”两人手牵着手,缓缓下山,至山下,天色已大亮,两人在人前拉手,毫无窘态,就似是天经地义一般。
叶桐首先跳上马鞍,道:“咱们进城去吧!”众人都不问他俩昨夜去了何处,只默默跟在他后面。
其实杜一非很想跟叶桐商量一下,可惜一来他一向惜话如金,二来自己心中根本没一点底,生恐反而加深叶桐之担心。待见到城门方道:“叶兄,咱们进了城之后,先别急于去金家……”
“是何原因?早一点解决,不是更好么?”
杜一非沉吟道:“咱们先去找白大夫!”
叶桐缓缓点点头。待至颜大夫处,杜一非问道:“大夫,上次来此求医的那位白先生呢?”
颜大夫道:“有位姓毕的已将他领去了,嘿嘿,他在此已愈了七八成了,只要休养一番,便能如常。”
叶桐急问:“那姓毕的,可有说他要带白先生去何处么?”颜大夫摇摇头,叶桐等又匆匆赶去东来客栈。
不料在巷口却遇到一位不速之客:“美髯刀王”利兼武!
利兼武一把将叶桐扯住:“小兄弟,金家到处要找你霉气,你还敢入虎穴,真是胆大包天啊!”
叶桐苦笑道:“有劳前辈关心,晚辈不能不来。”
“对,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之本色!”利兼武热情地道:“你唤我一声老哥就好了,嗯,你们如今要去何处?”
凤千千道:“咱们要去找客栈投宿。”
利兼武挥挥手:“走,到客栈内再说。”到了东来客栈一问,方知白尚昼和毕驹已离店两个多月了,何小凤再问白尚昼之情况,知他已痊愈方放下心头大石。
何小凤道:“咱们先安顿下来吧!”当下开了三间客房,利兼武一直跟着叶桐,叶桐着小二送茶进来。
凤千千道:“看利前辈之样子,似乎有话要说。”
“是的,听说江湖上有许多人要助金家父子来对付你们,此刻住在洛阳城内的武林中人,少说也有数百个之多,当然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
叶桐不觉有怒:“金家若欺人太甚,大不了跟他们拚了,反正叶某一条命值不了多少钱。”
“他们才不会跟你拚命。”利兼武道:“金震宇只消说几句受委屈或挑拨的话,叶老弟你便要成为武林公敌了,想想这有多可怕。”叶桐和何小凤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凤千千看了他俩一眼,问道:“以前辈之见,觉得咱们该如何做才对?”
利兼武长长一叹:“老夫是要助叶老弟的,因此一直替他设想,却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否则老夫早说出来了。”他抬头反问:“难道你们没有一点把握,居然也敢来捋虎须?”
叶桐诚恳地道:“晚辈实在没有半个计划,来此只觉是责任所在。”
利兼武再一声长叹:“如此只能见机行事了,不过你也非没有同情者,老夫已替你找到三个,如今与老夫住在一起,届时咱们必尽力协助。”
“多谢前辈隆情厚意,但晚辈却过意不去,万一有什么闪失,晚辈虽死,亦难以赎罪。”
利兼武摇手道:“你不必多说,老夫主意已定,其实这干人之中,男娼女盗者也不少,你们之间的事,理应只该在家里私下解决,闹得满城风雨,实在过份,说什么都好,老夫看不过眼,便要支持你们。”
凤千千问道:“刚才利老提到金家助拳者,不知有什么厉害的脚色?”
“这个老夫尚不清楚,但凡名人高手都住在金家,他们也请老夫,但老夫怎会让他们请去!”利兼武道:“老夫要去接朋友了,不能久坐,就此拜别,一切待明日再说,叶老弟,你准备几时去金家?”
叶桐沉吟道:“长痛不如短痛,晚辈准备明早去。”
“以后只许以兄弟相称,别把老夫叫老了。”利兼武道:“待后天再去吧,也许明日老夫还能替你找几个人!”叶桐尚要推辞,凤千千替他答应下来了。
利兼武去后,杜一非道:“你们在客栈内吃饭,我出去一趟,也许还能找到朋友。”凤千千更怂恿他早点去,众人洗过澡后,只唤了些面条馒头裹腹,对灯无言。
杜一非至半夜尚未回来,凤千千不由有怨言:“杜一非也真是,只顾风流快活,忘记咱们还在等他。”
话音刚落,走廊上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位必是凤千千凤姑娘了。”
凤千千霍地把门拉开,只见杜一非带着两位年轻人回来:“凤妹,我来介绍,这位便是我常向你提及之凌展云。”
凤千千笑道:“另外一个必是张建了。”
凌展云道:“久仰凤姑娘大名,今日一见快慰平生!”
凤千千赧然地迎他俩进去,杜一非又替他们逐一介绍。
凤千千又问道:“凌大侠怎会来此?”
凌展云道:“自从与杜兄分别之后,咱们便到处走动,近日来江湖上哄传你与杜兄插手叶兄之事,反正闲着无事,便来洛阳走走,随便助助声威。”
张建接口道:“咱们来洛阳城已三四天,想不到刚才在一间菜馆内巧逢杜兄,喝了好一阵酒才来,凤姑娘万勿见怪。”
凤千千双颊倏地飞红,道:“小妹怎敢怪你们!”转头又问杜一非:“大哥还找到什么好朋友?”
杜一非道:“虽见到几位朋友,但一来交情不深,二来武功不高,既起不了作用,还得替他们担心,是故一一婉拒其好意了。”
叶桐歉然道:“为了叶某之事,累得江湖上之朋友不远千里而来,教叶某心头难安,唯望有报答之一日。”他做梦也没想到,因为喜爱何小凤,竟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众人又闲聊了一阵,凌展云才告辞。叶桐道:“诸位连日劳累,也请早点休息吧。”众人一路上担心,来至洛阳,因知有好友相助,
虽未必能圆满解决,但心情却十分舒畅,是以倒头便睡。
至四更时份,叶桐与杜一非都同被一个怪声惊醒,杜一非反应极快,推窗一跃而出。月色下,但见地上倒着两三个汉子,旁边尚有迷烟吹管,乃扬声问道:“不知何方高人相助?”
对面屋顶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你们好好地睡一觉,咱们有三位老不死的替你们把风。”
叶桐道:“原来是利前……利老兄,这个真叫小弟不好意思……”
“别说废话,快进去!今后行动须小心一点,武功再高也不能与武林为敌。”
杜一非与叶桐只好再回房,但叶桐却再也睡不着觉,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他跟何小凤之事,会闹得满城风雨,心中却更下定决心,非娶到何小凤不可,何小凤又何尝不然,她一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直至天濛濛亮,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辰牌刚过,凌展云和张建又来了,接着利兼武带着两位上了年纪的老头也来东来客栈,介绍之下方知这对兄弟乃巫山双叟江氏昆仲,老大唤江上游,老二唤江上飘,水性及轻功甚好,几与世无争,因此江湖上认识他俩的人并不多。
利兼武一至便道:“此处已不能住,否则你们今晚休想休息,明日何来精神对付金家父子?”
