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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西门丁《杜一非传奇03英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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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丁《杜一非传奇03英雄梦》

错杀好友

桐柏山上春意盎然,树木全披上绿色之盛装,加上黄的、红的、白的小野花点缀其间,教人心情为之一畅。
已是暮春时节,山上走下两条汉子来,大的那个二十七八岁,小的那个约莫年轻一两岁,但看来身材比大的健硕精壮得多。他一脸胡须茬子,国字口脸,两道浓眉就像是两柄刀子般,一望即让人生出威武之感。
两人谈笑甚欢,沿着石径缓缓走下山去,看样子他俩似乎合作做过了甚么得意的事般。待两人下得山巅,天已向晚,遂向农家借宿一宵。
晚上,那年纪较大的道:“北汉弟,可惜此处没有好酒,否则今晚愚兄非与你饮个痛快不可。”
年纪较轻的道:“重生兄何须遗憾,错过今夜,尚有明日,只要有酒喝,小弟随时都可以陪你!”两人相顾而笑,双双上床歇息。不一阵,便响起一片鼻鼾声。
原来那唤重生的,姓史,江南人氏,江南史家以鞭法著称,史重生更是史家诸子弟中之表表者,颇有点声名,而且侠誉甚佳。那年轻的,声名更盛,他是与杜一非、凤千千和凌展云齐名之燕北汉。
燕北汉素在黄河以北活动,他外冷内热,朋友虽不多,但却肯为朋友而两肋插刀,只是他人缘不佳,朋友已不多,连杜一非亦缘悭一面。
燕北汉认识史重生已七八年,两人性格不同,但一见如故,竟成莫逆,亦是异数。是次他是应史重生之邀而来桐柏山的。
一宿无话,次日先填饱肚子,然后起程西行,中午至一小镇,两人找了家酒家,点了六个菜几壶酒,痛饮一番。燕北汉看看时候已差不多,乃道:“咱们上路吧!”
史重生道:“还早些,再喝!最多在此过一夜,反正不急。”两人饮了七八分醉意,然后找了爿小客栈歇下,他们之目标是襄阳,规定时间明晚抵达,计算路程,时间甚是充裕,是以安心而睡。
燕北汉警觉性极高,睡梦中突闻一道轻响,双眼暴睁,见门板一动,乃问:“谁?”
史重生应道:“没事!愚兄上茅坑。”史重生尚未回来,燕北汉又再睡着了,待他醒来时,已靠黄昏。
窗帘上一片黄澄澄,燕北汉转头望去,对面床上却空空如也,不由暗忖道:“怎地去了这许久?莫非他早已回来,又再出去,只是瞒住了我。”回思一想又否定了,因为他在睡梦中之警觉性比任何人都灵,假如史重生回来再出去,进出两次,自己断无不知之理。
一想至此,燕北汉连忙爬下床,刚把门拉开,便见史重生提着一瓶酒,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他一见燕北汉,微微一怔,强笑道:“贤弟睡不着么?”
“如今已是甚么时候?睡得着?”燕北汉问道:“你又去买酒?”
“是的,还是杏花村的老窖酒,今晚咱们再喝几杯。”
燕北汉有点不耐烦地道:“明天还得赶路,今晚别再喝了!”
“怕甚么?反正明天日落之前赶到襄阳城就可,不喝白不喝。”
晚饭就在客栈用,幸亏那厨师炒的菜还可以,史重生要饮酒,但燕北汉坚持不喝。史重生素知其脾性,也不勉强,他独饮无味,只喝了两杯,便兴趣索然。
两人在小镇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往西行,由于脚程快,黄昏前便已抵达襄阳城。燕北汉问道:“重生兄,你来此要向谁交代?”
史重生微微一笑,道:“贤弟怎会问这种话?以前你是绝对不会问的,你若有急事待办,大可以离开,不必等小弟。”
燕北汉微觉不快,心想既有此意,何不早说,却让我巴巴陪你走许多路,嘴上问道:“重生兄在襄阳要呆多久?你不是要小弟陪你到骆家,让我见见未来嫂嫂么?”
史重生微微一笑,“快则一天,迟者三天!此去云梦近在咫尺,花不了你多少时间,你不知道骆家尚有一位小姐,愚兄打算介绍给你认识!”
燕北汉一张脸立即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小弟尚未有成家立室之念,重生兄请勿操心。”
史重生哈哈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乃理所当然之事,贤弟何必害羞,再说认识一下又没有害处,尚贤妹子尚慧,人既贤淑又聪明,今年刚好十八岁,与你正好合配!”
燕北汉忙道:“届时再说吧,重生兄幸勿让小弟难堪。”
史重生哈哈大笑。“贤弟是次,助我良多,愚兄岂会教你难堪?放心吧,你若不愿意,愚兄也不会勉强你。”说着话,已来至一家客栈前,史重生突然驻足而观。
燕北汉在江湖上跑了好几年,见墙角让人用黄色之粉块画了一把匕首,刀尖指着店门,旋见史重生入店,燕北汉暗道:“重生兄约的是甚么人?怎地未听人提及,江湖上有哪个人以匕首为标记?”他沉吟了一阵才入店,史重生已赁了一间清静之上房。
店小二引他俩进房,又送来了洗澡水,燕北汉让史重生先洗,他未来过襄阳城,是故信步走出客栈,到街上闲逛。
这襄阳是座古城,占地不广,但因处交通要道,商业还颇为繁盛。燕北汉路过一家罗记成衣店,便进内挑套衣服,心想要去骆家作客,可不能穿得太过寒酸,丢史重生之面子。
正在挑选间,忽觉腰间一动,他反应极快,左掌迅速沉下,五指一合,便抓住一条胳臂,却是一名蛇头鼠眼的小偷。
那小偷一见事败,忙哀求道:“英雄饶命,小的家里八口凭我养活……近来因为收成不好,是以才……”
燕北汉觉得他手法轻快熟练,绝非刚出道之雏儿,不由冷笑一声。“家里无钱,便得当小偷么?”小偷见他脸色不善,连忙跪下。
掌柜忙打圆场。“英雄既然没有损失,就轻饶了他吧!他家也是怪可怜的。”
燕北汉轻哼一声,飞起一腿,将他踢出店外,那小偷凌空打了个没头跟斗,翻出二丈外,抱头鼠窜而去,燕北汉心头一动,要举步追去,却为掌柜所拦。“英雄,这套正好合身,您就买下吧!”
燕北汉问道:“那小偷你认识?”
“他是本城人氏,家内双老长期卧病,哥哥又是个残废,也怪可怜的。”
“他身手不错嘛,大可以去干保镖或护院,何须当小偷?”燕北汉边掏银子,边将衣服收起来。“掌柜跟他家是何关系?”
那个掌柜叹了一口气,道:“他家内的人,全靠他抚养,能走得开么?刚才又要来借钱,被老朽所拒,是以才向客官下手……老朽与他没有关系,只是彼此住同一条街十多年,自然熟悉罢了!”
燕北汉取了衣服便返回客栈,至客栈门外,他忍不住再驻足看那暗记,却见那匕首已被人抹掉。他进房时,史重生正要出外。“贤弟,你去了何处?”
“小弟去买套衣服。”
“你先洗澡吧,稍候咱们再去吃饭。”史重生说毕便走了。
燕北汉忙问道:“店门口那个匕首暗记,是你抹掉的么?”
史重生头也不回地道:“店门口有暗记,为何愚兄未见到?”
燕北汉心中有点诧异,但只稍一犹疑,便走进房内洗澡。他已多天未曾洗过澡,是以仔细洗涤一番后,精神十分舒畅。
他洗涤后,把门打开,等了好一阵,方见史重生回来。“愚兄跑了好几家成衣店,均找不到合适的衣服……嗯,咱们也去好好吃一顿吧!”
两人出店,已是华灯初上,街上行人如鲫,他俩找了一家好酒家,等了两盏茶工夫方找到座头。
两人坐下,燕北汉即问:“重生兄,你找到约见的人么?”史重生脸上微微露出焦虑之色,轻轻摇头,燕北汉再问:“要小弟陪你去找他么?”
史重生忽然提高声音道:“不该管的事,你就少管。”一顿,忽又长长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愚兄说得太重了,若有需要,必会请你帮忙,否则你便不必多管……这对你有好处。”
燕北汉心头一动,忙又问道:“你约会的那个人……对你有敌意?”
史重生打了个哈哈,举杯道:“贤弟想得太多了,来,咱俩先干一杯。”
燕北汉心头再一动,却含笑道:“重生兄糊涂了,咱们既未点菜,也未点酒,酒杯是空的。”
史重生干笑一声以掩饰窘态,转头招手把小二唤来,点了酒菜。
燕北汉觉得他态度着实有异,但又想不通他有甚么敌人,若是敌人又为何要来会他?若是强敌又大可以请自己助一臂之力,若不是敌人又怎会如此失魂落魄,又怎会拉自己来襄阳?
史重生看了他一眼,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愚兄一切都很好,贤弟放心吃喝!”话虽如此,待酒菜上来以后,两人都有点强颜欢笑之味道。
吃饱之后,两人便直接返回客栈,至门口史重生道:“贤弟先睡吧,愚兄稍候再来,门不要上闩。”
燕北汉再问一次:“重生兄,此去有危险么?要小弟陪你去否?”史重生含笑摇首,燕北汉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进店。
燕北汉担心史重生,很想悄悄跟着他,又恐被史重生发觉会生气,因此他一个人坐在床上,呆呆地等候。无聊之下,把他的武器取了出来,那是一对短枪,枪杆是铁铸的,但空心,中间尚有榫头,枪杆可以一分为二,每根两尺长,换而言之,他每枪长四尺,携带颇方便。
“双枪”燕北汉,他就是凭这对铁枪成名,雪亮的枪尖,也不知饮了多少人之鲜血,燕北汉视若拱璧,闲时常取出来揩拭。
时光逐渐流逝,远处传来三更之梆子声,犹未见史重生踪影,燕北汉心急如焚,正想不顾一切出去探查一下,走廊上传来一个轻捷之步履声,他紧握手中枪,问道:“谁?”
门外传来史重生之声音:“贤弟你还未睡?是我。”
燕北汉将门打开,道:“怎会去那么久?”
史重生淡淡地道:“找不到约会的人,先睡觉,明天再说吧!”史重生边说边宽衣,背对着燕北汉,似乎有甚么事隐瞒着他。
燕北汉把枪压在枕头下,仰天而卧,“重生兄,小弟明晚随你去找他吧!”史重生没吭声,俄顷,便传来鼻鼾声,燕北汉心头一动,忖道:“他真的这么睏?他瞒着我甚么事?”
回心一想,又豁然想通了,暗道:“既然他说所约之人不是敌人,我又何必担心?何况每个人都有他的秘密,也许他有些事不想让我知道……”
想至此,燕北汉便坦然入睡,过了一阵,他突然被一股杀气惊醒,一睁开眼,猛见床头站着一条黑影,正有所动作,他发自本能,迅速直起腰来,左掌猛地击出,那黑影应声而倒。
燕北汉抓起双枪跃下床,边呼道:“重先兄,重生兄!”史重生床上空空如也,他怔了一怔,倏地又一枪刺在地上那汉子身上。
那汉子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死了,燕北汉把桌上之油灯点亮,火光一起,目光垂下,燕北汉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倒在地上那人竟是史重生。
他头顶似乎炸响了一个霹雳,倏地将枪抛开,蹲身扶起史重生,焦急地呼道:“重生兄,重生兄!”
史重生微微睁开双眼,无神地望着他,嘴角泛起一抹诡异之笑意,但目光却充满了悲哀。“重生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史重生声音若断若续:“贤弟……能死在你手中……愚兄死……死而无憾……”他喉底“胡”地一声响,吐出最后一口气。
燕北汉像着了魔般,嘶声大叫:“重生兄!”
走廊上传来一阵叫骂声,店小二拍门道:“客官,发生了甚么事?”
燕北汉喝道:“不关你们的事,闭嘴!”这一来,他自己才慢慢冷静下来,把史重生之衣襟解开,但见他胸膛上有个掌印,小腹上有个枪伤口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伤痕,这说明史重生是他燕北汉杀死的。
燕北汉猛地打了个冷颤,脑海中一片空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理不出一点头绪来。
纸窗逐渐发白,原来天已亮了,不管是怎么一回事,史重生之遗体,一定要处置,恰在此时,店小二又来拍门。“客官请开门,小的送水来了。”
燕北汉将史重生之尸体放在床上,再把门打开,店小二一进门便失声叫了起来,把洗脸水溅了一半出来,燕北汉瞪了他一眼。“你大惊小怪甚么?请问贵城有上好的棺材店否?如何个走法?”
店小二定定神,将洗脸水放在架子上,然后才结结巴巴告诉燕北汉,燕北汉塞了一块碎银给他,将他轰走。
燕北汉草草擦了把脸便出店,至柜前又交代小二,“不许惊动别人,不许让人进房。”
掌柜道:“客官……小店死了住客,按规矩须报官……”燕北汉啪地一声,抛了一锭银子在柜上,转身大踏步走了。
清晨街上人不多,清风徐吹,但燕北汉仍然浑浑沌沌,像做了一场春梦般,他行尸走肉般来到一家棺材店前,大门还关着,乃使劲地拍门,良久,方听见一个女人边唠叨边开门:“这么早便来吵人,赶着去见阎罗王么!”
目光一及,见是一位威武的汉子,微窘地整一整衣襟,问道:“客官有事么?”
“废话,没事会上棺材店!”燕北汉见那女人颇为年轻,面目姣好,亦微微一怔,问道:“有上好的棺材么?”
“有有,客官请进。”那女人立即让开。“客官随便挑,价钱好商议,嗯,瞧你是外地人,是贵亲不幸?”
“朋友。”燕北汉十分冷漠。“这店你作得了主?”
“当然,我那短命的汉子已死了年余,这店便是我母子的,当然作得了主。”
燕北汉挑了一具上好的楠木棺材,老板娘又唠唠叨叨的说了一大堆谄媚的话,燕北汉十分讨厌,“你闭嘴,某有话问你,你们有没有仵工?随我去古城客栈。”
老板娘有点委曲地道:“有,客官且先回去,仵工及一切应用物品,稍后即到。”燕北汉付了钱便走,老板娘犹在背后唠叨:“这汉子外表好看,怎地对女人没一点温柔,又不是死了老婆……”
燕北汉返回客栈,开门进房,目光落在床上,一切似乎如常,但凭他敏锐之感觉,却认定有人动过尸体,他轻轻走前观察,衣襟有点皱,证实自己感觉正确,一定是有人悄悄进来,解开史重生之衣襟看过。
他似一阵风般跑了出去。“小二,小二!谁进去房里?我不是警告过你,不准让人进去么?”
店小二一片愕然。“客官,真的没人进过您的房……”
燕北汉见他不像说谎,无奈作罢,再回房仔细检查过,估计那人是由窗子出入,瞒过客栈内的人。
是谁进房查尸?目的何在?
这两个问题刚翻上脑海,随即又有几个问题随之而生,史重生半夜要杀自己?他为何要杀我?我打他,他为何不闪避?又为何临死前说死在我手中,死而无憾?
这几个问题似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中团团乱转,他理不出半点头绪来,只隐隐觉得这里面有个极大之秘密,而自己不幸被卷入这事件中。
他尚未定下神来,店小二已在门外道:“客官,来宝棺材店的人已至,棺材放在门口……”
燕北汉边开门边道:“请他们进来。”仵工要替史重生更衣,燕北汉喝道:“你们作甚么?”
仵工道:“尸体不必改穿寿衣么?”
燕北汉心头一动,道:“把寿衣放下,你们且先出去,某自己替他更换。”
仵工乖乖出门,燕北汉先将房门闩上,他费了好大的劲替史重生尸体换了寿衣,然后仵工再进来,把尸体抬出去,放进棺材里。
燕北汉此刻方发现史重生的剑鞘放在枕头后,却不见了宝剑,最后才在自己床前发现那把长剑,燕北汉拾起长剑又想起昨夜之情景。
当时史重生似乎没有持剑,他若持剑摔倒时,亦该发出“当郎”之长剑落地声,但当时脑海里十分混乱,他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听到“当郎”声。
仵工再来催,燕北汉方瞿然一醒,出店之后,把剑放进棺材里。仵工待他上了马车,随着车夫驶去城外乱葬岗。
襄阳是古战场,乱葬岗东一堆土堆,西一堆黄土,有的泥土已剥落,十分荒凉。
仵工选了一块地便开始挖掘,燕北汉亲手钉上棺盖,再用石灰将缝隙密封,最后堆上黄土,仵工又递上香烛果品,待燕北汉拜祭之后,方问道:“客官还有甚么吩咐?”
“没有了,你们可以走了。”燕北汉取出银子赏了他们,便默默坐在坟前。那些仵工都有点奇怪,不过没有多问,打了个眼色,相继上车,驶回城里。
日头已经升中天,四周却静悄悄的,却偶尔听到树上坟头之乌鸦,三两声啼叫。燕北汉仍如石像般坐在那里,直至此刻,他仍没法平静下来,想起自己亲手杀死好友,便打哆嗦!
“为甚么我要杀重生兄?为何出手之前不先看清楚?”燕北汉深深后悔。“我如何向史家及骆家交代?”
谁都没办法替他解答这些问题。他木然地抓起一颗桃子,慢慢咀嚼着。
“我怎会杀重生兄?假如重生兄对我没有恶意,他为何要站在我床前?但如果他有恶意,又怎会任由我出手打他,而不闪避?这里面有甚么原因?”
他又想起以前,自己在道左巧遇史重生之情景来。


燕北汉很少到江南活动,但所谓静极思动,这次他却决定到江南走一趟,一游江南之青山绿水,不料在淮河地区,却巧碰史重生,两人已两年多未曾见面,道左相逢,格外高兴。“重生兄,你要去何处?小弟正想下江南找你哩。”
史重生道:“愚兄要去桐柏山。”
“桐柏山是风景区么?有友在那里乎?”
史重生沉吟了一下,毅然道:“愚兄要去杀一个人!你听过周千峰之名否?”
“周千峰?可是那个有‘义薄云天’之称的周千峰?”燕北汉十分诧异。“你怎会想去杀他?”照他所知史重生本身亦是个义气汉子,且侠誉甚佳,颇能替朋友着想,这种人要去杀一个有“义薄云天”外号的人,着实教人百思不解。史重生幽幽一叹:“所谓知人嘴脸不知心,周千峰是个沽名钓誉,两面三刀之野心家,这种人还能留在世上么?是以小弟不自量力,想杀死他!贤弟有此胆量陪愚兄同往么?”
燕北汉可不是个莽夫,忙问道:“重生兄,你对周千峰之为人,是道听途说,还是有真凭实据?”
史重生冷哼一声。“周千峰做事手段十分干净,若有人传播他沽名钓誉,还用得了愚兄出面?我是有真凭实据的。”
“既然如此,咱们可将证据公开,武林中必有许多人找他算账。”
史重生哈哈笑道:“贤弟,你到底还年轻,世上有很多事是不能随心所欲的,贤弟害怕么?”
“不,小弟不怕,而且最恨这种人,只是那厮武功不错,咱们可得从长计议。”
史重生笑道:“愚兄若不把情况告诉你,谅你也不死心!”他看看周围环境,又道:“咱们到树林里歇一歇再详谈吧!”
当下两人牵马入林,找块石头坐下,史重生把干粮递给他,“上个月小弟偶然去莫干山洗剑池游玩,无意中发现峭壁下,躺着一个血人,心里好奇,上前查看,原来是位妙龄女子,那女子伤势极重,愚兄见状要喂她服伤药,她却止住我,‘且听我说,记住我所说的每一个字……’至今她所说的话,愚兄还记得。”
史重生咽下干粮,再喝了一口水方续道:“当时愚兄问她:‘你是谁?’
“那女子答道:‘奴姓穆,小名双双,不在江湖上走动……这些都无关重要,你须听我说……你认识周千峰么?’
“我点头道:‘江南武林中人,不认识周千峰的人有如凤毛麟角!’
“穆双双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似乎在临死之前找到一位认识周千峰的人,而觉得安慰。‘我是他的女人……今日他将奴由山上推下来……'”
史重生说至此,猛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时至今日仍然十分激动。“当时愚兄十分震惊,急道:‘你说甚么,我听不清楚,请再说一遍!’那女子又说了一遍,愚兄自信没有听漏听错,仍问之:‘你是他的女人,这是甚么意思?’
“穆双双道:‘我不是他妻子,不是他小星,但侍奉他已两年多,只能用女人来称呼。’当她大概是回光返照,说话反而比前利落畅顺多了。
“当下愚兄再问她:‘你委身事他,可是自愿的?’
“穆双双点了点头,‘当然,奴自小便很钦佩他,认识他之后,他惊若天人,便追求奴,当然奴便把处子之身献给他!’
“‘你娘家在何处?在何处认识她?’
“‘奴七岁便被叔叔卖进杭州天香院,清明节去灵隐寺上香,在寺内认识他,当时他亦知我身份,立即带我离开杭州城,金屋藏娇在宁波。他甜言蜜语哄我,说要娶我,但至今厌了奴,却谎称带我出来游山玩水,今早至山上,趁无人在旁,将奴推下山!'”
史重生叹了一口气,续道:“当时愚兄实难置信,是以又问:‘他是失手推你下山,还是你做出甚么对不起他事?’
“穆双双道:‘若是失手推我下山,他怎不下来看我?奴对他痴心一片,又怎会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来?何况就算夫妇倘有口角,也犯不着设计杀害我,你可知他实是个沽名钓誉之徒,他不肯正式娶我,乃因我曾在青楼生活过,虽然只陪酒卖艺不卖身,但以他极爱面子的性子来说亦受不了,他怕娶了我有损声誉,其实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值得钦佩,做人阴一套阳一套……唉,只可惜除了我之外,无人知道!我不愿立即死,乃希望找到人,把实情告诉他,你相信么?'”
史重生喟然道:“老实说,我当时很难接受,但心想若非事实,她临死实无诽谤他人之必要。”
燕北汉道:“也许她跟周千峰有仇。”
史重生笑道:“贤弟想象力真丰富,一个昔日青楼妓女,会与名动江湖之大侠结仇?”他又喝了一口水方续道:“当然,我可怜她已将死亡,是故点头安慰她。穆双双大笑:‘周千峰啊周千峰,你是人算不如天算,想不到峭壁中还有一棵松树,将我下堕之身挡格了一下,教我活到如今,有机会将你真面目公诸于世。’她笑后突然喘急起来。‘奴再告诉你一件事……那负心郎十分好色,曾经强奸过宁波城一位姑娘……奸后又将她抛落海中……又一年,在宁波城外,占人妻子,杀人丈夫……’
“她说到此,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又对愚兄说了一句话:‘今日所说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教我死后被打落十八层地狱。’言毕便断了气。”
燕北汉心中亦不愿相信此乃事实,奈何又觉得史重生说得有理,一个临死之人,咒下毒誓,实无理由去诽谤一个男人。
史重生吸了一口气,问道:“贤弟认为如何?”
燕北汉叹息道:“重生兄认为对的,小弟也不会反对,因为只有你在穆双双身旁,你若去杀周千峰,小弟愿意一尽绵力。”
史重生自地上一跃而起,大喜道:“愚兄就怕不是那厮敌手,有贤弟襄助,何惧不能成功。”
当下燕北汉随史重生折向西行,赶赴桐柏山,路上燕北汉问道:“周千峰家在桐柏山?”
史重生沉吟道:“这倒不是,他约人在那里见面,愚兄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打听到,是故咱们一定要在五天之内赶到那里!”言毕挥鞭催马而行,燕北汉紧随其后。
由于时间紧迫,两人晓行夜宿,至第五天下午方至桐柏山下。燕北汉抬头一望,道:“偌大的一座大山,咱们去何处找周千峰?”
史重生悠悠地道:“那地方愚兄去过,贤弟不必担心,倒是咱们吃了几天干粮,须先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到了一个小集,史重生老马识途地引燕北汉到一家饭馆内。“贤弟先点菜,愚兄去买瓶好酒来解解乏。”
史重生去了两顿饭工夫才回来,菜已摆满了一桌,燕北汉轻轻埋怨。“重生兄为何买瓶酒去这么久?”
史重生扬一扬手中的酒,道:“这是汾洒,好不好?瞧瞧,愚兄几乎踏遍这个小集才买到的!”
“菜已冷了,快吃吧,小弟忍得很辛苦。”
史重生斟了酒,举杯道:“贤弟,愚兄先敬你一杯。”
燕北汉忙举杯答道:“理该由小弟先敬你才对!”
史重生道:“这次例外,因为要贤弟拔刀相助,蹈险,愚兄不敬你,心中不安。”燕北汉见他坚持,只好让他。史重生道:“先饮为敬。”一仰脖,将酒喝干。
燕北汉亦是海量之辈,只是他喝酒极有分寸,大战前夕,必不喝酒,今夜喝了三杯已是例外。“重生兄,今晚有战事,你也不要喝得太多。”
“愚兄与你不一样,喝得越多,越有气力。”
两人饱餐一番,休息了一下,待天色已全黑,把马匹寄放在饭馆,然后进山。
史重生在前带路,走了个多时辰,乃指着远处道:“周千峰今夜便在那里。”
星月黯淡,但仍看得出峰顶有块巨大之岩石,似一只振翅欲飞之大鹏鸟,乃问道:“周千峰今夜约甚么人来此?”
“听说是位神秘刀客约他在鹏石岭决斗,咱们待他精疲力尽时再出手,便万无一失。”
燕北汉觉得如此有失光明,不过心想周千峰行为卑鄙,便不加反对。
两人来至大鹏石附近之草丛中匿藏,过了一会,燕北汉问道:“重生兄,他们约会时间是何时?”
“不太清楚,反正是今夜,稍后贤弟一切看我眼色行动。”
又再过了半炷香工夫,即见一道黑影,迅速奔至大鹏石下,那人身材颀长,蓄着三绺短须,看来年约四十来岁,仍甚潇洒,史重生伸手过去,在燕北汉臂上捏了一下,表示此人便是周千峰,燕北汉见他已四十多岁,但风度翩翩,仪表不凡,暗自忖道:“难怪穆双双对他一片痴情。”
周千峰双眼四顾一下,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一阵衣袂声响,人已落在大石上面,他再驻足望了一下,便在大石上盘膝坐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月亮已至中天,仍未见约会的人到达,史重生和周千峰一样,从容不迫,燕北汉心中暗暗佩服:“重生兄跟以前大不一样,进步良多,当真可喜可贺!”
月亮将坠,推测已快五更,猛见周千峰长身而起,向四周看了一下,便跃下大石,史重生早已蓄势以待,自草丛中窜了出去,燕北汉稍慢一步,一前一后将他夹在中间。
周千峰脸色微微一变,问道:“是谁约某来此的?”
史重生道:“不是咱们,不过却是专门来候你大驾的。”
周千峰冷冷一笑。“想不到约我周某的人还真不少,周某不杀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大丈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在下河北燕北汉。”
史重生则道:“想不到阁下如此健忘,某是史重生。”
“史重生?”周千峰一呆。“周某与你无冤无仇,你带人找我何事?”
“武林之争斗,只有小部分是因仇恨引起的,咱们找你乃是你该杀。”史重生厉声道:“我且问你,你可是杀了穆双双?”
周千峰脸色一变,冷冷地道:“不错,你与她是何关系?”
“没有关系,主持正义而已。”史重生言毕已扑了上去,挥剑便刺。“今夜要你偿命。”燕北汉见状亦挥动双枪,自后进攻。
周千峰冷笑一声:“要我的命岂是容易!只怕倒地的是你俩。”他连闪三招,长剑方脱匣而出,一个转身,一招接下一剑两枪,“你是她的姘头?”
“放屁!史某只在她临死前见过她!”史重生攻势十分猛烈,简直不要命似的,不知底蕴的人,只道周千峰是其杀父仇人。
燕北汉攻势不如其急,但十分辛辣,周千峰心头微惊,知是劲敌,遂不敢再说话分神。他不但侠誉满江湖,而且武功在江南一带数一数二,以一敌二,一时之间未有败象。
三人越斗越快,眨眼间已换了五六十招,周千峰终落于下风,猛见史重生把手一扬,道:“吃我一镖!”一枚小飞镖脱手而出。
周千峰偏身错步,长剑斜起,先格开飞镖,再挡开史重生之宝剑,但燕北汉之双枪已然刺至。
好个周千峰,身子一缩,长剑回削,堪堪将双枪架住,可是史重生之长剑亦回斩过来,周千峰身子再一缩,“嗤”地一声响,衣袖已为剑锋割裂。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史重生左臂微微向前一送,两枚飞镖悄悄射出,这一记他动作十分小,但却使足了暗劲,双方距离又近,待周千峰发现,已来不及闪避。
“卜卜”两声轻响,那两枚飞镖全射进其小腹,周千峰身子一震,怒骂道:“好卑鄙的小人,居然暗箭伤人!”他受伤之后,呆了一呆,燕北汉之左枪已至,刺进其后背。
周千峰虎吼一声,身子向后一转,挥剑后劈,燕北汉忙举右枪架住。史重生见有机可乘,长剑使劲刺出。
这一剑,他几乎用尽了平生之力,剑锋自周千峰胸腹之处刺进,深达五寸,他一剑得手,用力向下一拉,即闻周千峰发出一道惨厉之叫声,“周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俩。”
“你去找穆双双吧!”史重生飞起一腿,将周千峰踢落山崖去,两人走至崖边向下望,黑漆漆一片,望不到底,史重生笑道:“当真是恶有恶报,咱们以其人之道,还诸其人之身,穆双双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燕北汉虽然对史重生以暗器施袭之行为不以为然,但杀了一个两面三刀之恶魔,心情舒畅,亦放声大笑。
“贤弟,咱们天亮之后再下山去吧!”
燕北汉道:“说不定稍后,约会周千峰的那位神秘刀客会来找他,为免节外生枝,咱们还是立即下山吧!”
史重生干笑一声。“贤弟说得有理,愚兄是高兴得昏了头,走吧!”但两人走了一程,史重生还是坚持先找个地方歇息。
两人坐下,燕北汉即问:“重生兄欲去何处,回不回江南?小弟正想与你结伴同行。”
史重生沉吟道:“愚兄须先至襄阳城会个朋友,然后再至云梦未来岳父家走一趟,贤弟是次离家,若只求游山玩水,何不先陪陪愚兄,然后愚兄再带你去江南。”
燕北汉想了一下,道:“也好,反正襄阳城及云梦小弟均未去过,开开眼界也好!”两人闲聊一阵,天色已亮,然后联袂下山。