凤千千道:“既然咱们之一切均在人家眼皮底下,又能到什么地方去?”
利兼武道:“老夫这样说,自然有道理,如今立即易容随老夫去一处地方,包保外人不知道。”当下抛下一堆药膏,由江氏昆仲替他们易容,原来他兄弟均是易容高手,在他俩妙手改动下,只一忽儿,众人均觉面目全非,相顾而笑。
利兼武首先带叶桐离开,原来他住在云来客栈,后面小巷内有一户人家乃其远亲,家内有三四间空房子,当下分批抵达,众人虽不知能否瞒得过对方之眼睛,但心内却踏实多了。
午饭后,又扯起旧事,商议之结果,由利兼武、凤千千及杜一非送叶桐及何小凤至金家,当然少不了何铁坚。
凤千千道:“小妹有点担心,咱们到金家,若他们有埋伏,可就危险,因为其他人来不及救援。”
“这倒是无可避免的事,翻起脸来,后果难料。”叶桐接口道:“我觉得想不到的是,金家早已知道咱们要来,照他们金家之势力推测,咱们一进城,他们便该知道咱们之行动及落脚处,但因何毫无动静。”
利兼武道:“这也是金震宇厉害之处,因为他有必胜之把握,何必急于一时?而且处理得好,根本用不着金家动手。”
何铁坚道:“其实诸位最好留在外面,就由老朽带小女及叶桐进去,万一有事,也不会连累到你们……”话未说毕,已遭利兼武等人之反对。
凌展云道:“咱们早点休息,明日见机行动。”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之后,凌展云、张建、江氏兄弟先行出去,埋伏在金家四周,然后利兼武方带何小凤及叶桐等五人到金家。
利兼武敲了好一阵门,未有反应,乃高声呼道:“里面有人没有?老夫利兼武,有事找金老爷子商量。”
门内即有人亦道:“请稍候,待老奴通知老爷子。”过了一阵,大门打开,门公道:“老爷子卧病在床,只让您一人进去。”
利兼武用目光征询叶桐等人之意,叶桐摇摇头,利兼武道:“老夫先进去,见机行事,你们且在此处稍候。”他随门公直进内堂,见金震宇的地方却是书房,金震宇人有点憔悴,但却四平八稳地坐着。“咦,老爷子身子很硬朗嘛,那老苍头为何说……”
金震宇摆摆手。“别怪他,是老夫让他这样说的,利老,你不是来做说客的吧?”
“说客?”利兼武问道:“老爷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金震宇轻笑道:“大家都是明理人,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是来劝老夫让小儿让步,把我媳妇让给叶桐么?”
利兼武见他既然说明,只好道:“老爷子的确精明,小弟佩服之至,你认为你媳妇如何?”
“老夫对她非常满意,是故不会放弃她,当然她下堂求去,老夫很不满意,因为老夫待她比待自己亲生女儿还好,我金家绝无亏待过她。”
利兼武道:“可是男女间之感情很难说……家翁待她好,却不能代替夫妻间之感情。”
“哼,我儿子待她亦不错,天下间夫妻哪有从来不吵架的。”金震宇嘘了一口气:“老夫有点想不通,这是我金家的事,你我也是朋友,为何你会要求老夫答应她?”
利兼武正容地道:“金老,你冷静地想一想,何姑娘既然你都认为好,今日她会求去,必有原因,老夫强出头乃因发现他俩是真心相爱的,同行几个月,居然没有苟且行为……”
话未说毕,金震宇已冷笑道:“你怎知道他俩没有苟且行为?是叶桐说的,你居然会相信他?”
利兼武亦有点不快,道:“老夫很相信叶桐,他是个值得人信任的人。”
金震宇哈哈大笑:“你对他认识有多深?”
利兼武道:“老夫只相信他,更相信男女间之感情,最不能勉强,即使你将何姑娘留在金家,她心不在此,又有何用?”
“有没有用这是我金家的事,与外人无关,利老弟,你若要来做客,寒舍无任欢迎,若想当说客,对不起,老夫必定令你失望而归。”
利兼武道:“君子有成人之美。”
“你说得倒好听,那天你媳妇跟别的男人跑了,你还能说这种话,老夫便绝不插手。”
利兼武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若何姑娘一定要离开金家,要有何条件?”
“第一,我儿子死了三年,第二,她自己死了,老夫便管不了她,舍此之外,再无别的条件。”
“何必如此呢?老兄这样做,可能会迫死何姑娘。”
金震宇嘿嘿冷笑:“她若会因此而死,死后也会遭人骂,告诉你,今日根本不用寒舍出面,江湖上许多看不过眼的人,都不会放过她跟叶桐。”言毕飞身而起:“老夫言尽于此。”
他这一举动,无疑是下逐客令,利兼武耽不下去,悻悻然地道:“阁下如此执迷不悟,日后将会后悔。”
金震宇又一阵大笑。“后悔?后悔的应该是她。”
利兼武知道不能再说下去,拱拱手便告辞了。金震宇高呼门公送客,利兼武见他态度傲慢,心中甚是不快,是以步伐很大。
门公开门,利兼武一走出去,砰地一声便将门关上。抬头一望,不禁傻住了。只见叶桐、杜一非、凤千千、何小凤、何铁坚父女,正与一大批武林人缠斗,他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住手!”
这一喝乃他用尽丹田真气,虽无狮子吼之功,却也把众人之耳鼓震得嗡嗓作响,不由自主住一住手。利兼武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有人认得他,扬声道:“利老,难道你不知道这对奸夫淫妇么?金老爷子被他俩快气死了。”
利兼武双眼一瞪,道:“这是金家的事,与诸位何关?如此缠斗,有了损伤,这账又该如何算?”
“他们被打死了是活该,罪有应得。”
利兼武怒道:“放屁!老夫是怕你们被杀。”
那汉子道:“利老不必长他人志气,一来他们人少,还没有这份武功,二来谅他们也不敢杀咱们,除非他们不想要命了。”
利兼武冷冷地道:“他们本是要命的,但给你们围攻,为了活命,什么事做不出来?你若认为他们武功不行,那就大错了,那五个人之中,老夫便有三个未敢对之言必胜。”
那些汉子不由默然,但神色仍有不信之色,利兼武说道:“杜一非之武功如何?他的事迹你们该听过不少吧?凤千千姑娘在西北无敌手,叶桐从小便闯荡江湖,‘小刀王’之称是侥幸得来的么?诸位尚未有死伤,乃人家宅心仁厚,不愿多杀生,不愿多结仇家,人家一片好意诸位不领情,尚妄自菲薄人家,这算是什么?”