往事像图画般,幅幅在燕北汉脑海中掀过,而他坐在史重生坟前亦已两个时辰,太阳已经偏西,他暗问自己:“我该去何处?”他想来想去,决定按原订计划下江南,不过他准备先去史家。
事情有了决定之后,精神稍振,燕北汉重返襄阳城,至古城客栈门外,他感慨万千。目光触及墙角,心头一动,乃进店问掌柜。“掌柜的,借问一件事,希望您能依实而答。”
掌柜沉吟道:“老朽见识有限,但不知能否满足客官,客官且先说来听听。”
“昨天下午,在下与敝友至贵店,见墙角上被人以黄色之粉笔画了一柄匕首,后来咱们进店后,那匕首却被人抹掉,掌柜可知附近地面有哪人是以匕首为记的?”
掌柜摇摇头,道:“这个老朽不知道,亦不知外面被人画了柄匕首。”
燕北汉双眼一瞪,喝道:“胡说,你敢骗某,可不饶你。”话音刚落,他突见门口人影闪动,他双脚一顿,立即射了进去。
他依稀认得这厮便是那天在罗记成衣店向自己下手之小偷,便拔足追下去。那小偷轻功十分了得,两个起落已穿进一条小巷。
燕北汉追进小巷,已失去其踪迹,他在小巷里找了一下,又转向罗记成衣店,但到那店外,却见门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两行字:东主返乡省亲,暂停营业三个月。
这本是平常事,但燕北汉却觉得事有蹊跷,伸手拍了好一阵门,因未有反应,只好作罢。他在小偷消失的那条小巷之附近又跑了几圈,仍未有所获,遂找了一家面店进内吃晚饭。
他一个人,心有所系,胃口不开,只吃了半碗,便付账回客栈,至店内不见掌柜,乃问小二:“你们掌柜去了何处?”
店小二道:“掌柜回家去了。”燕北汉再询之墙角匕首暗记之事,小二亦答甚么都不知道。
燕北汉躺在床上,越来越觉得此事自始至终透着蹊跷,不由忖道:“莫非这几个人跟此事都有关系?重生兄到底约了甚么人?”一想至此,脑海中又泛起那几个老问题,再也睡不着觉,直至天色将亮,方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燕北汉洗了脸,再出大堂,见掌柜正在聚精会神地打着算盘,又上前道:“掌柜,昨夜的问题,你尚未回答我。”
掌柜一本正经地道:“客官记错了吧!老朽已答复过你,一切不悉,咱们是规规矩矩之生意人,怎知道江湖上之事,客官还是去问别人吧!”
燕北汉沉声道:“掌柜,你可知骗某之下场么?”
掌柜态度十分坚决。“老朽不知道,就算你杀死我,也不可能知道。”
燕北汉神情稍霁。“掌柜可知有谁知道?”掌柜摇摇头,垂首算他的账。燕北汉只好离店去吃早饭,他吃饭时,脑海里灵光一现,暗道:“那小偷也得吃饭,何不等他出来‘做买卖’时才出手擒下他。”
他回店之后,收拾好行李,便去结账,掌柜又惊又喜地道:“天色已不早,客官何不等明天再走?”
“不,在下已一贫如洗,何敢再叨扰你,多住一天,便得多付一夜的房钱。”燕北汉道:“掌柜的,再多问一声,贵城那位神偷唤甚么名字?”
“哦,你是指神偷小李么?他外号甚不雅,唤‘九层皮’,如今不在敝城。”
燕北汉问道:“九层皮是甚么意思?”
掌柜道:“有两重意思,一是说此人脸皮很厚,二是形容其神偷绝技,十分厉害,经他双手一偷,就似被剥下九层皮般,干干净净。”
“多谢掌柜指教,但小李是否住在罗记成衣店哪一条街?”
掌柜摇头反问:“九层皮向在附近一带活动,但无人知道他家住何处,东二巷也有出名的神偷么?为何老朽未曾有闻?”
燕北汉为人粗中有细,闻言心头一跳,再道:“东二巷真的没有小偷?你认识罗记成衣店的掌柜否?”
“点头之交而已,谈不上认识,他跟那小偷有关系?”
“不,在下只想知道此人之为人。”
“他是外地人,但到本城谋生已近二十年,他之为人多少也听到一点。罗本良为人怕事,左邻右舍都赞他是位好好先生,人又俭朴,赚了钱也不纳个小妾!嗯,他夫人在原籍服伺家翁家姑。”掌柜道:“老朽也只知道这些。”
燕北汉又谢了一番,然后出店,双脚却不期然地朝东二巷方向走去。罗记成衣店大门仍关着,燕北汉向左右望了一下,见旁边有条夹道,便钻了进去。一直走至屋后,那是一条小巷,又狭又臭是以无人取道于此,燕北汉见四周无人,遂提气翻墙而入。
后面是一座小天井,天井之一旁是灶房,对面一间小护厝,门窗紧闭,大概是仓库。进内是座小厅,看样子是伙计吃饭的地方,因为桌子颇大。厅之两侧是耳房,其中一扇门半掩着,燕北汉乃蹑手蹑脚走上前。
他边走边运功而听,屋内静悄悄的,就似到了另一个世界般,他大着胆子拉开房门,目光一及,心头又是一跳,只见罗本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
起初他还道罗本良在睡觉,后来才看出异常,因为胸膛一动不动,轻轻走上前,但见他双眼半闭,样子非常安祥,伸手一探鼻息,十分冰冷,已经死去多时。
这刹那,燕北汉方觉得蹊跷,盖罗本良若已死了,为何还会贴出回乡探亲,暂停营业之告示?若是死前贴的,又为何要骗顾客回乡,而不开门营业?
那张告示到底是在他死前贴的,还是死后他人贴的?
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分别甚大,若是他在死前贴的,证明他是主动的,只是事后遇到意外,方被人封住死穴断气;若是后者,则很可能他是被迫的。
他何事关门?为何而死?是谁杀死的?昨日经过店外时,隐约听到里面有人声,是伙计之声音?当时罗本良必定尚在人间,如此推算他是昨夜在睡梦中死的,但店内之伙计又去了何处?
这些问题未有答案,燕北汉猛又觉得自己耽在此处,若被人撞见,难免有嫌疑,是以连忙又钻出小巷。
转出东二巷,心胸稍开,心头一动,到邻居去打听,费了不少唇舌,终于打探出罗记成衣店一个叫刘新的小伙计家住在东门外,由于路途较远,向来住在店内,燕北汉决定费点工夫,到东门外找一找。
东门外只有三几间土房子,一间便是刘家,刘父闻言道:“犬子未有回来,壮士何事找他?”
“前几天,在下去他店内买了一套衣服,因裤脚较长,他们答应替我修短,谁知昨天去罗记才知道暂停营业,有人告诉我,说令郎住在此,因此在下来问一问可否带我回店取回衣物?”
刘父道:“但他没有回家!哼,那小子一定又去找那些酒肉朋友喝酒赌钱了,他日回家看老夫不打断他狗腿。”
燕北汉见他眼神闪烁,谈吐不俗,与其外表装扮大不相同,似有人事先教他应对般,不由动疑,乃故意往后一指。“呶,令郎不是在里面么?”
刘父头也不回,立即张开双臂,呼道:“你不能进去……老汉要喊捉贼了。”
燕北汉道:“在下对他并无恶意,老丈大可放心,对不起,得罪了。”他抵出一指,封了其麻穴,轻轻将他推开,信步而入。就在此刻,房内突然响起一个急促之闷哼声。
燕北汉一阵风般标前,一脚将房门踢开,后窗上蓝影一闪即没,地上躺着一个青年,胸膛上插着一柄匕首,鲜血流满衣襟,燕北汉匆匆封住其伤口四周之穴道,穿窗而出,由于附近只有两三栋土屋,是故凶手逃不出燕北汉双眼,他立即尾随其后急追。
燕北汉本来想抓住凶手迫供,忽然心头一动,忖道:“这厮可能不是主凶,何不暗中跟梢?”想及此,双脚便稍稍放缓,那蓝衣汉子进了城之后,燕北汉才倏地加速,见那厮拐进一条小巷,立即射了进去。
风声一响,一柄匕首迎胸刺至,好个燕北汉身子一偏,后背贴在墙壁上,右手双枪架住匕首,左手五指如钩,抓向其胸。
蓝衣汉子见他武功了得,不敢大意,忙不迭退后,他退燕北汉立进,展开反击,他双枪仍套在布袋内,已远胜对手,蓝衣汉子自知不敌,转身逃跑。
燕北汉冷笑道:“今日让你逃出去,俺便不姓燕。”他提气急追,几个起落,便已追贴近,蓝衣汉子转身匕首横刺,燕北汉早有准备,双枪用力敲在其手腕上,痛得他五指松开,匕首跌落地上。
燕北汉左手一探,已紧紧抓住其衣襟。“快说,你叫甚么名?”
蓝衣汉子对他诡异地一笑。“俺是你爷爷。”
燕北汉大怒。“真是死到临头犹不自知。”他右手将布袋向前一送,枪杆撞在其胸膛上,蓝衣汉子张口喷出一口血来,竟带着黑色。
燕北汉心头一跳,抛下布袋,撬开其牙关,蓝衣汉子语声模糊地道:“可惜……你已慢了一步。”
燕北汉知他已服下毒药,猛吸一口气。“只要你供出一切,俺身上有解百毒之圣药,可救你一命。”言毕伸手在其胸膛上连封七八个大穴,以保其心脉。
蓝衣汉子桀桀怪笑道:“没用……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把俺当作三岁小孩……嘿嘿……你也活不了多久……还显甚么威……”风字尚未说出口,那汉子头一垂,已经断气。
燕北汉忙放下尸体,拾起布袋,转头向四周望了几眼,未发现有人注意自己,忙展开轻功出城,向刘家驰去,刘家大门紧闭,燕北汉拍了好一阵,方闻屋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喝道:“谁呀?”
“是我,官府的。”燕北汉怕他不开门,撒了个谎。开门的是刘父,一见到燕北汉便揪住他大呼大骂,燕北汉沉声道:“有话慢慢说。”
刘父骂道:“你这害人的煞星,老夫恨不得寝你之皮,啖你之肉,还跟你有甚么话好说。”
燕北汉喝道:“住手,你儿子谋财害命,你还发甚么泼赖,只是在下估计他是被人利用,是以才来调查一下,适才那个穿蓝衣的凶手,被我追上后,已经畏罪自杀了。”
刘父吃了一惊,色厉内荏地道:“你……胡说!我儿子胆小如鼠,他怎会干谋财害命之事。”
燕北汉轻叹道:“正因为如此,在下方要来调查。”他轻轻推开刘父,走进屋内,刘父反而跟在他背后,燕北汉来至房内,但见刘新之尸体已移至床上,只见他双眼圆睁,似乎至死也不相信那人会杀他般,胸膛上那柄匕首,对正心房,难怪一命呜呼。
燕北汉道:“在下要将匕首拔出来。”他先以指封了伤口四周之穴道,然后将匕首拔出来,由于刘新死了已好一阵,因此只有少许血水流出来,燕北汉边检查那匕首,边问道:“凶手你认识么?”
刘父猛力摇头,连声道:“不认识,老夫不认识他。”
燕北汉心中暗叹一声,把脸贴近刘父,“他是你儿子之好友,你怎会不认识?”
刘父垂首道:“真的不认识……”
“他已死了,你还害怕甚么?难道你要令郎含冤九泉?”燕北汉沉声道:“他是不是陪令郎回家?又教你如何应对?你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么?罗记成衣店老板罗本良被人杀死了。”
刘父哀声道:“你不要迫我,老夫甚么也不知道。”
燕北汉觉得那柄匕首之形状,跟古城客栈外墙那把匕首之形状差不多,心中又泛上一个念头:“莫非史重生跟这些人也有关系?不可能!重生兄又怎会跟这种人有关系。”他抬起头来,双目炯炯生光地瞪着刘父,决定使用最后一道板斧,过了三盏茶工夫,他心里固然紧张,而刘父额角却已冒出汗来。“你甚么也不承认,只好跟我到衙门里去。”
刘父急道:“老夫没有犯法……不去不去。”
“你说出一切,在下便送你离开这里,不必担心他们会找你报复。”燕北汉取出两锭银子放在床上。“这给你作盘川。”
“好,老夫告诉你。”刘父说至此,猛地吸了一口气。“其实老朽年纪已老迈了,唯一之儿子又已死了,还有甚么好怕的。”
“且慢!”燕北汉把双枪取了出来,打开窗子向外望了几眼,不见有人,又把门窗全关上。“如今你可以说了。”他站在刘父身旁保护他。
刘父见他如此紧张,也有点战战兢兢。“那厮老朽以前也见过一次,是襄阳城内的人,姓林叫宗焕,不学好的,整日游手好闲,犬子不知就里,老跟他走一块儿喝酒,幸好他白日还勤劳,罗掌柜对他印象还不错……”
燕北汉问道:“那厮还认识些甚么人物?”
“这个老朽便不清楚了,犬子一直赞他够义气,肯为朋友两肋插刀,其实,屁!他是甚么货色,老朽一眼便看出来,昨日犬子回来说罗掌柜回乡探亲,是以放假回家,把那林宗焕也带来……”
燕北汉又截口问道:“他俩是在甚么时候回家的?回来之后,可是一直关在房内说话商量,说些甚么你可曾听到?”
“天一亮他俩便到了,正如你所说,他俩一直关在房内,直至吃早饭时才出来,吃饱之后又进房,老朽一时好奇,便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只听犬子不断长吁短叹,那厮道:‘你害怕甚么?大不了以后跟我混饭吃,告诉你,好日子还在后头哩!陆老大不会亏待你。'”
燕北汉又问:“陆老大是谁,你可知道?”
刘父摇摇头,咽了一口口水,续道:“犬子喃喃地道:‘小弟只想吃口安乐饭,赚点钱孝顺父亲,从来不指望过甚么好日子!’林宗焕骂道:‘真没出息,昨夜你只是灌他喝酒而已,又没要你杀人,你怕甚么?屁!比娘儿还没用!'”
燕北汉再问:“他灌谁喝酒?罗本良?”
刘父又摇头。“后来那厮发现老夫偷听他们说话,开门教训了老夫一番,又教老夫若有人上门找犬子,该如何如何回答,若不依他,他便不客气,老夫见他眼露凶光,只好答应他。”
燕北汉道:“老丈除此之外,还知道些甚么?”
刘父叹息道:“可惜老夫只知道这一些!”
“令郎在城内除了与林宗焕来往较密,还认识谁?”
“除了他店内之同袍,老夫认识一两个外,其他的便不大清楚。唉……老夫只此一个儿子,谁知今日白头人送黑头人,真是老天爷无眼……官爷,犬子是善良之人,他绝不会杀人,你可得替他主持公道。”刘父言毕跪地叩头。
“你这是干甚么?”燕北汉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如今你便收拾一下,我送你离开,你去投靠亲戚去吧,令郎之尸体,在下会收拾。”
刘父被他苦苦劝了一番才收拾细软,燕北汉沿途送他,直至次日午后才与刘父分别,他返回刘家,已是第三天早上。
至刘家门外,燕北汉便知有异,因为大门洞开,燕北汉握紧双枪,冲了进去,但见屋内一片凌乱,似被人搜索过,但刘新之尸体却未曾动过。
燕北汉提起精神,找了柄锄头,到附近挖了个土坑,然后再进襄阳城,天色已向晚,他只好再上棺材店。那店子门已关了一半,燕北汉走了进去,问道:“老娘板在么?”
老娘板自内闪了出来,见到他诧声问道:“怎地又是你?还要买棺材?”
“是,要一具普通一点的!明早我来取!”
那老板娘热情地替他挑选,边道:“有人告诉我最近生意会好起来,贱妾还不相信,但如今看来他说得真准……呶,这一柩便宜一点……哎唷,我的菜!”她一阵风转身跑进去。
燕北汉也闻到一阵焦味,又听老板娘叫道:“火烛啦,快来。”他毫不思索跑了进去,后头有间小小的灶房,油锅里烟火齐冒,燕北汉见旁边有水缸,打了一勺水走过去,老板娘急道:“你干甚么?不能泼水。”她扯住其手,但燕北汉之水已泼了出去。
只听“嗤啦”阵响,锅内之火油溅了出来,把旁边之干草都烧着了。老板娘擂了他一记。“你真要命,快淋水。”燕北汉从未见过此种场面,有点手忙脚乱,老板娘先将锅盖盖上,他发起神力,扛起水缸把那一大缸水全泼在干草上。
干草上之火已被淋熄,但带火之热油仍随水飘流,老板娘抓起一块湿布,用力扑打,燕北汉则用脚力踩,弄了好一阵,火才全部扑灭。老板娘忽然指着他的脸,哈哈大笑起来。
燕北汉发窘。“你笑甚么?”
“你的脸……像开封府的包大人。”老板娘笑得打跌,她见他举袖要去抹,又伸手扯住他。“别揩,我打水给你洗。”
就在此刻,小楼上传来孩子哭声,她道:“讨厌!你且等一等!”转身由小楼梯爬上去,燕北汉抬头望着她的背影,蜂腰凫臀,才觉得她长得十分动人,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燠热起来。
过了一忽,老板娘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下来,道:“小虎子,快唤叔叔,叔叔抱!”她将孩子往燕北汉怀内一塞,便去打水张罗,随后又接过孩子。“人家都唤我陆嫂,但我娘家姓叶,因排行第三,小名就叫三妹。”
燕北汉洗了脸,见她自己亦十分狼狈,乃道:“陆嫂,你自己也该洗一洗。”
“不许你唤我陆嫂,唤我小名吧!”叶三妹再将孩子塞给他,就用燕北汉洗过的水,也洗起脸来,燕北汉心头怦怦乱跳。
“我来烧菜,今晚你就在此吃饭吧!”叶三妹手脚十分利落,先用布抹干了地板,洗了手便开始炒菜。燕北汉一直望着她,突然觉得她十分可爱,只是话比较多一点。
吃饭的时候,叶三妹不断替他布菜,又先喂了孩子,那孩子吃饱之后便睡着了,她料理了孩子再回来陪燕北汉吃饭。燕北汉有许多话问她,叶三妹却道:“吃饭的时候,不许说正经的话。”
燕北汉吶吶地道:“我从来也不会说不正经的话。”
叶三妹“噗嗤”一笑:“真是个木头人,没见过这样的男人,喂,你别以为我很随便,除了孩子他爹之外,我可没跟别的男人好过!也只对你话多,别的男人,老娘可不睬他。”
燕北汉又吶吶地问道:“为甚么?我有何不同?”话音刚落,大门突然被拍得震耳地响。
叶三妹低声道:“你别出来。”言毕长身去开门。
燕北汉心底突然生出偷情之心态,紧张地抓起双枪,立在灶房门后,凝神偷听。门“呀”地一声响,只听叶三妹沉声道:“小李子,你又来作甚?又想来借钱?哼,你不可怜我孤儿寡妇,不想来照顾咱女子,反来需索,你还有点良心么?”
一个汉子涎着脸道:“大嫂,你也知道小弟最近景况不好,自从大哥死后,小弟根本没有好日子过!小弟若没有良心,早就去找陆老大了,就是还念着大哥往昔待我之恩情……今日若不是家父病重,小弟也不敢上门求你……”
叶三妹冷冷地道:“少废话,你今日来此有何目的?”
“求大嫂借点钱,让家父看个病!”
叶三妹叹了一口气,“你真的是给老爹治病才好,大嫂可不是摇钱树,能给你依靠多久?你且等等!”她关上门,跑上楼拿钱。
燕北汉觉得那汉子之声音颇熟,忽然心头一动,暗道:“这不是那天去罗记成衣店向我下手的那个小偷么?”他对叶三妹之身份随即大感兴趣。
未几,叶三妹打发了小李子,重回灶房见燕北汉,乃道:“让那厮打岔,真扫兴,我再把菜热一热吧!”
“不必啦,就这样吃吧!”
叶三妹自柜里掏出半瓶山西老窖酒。“这是以前那老鬼留下来的,让你尝尝,可真的是好酒。”想不到她还真海量,一仰脖便干了。
燕北汉问道:“刚才那厮可是个小偷?”
“哦?你认识他?”
“让他光顾过一次,不过他没成功!”燕北汉问道:“他为何叫你大嫂!叫甚么名字?”
“他跟我前夫结拜,年纪较轻,叫我一声大嫂,有何奇怪!”叶三妹淡淡地道:“他叫李承宗。”
“他说的陆老大是谁?”
叶三妹瞟了他一眼,道:“你又非本地人,问这些作甚?”
燕北汉执着她的手,道:“此人对我关系重大,希望你能告诉我,在下感激不尽。”
叶三妹撇撇小嘴。“姑奶奶为何要告诉你?感激不尽又不实际。”
燕北汉问道:“你要多少钱,请开个价。”
“放屁,你以为有钱便能够买老娘?哼,告诉你,我那短命的临死留给我的财产,不算这爿店子,也足够我母子吃喝一生,你的钱我稀罕么?”
燕北汉吶吶地问道:“那你要何条件才肯说?”
叶三妹的手指尖戳到他心窝上,娇媚地道:“那就得看你待我如何?”
燕北汉几时见过这种阵仗?双颊发红,正想开腔,不料叶三妹已改口道:“别害怕,老娘也知道你是正经人,故意寻你开心的,稍后再告诉你!”她把碗筷收拾好,又道:“喝杯茶再说吧!”
燕北汉觉得她一双手又白又美又好看,一对眼睛未曾离开过她,她喝了一口茶,他也学她端杯喝了一口。“陆老大是个男人,今年不到五十岁,住在东城区,人长得颇帅!”
燕北汉知她有心逗自己,忙道:“我不是要知道这些,只想知道他之身份!”
“他武功不错,手底下养了不少人。”
“干甚么营业,坐地分赃?”
“这个倒也不清楚,不过他家是有不少财产,我那短命的未死之前,跟他有点来往,但那只是表面上的,彼此心里都知道对方不善,正所谓面和心不和!他虽视先夫为眼中钉,但却也不敢妄动。”
“你前夫很有势力?叫甚么名字,陆老大为何忌他几分?”
“我那短命的可没有甚么势力,但他武功好,常为人主持公道,甚得人缘,说得坦率一点,他在襄阳城很有威望,因此陆老大忌惮他几分,是以有人说襄阳城有两个陆老大!”
“陆老大叫甚么名?你前夫叫甚么名?”
叶三妹表现得很合作。“我那短命的叫陆荣升,那陆老大叫陆金龙,他们本是堂兄弟,我那短命的年纪比陆老大小几岁!”
燕北汉问最后一个问题。“陆金龙住在哪里?”
叶三妹把详细地址告诉他,然后道:“你要去找他?他家里养了不少人,可不是开玩笑的!”
燕北汉长身道:“棺材你明早替我送到东城外第一栋土屋,价钱……”
叶三妹截口道:“钱慢慢再算!”
燕北汉道:“我埋葬了朋友之后,便要离开,钱还是先算清楚吧!”
叶三妹微微一笑。“不,襄阳城有您留恋之处,你还会耽下来的,要不待棺材送到之后,你再付吧!咦,你要走了么?今晚在此过夜吧!”
“不不,孤男寡女,万一让人知道,风言风语,对你不公平,多谢你招待,后会有期!”燕北汉拱拱手,抓起双枪便走,叶三妹也不强留,送到门口便关上店门,燕北汉出了店,辨别了一个方向,便向东城飞奔。
叶三妹将陆金龙之地址说得很详细,燕北汉不怕找不到,可是他脑海里一直闪动着叶三妹之影子,虽然她年纪已不轻,但正是女人最成熟的时候,另有一股风韵,教人一见便难以忘怀。
陆金龙的家宅很大,甚是容易找。燕北汉到了那里,想了一下,便自左首围墙进去,别看他长得高大健硕,但运起轻功时,却身轻似燕,落地时,点尘不惊。
陆宅就像一头巨大无比之怪兽,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四周不见一个人影,燕北汉轻吸了一口气,向中堂掠去,他想制服住陆老大,然后迫他供出一切。
他心中一直有个预感,史重生之死跟刘新、罗本良之死是有一定之关连,只是还找不到线索而已。穿过中堂,直入内堂,中院跟内院之间有座小庭院,院中有几棵大树,长得十分茂盛,铺天盖地,把星月之光辉全遮住,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当他来到树下,“飒飒”几声,树上跃下不少人来,同时响起“当当”的几道锣声!黑暗之中,人影幢幢,燕北汉知道自己被包围了,他当机立断,趁对方尚未站稳脚步,立即向左首冲去!
几道兵刃破空之声同时响起,燕北汉双枪齐出,一阵叮当之金铁交鸣过后,背后风声飒然,知有人偷袭,忙回身挡架!
黑暗中只闻有人冷笑道:“朋友,既来之,则安之,何事来去匆匆,你要走也可以,留下首级吧!”话音刚落,有人点起三枝火把,把四周照亮,燕北汉目光一及,倒抽了一口冷气,因为对方竟有十来个之多!
燕北汉猛吸一口气,力持镇定,“快唤你们陆老大出来,在下有事找他。”
为首那人年在四十五六之间,左额长着一块黑斑,国字口面,杀气腾腾,怪笑道:“先报上名来。”
“在下双枪燕北汉!”
“原来是你!‘双枪铁汉’名头虽然响亮,但却也吓不了咱们,待你被制服之后,咱们老大自然会出来见你。”
燕北汉反问:“阁下又是甚么人?”
“邵汉阳,有个外号‘黑斑虎’!你自己掂掂今夜能逃得出去么?”
燕北汉豪气顿生。“你们想留下我,还得拿出一点本事来!”他双臂一抬,双枪一高一低,刺向邵汉阳,枪至中途,身子倏地一旋,枪尖变成刺向旁边的汉子!这一着事先没有先兆,那汉子猝不及防,身中两枪,惨叫一声,踉跄而退。
邵汉阳大怒。“弟兄们,这厮不知死活,不要客气,先给他点厉害看看。”当下那些大汉一涌而上,挥刀乱砍,邵汉阳则退后两步押阵。
燕北汉虽然骁勇,但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不由陷于苦战。幸好他自小便闯荡江湖,打斗经验异常丰富,此时精神仍不乱,默默留意四周,准备突围逃逸。
他分神之下,手脚稍慢,左臂上便中了一刀,幸好入肉不深,但这一刀却刺醒了他,但听他猛喝一声,双枪如蛟龙出海,觑得真切,又刺中了一名汉子,可是对方人多,实有杀不胜杀之感!
邵汉阳骂道:“饭桶!这许多人对付一个也不行。”
锣声再响,燕北汉目光一瞥,见又来了三十多名汉子,分成四队,把守四周,逃跑机会更加渺茫,不由暗叫一声苦也!后悔不听叶三妹之劝告。
忽闻一道宏亮之笑声,一个汉子道:“哪个不长眼睛的小毛贼,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燕北汉抬头一望,便见石阶上站着一条汉子,气势迫人,不问而知他必是陆金龙!乃问道:“你为何要杀罗本良及刘新?”
“放屁,谁杀他们?老子今夜只想杀一个不长眼睛的小毛贼。”陆金龙说罢又一阵大笑。
忽闻一个声音自远处传来:“陆老大,且停手。”
众人循声转头望去,只见一位黄衣少妇抱着一个孩子,在一名老苍头之带领下,快步走了过来。定睛一望,可不是叶三妹。
陆金龙干笑一声。“弟妇怎会来此?咦,你与这厮有甚么关系?”
“他是荣升生前最敬佩的人,大哥,你且唤他们住手,我有事跟你商量。”
陆金龙沉吟道:“瞧在三弟生前之面子,你们且住手,但不可放走他。弟妇,你且跟我进来。”叶三妹向燕北汉点一点头,便随陆金龙进内。
邵汉阳冷冷地道:“姓燕的,你最好识相一点,不要乱走乱动,咱们便不杀你!至于你今夜能否活着出去,便得看你之造化了!哈哈,人家是英雄救美,你却是美人救英雄,也算异数。”
燕北汉心中有如打翻了一瓶五味酱般,分不出酸甜苦辣,邵汉阳的话虽然难听,但也无心反唇相稽,等候的时间过得特别慢,尤其是如今,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陆金龙重新出来,叶三妹跟在他后面,一直垂着头,弄得燕北汉心神不定。
陆金龙沉声问道:“燕北汉,你想不想死?如不想死的,便须答应陆某两个条件。”
燕北汉冷冷地道:“大丈夫何惧生死,你休想拿性命来威胁我!”猛见叶三妹抬起头来,悄悄向他摇手,燕北汉突然发现她梨花带雨,心头一沉,不由自主地改口道:“你有何条件,不妨先说来听听。”
陆金龙冷笑不已,“第一个条件,以后不许再擅闯寒舍,第二个条件,不许跟陆某作对!”
燕北汉还想讨价还价,又猛见叶三妹向他打手势,他沉吟了一声,只好道:“只要你们不侵犯燕某,燕某也懒得管你们的事。”
“一言为定,放他走。”
叶三妹快步跑下石阶,陆金龙一把抓空。“弟妇既然来了,何不玩几天再走。”
叶三妹走至燕北汉身边,低声道:“快带我走。”燕北汉没有说话的机会,便护着她随邵汉阳走出陆家大门,出了陆家,叶三妹又道:“快走,免得陆老大反悔。”
燕北汉吶吶地问道:“送你回店里去么?”
叶三妹低头疾行。“不必多问,跟我走!”燕北汉这时才发现她亦练过武,因为健步如飞。到了棺材店,叶三妹转头向四周望了几眼,过门而不入,闪进小巷,再转入棺材店后面那条小巷里,取出钥匙,打开一扇小门,紧张地道:“快进来。”
燕北汉受其感染,一进内便将门关上,问道:“这是甚么地方?”
“我刚刚赁来的屋子,准备作起居之所,外人还不知道。”叶三妹把儿子交给燕北汉,再进厅点了油灯,将灯光剔得昏昏暗暗。这房子不大,一个小院,一座小厅,两间耳房作寝室,但只有左首那间有床铺,叶三妹把灯拿了进去。
燕北汉见她腮边仍有泪痕,边把孩子放在床上,边问:“你……你刚才为甚么哭了?是陆老大那厮欺侮你?”
“没甚么,与你无关。”
她这样说,燕北汉更加焦急,执着她的手道:“你有甚么委屈快告诉我……我知道这也是为了我的。”
叶三妹“哇啦”一声哭了,一头扎在燕北汉怀中,“你真的要知道……那杀千刀的,刚才,刚才摸了我全身!他真是癞虾蟆。”
燕北汉似被人击了一记重拳,急问:“你让他摸,他才肯放我离开?”
“哼,他老早就打我的主意了,幸好老娘有准备,事先塞了棉花布条,骗他恰好是脏日子,答应过几天才去找他。”
燕北汉涩声问道:“你真的准备……准备过几天去找他?你,你为何肯……这样救我?”
叶兰妹瞪了他一眼,道:“谁叫我没本事,谁叫你不听话,叫你别去你偏要去,幸亏我估计不错,跑去看看,否则你这条命,不是要送给陆老大?”
燕北汉吶吶地道:“在下……今生将永不能心安,大丈夫活得这般窝囊,当真生不如死,待我再去找陆老大理论,大不了死在他陆家!”他推开叶三妹,长身欲起,不料叶三妹反而一把将他推倒床上,“你……你……”
“你真气死老娘了!你算是甚么?”
“在下生不如死,不如跟陆老大说清楚,以我一条命换回你清白。”
“还回我的清白?哼,我已白白被他摸了个够,你如何换得回来?逼他给老娘摸?”叶三妹一扭腰,反压在他身上,“老娘又非处子之身,用不着这般紧张,但要他成为老娘今生第二个男人,实在不甘心,尤其他跟我前夫一向不和,其实,也有办法……”
燕北汉问道:“你有甚么办法?”
“不是我有办法,是你才有办法!”叶三妹说着将脸贴在他脸上,轻轻厮磨。“今夜你要了我,陆老大顶多只能当老三,你是老二……”
最后那句话如诉似泣,燕北汉一直跟她贴在一起,都没有特别之感觉,这刹那全身方突然炽热起来,喘了一口气,道:“这……这不好吧!”
“你是不敢还是不好意思。”叶三妹嗔道:“老娘又不会吃人,而且从未这样对过男人,也不知前生欠了你甚么,你真是傻子!今夜你不要我,等于迫我上吊!”她一对柔荑,在他身上轻轻摩挲。
燕北汉喘着气道:“谁说我不敢,我是不好意思。”他腰上使劲,一翻身反而将她压在下面,一双手同样在她身上抚摸。
叶三妹嗔道:“轻点……先把衣服解了,撕破了天亮如何去见人?”她推开燕北汉,温柔地为他解衣,燕北汉虽曾去过几次勾栏,但那些娘子虚情假意,如何能跟她比较?但觉得全身之血都灌往丹田,急不及待地又把她压下去。
叶三妹吃吃地笑着。“想不到你急起来时,像头猴子,我还以为你是太监哩,先把孩子抱下去,别将他压坏!”
燕北汉实在有点急,床上很快便响起喘息声,但喘息声又很快平复下来,叶三妹低声道:“不必难过,这证明你不常搞女人,我更加喜欢。”
又过了一忽,床上再度响起喘息声,比上次激烈和持久,看来燕北汉是把这次当作答谢叶三妹救命之恩般,格外卖劲,鞠躬尽瘁。
良久,喘息声渐渐平息,才闻叶三妹语不成句地道:“好人儿……大哥,你真是个真正的……男人……”
窗纸已发白,叶三妹爬了起来,道:“我去弄点吃的,你再歇一歇。”
燕北汉一把揽住她的腰肢。“这里有吃的么?不要出去找了。”
“馋鬼。”叶三妹轻轻推开他。“你干了半夜的活,肚子不饿么?我能让你空着肚子出去么?”
燕北汉坐了起来,道:“我有事跟你商量。”
叶三妹就像经过朝露滋润的鲜花般,更加艳丽,边穿衣边道:“说得对,商量正事,更应正襟危坐,你也得赶快穿好衣服。”
两人穿好衣服,燕北汉问道:“你有何打算?”
叶三妹双眉一掀,反问:“我是个女人,能有甚么打算,左右还不是落个吃男人欺侮的下场。”
燕北汉干咳一声。“陆老大要找你……你娘家呢?”
“娘家的人早就死光啦,否则我还窝在襄阳作甚?”叶三妹叹了一口气,“我自己命不好,与你无关,嗯,你不必担心我会缠住你,姑奶奶自知配不上你,昨夜把身子交给你,一是喜欢你,二是不愿就此给陆老大,可没有其他意思!”
燕北汉有心如刀割之感。“你别再说了,我不能让你给陆老大糟蹋,我带你到另一个地方,安顿好了才离开,到那地方便不怕陆老大了。”
叶三妹双眼放亮,道:“那敢情好,我早就想离开襄阳城了,你准备带我去何处?”
燕北汉想了一下,道:“去云梦好不好?”他突然想起骆尚贤来,史重生已死,好歹也得到骆家去一趟。
不料叶三妹摇头道:“不好,那里离此太近了,陆老大必能找得到,除非你能长期守在我身边。”
燕北汉想了一下,道:“那好,咱们先到云梦找个朋友,然后再带你去江南,不过我还得埋葬一位朋友!”
“小事情,包在我身上,咱们明天再走吧,你只要依我之吩咐去做,陆老大便不会杀你!”

燕北汉依叶三妹之指示,找了几个仵工,把刘新埋葬了,待他黄昏回去,叶三妹已办好酒菜在等他。“咱们先吃晚饭,至半夜便乘马车离开襄阳城。”
燕北汉问道:“马车放在何处,你那些财产都安排好了?”
叶三妹道:“我虽然害怕陆老大,但办这一点小事还难不倒我,你不必担心,一切均已安排好,先歇一会儿吧!”孩子依然睡在桌子上,燕北汉和叶三妹仍然睡在一起。
半夜,叶三妹轻轻摇醒燕北汉,“走啦,你抱孩子。”燕北汉在她面前就象是个小孩子般,一切听从叶三妹安排,叶三妹开了后门,由小巷穿出去,只见那里停放着一辆有车厢之双套马车。
叶三妹接过孩子,道:“你来驾车。”那两匹马之马蹄,嵌了厚厚的干草,踏地无声,向东城门驰去。襄阳城墙早毁于战火,一直不再修复,是以半夜出城毫无困难,马车出了城后,燕北汉挥鞭,速度登时快了起来,至天亮时,已驰了四十多里。
第一天,叶三妹不让燕北汉歇息,在车上吃喝,直至马儿累了,才停在路旁,卸辕让马匹休息。
次日又驰了百来里,叶三妹才着燕北汉将马车停在一座小镇上,找了家客栈歇息。两人吃了两天干粮,一进店,便点了许多酒菜,先饱餐一番。
两人只开一间房,叶三娘洗澡时,让燕北汉服侍她,反过来,她亦温柔地服侍燕北汉,真是说不尽的旖旎风光,数不完的风流韵事。
夜里,叶三妹在枕边问道:“大哥,你去云梦,到底要找谁?”
“我有位朋友,死在古城客栈内,他未婚妻住在云梦,我有责任去通知她一下。”
叶三妹坐了起来,问道:“她是谁?”
“骆家大小姐骆尚贤。”
“哦?”叶三妹问道:“她是大家闺秀?是武林儿女?很有名声么?”
“三样都是,骆家是云梦之富豪,又是武林世家,但出名的是骆家,她大小姐在江湖上还没有甚么名气!”
叶三妹又躺了下去,道:“别人的事,我不爱理,只问你一件事,你朋友是被谁杀死的。”这句话像一柄利刀般,刺在燕北汉心中,久久作不得声,叶三妹忍不住再问道:“何事不作声,咦,莫非他是被你杀死的?”
燕北汉之答复更令叶三妹吃了一惊,“不错……他确是死在我枪下!”
叶三妹像挨了一拳般叫了起来:“甚么?他死在你枪下,你还去她家报讯?你疯啦!”
燕北汉这才将当时之情况告诉她。“你说我有没有责任?我怎会杀他?那是误会,是错手杀的。”
“轻声一点,我信得过你,但人家骆家大小姐会相信你么?万一人家不相信,你不是送羊入虎口?”
“但假如我不去……我终生难安,是以此行势在必行,到那附近,你们母子先找地方安身,由我独自一人去。”
叶三妹喃喃地道:“万一你出了事,教我怎办?唉!我亦知道,要改变你的主意,难比登天,这也是你之原则,我是女人,只能随你便了!”燕北汉能说甚么话,只好引颈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骆家不愧是云梦之富豪,单看那栋巨大之宅子,已足以说明一切,燕北汉一至门口,石阶上便有人问道:“来者何人,所为何事?”虽不傲慢,但让人感到威严。
“在下乃河北双枪燕北汉,有事找骆老爷子。”
不料那人道:“老爷子不在家里,请问何事?”
燕北汉沉吟道:“如此请问骆家少爷在家么?”
那人一怔,随即哈哈笑道:“不长眼的东西,骆家几时有少爷?简直胡闹,快走。”
燕北汉急道:“对不起,在下虽然来得冒昧,但我燕北汉可不是骗子!确是有要事才来的,那么请问骆家大小姐在家么?”
那汉子想了一下,表示说先通报,燕北汉只好在大门外等候。过了好一阵,那汉子又出来,燕北汉忙问:“大小姐肯见在下么?”
那汉子一丝不苟地道:“大小姐肯见你,不过寒舍有些规矩,阁下须先知道一下,第一,不许对大小姐无礼,你言词举止都得小心;第二,不可存心来挑衅或做不利大小姐的事,若有违上述规定,阁下将终生出不了骆家半步。”
燕北汉道:“在下知道,请放心,我来此绝无恶意。”
“如此跟我进来,”那汉子在前引路,穿过大厅,直至花厅前才停下来,花厅里已立着四位婢女,茶水亦早已准备好,燕北汉刚坐下,她们便上来斟茶。
燕北汉已走得口渴,谢了一声,一口便将茶喝光,丫环又再替他斟满一杯。就在此刻,远处传来一阵叮当玉环珮声,俄顷,一位玉人带着一阵香风走了进来,燕北汉连忙长身而起。那玉人一开腔,便如黄莺唱歌般好听,“你便是燕大侠?小女子骆尚贤,未知有何指教?”
燕北汉沉吟道:“请恕在下冒昧问一句,史重生可是你未婚夫?”
骆尚贤脸色微微一变,不置可否地反问:“燕大侠自河北跑至云梦,便是为了此事?嗯,请你坐下慢慢谈。”
燕北汉坐下,抓抓头皮,“姑娘不答,在下很难开腔。”
“这有何难,若真太难的,大侠不说好了。”骆尚贤道:“燕大侠跟史大侠有何关系?”
“是好朋友,也许你也会自他口中听说过。”
不料骆尚贤摇摇头,燕北汉咬咬牙,轻声道:“史重生兄不幸在前几天死了。”
骆尚贤脸色再一变,但语气却十分冷淡,甚至嗅不到半点悲哀的味道,“多谢大侠来报讯,可知他是因何而死的?”
燕北汉长长一叹。“唉,真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他是被我杀死的。”
骆尚贤一反常态,跳了起来,跑到外面看了一下,轻声着丫环退到远处去,回来时,沉声道:“你杀死了他,居然还有胆量来报讯?”
“在下正想将始末原原本本告诉你。”燕北汉深吸一口气,把经过仔细说了一遍。“那夜情况十分诡秘,重生兄为何会跑到我床前举剑,又为何不闪避,在下百思不得其解。”
骆尚贤一对妙目紧紧地瞪着他,“事前事后都没有留下甚么可资推敲之线索?”燕北汉又将情况说了一遍。“你认为刘新跟罗本良之死,与史大侠之死有关连?”
燕北汉道:“没有证据,这是感觉!”
“为何不怀疑陆老大,你查过他没有?”
燕北汉立即想起叶三妹,双颊微微发热,讪讪地道:“他叫陆金龙,是襄阳城之土豪,手底下颇有些人,因为没有头绪,是以无从下手。”
骆尚贤沉吟了一下,再问:“你还能提供甚么有用之线索?”燕北汉摇摇头,骆尚贤问:“大侠有何打算?”
“不管如何,在下穷一生精力,也要查出真相,否则死不瞑目!”燕北汉语气十分坚决。“目前在下决定先到江南,到史家报讯。”
“如此咱们后会有期!”骆尚贤言毕长身而起。“大侠,此事须保密,因为泄漏出去,对你有害无益,看来对方势力十分宠大,就算你要调查真相,也得小心。”
“多谢姑娘关心和信任!”燕北汉知她有送客之意,长身抱拳行礼。“姑娘之胸怀,巾帼更胜须眉,教在下好生佩服!”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道:“姑娘跟史重生到底有否关系?你是否也准备调查?”
骆尚贤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秋香,请董总管代我送客。”
燕北汉甚觉没趣,却又不便发作,只好说声后会有期。他走出花厅外,便见一位蓄着三绺短须,神态严肃之中年汉子。“燕大侠请!”那汉子便是骆家总管董英明。
他在前引路,待至大门口,忽闻适才帯燕北汉进内的那汉子道:“总管来得正好,一位自称杜一非,一位自称凤千千的要求见。”
燕北汉心头一跳,抬头望去,只见阶下站着一对金童玉女,男的玉树临风,女的貌美如花,一对大眼睛也正望着自己,燕北汉久仰这两位跟自己齐名之同辈,很想结识一番,只可惜在此时此景,有点自渐形秽,当下低头疾行,与杜一非擦肩而过,但闻杜一非轻咦一声,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车奔驰在田野间,举目望去,四周一片碧绿,纵横在阡陌间之河流,在阳光下闪烁着透明之亮光。叶三妹探头赞道:“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此处已这般美,到了苏杭,也不知是甚么景致!大哥,你去过否?”
燕北汉淡淡地道:“未曾去过!”老实说,这些日子除了史重生之死,经常教他午夜梦回,难以成眠外,其他的实在太惬意了!
叶三妹温柔多情,教他真正尝到女人之滋味,而且出乎意料地,她的话并没有想象中多。
令燕北汉觉得与她相处愉快的,乃她在房内女人味十足,而办起事来,又十分干脆利落,颇有男子之风,更加善解人意,教人挑不出缺点来,话虽如此,若要燕北汉娶她为妻,他又不肯,是何原因却说不出来,
只听叶三妹又问道:“大哥,咱们今夜在何处歇宿?”
“此处已是常州地界,到城内去吧,江南史家却在苏州,走快一点,后晚能到达!”
叶三妹道:“急也不在乎一时,沿途浏览一下风光吧,何况见了史重生父兄之后,还不知会发生甚么事哩。”
燕北汉道:“我不会带你去史家!你就在无锡安家吧,就算史家不谅解我,也不会连累你们母子!”
叶三妹嗔道:“你说甚么话,我是担心自己么?你若有甚么不测,对我有何好处!”一顿又放软声音,“大哥,你不能不去么?小妹对你不敢存有甚么奢望,只盼能服侍你一生,完全不在乎名份。”
燕北汉心头一荡,不由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久久均不吭一声。叶三妹又道:“其实只要问心无愧,其他的何必多管,史重生自己有问题,与你何关,大不了以后不要再涉及江湖,不是更加快活逍遥。”
她不说犹则可,话音一落,燕北汉便道:“不行,不到史家把话说清楚,我终生难安,其他的事,也许我会听你的,这件事绝不能……”
叶三妹忙道:“我只是说说而已,你不必生气,以后小妹不再提就是。”她边说边坐在他身边,轻轻靠着他。
燕北汉不忍心。“对不起,我知道你是好意,不过……”
“大哥不必多说,我也了解你之脾性。”
燕北汉如在大暑天吃了一碗冰镇莲子般,透心舒服。“里面坐不是更舒服,何必出来吹风沙。”
“不,小妹依在你身边,比甚么都舒服,大哥,听说常州没甚么好玩的地方,咱们明早便去无锡吧,到那里,先赁好房子,待小妹烧几道好菜让你吃,才去史家报讯。”
日落之后,马车果然驰进了常州城。那常州是座古城,街道甚是狭窄,人却不少。两人找到一家最好之客栈投宿,又着小二好好替马匹上料。
次日一早,燕北汉买了点干粮,便又继续东行,果然在黄昏时分进了无锡城。
无锡名气自不能与苏州相比,但与苏州有颇多相似之处,最低限度,彼此都是水乡,景致虽不如苏州,但苏州就象是位大家闺秀,无锡却像小家碧玉,多了几分自然。
燕北汉积极地找房子,每天都在外面跑,看了几间,叶三妹不是嫌大就是嫌小,总无一家满意,燕北汉叹息道:“我的姑奶奶,你将就将就一下吧。”
“这种事能将就么,买房子乃关系到几代人之住宿起居,怎能不认真一点。”叶三妹道:“大哥,若你急着走,你就走吧,房子小妹自己去找。”
她这样说,燕北汉更加不好意思,忙道:“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找到一家适合的,安置好一切才去苏州。”
叶三妹一手勾住他脖子,道:“其实我很随便,今番诸事挑剔,那是怕你离开我……虽然你我没有名份,但能多聚一天,便是一天,你知道么?”
燕北汉心头一荡,轻舒猿臂圈住她的小蛮腰,在她额上吻了一记。“我怎会不知道,但大丈夫立于世,做事便该光明磊落。”
“小妹敬佩你的,也正是这一点,第一次你看的那爿小房子就可用的,你明日再去跟房东谈谈,若还未卖出去,咱们便买下来吧!但有一点你必须记住……”
燕北汉急问:“甚么事你说吧!”
“今生不可把小妹忘记,我若知道你到无锡而不再来找我,我做鬼后也不放过你。”
燕北汉将她推倒压了上去。“谁都没法叫我忘记你。”叶三妹温顺得像一头羔羊,任他轻薄,嘴角却泛起一抹狡猾的笑容。
房子买下之后,燕北汉又忙着张罗家具,这些钱全由叶三妹付,她坚持不要花燕北汉一分钱。这天下午,燕北汉刚买了一张新的桌子,搬回家却不见一人。他等了好一阵,才见叶三妹提着一只竹篮回来,里面装满了鱼、肉、菜蔬,孩子伏在她后背睡着了。
燕北汉见她满头大汗,连忙替她解兜巾,打发孩子到床上睡去,叶三妹道:“这里的土话,听起来好听,却不易听懂,费了好大的劲才买到这些菜!呶,你先把酒拿起来。”
“住下来,慢慢便会习惯了。”
叶三妹道:“大哥,我知道你过两天便要去苏州,今夜弄几个好菜让你尝尝。”
这一夜,叶三妹烧了五六个菜,又把孩子唤醒,三个人坐两张椅子,又斟又饮,直至半夜才散席。“大哥,今夜的菜如何?”
“好极了,希望以后天天都能吃你烧的菜。”
叶三妹轻哼一声。“只怕小妹没这个福份。”燕北汉一把将她拉进怀抱,不料叶三妹却挣扎开去,这是从未试过的,燕北汉不由愕然。叶三妹正容地道:“大哥,人说色字头上一把刀,这些日子来,你也快活过了,过两天便要去苏州,忍一忍吧!”
“正因为要离开你,是以咱们更应该……咳……”
“到史家说不定有一场恶斗,你应该保持精力,从今日起,不许你碰到我,应该抽时间练功才对!”
燕北汉叹息道:“史家若真不能谅解我,也无话好说。”
“不能谅解你,可也不能怪他们,因为人家不知你之为人,而且他确是死在你枪下。”叶三妹正襟危坐地道:“话说回来,你若这样死去,也不值得,绝不能坐以待毙!最低限度须留下性命,调查真相。嘿嘿,也许有人要嫁祸于你呢!”