“咱们是看不过其行为。”
“金老爷子一家为何不动手?有人唆使你们的?男女间之感情最是难说,若金家无错,为何他们不敢出来跟何姑娘说个清楚,这里面内情复杂,诸位是外人,不能了解,何必强出头?”
人丛中有人反问:“如此利老又为何出面?”
“老夫是不欲见到因一件私人之事,演变成武林惨剧,因此出面请金老爷子出来跟他俩解决。”
“金老爷子如何说?”
“金老爷子不敢面对现实,称病不出,诸位都已跑过多年江湖,仔细想想,是否其中有内情?”
忽然人丛中有人阴恻恻地道:“老爷子不是不敢面对现实,而是想不到利老会替人出头,假如何姑娘敢独自去见他,他绝对不会不见不说。”
“谁在说话?”利兼武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见到说话的是一名壮汉,皮肤黧黑,但一望便觉得黑得不甚自然,利兼武冷笑一声,戟指道:“阁下请站出来说话。”
那汉子道:“在下没有冒犯利老,也没做出什么伤风败德的事,何事要站出来?利老有话但说不妨。”
“你是谁?请报上名来。”
“在下乃无名小卒,没有报名之必要。”
打从此人开腔,何小凤便觉得声音很熟,直至此时方醒起来,脱口道:“他是金晋东!”
凤千千呼道:“此人勾结大魔头陷金老爷子于不义,快抓住他!”
可是她刚开腔,金晋东已向后一缩,转身逸去,凤千千扬一扬鞭欲追,却被那些人拦阻,凤千千怒道:“诸位当真不分青红皂白,不知天高地厚。”
适才与利兼武说话的汉子,此刻又道:“利老,咱们听您之话不与这对狗男女缠斗,但也不许你们胡乱杀人,只是杜一非及凤千千大名响当当,为何会跟他俩在一起。”
杜一非道:“在咱眼内他俩不是狗男女,而是一对真心实意相爱的恋人。”
人丛中又有人叫骂起来,凤千千怒道:“谁再敢乱骂人,我凤千千可就不再客气了,叶桐和何姑娘可能有所顾忌,但姑奶奶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还没将你们这些酒囊饭袋放在眼内,谁不服气的便站出来。”
这一喝又没人吭声,半晌,那些汉子方陆续散去。凤千千急不及待地转头问道:“利老,金震宇你是见到的了,他怎样说?”
“他不许老夫替何姑娘说情,语气坚决,且已把话说绝。”利兼武叹了一口气,道:“此事实在有点棘手。”
凤千千道:“他分明心虚方不敢跟你说,依晚辈之见,咱们根本不必理他,叶大哥,何姐姐,既然你们真心相爱,也不必计较什么,今日便结成夫妇吧。”
何小凤红着脸道:“这个似乎不大好吧。”
叶桐道:“叶某也不是那般计较细节的人,但就此结合,对小凤必会招来许多非议。”
凤千千道:“两位绝迹江湖,找个地方隐居,人家爱怎么说,又听不见,听见了也不会疼,管他。”
利兼武道:“此事发展到如今,已不能走回头,否则更显得他俩没有道理。”
何铁坚道:“问题是咱们有什么法子迫金震宇出来说话,只要把道理说清楚,便不怕别人非议了。”
门内忽然有人道:“大少奶的在外面么?老爷子有请!”
凤千千道:“没有什么大少奶奶,只有一个何姑娘。”
“何姑娘也好,大少奶奶也好,反正大家心中都明白是指谁,请进!”说着大门又打开,露出一个老苍头之脑袋瓜子来,向何小凤招手,何小凤犹疑不决。
凤千千道:“小妹陪你进去。”她一手抓着何小凤的手。“金家就算是龙潭虎穴,今日也得闯一闯。”
门公把门关上一半,道:“对不起,老爷子吩咐只许大少奶奶一人进去,若有别人跟着进去,他便不见客。”
凤千千瞪了他一眼:“谁知道你们会否对何姐姐不利?金尚孔呢?唤他出来说话。”
“大少爷和二少爷都不在家……”
他话未说毕,凤千千已冷笑道:“怕是他不敢出来见人罢。”
老苍头正容地道:“两位少爷的确都不在家。”
凤千千道:“告诉金震宇,何姐姐不进去,有话叫他自己出来说。”
何小凤忽然挣开凤千千的手,道:“凤妹妹,愚姐姐进去见他,把话说清楚,他肯不肯已是另一回事,反正愚姐已尽了人事,于心无愧。”
叶桐关怀地道:“若那老头将你扣住,岂不是……”
何小凤沉吟道:“你们在外面等我,一个时辰小妹还不回来,便说明小妹已遭扣押了。”
凤千千道:“你告诉金震宇,他敢无礼,咱们也不会客气,绝对会打进去,闹他个鸡犬不宁。”
何小凤点点头,一走进门内,老苍头便将门关上,众人遂站在外面等候。
过了炷香工夫,没有半点动静,叶桐和何铁坚都有点耐不住,忽然背后有人道:“这几个人在此鬼鬼祟祟,九成是江洋大盗,打算光顾金家。”
凤千千回首见几个汉子,忍不住骂道:“放屁,看你们个个蛇头鼠眼才是江洋大盗。”
为首那个怒道:“你们若非江洋大盗,为何在此探头探脑?分明狡辩!”
凤千千大怒,一扬手中长鞭,“你胆敢再胡言乱语,姑奶奶便不客气了。”
墙头上突然冒起几道人影,道:“这些人虽未必是江洋大盗,但的确欲对寒舍不利。”金家墙头站着许多神箭手,一看便知金震宇已经撕破了脸皮,换而言之,何小凤凶多吉少。
叶桐叫道:“快把人放出来!”
那汉子冷笑道:“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何铁坚道:“老夫是小凤爹爹,有无资格说?”
那汉子道:“嫁出去之女儿,等于泼出去的水,你老是来做客的,金老爷子欢迎得很,来为女儿解除婚约,呆子也不会欢迎,大少奶奶已是我们金家的人,她不回去了,你们再赖着不走,咱们便不客气了。”
凤千千怒道:“不客气又如何?再不放何姐姐出来,咱们还想打进去呢!”
忽传来一声暴喝:“谁敢来此撒野!”一回头,只见“伏虎春”孟仲渊、“天剑地刀”公孙氏兄弟,还有武当掌门青云子,带着十多个武林豪杰全来了。
凤千千冷笑道:“别以为你们人多,咱们便害怕你,凡事都得讲理。”
“无量寿佛!女施主说得有理,但此事到底是谁无理呢?”青云子指着叶桐道:“这位叶施主夺人妻室,如今尚纠众上门要人,也太欺人了。”
叶桐沉声道:“道长此言差矣,并非叶某夺人妻室,在下与何姑娘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互敬互爱,而她跟金家大少爷感情已经破裂,甚至是金尚孔叫她滚离金家的,既然如此她已非金家人了,移情别恋,乃天经地义之事,有何不对?”