“有人要嫁祸于我?”燕北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成眠,脑海内一直翻着这几个字,他越想越乱,越理不出个头绪来,最后下定决心,暗道:“管他娘的,他们信也好,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三妹说得好,总须留一条命,来调查真相。”心中有了主意之后,才迷迷糊糊睡着。
叶三妹坚持不让燕北汉同房,燕北汉只好专心练功,一练之下,才知自己的确荒废了武事,叶三妹每天都烧些他喜欢吃的菜给他尝,实在乐也悠悠。
过了三四天,叶三妹在他吃了早饭后便道:“大哥,你上路吧,小妹已替你准备好干粮,不过路上仍须小心。”
燕北汉长身道:“三妹放心,愚兄会见机行事,离开了史家便立即回来见你。”
叶三妹亲自送他出门,又叮嘱了一番,才挥手作别。燕北汉虽说一心要去史家,但一旦离开叶三妹,不但依依不舍,且觉心有所失。
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燕北汉在此之前,一直不相信,如今可是尝到了滋味,一旦叶三妹不在身边,三魂便似丢了六魄般。
到了苏州城,才蓦然一醒,暗责自己:“燕北汉啊燕北汉,你一向自诩英雄,如今却为了一个女人神不守舍,还怎能与敌周旋?”
他猛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先找了家客栈歇下,此时方申时,他洗了个澡,便盘膝于床,运起功来,史家在江南响当当,若精神不足,到人家里,也矮了一截,他精神恍惚,过了三盏茶工夫,才渐渐进入忘我境界。
真气运行了几个大周天之后,不但心情逐渐平复,耳目亦灵敏起来。
忽觉屋顶上传来一个轻巧得几乎不可闻之踏瓦声,紧接着又是一阵轻微之衣袂飘动声,燕北汉心头一跳,连忙散功,推窗一跃而出!窗外便是街道,人来人往的,未见有何异常之人,他咬一咬牙,再跃上屋顶,举目望去,附近屋顶没有一个人影,他暗问自己:“莫非我精神恍惚听错了?”
晚饭时,他故意找了一家苏州最大之酒店,独据一桌,点了好几个菜,自斟自饮,边留意其他食客之言谈,却也无甚特别,看来他来苏州,无人知道。
燕北汉晚饭之后,怀着一颗忐忑之心,返回客栈,一想起明天要到史家,便睡不着觉。他一直揣摸如何开腔,如何说服对方,自己是清白的,顶多只是误杀而已!这刹那,那一夜之情况,又映上脑海中,更认定自己是无辜的!只是他又不能接受一个事实:史重生那一夜其实是想杀自己,因为他想不出理由。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待决之囚犯般,熬了一夜,再不能忍受,天一亮,早点也不吃便去史家了。
江南史家屹立武林,至这代家长史何凡已有三代,史家历代家长颇得人缘,广交朋友,一派谦谦君子之作风,更有助史家盛名不衰。
单凭此要屹立武林,自然不足,主要的还须势力,是故史家历代均鼓励子弟多纳妾多生儿子,且在江南一带的帮会施恩、结盟。史何凡在此方面做得更好,他一年倒有一半在外面奔波,许多武林纠纷,同道都乐意找他作公证、裁决。
史重生之父亲并不是史何凡,而是史何圣,是史何凡之二弟,史何凡不在家时,家里的事都由他处理。
燕北汉到史家大门外,街上还没有甚么行人,他拍了好一阵门,才闻里面有人问道:“谁呀?”
“在下燕北汉,是史少爷之朋友,今日有事,特来拜访二老爷!”燕北汉虽未来过,但在史重生口中得到不少有关史家之情况。
大门拉开,是位四十多岁,长相斯文,但身手矫捷的中年汉。“阁下请跟我进来!”他引他到大厅内,又道:“二老爷尚未下来,请你稍待,嗯,未知你跟寒舍那位少爷有交情?”
“是二老爷之公子史重生。”
“哦,重生少爷已离家数个月,是他托你来的么?”
燕北汉叹了一口气。“真是一言难尽,待见到二老爷,在下必定仔细奉告。”那汉子见他神色沉重,暗吃一惊,连忙亲自进内再通报。
俄顷,那汉子又出来,道:“二老爷就快出来,少侠请稍候,在下史重义,乃重生之堂兄,忝为管事。”两人重新见礼,又客套一番,即见里面走出一位五十左右之汉子来,架子甚大,但看来却有点猥琐。
史重义长身道:“待我来介绍,二叔,这便是燕北汉燕少侠,他是重生弟之好友。”
史何圣淡淡地看了燕北汉几眼道:“某便是重生之父亲,未知少侠上门有何贵干?嗯,请坐下说话,丫环斟茶。”
燕北汉话到嘴边又犹豫起来,史何圣只道他来打秋风,微微一笑,道:“少侠即使有难言之处,也不妨开腔。”
燕北汉咽了一口口水才吶吶地道:“小侄是次上门,是要告诉叔叔一件不幸的事……重生兄死了。”
“甚么?”史何圣和史重义同时站了起来。“你再说一遍,他是怎样死的,当时你在场么?”
燕北汉乃将当夜之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史何圣双眼一凝,喷出两道凌厉之目光,“如此说来,犬子是死在你枪下,你今日上门报讯,意在示威么?”
燕北汉忙道:“叔叔误会了,小侄绝无此意……”
史重义接问:“依你说,是来负荆请罪了?”
燕北汉叹了一口气,“小侄此次来访,志在交代事实,我请求叔叔给我两年之时间,让我去调查真相……”
史何圣冷笑道:“两年时间也太长了吧?假如调查不到真相,或者真相就是你搞的鬼呢?那又如何?”
燕北汉道:“届时便任由叔叔处理。”
史何圣声音更加冰冷,“届时已晚了,要杀如今便可动手。”他长身而起,沉声道:“真是花言巧语,骗得了谁?来人,给我绑起来!”
史重义吆喝一声,首先发难,燕北汉不甘死得不明不白,是以拔枪而起,“既然叔叔不听小侄解释,小侄为求自保,只好放肆了。”
史何圣冷冷地道:“只要你能闯出寒舍一步,老夫便答应你之条件。一齐上!”旁边涌出好些家丁来,燕北汉起初尚有顾忌,后来已无法顾及其他,不但放手一搏,而且利用椅几抗敌,毁了好几张椅子!
史何圣大怒,骂道:“真是岂有此理,将他赶出大厅,再慢慢炮制。”众家丁们果然施压力,再网开一面,迫燕北汉出大厅,燕北汉也不傻,立即展开轻功,向大门掠去。
不料,屋顶上跃下两个大汉,喝道:“哪里跑,史家虽不是龙潭虎穴,可也不是戏园,来去自便!”
燕北汉去路一受阻,背后那几个大汉立即追贴,没奈何双枪并举,尽力周旋,史何圣站在石阶上负手观战,状甚悠闲。
猛听一声惨叫,一名大汉咽喉已中了一枪,倒地气绝,燕北汉不愧是武林四秀之一,武功自有过人之处,史何圣大怒,呼道:“再来几个,杀无赦。”
燕北汉急道:“叔叔,有话好说,这,这又何必呢!说不定奸人们正在暗笑呢。”
“奸人就是你,还有甚么好笑?要说,你跟阎王说去。”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燕北汉再骁勇,始终只有一对短枪,而对方却有十来把兵刃,他趁未有生力军加入,又奋勇刺倒了一人,但对方又来了几个,这几个武功均在早前那些人之上,形势立即逆转,仅十多招形势便岌岌可危。
眼看燕北汉若不投降,便得溅血当场,忽闻一声娇叱:“住手,谁敢违令,姑奶奶便摔死这孩子。”
众人回头一望,但见一名少妇,手中抱着一位婴儿,正高高举起,众人皆吃一惊,燕北汉见到她则又惊又喜,原来救星又是叶三妹,而叶三妹手中那位婴孩,正是史何圣最疼爱的小孙儿。
当下史何圣大喝一声:“贱人,放下孩子!”
叶三妹冷冷地道:“你先放了人再说。”史何圣胸膛起伏不定,显示他在盛怒之中,只因投鼠忌器,不敢发作,只好挥挥手,那些汉子便散开。
叶三妹抬步走过去,史何圣又道:“你待怎地?”
叶三妹道:“让咱们离开府上,姑奶奶自然会放下他。大哥,快走。”她不由分说,扯着燕北汉之衣袖便往外闯。燕北汉又喜又感窝囊,盖自己身为男子汉,却连番要女人施救,着实羞惭。
两人出了史家,走多几步,即见有两匹空鞍马,叶三妹将孩子放在地上,道:“大哥,快走!”她首先飞上马,燕北汉只好也跟着上马。
两人逃得匆忙,却不知对面有一骑人马,马上骑客,穿一件宽大的黑袍,戴着一顶遮阳斗笠,把面孔都遮住,那匹马十分神骏,黑得像一块炭头,通身没一根杂毛。
那黑袍人望着他俩逃离后,才转头望着史家,史家的人亦在此时冲了出来,有人还牵了马匹,黑袍人一扬手,连发几枝飞镖,只取马匹不取人。
马匹中镖之后,希聿聿地一阵长嘶,人立而起,形势登时大乱,那黑袍人则在此时放马急驰而去。
史重义喊道:“快追!”史家家丁来不及再拉马,放足而追。马儿在城内,未能尽情骋驰,史家的人犹可见到影子,但一出城门,便望尘莫及,徒呼奈何。
叶三妹在城内听到喧哗声,吃了一惊,道:“他们追来了,快!”她挥鞭催马急行。
燕北汉听了一下,喃喃地道:“奇怪,他们好像出了乱子,不必担心。”两人出了西城门,向无锡方向驰去。“三妹,你怎会来苏州?”
叶三妹白了他一眼,道:“真是傻大哥,我舍得你一个人去冒险么?你前脚出去,我后脚就跟着来了。”
燕北汉心头一片甜蜜,只觉自己在此劣境下,遇到红颜知己,实乃上天之眷顾,忽闻前头马蹄声响,猛一抬头,目光一及,又是一怔,原来迎面来了两骑,却是杜一非及凤千千。
凤千千一见到他便轻咦了一声,低声道:“大哥,这不是咱们在骆家见到的?他便是……”
杜一非道:“燕北汉!燕兄,咱们真是有缘份,两番相遇,幸会幸会。”
燕北汉在此遇到他俩,有点窝囊,正不知该如何开腔,叶三妹已道:“他不是燕北汉,你们认错人了,大哥,咱们还赶着去我娘家赴婚宴,快走吧!”燕北汉一低头,随她自杜一非身旁驰去。
凤千千喃喃地道:“大哥,咱们认错人么?”
杜一非摇摇头,“愚兄认人有过目不忘之能,相信不会看错人。”
“但听说燕北汉尚未成亲……嗯,莫非这小子是借燕北汉的名,到处招摇撞骗?”
杜一非沉吟不语,片刻才道:“是真是假,咱们到史家问一问便知底蕴。”他俩直趋史家,只因那黑袍人走的是另一条街,所以他们没有碰上。
黑袍人一路不停留,驰了顿饭工夫,便远远见到燕北汉及叶三妹,乃将速度放慢,远远盯住,燕北汉和叶三妹脱险而出,心花怒放,还哪会留意背后的情形?
两人并辔而驰,靠午时分因马匹受不了长途跋涉,才进一小集打尖,黑袍人在他们斜对面的面店里进食,暗中留意。
叶三妹点了许多菜,还有一壶酒,两人边吃边谈。“大哥,咱们回无锡可未必安稳,须知此地是史家地盘,他眼线必多,教人吃不知其味的。”
燕北汉沉吟了一下,问道:“那你认为如何?又要搬到别处么?”
叶三妹问道:“大哥,你准备去何处?一定能查出史重生被杀的真相?”
燕北汉叹了一口气,道:“老实说,我嘴上说得响,其实心中没几分把握,因为我跟史重生虽然很投机,但他之朋友,我却一个也不认识!”
叶三妹悠悠地道:“小妹却有一个办法。”
燕北汉喜形于色,脱口问道:“三妹你有甚么办法,请教教我!”他连番被她救出险境,对她已十分信服。
叶三妹狡笑道:“只要你让小妹跟着你,自然就会有办法。”她见燕北汉一味抓头皮,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傻大哥,你不觉得小妹是你的福星么?只要有我在你身边,包保你逢凶化吉。”
燕北汉笑道:“我还以为你真有办法呢,你跟着我,孩子又怎办?”
“孩子的问题,你不必担心,小妹自然会处理!”叶三妹含情脉脉地道:“最重要的问题,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乱闯!”
燕北汉心头一阵甜蜜,道:“要你陪我去涉险,我实在担心,万一有甚么闪失,你儿子怎办?”
叶三妹低声道:“大人失去就没了,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你说哪一项比较重要?不要再劝我,就此决定,你不让我跟,我便不让你走。”
燕北汉又忧又喜,仰头干了一杯酒,道:“待安顿好了孩子再说。”两人吃饱了饭,便会账上马赶回无锡。黑袍人见他俩是去无锡,更加不急,故意将距离拉远,以免暴露行踪。
黄昏前,叶三妹与燕北汉便进了城,叶三妹道:“大哥,你先回家,小妹买了菜就回去。”她将钥匙丢给他,便拐弯走了,此时黑袍人刚到,她想了一下,便尾随着叶三妹走去。
叶三妹进入第二条小巷,黑袍人将斗笠抛上屋顶,再迅速将黑袍扯下,露出一袭藏青色之长袍,戴上文人帽,十足名斯文之书生,一摇三摆走进去。
又见叶三妹已出巷,进入东二街,那人快奔几步,又将长袍解下,里面是套银灰色之劲装,再解下帽子跟踪。
叶三妹来至一扇朱漆大门前,轻轻扣门,那人扯下头巾,秀发像瀑布般泻下,却原来是个女子!朱漆大门打开,叶三妹左盼右顾一下,急忙闪了进去。
那女子观望了一下环境,走前两步,飞身跃起,不带一丝风声,她落在大院旁边一座平房的屋顶,再跃进大院,真是艺高人胆大,良久,又见她飞了出来,迅速跑出小巷,俄顷才见叶三妹自大门走出来。
三日之后,叶三妹带着燕北汉出城西行,两人之坐骑都十分神骏,一路至丹徒,然后乘船过大江,抵达繁华之扬州城!
去扬州是叶三妹之建议,她得到之消息,史重生常去扬州,流连青楼,这对燕北汉来说,实是一条线索!史重生会否在那种地方跟人结怨?
扬州名扬天下,是著名之销金窝,所谓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可想而知它是个甚么样的地方!来至大街上,当真是十步一阁,五步一楼,街上之游人,均是衣着华丽之辈!
燕北汉道:“这许多勾栏,咱们如何去找?”
叶三妹笑道:“小妹才不如你糊涂!我早已问清楚,他当时死命追一个名唤葫芦的歌伎,她既然能令史重生如痴如醉,必然有其过人之处,亦必然出名,咱们只须问一问,便知葫芦之下落!”
忽然旁边有人插腔道:“要找葫芦还不容易?她就在桃花院!不过今晚可不许跟咱们争,明天请早吧!”叶三妹回头一望,却原来是个游客,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目光甚是邪恶,她轻啐了一口,拉着燕北汉便走了。
扬州既然是繁华地,客栈自然亦多,两人挑了一家幽雅的,赁了一间上房住下,燕北汉一付便是三天之房租。进了房之后,叶三妹道:“大哥,咱们且休息一天,明早去桃花院踩线,明晚早点去找她!”
燕北汉上下看了她几眼,道:“你也去那种地方?”
“怎样?男人去得的地方,女人便去不得?我当然要去,有些话由女人问比较方便!”
燕北汉只好答应她,心中仍不甚自在。他俩洗了澡后,便携手而出。华灯初上,扬州又有一番景象,街头到处都隐约可闻丝竹弦歌之声,路上行人如鲫,楼外均见戴着绿帽子的龟奴在拉客。
“客官,咱们家男女均欢迎,快请进去!”
燕北汉问道:“借问一声,桃花院在何方?”
那龟奴冷冷地道:“扬州何来的桃花院?”
燕北汉微微一怔,只好再问:
“如此请问葫芦姑娘在何家献艺?”
龟奴脸色更是难看:“扬州也无甚么葫芦丝瓜的姑娘!”
“据说她唱歌十分出色。”
龟奴冷笑道:“客官要是到敝院,那方知道甚么才叫做好!”
叶三妹拉一拉燕北汉手臂,道:“咱们到别家去问问!”两人走了几步,拉个小摊贩一问,却原来桃花院就在附近,葫芦姑娘也确是在那里卖艺。俗语说同行如敌国,当真不错!
两人漫步走至桃花院外,大为失望,因为规模远没有想象中之大,而且那楼子看来颇为陈旧。楼外挂着几盏灯,灯上写着姑娘的名字,葫芦那一盏灯熄了,说明今夜已有人包了她。
叶三妹道:“大哥,咱们先进去看看!”
“葫芦又没空,进去又有何用?”
叶三妹道:“傻大哥,直接问葫芦也未必能问出结果来,先进去找个人旁敲侧击吧!”燕北汉深觉有理,乃扯她进去。
龟奴见他带着女人进来,有点不高兴,但进门总是客,只好也哈腰上前。“客官有相熟的姑娘么?”
叶三妹道:“咱们是闻葫芦的大名而来的,今日她既然有客,咱们便找个跟她相熟的先解解颐吧!”
那龟奴道:“碰巧紫茄有空,她跟葫芦是闺中密友,两位请跟我进来。”过了大堂,见有丫头过来,乃道:“绿芥,快带这两位贵宾到楼西房,通知紫茄准备见客!”
这桃花院也有个好处,便是较其他地方幽静。小楼分东西南北四房,每房再分厅、憩、卧三室。厅是歌伎陪客饮宴听歌之所,憩是给客人休息的,卧则是歌伎住所。歌伎卖艺不一定卖身,也可选择客人是否荐枕,畅饮欢闹至深夜,客人不能登床,只好到憩间里休息。规模大的则既有陪饮,供客人手足恣肆的,另有善歌善舞者作表演,不过桃花院,四位名牌全是善歌能曲的。
燕北汉和叶三妹在绿芥之接引下,来至西房厅内,向内喊话:“姑娘,有客!”
俄顷,卧室房门轻启,自内走出一位双十年华,一身紫衣裙的姑娘来,淡扫娥眉,论貌只属中上,但予人清丽之感,一对眼珠子骨碌碌的,透着精灵。
紫茄一见来者似是一对夫妇,微微一怔,这种情况虽然不多,也非绝无仅有,乃堆下笑容道:“两位是来听奴唱曲的?”她一开腔,又教人对她印象加深,声音高低有韵,就像戏台上之道白一样,却又更加自然,最难得的是令人一听,骨头都酥了一半。
叶三妹道:“愚夫妇头一遭到扬州,也未到过这等地方,特来见识一下,姑娘爱唱曲也好,要聊天也好!”
紫茄盈盈而立,道:“如此奴先为两位唱一曲解解闷!”她回身自墙上摘下一具瑶琴,放在几上,盘膝而坐,轻调一下音调,便弹奏起来,曲子轻快,果能解人愁闷,一曲既终,燕北汉忍不住鼓起掌来。
“姑娘唱一曲吧!”
紫茄含笑答应,启动朱唇便唱了一阙小曲,婉转动听,尤其是那对眼珠子,在唱曲时透出光来,更教人感受到曲中之意。燕北汉叹息道:“姑娘曲艺已如斯动人,若是那葫芦姑娘所唱,岂非仙乐?”
紫茄嫣然一笑:“哦,两位认识葫芦姐姐?”
叶三妹道:“闻名而已,听说姑娘跟她是闺中密友,当常切磋曲艺。”
“不错,葫芦姐姐可说是奴之半个师父。”
“如此说来,葫芦的事,你亦很清楚了?”
紫茄眼睛眨了一眨,道:“那得看是甚么事了!”
燕北汉道:“在下跟史重生是好友,常听他提及葫芦,想来他必是常客!”
紫茄道:“史少爷有段时期是葫芦姐之常客,曾听姐姐说他曾向她求婚,只是姐姐不答应!”
叶三妹讶然道:“史家有财有势,史重生人品又不错,葫芦居然会拒绝,岂不奇怪?莫非她认为他假情假义?”
“不,姐姐也很爱他,是以才断然拒绝的!”
燕北汉道:“此事便更加令人费解了!”
“大爷是真不知还是假不明白?正因为史家显赫,史何圣又古板,他在武林中亦薄有名气,姐姐不想连累他,才断然拒绝的!试问史何圣能让儿子娶一个歌伎么?”
燕北汉和叶三妹想想也觉得有理。叶三妹叹惜道:“看来葫芦实在是位有情义之风尘女子,教人敬佩,咱们更非见见她不可!”
紫茄含笑道:“若奴没有猜错,两位此行其实是为了见她!”
“姑娘聪明,教你窥破心事,咱们也只好承认!”
“但两位须先告诉我,来此的目的,及与史家之关系!若无问题,奴可以代安排!”
燕北汉考虑了一阵,决定开门见山说出来意:“姑娘,咱们是史重生之好友,这无疑问,在下在武林中亦小有名气,人称‘双枪铁汉’燕北汉!最近史重生被人杀死,咱们想跟葫芦谈谈,看能否找到线索!”
叶三妹接道:“因为有些话,男人之间不一定会说,但对心爱的人,可能毫无保留。”
紫茄吃了一惊,脱口道:“史重生被杀,这可是真的?若姐姐知道,也不知要如何伤心!”
叶三妹叹息道:“若不能为他报仇,史重生在九泉下,又怎能瞑目!”
紫茄再也坐不下去,长身道:“两位且稍候,待奴去跟姐姐说一声!”她急急开门出去,叶三妹与燕北汉交换了一下眼色,面有得色。
过了一忽,紫茄便回来,道:“两位且稍坐片刻,姐姐晚一点会过来。嗯,两位吃过晚饭否?”
叶三妹道:“正想与姑娘共进,就请姑娘替咱们拿主意!”紫茄双掌一合,召绿芥进来,交代她为客人准备酒菜。叶三妹又道:“咱们当家的,只爱喝白酒!”
紫茄道:“趁此奴再为两位弹一曲打发时间!”她弹的这一曲充满了哀伤,听得燕北汉心乱如麻,想起自己无端端背上杀害史重生之罪名,更忍不住长长一叹。
曲既终,叶三妹道:“姑娘弹的曲子为何如此悲怆?莫非有伤心事?”
“对不起……”紫茄轻叹道:“想起史少爷之结局,悲从中来,不由自主选了一段哀伤的曲子,请两位原谅,奴再抚一曲欢快一点的。”
叶三妹道:“不必了,咱们先聊聊,待饭后再弹吧!嗯,史重生跟葫芦感情好这个咱们知道,但想不到他也喜欢你!”
紫茄忙道:“两位误会了,奴认识史少爷,乃由姐姐介绍的,他人不错,待我如同妹妹,奴亦视他如兄长……”
燕北汉截口道:“重生兄来找葫芦时,每次你必也在场吧?”
“他每次来均住上好几天,奴几乎每天都见过他,并非整天在场!”
“如此说来,姑娘对他的事亦甚了解,可知他有甚么仇人么?”
紫茄想了一下,道:“他甚少在奴面前提及武林中的事,只听他说过跟淮河双凶结过仇,其他的倒没听过!”
燕北汉道:“据我所知淮河双凶去年春已被人杀死,但杀死他俩的是峨嵋派掌门的静音师太,而非重生兄,照道理其朋友亦不会杀死老史以报仇,而应该去找静音师太方合情理!”
紫茄道:“如此奴倒不知道了!史家显赫之至,有谁吃了豹子胆敢杀死他?真教人百思不得其解!”
叶三妹忽问:“在追求葫芦姑娘的众多追逐者中,以谁之武功最好,而各方面条件亦接近者?”
紫茄沉吟道:“以陆三少爷最接近……三少爷跟史少爷见面,也常出言讥讽,两人一向不和!”
叶三妹目光一亮,问道:“三少爷叫甚么名?他得到葫芦否?听姑娘这样说,他在扬州常碰到史少爷?”
“三少爷叫陆凤鸣,家在丹徒,他家在丹徒亦是有数之大户,陆家家传刀法很不错,他还拜‘金刀药王’为师,因此据说其武功远在同门之上!”
“金刀药王”四个字一入燕北汉之耳,他心弦立即拉紧。急问:“他拜‘金刀药王’为师,除了学武功之外,是否也学医药?”
“饱受薫陶之下,即使不学,也懂得一点!他经常到咱这里来,替姑娘们或为奴开方治病,还真有两下子!”
叶三妹接口道:“陆家常仗势欺压百姓,巧取豪夺,声誉大不如史家!他俩曾动过手么?”
“曾打过一次,似乎平分秋色,后来姐姐赶来,方劝止了他俩!”
燕北汉急急再问:“陆凤鸣最近有否再来?葫芦对他之态度有否改变?”
“这两三个月都不见他之踪影,奇怪!他以前每个月必定来一两次的!姐姐对他之态度一向如此,不温不凉!”
燕北汉一听,心头更加踏实,认定陆凤鸣必是凶手。就在此刻,绿芥把酒菜送上来,紫茄道:“两位客官先吃了饭再谈。”燕北汉和叶三妹亦的确饿了,因此也不推让,相继入座。
紫茄为他俩斟酒,然后举杯道:“今日能认识两位,实乃奴之荣幸!我先饮为敬!”微一仰脖,杯已干。
燕北汉喝了一杯,举起第二杯道:“多谢姑娘提供了资料,这是我敬你的!”第三杯却是他代史重生敬的。
第四杯紫茄将酒往桌前一酹,道:“这是请史少爷喝的!”
叶三妹笑道:“好啦,敬来敬去把菜都搁凉啦,先吃点东西再喝吧!”三人刚举箸,房门却轻轻敲响,紫茄忙去开门,进来一位姑娘,貌美如花,穿着一套黄色衣裙,双眼泛着红丝,一派楚楚可怜之态。
紫茄道:“燕爷,这便是我葫芦姐姐!”燕北汉和叶三妹忙请她入座。
燕北汉干咳一声:“咱们知道葫芦姑娘今日有客,本不应该打扰你,只是有一件非找你不可之事……”
葫芦十分爽快,截口道:“奴是听紫茄妹妹说,两位来报史少爷之噩讯。奴想知道几件事,第一件是史少爷在何月何日被杀的,第二件,是谁杀死他的!”
燕北汉道:“是上月廿四日被杀的!直接杀死他的人就是在下,但有内情……”他将一切供了出来:“在下自问没有杀史重生之目的,他亦无杀我之可能性,是以断定必有内情!”
葫芦道:“客官敢在咱们面前坦诚相告,奴亦相信你不想杀死他,但你认为有甚么内情?”
“我觉得他可能受药物控制!还有,那天客栈外面有个匕首标志,后来又被人擦掉,甚有跷蹊!”叶三妹道:“小妹猜测,那天史少爷可能是约了陆凤鸣,到底是谈判呢,还是决斗则不得而知,但他回来时可能便已受药物控制!”
燕北汉道:“不过事发之时与他回客栈之时间,相差颇久,似乎不大可能……”
叶三妹道:“药分急性、慢性,据说最厉害之慢性毒药,可潜伏在体内几个月之久,几个时辰算得了甚么!”
紫茄道:“听说陆家均擅长使用匕首,家丁们身上都佩有一柄匕首。”
燕北汉仍在沉吟,紫茄又道:“若史少爷约的是别人,他无须瞒骗你,约陆……”
燕北汉截口问道:“为何他约陆凤鸣,便要瞒我?”
“哎,他不怕让你笑话?为了个歌伎,跟人争风呷醋!”
燕北汉想想也有点道理,但他不死心,又问:“葫芦姑娘,你与史少爷关系不比寻常,可知他有仇家?”葫芦沉吟一下方摇头。
燕北汉再问一句:“他真的不在你面前提及过?”
葫芦道:“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提及武林中人,一来我非武林人,二来他也不希望我涉足武林!”燕北汉又问了几个问题,可惜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葫芦长身道:“奴那边尚有客人,请恕失陪!”
葫芦去后,三人方继续饮宴,紫茄道:“燕少侠,请你替史少爷报仇!这一杯是奴敬你的!”
燕北汉道了声好,仰头将酒喝干:“今日幸得姑娘合作,否则咱们也不知陆三少爷跟重生兄有仇!谢谢您!”
叶三妹推席而起:“姑娘请着人会账,咱们他日再来听你唱曲!”紫茄挽留了一番,但燕北汉执意要走,只好送他俩下楼。
出了桃花院,叶三妹问道:“大寄,你急急回去作甚?来到这繁华之地,何不到处逛逛?”
燕北汉涎着脸道:“何必看人作乐,以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早点休息,明早好赶去丹徒!”
叶三妹白了他一眼,道:“真是死相!”

连番杀人

丹徒,今之镇江,是座古城,地方也大,但繁华程度绝对不能与扬州相比,但却有古城之朴拙。陆家果然是大富之家,一问即知地址,两人敲了一阵门,里面方有人应道:“找谁呀?”
燕北汉道:“咱们有急事找陆凤鸣,陆三公子!”
大门打开,是一位老苍头:“三少爷出去,两位是谁?有甚么急事?”
燕北汉报上姓名,又留下客栈地址、然后道:“三少爷回来时,盼他能到客栈一聚!”
两人到客栈赁了一间上房,尚未梳洗,小二已进来道:“客官,陆三少爷来看您,您看是请他进来?还是你俩移步……”
燕北汉尚未答,叶三妹已道:“当然是咱们出去看他!”她拉一拉燕北汉之衣袖,两人双双到大堂,果见有一位锦衣青年,带着几分潇洒,站在那里等候。“阁下便是陆三少爷?幸会幸会!”
“失迎失迎!”陆凤鸣热情地问道:“两位吃过午饭否?请让陆某作个小东,请!”
燕北汉见他一副轻浮的样子,心中怒火已升,奈何被叶三妹以眼色止住。只好道:“正想请三少爷共进午饭!”
陆凤鸣兴奋地道:“久仰燕兄大名,今日有缘相会,实乃荣幸,这顿饭无论如何须由小弟作东!”他引他俩到丹凤酒楼,又道:“此店乃寒舍开设的,两位喜欢吃甚么,请随便点!”
这酒家十分华丽,食客衣着华丽,身肥体胖,出入的都是达官贵人,看来收费不菲。三人占了一个包厢,点了菜后,寒暄几句,陆凤鸣即问:“燕兄此次来丹徒,有何贵干?”
叶三妹抢着道:“咱们久仰三少爷之大名,有意来认识一下!外子最喜欢结交朋友的了!”
陆凤鸣微微一怔,问道:“不是说两位有急事要找在下么?”
叶三妹道:“是的,因为明天咱们便要去常州,恐见不到三少爷,是以对贵价撒了个谎,万望三少爷大量莫怪!”她见酒送上来,亲自替他斟了一杯。
陆凤鸣道:“客气话不必多说,陆某最近在家里闷得发慌,今早在朋友家坐了一下,他非武人,实话不投机,下午待在下陪两位到处游玩一下吧!”
燕北汉大喜,道:“咱们正愁人生路不熟,有三少爷当向导,必可尽兴!来,在下先敬三少爷一杯!”
陆凤鸣道:“哪有此理,小弟是主人,理该先敬贤伉俪才对!再者,若燕兄不弃,请以兄弟相称,再唤三少爷,小弟可要不高兴了!”他除了说话态度轻,语气神态有种高高在上之外,待他俩倒甚热情、坦诚!是以一顿饭吃下来,双方甚是融洽。
饭后,陆凤鸣道:“两位稍候,待小弟唤人回家取马车,好去游玩!”
燕北汉道:“何必如此麻烦,且要劳烦府上,小弟也不好意思,随便到街上租辆马车就是,如此游玩也比较能尽兴!”
陆凤鸣赞赏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小弟也最讨厌劳烦家人,如此咱们便下楼去吧!”
店小二们见他要走,便哈腰行礼,连声道:“三少爷慢走。”
三人到街上,便找到辆马车,
陆凤鸣问道:“两位想先到何处游玩?”
燕北汉道:“趁如今天色尚早,最好先到郊外走走!”当下马车便向灵谷寺驶去。路上燕北汉忍不住问道:“小弟在路上听人说吾兄跟苏州史家之史重生颇有交情,未知此人如何!”
陆凤鸣一听,脸色登时变了,冷冷地道:“传闻完全错了,小弟跟他势不两立,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燕北汉心头一跳,故意问道:“陆兄与史重生到底有甚么大仇?非不是你死,便是他亡不可吗?”
陆凤鸣道:“一言难尽!反正你以后也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他!”
叶三妹急问:“这是甚么原因?”
陆凤鸣伸了一下懒腰,悠悠地道:“我与他的事已经过去了,他亦已经得到最大之惩罚!我么?哈哈,甚么气也消了!”
燕北汉又喜又怒,喜的是自己终于找到凶手,怒的是这厮居然如此肆无忌惮。
叶三妹轻轻捏了他一下大腿稳住他,道:“三少爷放心,咱们以后也不会再提及他之名字!”
陆凤鸣欠一欠身,道:“这敢情好,咱们出来游山玩水的,最好不要谈些不高兴的话!咱们先去灵谷寺游玩,那里是比较幽静的,但喜欢古迹的人,来到丹徒却是必到之处!”
燕北汉一听地方幽静,正中下怀,忙道:“小弟肚中虽然没有多少墨水,但对佛教遗迹最感兴趣,第一个点是灵谷寺,好,好!”叶三妹也说好。
陆凤鸣大笑。“想不到小弟这个选择,能得两位赏识!好,好!”大笑声中,马车速度已缓慢下来,车夫报称灵谷寺已到。
燕北汉揭开车帘,跃了下去,入目只见一座宝塔,不见人影,大笑道:“果然是好地方!”他掏出银子,抛给车夫,道:“你可以回去了!”
陆凤鸣微微一怔,问道:“燕兄放他回去,稍后咱们回去乘甚么?”
燕北汉道:“游毕之后,徒步回去,沿途欣赏路旁风光,不是更好吗?”
“燕兄既然有此雅兴,小弟乐意奉陪!”陆凤鸣向车夫挥了手,打发马车夫回去。燕北汉首先向古塔走过去。
叶三妹自然也走过去,道:“小妹去解个手。”陆凤鸣闻言忙尾随燕北汉走去。燕北汉估计马车夫已去远,猛地回身。
陆凤鸣道:“小弟对此塔颇知一二,待我来介绍!”
燕北汉霍地将枪拔了出来,边弄边道:“不必了,你去讲给阎罗王听吧!”
陆凤鸣微微一怔,问道:“陆兄,你这是甚么意思?”
“燕某是史重生之好友!”燕北汉道:“你该料到我干甚么!”
陆凤鸣怪笑道:“难怪你会来找我!是陆某幼稚,也真以为你是慕我之名而来的!你要替他报仇,却不敢光明正大,也算不了甚么好汉!”
燕北汉大怒:“你利用药物,更非英雄行径!”他右枪倏地刺出,直奔陆凤鸣之胸膛!
陆凤鸣见他出手如此大胆,不由也怒道:“你道老子会怕你!稍后输了,可别叫你婆娘相助!”
燕北汉左手枪跟着刺出:“你放心,只我一个便可解决你!”他一招紧接一招,陆凤鸣不敢大意!挥刀招架。
陆凤鸣之武功比史重生稍逊半筹,当日他在史重生之菜中下了点泻药,因此将史重生打败,紫茄因为心向史重生,故意说两人斗了个平手。
燕北汉武功在史重生之上,换言之亦在陆凤鸣之上,急攻数十招之后,已大占上风,燕北汉道:“某要把你活擒,要你在天下英雄面前,供出自己如何用药诓害别人之事实来!”
不料陆凤鸣性子颇硬,闻言怒道:“你可杀了陆某,却不能屈服我!”他反而放胆强攻,大有与对方同归于尽之势!
燕北汉暗吃一惊,忖道:“这可得小心,莫在阴沟里翻船!”当下打起精神应付,突见陆凤鸣身子抖了一抖,燕北汉见机不可失,立即一枪刺出!
按道理陆凤鸣虽略失重心,仍可蹲下闪避,但他竟然避不开,燕北汉的枪尖直刺进其咽喉!鲜血溅出,他人亦歪倒地上!
燕北汉又急又怒,将他扯了起来,道:“你不能死!”
陆凤鸣说话似漏气的风箱般:“你们都是……一丘之貉……暗箭伤人……我三少爷好恨!”
燕北汉这才发现他后背中了一柄飞刀,回头,只见叶三妹似笑非笑地自芦丛中走出来。
“是你暗箭伤人?”
叶三妹嘟起小嘴道:“人家怕你有甚么闪失,你还怪我!”
燕北汉跺脚道:“他人死了,如何能还我清白?”
叶三妹道:“他像发了疯般不要命,你能活擒他?别臭美了,说不定弄个不好,陪他一起去见阎罗王!”
燕北汉胸膛不断地起伏着,半晌方道:“如今怎办?”
叶三妹道:“趁如今无人赶快找个地方将他埋了起来,然后离开丹徒!”

燕北汉和叶三妹两人在入黑时,已进入江浦。江浦在丹徒对面,相隔一条大江。
两人吃过晚饭,便窝在房内,房内一片寂静。良久方闻叶三妹道:“大哥,你不必担心,陆家没那么快查到咱们头上来!哼,待他们知道,咱们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燕北汉叹了一口气:“这我倒不担心,只担心我如何洗脱罪名!”
“管他娘的,天下如此之大,只要咱们往哪里一躲,谁能找得到?”叶三妹道:“除非你觉得江湖有留恋之处,否则隐于山水之间,何乐而不为?”
燕北汉再度叹息:“有时做事不能单凭好恶,还须让自己良心好过一点!”
“你没良心么?不错,我好心为你,今日你反倒怪起我来了!好吧,我如今便走!”
燕北汉连忙一手将她扯住。“你去哪里?”
叶三妹道:“你管我去哪里!哪里不能去?”
这刹那,燕北汉方猛然觉得,自己跟她有许多看法不一样,而且她与自己不是同一类人!不由自主地道;“我跟你是不一样的!”
叶三妹眨眨眼睛,道:“这倒新鲜,我以前从未听过你提过!你放不放我走?”
燕北汉又叹了一口气,道:“你还是留下来吧!”
叶三妹往他身边一坐,小指头在他额上戳了一记。“算你有眼光!告诉你,杀史重生的很可能另有其人!”
她话未说毕,燕北汉已支起身来,问道:“你说还有些甚么人?”
“我怎知道?”叶三妹道:“不知道可以调查嘛!只要有他人在场,便能查出真相!我相信他不会单独一人行事,尤其像他这种少爷,必有许多食客跟着!”
燕北汉心头一跳,问道:“如此咱们要再回丹徒他家哪里调查?”
叶三妹沉吟一下,道:“那倒未必,我有一位手帕之交嫁到这附近,待我去问问她,听说她丈夫也是武林中人,也许他知道一二!”
燕北汉跳下床来,道:“那敢情好,咱们这就去吧!”
“不,我那手帕之交身世奇特,她不喜跟外人交往,稍候我一个人去,你最好在客栈内,不可乱跑,小妹快则明晚回来,最迟后天早上就回来!”
燕北汉道:“那你可得小心!”
叶三妹在他脸上亲了一记,道:“你更应该小心,不可乱跑,我最怕你甚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只记得替史重生报仇!记住,一定要在客栈内等我!”燕北汉心头一阵甜蜜,唯唯喏喏答应。

叶三妹回来的时间,恰在她规定下来的两个时间之间,第二天之半夜,她是在窗外呼唤,让燕北汉开窗的,燕北汉一把抱住她,道:“三妹,怎地如此狼狈?急死我了!”
叶三妹轻轻将他推到床边,在他耳边道:“大哥,我很想你……想死我了,快亲亲我……”
燕北汉立即将她按倒,登了上去,床架轻轻地摇晃起来。
房内又再趋于平静,燕北汉喘了一口气,问道:“三妹,你找到你之手帕交否?”
叶三妹道:“丹徒城内有一个名唤杨展棠的青年,跟陆凤鸣是好朋友,经常出双入对。杨家家道小康,但他不愿进陆家为食客,跟他交友可能是臭味相投,是要借陆家之势,保护自己家!”
燕北汉道:“你只探到这个人?他家在丹徒何处,可曾查到?”
“在西二街十七号!”叶三妹道:“令小妹紧张的不是这件事,而是街头上贴了你之画像,史家出重金要捉拿你!你说咱们该怎办?”
燕北汉一把抓住叶三妹之手臂,问道:“真的这般严重?哼,想不到史家会出这一招!”
叶三妹问道:“你自身难保,还要不要去找杨展棠?”
燕北汉冷哼一声:“你若怕的便不要跟着我!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只怕你抓住了杨展棠,别人也找上了你!”
燕北汉轻笑道:“只要还我清白,史家还捉我作甚?”
“哼!人心可难测哪!不过我也知道对你这种人,多说也无益!既然我喜欢你,只好死跟着你,荣华富贵也好,家破人亡也好,这都是命!”叶三妹道:“废话不说,趁天色未亮,咱们赶快上路吧!”
两人穿窗越墙而去,出了江浦,天色方亮,岸边尚未有渡船,叶三妹抓起一把泥,涂在燕北汉的脸上,等了好一阵,方有渡船过来,又等了好一阵,方有其他渡客上船。
燕北汉不耐烦,乃呼道:“船家,多给你船资,快开船吧!”船夫解缆摇橹过江。这一段江面虽宽,但水流平缓,船行甚稳,顿饭工夫便到了对岸。
两人再度到丹徒,心情不一般,到大街见有人围成一团,燕北汉走前一望,只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画了一个人像,可不正是自己?
上书捉拿凶手燕北汉,活着赏三千两,死者一千五百两,小字写着:此人先杀周千峰,再杀吾儿史重生,最近又杀了陆凤鸣,诸君人等,遇到彼必须小心!
燕北汉看后,又惊又怒,急急离开,幸好人人注意告文,无人留意他。
叶三妹拉着他走,道:“如今你相信小妹的话吧?今后可寸步难行!周千峰侠誉昭卓,要找你晦气,相信很多人不是为了三千两赏金!”
燕北汉恨恨地道:“可恨世上尽多有眼无珠的人!那姓周的本是个沽名钓誉的小人!至于陆凤鸣难道不该死?”
“轻声一点!”叶三妹拉他到无人处,问道;“大哥,你准备何时去杨家?白天去还是晚上去?”
燕北汉吸了一口气,道:“还是晚上才去吧!”
叶三妹道:“如此倒合我心意,咱们先找个地方躲一躲,今晚再去找他,嗯,我先去赁间房,然后出去踩道,说不定杨家尚有高手!”燕北汉此时已如傀儡般,任由叶三妹摆布。
黄昏时分,叶三妹才回客栈,告诉他一个不妙的消息:“大哥,听说有个外号‘镜心铁胆’的甚么沈大侠,住在杨家,此人武功十分了得!”
“沈又升沈大侠?”燕北汉皱眉道:“他怎会在杨家?有此人在场,不好下手!”
“沈大侠是杨展棠之表哥,他已多年不至,是以大概要在杨家住上一段时日。大哥,这厮武功十分了得么?”
燕北汉点点头:“而且侠誉甚佳,兼又嫉恶如仇!嗯,如今该怎办?”
叶三妹道:“有两种办法,一是将他引开,二是连他也杀了,这叫做无毒不丈夫!”
燕北汉瞪了她一眼:“杀他谈何容易?他武功定在我之上!你有办法将他引开么?”叶三妹摇摇头,燕北汉在房内不断踱着方步。
半晌,叶三妹忽又问道:“大哥,就算人家承认你是误杀了史重生,但杀周千峰又该如何解释?”
燕北汉乃将史重生对他所述的,复述了一遍。
叶三妹长长一叹:“就怕人家不听你解释,正所谓死无对证!啊,小妹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啦,就是我们到他家附近,突然呼救命,沈大侠必然会出来,你即混进杨家伺机抓了他!”
燕北汉想了一下,道:“万一他表兄弟两人一齐出来呢,愚兄更无机会!”
“假如他俩一齐出来,便暂时放弃此计划!”
燕北汉虽觉此法成功机会不大,但此时别无他法,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当下道:“好,今夜咱们便去!”

夜深,长街寂静,四周不见有人,叶三妹在西二街突然呼叫起来:“救命,有采花大盗!”她连呼两遍,即见一道人影迅速飞来,仍转身将衣领扯下来。
那人问道:“姑娘,采花大盗在何处?”
叶三妹含泪呜咽地道:“他……他跑了,多谢壮士!”她边说边将手捂住胸膛。
那人正是沈又升,只见他浓眉一掀,问道:“那厮往哪处跑去?”叶三妹向前面指了一指,恰在此时,杨展棠也赶来了,沈又升道:“表弟,你来得正好,咱们快追!”
叶三妹惊叫一声,沈又升回头问道:“何事?”
叶三妹往另一方一指,“他好象是往那边跑去的。”
杨展棠沉声问道:“夫人你可得说清楚!”
叶三妹垂泪道:“我……我怕得半死,可没看清楚,他是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穿黑衣裤,身材粗壮……”
沈又升未待她说毕,便急不及待地道:“表弟,你追左面,愚兄由右首追去,有消息便发啸报讯!”言毕两人已分左右驰去。叶三妹望着他俩之背影,嘴角泛起一抹狡笑。
且说杨展棠几个起落,已至街尾,身子一偏,射进右首一条小巷,“飕”地一声,屋顶跃下一条黑影,正如叶三妹所形容的,他冷笑一声:“好小子,居然还未跑掉!”
那汉子正是燕北汉,只听他沉声问道:“你可是杨展棠?”
杨展棠微微一怔,不由怒道:“你既然知道杨某大名,还敢如此嚣张!且吃我一剑!”他长剑急刺而出,居然发出丝丝之剑风声!
“好,待擒下你再与你慢慢理论!”燕北汉双枪齐出,只几招便遏住杨展棠之攻势。杨展棠做梦也想不到一个采花大盗之武功居然如此了得!他边应付边发出啸声,燕北汉见他发啸,深恐沈又升赶来,攻得更急!
可是杨展棠亦非省油灯,他自知不敌,守得甚是严密,燕北汉一时片刻也取胜不了:“淫贼报上名来!”
“放你娘的屁,老子是淫贼?你是陆凤鸣的走狗!”
话音刚落,已闻一道啸声传来,燕北汉大吃一惊:“这厮来得好快!”他心头一急,右枪挑开对方之长剑,左枪急刺其胁下。
杨展棠不敢大意,连忙后退,燕北汉杀得性起,哪容他退?步步进迫,一枪急过一枪!说时迟,那时快,杨展棠咬牙拚死一剑反劈过来,燕北汉身子一蹲,右枪反戳向杨展棠之小腹,同时松开左手枪,五指如钩,向其足踝抓去!
按杨展棠之造诣,应可避过燕北汉一枪,但偏生他不知为何,身子呆了一呆,枪尖已破肤而进,与此同时,燕北汉已抓住其足踝,往内一拉,两下一凑上,整枝枪头全都刺进其体内!
这情况实非燕北汉所愿,是故不由怪叫一声,但沈又升又恰好赶至,将这一切看在眼内,亦同时发出一道怪叫!他行动快疾如风,人未至,长剑已先至!“好小子,你叫甚么名字?”
燕北汉一跃而起,向后倒飞,双手已抓住了枪杆,不由自主地道:“在下燕北汉,请大侠听我解释!”
沈又升悲叫道:“阎罗老子才听你解释!”他剑出如风,造诣比杨展棠深多了!一口气七剑,便将燕北汉迫退七步!
燕北汉道:“大侠,在下不是有意杀令表弟的,而且我有苦衷!”
“放屁!杀人还有甚么苦衷?”沈又升盛怒至极点,招招毒辣,一派非将对方碎尸万段之势。
燕北汉此时只求自保,死命抵挡。忽然有人道:“大哥,你骗了他们还不快跑?杀死杨展棠否?快逃吧!”
沈又升回头一望,见那人正是叶三妹,不由更怒:“好哇,原来是你们两人串通好来骗咱们表兄弟!”
叶三妹道:“谁教你们这般愚蠢!两个大男人被一个女人骗得昏头转向,骗得连命也丢了,还威风甚么?”
沈又升怪叫一声,“老子先杀了你这个贱人!”他回身便向叶三妹扑去!对他来说,这女人比燕北汉更加可恨!
叶三妹右手执刀,左手虚握,冷笑道:“奴手上有毒粉,你敢过来么?”
沈又升不由怔了一怔,去势也慢了,但只稍停即起,叶三妹大叫一声,回身便跑,把手往后一扬,道:“先尝尝姑奶奶之毒沙!”
沈又升左掌早已蓄势以待,见状发出一股劈空掌,把“毒沙”卷飞!但只此一慢,燕北汉已追上来,举枪刺其后背,“要杀便杀我,这与她无关!”
沈又升见叶三妹已闪进巷内,只好回身再战:“你想早死,老子乐得先成全你,再回头找那贱人!”他发起神威,每出一招,均注满了真气,剑风嘶空之声,震人耳鼓,燕北汉实有点穷于招架。
叶三妹再度出现,冲进小巷,骂道:“臭汉子,杀死你表弟有甚么了不起?你敢伤我情郎一根头发,姑奶奶便与你拚命!”
沈文升沉声道:“贱人,你来得正好,省得老子还得到处去找你!”他一把长剑对付三件兵器,仍然进退自如,攻守有致,的确是一代高手,看来他剑法是在周千峰之上,而不在其下!
叶三妹又洒了一把“毒沙”,“你莫奇怪,女人一打输,便甚么都做得出来!”
巷子狭窄,沈又升勉力闪开,仍被几颗“毒沙”打中,但毫无感觉,叶三妹道:“你还不赶快运功闭气,否则毒气攻心,便大罗神仙也难救!”
她越是这样说,沈又升心中越是有数,暗笑一声:“臭婆娘想以此骗我还不够道行哩!”他心中再无所忌,攻势更盛,且集中力量攻叶三妹。
燕北汉见状大惊,连忙加强进攻,道:“三妹,你快跑吧,不必管我!”
叶三妹猛地跳后一步,抓出一把东西来,喝道:“你敢再过来,姑奶奶便不客气啦!”
沈又升大笑:“臭婆娘你能毒得了我再说吧!”他去势加急,叶三妹洒出毒沙,人再后退!沈又升闭住呼吸,穿过毒沙射前!
毒沙击在颜面及手上,未能稍遏其势,叶三妹叹息道:“你死到临头犹不自知,真是可怜复可叹!”
沈又升见她没戴着皮手套,更加不信,长剑一招急过一招,叶三妹死命抵挡。呼道:“大哥快助我!”
燕北汉大喝一声,双枪齐出,专攻沈又升后背,沈又升对他可不敢大意,只好回身抵挡,叶三妹喘了一口气,鼓起余勇再战!
如此又斗了十来招,沈又升忽觉颜面及双臂有点麻痺之感,不由吃了一惊,脱口问道:“贱人,你真的使用毒沙?”
叶三妹格格笑道:“姑奶奶早说是毒沙,你就不相信,如今我说不是,你又信不信?”
沈又升暴喝一声:“到底是不是毒沙?”他倏地转身,长剑急刺叶三妹!叶三妹见他如此凶悍,不能接战,不断倒飞!“贱人就算能飞上天去,老子也要先杀了你!”
叶三妹叹息道:“其实是你自己杀死自己,与我何关!”沈又升双臂麻痺之感越来越明显,连嘴唇也有点麻:“沈大侠,你快停手运功吧!”
“臭婆娘……老子非……非……”沈又升说出来的话音全变了,因为舌头也发麻,卷不过来,只觉一片模糊,别人根本不知道他说甚么!
这一切只有叶三妹和沈又升心头明白,燕北汉根本不知道,因为黑暗中他亦不见叶三妹戴手套,哪里相信她会使毒沙,更何况一向未见她身上有毒物!
三人此时已退至西二街,街道比小巷宽敞多了,燕北汉一错步,已跟叶三妹并肩合战,沈又升双眼赤尽,似欲喷出火来!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步履声,沈又升忙呼唤道:“杀人凶手燕北汉在此,你们快来!”
燕北汉大惊,道:“三妹快走!”可是这时候沈又升却做错了一件事,他不该还缠着他俩,燕北汉为了撤退,最后那两枪,使得又急又重,直指其心窝!其目的只求迫退沈又升,可是沈又升手臂麻痺,只抬了一半:“噗噗”两声,枪尖已透进其心房!
“燕……我好恨!”
燕北汉这时候已来不及细思和后悔,用力拔出枪来,道:“三妹,快跑!”猛一回头,只见大街上冲来一群人,手提火把及兵器,杀气腾腾!
“不要放过燕北汉,他是杀死三少爷的凶手!”
原来,来的是陆家的人,在此时此景下,更不能解释,两人慌不择路而逃。
陆家家丁家将,跟得非常紧,两人进入小巷之内,叶三妹道:“此处全是小街小巷,咱们分开逃跑,再不行者,便跳进人家家里避一避,明后天再去江浦客栈见面!”言毕便首先窜了出去。
燕北汉待她去远,陆家的人已至巷口方闪进另一条小巷里去,“凶手在这里!”
燕北汉慌不择路而逃,虽渐渐将陆家家丁撇掉,可是却跑进一条死胡同!再出去很可能会与陆家家丁碰上,想起叶三妹的话,咬咬牙,一飞身跃进一户人家之围墙!
此时正是黎明前之黑暗,燕北汉落足之处正是天井,四周一片漆黑,他大着胆子抬步上厅,不料黑暗之中,竟碰到一个人!
那人吃了一惊,发出惊呼,却是个女子,燕北汉喝道:“我手上有武器,不许乱呼!”他把左手枪交给右手,左臂轻舒,搂住那女子,入鼻一阵香气,“你再叫一声,我便杀了你!进房去!”
那女子问道:“你……你来此是何目的?”
“你别怕,我只是避仇家之追踪而已!”燕北汉道:“到你房内去,你一个人睡?嗯,你放心,我不会侵犯你!”
那女子轻移莲步,边道:“奴一个人睡一间房,丫头睡另一间房,只要你不侵犯奴,奴又何必出卖你?你放心好了!”她态度已镇定下来。
进了房,那女子坐在床上,道:“对面有一张椅子,请壮士坐在那里!就算你对我不放心,一长身枪尖已可刺及我!”
燕北汉见她如此镇定,心中微感奇怪,将房门关了起来,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那女子笑道:“名字只是一种记号,所谓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不问你贵姓,你不问我芳名,不是更好么?”燕北汉想了想也觉有理,于是房内一片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已开始发白,燕北汉亦在此刻才发现被自己挟持的女子,其年纪约莫在二十五六岁间,但清丽之至,比十八岁的姑娘还耐看!这女人教人一看,便忘却许多烦忧,但她眉宇间却笼着淡淡之忧郁,只看得燕北汉怔了一怔。
那女子盈盈站了起来,边道:“天已亮了,你的仇家亦大概已去远,阁下……”
话未说毕,燕北汉已轻喝道:“且坐下去,少说话!”外面没有动静,并不等于没有危险,盖陆家人多势众,也许已在全城布下了线眼,自己若贸然出去,说不定未出小巷,已被围攻!
他心中不断盘算着脱身之计,目光无意一掠,见墙上挂着一条横幅,上书兰质蕙心四个字,此四字若加在这女子身上,实在恰到好处,但令他惊奇的是下款署了三个字“周千峰”!
燕北汉心头猛地一跳,倏地跑至那横幅之前细看,周千峰三字之前,尚有四个字:浙东人氏,乃问道:“这位周千峰是谁?”
“周千峰就是周千峰……”话刚说毕,那女子便跳了起来,反问:“你认识周千峰?”
“在下是认识一位周千峰,只不知是不是这一位!”
那女子幽幽地一叹:“武林中难道有两位‘义薄云天’的周千峰!”
燕北汉心头大震,想不到在此处会见到周千峰生前之亲友,边问边游目望向旁边之另一幅字画,“你跟他是甚么关系?”
那女子顿了一顿,方淡淡地答道:“谈不上甚么关系,朋友介绍相识而已!”
可是此刻燕北汉心头之震惊,已至无以复加之境地,盖那幅字写的是“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十个大字,这是摘自曹植之《赠白马王彪》诗,但使他一颗心几乎从口腔中跳出来的,是上款千峰良人铭存,下款是贱妾双双题。
千峰肯定就是周千峰,双双是否穆双双?
燕北汉猛吸一口气,仍抑不住激动,胸膛不断地起伏着,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你老实告诉我,你叫甚么名字?”
那女子见其神态异常,有点吃惊,挪一挪身子,低声道:“你何必明知故问。”
燕北汉心头又猛跳一下:“但我要你说!”
“奴姓穆,小名双双。”
“胡说!”燕北汉猛喊道:“你胡说!”
那女子态度又镇定下来:“双双以前不过是位青楼妓女而已,有人会冒认?”
燕北汉霍地冲到她身边:“可是穆双双已经死了,她被周千峰自莫干山上推下悬崖,肝脑涂地,早已香销玉殒!你快承认自己是假冒的,在下便罢休!”
那女子忽然仰头格格大笑起来:“真是好笑,这故事是你听来的,还是自己编出来的?”
燕北汉双手抓住其臂,用力摇晃她一下,沉声道:“你快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穆双双?”
“奴就是穆双双,却不知世间上尚有多少个是同姓同名的!”那女子语气十分平静:“阁下何事这般激动?”
燕北汉之呼吸声,一道高过一道:“你便是周千峰所喜爱的穆双双?以前在杭州天香院的那个穆双双?”
“不错!奴就是五六年前认识周千峰,三年前他带我离开杭州的穆双双!”
燕北汉好像被人击了一拳般,瘫软在床上,恰在此时,房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夫人,发生了甚么事?”
燕北汉又霍地坐了起来,喝道:“没你的事,给我滚!”
穆双双忙道:“香莲,我没事,你不可走出大门一步,先去弄点清水给我洗脸,再去弄早点!”
燕北汉似着了魔般,不断喃喃地道:“为甚么不一样呢?这是甚么原因?是谁骗我的?”
穆双双心平气静地问道:“壮士,到底是甚么事?”
“有人告诉我那个故事,但他却是我的好朋友!”
穆双双突然打了个哆嗦,颤声问道:“你,你杀了千峰?你快告诉我实情!”
燕北汉猛吸一口气,不忍令她伤心,道:“那朋友要我去杀周千峰,幸好,幸好我找了他几个月,也找不着周千峰,否则,岂不铸成大错……”
穆双双紧张地道:“就算他将我推下悬崖,你也不能杀他,这是我与他两人的事……你到底是甚么人?”
燕北汉声音似哭:“我是个自命侠义,专替人抱打不平的人,却是一个糊涂蛋!我认为周千峰杀死你,实在太过无情,而且残酷,他是为了保持声誉,不惜辣手摧花……”
穆双双用试探的语气道:“幸好还没有铸成大错?”
燕北汉吸了一口气:“幸好遇到你……但他为何要骗我呢?你放心,我今生绝对不会再去找周千峰!”
穆双双这才松了一口气:“你的朋友是谁?他是个甚么人?”
“他已经死了!”燕北汉说至此,心窝便似被人戳了一刀:“我以前一直认为很了解他,但如今才知道我一点也不了解他!你说我是不是一条糊涂虫?”
穆双双十分同情他,轻声道:“壮士不必难过,这世上尽多小人,你才遇到一个,又算得了甚么?”说着丫头香莲已把洗脸水及毛巾端了进来,见到燕北汉呆了一呆。
穆双双示意她将水放在架上,她亲自弄湿了毛巾,递给燕北汉:“壮士,请先洗个脸吧!”
燕北汉依言洗了脸,精神稍振,忽然对穆双双心生愧疚,觉得自己杀死周千峰,实在对她不起,他几乎不能再耽下去,亦几乎欲跪在她面前,向她道歉。
半晌,燕北汉再次道:“夫人,在下发誓再不会去找周千峰,你放心!下次若有机会来丹徒,我会再来探访你俩夫妻!”
穆双双轻轻一叹:“我还没有名份,咱们算不了夫妇!”
燕北汉讶然问道:“他不愿娶你么?”
“不是,我不愿当小星,更不愿他与发妻仳离,教他成为罪人!”穆双双吸了一口气,道:“其实人与人之间,重要的是感情,并非名份,你说是不是?”
燕北汉忽然想起叶三妹来,禁不住点头称是。俄顷,香莲把早点送进来,外加一壶茶,穆双双又道:“壮士请随便!”当下两人便吃起来。
饭后,燕北汉再也不想耽下去,因为他没法面对穆双双。穆双双看他坐立不安,乃道:“壮士不必担心,你可以等到入黑之后,再悄悄出去!你的仇家是甚么人?”
燕北汉不想让她知道得太多,轻轻摇摇头:“在下想立即走!”
穆双双连忙把周千峰的外衣取了出来,燕北汉披上其外衣,再把一脸之胡子剃掉,穆双双又取来一些物品来,让燕北汉擦在脸上,皮肤登时白了,又在脸上贴了张膏药,从镜中看,已有面目全非之感,乃向穆双双拜别。
燕北汉走出穆双双家,小巷里没有人影,忙快步跑过去,穿过两条小巷,至通往街口处,却见有两名大汉守在那里,他已被发现,没有退路,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
其中一个大汉用当地话喝问:“你是谁?干什么的?”
燕北汉摇摇头,平伸双臂,表示没有敌意走上前,那两名大汉立即过来搜身,当一名大汉取出他插在腰带上那口装着双枪的布袋时,他突然发难,双臂沉下,食中两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动作,封了他俩之麻穴,再封了其哑穴,然后夺回双枪,慢慢走出大街。
大街上人来人往,有如过江之鲫,根本分不清谁是敌人,燕北汉遂放心慢慢走去,不料背后突然有人喊道:“那穿蓝袍的有嫌疑,快截住他!”
燕北汉身上穿的正是蓝袍,闻言吃了一惊,回头一望,见有四五个大汉正向自己奔来,双脚不由自主加快,后面那些汉子不断呼叫,前面又来了一群人,高声道:“陆家捉拿凶手,让开让开。”
街上之游人哗地一声让开,燕北汉见身后有敌人,不假思索,双脚一顿,拔身而起,欲由屋顶逃跑,可是他立足未稳之际,一柄斧头已迎面劈至。
燕北汉双枪尚在布袋内,来不及招架,脚尖用力一蹬,再度落足街上。
说时迟,那时快,陆家家丁已围了上来,燕北汉迅速将双枪取了出来,尚未将枪杆拧上,几件兵器已经往其身上招呼。
好个燕北汉,临危不乱,边闪避边拧枪杆,边问道:“你们何事要打在下?”
一个大汉喝道:“你变模样,变不了兵刃,分明便是凶手燕北汉所假装,还放什么屁!”
另一个接道:“若阁下自认有误会的,请跟咱们回去见老爷。”
燕北汉才不傻,且这当儿已将枪拧好,举枪招架,眨眼间已刺倒一人,可是对方人多,真有杀不胜杀之感,于是心念转动,打算退后逃跑。
又斗了三四十回合,燕北汉见对方人数越来越多,又知道不想办法实难活着回去,是以他先采取守势,双枪齐扫,在自己身前身后,布下了严密之枪网。
“点子厉害,快去通知总管。”
燕北汉忙道:“在下根本不是什么杀人凶手,你们弄错了。”话音刚落,头顶风声飒然,他蓦地醒起,屋顶上尚有一个人,这刹那他才想到逃逸之法。
只见他大喝一声,举枪向前急冲过去,那几个大汉见他悍不畏死,自己反而心慌了,忙不迭退开,燕北汉正想他们如此,再跨前一步,第二次拔身而起。
这一次很顺利,让他立足屋瓦,可是想不到,那些大汉中居然也有好几个能飞檐走壁,喊一声上,便有三四个大汉跃起。
“你们分头拦截,快派个人通知老爷子,说正点子就在此,多派些好手来。”刚才那个伏在屋顶、持一对短斧的汉子交代完毕,又再飞上屋顶追赶。
燕北汉虽不怕会被他们追上,但却摆脱不掉他们分头围堵。当他跃过一栋平房,屋脊后突然冒起一个黑袍人,头戴斗笠,道:“快往下面跳,后面的人让我解决。”
燕北汉只看到其下颔,未知其人是谁,不过对方既然没有恶意,也就乐得依言跃下去,那黑袍人站在屋脊上,清风吹来,衣袂飘飞,甚引人注目。
陆家持斧的家将忙道:“小心此厮是其同党!”
话音刚落,黑袍人把手一扬,发出一蓬暗器,他一出手之后,暗器源源不绝射出,令人猜不透他身上到底有多少暗器,陆家家丁们穷于应付,黑袍人趁此跃下去。
“快追!”
当陆家家丁跃落小巷中,只见到地上有一件黑袍,却不见人影。
“搜!”
持斧的那个唤左鹏,忙道:“点子厉害,最好五个人一组,分两头搜!”当下分成两队,再分成四组,分头拍门搜查。

燕北汉跃落小巷里,只见是条死胡同,不由吃了一惊,以为黑袍人是对方之同党,骗自己进陷阱,
正想自另一头奔出去,忽见黑袍人自天而降,他一落地便将黑袍解下,丢在地上,露出一件黄色之袍子,道:“这边去!”
他向另一头奔去,至尽头,忽见他推开一扇门,招呼着燕北汉进去,燕北汉到此地步,只好听令于他,随他进屋,黑袍人便将门关上。
“这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人?”
黄袍人道:“进去再说!”他转身向内堂走去,这屋就像没有人般,任他俩穿堂入室,不见一个人影,两人很快又离开那栋屋子,到第二条小巷。
黄袍人又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燕北汉疑云更盛,站在门口,道:“阁下再不表露身份,在下可要走了。”
“你若就此离开,便永远揭不开谜底。”黄袍人推开斗笠,露出一张清丽欲绝的面孔来,哪里有一点男子汉的味道。
“你,你是……骆……骆家的人?”燕北汉惊诧欲绝,实不敢贸贸然呼出其名。
黄袍人道:“不错,我便是骆尚贤,快进来再说,否则行藏败露,又要更换地方。”燕北汉只好进内,骆尚贤忙将门闩上。
“这是什么地方?还有什么人住在此处?”
“刚才那一栋屋子,是座空屋,没有人居住,此处是我家一位远亲的居所,这房子很大,我独自住在一栋小院,无人会看见。”她又引他进入一个月洞门,里面是座小花园,花园内有栋小屋,骆尚贤推门请他进去。
燕北汉怀着忐忑之心,走进小厅,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忍不住再问:“你怎会在此?”
“老实说,自你离开寒舍之后,我便一直跟着你,无锡、苏州,你俩都在我监视之下。”
燕北汉又惊又怒,道:“你信不过我,还是对我另有阴谋?”
“哼,我若信不过你,早已在暗处下手了,你还能活到今天?昨夜失去你之踪影,正在焦虑,想不到你又出现,燕少侠,关于史重生之死,你查到了什么?”
她听这话时十分平静,燕北汉忍不住忖道:“她是对史重生没有感情,还是城府太深,不动声色?”当下摇摇头。
骆尚贤又问道:“你不是认为陆家三少爷有问题么?”
“他已经让我杀了,只可惜留不住活口,没法替我洗脱不白之冤。”
“这不是你查到的吧?据我所知,他身上还中了暗器,这该不是你之行径。”
燕北汉心头一跳,脱口问道:“你怎会知道,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骆尚贤微微一笑:“我还知道很多事实真相,只是我一说出来,你一定不相信。”
燕北汉道:“只要是事实,在下又怎会不相信。”
骆尚贤沉吟道:“你的枕边人有问题!”
燕北汉像被人戳了一刀,恼羞成怒地道:“她有什么问题,若她有问题,还会屡次救我么?”他心里还担心自己与叶三妹之亲热行为,落在骆尚贤眼中。
骆尚贤轻笑道:“燕少侠,只因你太老实了,想法才会这般简单,若我告诉你,叶三妹跟陆家他们根本是一党的,所谓救你只是一场戏,你会相信么?”
燕北汉断然道:“绝对不会相信,她与陆老大既然是一党,因何又要救我?”
“因为这根本是她安排的一出好戏,目的是要取得你对她之信任,然后指挥你去杀他们要杀的人。”
“你说陆家三少爷是她要杀的人?”
“何止他,还包括‘镜心铁胆’两叔侄。”
燕北汉不由大笑起来,骆尚贤冷静地道:“我也知道你不相信,因此准备带你去看点事实。”
燕北汉急问:“你有何根据?”
骆尚贤道:“你且稍候,待我去换件衣服再说。”她将他留在厅内,独自一个进房,燕北汉一个人在厅内,哪里坐得住,来回踱步,内心就像煮沸的一锅开水般,沸腾不已。
过了一阵,方见骆尚贤换了一套女服出来,虽然淡扫娥眉,但清丽绝伦,叶三妹跟她一比就像村姑与大家闺秀般,使燕北汉觉得自己跟叶三妹在一起,身份都被拉低。
骆尚贤取出一张人皮面具给他,又拣了一件湖水绿色的袍子给他:“快换上吧!”
燕北汉戴上人皮面具,把周千峰的袍子除下,套上外袍,骆尚贤便道:“走吧!”燕北汉将双枪挂在腰间,用外袍盖着,随她出门。
骆尚贤傍着他,道:“态度自然一点,咱们慢慢走过去!”他俩上了大街,就像一对夫妇般,再折入一条小巷,骆尚贤对此地似乎十分熟悉,右穿左拐,又进入另一条小巷,然后道:“小心,不要张望,稍后你见到什么,都不许张叫,必须冷静,方能查出真相。”
燕北汉唯唯喏喏,随她走到一堵围墙外,骆尚贤再道:“此处颇有些高人,行动必须小心。”她首先跃起,跳上墙头,却蹲着张望,再回首向燕北汉点点头,然后跃了进去。
燕北汉虽然不相信骆尚贤的话,但此时已被她勾起好奇心,恨不得立即了解真相,是故不假思索,亦跃了进去。
落足之处是座小小的后花园,大概因为是大白天,是以无人看守,骆尚贤见他进来,便向前窜出,直上走廊,再闪进内宅,燕北汉就像傀儡般,一切都跟着她。
内宅可就有家丁及丫环了,内厅传来闹笑之声,此刻已午饭时刻,大概里面有宴会,两人一直伏在柱子后面,燕北汉隐约听到里面有个女人之声音,正想不顾一切到窗前偷听,却为骆尚贤之眼光止住。
俄顷,果见里面走出一位端着空碟的丫环出来,燕北汉待她走远,再也忍不住,标前伏在墙下偷听,但闻一个粗豪的男人声音:“三妹,你如此不是太委屈了么?一路上陪着那小子,还有不陪他上床之理。”
但闻一个女子的声音呼道:“大哥真是狗嘴长不出象牙来,他能损姑奶奶一根毛么?”
燕北汉心头登时一沉,因为这声音像极叶三妹了。另一个男子接口道:“三妹,大哥在吃醋,你说话可得注意一点,别让他打翻了醋瓶子。”
“大哥”桀桀怪笑一阵,“说起来,真不甘心,老子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功夫,方得到了你,那小子不费一分气力,兵不血刃,便可以夜夜笙歌,晚晚搂着你睡觉,几时他无利用价值之后,你可得通知一声,老子要亲手干掉他!”
“去你的,还不是为了杀那几个眼中钉,赏金取到了否?”
“姓陆的赏金已取到,那姓沈的可还早着呢,今早刚往上报!三妹,你就多呆一夜再去吧!”
说到此,丫头又来了,骆尚贤连忙示意他闪开,燕北汉匆急之间,不及细思,“飕”地一声,跃上走廊横梁,里面猛喝一声:“谁?”
那丫头远远答道:“是婢子秋菊!”
“三妹”笑道:“大哥真是虚有其表,在自己窝里还怕谁?”
燕北汉伏在横梁上,一颗心怦怦乱跳,又惊又怒又存疑心,三妹是不是叶三妹?她为何要利用自己?为何陆三少爷等人是她之眼中钉?除此之外,她还要自己杀谁?这一连串之问题,在他脑海中如走马灯般,团团乱转,他越想,手脚越是冰凉。
猛一抬头,只见骆尚贤已不在原处,游目望去,原来她已躲在走廊外的一棵花树后面,正向自己招手,燕北汉此时已十分信任她,轻轻溜下来,跑到花树后面。
骆尚贤在他耳边低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先在此看他们出来,是不是你那位枕边人。”她呵气如兰,声音甜软,燕北汉却无福消受,一听到她那“枕边人”三个字,心头便似被刀刮过一般难受。
内厅不断传出嘻笑之声,甚是放肆,过了一阵,方见两个男的,送一位女的出来,可不正是叶三妹,燕北汉几乎晕厥过去。
只听那高大汉子道:“三妹,你这样出去可不行,若让陆家的人认出来,可就麻烦,还是稍为乔装一下,愚兄再派人送你过江吧,其实最好多住一晚。”说至后来,已露出一副馋相来。
叶三妹白了他一眼:“你急什么?待那傻瓜杀了韩先晋,你我……嗯,日子还长着呢!”
骆尚贤怕燕北汉一时忍不往冲出去,连忙伸手紧紧拉住他,那高大汉子又道:“晚去一天,有何打紧?”
叶三妹道:“总不能到此地步,才让他生疑。”
另一位比较矮瘦的汉子则道:“不错,大哥您也忍一忍吧,待三妹换了衣服,小弟再送她过江。”说至此,三人已走远。
骆尚贤往墙外指了一指,燕北汉会意,两人越墙出去,骆尚贤迅速闪进另一条小巷,然后迳直返回其住所,燕北汉默默无语一路跟着她。
复进了其独立小院,骆尚贤才吩咐丫头去准备午饭,并要她多备一副筷子,两人一坐定,燕北汉急不及待道:“韩先晋是什么人?”
“他向在浙西苏南一带活动,为人十分忠厚,声誉甚佳,他跟沈又升不一般,比较热心国事,常保护忠良之后,并故意跟奸臣家人作对。”
燕北汉问道:“他在江湖上仇家多不多?”
“凡是这种人岂有不结仇家之理?不过凭他在武林中之声名地位,却不如沈又升。”
燕北汉又沉吟起来,半晌方喃喃地道:“他们为何要杀韩先晋?”
“这便需由你去调查了!”骆尚贤一本正经地说:“你跟她约在何处见面?见面之后,你便想个办法套她口供,摸清他们的底细。”
燕北汉对她毫无戒心,道:“我约她在江浦见面。”一顿又问道:“骆小姐,你猜他们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骆尚贤道:“是以我才要你调查,也因此你与她见面后,不可操之过急,不过对她可得小心提防,这种女人一翻脸便不认人,小心她会暗中下毒手。”
燕北汉猛吸一口气,恨恨地道:“我恨不得寝其皮、啖其肉,若非为了调查真相,非立即将她碎尸万段,不能泄我心头之恨。”
“燕少侠,你是如何认识她的?”
燕北汉将情况告诉她,也反问:“你又是如何怀疑她?”
“我见她进史家,跟史何圣谈过,后来她却抓着史何圣的孙子威胁他,这分明是一出戏。”
“她是何时进史家的?”
“你到了苏州一个时辰后,她也到了,她行踪十分鬼祟,天黑之后,便去史家拍门,我见她有可疑,便悄悄潜进史家,却见她跟史何圣谈笑甚欢,史何圣在内厅还宴请她,只可惜史家警卫森严,我没法接近,不知他俩说些什么,但那一夜叶三妹留在史家,而且由史何圣亲自送她进房。”
燕北汉越听越怒,又吸了一口气,“这贱人真是可恶可诛!因此,你也留在史家?”
骆尚贤摇摇头,道:“不,我知道你次日一定会去史家,而史家因史重生,必不会与你干休,因此躲在史家外面,一是要看她演什么把戏,二是必要时助你一把。”
燕北汉甚是羞惭,再问道:“到丹徒,你又如何发现她与那厮勾结的?”
“昨天晚上,陆家家丁大呼大叫,我正要出去打探,见到他们在追你们两个,又发现地上倒着两条死尸,身上中暗器,我便跟踪叶三妹。”
燕北汉强忍怒火:“那厮到底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骆尚贤摇摇头,道:“还没有时间去调査。你去丹徒之后,我便开始调査,尽量在明日跟上你们,不过你沿途可得留下暗记,以免追失。”
“好!”燕北汉沉吟道:“我画只燕子吧,燕子之左翼,便是去向。”
“不,用燕子作标记,叶三妹必会怀疑,还是用鱼吧,鱼之鳍才是去向。”
说着丫环已将饭菜端进来,燕北汉哪里吃得下咽?骆尚贤笑道:“你不吃饭,就能査出真相?”
燕北汉只好抓起碗来,这刹那他想到一个问题,乃脱口道:“说不定史重生也是他们下手的对象,我只是一只替罪羔羊而已。”
骆尚贤双眼放光,问道:“此话怎说?”
“而且史重生还瞒了我一件事,周千峰根本没有将穆双双推下悬崖,他故意对我这样说,是何用意?莫非他跟他有私人恩怨,因恐我不肯助他,是以故意骗我?”
“你见过穆双双?她还在人间?”
“千真万确!”燕北汉叹了一口气,“这件事都把我弄糊涂了,教我觉得这几个月来,就似活在梦中般。”他见她沉吟不语,忍不住又问她:“他是你未婚夫,你了解他么?”
骆尚贤摇摇头,道:“这段婚姻是家父一力促成的,我对他并无好感。”
燕北汉目光一亮,问道:“为何没有好感?”
骆尚贤微微一笑:“这种事很难说得清楚,也许是缘份吧,反而第一次见到你,你给我印象不错。”她说话十分大方,但又有一种高不可仰之感觉。
燕北汉心头猛地一跳,有点自惭形秽地低下头去,轻叹道:“我只是个大傻瓜!”
骆尚贤轻咳一声:“菜凉了,快吃吧!”两人都有点窘,埋首吃饭,骆尚贤只吃半碗,燕北汉饭量虽大,但百感交集,肚子里似塞满了东西,吃了一碗,已甚勉强。
良久,骆尚贤方道:“你黄昏时候才过江吧,到了江浦,便须将脸上易容药抹掉!我的意思是你不能让叶三妹见到。”
燕北汉轻轻点头:“只怕一抹下易容药,便让人认出来,因为丹徒及江浦只是一江之隔。”
骆尚贤道:“稍为化装一下吧,总之你自己小心一点就是。”一顿又道:“韩先晋你可不能杀。”
燕北汉苦笑道:“其实我杀人全在糊糊涂涂之中,你认为史重生因何要骗我?周千峰明明不是那种人……”
骆尚贤道:“他当然另有目的,只是一时之间尚未能了解,不过此刻也用不着钻牛角尖,时机一到,一切自能水落石出。”
“但愿如此!”燕北汉道:“我还是早点离开吧,希望你能查清楚叶三妹口称大哥的那个汉子之底细。”

燕北汉到江浦客栈时,已是黄昏,西天一片红霞,如火似血,燕北汉的心情亦如遭火烧,他越墙进去,在过道上敲窗,开窗的是叶三妹,他低声道:“是我!”
叶三妹忙让他进去,问道:“哥,怎样啦,一脸不高兴的。”
燕北汉瞿然一惊,道:“当然不高兴,我几时要你用暗器用毒沙?上一次用飞刀,已很过份,这次连毒沙也用上,是什么玩意儿?”
“哼,我是怕你让人杀死,你反而怪起我来了,我且问你,若非我用毒沙,你能打得过沈又升么?”
燕北汉冷冷地道:“我宁愿让他杀死,也不愿你使用这种歹毒的手段!”
“真是好心不得好报,你说你若被他杀死,我还能活么?”
“那我可管不了那许多,我要问你,你几时弄来的毒沙?为何我事前一点也不知道?”
叶三妹一扭腰,道:“你只要能活下来就好,还管那么多作甚?”
“哈,谁知道你几时会不会也暗中给我一把?”
叶三妹小指头在他额上一戳:“真是胡说八道,我为何要给你一把?哼,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如此待你,你还不满意?”
燕北汉道:“我说不过你,总之以后不许你再使用那种东西,你那些毒沙呢?”
叶三妹拍拍身子,道:“早已丢了,不信你搜搜!”
燕北汉又问:“也罢,咱们谈谈以后,你准备去何处?”
“这种事你也会问我?”叶三妹柔情万种地倒在他肩膀上,喃喃地道:“陆家的人一定认为你逃往北方了,不如咱们往南去吧。”
燕北汉心想那话儿来了,乃故意道:“逃去哪里?”
“先到了安全地方再作打算吧,咦,是谁替你化装的?你不要洗脸,先以这副模样上路吧!”