“夫妻间争执,说话有欠思量,乃平常之事,事实上金家大少爷对妻子依然十分疼爱。”
“他在外面宿娼便唤疼爱,却不知他爱的是什么人?”凤千千冷笑道:“打老婆、骂丈人、推岳母这还叫疼爱?道长虽是出家人,但也该分辨得出,这是不是爱。”
杜一非长叹一声,道:“晚辈万料不到,此事竟会惊动如此多高手前辈,至于金尚孔勾结郝力源,出卖金家贵宾,甚至是妻子之救命恩人,以这种不堪一顾之人品,能得到诸位之宠爱,才教人奇怪。”
孟仲渊道:“年轻人谁无做过错事?”
凤千千问道:“不知前辈年轻时做过什么大错之事,如今方想将功赎罪。”
孟仲渊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正想反驳,杜一非已续道:“诸位这般做只有三种原因:一是被金家蒙蔽,二是沽名钓誉;三是偏见,但求一遂,不管是非,道长是哪一类?”
青云子喝道:“贫道什么也不是,只是为了公道。”
凤千千道:“说公道便更好笑了,金家的事何须由你们出面?无关的人出面,有关的人却退缩起来,金老爷子称病,他公子却不知去向。”
公孙英问道:“你们亦替叶桐出头,你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咱们与他俩同行,何姐姐天天与我同睡一室,证明他俩是清白的,但外人强要在他们头上加之罪名,却教人受不了,是故姑奶奶与杜一非才决定协助他俩成事。”凤千千指着何铁坚,续道:“这是何姑娘之亲爹爹,他连进内见女儿也遭拒绝,这也是公道?不知在诸位心目中公道是什么东西?”
公孙英怒道:“小丫头说话可不能太损人,不管你能舌粲莲花,今天咱们也不会让你进入金家。”
杜一非问道:“假如咱们要进去呢?”
公孙雄道:“咱们绝不答应,要进去便得先过了咱们这一关。”
杜一非沉声问道:“没有商量之余地?有没有办法可以避开发生流血事件?”
公孙雄答得很干脆:“有,让叶桐和何小凤自己跟金家解决,外人全不插手。”
叶桐冷笑一声:“金家之伎俩骗不了我,他们首先骗取你们之信任,继而扣住小凤,还有什么好谈的。”
公孙英接道:“是故咱们只能动之以武。”他向旁人打了个眼色,众人立即围上去。
凤千千忙道:“咱们先把话说清楚,若果冲突,双方难免死伤,诸位认为如何?”
孟仲渊道:“那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了。”
利兼武道:“这句话很公平,只怕你们讨不到好处,老夫是站在叶桐这一方,姓孟的,咱们先玩玩吧。”回头又道:“你们须小心墙上之冷箭。”
孟仲渊被他点名求战,当然不会拒绝,但公孙昆仲便比较差了,首先撤下兵刃,指挥他人涌上去。
杜一非和凤千千道:“咱们虽然没有手下,但总不能坐以待毙,凤姑娘,咱们就跟他们斗一斗吧。”
公孙英把剑抽了出来,道:“你们两个,咱们也是两个,谁也不占便宜,来来!”
如此一来,反而把正角儿闲置了,叶桐当然亦不会闲着,冲进人丛中,挥刀劈杀,他已豁了出去,出手绝不留情,事实上,被人重重围困,情势亦不容他留情,否则何小凤尚未出来,他已倒卧街头了。
利兼武武功在孟仲渊之上,但相差不多,一时间要取胜并不容易,公孙兄弟们有一套合击之技,一人攻上盘,一人专攻下盘,十分巧妙,杜一非和凤千千一时未能适应,反而被攻得手忙脚乱,尤其是凤千千,她长兵器难以发挥优势,被公孙雄之地趟刀弄得甚是狼狈。
何铁坚自然亦不能闲着,挥剑协助叶桐,他虽然是南阳有名之剑师,但放诸武林,不过是三流角色,起不了什么作用。
叶桐一开始便施霹雳手段,先砍伤两人,但随后陷于重围便无所施其技,幸而他经验极是丰富,一时之间未有危险。
忽闻一人骂道:“倚多为胜,算是哪门子好汉,真不要脸。”众人回首一望,只见一名青年持剑杀了进去,却原来是张建,恐他们不敌,忍不住现身。
杜一非故意道:“这位兄台请莫蹚浑水,得罪了这批‘大英雄’,你日后在江湖上寸步难行,阁下好意咱们心领了。”
张建听出其意,亦故意道:“在下才不管这些,只问公平不公平,不公平自然要管一管。”有他加入,形势果然有所改变,叶桐和何铁坚之压力顿然减轻,何铁坚方稍松一口气。
那边厢之杜一非和凤千千渐渐能适应公孙昆仲之打法,凤千千倏地急飞出去,挥鞭抽向攻击何铁坚之一个汉子。
公孙雄喝道:“小妖女不可逞凶!”追过去拦阻,不料凤千千正要他如此,猛见她回臂一挥,长鞭向其头脸盖去。
公孙雄举刀一撩,将长鞭拨落,正想标前,长鞭已如蛇儿一般,缠向其双足,公孙雄吃了一惊,连忙跃高,凤千千冷笑一声,长鞭扬起,缠其腰腹。
公孙雄这才知道厉害,后悔自己太过孟浪,手中宝刀觑得准,收刀尖挑长鞭,却料不到凤千千在长鞭上之造诣十分深湛,否则小小年纪岂能扬名。
也不知凤千千如何施展其技,鞭梢已缠上宝刀,然后用力一拉,公孙雄急忙沉腰坐马,两人便变成在斗力。凤千千之用意乃希望替杜一非争取时间,先解决公孙英!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汉子见有机可乘,挥斧向凤千千的后背砍去!好个凤千千,短剑反手一格,“叮”地一声,将短斧拨开!
与此同时,猛听一道暴喝:“不要脸,背后偷袭,也敢来洛阳现世!”只见一名粗豪之大汉,持斧奔来,反攻那汉子后背。“来来,咱们都是使斧,正好比较比较见个高低!”
此人便是庞冷瘦,在杭州西湖与叶桐恶斗过,别人不知就里,叶桐却十分惊讶,想不到今日他反而拔斧相助!
就在此刻,已传来公孙英一声闷哼,须知公孙昆仲难缠,全在他兄弟俩刀剑合璧,一旦分开武功并不如何出色,公孙英自非杜一非之敌手!杜一非刀下留情,刀尖在其右臂上一刺即收,拱手道:“多谢公孙大侠剑下留情!”
公孙英又羞又怒,又不能不领杜一非之好意,抽剑后退,道:“老二,咱们走吧!”他标前向凤千千刺去!
凤千千短剑一挡,立即松鞭后退。“贤昆仲今日退兵,咱们五内倶铭,他日有机必有所报!”