两人沿江又走到扬州城,燕北汉倏地想起一件事,道:“咱们再到桃花院吧!”
“还要找葫芦?小心露出行藏,扬州既靠丹徒,又靠苏州,史家及陆家之势力可伸至此处。”
燕北汉道:“你若害怕的便不要去吧!”他不顾一切,直趋桃花院,叶三妹狠狠地瞪了他后背一眼,跟着他到桃花院。
此刻是黄昏,但紫茄那串风灯不但已熄灭,而且全换上白色的,燕北汉吃了一惊,忙问龟奴:“紫茄姑娘已有客,还是到别家去了?”
“两位是刚到的吧?”龟奴叹了一口气,道:“不瞒两位,真是天妒红颜,她已香消玉殒了!”
燕北汉更为震惊,急问:“她是怎样死的?”
龟奴再叹息道:“可怜她是半夜被人杀死的,已经报了官府,可惜毫无线索,看来是要含冤九泉了!”
燕北汉道:“葫芦姑娘在么?”
“在……不过,如今尚未至接客的时候……”
燕北汉塞了一锭银子给他,道:“我只跟她说几句话,快带我去见她!”龟奴见钱开眼,乃引他俩进内,上了楼上,又敲开了葫芦的房门。
葫芦看了燕北汉一眼,道:“奴不认识两位……”
燕北汉道:“在下是史重生之好友!”他将叶三妹拉到面前,再道:“姑娘应该认得她!”葫芦这才认出他来,挥手着龟奴下楼,再请他俩进内。
“不知两位去而复返,有何指教?前天曾听人说陆三公子被人杀死,莫非是两位干的?”
燕北汉点点头:“这次来是为了紫茄之死!”
葫芦叹息道:“紫茄妹妹死得真惨,她连首级也找不到。”言毕已垂下两行珠泪。
燕北汉道:“紫茄是怎样死的,谁是凶手,请姑娘仔细说一说。”
“她是前天早上被丫环发现死在床前,却只有尸身,而无首级,至今不知凶手是谁,官府已经在调查了。”
燕北汉这才发现她比上次见面时憔悴多了,又问:“那天她陪什么客人?”
“那夜无客人在她房内过夜,这才难查,那晚只来了两位上京赴考的举人,在她房内听她唱曲,但很早便离开了。”
燕北汉问了许久,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甚是失望,葫芦又道:“燕少侠,你能替紫茄报仇么?只要你能替她报仇,奴……”她看了看叶三妹,“奴一定会报答你!”
燕北汉隐约觉得紫茄之死,极可能跟陆家有关系,是以道:“你不必求我,在下若知这真相,当会想办法,为她报仇!”
葫芦再问:“两位可知陆家三公子是谁杀的?史公子之死又查到真相否?”
“还不知道!”燕北汉说至此便长身告辞,葫芦要送他下楼,却为燕北汉所拒。
出了桃花院,叶三妹忍不住道:“好人儿,咱们如今是朝不保夕,要找咱们的人可多着哩,你还是给我早点窝在客栈内,不要到处乱跑了。”
两人返回客栈,叶三妹态度又亲热起来了,但燕北汉却始终提不起劲来,他费了好大的劲,方爬上她身子,叶三妹不悦地道:“你怎样啦,还在生我的气?”
燕北汉身子一歪,躺在她身旁,道:“我老想不知你什么时候,会悄悄给我一把毒沙。”
“放屁,你把姑奶奶看作什么人?是谋害亲夫的歹毒女人?我早已听你的话,把毒沙全丢掉了。”
“谁知什么时候,你囊中又有毒沙了!”燕北汉问道:“你使用毒沙,为何手上不用戴着皮手套?难道你天生不怕毒?”
叶三妹笑道:“真是傻子,哪有不怕毒的人?小妹的手套与众不同,是肉色的,而且十分薄,黑暗中看不清楚,是以你们都有错觉。”
“我还道你对武功是门外汉,却想不到是位高手,而且甚有江湖经验。”
叶三妹脸色有点难看,强笑道:“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怎能跟你比?至于江湖经验,亦远远不如大哥,以前跟那短命鬼跑过几天江湖,算得了什么!”她拧一拧腰,撒娇道:“大哥,我如此待你,你到底还怀疑我什么?”
若在以前燕北汉必忍不住要捧着她粉脸,亲几口方能止止心中之痒,但此时看在眼中,却甚反胃,淡淡地道:“算啦,早点睡吧,明早还得赶路。”
叶三妹缠住他不放:“不,你已几天没跟我亲热了,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燕北汉想起骆尚贤的话,只好极力否认,提起精神应付她。
次日一早,燕北汉表示不想让店小二发现,先穿窗越墙跑了,他到店外,用粉笔画了标记,静候叶三妹出来。不料后面却走来一个人,此刻乃清晨时分,街上尚无行人,燕北汉十分敏感,立即转身,只见背后站着一位身穿黑袍,戴斗笠的人。
那人将斗笠托高,可不正是骆尚贤?骆尚贤挥挥手,招他进小巷,燕北汉边跟边问:“何事?”
骆尚贤问道:“你们准备去何处?”
燕北汉道:“她说陆家一定估计我逃往北方,因此提议往南走。”
“是了,因为韩先晋在宜兴,一定是去那里杀他,只不知届时她会用什么借口!”骆尚贤道:“我已查清楚,那天她找的‘大哥’是卜天阔,另一个汉子是卜天阔的拜把弟弟梅海。”
燕北汉对江湖武林不熟悉,闻言皱眉问道:“卜天阔和梅海是什么人?”
“这两个在丹徒颇有点名气,声名亦不恶,但熟知他们为人的人,都知道这两人唯利是图,是伪君子!”骆尚贤稍顿又道:“至于他俩跟陆家及沈又升有何仇恨,一时间便无法查清楚了。”
燕北汉道:“我沿途会再留下标志。”
“小心被她发现,反正我已知道你要去宜兴,若再改变,你必须通知我,还有一件事,我还发现有两个人似乎暗中跟着你,那天我忘记告诉你!”
燕北汉闻言立即转头回顾,道:“是什么人?如今在何处?”
骆尚贤微微一笑,似一朵绽开的鲜花般,“别紧张,如今不在,否则我怎敢现身见你,你快回去吧,一切小心!”言毕转身穿过另一条小巷。
燕北汉怔了一怔,方走了出去,恰见叶三妹自客栈内走出来,她亲热地勾着他的手臂,燕北汉问道:“咱们如今去何处?”
叶三妹道:“先过了大江再说吧!嗯,你是男子汉,我日后还要依靠你,你怎地什么都问我?”
燕北汉道:“那是因为我喜欢你,也信任你!”叶三妹柔情万种地靠着他的肩膀。
叶三妹道:“大哥,小妹对你可是真心实意的,你绝不能骗我!”燕北汉听了立即反胃。两人乘舟过江,到了镇江,吃过午饭再上路。
燕北汉故意问道:“三妹,咱们是先回苏州么?你也该回去看看孩子了。”
叶三妹道:“我怕看了小的,失去大的,你道人家便不会查出咱们在苏州有个窝么?”
燕北汉问道:“那该去何处比较适合?”
叶三妹道:“先去宜兴再说吧,那是个小地方,较无人注意。”
燕北汉冷笑一声,暗忖:“那话儿来了,且看你使什么花招。”嘴上却道:“我随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两人走得不快,三天后方到达宜兴。
宜兴果然是个小地方,远远不如扬州之繁华,但水道纵横,穿流于千家万户,别有一番风韵,倒是有一件别处罕见的,便是街上有许多卖茶壶茶具的店子,连带关系茶庄、茶馆亦举目皆见。
燕北汉又低声问道:“三妹,咱们是作长居还是短住的?长居可要去物色房子方化算!”
叶三妹道:“先找了家客栈,住几天再说吧!”当下找了家大客栈,赁了一间上房,叶三妹一口气便付上三天房租。两人连日赶路,有点疲惫,很早歇息,次日一早,燕北汉突被一阵轻微之声响惊醒了他,睁眼一望,却见叶三妹已换好了衣服,准备出去之模样。
“你要上大街么?”
“不错,得去买几套衣服,顺便打听一下,看陆家是否有人来此贴告示,若果没有,你也就不必老化妆,闹得这些天来,都未洗过一次脸。”
燕北汉心头一动,故意转身面对墙壁,语声模糊地道:“好,也替我买一套……倦死了……”说着已发出鼻鼾声。
房内一点声音也没有,燕北汉本想下床,突然脑海里灵光一闪,仍耐着性子,继续打“呼噜”,俄顷方听到一个轻微之至之关门声。
燕北汉轻轻跳下床,伏在地上,透过门缝望出去,只见到叶三妹的一对鞋子,过了片刻方离开,心中不由嘀咕起来:“那婆娘在外面作甚?”这一来,他倒不敢贸贸然出去,怕着了道儿。
他重新躺在床上,忽见纱窗上人影一闪,他心头一跳,又闭起双眼,侧身而卧,过了半晌,再度睁眼,窗外人影已不见,燕北汉方下床。
抬头一望,却有个天窗,心头大喜,跃上横梁,推开天窗,钻了出去,踮脚居高四顾,见叶三妹在一条小巷里快步而走,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踏瓦急追。
眨眼间已追近,燕北汉弓着腰,放轻脚步前进,叶三妹再走进另一条小巷,那里有座客栈,只见她转头四望一下,便闪了进去。
燕北汉轻轻跳下去,但见客栈墙上有一个匕首之标志,形式与襄阳城古城客栈的一样,燕北汉心头狂跳,暗叫一声:“叶三妹跟史重生是一路的?”
他不敢由正门走进去,跳墙而入,在过道上蹑手蹑足而行,由于不知道叶三妹下落,只好逐个窗子伏耳偷听。
一口气听了三、四个窗子,方闻有人在说话。“不管如何,一定要在三天之内杀死韩先晋。”
燕北汉立即住脚,闭住呼吸凝神静听,只听一个女的道:“老二,你既然知道韩先晋这几天有朋友,为何还下这个命令?延后几天,难道不行?”
只听那男子汉说道:“老大也希望能延后,但这是‘万乘使者’的命令,谁敢违抗?”
女的道:“那可就有点难了!”燕北汉认出这女的是叶三妹之声音,而第一个开腔的汉子的声音,亦十分耳熟,只是一时之间,记不起是谁,当下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偷听。
只听那男的冷笑一声:“你是心疼你那汉子吧?哼,他死了,你再找一个不就行了?哼哼,你是嫌我老了?算算已有一年多,不跟我相好了。”
燕北汉听得一肚子气,又听叶三妹嗔道:“你说什么话?我几时喜欢过男人?你还不是一样?哼,那时候没办法才侍候你几次,你就以为姑奶奶是你的女人!”
“我看你本就淫贱!你丈夫在生,还不是偷偷出去打野食,我就知道,你跟小李也有一手!”
燕北汉这刹那方醒起,这男人就是陆金龙,叶三妹居然唤他老二,骆尚贤果然没有看错,她们本来就是一路的,别人都能看得出来,就自己像被鬼迷似的,燕北汉不由自艾自怨起来。
耳际又闻叶三妹怒道:“老二,小妹是尊重你,才不跟你翻脸,别以为我怕你,今日上门也是为了任务,可不是来求你的,请你放明白一点!”
岂料那陆金龙还甚怕叶三妹三分,见她发脾气,便涎着脸道:“三妹,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不需认真!”
叶三妹冷冷地道:“认真也好,开玩笑也好,咱们还是谈正事吧!”
“正事还有什么好说的?‘万乘使者’下的命令,你必须完成。”叶三妹气虎虎地道:“难道不能通融几天?”
“哈哈,你也不是不知道,‘万乘使者’的命令,谁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更改呀!”
叶三妹沉吟了一下,再问:“可有什么折衷之办法,或者你这方如何配合小妹?”
陆金龙冷冷地道:“对不起,咱们只能按照‘万乘使者’之命令行事,不敢自作主张,这个你比咱还清楚,嘿嘿,你不是一向眼高于顶么?今次为何害怕了?”
“谁害怕?别臭美了,姑奶奶只想做得更有把握而已,我出来已久,不能再耽误了,请快说!”陆金龙一字一顿地道:“对不起,无可奉告!”
叶三妹霍地长身而起,道:“那小妹告辞了!”
燕北汉吃了一惊,轻轻提了一口气,随时准备溜掉,又闻陆金龙假惺惺地道:“三妹子不坐一会儿?嗯,路上可得小心!”燕北汉见他们已不可能交谈下去,连忙窜了出去,他一路上不敢耽误,急急返回客栈,依然由天窗爬了下去,躺在床上,装作无事一般,心中很想睡一会儿,偏偏脑海里乱糟糟的,没法平静下来。
过了顿饭工夫,方听到房门声响,他装作睡眼惺忪地转过身去,见叶三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乃含糊地问道:“你回来啦,这是什么时候了?”
“懒鬼,已快中午啦,还不起来!”叶三妹把一包东西丢到他床上去。“看我给你买了什么东西来?”
燕北汉将纸包打开,里面有几套衣衫,叶三妹除了为自己买之外,尚替燕北汉买了内外衣服一套,燕北汉懒懒地道:“谢谢!”
叶三妹嗔道:“怎地半死不活的,一早便替你跑去买衣服,还不高兴?嗯,还没吃早饭?”
燕北汉跳下床,走到架前以手淘水洗脸:“不吃了,咱们什么时候上路?”
叶三妹道:“你还想去哪里?就暂时在这里住吧,不要忘记,咱们是来避难的!”
燕北汉冷笑一声:“我没有忘记,就怕届时你又要我去杀人。”
叶三妹脸上闪过一抹杀机,但随即堆下笑容,转身过去,道:“我要你杀的人难道没有道理?你不杀人,人便杀你,这一切都是因你杀了史重生和周千峰才引起的。”
燕北汉往床上一坐,道:“好吧,算你有理,今番你要我杀谁,不如先说出来,让我掂量搪量。”
叶三妹笑得像鲜花一般,倚着燕北汉坐下。“大哥,你听过韩先晋这个人么?”
燕北汉心头一跳,脸上却露出惘然之色,反问:“韩先晋是什么人?”
叶三妹芳心暗喜。“也难怪你不认识他,此人一向寄居于官家之中,替朝廷的走狗当杀手,这种人你说该不该杀?”
燕北汉心中暗暗冷笑:“你还这般正义!”嘴上却道:“该不该杀,可得视事实情况,在朝廷里当官的,也非全都不好。”
叶三妹轻哼一声:“当官的有几个是好的,仗势欺人,鱼肉乡井,浪费公帑,巧取豪夺,小妹便未曾看过谁是好人。”
“依你这样说,还有忠臣和奸臣之分么?”
叶三妹呆了一呆,蛮不讲理地道:“但韩先晋却不是个好人,他替官场中人杀人,霸占良民房产,还是好人?”
“他跟的是哪一位狗官?”
“他不固定跟谁,只要谁有钱,谁便可以雇他,跟江湖上之杀手一模一样,分别只是雇他的人全是官场上的人,因此也有人称他是不拿官俸的杀手。”
燕北汉道:“且不说他拿不拿公俸,也不管他是不是杀手,咱们如今自顾不暇,还去蹚这种浑水,不是寿星公吃砒霜?若从另一方面来说,你又非满腔热血,豪侠好义的人,到底是什么原因?”
叶三妹白了他一眼,道:“我早知道你非要问个清清楚楚不可,我且问你,你身上还有多少银子?”
燕北汉微微一怔,伸手入囊探了一下,道:“只剩几块碎银。”
“好呀,没有银子日后你我吃什么?”燕北汉心头有点明白,故意装糊涂问道:“你不是还有么?而且这跟韩先晋有何关系?”
“没出息,老想花女人的钱,坦白告诉你,姑奶奶的钱买了房子之后,再留了一笔给奶妈,已所余无几。”叶三妹道:“因为韩先晋为了钱而滥杀无辜,如今有人以其人之道还诸其人之身,也悬红要杀他,若咱们能成事,下半生便不愁吃喝的了。”
“是谁悬的红?出价若干?我对韩先晋毫不了解,也许连武功都不如他,还能存此奢望?”
“谁悬红咱们管他娘的,只要有钱给就行……”
燕北汉冷笑截口道:“你不认识雇主,又怎知事后人家会否食言?又是你的朋友说的吧,你到哪里都有朋友,怎不介绍我认识一下?”
叶三妹心头一凛,暗自忖道:“别让这傻瓜瞧出门道来!”嘴上却道:“你若肯干,姑奶奶自然会把详情告诉你,我的朋友也就是你的朋友,怎不敢介绍?”
“你先说来听听,我再决定!”
叶三妹大怒:“你别臭美了,身上没有银子哪里也去不得,你不肯干,我那些朋友是不肯跟你见面。须知要杀韩先晋可不简单,必须有其他人配合,这种事绝对不能泄漏,你不肯干,谁肯出来与你见面?又怎肯告之实情。”
燕北汉沉吟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便答应你吧,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财,到底能赚多少银子?”
叶三妹道:“那就得看你肯不肯冒险了,最多的可赚五万两,最低也有几百两银子!”一顿又道:“你既然肯干,须先发个毒誓,我才相信你。”
燕北汉呆了一呆,想道:“你连我也不相信?哼,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还要发什么毒誓?”
“不是姑奶奶不相信你,实在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谨慎一点。”
燕北汉道:“你把身子交给我时,反不如此谨慎,当真奇怪。”
叶三妹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好人儿,你若非存心骗我,为何不发个誓?只要你不骗我,再恶毒的誓言,对你也不起作用。”
燕北汉心中大怒,忖道:“这婆娘当真狡猾,以前老子不知底细,也就罢了,如今……哼!”他干咳一声,道:“某燕北汉绝不将刺杀韩先晋的事泄漏,若违此誓言,当死于非命。”
叶三妹怒道:“这太简单了吧?”
燕北汉怒道:“你还待怎地?一定要我发誓杀死韩先晋,我不杀他,他便杀我,这还用担心?你若不信我的,请不要再说,咱们从今以后,一刀两断,某无钱自可另想办法,也不会花女人银子。”
叶三妹暗道:“这汉子脾气不好,可千万别在此时弄僵了,否则闹翻了可不好办。”当下又含笑道:“有你这句话,小妹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燕北汉道:“好,你的朋友在何处?快请他来商量,还是咱们上他家里去。”
叶三妹急道:“人家还不了解,岂肯让你上门?你且在此等等,小妹这就去找他。”言毕长身而起。
燕北汉道:“那就得劳你的驾了,快速去速回,免得我挂念。”
叶三妹唯唯喏喏,急急而去。
燕北汉见状有点好笑,也有点得意:“臭婆娘,老子要看你到底有多鬼。”这刹那,脑海里倏地涌上骆尚贤的倩影来,不由暗自道:“此时若骆小姐在此,便用不着我独自一个人伤脑筋。”
他坐了一阵,心里又紧张起来:“这臭婆娘不会变卦吧!嗯,不知他们又在动些什么歪脑筋!”
正想出去,房门已被敲响,开门进来的正是叶三妹,背后站着一男一女,年纪都在三十开外。三人进来之后,叶三妹替他引见,原来是一对夫妻,男的唤裴沅,女的唤素倩,燕北汉未曾有闻,但那对夫妇对他之大名如雷贯耳,说了些倾慕之言。
燕北汉对叶三妹之友没有好感,淡淡地道:“彼此还是先说正事吧!”
裴沅吸了一气,道:“适才三妹已跟咱们说过,说燕大侠也有心加入咱们这个杀韩先晋之组织,愚夫妇先表示欢迎……”
燕北汉截口问道:“你们之组织唤什么名称?贤伉俪在该组织中,任什么职?”
“说真的,那只是个临时的组织,因为目的是要刺杀那些朝廷走狗,是故以尖刀会为名,愚夫妇在会内只担任联络之责。”
燕北汉再问:“谁是头领?”
素倩道:“据知阁下只求发财,合作只有一次,不是有心加入敝组织,是以亦无须知道太多,当然,若燕大侠有意加入,咱们亦无任欢迎,不过敝会规矩颇多,入会便必须遵守。”
燕北汉挥挥手,道:“老实说,赚了这笔钱以后,咱们找个地方隐居,什么事也不理,还入什么会。”一顿又道:“还是转入主题吧!”
裴沅干咳一声:“韩先晋如今便在宜兴城,这几天有其朋友来找他,因此比较棘手。”
燕北汉截口道:“他朋友总不会不回去吧,等他们走了之后再动手,有何打紧。”
裴沅叹息道:“问题是出钱的人还订了期限,如今连今天在内只剩三天,过了期限一毛不给。”
燕北汉道:“好,再请说下去。”
于是裴沅和素倩便轮流把情况仔细说出来,当真是事无巨细,一一详述,甚至连韩先晋兴趣和习惯,亦无一遗漏,最后方道:“这次行动若要顺利,需要好些人配合你俩,例如看风的、引开韩先晋的朋友等等,最重要的是你俩,能否成功地杀死韩先晋,也在乎你俩!”
叶三妹问道:“裴兄,假如咱们担起杀人之重责,又能成功,能得到多少酬金?”
“五万两白银!”素倩道:“当你们答应后,咱们便立即先付一张一万两白银之银票。”
燕北汉则问道:“诸位已将一切布置好了,要杀韩先晋并非绝对困难的事,还是去另一处地方?”
“问题是咱们找不到一个武功高强,能与对方匹配的适合人选,你是第一个。”
“多谢诸位看得起在下,但说实在的,在下亦没有多大把握,不过一定尽力一试就是。”
素倩道:“大侠有叶家妹子为助,定能取胜。”
燕北汉道:“对啦,即使你们找不到一个武功高强的,也可多找几个呀,正如我武功不足以克敌,你们替我安排三妹一样。”
他这一说几乎要把事情弄糟,幸好素倩能言善道,微微一怔之后,打了个哈哈,道:“那也得那人值得胜任,叶三妹信任你,咱们也相信你,须知此事绝不能泄漏半点口风,否则咱们这些人,今生必被官府通缉,永无宁日。”
燕北汉频频点头,连声道:“有理有理!”一顿再问:“什么时候动手?”
素倩道:“最迟明天晚上,咱们一抓到良机,便来通知你,这两天请大侠不要离开客栈,咱们会随时跟你俩联络。”
裴沅道:“若大侠再无疑问,咱们便告辞了!”叶三妹只送他们到房门口便回来了。
燕北汉道:“这两天你不要缠我,某须好好练功,免得功亏一篑。”
叶三妹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是淫妇?哼,来日方长呢,你放心,我不会吵你,你好好练功吧!”
燕北汉也不管她,闭起双眼,盘膝运功。
叶三妹道:“小妹去为你准备食物食水。”言毕开门而去。
叶三妹去后,燕北汉脑海内立即翻腾起来,考虑如何应付这群妖魔鬼怪,忽然一个念头翻上脑海,忖道:“这尖刀会跟襄阳客栈外的标记是否为同一组织?”他越想越觉得这中间必有所联系。
正想得入神之际,突闻窗棂上“格格”地响着,燕北汉吃了一惊,抓起枪杆,轻喝道:“哪个大胆的毛贼?”
外面传来一个温柔动听的声音:“是我,不必紧张,你那姘头已出去了!”
燕北汉认得那是骆尚贤的声音,甚感羞愧,赧然地推开窗子,外面果然是骆尚贤,只见她招招手,燕北汉便跳了出去,道:“我正有事与你商量。”
骆尚贤将他拉到墙角,道:“我想先知道他们之计划,以便跟你配合。”燕北汉忙将情况扼要地告诉她,骆尚贤秀眉紧皱:“他们所说的只是一个大概,详细之杀人计划尚付厥如,我可想不出个应付之办法。”
燕北汉急问:“问题是你要不要韩先晋死。”
骆尚贤道:“这个小妹没有意见,随你的便,我感兴趣的只是史重生之死,是谁布的局。”
燕北汉长叹道:“如此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办。”
骆尚贤看看天色,道:“你是男子汉,怎能没有主见?总之我会一直留意着你的一切,那贱人大概快回来了,我也得走了。”
燕北汉急问:“若有事,我如何跟你联络?”
“我自会找你!”骆尚贤话音未落,人已飞出墙外,燕北汉发了一阵呆,方返回房内,刚摒除杂念,进入忘我境界,叶三妹已提着一篮食物进来了。
叶三妹见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练功,惊喜参半,暗中放心了不少。燕北汉体内真气运行了七个大周天,方散功“醒”过来,叶三妹忙道:“大哥辛苦了,快吃点东西吧!”
燕北汉大剌剌地道:“好,把东西拿上床来。”叶三妹如奉纶音,温柔地把食物搁在床上,四个菜全是燕北汉最喜欢吃的,两人便坐在床上吃喝起来,直至吃饱,燕北汉轻轻搓搓肚皮,道:“痛快!”
叶三妹边收拾边说:“大哥,你先歇会,再练功吧!”
燕北汉心中暗暗冷笑:“这婆娘要我去替她杀人,倒真关心我了。”
晚饭吃得晚,燕北汉心中已有了底,知道今夜不用行动,果然一夜没事,直至次日天亮,燕北汉方放心地躺在床上睡了一觉。昨夜,他一直被一个问题困扰着,该不该杀韩先晋?
以燕北汉之为人来说,他肯定不愿杀韩先晋,但不杀韩先晋,人家还会信任他么?既不信任他,他还能调查尖刀会么?他很想找个人来商量,可惜无一个值得信赖的,而骆尚贤又可望而不可即,他被折磨了一夜,方倦极而眠的,醒来时经已靠午。
叶三妹就坐在床前望着他:“大哥,你真好睡,昨夜没合过眼么?”
燕北汉暗吸一口气,道:“我怕裴沅晚上突然来相召,哪敢睡觉?”
“你太紧张了,又不是没杀过人,何况韩先晋虽强,也不过是个人而已,难道是千臂哪吒不成。”叶三妹长身说道:“你且等一等,待我去买饭菜,要喝点酒么?”
大战之前,本不宜喝酒,但燕北汉却高声道:“要!最好是白干,给我来一瓶!”
叶三妹去后,他把脸浸在脸盆里,让头脑清醒一下,他忽然决定在适当的时机下把真相告知韩先晋,可惜他又不知道韩先晋住在何处。
把真相告诉韩先晋,要不要先杀死叶三妹?叶三妹不死的话,他实在没法再继续调查尖刀会,但话说回来,叶三妹死了,自己去何处找尖刀会?只有一个办法,串通韩先晋,杀死叶三妹,同时逮住裴沅夫妇。
仔细想一想其中之关节,觉得难处挺大,他又开始头痛起来了,不由嗟叹命运太过作弄人了。
胡思乱想之中,房门又被敲响,燕北汉轻吸一口气,以为叶三妹回来,不料进来的却是素倩,素倩望一望房内,问道:“只你一个人在么?”
燕北汉点点头,反问:“要动手了么?尊夫呢?”
“外子稍后便来,他嘱我来此等候消息。”
燕北汉只好请她坐下,两人胡扯一番,素倩问道:“燕大侠,你跟咱们叶三妹子认识多久了?”
“半年!”燕北汉心头一动,反问:“她跟你又认识多久?”
“小妹在昨天才见到她,她跟外子认识较早。”
燕北汉又问:“尊夫常到外面跑动?他又是怎么认识三妹的?”
素倩嫣然一笑:“小妹都不吃醋,大侠又何须担心这个……嗯,外子是常在外面跑动,但小妹也不知道他是怎样认识叶三妹子的。”
燕北汉忙道:“我不是吃醋……你不要误会。”
素倩再一笑:“小妹也只是跟你开玩笑而已。”
燕北汉不知为何,觉得素倩一进来,神态便与昨天不一样,他呆了一下方问道:“夫人今日是来监视在下么?”
素倩笑得花枝乱颤:“你什么也不知道,小妹害怕什么?何必监视你?”
燕北汉直截了当地问道:“那夫人一早来此,有何贵干?何不开门见山说个清楚?”
素倩嗔道:“原来你不欢迎我。”一顿又说:“小妹只是觉得奇怪,你怎会认识叶三妹?你俩感情很好吧?”
“人与人之间的缘份很难说,她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人,而且她待我不错。”燕北汉恐她是来探风的,因此以话稳住她。
“那小妹就恭喜了,但你不嫌她……已经嫁过人,还生过孩子?”
燕北汉哈哈笑道:“别的男人把此事情看得很严重,在下乃江湖一个飘泊客,只求有个待我好,还会计较那许多么?你跟尊夫之感情也很好吧?”
素倩“唔”地一声笑了出来:“你怎地反而问起我来了。唉,女人的心,男人真能了解么?有时候,女人比男人还狠毒。”
燕北汉吃了一惊,急问:“夫人此话是什么意思?”
素倩忙道:“没什么,小妹胡说八道而已。”
忽然门外传来叶三妹的声音:“大嫂,你在胡说什么?”燕北汉将门打开,叶三妹脸色甚是不好看,却强笑道:“大嫂来得真巧,小妹正好多买了一个菜,只要加对筷子就行了。”
素倩忙道:“你们吃吧,小妹不打扰你们两口子了。”
叶三妹道:“大嫂跟咱那男人孤男寡女在一起,小妹又不吃醋,你又何必不好意思,三口子一起吃吧!”
素倩脸色一沉,道:“三妹子,你说什么话?你出去这许久,我来陪燕大侠,有何不可!”
叶三妹冷笑道:“只要不是乘虚而入,小妹怎敢不肯,哎唷,这也只是一场误会,大嫂不要放在心上,坐下来一起吃吧。”
燕北汉怒道:“你真是胡说八道,还不快向她道歉。”
叶三妹瞪他一眼,方堆下笑容,向素倩道歉,素倩这才悻悻然坐下来吃饭,三人吃饭时,无人说话,饭毕,燕北汉又道:“我要运功调息,请两位莫吵。”
素倩却告辞了,临走时,还悄悄向他打了个眼色。
燕北汉闭上眼睛,揣摸素倩话中之意,耳际却听到叶三妹的唠叨:“那贱人跟你说些什么?你须知道她是个出了名之淫妇,多番出墙。”
燕北汉淡淡地道:“俺一个女人已应付不了,还敢招惹第二个么?你放心,她只来闲聊,问我一些以前的遭遇而已……”
“她为何这般关心你?”
燕北汉睁开双眼,怒道:“你说完了没有,啰啰嗦嗦的,以后你最好呆在客栈里,不要离开半步。”
“你不用吃饭呀?你这没良心的,姑奶奶是去替你准备饭菜。”
燕北汉冷冷地道:“弄那两个菜,要去半天?谁知道你去了何处?说不定又去勾引男人。”
叶三妹闪过一丝杀机,但随即软倒在他身上,“死鬼,你疑心可真大,你把我看作是什么女人?”这一闹,表面上反而似打消了芥蒂。
到了黄昏,素倩又来吃饭了,道:“大哥决定今晚动手!”
燕北汉和叶三妹两人立即紧张起来,颇有吃不知其味之感。三人饭后一直坐在床上运功调息,但都难以进入忘我境界。
等候的时间过得特别慢,好不容易方听到外面传来二更的梆子声,紧接着窗外有人道:“大嫂!”
素倩在问:“黄山始信峰!”
窗外那人回答道:“长江错开峡!按三号计划进行,速去!”
素倩向燕北汉及叶三妹打了个眼色,乃各自提了兵器,自窗口跃出去。三人上了屋顶,只见远处有条淡淡的人影,正由近向远掠去,三人提气急追下去,燕北汉一颗心没来由地怦怦乱跳起来。
前面那汉子飞快地闪进一条小巷里,但素倩显然知道目的地,是故不慌不忙地在前面带着路。很快便窜进那条小巷,再转入另一条胡同,随即见她挥挥手,示意后面的人停步。
三人贴墙站着,素倩低声道:“不要张声,咱们须再候进一步之消息。”
未几,前头即传来一阵金铁交鸣声,斗得似乎十分激烈,燕北汉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素倩回头道:“快用汗巾蒙住面孔!”话刚说毕,夜空中突然飞起一道火光,直窜向东北角,接着一声轻爆,冒出一团绿光来,却是作信号用之火箭旗花。
素倩道:“这便是了,快走!”她首先向东北方掠去,其实也就是在前面而已,燕北汉和叶三妹紧蹑其后,几个起落,已见到一栋大屋,但见屋顶人影绰绰,斗得正欢,素倩又道:“上去!”
三人上了屋顶,素倩指着一位穿绿袍、身材高大的汉子道:“那厮便是韩先晋,你俩快上。”
燕北汉猛吸一口气,标前问道:“你是韩先晋么?”
绿袍汉子道:“正是,你是谁?某不杀无名小卒。”
燕北汉双枪立即刺去,道:“待你死后,老子自会告诉你。”他一开始便展开急攻,双枪吞吐不止,招招指向韩先晋之要害,韩先晋勃然大怒,长剑翻飞,互争攻势。
叶三妹在旁助攻,她只能起骚扰之作用,却暗中取出一把毒沙,觑机下手,可是旁边忽然闪出两条大汉,喝道:“无知毛贼,居然敢来此放肆!”两把快刀,直劈叶三妹。
叶三妹没奈何,只好转身应战,那两位汉子武功颇为了得,杀得叶三妹只有招架之力,心中不由暗骂:“老大他们是怎么搞的,怎地放掉这两厮!”抬眼一望,屋顶上敌我双方共有十来个,连素倩也加入战团,心中又忖道:“莫非他们得到之消息有错误?”
她自顾不暇,不敢胡思乱想,只好呼道:“大哥快助我!”但韩先晋又非省油灯,单凭燕北汉一个人,根本难以取胜,相反被韩先晋长剑圈住,哪能抽身助她?
叶三妹咬咬牙,娇躯倏地向后一缩,那两条大汉冷笑一声:“贱人往哪里跑。”双双扑了上去,说时迟,那时快,但见眼前风声微响,吃了一惊,急忙挥刀挡格。
一阵沙沙声响,磕飞不少毒沙,但手背及颜面仍被洒中了好几颗,“臭婆娘使什么诡计?”
叶三妹格格笑道:“你俩死期将至,还使什么横?”原来她只剩下这把毒沙,准备留下来对付韩先晋,此刻虽然得手,内心并不高兴,忙窜过去攻打韩先晋。
那两条大汉岂肯放过她,又将她截住,叶三妹急道:“你俩真要找死?中了毒之后,再要动真气,死得更快!”
“臭婆娘,咱们临死也得拉你陪葬。”
叶三妹没奈何,只好耐心接战,她生性奸狡,既知对方已中毒,便只一味游斗,边拿眼望着旁边,忽闻远处传来尖啸声,两短一长,这是暗号,表示对方有援兵,“尖刀会”的人都紧张起来。
叶三妹再望一望燕北汉,见他越发落在下风,芳心更急,幸好一位大汉毒气已发作,手臂居然抬不起来,叶三妹眼明手快,柳叶刀过处,在其胁下扎了一个窟窿。
只听韩先晋哈哈笑道:“你们今夜一个也跑不了,若能弃械投降的,还可以保一条生命。”
说着,尖啸声更急,紧接着另一个啸声又响起,这是“尖刀会”通知撤退之暗号,叶三妹再一刀将另一个中毒沙的汉子劈翻,同时抓出身上之飞刀,向韩先晋及燕北汉抛去,口中却呼道:“大哥,快抓住良机杀他!”
燕北汉哪知就里,犹拚命反击,那韩先晋心知有异,立即向旁闪开,那两柄射向韩先晋的飞刀,亦变成射向燕北汉,射向他的飞刀,共有四柄,两柄在前,两柄在后。
这刹那间燕北汉方知危险,他边舞双枪,边向旁边闪避,可是已经慢了半步,耳际但闻“沙”地一声响,后背一凉,两柄飞刀一起打在其背上。
燕北汉尚未弄清楚什么事,已一个踉跄跌倒地上,韩先晋一见,乃呼道:“来人,抓一个活口的,找大夫替他治伤!”他回头一望,“尖刀会”的人已作鸟兽散,他遂提气标前。
就在此刻,后堂忽然冲起一股浓烟,韩先晋吃了一惊,又闻有人呼道:“韩大侠,穷寇莫追,救大人要紧!”
韩先晋只好传令:“快分些人救火,护住大人要紧。”他一俯身,抓起燕北汉,向内院飞了过去,又见一条黑影自内堂窜了出来,越墙而去,疾如星火!
巨宅的内院,逐渐由吵杂忙乱而趋于平静,而天色亦渐渐亮了,燕北汉就在此时醒来。
他睁开双眼,首先进入眼帘中的是一位清癯、精神奕奕的老头,他想坐起来,却不能动弹,这才隐约记起自己是落在韩先晋手中,只不知他为何要救自己。
那老头见他醒来,嘘了一口气,边收拾药囊边道:“你失血颇多,最好躺在床上静养两三天才好下床,唉,也不知你为何要做这种事,真没良心,更令人费解的是韩大侠为何费了这许多心血来救你。”
燕北汉此刻脑海里一片空白,真要他说,他自己也说不出个究竟来,只知道这次离家走江湖,过了大江,自己便受命运之神控制了,一切不由自主,回想过去半年,浑浑噩噩,自己也不知做了甚么事。
那老头出去之后,又来了一位丫环,丫环先将他拉高,后背垫了以棉花做的枕头,然后喂他吃稀饭。燕北汉忍不住问道:“姑娘,这里是甚么地方?”
那丫环一怔,反问:“你不知道又怎会来刺杀咱们大人?”
“在下真的不知道,请问你们大人贵姓大名了?”
丫头冷冷地道:“稍候你还是自己问韩大侠吧!咱们做下人的,不敢乱说。”
“韩大侠?是韩先晋!他配称大侠?”
“他一生保护清官,又不要钱,好打不平,还不能称大侠?难道像你们这种唯利是图的人才配称大侠?”
那丫环口尖嘴利,燕北汉听后甚是惭愧,一碗稀饭吃毕,丫环收拾了出去,燕北汉只道韩先晋会随之进来,可是过了顿饭工夫仍未有动静。
一忽,一名汉子进来,一指封了他“黑甜穴”,燕北汉便死死地睡着了,待他醒来时,只见床前坐着几条大汉,其中一个坐在交椅上,正是韩先晋,燕北汉虽历过不少风险,但不知为何,一触到韩先晋的目光,便浑身不自在起来,一颗心更是跳个不停。
韩先晋过了一忽方道:“先报上名来!”燕北汉哪里敢吭一声,闭口不言。
旁边一个汉子道:“你该放明白点,如今是在咱们手中,不吭声便可以混过去么?”
燕北汉气一壮,忍不住道:“士可杀而不可辱!我今日既然落在你们手中,要杀要剁,悉从尊便,休想教我屈服!”
韩先晋冷冷地道:“有志气,但你不可忘记,今日你之所以落在咱们手中,全仗你的同伴帮忙,人家不惜杀人灭口,你还打算替他们承担罪名?”
燕北汉咬牙骂道:“那贱人某恨不得啖其肉。”
韩先晋忽然提高声音问道:“那贱人叫甚么名字?”
燕北汉脱口道:“她唤叶三妹。”
韩先晋再沉声喝问:“你叫甚么名字?”
燕北汉又闭嘴了,韩先晋怒气渐浓,脸色甚不好看,他手下都知其脾气,除非不发作,否则必有苦头吃!燕北汉忽然问道:“你所事之大人叫甚么名字?”
一个大汉怒道:“死贼!如今是咱们审你问你,还是你问咱们?”
韩先晋冷笑一声:“夏大人单名一个言字,字公谨,正德年中进士,嘉靖初为谏官,十五年任武英殿大学士,去年被奸相严嵩排挤丢了官,为官时忙碌,如今无官一身轻,所以到江南各地稍住,顺便了解民情,你对夏大人认识多深?”
燕北汉赧然道:“在下虽然一个武夫,夏大人之名字亦久有所闻,知他是位好官、清官。”
韩先晋怒喝一声:“既然知道夏大人是好官,为何又要刺杀他!像你们这种唯利是图的杀手,还有甚么正义良心可言?真是死不足惜!告诉你,夏大人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你休想在他身上拿到甚么好处!”
另一个接口道:“别以为这是夏大人之私邸,这是本地殷商梁某,有感夏大人为官清廉,借出来给他暂住的。”
燕北汉叹了一口气:“你们都弄错了,在下根本不是要杀他。”
那汉子是韩先晋之好友杨光贤,亦是一热血汉子,好打不平,最是行侠仗义,闻言怔了一怔,问道:“那你刺杀的目标是谁?”
“韩先晋!”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呆,韩先晋哈哈大笑。“想不到某也这般值钱,能劳动燕北汉出手。”
这次轮到燕北汉呆住了,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已知道我的身份?”
“你以为我今早在睡觉?”韩先晋冷哼一声:“我问你只想看看你是否老实。”
燕北汉喉头几乎哽住了,半晌方道:“因为有人告诉我,说你是位不拿官禄的杀手,专替官宦杀人,有被害人家属悬红十万两,要取你项上首级,是以在下……”
韩先晋冷笑道:“是以你便为了侠义而要杀我了!谁告诉你的?”
“便是那个贱人叶三妹。”
“韩某暂且相信你,你且告诉我叶三妹是甚么人?昨夜跟你们一齐来的人,又是甚么身份。”
燕北汉扼要地将自己所知述了一遍,韩先晋再问:“你如何认识叶三妹的?”燕北汉又将经过说了。
杨光贤道:“好小子,你已杀了不少好人!这女人真厉害,就凭一具身子,便能教大名鼎鼎燕北汉言听计从!只是她为甚么要杀死陆凤鸣及杨展棠等人?”
“这个在下便不知道了,你们可以去调查卜天阔,此人与她关系不寻常,定能知道其底细。”
韩先晋冷冷地道:“韩某对这个无兴趣,只想把‘尖刀会’的人一网打尽!他们要杀我,可能只是第一步,下一步要对付的极可能就是夏大人!”
杨光贤之义弟公孙啸接道:“说得有理!”他转首反问其他人。“诸位兄台是否知裴沅及素倩此两人之底细?”
一个汉子答道:“咱们虽常在此一带活动,但未曾有闻此两人之名字,也许是个化名。”
燕北汉此刻方醒起素倩那天去客栈内与他单独交谈的内容来,不由暗道:“不好,素倩那些话若是提醒我小心叶三妹,则杀人灭口之计不是出自叶三妹了,哼,尖刀会也太毒辣了!”
韩先晋挥挥手,道:“你且在此休息一下,若想咱们放你回去,你所提供之消息,犹未能赎回死罪!”他重新点了燕北汉之麻穴,然后与其手下出去。
韩先晋等人走后,燕北汉脑袋又是一片空白,过了半晌,早上送稀饭的那个小姑娘进来了,不过中午吃的却是干饭。
韩先晋等人来至大厅,只见厅内已开了两席,主人梁员外及夏言已在座等候,那夏言虽是进士出身,但颇有胆量,昨夜发生之事对他似没有影响,相反梁员外便紧张了,见韩先晋便问:“韩壮士,那杀手将同党都供出来否?”
韩先晋坐在首席,道:“那厮也是个糊涂虫!唉,当真可惜,武林四秀之一的燕北汉竟会沦落至此之田地,人谓女人祸水,诚不吾欺。”
“快上菜!”梁员外道:“依某之见,韩壮士切勿掉以轻心,他们不会甘心失败,必会再来,而下次肯定会更加凶险,你可得派个专人来护住夏大人!”
韩先晋道:“这个在下省得。”
夏言却道:“在下两袖清风,平生不得意,正所谓生有何欢,死有何惧!韩兄还是派人保护梁兄一家,方是正理!”
韩先晋道:“从今日起,小弟和敝友会当值巡夜,他们想得手,可没这般容易!”
夏言丢官之后,韩先晋因同情他而义务负起保护他之重责,夏言又因无官职,又感其诚,坚决与他兄弟相称。
酒过三巡,夏言又道:“咱们在此打扰了梁兄一个多月,实在不好意思……而且小弟也有兴尽之感,过两天咱们便走吧,也省得再给梁兄添麻烦。”
梁员外急道:“不麻烦不麻烦,大人这样说,实在太见外了!”
韩先晋沉吟道:“假如他们在半路中下手,情况更加危险,还是先在此看看情况再走吧!”
忽然一位家丁模样的走了进来,道:“老爷,有两个青年男女说要见你。”
梁员外挥挥手,不耐烦地道:“走走,这当儿谁有心情跟他们见面,拿点盘川打发他们吧!”
家丁道:“老爷,那两个很有点名气,尤其那男的,叫做杜一非,武林中几乎无人不识。”
梁员外道:“饭桶!你老爷是武林中人么?”
韩先晋却听得心头一跳,眼珠子一转,道:“我去见他!”言毕推席而起。
杨光贤怕他有失,忙道:“小弟陪你去。”
两人随家丁来至大门口,果见门外立着两人两马,男的俊朗非凡,女的又娇又俏。韩先晋抱一抱拳,道:“在下是韩先晋,两位是杜一非和凤千千吧,久仰久仰!”
来的果是杜一非和凤千千,杜一非回礼道:“韩大侠大名,小弟如雷贯耳,今日不意在此相会,当真是三生有幸!”
“不意相会?”韩先晋打了个哈哈,“凤女侠家产万贯,不须打秋风,梁员外又非武林中人,两位不可能不远千里来造访,嘿嘿,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两位是冲着韩某而来的吧?”
杜一非一如既往,不恼不怒地道:“韩大侠果然不简单,咱们心意被你一箸挟中了!”
韩先晋冷冷地道:“有话请说!”
凤千千忍不住道:“咱们对韩大侠并无恶意,难道这是你待客之道么?”
韩先晋只好道:“两位请进!嗯,不知两位吃过午饭否?”
杜一非也不客气:“来得匆忙,尚未进餐。”
韩先晋乃引他俩到大厅,道:“两位若不嫌弃,便加两双筷子,委屈一下吧!”他到底是谨慎之人,着他俩坐在次席,也不为他俩介绍夏言。凤千千和杜一非也知人家提防自己,浅尝即止。
一顿饭过,韩先晋方走过来,道:“两位请到我客舍喝杯茶吧!”
杨光贤又紧跟着他们,去韩先晋之客房。进了房之后,韩先晋便开门见山地道:“两位且将来意先说了吧!”,
凤千千也干脆:“听说韩大侠逮了一位唤燕北汉的人?”
“不错,他昨夜要来杀某,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反教他吃了同伴两把飞刀,落在我手中!”韩先晋其实早已料到七八分。“两位跟他是好朋友?”
杜一非道:“咱们只是慕名而已,谈不上朋友!只是我知道他也是个受骗者,望韩兄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韩先晋大笑道:“两位既然不认识他,又怎知他是被骗的?”
凤千千犹疑了一下方道:“咱们是听朋友说的。”
“不知是哪一位贵友所述?他既然知道燕北汉被骗,又为何不提醒他?”
杜一非道:“那位朋友,不准在下透露其姓名,实在抱歉,当日她已经提醒过他,只是燕北汉尚迷恋叶三妹,逆耳之言听不进去!也幸亏他没伤诸位一根毫毛,倒比较好说话。”
韩先晋道:“夏大人十分忠直刚正,得罪了朝廷不少人,某十分敬佩他,矢誓保护他游玩江南一年,换而言之,某不能在这时死,若轻易放了燕北汉,他人不是更肆无忌惮,三天五日便来刺杀。”
凤千千问道:“依韩大侠之意,是一定要处理他了?”
杜一非忙向她打了个眼色,道:“假如放了燕北汉,对韩兄只有好处,而无坏处……”
韩先晋道:“愿闻其详!”
“燕北汉出去之后,他一定千方百计去找尖刀会报仇,如此一来,尖刀会自顾不暇还会再来骚扰吾兄么?”杜一非侃侃而谈。“据我所知,燕北汉此人虽有点糊涂,但恩怨分明,他所以中计,也是因为叶三妹设计救过他!今日韩兄放过他,他日他会不回报么?”
韩先晋叹了一口气,道:“你我对他均未十分了解,若放错了人,岂不冤枉!”
杜一非和凤千千异口同声道:“若燕北汉确是不肯,我俩愿意负责,再将他抓来交给韩兄。”
杨光贤插腔问道:“但咱们也有点不明白,你跟他非亲非故,为何不惜一切要保他救他?”
杜一非叹息道:“不瞒你,在下已跟踪他颇久,只是每次都慢了一步,周千峰之名两位大概听过吧?在下跟他还沾点关系,他是家师之远亲,只是在下跟他从未谋过面,我在无意之中听到燕北汉和史重生杀了他,心中十分诧异,很想了解一下真相,便暗中跟踪他跟叶三妹……”
凤千千接道:“后来咱们知道史重生死在他枪下,而他又向人表示史重生半夜欲杀他,他是为了护命才反击的,内情扑朔迷离,才引起咱们调查的兴趣,说句老实话,我俩好奇心颇重,很想揭开真相,因为此事牵连甚广,说不定有个甚么武林大阴谋。”
韩先晋沉吟道:“在下已对武林的事不感兴趣,也犯不着把精力浪费在这方面……不过他伤势颇重,非得再疗养几天,不宜行动……”
凤千千听他语气有松动之意,喜道:“假如韩大侠不嫌弃,咱们愿意暂留几天,协助大侠保护夏大人!”
韩先晋没一丝笑容,沉声道:“咱们先把话说清楚,适才你们应承之诺言,必须实行。”
杜一非一字一顿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稍顿又道:“大侠放心,杜某再不肯,也不会打夏大人之主意。”
“杜大侠之为人,韩某倒是放心,但燕北汉此人一口气杀了好些人,我可有点信不过。”韩先晋长身道:“两位且跟我来。”他引他俩到燕北汉房内。
只见燕北汉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双眼望着屋顶,也不知他心里想些甚么,当他慢慢将目光移下,落在杜一非和凤千千身上,神色震惊欲绝,眼神更是复杂,无人能理解他此刻之心情。
杜一非干咳一声,问道:“燕兄,情况还好吧?”
燕北汉声音空空洞洞。“这还能好么……”言毕闭上双眼,眼角竟然湿润了。
韩先晋向杜一非打了个眼色,道:“韩某还有点事要办,你们谈吧!”他拉着杨光贤出去,故意将门用力关上。
凤千千低声道:“燕兄,咱们对你慕名已久……”
燕北汉双眼仍然闭着,冷笑道:“两位在讽刺某?”
杜一非正容道:“燕兄怎地受了小小挫折便如此消沉?正直忠厚之人,吃了奸诈小人之戏,似乎是天经地义的,最重要的是能否讨回公道。”
燕北汉道:“你是外人,又岂能了解我此刻之心情!”
凤千千冷冷地道:“依你说便该躺在此处等死!”
燕北汉也火了,睁开双眼道:“不躺在此处,难道我能飞天遁地离开。”
杜一非道:“燕兄想离开此处,根本用不着飞天遁地,问题是你出去之后,有何打算?”
燕北汉急切地问道:“有甚么办法离开?要燕某求人,我宁愿被杀。”
凤千千冷笑道:“真没出息,你倒愿意放那贱人一条生路?”
“放屁!燕某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
杜一非道:“不错,这才是正理!咱们已跟韩先晋说过情,他亦有点意动,你再向他美言几句,料他不会为难你……嗯,也不用你如何求他,只须向他保证不再来犯就行。”
燕北汉吸了一口气,道:“如此倒是可以……”
杜一非道:“你知道周千峰是家师之远亲么?是故在下很想听听你杀周千峰之原委及经过,杜某知道这当中有许多内情,一时之间未必能理得清,也料你可能中了人家之毒计,是以望燕兄能直言,望勿隐瞒任何事。”
燕北汉听了此言,心情大为舒畅,便将经过仔仔细细说了一遍,一直说至杀了史重生为止。
凤千千道:“因为史重生是骆尚贤之未婚夫,是故你去找她,说出一切?”
“不错!因为我自信没有杀史重生之理由,亦不怕对人言。”
凤千千再问:“若你出去之后,打算如何调查此事?”
燕北汉轻轻摇头,脸上一片惘然。
半晌,燕北汉忽又道:“但我后来去丹徒,却在无意中遇到穆双双,原来她并未死,我不知道史重生是故意骗我的,还是他资料有错误。”
凤千千道:“这一点必须弄清楚!但看来是前者可能性较大了。”
燕北汉回忆当日之情况,道:“但周千峰为何承认杀了穆双双?正因为如此,在下方觉得史重生无错,也因此一直内疚。”
杜一非喃喃地道:“穆双双明明活着,为何周千峰承认杀了她?这确是个不易解开之谜团。”一顿再道:“燕兄,请再把经过继续说下去。”
凤千千见燕北汉在口咂唇,又见桌上有水,先让他喝了半碗,燕北汉谢了一声,然后将后来发生的事,一古脑儿全说了。
杜一非在厅内负手踱步,思索良久方道:“此事扑朔迷离,教人坠入五里雾中,如今只能肯定一件事,叶三妹在利用你,而她背后有一个组织,这组织必是尖刀会。”
凤千千插腔道:“史重生可能与尖刀会亦有关系。”
燕北汉语气抑不住怒意。“如今我也知道那贱人不是省油灯,但不管她背后有多少人,燕某都要把她抓出来,碎尸万段。”
凤千千道:“杀了她未必有用,小妹却认为史重生有问题,他为何要杀你?还有,在去杀周千峰时,他尚去找人,是以说不定他也是尖刀会的人,再者,因何你们到那客栈时,有匕首标志,后来又被人抹掉了?说明他们已经接上了头。”
燕北汉结结巴巴地道:“史家财雄势大,史重生结交天下朋友,认识几个人,有何奇怪?”
“若是真正的朋友,为何不介绍你认识,而偷偷溜掉?”
燕北汉道:“他并没有溜开去见朋友呀!”
凤千千嗔道:“你怎地这般死心眼?他去买酒去了半天,不是去找人去干甚么事?你真以为买酒要买半天?那小集有多大?能走半天?还有,那地方有汾阳出的汾酒卖?活见鬼!”
燕北汉不由哑然,他心中虽仍不能接受,却又觉得凤千千说得有理。
杜一非道:“此事千头万绪,一时也说不清,大家想想看,应先由何处下手。”
燕北汉忽道:“杜兄,小弟有一事求你……”
杜一非受宠若惊地道:“燕兄有话但说无妨,千万不可用求字”
“即使在下能有重见天日之一天,已嫌迟了一步,是以请吾兄代我去查一查‘尖刀会’,叶三妹固然可以查,素倩也是一条线索,她跟那贱人似乎有心病。”
凤千千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燕兄且安心在此养伤,韩先晋已答应不杀你。”
两人出了客房,见杨光贤在远处,乃走过去,将燕北汉之意思告诉他,杨光贤道:“两位人生路不熟,如何调查?我义弟乃本地人,待我着他协助两位吧!”刹那便把公孙啸传来,将主意告诉他。
杜一非道:“你们今早是否有派人去调查?”
“当然有,通往城外的大小道路都有官兵把守,只是人数太少,料济不了甚么事!”公孙啸道:“在下请了几位朋友暗中替咱们调查。”
杜一非忙问:“他们武功如何?”
公孙啸道:“当然不能与两位相比了,只是一般!”
杜一非急道:“小弟怕他们有危险,咱们快去!”公孙啸听他这样说,也吃了一惊,连忙带他俩由后门出去,直奔他家,又立即派人把朋友们召来。
半个时辰之后,公孙家已聚了五六个汉子,年纪都在二三十之间,一望均是正直之士,公孙啸看了几眼,问道:“怎地不见景贤弟?”
一个唤卢万才的道:“他刚才说几个人在一起,行动缓慢,独自一个去调查。”
公孙家家丁公孙虎道:“少爷,小的到处找过,均不见其踪影。”
公孙啸失声道:“糟糕,景贤弟可能已遭不测了。”
杜一非急道:“先别急乱了自己之步骤,诸位调查了半天,可有甚么收获?”
卢万才道:“毫无收获,真是白费劲。”
另一个叫宋澄的接道:“问题是咱们既不知那些人之姓名,又不知其样貌,即使对面而立,也不认得。”
“目前咱们知道三个人之名字,叶三妹、裴沅和素倩。”凤千千道:“裴沅和素倩是夫妇,负责联络,见过他俩的人可能比较多,他俩年纪均不到三十,素倩和叶三妹均有几分姿色。”
公孙啸道:“昨夜来梁府的人全都蒙着脸,对咱们之调查是比较不利。”他转头望着杜一非。“杜兄认为咱们该如何进行?”
杜一非吸了一口气,道:“两人一组,配备竹哨,遇到危险,或有情况便吹哨联络。先把景贤找到再说。”当下公孙啸便将人分成五组,又划分了区域,十个人(连公孙家的家丁)立即出发。
公孙家在宜兴只能算是小富之家,家里开茶壶店,他无心经商,自小爱好拳棒,学成了武艺之后,在外头闯荡了三四年,去年底才回来,是故城内的新情况,他自己也不太了解,只是他平日好打不平,甚得邻里之敬重,在城内亦颇有名气。
公孙啸和公孙虎一出现,便有许多人跟他打招呼,公孙啸亦逐一查询林景贤之下落。
走了两三条街道,遇到一个补鞋之老鞋匠,此人曾受过公孙啸之大恩,见到他立即长身鞠躬,“公孙公子几时有空,请到舍下吃顿便饭,小女要亲自下厨烧菜,以酬谢公子之大恩!”
公孙啸哪里有心跟他闲聊,随口道:“改天吧!”他边转头四顾边道:“我如今正在找人!”
“不知公子找谁?老朽一早便坐在此处了!”
公孙啸心头一动,问道:“石狮子街之林老头大公子林景贤,你认不认识?他今早可曾来过这里?”
这一问可问对了人,那老鞋匠喜道:“我还以为是谁,林景贤怎会不认识!他靠午时分刚进巷子里去!”说着转身向一条小巷一指。
公孙啸大喜,再问:“可知他进哪一家?”
老鞋匠道:“老朽听到两次开门声,第一次听他在问话,问甚么没有留意,第二次开门声,却听到一个女人跟他说话,接着又听到轻轻的关门声。”
公孙虎讶然道:“少爷,第二户是蒋老头家,他家只有父子两人,怎会有女人的声音?喂,你有没有听错?”
老鞋匠道:“那时候,老朽贴着墙坐,以便晒太阳,他们看不到我,但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多谢您了!欧叔叔,今日我问你的话,不可告诉别人!”公孙啸言毕便拉着公孙虎进小巷,这条小巷只有一边有门,对方那一边只有后窗,因此第二户非常好找,公孙虎乃上前拍门。
公孙啸边问:“景贤跟蒋家很熟么?”
公孙虎摇头道:“小的未曾听他提过!”两人心中都十分奇怪,即使是相识的,在办正事的当儿,亦不可能窝在里面两个多时辰!
久久无人应门,公孙啸暗感不妙,道:“撞门!”两人退后一步,双双以肩撞门,不料那门还挺牢固,撞了三四次方将门撞开。
门板倒地,发出匡当响,里面仍无反应,公孙虎担心地问道:“少爷,要不要吹竹哨?”
“没用的家伙,别毛躁!”公孙啸示意他抽出刀来,向卧室走去。这屋子不大不小,厅里有耳房两间,背后还有一座小院,约莫四五间房的样子。
前落与后落之间,还有一座小庭院,栽了些花草,大概无人打理,早已枯死,井边还有一个木桶,公孙啸挥挥手,走进后院,逐一推开房门搜索。五间房及一座小厅均不见一个人,公孙啸又奇怪起来了。
公孙虎却道:“少爷,屋子里有点奇怪,似乎有许多人睡过般!”
公孙啸急问:“你怎知道?”
“因为每间房的床都很干净,草席上有油质和气味,证明最近有人住过。”
公孙啸大喜,道:“看来有点问题了,你快去吹哨子吧!”公孙虎出去外面吹竹哨,公孙啸则再返卧室,伸手在席上轻扫几下,果如公孙虎所说。
正中那间卧室最大,只有一张大床,还有一个大的立柜,公孙啸信手将柜门拉开,赫然见到里面直挺挺的站着一个人,把他吓了一跳。
仔细一望,那人可不正是林景贤?只是他早已没了呼吸,四肢亦已僵硬,看来已死去一段时间,公孙啸将林景贤的尸体放在床上,再解开其衣裤,全身没有半点伤痕,证明他是被人封了死穴而亡的!
林景贤双眼圆睁,似乎临死前方知道对方下毒手,只是已来不及闪避。
杀死他的人是谁?开门的是个女人,她是叶三妹还是素倩?公孙啸一向害怕动脑筋,此刻已觉得脑海内一片空白,恨不得把凶手抓来,狠狠地揍他一顿!
俄顷,杜一非和凤千千首先赶到,看到林景贤的尸体均吃了一惊,凤千千转头四望。“这证明尖刀会的人住在这里!”
公孙啸懊丧地道:“可惜咱们来迟了半步!”
杜一非道:“你们两个去查问邻居,在下与凤姑娘再在屋内搜索一下!”
当下四人分头行动,杜一非到井边检查了木水桶,道:“水桶还潮湿,证明他们才离开不久!”他俩在房子里搜到一些白米和蔬菜,在此之前有人居住是毫无疑问的了!
凤千千跺足道:“给他们溜掉真不甘心!”
杜一非道:“那可未必,说不定他们还想杀韩先晋和夏大人,则即使离开此处,亦仍在城内!”
凤千千精神一振,道:“只要他们还在城内,咱们便还有机会!”说着话,公孙啸主仆、卢万才和宋澄都进来了,凤千千急问:“你们查到甚么?”
公孙啸道:“咱们查过左邻右里,均无人见到屋内有人出入,不过有人知道蒋老头父子出门找远亲去,临走之前,来了个女人,说是蒋家之远亲,在蒋家父子离开之后,替他们打扫。”
公孙虎接口道:“咱们也问过了,那女人约莫二十六七岁,身材甚是苗条,有几分姿色,可能便是素倩!不过那女的自从蒋家父子去后,除了出去买米买菜之外,几乎是不出门!”
杜一非心中已有了底,又问道:“蒋家父子离家多久了?”
“听说已有半个月了!”公孙啸道:“他们这许多人离开,居然无人看见,莫非都是异人,能飞天遁地不成!”
杜一非心头一动,道:“飞天自无可能,遁地则难说,大家分头找一找,说不定宅内有地道,通往外面!”当下六个人立即分开,先由内院搜起,每人负责一间房,杜一非则站在院子中。
这院子除了一口井之外,再无他物,偏生那井还有水,不过井水离地面甚深。忽然杜一非心头一动,双手往井口一按,身子垂了下去,展开双腿,慢慢爬下去。
当他爬下了丈五左右深时,突一脚踩空,几乎跌了下去,定神之后才发现,左首井壁少了一块石头!杜一非心头怦怦乱跳,忙再爬下几尺,凑首一望,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杜一非心知有异,遂想办法自那洞口钻进去,他恐里面伏了人,是以首先凝神静听一阵,未闻有异声,这才将火折子晃亮。
火光下,只见这是一条地道,四周砌以石板,甚是干燥整齐。地道只许一个人弓着腰行去,他艺高胆大,一手举火折子,一手提刀,慢慢向前进。
地道颇长,走了一段之后,稍为宽敞,也逐渐向上延伸,终于来至尽头。杜一非检查了一下,便发现有一块石板是活动的,问题是外面到底是甚么地方?又是否有人把守,饶得他艺高胆大,一时之间也犹疑起来。
杜一非有个优点,便是头脑冷静,不轻易冒险,他略一沉吟之后,便立即往来路跑去,并迅速爬出井口。凤千千他们正四处找他,一见到他,不由埋怨几句:“大哥,你跑去哪里!教人担心死了!”
杜一非道:“我找到一条地道了,就在井内,地道有出口,我尚未打开……”
公孙啸道:“好极了,如今十个人全在这里,咱们下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杜一非道:“不,派一个人去梁府通知韩大侠,请他派人在城内各处布防。一有问题,可立即驰援,如此便不怕有漏网之鱼了!”
公孙啸一竖拇指,赞道:“杜兄确是智多星!公孙虎,你听见没有!”众人又候了两盏茶工夫,方鱼贯下井。有了上次之经验,众人很快便来至尽头。
杜一非用刀尖先将石头拉进几分,回头道:“小心!”当下众人均把兵器端了出来,杜一非十指落在石头上,用力将之拉了进来,石壁上便露出一个洞口来。
杜一非吸了一口气,缓缓探首出去,原来外面也是一口井,不过却没有水。杜一非回首交代了几句,便用口咬住刀,展开四肢爬上去,至井口,突然一跃而出。
原来上面之情况跟蒋老头家差不多,也是在天井中,不过这宅子比蒋老头那里小多了。杜一非不敢贸贸然进宅,待凤千千和公孙啸都上来之后,方提刀踢门进去搜索,这宅子只有四间房,里面空无一人。
杜一非回首道:“公孙兄请派一人去调查一下,看这宅子的主人是谁!”
过了顿饭工夫,得来之消息,乃主人姓卜,最近几天不知所踪,适才附近有人,见到有人自这宅子内跑出去,去了何处却不知道!
凤千千跺足道:“可惜咱们又来迟了一步!”
公孙啸道:“说不定他们还在城内,还能查得到!”
当下分配人手,着人匿在暗处监视,俄顷,有人来报:“韩大侠请诸位回梁府,有事共商!”
众人没奈何,只好分批返回梁府。韩先晋先听了他们报告经过,然后道:“他们早有预谋,咱们想在短时间内将之除掉,实不容易……”
公孙啸道:“韩大哥,容易也得找,困难也得干,总不能守株待兔!”
韩先晋之目的与他可不一样,他只想护住夏大人,其他的全是次要。“不能急,一切顺其自然。”
杜一非问道:“韩兄,适才贵处可曾发现尖刀会那些人之踪影?”韩先晋轻轻摇头。
凤千千道:“他们一定还在城内伺机而动……”
韩先晋快口道:“就怕他们隐忍不动!天色已晚,先吃晚饭再说!”
梁财主家产厚实,晚饭菜肴十分丰盛,群豪累了一整天,肚子早饿了,一见此还不大快朵颐?饭后,又捧上绝佳之香茗,聊了一阵,杜一非低声问道:“韩兄,燕北汉情况如何?小弟想去看看他。”
韩先晋道:“据知他情绪比早上好多了,光贤弟,你带杜大侠去看看他!”当下杨光贤遂引杜一非去客舍探望燕北汉。
燕北汉一见到杜一非即问:“杜兄,听说今日你们去搜查尖刀会,未知成绩如何?”杜一非方将情况告知。燕北汉急道:“如今收手,不是功亏一篑?”
杜一非道:“我看韩大侠似乎成竹在胸,也许他另有妙计,燕兄此时只须静心养伤,日后还怕没有复仇之机?”
燕北汉咬牙道:“只要燕某能恢复自由,必雪今日之耻!不把那贱人碎尸万段,今生死不能瞑目!”
杜一非道:“再过两天,待小弟跟韩大侠说说情,必能复你自由!您早点休息吧!”
燕北汉结结巴巴地道:“小弟想运功疗伤,但麻穴被封……这个……小弟保证,除非韩大侠开腔放我,否则在下绝不偷偷溜掉,若有违此誓,死无葬身之地!”
杜一非沉吟道:“小弟相信你!”当下将他麻穴解开,然后与杨光贤出房。
杨光贤低声问道:“杜兄这般相信他?万一看走了眼,他要刺杀夏太人,真是近在咫尺,岂不更加危险?”
杜一非微微一笑。“小弟自信不会看走眼,若杨兄担心的,可暗中派人监视,以求心安!”他走进自己客房,却见韩先晋、夏言、凤千千和公孙啸均在里面等他,不由怔了一怔。
夏言长身道:“杜大侠,夏某等久候了,未经同意擅闯,切勿见怪。”
杜一非笑道:“大人这样说,不要折杀小民了,小民何幸之有,得大人眷顾,三生有幸,请坐请坐!”
当下重新入座,韩先晋道:“深夜求见,请杜兄原谅,吾等实有一事与杜兄商量!”杜一非只拿眼望他,韩先晋轻咳一声,再道:“关于‘尖刀会’一事,教在下坐立不安,未知吾兄可有妙计?”
杜一非道:“韩兄早已成竹在胸,何须再问小皆?小弟先听你的。”
韩先晋也不客气,叹一声,道:“某估计‘尖刀会’不会死心,但经过一次失败,他们也未必敢贸贸然动手,除非能制造一个机会给他们。”
杜一非含笑问道:“韩兄能制造甚么机会?”
韩先晋道:“先放出声气,说夏大人要走了,把燕北汉也押上,引他们在半路下手,但如此亦有危险,因为一旦失算,殃及夏大人,可就不好了!”他眼睛在杜非身上扫来扫去。
杜一非道:“韩兄若有用得着小弟之处,但说无妨。”
“杜兄身材与夏大人差不多,韩某斗胆请你假扮成夏大人,届时他们若冲着你来,反有机会生擒他们。”
杜一非一口答应,“没问题,韩兄就请开始放声气吧!你认为几天后出发好?”
韩先晋道:“三天之后,先安排乡民要送夏大人,尖刀会的人自然会得到消息,到时不怕他们不中计。”
调查真相

第四天,韩先晋和假扮夏言之杜一非骑着马,在七八个人拥戴下,出了宜兴城。宜兴城绅民送至城外,好长的一串人群,全城哄动,人群直送至十里亭外才回去。“夏言”一行人则往南而行,看样子是要去吴兴。
一大群人,行速甚慢,晚上便歇在郊外,这天下午,杜一非和韩先晋便开始发现有点异常,心中暗暗高兴,晚上便在林内造饭。公孙啸和杨光贤等人在林外戒备,天色全黑,众人便开始吃饭,韩先晋故意开声道:“把燕北汉手上的绳子解开,让他吃饭。”
“夏言”道:“解开其绳子,万一有变化,下官危矣。”
韩先晋改口道:“那咱们先吃饭吧,待会再喂他。”众人正在吃饭当儿,林外突然冲进一群蒙面人来,喝道:“放下买路钱,万事皆休,否则全送你们上西天。”
韩先晋站了起来,喝道:“夏大人在此,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指挥手下将“夏言”围住。“谁敢过来,便先杀谁。”
那些“大盗”才不管这些,为首那个高呼道:“儿郎们,肥羊就在面前,要发财的请跟老子上。”那十七八个大盗应声而上。
双方一接触,韩先晋心头一怔,因为这些汉子武功的确不行,看来似是真正的强盗,与尖刀会沾不上边儿!杜一非低声道:“韩兄小心有诈。”
话音刚落,林外又冲进一群人来,箭头火球乱抛乱射,由于来得急,好几个大盗也被伤了,呱呱乱叫,韩先晋道:“小心,这些才是正点子。”
第二批冲杀进来的,果然是尖刀会的人,可是却不见有女人,其实连裴沅也没来,只是因为来人全都蒙着脸,是故无人知道。
尖刀会的人手段十分毒辣,标前又先发射暗器,甚至有人专射假夏言,杜一非不肯露相,由韩先晋替他挡格。凤千千首先沉不住气,逼前找人厮杀。一时之间,杀声震天,把树林内之宿鸟,都惊飞了。
燕北汉的绳子已暗中为公孙虎解掉,他早已窝了一肚子火,这下有如猛虎出柙,大喝一声,“老子杀死你们这群狗娘养的东西。”他双枪齐发,几个照面,便刺倒两名大盗,然后向尖刀会成员杀去!
对方毕竟人多,很快便冲至垓心,两名身手矫捷的大汉,双双向杜一非标去。杜一非拿着刀,故意装出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们竟敢拦劫善良,该当何罪!”
一个汉子冷笑道:“夏大人,你如今已不是大学士,死到临头,犹不自知,还展甚么威风,先吃老子一刀。”他一刀劈了过去,毫不留力,杜一非手忙脚乱地闪开,只乐得那些汉子哈哈大笑。
另一个汉子一柄短斧向他横斩过去,道:“躺下吧!”杜一非忽然蹲下身让过他那一斧,宝刀一挽,“卡察”一声,将他右脚斩断。
那持斧汉子跌倒地上,痛得他呱呱大叫,杜一非嚷道:“下官伤了一个,还不来人将他缚起来。”
那持刀的汉子只道他是侥幸,不放在心上,怒道:“狗官,今日教你碎尸万段,才泄心头之恨。”钢刀刷刷一口气攻了四五招。
杜一非看似笨拙,在惊涛骇浪中渡过,当那汉子换气要再攻时,他觑得真切,一刀过去,将其持刀之右臂斩断,紧接着,标前一步,飞起一脚,正中其胸膛,那汉子应声倒地,晕死过去。
这一招动作极快,出人意料,杜一非哈哈地道:“你们这些饭桶!都不知本官自小便练武,竟敢在我面前张牙舞爪。”
与此同时,凤千千等人亦杀了好几个大盗,基本上只剩下尖刀会那十多个人。
“杀!一个也不能留下来!”为首那人挥舞着双刀向杜一非冲过去,却被燕北汉截住,尖刀会是次来的人,备各种人材,有两个擅长发射暗器,躲在树上,悄没声息地施袭。
韩先晋怒道:“可恶!”只见他把长剑舞得像风车一般,拔空而起,向其中一人斩去。
那汉子见他势子如此凶猛,心头发毛,不敢硬碰,急忙自另一方跃下去,杨光贤立即上前拦截。
“阁下恶贯满盈,该下地府了。”韩先晋凌空一个觔斗翻下,乘势又将一名大盗踢飞,再向匿在另一棵树的另一位暗器手射去。那汉子不断发射飞镖,都让韩先晋之长剑磕飞,安然落在树上。
那汉子也抽出长剑,乘对方站立未稳,首先抢攻!韩先晋心中暗笑:“你这可是找死。”他见招破招,把对方的匕剑全部挡回去!忽然剑一落,将其脚下之树枝斩断,那汉子猝不及防,重心骤失,人如石头一般坠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杜一非斜飞而起,未待那汉子落地,宝刀过处,已将其首级砍飞。
“大人好刀法。”韩先晋跳下树,找其他人厮杀!
公孙虎十分乖巧,把那两个被杜一非斩伤之汉子,拉到大树下,自己杖刀而立,而夏言只持宝刀,则站在他旁边,另一边尚有一个大汉保护。
韩先晋职责所在,不敢离得太远,恐夏言有失,但其他人则到处砍杀,不过对方始终人数占了优势,这边也伤了好几个人。
韩先晋心想今日若不施展些手段,难以善了,是以出手十分狠辣,也让他杀了一人。
那持双刀之首领独斗燕北汉,本应占了上风才对,因为燕北汉背伤未愈。
燕北汉身上的伤对他似无半分影响,悍不畏死,与对方力争先机,形成平分秋色之局。
杜一非和凤千千十分紧张,因为假如对方尚有高人埋伏,则形势可能又改观,两人不敢大意,拚命找人厮杀,待他俩又料理了两三个人之后,局势才稳定下来,此时韩先晋亦杀了对方,跑至夏言身旁。
那跟燕北汉恶斗之首领见状心头一动,嚷道:“不好,咱们中计,这所谓大人是杜一非假扮的,扮杜一非的才是夏言。”
真是一语泄天机,他们这次之目标是对付夏言,韩先晋忙道:“弟兄们,将此人擒下。”
那首领倏地抽身倒飞,燕北汉喝道:“哪里跑!”只见那首领将两颗小石子掷落地上,两团白烟冒了起来,浓烟之中,挟着嘶嘶声响,燕北汉大吃一惊,恐雾中有毒,连忙闭住呼吸,舞着双枪倒退。
其他人亦都纷纷避开,韩先晋则抱着夏言倒窜出去。过了一阵,浓烟渐散,那些尖刀会的人已不知跑去何处了,地上只剩下些残兵伤将,或已死,或在地上呻吟。
韩先晋道:“把伤的人拉到一旁慢慢审问。”忙乱了一阵,终于把一切布置好,那个被杜一非砍掉脚的,已因失血太多而身亡了,其余受伤的,则大多尚有气息。
杜一非道:“咱们分头审问,稍后再对口供,谁敢骗咱们的,则加倍惩罚。”他故意提高声音,让所有俘虏都听到。
韩先晋和公孙啸保护夏言,其他的人纷纷把伤者拉到一边盘问迫供。过了半顿饭工夫才渐渐完成审问,把俘虏集中起来,由杨光贤和公孙虎负责看管。
燕北汉首先叫了起来。“他奶奶的熊,素倩、叶三妹和裴沅三人都没来。”
韩先晋道:“别七嘴八舌,一个个说。”于是轮流发言,受伤的则边听边包扎。韩先晋听了半晌,叹息道:“咱们抓了这些人,实际上没有甚么作用。”
公孙啸道:“这可不一定,最低限度,咱们知道尖刀会的头目是卜天阔。”
“知道卜天阔又有何用,我想知道的是幕后人,是谁操纵他的,说得明白一点,是谁付钱让他杀夏大人的。”
夏言苦笑道:“想不到我丢了官之后,这条命还这般值钱。”言毕感慨不已。“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这一定是朝内之奸臣所为。豺狼当道,报国无门,真教人气愤。”
燕北汉高声道:“大丈夫立于世,当思一逞,夏大人千万不可悲观,说不定他日尚有复出之期。”
夏言慨然道:“除非豺狼已走,否则在朝也无所作为。”
杜一非亦劝道:“错了,须知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为了社稷苍生,有时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是大丈夫!再说若社稷安靖,玉宇澄清,又何须大人这种人材?”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劝个不休。
韩先晋笑道:“大人能否复出,不在乎咱们,全在皇帝老子,夏大人之性子我最了解的了,只要能让他复出,他必仍如既往,忠于社稷,与贪官作对!咱们还是再谈正事吧。”
杨光贤道:“这干人未死,很可能还会再来一次,咱们须小心提防。”
韩先晋道:“短期之内,他们未必能调齐人马,因为事先他们不知道杜大侠、凤姑娘和燕大侠会助咱们,再次动手,更不会轻举妄动,在下责任重大,调查一事没有兴趣,只求保护夏大人安全。”
公孙啸道:“杜大侠智勇双全,尖刀会之事最好请他调查,有了结果再通知咱们。”
杨光贤道:“可是他们一离开,夏大人之安全……”
夏言忙道:“下官并无这般重要,何况生死富贵天注定,我对自己之生命,并不在乎。”
韩先晋道:“杜大侠料不会推辞,咱们再商量一下。”当下众人总结俘虏提供之资料,商议了一番,直至天亮才再上路,到了吴兴县,县城不大,可是有一位“孟尝君”吴本章早已率人迎接了。
提起吴本章江南妇孺也都闻名,盖此人疏财仗义,本身武功亦不错,而且家内养了数十名食客,亦因此韩先晋方敢来吴兴县这种小地方。
吴本章十分热情,到家时,接风宴早已候着,接着便饮宴起来,直闹至半夜方散席。次日早上,韩先晋、杜一非便跟吴本章在内厅交谈,先将半路遇险的事说了。吴本章一拍大腿。“我真失算,早该上前迎接,便不怕那些跳梁小丑作恶了。”
杜一非轻咳一声。“吴兄,咱们今早跟你说这些,并无责怪之意,相反十分感激你之好意……嗯,咱们只是提醒你一下……”
吴本章急道:“这个两位大可跟夏大人说,来到在下这里,便不用担心,除非那些恶贼有千军万马,否则休想踏进本庄半步。”
杜一非道:“有吴兄这句话,咱们便放心了,尤其是我,因为在下准备下午就走,一切便拜托了。”
吴本章吃了一惊。“杜大侠来去匆匆,是因为在下招呼不周,还是不屑与在下交往?”
杜一非忙道:“吴兄误会了,小弟实在另有要事待办,不能延误。”言毕又将调查尖刀会的事说了,吴本章这才释怀。
“若是如此,在下也不好留你,中午再给你们饯行吧!”吴本章道:“大侠若需要人协助的,在下可选几个人给你使用,绝对不用客气!嗯,其中一个交游广阔,有包打听之称,又能言会道,颇有点小聪明,名唤胡通宇,另一个擅长解毒,人又老实敦厚、轻功特好,发得一手好暗器,名唤施天青,对杜大侠必有帮助。”
杜一非考虑了一阵,欣然答应。又寒暄了一阵方告辞到韩先晋房内。杜一非道:“韩兄,小弟准备把燕北汉也带走,请你赏我一个面……”
韩先晋挥手打断他的话。“我早已料到,亦早已决定放他走了,只望他能将功赎罪,助你调查真相!一有消息,请派人捎个信来。”
杜一非大喜,道:“韩兄如此看得起在下,杜某也不会让你失望,老实说不叫我调查,我自己也耐不住好奇心之折磨。”
房内立即响起一阵爽朗之笑声,半晌方闻韩先晋道:“燕北汉那里,在下便不跟他打招呼了,由你跟他说吧!今番能认识杜兄,实乃快慰平生。下午吾兄离开,小弟不再相送了,希望日后能再欢聚,也希望届时在下已不用担心夏大人之安危了!”
杜一非先将情况告诉凤千千,然后双双去找燕北汉。燕北汉知道韩先晋肯放他走,比在路上拾到大元宝还高兴,忙不迭地向杜一非道谢。
凤千千道:“燕兄,小妹还有一句话说,希望你碰上叶三妹等人,不可只记着复私仇,应以摸清她们的底细为目标,所谓打草惊蛇,反为不美。”
燕北汉吸了一口气,道:“这个在下也答应你,但不杀那贱人实在吃不知味,睡不着觉。”
杜一非笑道:“燕兄不必再窝火,咱们想办法将他们一网打尽,你甚么气也就消了。”顿了一顿续道:“那天听吾兄所述,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似乎不少,而且均十分复杂,你可曾想过,准备如何调查?”
这刹那间,燕北汉忽然想起了骆尚贤,不由沉吟不语。耳际却听凤千千问道:“大侠跟骆小姐关系很深?”
“这倒不是……”燕北汉连忙否认。“她是史重生之未婚妻,是以也想知道真相!嗯,两位跟她很熟?”
凤千千道:“咱们是慕骆家之名而去造访的,就在那天在骆家门外,遇到大侠,后来咱们到江南,无意中见到她几次,她都跟在你后面。”
燕北汉道:“她帮了我好几次忙,叶三妹之为人及底细,也是她提醒在下的,是以我很感激她。”
杜一非道:“果如斯,咱们若能找到她,那就更好了,说不定她已有眉目。”
燕北汉叹息道:“每次都是她联络我,在下也没办法找到她。”稍顿又道:“我知道卜天阔之家在何处,咱们可先去丹徒调查。”
杜一非道:“好,就此决定,燕兄背伤如何?”
燕北汉道:“虽未痊愈,但已无碍。”
中午吃饭时,吴本章介绍了胡通宇及施天青给杜一非三人认识。
“胡兄施兄,你俩以后便听杜大侠之吩咐,直到查出真相为止。”