公孙英兄弟一去,其他人心头均是一窒。杜一非道:“诸位再不退,咱们并不客气了!”
凤千千早已不客气,长鞭挥过,已在一名老汉之后背上开花。她长鞭毒辣,一连七八记,便将那些汉子赶开。
一个汉子骂道:“小妖女,别恃武功好便目中无人,终有一日要让你吃苦头!”
凤千千大怒,挥鞭道:“姑奶奶已经手下留情,你还不知死活,既然如此,不如毙了你吧!”她人随即扑过去,那些大汉一见立即退开。
孟仲渊已落在下风,见状亦抽身后退,但青云子却上前道:“无量寿佛,如今他们已经散开,诸位谁肯赐教?”他到底是一门之主,自恃身份,不肯群殴,但亦不可能就此半途而废。
凤千千道:“姑奶奶来领教一下牛鼻子之剑法!”
杜一非已踏前一步,抱拳道:“晚辈不自量力,愿向掌门讨教几招!”
青云子自然希望斗杜一非,当下道:“不必客气,各自施展本领,死伤不能怨天尤人!”
杜一非心头一凛,道:“这个自然,晚辈只怪自己学艺不精!”杜一非虽是位后辈,但他甫一出道,即名扬四海,击败过许许多多高手,是故青云子不敢大意,先立下门户再回礼。
两人如两尊石像般,挺立不动,青云子道:“贫道痴长几岁,且先让你三招!”
凤千千在旁嚷道:“牛鼻子岂止痴长几岁?是几十岁,应该让三十招!”
杜一非不吭一声,冷静沉着,半晌忽见他抬臂举刀,虚发三刀,道:“道长请!”这表明他不愿领对方之情,有两种原因,一是看不起对方,二是自恃身份武功。
青云子是武林泰山北斗之一的武当派掌门,身份非同小可,长期以来均受人尊敬,见状面色微微一变,冷冷地道:“施主不愧是年轻一辈之头号人物,气派胆量均高人一等!”
“不敢,还请道长赐教!”杜一非神情肃穆,说了这句话后便不再吭一声。青云子轻吸一口气,缓缓走前,杜一非素知武当以后发制人驰名,却故意行险,对方一动,他宝刀立即出手。
青云子不愧是武当派掌门,何况对这位年轻一辈之高手,亦不敢掉以轻心,以免阴沟里翻船,一生英名付之流水!杜一非的刀至他身前尺余,倏地一偏,改劈其腰际。
青云子直至此刻出手,长剑一沉,反刺对方之手腕,同时拧腰一闪,但剑尖依然十分准确地指向目标!
杜一非叫了一声好,身法一变,手腕一翻,刀刃反向上,改斩其手臂,他动作利落、潇洒,反应极快,青云子亦忍不住报以一声好,两人一来一往,斗得十分灿烂。
这一战方尽显杜一非之能耐,只看得旁观者暗暗佩服,连利兼武亦暗自忖道:“若换作老夫下场,可能已经败了!”
两人眨眼之间已经斗了五六十招,仍然难分胜负。就在此刻,又来了一群人来,孟仲渊去了复返,利兼武冷笑道:“莫非孟兄输得不服气,还想跟老夫再打一架?好好,废话少说,来吧!”
一位长着一匝黑长髯之老汉,满面红光,双目炯炯有神,他呵呵笑道:“想不到利兄居然会助纣为虐,真教老朽失望!”
“尚未请教高姓大名!”利兼武道:“助纣为虐应该是诸位,不是老夫!老夫做的是锄强扶弱,与诸位绝不相同。”
老汉黑长髯飘动,道:“老夫云飞雨!利兄刀法厉害,想不到口舌更利,佩服佩服!”言毕,亮出一柄九环金刀来:“正如你所说,废话少说,请亮兵刃,老夫有意讨教!”
利兼刀这才醒起,山东有位号称“九环金刀王”之好汉,却料不到他千里迢迢来到洛阳。当下扬刀走下台阶,道:“你使刀我也使刀,最好比个高下。”
云飞雨抖一抖手上之九环金刀,“铮铮”而响,道:“咱们山东人说打便打,来吧!”他先立了个门户,立即采取攻势,两人一上手便斗得十分激烈,看来要分出胜负非二三百招不可!
孟仲渊又神气了,高呼道:“叶桐,你这卑鄙之小子,若有种的,便出来让老夫教训教训你!”
叶桐大笑;“你想教训叶某?不怕风大吹闪了舌头!前辈年纪已不轻,请小心!”他抽出刀来,跃下台阶,不再打话,标前便进行急攻。
孟仲渊亦不是省油灯,他以拳法著名,赤手空拳在刀隙之中仍能发挥威力,一时之间,难分胜负,凤千千甚是无聊,长鞭一圈,向人群中抽去:“谁肯陪姑奶奶玩?”
人丛中有人以枪将长鞭挑开,道:“咱单翊文陪你玩玩!”他一杆红缨长枪,如毒蛇出洞般,直奔凤千千咽喉。
凤千千见他年在三十左右,身材颀长,相貌堂堂,已生好感,乃道:“可惜你我不是朋友,今日只好分个高下了!”
单翊文枪法纯熟,招式十分沉稳,在稳守中求突击,而且进退有据,意到枪到,每次攻势,便能将对方之攻势压下去。
凤千千道:“果然有两下子!”她边说边抽短剑来,长短软硬兼施。
与此同时,那些武林好汉一涌而上,把张建及何铁坚弄得手足无措,穷于应付。
杜一非道:“道长,你们自称白道,白道的人都惯于恃多为胜?若如此,与黑道又有何分别?”
青云子道:“他们是他们,贫道是贫道,不可混为一谈!”
“咦,他们不是与道长同来的么?”杜一非嘴上说着话,手上却丝毫不慢。青云子自知说不过对方,更是一言不吭,他长剑以慢制快,杜一非攻势虽然猛烈,但对青云子威胁不大。
杜一非人十分聪明,心想对方既然以柔功驰名,何不将攻势放缓,引对方进攻?主意打定之后,刀法立时放慢。他艺高胆大,因为如此一来,若对方武功高过自己很多的,便将自此一蹶不振。
两人以慢斗慢,交换了十多个回合,青云子逐渐增强攻势,速度亦逐渐加快,杜一非索性以守为攻。
利兼武与云飞雨之斗,更是功力悉敌,难分轩轾。反而叶桐那边已占尽优势,取胜只有迟早间耳;风千千与单翊文之斗,一时间亦分不出高低,最艰苦的则是张建及何铁坚两人!
幸而此刻,凌展云现身,冲进人丛中,一言不发,一口气刺倒四五个人,方化险为夷。
形势好不了多久,忽又来了一彪人马,为首的是位老者,旁边还跟着梅天星,凤千千估计这些人必是华山派的,果闻青云子道:“梅掌门因何反而来迟了?”
华山掌门梅放香叹息道:“为了劣徒之事,要诸位大动干戈,梅某实在过意不去!”话音刚落,已闻孟仲渊闷哼一声,肩上中刀,踉跄而退。
叶桐一中即收,道:“孟老,胜负已分,叶某不愿多结怨,请让一让如何?”
孟仲渊连番受挫,心中大感不是滋味,实无颜再留下来,转身欲走。
梅放香忙道:“孟英雄且留步,看梅某收拾这干贼!”他大剌剌地走前,沉声问道:“你便是叶桐?”
“不错,在下正是叶桐!阁下必是小凤的师父,华山派梅掌门了,幸会幸会!可惜小凤如今陷于虎穴,未能见您!”
梅放香转头问梅天星:“星儿,小凤何在?”梅天星刚到,自然不知道。他是梅放香之侄儿,甚得这位既是叔叔,又是师父之宠爱,闻言摇摇头。
梅放香话气稍软,问道:“你说小凤陷于何处?”
叶桐道:“被金家扣押起来。”梅放香大笑,叶桐怒道:“阁下是小凤师父,对自己徒弟之安危如此不关心,真教人齿冷!”
梅放香道:“荒谬!他返回夫家乃天经地义之事,只有你这种人方认为是扣押!”
“别忘记,小凤父亲不同意!而且连他想进内探望女儿也不准,这是甚么意思?掌门是道德先生,尚请解释一下!何况在此时此情之下,金家诓她进去,既不放人,又不许别人进内看望她,你说里面没有文章?”
梅放香不由一怔,何铁坚道:“梅掌门,当年老夫送女儿随你学艺,指望你教她成材,但贵派重男轻女,武林罕见,既然如此,掌门又何须收女徒?免得误人子弟!”
梅放香恼羞成怒:“令爱不成材么?她已是人妇,却跟其他男人混在一起,有损我华山派清誉,梅某今日来此,便是为了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何铁坚哈哈笑道:“小女武功如何,有目共睹,华山女弟子武功与男徒相比,实在相差太远了,你不好意思说,老夫便替你说出来吧!你收女徒,只为替你们洗衣服、烧饭!十天学不了三天武,所有女徒之武功,大部份是偷师学来的!”
梅放香被人揭了疮疤,脸上有点挂不住,怒道:“简直是岂有此理,含血喷人!梅某如今便宣布,驱逐何小凤出我门!”
叶桐道:“好极了,小凤与你华山派自此之后,再无半点关系了,掌门也不必劳师动众,请回吧!”
梅放香呆了一呆,气得一张脸全涨红了。道:“她虽已非我弟子,但伤风败俗,人人得而诛之,梅某来此教训她,有何不对!”
凤千千道:“城东三石村,有位寡妇专门勾引村内年轻人,伤风败俗更甚!掌门应该先去那里收拾了那寡妇才来!”
张建接道:“他哪敢去见那风流寡妇?不怕自己把持不住?还是请他去缉‘风流梅花盗’吧!他华山派以梅花剑法成名,更应该置梅花盗于死地,方能清人耳目,以免同道误会梅花盗是你梅掌门!”
梅放香再也忍耐不住,拔剑而出,喝道:“梅某便先杀了你,再去找梅花盗!”他一剑便向张建后肩刺去!
斜刺里突然飞来一柄长剑,将其剑架住。“身为一派掌门,居然施偷袭,华山派也真教人失望!”
梅放香一连七剑,全被对方从容接下,心头微微一凛,道:“报上名来!”
“江湖无名小卒凌展云是也!”
凌展云与杜一非,凤千千齐名,岂是无名小卒?梅放香当然闻过其名,当下不敢多说以免分神。近年来武林四秀,气势迫人,大有逼老一代高手让位之势,梅放香岂敢大意?
两人都使剑,各有千秋,一时难分胜负,梅天星只在一旁观战,微感惭愧,张建冷笑道:“梅兄何必临渊羡鱼?小弟陪你玩玩吧!”
梅天星咬咬牙,忖道:“我就不信天下间有这许多年轻高手!”当下挥剑应战。
叶桐连番大战,此刻方喘息完毕,回头见围墙上之金家神箭手,仍然弯弓待发,他一颗心又焦又虑,高喊道:“快放何姑娘出来,否则咱们便打进去!”

何小凤随门公进内,低声问道:“福伯,老爷子在哪里?大少爷不在家么?”
“老爷子在书房内,大少爷这一阵子很少在家。”
“那二少爷呢?”
金福沉吟了一阵才压低声音道:“大少奶奶,自从你离开之后,这家变了很多,表面上不变,但两位少爷都不在家,老爷子个人老在发脾气,金总管也走了。偌大的一个家,似乎无人管了!”
“怎会如此?我没有这般重要!嗯,二少爷怎会不回来看老爷子?”
金福声音压得更低:“二少爷对大少爷有意见,他似乎很同情你,被老爷子及大少爷骂了一顿之后,便离家出走,至今未回。”
何小凤听后稍感安慰,又见金福不是带她去书房,乃问:“福伯,你不是说老爷子在书房么?”
“是的,但你肯留在金家么?不肯留下来,还去见他作甚么?”
何小凤微微一怔,问道:“此乃老爷子之意思?你准备带我去何处?”
金福叹了一口气,道:“老爷子交代,若你肯再当他媳妇,便带你去见他,若是不肯的,便带你去往日之居所!但不许你去见儿子!”
何小凤叫了起来:“不行,我非去见老爷子不可!”
走廊上突然现出好些精壮之家丁来,其中一个管事道:“大少奶奶,这是老爷子之命令,谁也不敢违背,请你原谅,如果你不听命令,咱们只有用强了!”
何小凤霍地将剑抽了出来,“用强姑奶奶便会害怕么?来吧!”
那些家丁也把刀剑抽了出来。忽然何小凤又叹了一口气,喟然道:“罢了罢了,往日咱们并无仇恨,今日亦无过节,何必因此而伤害了你们!”她复又长叹一声,将剑收了起来。
金福低声道:“大少奶奶,您且放心,府内有许多人同情你,咱们不会教你太难过!外面若能解决,金老爷子再狠,也不敢与武林作对,届时少奶奶便可恢复自由了!”
何小凤默默随他走去,心乱如麻,又担心叶桐与老父之安危,低声道:“福伯,我求你两件事,第一,以后别叫我少奶奶,称我何姑娘好了,第二,外面若有甚么变化,请您通知我。”
福伯点点头,把门打开,让她进去,随即将门锁起。何小凤呆了一阵,方走进去,默默地坐在床上,睹物思情,她心情起伏,难以平静。半晌方走至窗前,伸手一推,才知道所有之窗子都被锁起。她不由暗怒:“金家也太岂有此理了!”
过了一忽,她实在坐不下去,在房内踱方步,忽闻外面传来一个轻微之步履声,她心头一动,随即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大嫂,您可好?”
何小凤霍地跳至门后,道:“二弟,是您?不是说你不在家么?”