夏言、杜一非、韩先晋等人离开吴兴县之后,直奔丹徒,可是走了一半,燕北汉忽然提出先去扬州一下,韩先晋讶然问道:“燕兄必有理由,愿闻其详。”燕北汉乃将紫茄之死说了一遍。
凤千千皱眉问道:“一个歌妓之死,与咱们去丹徒调查卜天阔有何关系?”
燕北汉道:“在下没有证据证明紫茄之死,与卜天阔有关系,但在下第一次去丹徒杀陆凤鸣前,紫茄告诉我许多有关陆凤鸣和史重生的事,后来她被杀,我总觉得她的死与此事有关。”
杜一非吸了一口气,问道:“那么杀死紫茄的人,是陆家的人?”
“应该是。”燕北汉回答的语气十分坚决,却又征询杜一非之看法。“杜兄认为如何?”
杜一非忽然叫了一声:“不好,叶三妹、素倩和裴沅会否赶去扬州对葫芦有所不利?”
韩先晋沉吟道:“这可能也是条线索,你们三位速速赶去扬州,咱们仍直往丹徒,届时在城内会合,咱们会住在建康客栈,假设客满,必住东吴。”
“但你们此去目标明显,恐有人会对大人不利,在下若就此离开,实有点担心。”
夏言道:“莫说还有公孙啸、胡通宇、施天青等义士,那应天府台苏大人,与下官交情甚笃,为人公正廉明,到那里咱们会先去拜访他,有事也有个后援,杜壮士大可以放心。”
杜一非这才放心,道:“既然如此,咱们便先走一步,诸位路上小心,也请诸位多辛苦照料夏大人。”当下双方挥手作别,杜一非、凤千千及燕北汉放马急驰,直赴扬州。
他们三个在丹徒附近过江,过城而不入,路上不见有甚么异常,稍稍放心。
燕北汉三至扬州,不无感慨,但是有个分别,上两次是与叶三妹同行,这次却为杀她而来。至城内,午时方过,杜一非先到桃花院对面的一家面店吃饭,店小二招呼之后,杜一非便问道:“小二哥,这桃花院听说十分出名……”
小二快口道:“这倒未必,像这般规模的,咱们这里少说也有十家八家,比它更大更好的,也有好几家,客官若有兴趣,小的可以介绍您……”
杜一非挥手止住他说下去,“前一阵子,桃花院有位歌妓被杀,弄得满城风雨,不是挺出名的么?”
“客官是说紫茄吧?唉,她真的很可怜,这女人心肠很好,待下人及左邻右里也都十分热心,常取私房钱帮助穷苦人。”
“官府破了案否?听说里面有位唤葫芦的姑娘,歌艺比紫茄还好,可是真的?希望她尚在人间。”
店小二失笑道:“客官过虑了,葫芦姑娘尚活得好好的,俺昨夜还见到她,只是紫茄死后,她人比以前憔悴多了,至于紫茄……”他忽然压低声音:“官府办事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至于凶手仍然逍遥法外,听说葫芦和几位姐妹暗自悬了红,也未有所获。”
“原来如此,真是多谢了,可惜咱们须赶路,否则今天非去见识一下不可。”杜一非取出一块碎银打发了店小二,三人匆匆填饱肚子,杜一非便会账出店。
燕北汉紧张地问道:“杜兄,咱们不去桃花院么?”
“如今这样如何去得?先找一家客栈歇下,放下马匹行李再说。”
三人找到一家客栈,赁了两间上房,草草洗涤一下,又换了衣服,这才去桃花院,杜一非又问道:“燕兄对桃花院内之地形位置可曾清楚?”
“大概了解,八九不离十。”
“咱们踰墙而进,偷偷进去。”杜一非率先而行,绕路至桃花院后面,燕北汉点点头,自己先行跃进去,杜一非和凤千千见没有异响,也尾随而进,只见燕北汉去了一座假山后面招手,两人提气飞身而至。
燕北汉指着小楼,道:“葫芦就在上面。”由于尚未营业,院子内静得几乎落针可闻,杜一非向他俩打了个手势,三人便窜了出去,悄悄飞跃上楼,蹑手蹑脚,沿着回廊弓腰而行,至一扇窗外,燕北汉轻轻摇头,伏在窗上偷听,杜一非和凤千千依样画葫芦,也将耳朵贴上去。
但听房内有道幽幽之叹息声,接着鞋履声向窗子这方传来,二人连忙闪在旁边,俄顷,窗子推开,一位丽人以手支颐,探首望着远处,似乎有重重之心事,对旁边三人毫无所觉,过了一阵,不见她有任何动静,杜一非遂向燕北汉打了个眼色。
燕北汉会意,倏地现身探臂,一指戳中其哑穴,接着跳了进去,杜一非和凤千千尾随而进,回手将窗子关上。葫芦冷不及防,被吓得粉脸煞白,芳心怦怦乱跳,所幸后来认出燕北汉来,惊魂方稍定。
“葫芦姑娘,咱们对你没有恶意,只是想悄悄问你一些关于紫茄的事,希望你合作,更希望你不要呼叫。”凤千千拉她坐在床上,又伸手解了她哑穴。
葫芦轻咳一声,半惊半喜地问:“你们有了凶手的消息?只要能替紫茄妹子报仇,奴甚么也肯干,也会合作。”
杜一非嘘了一口气。“咱们不要浪费时光,在下便开门见山问你几个问题吧!紫茄是何处人氏?家里还有些甚么亲人?在此多少年了?有没有相好的客人?”
葫芦毫不思索地答道:“听说她是江西人氏,自幼父母双亡,寄居在舅舅家中,后来舅舅家境变迁,方将她卖给人家当丫头,不料那厮不是好人,将她改卖到此处陪酒卖艺……唉,她来此已五年整了。紫茄妹子为人爽朗热情,不是多愁善感的人,遇事热心坚决,跟奴不一样,她跟奴说道:除非能脱离火坑,否则不会从人,因此未闻有甚么相好……”
凤千千道:“那又未必,许多人是因为遇到知心郎君,方助她脱离火坑的。”
“但紫茄妹子不一样,她不愿意沾男人的光,沾了他的光,再嫁给他,她觉得日后难以抬起头来。”
杜一非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跟她纠缠,浪费时间,忙再问:“葫芦姑娘可否将紫茄被杀当晚之情况再说一遍?”
葫芦自不会反对,当下仔细忆述了一次,基本上跟上次告知燕北汉的差不多,只是增多了一点后来调查得到之零星资料:
“你说那夜住在斜对面的梁小七,半夜下床上茅坑,见到一条黑影,翻墙进桃花院,可知那人是男是女?身高身矮?”
“是男的,中等身材,可惜当时他只看到后背,没能看到庐山真面目。”葫芦道:“后来,有位留宿的客人……也就是住在紫茄隔壁之相思姑娘的客人,半夜听见异响……他以为两人在行云播雨,是以不放心上,到次日方知出了事故。”
杜一非和凤千千几乎同时问道:“这人叫甚么名字?”
葫芦十分诧异,想了一下方道:“好像是姓海的……”
杜一非再道:“姑娘可否请相思姑娘过来?先不要透露咱们在此等她!”
葫芦表示可以试试,便开门出去,俄顷,带了一位明眸皓齿,身材颇为高大,但十分匀称,看来有几分刚强之气的女人进来。
葫芦道:“这位便是相思妹子了!”相思料不到房内有三位陌生人,吃了一惊,缩在葫芦身后。
凤千千道:“姐姐不必担心,咱们并无恶意,只想问你几件事而已!请坐下。”相思又犹疑了一下方坐下。
杜一非续问:“紫茄被杀那夜你陪客人饮了半天的酒,姑娘应该记得当夜的情况,最低限度也会了解此人之办事作风!那夜,在你房内留宿的客人,叫甚么名字?为人如何?”
相思粉颊微红,道:“奴只记得他姓海……这是他自报的姓,他并无报名……那客人一共才来桃花院三次,第一次是一年前,最后两次都在紫茄被杀前夕!说真的,奴对他并不了解,他肯付出昂贵之代价,奴便……”
看来这妮子对贞节并不太在乎,凤千千本来欲讽刺她几句,回心一想,又忍住了,婊子还注重贞节,说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燕北汉急急插腔问道:“相思,那厮晚上是否一直陪着你?”他见相思毫不犹疑地点头,只好再道:“俺的意思是他一个晚上均未离开过你房间?”
相思红着脸道:“这个……奴荐了枕之后,已经很累,很快便睡着了,他在我睡着之后,有甚么行动,奴怎会知道?”
杜一非心头一动,续问:“那一夜你是否睡得特别沉?你先想清楚再回答我!”
相思想了一阵方答道:“经你这样一提,奴才觉得有点奇怪,那夜的确睡得十分死,直至次早那瘟生才把奴弄醒,醒来时已是红日满窗!”
燕北汉脱口道:“杜兄,那姓海的有蹊跷,喂,他以后可曾再来过?”相思摇摇头。
杜一非转头向葫芦,“那梁小七的话是否可靠?”
“他是个小贩,以卖包子为生,有时从门口经过,光顾他几次,为人如何奴等长年岁月藏在院中,怎会了解?”
凤千千自告奋勇地道:“小妹如今便去查他!”
杜一非关怀地道:“你可得小心,若有事请发一长二短啸声示警!”凤千千心中甜滋滋的,翩然而去。
燕北汉续问:“尚有一件事请教,那姓海的次日在甚么时候离开?”
这次由葫芦代答:“那天早上,一发现命案,所有的客人一下子便跑光了!”
燕北汉再问:“是谁发现命案的?”
“有个丫头次早去拍门送水,拍了许久未有应声,后来破门而入,方发现的……房内十分整齐,只是窗子的小木闩托开,证明凶手是跳窗逸去的!而且紫茄妹子的尸体尚躺在床上。”
杜一非抓抓头皮,道:“按道理说,紫茄当时必在睡梦中,除非她打开窗子,否则凶手不可能在点尘不惊之下得手!”一顿,转头问相思,“那姓海的,该次住在你处几天?”
相思低着头道:“他包了奴三天,但第三天早上他就跑了,平白多付一天之银子!”
杜一非呼了一口气:“看来凶手七成便是那姓海的!奇怪,江湖上之杀手似乎无人姓海的,这分明是改姓换名?”说着话,忽然凤千千闪了进来,杜一非吃惊地道:“怎地这般快回来?”
凤千千以指竖在嘴唇上,低声道:“有条汉子刚由后面跨墙进来,如今在回廊外面!相思,你是住在斜对面的吧?哎,正是你窗外的位置!”
相思花容失色地道:“不好,那我怎办?”
杜一非道:“他来得正好!燕兄,你我分头沿回廊走过去,凤姑娘您跟她俩进相思房内!”当下三人立即行动起来。
杜一非和燕北汉沿回廊走到对面去,哪里有人影?就在此刻,房内突然传来惊呼声,杜一非和燕北汉抢了过去,杜一非快一步,首先穿窗而进。
只见葫芦和相思坐在床上瑟缩,凤千千以短剑制住一位使单刀的蒙面汉子,那汉子料不到妓院内会有此女高人,再见窗外有人,知道事糟,虚晃一招,欲向房门窜去。凤千千岂肯便宜他?抖出长鞭,向那厮后脑抽去!
与此同时,杜一非已进房,抱刀扑前!那汉子手掌刚抓上门把,长鞭已至,他头也不回地反手挥刀去撩拨,但后背那道劲风更教他吃惊,不过他竟然不顾一切,仍将门拉开!
这刹那,杜一非反而吃了一惊,恐杀死了他,便查不出甚么来,急切之间,硬生生将刀挪开,但身子仍然标前,肩头撞在其后背上。那汉子虞不及此,被摔个狗吃屎!杜一非反应极快,一俯身将那汉子提了起来,一提膝,先撞在其小腹上,再将刀架在其脖子上,然后,一个风车大转身,奔回房内,后脚一勾,顺势将门踢上!这几个动作,疾如闪电,一气呵成,真教人叫绝!
杜一非一指封住那汉子之麻穴,将他抛落地上,凤千千弯腰扯下其蒙面汗巾,只听葫芦和相思轻咦一声,杜一非和凤千千同时脱口问道:“两位认识他?”
葫芦犹疑了一下方道:“他是苏州史家的人,曾经跟史重生来过一次!叫甚么名字却忘记了!”
杜一非单刀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你自己报上名来,省得自讨苦吃!”
不料那汉子充耳不闻,脸上凶悍之气不减。杜一非冷笑一声,问道:“你可曾听过武林中有一种刑法,称为‘搜魂大法’的么?”
那汉子嘴角露出冷哂之色,似乎不信杜一非有此能耐,杜一非心中想道:“此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让他尝点苦头,料他也不会老实招供!”当下运起内功,将其注于右手食中两指,然后在他身上一阵乱戳。
过了半晌,只见那汉子脸上额上全爆出汗珠来,脸上之肌肉已开始扭曲,不久便露出哀求之目光,原来这所谓搜魂大法,乃使受刑者体内经脉之血液倒流,刹那之间,似有千万条小蛇在体内乱窜乱噬,难受之情,确是难喻,杜一非微笑问道:“滋味如何?听说至今无人能坚持到一顿饭工夫。”
话未说毕,那汉子已道:“请壮士手下……留情,我,我愿招了……”杜一非哈哈一笑,伸指在他身上又连点十数次,方见那汉子似离水之鱼儿般,拚命喘息。不过眨眼工夫,他已由剽悍的大汉变成像一位久病卧床之病夫!
“先报上名来,再逐条招供!”
“小的叫史重廉,是史重生之远堂弟弟。”
燕北汉心头一跳,忙不迭问道:“你今日来此,所为何事?是谁派你来的?速速从实招供!”
“我今日来此是奉命来杀……相思的……”史重廉结结巴巴地道:“其实不是奉命,是为钱而来的,海啸天雇我来杀相思……”
杜一非冷笑一声,道:“你别把咱们当作三岁小孩,你是苏州史家的人,又怎会受雇于海啸天?”
“我贪钱,史家的财产虽多虽广,却分不到我头上,我若要出人头地,便须自寻生计,这有何奇怪?”
“奇怪!且是废话!武林中何来海啸天这个人?分明胡捏!他姓陆,双名金龙吧?”
那史重廉脸色大变,身子倏地一抖,道:“甚么陆金龙,我根本不认识!而且我已被史家逐出家门!”
这一次他答得格外流利,但这一切异态全落在杜一非眼中,他不挑破,续问道:“就算你说的是真话,且问你一句,海啸天为何要雇你杀相思,他跟她有何仇恨?是为了杀人灭口么?因为他杀了紫茄,恐怕泄漏出去,是以要你来杀相思?”
史重廉淡淡地道:“我要说的话已经全部说毕,信不信由你!”他脸上肤色隐隐泛上一层黑气,只是色泽不明显,杜一非一时不察。
燕北汉怒道:“死贼,老子不给你点厉害尝尝,你真的以为俺们都是吃素的!”他走过去,砰砰在他身上打了两拳。史重廉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却不求情。
杜一非见他脸上黑气大盛,叫了起来:“不好,这厮服毒!”他俯身捏开其牙关,只见他满脸黑气,知道已迟了一步,让他咬碎藏在牙齿内之毒药,一时气忿,伸手掴了他几巴掌。
史重廉凄然一笑:“老子在穴道被封之前,已将毒药咽下去,如今你们甚么也逼不出来啦……”言毕放声大笑,燕北汉大怒,在他身上踢了几脚,史重廉早已毒气攻心,头一歪便闭气了。
“真是功亏一篑!”燕北汉懊丧地往地上一坐。
凤千千道:“功亏一篑可也未必!最低限度,咱们可去史家调查!还有海啸天很可能是陆金龙之化名,又说明紫茄之死,与他们那一伙有关!”
杜一非心头一跳,脱口道:“奇怪,紫茄之死为何会跟他们有关系?葫芦姑娘,紫茄跟史重生关系如何?”
“份属朋友……”葫芦红着脸道:“由于奴之原因,他们也很熟络,经常一起饮酒说笑,有时史重生来此,恰好奴在陪其他客人,他很多时候会先去找紫茄……”
杜一非心头再一跳,问道:“在下问你一件唐突的事,紫茄会否暗恋史重生,只是碍着你的面,不敢表示出来?咳咳,说得严重一点,说不定他们有恋情,只是瞒着你!”
葫芦笑得十分坦然:“绝不可能!这点奴有十分的信心!紫茄绝对不会看上他,他也不会看上紫茄!感情有很多种,有的只能当朋友,不能当情人,有的能当情人,不能当朋友!男女相悦,举动再注意,也掩不住眼神之流露!”
杜一非料不到她在此方面,还有这么深的体会,呆了一呆方道:“年轻男女,相处之间,就有一种吸引力,尤其在这种地方,两人……搞上了不一定要有爱意,尤其在醉后!”
葫芦脸色微微一变:“这个奴便不敢保证了。”
相思忽道:“小妹记得有一次,姐姐在陪廖大人,史公子只好到紫茄妹子房内,后来两人都喝醉了,尤其是史公子更是吐得不成样子……嗯,这是去年发生的事!”
葫芦道:“经妹妹一提,愚姐也记起了,那晚廖大人亦醉倒在我房内,史公子只好睡在紫茄那里,但他醉得那么死,又怎会出甚么事?”
杜一非改口问道:“丹徒陆家的人是否有来过?”
“除了陆家三少爷之外,其他人并无来过,不过他到紫茄那里的次数比史公子更多!”葫芦道:“不过紫茄对他亦无好感,还吵了几次架!”
凤千千忽问:“那次史公子醉后,次日他跟紫茄有何表示?事后紫茄又曾否跟你解释些甚么?”
葫芦摇头。“他们不可能发生甚么事,因此用不着解释!”
杜一非再问:“紫茄房间如今是否有人?她是否有遗物?”
“如今已由寄情妹妹住进去了,紫茄妹子之遗物,全在奴房内,待我去取!”
葫芦很快便扛着一口箱子回来,凤千千忙上前助她一臂之力,箱子打开之后,里面都是些首饰珠宝之物:“她留下来之衣物,奴已送给邻里之穷困者了,她的私房钱也替她散掉了一些。”
杜一非边听边将箱内的东西拿出来,箱底放着一本书,上面写着五个字,李师师小传,李师师是北宋名妓,据说连皇帝亦冒名幸过她,紫茄一有空便看此书,是以已十分残旧。“这本书你看过没有?”
葫芦坦诚地道:“奴从未看过,即使看也只看些诗词曲谱,唉,自己身在青楼,还要看这种书作甚,奴是因紫茄妹子生前十分喜爱它,是以方保存下来!”
杜一非随手掀动,忽然目光一直,葫芦忙凑首过去,但见空白处,有人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史公子醉中老念着匕首为记……匕首,这是甚么意思?
杜一非心头狂跳,急问:“葫芦姑娘,这是紫茄的字迹么?”葫芦颔首称是。
燕北汉伸头过来,看后失色叫了起来:“匕首为记!不错,襄阳之古城客栈外那个匕首标记,是画给他看的!这是他跟甚么人之联络暗号?”
凤千千皱眉道:“说不定这是一个组织的标志!嗯,跟尖刀会是否有关连?”
杜一非吸了一口气,道:“看来史公子并不简单!葫芦姑娘,紫茄一直没跟你提过此事?”葫芦摇摇头。
凤千千自言自语地道:“这倒奇怪,她事无不可对你言,为何独独瞒住这件事?咦,紫茄之死,是否因此而来的?”
葫芦极力否认:“不可能,史郎比她还早死!”
凤千千道:“但他还有同党,你看史家不是又派人来杀相思么?”她目光落在相思脸上:“你以前跟紫茄无话不谈?”
“嗯,”相思赶紧解释:“但她从未在我面前提过此事!她不会因此而被杀的吧!”
“希望不是!”杜一非在房内踱步:“恐相思泄漏有关海啸天的秘密是个原因,但这也可能只是原因之一。”
相思打了一个哆嗦:“其实奴甚么也不知道,他们何须派人暗杀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此事必有其原因,相思姑娘,想不到的事,今日也发生过了!”
相思吃惊地道:“依你之见,奴该如何做?”
凤千千接口问道:“紫茄是否有跟你谈过史重生的事?海啸天又是否在无意中向你泄漏了甚么秘密?”
相思道:“没有,别看紫茄爽直,但不该说的话,她向来不会乱说!”
燕北汉粗中有细:“这样说来,那天躲在此处杀紫茄的应是陆金龙,如今问题又来了,陆凤鸣跟陆金龙是甚么关系,史重生跟陆金龙又是否有关系?史家跟陆家以及跟陆金龙又有何关系?真是教人越想越胡涂,如坠五里雾中!”
何止他,就是杜一非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沉吟了一下,道:“史重廉不回去,必会引起他们之怀疑,说不定还会派人来。”
凤千千看了葫芦一眼,道:“如此她俩不是很危险?”
“这倒不会,因为再杀葫芦已不能达到灭口之目的!”杜一非道:“天色已不早,院子里快有客人,咱们还是先处理这具尸体再说吧!”
当下三人长身,凤千千又道:“咱们先行告别,两位若害怕的,可先到别处去避一避!”
葫芦笑道:“做咱们这一行的,还有甚么好怕的?尤其像我这种人,他们要来便来吧,三位不用替我担心!”
“如此请两位保重,若有机会,自当再来拜访。”燕北汉一弯腰,将史重廉尸体抱了起来。
葫芦忽道:“奴有一个不情之请,将来若查出真相,希望诸位再来一次,将详情告诉我!”
三人一口答应,当下挥手告别,仍由窗子跳了出去。
三人离开桃花院,将史重廉之尸体悄悄放在一栋民宅之屋顶上,然后返回客栈,燕北汉一关上门便迫不及待地问:“咱们下一步去何处调查?”
凤千千道:“我认为该去丹徒陆家查一查!”
杜一非道:“不,先去苏州史家调查,叶三妹能从容抓到史何圣之孙儿,胁迫他放了燕北汉,证明里面有蹊跷!嗯,还有一个人,差点忘记了,骆尚贤如今在何处?”
燕北汉有点尴尬地道:“这个小弟也不甚了了,每次都是她先跟我联络。”
凤千千道:“奇怪,她为何不现身跟咱们一起调查?”
燕北汉吶吶地道:“也许她已经回云梦去了。”
杜一非道:“咱们先吃饱饭,休息一下子,天亮之前上路!”
当下吩咐小二把酒菜送进燕北汉房中,草草吃饱之后,凤千千便返回自己房内休息,杜一非盘膝坐在床上运功调息,未几便进入忘我境界。
燕北汉一合上眼,脑海中便冒起骆尚贤倩影来,挥之不去,他心中暗责自己:“俺怎地在此时老想着她!”他对她感情十分奇怪,骆尚贤就像天上之女神般,高高在上,他未免生出自惭形秽之情,但她救过自己,又指点迷津,因此很想报答她,为她做任何事。
他没法摒除杂念,好不容易方将骆尚贤的影子抹掉,又升上叶三妹深情款款的样子,但这张面孔很快又变了,变得狰狞恐怖,他心中暗自怒恨道:“臭婆娘,老子不杀你枉为男子汉!”
耳畔忽闻杜一非的声音:“燕兄,快屏息运功,不好好休息一下,哪来之精力应付大战?”
燕北汉睁开双眼问道:“杜兄认为此去苏州有大战?”
杜一非笑道:“在江湖上跑动的,随时都得准备应战,何况咱们要去闯龙潭虎穴!”燕北汉猛吸一口气,尽力不想往事,过了一阵,果然收效。
窗外传来四更之梆子声,杜一非唤醒凤千千,三人穿窗越墙而去。
燕北汉道:“你俩先到东城外候我,待我取史重廉尸体再上路。”凤千千叮嘱他小心,三人便分两路前进。
燕北汉到了藏尸之所,四顾无人,跃上屋顶,把史重廉尸体抱起。人死之后,格外沉重,是以燕北汉不敢踏瓦前进,轻轻跃落地上。
抬头望去,远处之桃花院灯光灿烂,隐隐约约尚可闻丝竹之声,燕北汉默默祝福葫芦,然后抬步而行,刚走了几步,忽然住步低喝道:“谁?”
黑暗之中,闪出一个女子来,脸上挂着黑纱,现身之后,将黑纱揭一揭,月光下露出一张吹弹得破的脸来,可不正是骆尚贤?燕北汉惊喜地道:“是你?”
骆尚贤轻笑道:“你魂不附体,若不是我,早又死在人家剑下了。”
燕北汉有点手足无措地道:“你一直跟着咱们?”
骆尚贤不答反问:“你约杜一非他俩去何处见面?”
燕北汉毫不思索地道:“我约他俩在东城门外相会!”
“咱们走北城门!”骆尚贤见他愕然,不由嗔道:“难道你一直要抱着个死人去苏州不成?北城外有座乱葬岗,先将他埋了再说!”燕北汉这才释然,跟着她出北城门,直赴乱葬岗。
到了那里,饶得燕北汉气力好,也累得直喘气,将尸体抛落地上:“可惜没有锄头!”
“你还想掘地成穴?没工夫了,我且问你,你们是否要去苏州史家?”
“是的,你去不去?”燕北汉乃诚恳地道:“姑娘聪慧无比,若得你加入,当真是如虎添翼,就算是龙潭虎穴也不怕闯。”
骆尚贤笑道:“你几时学得油腔滑嘴?我一向喜欢独来独往,你不必多费唇舌!嗯,你们到底查到了甚么?”
燕北汉仍将下午发生的事告诉她:“你认为史重廉欲杀相思,是否跟史家有关?”
“杜兄认为必有一定之关连,不过如今事情越来越复杂,咱们也弄不清脉胳,只能见一步走一步,希望能早点水落石出!”
燕北汉又问道:“骆小姐,你可曾见到叶三妹?”
骆尚贤抿嘴一笑:“你还惦着她?”
“呸!我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今生若不杀她,也枉为男子汉了!”燕北汉诚恳地道:“你若知道其下落,请你告诉我。”
骆尚贤沉吟道:“我替你打听其下落,但你们若有进展,也得把一切告诉我,还有一点,今夜见面之事,不许告诉他俩!”
燕北汉讶然问道:“他俩既是好人,待我又好,为何要瞒着他俩?”
“我没说他俩是坏人,只是我们骆家,向不与武林中人来往,跟你只是凑巧,因此最好一个也不说!”骆尚贤放轻声音:“算我求你,这个条件,你一定要答应我!”
燕北汉觉得她今夜有异以往,亲切易接近多了,她软声相求,铁石心肠也得化为绕指柔,乃道:“好吧,一言为定,以后咱们如何见面?”
骆尚贤笑道:“仍依旧例,有需要我会出现,后会有期,你慢慢掘地吧!”她轻笑一声,如飞而去。
骆尚贤轻功甚佳,很快便融化在黑暗中,燕北汉直至看不到她,方收回目光,用双枪慢慢挖地,待他弄好一切,天色已经大亮,他顾不得喘一口气,绕路去到东城门,只见凤千千一个人,“咦,杜兄呢?”
凤千千埋怨道:“还说呢,你何事至今方来,杜大哥怕你出事,又赶回城去了!”
“哎,总不能让那厮曝尸郊外吧?俺抱他到乱葬岗去,又找不到锄头,是以弄到如今!”燕北汉歉然道:“待我回城去找杜兄吧!”
“不必了,他说过若找不到你,便会赶回来,呶,那不是已回来了?”
燕北汉抬头望去,果见杜一非如飞而至,他迎上前又解释一番,杜一非无不快之色,道:“别说了,上路吧!”
三人快步而行,直至中午方停下来吃饭歇息,待他们赶到苏州,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杜一非说:“先休息一夜,明天再说!”
三人奔波了一整天,确实也累了,一倒下床便睡着了。次日一早,杜一非便跑出去了,燕北汉醒来不见他,吃了一惊,忙下床去拍凤千千的门。
凤千千没好气地道:“沉住气!不会有事的!”
过了一阵,果见杜一非斯斯然回来:“咱们出去吃点心吧,但最好分开走,顺便打探一下动静,回来之后再交换咱们消息及商议!”
三人吃过早餐,先后返回客栈。苏州城十分平静,跟平日没有两样,凤千千道:“我还去过史家,那里也十分平静,不过表面平静,可能内里十分险恶,总之咱们若去史家,一切必须小心!”
燕北汉问道:“咱们准备甚么时候去史家!是明查还是暗访,如果人家一口咬定史重廉不是他们派去的,咱们还有甚么办法?”
杜一非沉吟道:“去史家志在必行,虽然有危险,但不能不去!燕兄不宜再去史家,因此只能暗访,在下与凤姑娘则携拜帖,正式造访,万一发生冲突,燕兄只管自己逃生,不必理会咱们,而且我料他也不敢明目张胆为难咱们。”
燕北汉道:“这话有问题!既然要共同进退,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杜一非笑道:“燕兄,不必紧张,小弟已说过,他们最多只敢动点小手脚,绝对不敢杀害咱们,但燕兄便不同了,你跟他家有杀子之仇,他们会放过你么?”
凤千千忙加上一句:“不过,燕兄即使是偷偷进去,可也得小心!嗯,待咱们正式拜会之后,庄内的人注意力分散之时,便再潜进去,悄悄问史家的人,看看能否达到咱们之目的?”
燕北汉笑道:“放心,万一有事,俺也不会连累两位。”凤千千又叮咛了他一番。
杜一非沉吟道:“咱们早点吃午饭,饭后休息一下便去史家,那时他们刚吃饱,恹恹欲睡之际,正是咱们之良机。”

杜一非和凤千千盛装备礼携帖到史家。递上拜帖不久,门公便引他俩进大厅。“两位吃过午饭否?”
“已经用过,不劳费心!”杜一非问道:“请问你们老爷是否在家?”
刚说毕,暗廊上便传来一阵震耳之笑声,笑声似乎十分爽朗,但杜一非却听出不悦之情。接着一位高大健硕,神采奕奕之老者,龙形虎步走了出来。杜一非和凤千千连忙长身行礼。“晚辈杜一非、凤千千参见老爷子。”
那老者正是史重生之父亲史何圣,只听他哈哈笑道:“两位真乃人中龙凤,教老朽大开眼界!嗯,叫我老爷子,岂不折杀我也?请随便。嗯,来人,看茶!”
言毕大剌剌在正中那张太师椅坐下,一坐好,大厅又出现五六个汉子,年纪参差,最大者四十多岁,最小者不足二十岁。
杜一非和凤千千又告罪一声方坐下,史何圣向椅背上一靠,道:“听说两位曾经来过寒舍,可惜老朽刚巧有事出外,正在遗憾,不料两位又自天而降,教老夫好不高兴。”
言毕又是一阵大笑,这句话正面听来是客套话,但若以江湖上之习惯说反话视之,则另有一层意思,因杜一非两人自投罗网而庆幸。
杜一非只当没听见般。“上次晚辈本欲拜访前辈,因见不到,亦感觉遗憾,是故今日路过再到府上拜访。”
“客气客气,老朽最喜欢知书识礼之后辈了。”史何圣双眼一凝,连声音听来也有点不同。“两位不会是路过吧?何不开门见山,痛快一点?”
杜一非也打了个哈哈,道:“庄主说得是,晚辈想请问一下杀令郎之凶手找到否?”
史何圣神色一黯。“凶手是燕北汉,这是他自己承认的,只是几番被这厮溜掉,至今尚未擒获,两位是否见过他?盼能通个消息,史家大小无不感激。”
“据晚辈所知其中尚有内情,令郎参加了一个以匕首为记的地下组织,是让他们杀人灭口的,而且他已中了毒,燕北汉杀不杀令郎,他都得死。”
史何圣脸色大变,叱道:“简直胡说八道,此乃绝无可能之事,犬子做了甚么事,人家要灭其口?”说着茶已端上来,杜一非意态悠闲地品茶。
凤千千则问道:“庄主此话的意思是指咱们胡说,还是说以匕首为记的那个地下组织,不会杀他灭口?嘿嘿,别忘记,令郎伙同燕北汉杀了周千峰,周大侠为人如何,大家心中有数,令郎为何要杀他?恐怕内里又有蹊跷了,老爷子可曾调查过?”
史何圣胸膛起伏,半晌方冷冷地道:“两位为何这般关心犬子之死因?看来比我这个做父亲的还热心,此亦有蹊跷。”
杜一非再笑道:“晚辈虽然一向好管闲事,但对令郎之死,尚不至于这样关心,不过,该组织几番暗杀忠良,晚辈便不能袖手了。”
史何圣沉声道:“如此说来,两位今日上门是来问罪的了?哼,老夫痛失爱子,你们还怀疑甚么?”
杜一非道:“庄主误会了,今日来此,主要目的是想问庄主几件事,第一,您可知令郎是否参加了一个以匕首为标志的地下组织,这是一个暗杀集团。”
史何圣断然道:“不知道,犬子亦不会去参加甚么地下组织,凭我苏州史家便已是个庞大之组织,实力不亚于江湖帮会,他何必多此一举?”
凤千千道:“庄主先别忙于否认,最好再考虑考虑,那种组织不能以常理推测,说不定令郎有甚么把柄被人抓住,而受到胁迫。”
史何圣双眼瞪着杜一非。“第二个问题呢?”
“府上跟周千峰是否有个人恩怨?”杜一非见他摇头,又问:“第三个问题:令郎是否经常不在家?”
史何圣冷冷地道:“大丈夫志在四方,岂能老窝在家里?他性子又外向,是以老夫便将与外界联络之工作交给他,换而言之,他是史家第二代子弟中,最少在家里的一个!”
凤千千插腔道:“如此说来,他在外面之行为,老爷子便不太清楚了,他跟丹徒陆家三少爷,为了扬州桃花院葫芦姑娘,争风呷醋,老爷子又是否知道?”
史何圣只冷哼一声。“年轻人少不免做些糊涂事。”
“令郎死后,庄主是否有通知云梦骆家?”
史何圣冷冷地道:“这是我史家之事,不劳挂心。”
杜一非续问:“令兄为何不见?何不也请他出来见个面?”
史何圣神色一动,道:“家兄有事出外,此事跟他有何关连?”
杜一非不答再问:“据咱们所知令兄亦认识了不少人……”他故意将话打停,望着史何圣旁边的人。
史何圣干咳一声,“这有何奇怪?家兄活了一大把年纪,认识江湖上一些朋友,正常之至,否则反而不正常。”他态度突然改变。“两位远来是客,且先到老夫书房内休息一下,待老夫处理点事,再来相陪。重典,你带他俩先去老夫书房。”
凤千千不知凶吉,心头有点上心忑,拿眼望着杜一非,杜一非却坦然地长身,道:“如此咱们先在书房等你了。”他随史重典进内。
史何圣之书房甚是宽敞,两人坐下,史重典又着丫头重新奉上香茗,又送了一碟炒花生,一碟卤豆干。“两位且先吃点东西解闷。”
过了一会儿,步履声响,史何圣进来,挥手道:“重典,你到外面去,任何人不许走近书房范围,”他进内坐下,又道:“咱们如今可以畅所欲言矣!”
杜一非心中十分奇怪,忽然提出一个唐突之问题:“庄主,上次咱们到府上,你离家已多久了?”
史何圣轻轻一叹:“已一个多月了。”
凤千千脱口道:“不对,据知燕北汉到府上,他离开后不久,咱们便到了,那……”
史何圣叹了一口气:“那是舍弟何道假冒我之名的,今日请两位进来此处,也是为此而来。”
杜一非和凤千千一听,方知史家尚有别情,精神均是一振,杜一非问道:“令弟为何要假冒你之名?”
“事后家兄已将他软禁,可是不久便被他逸去,至今不知所终,家兄又气又怕又恼,亲自带了几个人去追查,”史何圣仰天一叹:“如今老夫最担心的,是他是否加入甚么地下组织,将犬子也拖了进去。”
“令兄性子和感情与你是否融洽?”
“家兄何凡向来不理江湖上的事,他主张默默无闻,不要参予武林中任何纠纷,不过老夫和舍弟耐不住寂寞,不断游说他,后来他反而比咱们更加积极,到处跟人套交情,博得声誉,而老夫在史家犹如一名总管,舍弟则主要负责钱财。”
杜一非含笑问道:“令弟离开之后,庄主在账上必有所发现。”
“不错,不见了数百万两银子,还有一大批良田,只是此事只有老夫跟家兄知道,也请两位代守秘密。”
杜一非料不到,形势逆转如斯之速,正想开腔,又闻史何圣道:“寒舍说不定尚有舍弟之耳目,因此老夫只好请两位进来,家丑外扬,汗颜无地。”
“树大有枯枝,庄主何须耿耿于怀?目前尚怕他还会觊觎府上之财产?”
“怕的就是这样。”史何圣一顿又道:“适才两位说舍弟认识一些人,不知指的是甚么人?”
“一个唤叶三妹的女人,”杜一非遂将其为人及骆尚贤暗中所见,她抱了史何圣之孙儿胁迫的经过说了一遍。“由此可见,令弟与她是同一个组织。”
史何圣猛吸一口气,道:“这婆娘如今在何处?”
凤千千代答道:“咱们也在找她,若有消息,自当奉告。庄主尚可提供甚么资料予咱们?令郎之事,你真的完全不知道?”
“他跟陆凤鸣争风呷醋之事,老夫亦略有所闻,回家之后,被老夫狠狠揍了一顿,是以匆匆逼他跟骆家大小姐订婚,这头婚事尚是舍弟撮合的,至于他在外面干了些甚么事,老夫便不甚了了。”
杜一非再问:“陆凤鸣及其一家如何?是否跟那个以匕首为记之组织有关系?”
“江湖上有以匕首为记之帮会,老夫今日也是头一次听见。”史何圣道:“至于丹徒陆家之内情亦不太了解,不过江湖上对陆家风评不佳,却是事实。”
凤千千问得更加唐突。“庄主一向在家内料理事务,上次因何出外个多月?令弟以前又有甚么异常之处?”
“便是去找寻犬子。”史何圣沉吟道:“舍弟亦很少出远门,但他负责账务,是以经常须外出收账收租,兄弟如手足,我一向不管他,只从下人口中,隐约听到他颇好酒色,常在外面拈花惹草,却不曾听到跟甚么恶魔来往之事。”
凤千千问道:“他在外拈花惹草,你不管他?”
史何圣失笑道:“他年纪已一大把,我还管他,不尴尬乎?何况男人腰上有钱,拈花惹草,又不是甚么坏事!”一顿反问:“两位准备如何调查,要调查甚么?”
杜一非不想说得太多。“咱们主要是想调查那个以匕首为记的帮会,要想了解其幕后主脑是谁,至于如何调查,只能见一步走一步了,不知庄主有何建议?”
史何圣道:“两位若需要敝庄协助的,但请开腔,你们可能是为了正义,或者为了好奇,但老夫因有失子之痛,比你们更想知道真相!”
杜一非道:“有庄主这句话,咱们便放心了,若有需要自会向庄主求援。”
史何圣又道:“不如由老夫组织一队忠心可靠的子弟兵,尾随两位,并随时为两位效劳吧!”
杜一非道:“兵凶战危,人多未必有用,庄主还是收回成命吧!咱们下一步将去丹徒,你若有消息,请派人到建康客栈报个讯。”当下两人长身告辞。
到大厅,史何圣神态又变了,沉声道:“两位若没有根据,便不可随便诬蔑别人,若有燕北汉之消息,则希望报个讯,寒舍将有所报!重典,代我送客。”
杜一非和凤千千离开了史家,心情比去时好多了,最低限度,解开了一个谜:史家之史何道跟尖刀会可能有关系,是以会派史重廉去杀相思以灭口。
此时看来,陆家、卜天阔和史何道都是一条在线的,却还不知叶三妹在那组织内担任甚么职务。耳畔忽闻凤千千低声道:“但愿燕北汉不会出事。”
杜一非心头猛地一沉,也低声道:“咱们要否进内跟史何圣打个招呼?”
凤千千抬头见斜对面有爿面店,乃道:“先别急,咱们到对面面店里等他!”不料两人在里面坐了两顿饭工夫,还不见燕北汉出来,此时连凤千千也沉不住气了,霍地站了起来:“咱们进去看看!”
杜一非眉头一皱,道:“再坐一会,如今史家只有史何圣一人,一切当由他作主,料他不会鲁莽!”
凤千千道:“小妹有点怀疑,适才他说那些话的真实性!”
杜一非摇头道:“我看未必!而且他不见得会由正面出来,说不定他已由后墙离开,返回客栈等咱们!”
凤千千瞪了他一眼:“那还不赶快会账回店!”杜一非匆匆会账,联袂返回客栈,果然燕北汉已经在房内了。
凤千千道:“哈,原来你早在此休息,害得咱们替你担心个半死!”
燕北汉抓抓头皮:“在下本也想去找你们,又怕半路走岔了……”
杜一非忙道:“这些话都可以不说!燕兄进史家调查到甚么否?”
燕北汉双眼放光,道:“说来奇怪,今日小弟看到的那个史何圣,跟上一次的不一样,证明当中有诈!”
凤千千道:“上次见你那个其实是史何圣弟弟史何道,他如今已逃离史家了,详情稍后再慢慢告诉你,你且说说查到甚么事!”
“在下进内之后,便抓到一位家丁,严刑迫供,他说史重生死前一年,郁郁寡欢,且老是往外面跑,他跟其叔叔感情突然大增,经常见他到其叔书房谈天,且一说便是一个时辰!”燕北汉吸了一口气,续道:“她未婚妻是其叔介绍的,而最近一年,史重生手头十分宽裕。我问他,史重生可有甚么异常之态,答称除了闷闷不乐,和常找乃叔谈天之外,跟以前没有甚么分别!”
凤千千问道:“除此之外,他还供些甚么?”
“说史家财务已有危机,史何凡没有儿子,他儿子是买来的!史何圣为人十分明理,史何凡不大管事,但史何道对下人最好,赏赐也最多!”
杜一非与凤千千对望一眼,心中有点失望,事实燕北汉调查到之情况,未能使整件事有突破性之发展,接着凤千千便将他俩与史何圣见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燕北汉。燕北汉兴奋地道:“这样说来,咱们此次还是有收获!”
杜一非沉吟道:“不错,最低限度,咱们已可以证实了史重廉是史家人,他跟史何道是一帮,与江湖上的某个地下组织有关系!而史重生很可能是有把柄被史何道抓住,因此便得听令于他,甚至替他杀人,这已可以解释,史重生为何要捏造周千峰的罪名,又为何在事后要杀你的原因了!”
凤千千接口道:“因为史重生已是这种人,是以以前很多你认为不可能的事,如今都能得到合理之解释了!”
燕北汉脸上也现出兴奋之色。“是的,是以在下认为不虚此行!咱们下一步是否要去调查卜天阔和陆家?”
杜一非颔首道:“不错!咱们如今离揭开真相只差一步,希望此行能使之水落石出!”
燕北汉自床头摸出一瓶酒来,道:“今日咱们好好喝一杯!”
三人在房内吃晚饭,又喝了酒,闹至二更方着小二撤席,饭后,杜一非去茅厕。
燕北汉有点睏倦,正想上床,忽然窗子响起一阵有规律的,轻轻的敲动声,燕北汉双手不期然地抓起武器,忽然心头一动,轻声问道:“谁?”
外面没有应声,但燕北汉居然没有怀疑,便将窗子掀开,只见窗外俏生生地站着一位黑衣美人,正是他期待中的人!他惊喜地道:“是你?”
骆尚贤低声道:“稍候待杜一非进房,你便佯装上茅坑,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言毕香肩一耸,已消失在黑暗中!
燕北汉呆了一阵,方放下窗子。刚重新把兵器放好,杜一非便推门进来了。
燕北汉道:“杜兄先睡吧,轮到小弟上茅厕了!”杜一非不虞有他,轻嗯一声,便解衣上床了。
燕北汉出了院子,便见到骆尚贤站在茅坑旁边,他走了过去,骆尚贤向围墙指了一指,燕北汉会意,双双越墙跃了出去。燕北汉一落地便问:“你几时来苏州的?”
骆尚贤不答反问:“你们今天有何收获?”
燕北汉道:“收获很大……”接着便将经过告诉她:“咱们下一步便要去丹徒找陆家和卜天阔,相信水落石出之日已不远!”
骆尚贤双眼在黑暗中闪着异光。“你们收获果然不少!不过陆云龙可不是好惹的,你可要小心!”
燕北汉见她如此关心自己,心头如闪过一道暖流,傻傻地笑了一笑:“我一切都会小心!陆云龙是谁?”
“便是陆凤鸣之父亲!”骆尚贤道:“你回去之后,该怎样做,不用我吩咐了吧?”
燕北汉抓抓头皮,“恕我愚昧,听不懂你的意思!”
骆尚贤伸出春葱似的指头,在他额上轻轻戳了一记,“真气死人,甚么都要挑明说!不许你告诉杜一非,说见到我!”
燕北汉哦哦两声,似懂非懂地道:“这个我常记在心里,你放心!”
“哼,你若敢不听话,我便绝对不告诉你叶三妹之下落!”
燕北汉心头涌上一阵热血,毫无顾忌地伸手抓住骆尚贤之手臂。“她在哪里,你快告诉我!”
骆尚贤轻轻将他的手拨开,似笑非笑地道:“你放心,我是不会让她活下去的!她如今也在丹徒和江浦一带,我如今便先走一步去找她,一有消息便会联络你!”
燕北汉赶紧加上一句:“咱们丹徒不是住建康客栈,便会住在东吴!”
骆尚贤人已在对面屋顶上,回首向他挥挥手,便向远处驰去!骆尚贤之倩影早已消逝在黑暗中,燕北汉仍倚立在围墙边,良久方定过神来,默默返回房里去,他人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觉,一闭上眼,骆尚贤之影子便似走马花灯般,在他脑海里转个不停,他暗骂自己没出息,迷上了叶三妹之后,立即又迷上了骆尚贤,好像登徒子一般,整天为女人而忙碌。
次日下床盥洗之后,杜一非忽然问道:“燕兄昨夜睡得不好么?怎地精神这么差?”
燕北汉吃了一惊,含糊以对:“不会吧?小弟昨夜睡得很好哇!嗯,咱们还是早点上路吧!”
三人匆匆吃过早餐,买了三匹健马,便踏上官途,放马向西前进,一路上没有阻搁,第三天上午便到了丹徒,燕北汉一想起又可见到骆尚贤,一颗心又兴奋起来了,巴不得她立即在面前出现!
不料三人到建康和东吴两家客栈查问,都未有韩先晋等人之消息,凤千千吃了一惊:“他们在路上不会又出了意外吧?”
燕北汉道:“也可能他们临时住进别的客栈去!”
杜一非沉吟道:“不必紧张,说不定他们走得慢,此刻尚未到达丹徒!咱们先在建康歇脚,再到各家客栈查询一下。”
入了店之后,杜一非忽然问道:“燕兄,你说穆双双如今尚住在丹徒,还记得她家在何处么?咱们先到她家走一趟,如何?”燕北汉自然不会反对,当下换了衣服,便引他俩去。
当日逃生急急如丧家之犬,又在黑暗中,燕北汉只记得个方向,找了好一阵方找到,他伸手拍门,一忽,里面有人问道:“谁呀?”
燕北汉认得是穆双双的丫头香莲的声音,乃道:“是我,香莲姐请您开门,咱们有消息要告知你主母!”
木门拉开,果然是香莲,她上下看了燕北汉几眼,燕北汉忙道:“我便是上次到你家来的!”香莲这才让他们进去,先引他们到厅内,然后又去报知穆双双。
俄顷,穆双双出厅,众人行礼之后坐下。穆双双着香莲奉茶。问道:“原来是燕壮士,今日来访,是否因为有周郎的消息?”
杜一非快口道:“咱们是来告知你一个不妙的消息,周大侠已被史重生杀死了!”
穆双双花容失色,几乎晕厥,凤千千连忙伸手圈住其腰。“夫人节哀顺变,目前要做的是如何替周大侠报仇!”
穆双双猛吸一口气,珠泪如河堤决口般泻下,呜咽道:“我一个弱女子,无拳无勇,如何能替周郎报仇?”
燕北汉干咳一声:“今日咱们来找你,便是想调查真相,代你替周千峰报仇!”他拿眼望着杜一非。
杜一非问道:“夫人,咱们听说史重生是因周千峰杀死穆双双,他才要找周千峰的,而当时周千峰也承认,的确曾杀死穆双双……”
穆双双哭道:“奴如今不是好好地坐在你面前么?而且他也不可能会杀奴,咱们恩爱得不得了,如胶似漆,他会杀我么?”
凤千千结结巴巴地道:“周大侠爱惜羽毛,不想让人知道他……娶了你……把你安置这里,可以证明他的心态……会否他故意承认杀了你,如此江湖上便不再有闲言闲语?”
穆双双道:“周郎不是这种人,他大可以说不跟奴在一起,你们确实知道周郎说过那句话?”
杜一非道:“夫人可否知道,还有另一名女子也叫穆双双的?”
穆双双苦笑一声:“青楼中唤双双的女子,实在不计其数,推论若有人也叫穆双双的并不出奇!”
杜一非又吸了一口气:“夫人是否确实知道有这么一个女人?”
穆双双想了一阵,忽然道:“奴记起了,有一晚,周郎跟我闲谈,突然提到有个女人假冒我之名缠他,被他赶掉!”
杜一非三人一听,精神均是一振,异口同声问道:“那女人到底是谁?后来如何?”
穆双双摇摇头:“当时奴只是一笑置之,因为奴对周郎极有信心,他绝不会因她而放弃奴,是以没有详问,而周郎后来也没有再提及!”
杜一非看了燕北汉一眼,道:“很可能那女人不是好货,后来又不断去骚扰周大侠,周大侠一怒之下杀了她!”
穆双双道:“这倒有可能,不过你们了解了这件事,有何作用?”
“有作用!”杜一非道:“但如今不能多说,只能告诉你,史重生已死在燕北汉枪下,但咱们又查明史重生背后还有人,目前要对付的便是这个人!夫人,此处未必安全,你须小心提防,或先到亲戚处避一避!咱们亦不宜久留!就此告别!”
穆双双长身欲送客,燕北汉忙道:“夫人不必相送,以免泄漏行踪!”他们三个越墙而去。先到闹市里吃午饭,城中十分平静,没有一点异常。
凤千千道:“咱们去陆家调查?”
杜一非道:“不,先回客栈!”返回客栈,韩先晋及夏言已到了。
杜一非见到韩先晋,首先问道:“韩兄路上平安吧?”
“托赖还好,只是不断遇到一些不明来历的踩线者,逼得咱们把行速减低,是以今天才到达,累你们久候了!”
“咱们也是今早方到!”
韩先晋目光一亮。“那必是有成绩了!”他急不及待地拉他进房:“杜兄,可知那天袭击夏大人的,是甚么组织?”
“离那地步还远哩!”杜一非扼要地将调查经过告诉韩先晋:“此案千头万绪,牵涉甚多,如今尚在抽丝剥茧之阶段,距离水落石出尚远哩!韩兄有何高见?”
韩先晋轻轻拍拍其掌背:“老弟天纵聪明,英华内蕴,相信你能使真相大白于天下,这一点韩某绝不担心,我担心的只是夏大人之安危!”
“夏大人不是说他认得应天府府台么?还有丹徒县台,都应该先跟他们打个招呼!”
“早已派人去投函联系了,丹徒城不大,但却是藏龙伏虎之地,同时亦也藏污纳垢,须小心提防!卜天阔那里去查过否?”
杜一非道:“一处是陆云龙家,一处是卜天阔家,咱们都想去探察一下……”
“韩某责任在身,不能助老弟一臂之力,我着施天青及公孙啸随你们去,万一有事,也可通风报讯和作接应!”
杜一非再三推辞,却抝不过韩先晋之盛意,最后只好接受。两人又略说了一会儿,韩先晋长身告辞。“在下先去看看夏大人,若有消息再通知一下,今晚要闯龙潭虎穴,你们先计议一下,韩某着公孙啸及施天青过来!”
俄顷,施天青及公孙啸果然来杜一非房内,施天青不露声息,公孙啸却神色兴奋地道:“杜兄,小弟愿受你驱策,有甚么吩咐,但说不妨,小弟虽能力有限,但绝对尽力而为!”
杜一非颇为感动,道:“有公孙兄此言,天下间还有甚么事办不成的?咱们长话短说,待小弟先将情况说一遍……”这一说足足说了顿饭工夫,方将此案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诸位还有甚么疑问?”
施天青道:“有疑问慢慢再问,如今咱们是先去陆云龙,还是去卜天阔巢穴?”
杜一非道:“这也是咱们今日要计议之主题,小弟想听听两位见解!”
公孙啸道:“小弟一切听从杜兄之决定!”
施天青则沉吟道:“先去卜家可能很快便能得到真相,但先去陆家,咱们掌握到之资料可能会较多,如此较有利咱们对付卜天阔!真是各有千秋!”
燕北汉道:“小弟认为卜天阔并不太可怕,凭咱们五个人去偷袭,成功之机会不小,相信陆家人多宅深,要想一举得手,困难更大,何况咱们对陆家并不太了解!”
杜一非沉吟道:“那就先去找卜天阔,咱们之目的是将之生擒回来!则真相很快便知道!今夜可能有一场恶斗,大家早点休息,养精蓄锐好上战场,尤其是施、公孙两兄,沿途辛苦,更需休息!”
他们都休息了,唯有燕北汉恐忘记路迳,独自一个跑出去踩线,他心里渴望骆尚贤突然出现,可是直至他找到卜天阔之老巢穴,仍不见骆尚贤之踪迹。