金尚元叹了一口气:“其实小弟一直躲在洛阳城内,见来了这许多武林高手,实在很为你担心!”
何小凤心头一酸,轻泣道:“二弟,你认为大嫂做得对不对?”
“这个教小弟如何说?我向来相信大嫂,相信你这样做必有道理!”
“多谢二弟,你比你大哥明理多了!”何小凤道:“你以后不要再唤我大嫂了!”一顿又道:“二弟,我求你一件事可好?”
“你且说来听听,先让我琢磨一下!请嫂嫂原谅,小弟亦有苦衷。”
何小凤道:“这个我明白!二弟,请你把华儿抱来,让他跟我一起好不好?”
“爹知道后,我可难说话。这样吧,我抱他过来,让你们母子见个面,能瞒着爹就好!”
“好,我不会为难你!”金尚元去了好一阵才来,将门打开,接着把金安华递进去。何小凤一把将儿子紧紧抱在怀内:“多谢你二弟!”
“快一点我替你把风!”金尚元把门重新锁上。
金安华在母亲怀内哭问道:“娘,听说你不要我了?”
“谁说呢,娘只是不要你爹。”
小孩子天真地道:“娘为何不要爹了?”
何小凤心情十分复杂,是以只好道:“华儿如今年纪还小,等你长大了,你自己会明白!但不管如何,这世上只有娘最疼你了,你爹以后会给你添个后娘,你可得听话,否则人家不如娘那般疼你,可会打你骂你,娘难过死了。”
金安华放声大哭:“娘,你不要离开华儿,我不要后娘,我只要你……”何小凤心如刀割,陪儿子哭了好一阵。金安华又哭道:“娘,你带孩儿走吧!”
“傻孩子,你爹跟爷爷不肯放你走的,娘以后会来看你!只要你听话,后娘也会疼你的。”
母子俩抱头痛哭了好一阵,金尚元又把门打开,道:“嫂嫂,好啦,再谈下去对孩子对你对我都无好处。”他接过金安华,顺手又把门锁上。何小凤重新默默坐在床上,泪水依然止不住,猛地觉得前途一片黑暗,叶桐若不能带她出去,倒不如就此了结一生……

墙头上之神箭手喝道:“叶桐,你再穷嚷嚷,咱们便要射箭了!”
叶桐嘶声道:“射吧,你有种的便射箭!无种的便给我滚开!”话未说毕,墙上已飞下六七枝长箭,都奔向叶桐之心窝!
叶桐挥刀将箭格落,猛喝一声,拔身跃起。其他神箭手见状,亦纷纷发箭,把他迫落地上。与此同时,场中又多了许多人,包括江氏兄弟江上游及江上飘,亦被迫现身,双方形成混战。
混乱中有人冲上石阶,道:“叶桐,待老夫来会会你!”言毕一柄长剑已刺向叶桐!
叶桐不愧是老江湖,迅速冷静下来,沉着应战,问道:“阁下是甚么人?”
那秃头老汉道:“崆峒派掌门孙大立!”孙大立以“鹰爪功”成名,又因秃头,是以有“秃鹰”之称,他一对肉掌,十根指尖十分厉害,每发招必带起一片罡风,他这种打法十分消耗内力,但亦很快便分出胜负,是故叶桐不敢大意,小心应付,先守后攻。
青云子不愧是一派之长,武功自有过人之处,时间一长,他“棉内针”之威力便逐渐发挥出来,杜一非刀法虽然精妙,但到底内力不可与对方争一日之短长,逐渐处于下风。他心中不由忖道:“想不到对方人如此多,再发展下去,也不知成为甚么局面!”展眼一望,己方形势实在不妙,即使凤千千胜得了单翊文,亦无法扭转局势!
何止他一人焦虑?利兼武比他更加焦虑,他对云飞雨功力悉敌,难分胜负,但想到演变下去之局面,心底便发毛。
凤千千性子更急,正因为如此,反而错失了几次取胜之机会!不管他们如何焦虑,都不如叶桐之难受!起初只道娶何小凤顶多受人指责而已,万万料不到会演变成双方面武力冲突,而且两方面在武林中均被视为白道,不管谁胜谁负,这责任都得由他负责!
他承受着重压,还担心何小凤之安危,难受之情,笔墨难以形喻。他抬头一望,只见公孙城及湘江女侠萧湘竹站立对面屋顶上,心头颇为奇怪。“孙掌门,令徒为何作壁上观?”
孙大立回头一望,呼道:“城儿,你为何不下来!为师到处找你哩!哼,原来你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萧湘竹道:“跟我在一起有何不可?我很差么?公孙城比你明理多了!”
“放屁,他喝了你的迷魂汤……”
萧湘竹截口道:“孙掌门,你说话可得顾顾自己之身份地位,金家藏污纳垢,金尚孔为了防止弟弟夺权,只手遮天,公孙城明理,不肯为他们卖命,有何不对?只是你老糊涂吧了!”
杜一非心头一动,忙问:“萧女侠,金尚孔如何只手遮天,何不请你明言了。”
“哼,你们都以为我是被郝力源掳走的,其实那是金尚孔及金晋东半夜将我请走的!”
凤千千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他怕郝力源找上门来,损他金家的面子,为了达到目的,要送三千两银子给我,只是我还没将三千两银子放在眼内,我分文不取便走了!不过我答应过他,不说出真相。本不该说出来,但今日形成群雄自相残杀,我不能不说!”
孙大立冷笑道:“可惜这些话出自你的口,无人相信!”
凤千千道:“萧女侠,小妹相信你!金尚孔起先害怕郝力源,后来更与他勾结,更是不堪!”
孙大立骂道:“放屁!简直胡说八道,含血喷人!金家大少爷会是这种人?”
“事实倶在,不容他否认!他人品若非如此不堪,何姐姐又怎会离开他!只可惜你们都被他蒙蔽了!”
青云子闻言问道:“你可有证据?”他在武林中之地位,与众不同,传将出去,实在有损武当派威名。
凤千千道:“此时当然拿不出证据来,但假如给咱们一段时间,必能证实!”
孙大立道:“掌门幸勿听信这小妖女之言,她今日拿不出证据,便证明是谁骗咱们,假以时日,去何处找她?”
萧湘竹叹息道:“公孙兄,小妹早说过令师是位老糊涂,别人之事他尚且要横挡一手,你我之事,他会答应?”
“妖妇说得不错!孙某有生之日,绝不会答应!”
“你只是他师父,又非其父母,有何权利阻挠?”
“但他自小即为我抚养成人!他要娶甚么人都行,就不能娶你!”
萧湘竹大笑:“我一无丈夫,二无儿女,公孙城亦无妻子,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两情相悦,何须别人答应!”
孙大立道:“除非他不想接掌我崆峒派!”
萧湘竹道:“公孙大哥,你要娶我,还是在乎你们崆峒派那个掌门宝座?”
公孙城自然要娶萧湘竹,只是众目睽睽,当着师父盛怒之时,又不敢把话说绝,是以道:“师父,此事待咱们回山再说!”
孙大立道:“可以,但此时你必须下来,你到底站在哪一边,须让天下英雄知道!姓萧的,你若真心爱我徒儿,应该与他同进退!”
“我要做其妻子,自须负起相夫教子之责,他做对了,做妻子的就算赔上一条命也应该,他若做错了,我就有责任纠正之!”
孙大立气得胡子都扬了起来,喝道:“公孙城,你今日若非站在为师这边,明日便非我崆峒派弟子!”逐出门墙乃武林中头等重要的事,公孙城面对师恩和爱侣,十分为难。
萧湘竹知其心情,悲伤地道:“大哥,小妹并非为难你,实是不想你也蒙上糊涂之名而已!你若太过为难,便下去吧,出手可得有分寸,须知下面的人全是武林白道精英,伤了谁都不好!”
公孙城想了一下,道:“请妹子你见谅!”他纵身跃下,道:“师父,这叶桐让徒儿来对付!”
孙大立脸色稍霁,道:“不必,这厮为师非亲自收拾不可!”他加强进攻,奈何叶桐只守不攻,刀网严密,泼水难进,孙大立要取胜可不容易,公孙城没奈何,只好另找对手:何铁坚。他对何铁坚能支持女儿十分敬佩,因此出手十分松软,有如喂招。
杜一非见在场诸人均已濒分出胜负之边际,心头十分焦急,乃道:“道长,晚辈自认不如良多,可否请道长喝停,以免造成太大之损伤?白道精英若因此役而损伤,大大便宜了黑道高手!尚盼三思!”
青云子道:“只要叶桐宣布放弃娶何小凤,贫道负责停止这场争斗!”
杜一非叹息道:“道长实在不明白!若叶桐宣布不娶何姑娘,何姑娘知道后,必定自杀!你说有可能么?”
青云子犹豫地道:“除非你们能拿出证据来!”
“拿甚么证据?金尚孔勾结郝力源之证据?”
急闻一个嘹亮的声音道:“证据立即送到!”众人回首望去,却原来是毕驹及白尚昼!
凤千千又惊又喜地道:“两位身子已无恙?咦,大夫为何没精打彩?”
白尚昼苦笑一声:“老夫因为昨夜睡得不好!”
忽然大门打开,走出一个人来,可不正是金尚孔?众人均是一怔,青云子和孙大立都住手了。叶桐高声叫他放人。
金尚孔干咳一声,道:“小凤不在寒舍,这个……请诸位停手,寒舍决定答应小凤下堂……至于诸位……这个……寒舍非常过意不去……”
孙大立一呆,高声问道:“金少爷,你这是甚么意思?咱们替你要回老婆,你却又说不要了,把咱们当作甚么人?”
金尚孔目无表情地道:“晚辈只知对不起诸位,但这事……改天晚辈必逐一上门道歉并致谢!”
叶桐问道:“小凤到底在何处?”
金尚孔嘴角肌肉牵扯了一下,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忽见金尚元带着何小凤自围墙边走了过来,叶桐忍不住奔追上去,两人当众紧紧拥抱在一起。
青云子道:“既然如此,咱们也不会强人所为!”打了退堂鼓,其他人见状也都停下手来。形势急转直下,凤千千等人都有如在梦中之感。
孙大立悻悻然地道:“姓叶的,老夫与你之战尚未分胜负,异日有机必再向你讨教几招!”
叶桐随口道:“在下随时候教!”不料其他人亦纷纷发出同样之邀战书,叶桐刚在兴头上,没有甚么感觉,杜一非及凤千千却暗暗替他俩捏一把汗。孙大立喝一声走,街头上,霎时间走得干干净净。
青云子抱拳道:“大少爷,此事透着蹊跷,望你能与令尊到敝派一趟,免得贫道甚么事也被瞒着,人家问起都不知道!”言毕又转头对叶桐等人道:“后会有期!”
金尚元向他们轻轻点了头,拉着金尚孔的手,道:“大哥,咱们走吧!”他俩兄弟去后,群豪发出一道欢呼。
毕驹道:“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庆祝一下,这些武林巨擘一走,其他之跳梁小丑便不足畏矣!”
众人去古都酒楼,都兴高采烈,只有白尚昼闷闷不乐,叶桐有点奇怪,苦无良机问他。众人要问毕驹,毕驹却道:“待俺喝几杯酒后再说!”
众人坐了满满的一席,叶桐和何小凤有如出笼鸟一样,笑个不停,酒过三巡,毕驹道:“小叶,这次你实在要敬白大夫几杯才对!”
叶桐虽不知原委,但已料到必有原因,是以敬了白尚昼三杯,白尚昼酒到杯干,半晌方道:“老毕你告诉他们吧!否则他们始终不会放过我!”
毕驹道:“老白有位情人叫韦娘,亦是郝力源所爱的人,为了小叶和小凤,白大夫把情人让给郝力源,韦娘了解白大夫之用意,毅然答应跟她不喜欢之郝力源去,但提出一个条件,要郝力源迫金尚孔放人!”
何铁坚问道:“金尚孔肯乖乖放人么?”
“斯时他正好跟郝力源在一起,金尚孔不答应亦不行,因为他掌握了金尚孔跟他勾结之事,一传出来,不但他金尚孔为人齿冷,他金家亦名誉扫地,甚至可以说永无宁日,若非如此,他肯放人么?他还打算在白道高手不行时,请郝力源出手斗你们哩!”
凤千千诧然道:“原来如此,你们一直还在洛阳?”
“不,咱们早已离开洛阳,无意中遇到韦娘,白大夫一直认为她已遭人杀害,其实只遭毁容。后来咱们听见很多人去洛阳欲对小叶不利,于是重回洛阳,却于城内碰到郝力源,反正情况大致如此!”
众人不知道详情,但叶桐是知得清清楚楚的,闻言不由跪在他面前,道:“大夫,您恩比天高,请受愚夫妇一拜!”
白尚昼连忙将他扯住,死命不让他跪下去。众人都觉得白尚昼及韦娘十分伟大,不由不折服,都忍不住敬白尚昼。
白尚昼来者不拒,终于喝至酩酊大醉,叶桐亲自背他回客栈,一路上都见到武林人物在窥伺。杜一非道:“叶兄日后仍要小心!”
何小凤道:“不管如何,咱们能够结合,于愿已足,日后就算满途风雨,亦不在乎!”
当夜,众人不由分说便将叶桐推进何小凤房中,何铁坚呵呵笑道:“吾辈武林儿女,也不必太计较细节!”
(全文完)

评分

1

查看全部评分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点我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古龙武侠网 ( 鲁ICP备06032231号 )

GMT+8, 2026-5-6 20:18 , Processed in 0.142221 second(s), 17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