二更之梆子声传来不久,杜一非便下床唤醒他们,每个人都换上黑色夜行衣,又交代了一下遇险时之联络讯号,然后悄悄出店。
燕北汉老马识途,在前带路。深夜,丹徒城静得像一座死城,比起在秦淮河畔之金陵,实有天渊之别。未几来至卜天阔巢外,依计划,公孙啸守在外面暗处,以便接应,其余四人则翻过墙头。
里面静悄悄的,连灯火也不见一盏,正因为如此,大家心里反而嘀咕起来,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杜一非乃将四人分成两组,分左右沿过道前进。
过道上黑漆漆的不见一个人影,饶得四人都有一身武功,置身其间,心头也有点忐忑。走了一阵,到了一栋小院前面,这个地方便是燕北汉来过的,因此他立即窜前。施天青十分机智,站在远处看风。
燕北汉上了回廊,在窗下凝神静听,里面没一丝声响,是人睡着了?他大着胆子轻轻将窗子推开,定睛一望,房内空空荡荡,没有人影。
他再到第二扇窗下偷听,这次听到里面有个均匀之呼吸声,说明里面有人睡觉,乃轻轻推开窗子,一跃而进。
施天青见他进房,便奔前几步,蹲在回廊外的一盆花树后面。
且说燕北汉进了房,右手抓住一把刀,左手掠起帐子,身子俯前,手臂暴长,将刺刀按在床上那人的胸膛上!
那人在睡梦中惊醒,上身欲支起,燕北汉冷冷地道:“你给老子乖乖躺下去,否则取你狗命!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敢张叫,便莫怪我无情!”
那人呻吟一声,低声问道:“你到底是谁?”他一开腔,燕北汉不由一怔,原来是个女的!
“你是卜天阔的甚么人?”
“我……我是他买来的女人……他可没给我甚么钱……你千万莫误会!”原来她还以为燕北汉是盗匪。
“卜天阔为何不在房内?如今在何处?这里除了他之外,还有甚么人?”
“有很多人,但我才来了几天,不认识他们。只知有一个叫梅海的!”那女人十分合作,声音放得很低,但每一个字又能让燕北汉听清楚。“他去了哪里睡,我可不知道,因为他有三四个女人。”
“另外那几个女人住在哪里?”
“这座小院子有十来间寝室,奴不太清楚!”
燕北汉道:“老子且相信你一下,是以请你好好睡一觉!”言毕伸出食指点了其“黑甜穴”。当他再自窗口跃了出来,见施天青向自己招手,乃跑了过去,低声问道:“甚么事?”
“杜一非他俩从左首那边进去了,你找到人否?”
燕北汉乃将情况告诉他,两人便走右首,那院子从正面看去,显得不大,但走了进去才知道,事实上并不小,因为是长方形,而且高二层,看来还不止十间房!施天青轻功甚好,向上指了一指,随即拔空跃起,燕北汉乃搜查楼下。
他找的又是卜天阔买来的另一个女人,心中暗骂道:“这厮倒是会享受!”正想出去,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燕北汉吃了一惊,连忙封了那女人之晕穴,闪身站在床后。
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小燕,老大睡着啦,我来了!嘿嘿,今日俺一看你便知道你是个骚蹄子,好!俺就是喜爱骚娘子!”
看来这厮是卜天阔的手下,色胆包天,瞒着他主人来偷香,燕北汉暗暗高兴,耳畔又听那厮在嘟嚷。“嘿嘿!晚上吃饭时,你老向俺送秋波,这时候反而挂贞节牌,哼!别装蒜了,待会儿,俺要你跪地求饶……”话未说毕,猛觉眼前一黑,便甚么也不知道了。
待他醒来时,眼前多了一团黑影,脖子上冷飕飕的,心中之欲火早已熄灭,张口欲问,却发不出声来。只听那人冷冷地道:“如今俺要杀你,犹如踩死一只蚂蚁,你最好乖乖答老子几个问题,否则就算老子不杀你,只需将你俩的衣服剥光,明早卜天阔也不会饶恕你!”燕北汉言毕,解了其哑穴,问道:“卜天阔如今睡在哪间房?”
“他……他不在这里,真的!”
燕北汉沉声道:“老实点!他到底睡在哪里?”
“睡在外头……老许回乡下去了,他去偷他老婆!”
燕北汉暗骂一声,上梁不正下梁歪,难怪!乃又问道:“老许住在哪里?嗯!你带我去!”他又封了其哑穴,一手捉着其衣襟,将他提了起来,再一手反扭其手臂,刺刀抵在他前胸,推他出房。
到了外面,黑暗中见到一个苗条的身影,低声问道:“凤姑娘,这厮说卜天阔今夜睡在前院!”
那个果然是凤千千,闻言道:“待我去找杜一非!”
燕北汉抬头招手唤施天青下来,两人推着那厮先走了。
施天青低声问道:“为何晚上无人巡逻?”
“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咱们一向无人巡逻,但只要一招呼,便有许多人……”
燕北汉叱道;“闭嘴,少吹嘘,卜天阔也不是甚么三头六臂的神仙!”
说着话已来至前院,那厮指着前门一扇门,低声道:“那便是老许的房了!”
燕北汉狠狠地道:“假如你敢骗我,回头便给你好看!”他一指封了其晕穴,将他放倒在地上,“施兄,俺从房门处进去,请你守在窗外!”他轻轻推门,不能动弹,一怒之下,用力撞了过去。
“蓬!”那房门被撞破,燕北汉再一脚将断木蹬开,一头钻了进去,猛觉头顶上劲风袭人,不由吃了一惊,刺刀忙向上一掠!
“锵!”两刀交击,对方刀沉力猛,燕北汉五指拿捏不住,刺刀被磕飞,他经验丰富,临危不乱,忙向旁跨出一步,同时抽出背后之短枪来。
燕北汉尚未握紧,对方第二刀又砍至,燕北汉先不硬碰,闪开一步再将短枪分开,一手一枝,趁对方尚未收刀,短枪一招“叶底偷桃”,自对方刀下刺进,直抵对方胁下,这一招连消带打,反将对方逼退一步!
“卜天阔,你死期已至,还不悔悟,将要死无葬身之地!”燕北汉憋足了气,一抢先机,再不放松,一口气攻了七八招,把对方逼退三步!
窗子突被人拍开,黯淡之星光透窗而进,但这已足够,燕北汉已看清了那人之面孔,是梅海不是卜天阔!他又惊又怒,厉声问道:“卜天阔在哪里?”
梅海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卜老大正等机会要送你们进地府哩!”
燕北汉冷笑道:“不管怎样,你都会比老子早点下地府!”他双枪舞到急处,有如双龙出海,杀得梅海只有招架之功,而无反击之力!梅海之外形奸滑,身材比较矮小,但气力甚足,刀法走的是刚烈路子,这十分对燕北汉之胃口,因此斗起来十分顺手!
施天青头颅在窗外一探,燕北汉立即见到,忙问:“杜兄他俩呢?怎地没有声息?”
施天青道:“小弟也不知道,不过我去附近走了一匝,不见有人影,看来卜天阔不是在这里!”
燕北汉怒道:“施兄请替我杀了那厮,他居然敢骗我,”回头又对梅海道:“姓梅的,你自忖能胜得了俺一对短枪么?卜天阔将你一人搁在此处,分明要你当替死鬼,你还替他拚命,莫非吃昏了头。”
不料事实根本不是这样,他们事先不知燕北汉会偷袭,甚至不知道他已来到丹徒,没有准备,这一切全是那汉子提供假口供,造成之误会,是故梅海闷声不响,边战边退,找寻逃跑之机会!
施天青忽道:“燕兄,小院那里有人声,待小弟过去看看,你可得小心!”
燕北汉道了一声好,枪法突然一变,左枪挑开对方之单刀,右手枪直刺其胸膛!
梅海也非省油灯,轻呼一声,扭腰闪开,不料燕北汉那刺出去的短枪原是虚招,这刹那手腕一抖,突然化刺为抽,短枪竟然使出短棍的招式,梅海虞不及此,腰上被抽个正着,身子不由自主地一缩,燕北汉左枪一落,枪尖刺在对方右臂上!
梅海受了伤之后,更加不济,燕北汉却越战越勇,他粗中有细,恐对方自杀,用话稳住对方,“其实咱们也知道这一切全是卜天阔之主意,只要你投降,肯跟咱们合作,咱们绝对不会为难你!”
梅海问道:“你说的话可是真的?肯放我离开么?”
“当然,俺难道有空一直看着你?”他趁对方说话分神,左手一翻,枪杆压住对方之单刀,右枪枪尖指在对方的咽喉上,喝道:“还不弃刀!”
梅海在此时还能说些甚么?只好乖乖抛下单刀,燕北汉收了左枪,用力封住其腰上之麻穴,直至此时,他才喘了一口气!可是他不敢耽搁,一把抓起梅海,由窗子跳了出去,向小院奔去!
小院那里,有人挂了一盏气死风灯,人影绰绰,好些人斗得正烈,燕北汉见杜一非袖子上有血迹,正挥刀斗卜天阔,燕北汉大喝一声,抛下梅海,挥枪冲杀过去:“杜兄,把卜天阔让给俺!”
杜一非忙道:“不必,小弟只受轻伤,且此仇非报不可!”
燕北汉双枪刺倒一个汉子,惊问道:“是他伤你的!”
“一时大意,中了暗算!”凤千千接道:“咱们听你说卜天阔在前院,放松了警惕,杜大哥被他自门后跳出来,吃了一刀!”
燕北汉大怒:“都是那厮不好,连俺也被骗了!”他又羞又愧又怒,恨不得把那些妖魔鬼怪全杀光,是以出招更加狠毒,可是对方有十多个人,而燕北汉他们只有三个,一时之间想将他们全杀光,也不是轻易的事!
燕北汉恐夜长梦多,急道:“施兄,加一把劲!”施天青应了一声,左手一扬,突然射出两柄飞刀,旁边一名汉子正在攻燕北汉,全没有留意,被射个正着,燕北汉乘势将他踢飞,喝道:“不怕死的便再来,要想活的便弃械投降!”
卜天阔厉声道:“谁敢投降?逃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要追你们的魂!”
杜一非笑道:“别吹牛皮了,你今夜自己便没命了,还能奈别人甚么何!”
卜天阔狞笑道:“老子就算死了,今后你们几个日子也不会好过!”
“可惜咱们无一人是怕鬼的!”
“哈哈,你以为老子在说狠话?告诉你,老子死了还有别人,你们最多是迟老子几天下地府罢了!”
杜一非紧问一句:“你死了,还有谁会令咱们害怕的?”
卜天阔冷笑道:“老子又不是三岁小孩,你休想在老子口中套到甚么口风!”他钢刀挥舞,拚命反攻。
杜一非让他一口气攻了七刀之后,待他换气动作稍慢之际,单刀一挥反击,他攻势比对方更猛!须知他受伤的是左臂,是以对他之刀法几乎没有丝毫影响!
两人又斗了二十多招,卜天阔恰好拚死使了一招“野火燎原”,全面进取,一招三式,但也因为他攻得太急,被杜一非抓到他之空门,只见他简简单单一刀直劈下来,刀光突敛,竟将卜大阔的一条右臂,劈落尘埃!
卜天阔忍痛问道:“你这是甚么招式?”
杜一非道:“这是任何人都懂得的‘独劈华山’!”
“独劈华山,能破我这一招,荒谬!”
杜一非道:“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招式,只要有空门,最简单的招式也能取胜,端视你是否用得恰当!”他踏前一步,剑尖抵在其胸膛上,“你如今还有甚么话说?”
“没有了,只想告诉你一件事,尽管你今夜取胜,但仍会遗憾的!”卜天阔突然狂笑起来,笑声未了,嘴角已涌出一股黑血。杜一非大惊伸臂,捏开其牙龈,卜天阔语声模糊地道:“你慢了一步,年轻人到底经验不足,其实你已有了一次经验,应该提防。杜一非,老子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杜一非心头一动,急问:“史重廉是你派出去的?”
卜天阔没有答话,因为他已断了气,双眼圆睁!杜一非负气地将其尸体抛掉,喝道:“你们还不投降,难道真要寻死!”
那些大汉尚在犹疑,燕北汉道:“不必多费唇舌,先杀光他们吧!”
凤千千接道:“不错,跟这些人还讲甚么道义!”如此一来,那还未死之八九个大汉便都弃械投降了。
凤千千又问:“除了你们这些人之外,还有人么?”
一个汉子道:“还有些女人和老弱!”
燕北汉扯着他,道:“带俺去唤他们出来!”杜一非和凤千千则将那些人之麻穴全封住,施天青走到花丛下一望,梅海已死了!他不是服毒,而是被人以刀扎进胸膛致死的!
施天青将情况告知杜一非,杜一非冷冷地道:“是谁杀死梅海的,只要承认,咱们绝不为难他!快说!”那些汉子一齐表示不知道。杜一非道:“若被咱们查出是谁干的,可不客气!”
施天青见那些汉子还不答话,接道:“谁看见梅海被杀?谁提供线索,有赏!”
一个汉子立即道:“俺看见有个人在树后走过去,好像是个女的!”
另一个接道:“是个女的!是卜老大的旧相好叶三妹,她杀了人之后,弓着腰走了!”
凤千千忙问:“她离开此地,还是只离开小院?”
那汉子结结巴巴地道:“这个俺便不知道了,只看见她向外面跑去,咱们以为她去搬救兵,因此也没留意!”
第三个汉子道:“不错,她临走时还向咱们打了个手势,暗示咱们禁声,俺还以为她准备偷袭你们哩,是以没有开腔!”
施天青斥道:“胡说,为何咱们三个会没看见?”
“因为当时你们三位都背向着外面,当然没看到!”
说着燕北汉已将屋子里的四五个女人和几位老仆赶出来,他兴冲冲地道:“待俺把梅海抓来审问!”
施天青吸了一口气:“他已被叶三妹杀死了!”
燕北汉像受伤的兔子般跳了起来,叫道:“甚么?那臭婆娘呢?她在何处!”他提着枪转头回望。
凤千千道:“若适才你没找到她,我猜她大概已溜走了!”乃简单地将叶三妹暗杀梅海的情况告诉他。
燕北汉胸膛不断起伏着,道:“那咱们还站在此处作甚?快去追她!”
凤千千道:“第一,咱们不知她去了何处,此时去追踪已经太迟,第二,这些人说不定也知道些秘密。还是先处理他们!”
燕北汉没好气地对那些汉子喝道:“你们赶快把知道的秘密供出来,否则老子便捏破你们的卵子!”
一个汉子苦着脸道:“大爷,你要咱们说甚么?”
凤千千道:“慢慢来,咱们分开四组审问,这样他们便不敢乱作供,哼,只要让咱们看出谁在骗咱们,咱们便杀了他!”
四人各提两个大汉在小楼内审问,过了顿饭工夫,又集中在一起,商量了一阵,决定请夏言及韩先晋他们搬进来住。当下由杜一非回去通知他们,其余三个则留在卜天阔老巢。
一夜无事,直至天色大亮之后,韩先晋、胡通宇等人才护着夏言搬了进来。所幸一切均是现成的,稍为收拾一下便能住人。
韩先晋到书房跟杜一非、燕北汉商议。“听说你们略有所获,可否先告诉韩某?”
“正要告诉你!”燕北汉急不及待地道:“咱们从卜天阔的手下口中知道他背后还有人,只是他们地位太低,不知道那人之身份!”
韩先晋道:“这一点韩某早已料到!还有其他消息么?”
杜一非道:“他们知道每隔十天至半个月,便有个人来找卜天阔,往往此人来后,他们便有所行动,估计这些人是来下达命令及指示的!”
“是有专职人员联络,或经常更换人员?”
“一共只有三个人出现过,最常来的是一个姓顾的汉子,上次来此至今已有五六天,估计再过几天又会再来,是故咱们准备在此等他,不过叶三妹已经溜掉,又怕消息外泄,是故请夏大人搬过来,引对方出手!”
韩先晋皱眉道:“如此不是太冒险了吧?万一对方人多,咱们护不住夏大人,可要成为罪人!”
杜一非道:“咱们也想过这个问题,因此请官府暗中派人埋伏在附近,届时里应外合,便能将对方一网打尽!”
韩先晋沉吟道:“咱们是否能将叶三妹追回来,如此便安全了!”
燕北汉道:“俺恨不得立即杀了她!问题是不知她去了何处!”
“诸位有否考虑陆云龙家?”
燕北汉呆了一呆,问道:“韩兄认为那婆娘会匿在陆云龙家里,就算咱们找上门去,人家也不会承认!”
韩先晋道:“三更半夜她一个人能去哪里?假如陆家跟他们是一条线上的,可能性绝大!”
燕北汉摇头道:“但那婆娘杀了陆云龙之三子,她还敢去?只怕未必是同一条线的!”
韩先晋叹了一口:“若他们不是同一条线的,便更加麻烦了,因为目前已没有新的线索,可供诸位调查追踪!”
杜一非道:“如今且派人到陆家外面监视,今天晚上咱们再上陆家要人!”
当下就此决定,乃将卜天阔之手下,分开关在两间房内,丫环和伙头则放出来,煮饭烧菜,都有人看着。
傍晚,官府已悄悄派了三十多个军士,化装埋伏在卜天阔老巢附近,另外有三十多人埋伏在陆云龙家四周。陆家一切正常,连出入之人也不见得异于平常。
到晚上,众人吃饭时,又再商量,夏言道:“下官提议诸位若到陆家,最好是光明正大地求见,他到底与卜天阔不同,即使他儿子有点令人怀疑之处,陆云龙本人是否犯法,咱们没有一丝证据,若让他知道官府亦插手此事,事后让他反咬一口,说咱们擅闯民居,岂非更加麻烦?而且也要连累了官场上之朋友!”
燕北汉道:“俺才不相信陆家不犯法!他们霸占良民田产便罪不可恕!”
夏言含笑道:“问题那不是诸位可管的!”
凤千千婉转地问道:“咱们光明正大求见,若他们一概否认,又有甚么办法?反而要打草惊蛇!”
韩先晋道:“既然已动用了官府的力量,请考虑夏大人难处!他们真要一概否认,也未必能推卸得掉,须知百密一疏,若他们干过坏事,咱们自然有办法调查得到!”
杜一非轻叹一声:“目前也只好见一步走一步!”当下就此决定,饭后杜一非先跟诸人商议,将自己之计划说了一遍。“请施兄及燕兄暗中潜进陆家,咱们来明的,两位暗中调查!”
燕北汉喜道:“好,这才有点意思!”当下出门又请韩先晋在陆家外面指挥。杜一非与凤千千方手捧拜帖,直趋陆家。
陆家果然不愧是丹徒之首富,那栋院子十分宏伟,门外一对石狮子齐人高,八级石阶宽及丈二,门檐下挂着一对风灯,大门外立着两位魁梧之家丁。
杜一非向凤千千打了个眼色,不慌不忙地走上石阶,那两个家丁未待他走近,便转身拦住他们,“你们是谁,来陆家何事?”
杜一非递上拜帖,道:“在下杜一非与凤千千专诚来拜访陆老爷,烦请通报一下。”
左首那个道:“老爷身子欠和,这几天不见客。”
凤千千道:“咱们来此,乃是与陆三少爷之死有关,而且咱们非进不可,烦跟老爷说一句,何况咱们不会耽误老爷的休息时间。”
那两个家丁低头商量了一下,左首那个进内通报,右首那位留了下来。
过了一阵,那位家丁折回来,道:“两位请跟我进来!”他引杜一非和凤千千进去,绕开大厅,走过道至中堂,里面有座小花厅,通花窗子对着院子内之花花草草,假山小亭,真是幽静。“老爷在更衣,稍候即至。”俄顷,丫头送上香茗。
又过了盏茶工夫,方见一位精神奕奕之汉子,引着一位五十多岁,锦衣玉带,脸带威严的汉子出来,杜一非料他便是陆云龙,看他健步如飞,并无病容,心中了然,乃长身迎接。
那人果然是陆云龙,只见他抱拳道:“老朽陆云龙,虽然长期耽在家里,也常闻两位大名,今日有机相会,实乃快慰平生。”
双方寒暄了一阵才坐下,陆云龙开门见山地问道:“未知两位吃过晚饭否,更不知驾临寒舍,有何指教?”
杜一非望一望他身边的汉子,陆云龙会意,忙道:“待老朽来介招一下,他是寒舍之总管,姓杨双名飞虹,乃老朽之心腹,对寒舍忠心耿耿,贡献良多,两位有话但说不妨。”
杜一非干咳一声,道:“陆老爷如此爽快,在下也用不着转弯抹角,不妨坦诚相告,是次来此,是有几件事想跟陆老爷商量的,嗯,未知您是否认识一个少妇,名唤叶三妹者?”
陆云龙沉吟道:“不认识,未知杜少侠为何将她扯上寒舍?”
凤千千双眼盯着陆云龙,道:“此事非同小可,请陆老爷坦诚相见,以免自误!”
杨飞虹接腔道:“凤女侠此话是何用意,盼能详告。”
杜一非接口道:“因为陆三少爷,其实是死在她暗器之下,燕北汉只是代罪羔羊。”
此言一出,陆云龙及杨飞虹均是一呆,异口同声问道:“此话当真?”
陆云龙更问:“你们可有证据,证明犬子是死在那婆娘手中的?”
杜一非一听其语气,心中雪亮,却故意道:“陆老爷若不相信,大可以请她出来,当面指证。”
凤千千忙加上一句:“陆老爷,明人不说暗话,咱们知道她躲在府上,否则也不会找上来,难道不怕陆老爷反咬一口?”
陆云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们若不说清楚,老夫亦无可奉告。”杜一非乃将所知复述一遍。陆云龙道:“这是你听燕北汉说的。”
杜一非坦然道:“不错,因为我相信燕北汉是位老实人,也是条汉子,他绝不会骗我,换而言之,我相信他的话,问题是晚辈弄不清你跟她之关系!”
陆云龙脸色再一变,涩声道:“事实上老夫跟她根本没有甚么关系,只是她认识犬子而已。”
“她认识陆凤鸣?”杜一非赶紧再问一句:“假如陆老爷不认识她,又怎会收留她,似乎未能自圆其说。”
陆云龙脸色甚是难看,半晌才道:“老夫跟她只有数面之缘,不知其底细,至于说老夫收留她,绝无根据,我只是个生意人,只对钱有兴趣,对这种善于挥枪舞棒的女人,绝不感兴趣。”
凤千千索性再说谎到底,道:“但昨天有人看见叶三妹越墙进贵宅,而事后一直不见她离开。”
陆云龙脸色更是难看,轻哼了声,转头对杨飞虹道:“杨总管,你去替老夫过问一下,看谁有这个狗胆,敢收留她。”
杨飞虹走后,他又道:“两位,此事老夫的确不知道,哼,假如老夫找到她,也要问个清楚,她为何这般狠心,要杀吾儿。”
杜一非道:“据咱们所知,她背后还有人,抓她是为了追查幕后人。”
陆云龙脸色又微微一变,但迅即恢复常态。“两位除此之外,尚有何事求见老夫?”
凤千千道:“咱们斗胆再问陆老爷一件事,你知否令郎跟叶三妹之关系,若说完全不知道,谁也不相信,再者,所谓知子莫若父,令郎在外面干些甚么事,你也该有所耳闻吧!”
陆云龙道:“老夫只知不肖子跟叶三妹是好朋友,据说是在江湖上认识的,但交情不深……”
杜一非截口道:“陆老爷所言全部属实?”
陆云龙怒道:“你这是甚么意思?”
“因为据咱们所知,令郎当日见到叶三妹时,全不认识,这跟老爷子所述有出入。”
“但老夫的确见过她,是一年多前,犬子带她来寒舍小住的,寒舍还有许多人见过,你不相信,大可以去问一问。”
杜一非道:“对不起,老爷子不必生气,晚辈只想查明真相而已。”心中却想道:“若陆云龙所述是事实,则陆凤鸣见到叶三妹只是假装不认识。然则她是如何骗取陆凤鸣信任,谎言要暗中协助陆凤鸣,杀死燕北汉?唔,必是如此。”
耳畔又闻凤千千道:“老爷子不必生气,请继续说下去。”
陆云龙说得很简单,也很快。“犬子年纪已不小了,大丈夫志在四海,他在外面结交了甚么朋友,做过甚么事,我这个父亲,又怎会每事均知。何况他一向怕我,若做过不该做的事,更会隐瞒。”
杜一非道:“这个咱们倒相信老爷子,但事后难道老爷子不进行调查?”
陆云龙冷冷地道:“老夫也是常人,怎会眼睁睁让儿子被杀,而无动于衷?我派了许多人追查燕北汉,便是为了了解真相,可惜至今未有其消息,听说两位跟他很熟,且常在一起,可否告诉老夫,他如今在何处?”
他话未说毕,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陆云龙勃然大怒,喝道:“谁在外面乱吼!”
刹那间,只见杨飞虹跑了过来,低声道:“老爷,那燕北汉闯了进来,跟叶……叶三妹打了起来。”
这刹那,陆云龙及杜一非都仰起头来,陆云龙脱口问道:“你说甚么,燕北汉几时进庄的,叶三妹又……怎会出现!”他蓦地站了起来,跺足道:“真是气煞老夫也!”忽然目注杜一非,“燕北汉是你悄悄带进来的?”
杜一非摇首道:“非也,若是晚辈带他来的,必然光明正大与你相见!”
杨飞虹轻咳一声,“老爷,这件事如何处理?”
陆云龙怒道:“快带路,老夫要亲自见见他俩。”
杜一非忙道:“晚辈两人也随庄主去瞧瞧。”当下四人到了中院。
那里是一座庭院,两旁只有几张长长的供人乘凉的石凳,旁有两棵大树,燕北汉正与叶三妹恶斗。
叶三妹武功之强,出乎燕北汉之意料,但经过一番恶斗,他仍能稳占上风,双枪如同毒蛇出洞,招招指向叶三妹之要害,可见他对她之痛恨。
叶三妹与他斗了五六十个回合,逐渐不支,微弱的气死风灯斜照在她脸上,只见满额汗珠闪光。燕北汉咬牙道:“贱人,你也有今日,今夜不将你碎尸万段,难泄某之心头恨。”
叶三妹冷笑一声,“你真是个没良心的,老娘陪你睡了几个月的觉,你不念旧情,尚要杀我,天理良心何在。”
“呸,亏你还说得出口,你陪我……只是为了达到你之阴谋,替你杀人,每次杀人都是你暗中动手的,却算在我头上。”
叶三妹冷笑道:“那是别人的事,我可从来没有说人是你杀的,你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把账算在我头上,是何道理?但不管如何,陆凤鸣却是你亲手刺死他的。”
燕北汉更怒。“臭婆娘,若非他先中了你之飞刀,又怎会躲不开我那一枪,杨展棠、沈又升也是如此!”一顿又问:“我且问你,你既然欲杀陆凤鸣,为何又敢躲在陆家,到底是何道理?只要你说出真相,老子便给你一个痛快!”他嘴上说着话,手底下丝毫不慢,说话间,已在她左肩上刺了一枪,谁都看得出,此刻燕北汉要杀她,实在不困难。
不料叶三妹仍道:“由此可见陆凤鸣不是姑奶奶杀的。”
“放屁!”燕北汉怒不可遏,他粗中有细,问道:“你跟陆家到底有甚么关系,陆云龙跟陆老大陆金龙,又有甚么关系?”
陆云龙踏前几步,道:“陆某不认识甚么陆金龙陆银龙,天下姓陆的人多的是,难道他们都有关系?犬子是被你俩杀死的,你们最好先解释一下,否则休怪老夫跟你俩算账。”
燕北汉道:“你儿子明明是被这婆娘杀死的,还有甚么好说,要解释也得等我先杀死她。”
陆云龙怒道:“傻瓜,她死了不是死无对证么?你还能洗脱罪名么?”
燕北汉觉得有理,道:“好,我便看在你的份上,且让这婆娘多活一阵!”说着便住下手来。
陆云龙问道:“你是几时进来寒舍的?是谁带你进来的?”
“昨夜我看见她跳墙进来,是以今夜进来找她。”
杨飞虹问道:“那阁下为何昨夜不进来?”
“昨夜俺还未吃饭,能动刀动枪么?”燕北汉瞪着杨飞虹。“你到底是想调查杀死陆凤鸣的真凶,还是想保护元凶?”
陆云龙道:“请到我书房说话,叫几个人来,提防他们再度联手合作。”杜一非和凤千千要跟着他,陆云龙回答道:“两位仍到花厅等老夫。”
杜一非道:“这件案子在下也很想知道真相,而且咱们已花了不少心血。”
陆云龙讶然问道:“此案与少侠何关?为何这般关心?是有人出钱雇你调查么?”
杜一非笑道:“江湖上谁不知杜一非好管闲事?庄主为何怕被人知道此事之真相?”陆云龙不由默然。
凤千千接口道:“当然,也许令郎跟叶三妹之间,可能有说不清之瓜葛,但这方面庄主已自己说了,咱们实在想不出还有甚么秘密。”
陆云龙强笑道:“杜少侠说到哪里去了,既然两位有兴趣,请进。”
就在此刻,忽见人影翻动,只见燕北汉又跟叶三妹斗起来,陆云龙喝道:“你们两个到底犯了甚么毛病?难道真的想死?”
燕北汉道:“这臭婆娘趁你们说话偷袭我,哼,幸好老子早知道她比蛇还毒,是以早有防备了!陆庄主,你如果再叫停,便有问题了。”
陆云龙高声道:“老夫有甚么问题?简直荒谬,你不等她申辩,便要杀她,分明是想杀人灭口!”
燕北汉怒火攻心,冷笑一声:“咱们早已有证据,你跟叶三妹一定有关系。”
陆云龙怒道:“有甚么关系?你敢侮辱老夫,难道以为寒舍全无能人?飞虹,找人教训他。”
杜一非笑道:“庄主不怕这样做,会被人非议,此案另有内情,而庄主欲杀人灭口么?”
陆云龙冷哼一声,只好袖手旁观。
燕北汉放心进攻,适才叶三妹四肢完好,尚且非燕北汉之敌,此刻肩头受伤,更加不济,斗了五六十招,又中了一枪。燕北汉喝道:“贱人,你若不供出一切,便教你遍体鳞伤,流尽全身鲜血才死。”
叶三妹大惊,呼道:“庄主快救我!”她见陆云龙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又道:“难道你一点也不念旧情,眼睁睁地看着我被人杀死?”
陆云龙头也不回地道:“老夫与你有何旧情?你莫乱攀关系。”
“你不怕姑奶奶将你儿子和府上的事抖出来么?”
陆云龙倏地回首,咬牙骂道:“泼妇,你心肠好恶毒,难怪燕北汉非将你碎尸万段不可,鸣儿已死,老夫还怕甚么?嘿嘿,我对你们之间的事也知道一点点,要不要老夫也抖出来?”
“你知道咱们的事,实在太多了,抖不抖随你,反正姑奶奶已经快死了。”
杜一非见状连忙向燕北汉打了个眼色,着他且慢下手。燕北汉会意,乃将手脚稍为放慢。
陆云龙淡淡地道:“还是你自己将臭史抖出来吧,你的事,老夫不管。”言毕甩手扬步,向内堂走去。
燕北汉怪笑道:“贱人,如今无人帮你了,你还是供出一切吧!”
叶三妹道:“好,你住手,我说出一切,但你能保证姑奶奶日后之安全么?”
燕北汉道:“好,老子日后便负责保护你,快说。”
“你停手姑奶奶才肯说。”
“你别再耍花枪,老子不会中计,你边招架边说吧!除非你不要命。”
忽然外面有人呼叫:“陆荣升!陆荣升!”声音越过围墙而来。叶三妹一听,娇躯倏地一震,忽然反手握刀,燕北汉不知她意欲何为,枪刺进其胁下,但叶三妹钢刀反手向自己胸腹间插了进去,哈哈笑道:“是我自杀的,你这饭桶还没本事杀我。”
燕北汉大怒,枪刺在她喉上,叶三妹登时气绝,但他仍不甘心,举枪在她尸体上又刺了几枪,回首望去,只见杜一非和凤千千正向墙头飞去,乃呼道:“且等等我。”
杜一非头也不回地道:“她是听了有人呼陆荣升才动自杀念头的,咱们分头追。”
燕北汉亦跃上围墙,道:“陆荣升是叶三妹之丈夫!”
他见凤千千和杜一非分左右跑去,遂毕直追去,此时夜渐深,街上行人已不多,燕北汉也不怕惊世骇俗,展开轻功急追。
跑了一阵,心中忖道:“咱们根本没有看见人,如何凭声认人?”想至此,双脚登时放慢。
就在此刻,他眼尖见到横街上有人在探首,那面庞他十分熟悉,是故大喜,跑过去,唤道:“骆大小姐。”
街角走出一个少女来,俏皮地笑道:“你弄错了,我是骆二小姐。”
燕北汉笑道:“骆姑娘,你别跟我开玩笑了,你就算化了灰,我也认得你。”
“是真的,我是骆尚慧,姐姐不在此,不过她要我转告你一件事,立即返回陆家,提防陆云龙溜掉。”
燕北汉半信半疑,但觉得对方所说极之有理,忙转身而行,忽然再转头道:“不管你是大小姐,还是二小姐,终归是骆小姐,骆姑娘,多谢啦!嗯,咱们何处再见面?”
“若不是姐姐叫我来,我也不会来,”骆尚慧言毕便又跑进巷内。
燕北汉跃进围墙,见到一位家丁,问道:“庄主呢?”
那家丁吃惊地道:“在书房内!”说着向前指一指。
燕北汉大踏步穿堂入舍,至书房前道:“陆庄主,陆庄主。”
书房内无人应他,房门却是虚掩着的,燕北汉心想自己窝囊了不少时日,今番一定要好好表现一下,是以大胆推门进内。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一灯如豆,只见陆云龙正坐在太师椅上,垂着头似在睡觉,燕北汉又低声唤了一句,见他仍不动,心觉有疑,用枪尖插进其发髻内,将其头提了起来,目光一及,不由怔住了。
原来陆云龙胸膛上一片血渍,看样子已经死了,就在此刻,忽然有人进来,紧接着一个女子的惊呼声自耳后响起,燕北汉抽回短枪,转身喝道:“你是谁?”
那女子年纪只有十七八岁,是陆云龙之小女儿陆凤仙,她吃惊地道:“你……你杀了我爹……”
“别胡说,不是我杀的。”
此时,陆家之家将左鹏恰好赶来,喝道:“燕北汉,你好大的胆子,杀了少爷,又杀了咱们老爷,老子跟你拚了。”他抽出一对短斧,推开陆凤仙,走进书房。
燕北汉心中大怒,又知此时无从解释,更不愿不明不白地担上罪名,乃喝道:“人不是我杀的,我去追凶手!”他虚晃一枪,斜飞而起,以肩胛撞开窗子,飞射而出。
“哪里逃!”左鹏亦自窗子跃了出去,呼道:“弟兄们,燕北汉杀死老爷,快抓住他。”
他刚追了几步,斜刺里飞来一个人,问道:“你说谁杀死陆老爷?”
左鹏恶狠狠地道:“杜一非,你来得正好,就是你那位好兄弟燕北汉,他如今逃跑了,别拦住我。”
“别急,你看清楚了?人是燕北汉杀的?陆老爷已经死了?万一还有气息,你这样袖手不管,不是要害死他么?快带我先去看视陆老爷。”
左鹏对陆家忠心耿耿,只好带杜一非再进书房,杜一非先将灯剔亮,再伸手一探鼻息,入手冰凉。最后检视伤口,有经验的人一望即知是被枪尖刺进心房而死的,一枪致命,谁有这个本领?
凤千千进房问道:“是谁看见燕北汉杀人的?”
陆凤仙泣道:“是本小姐亲眼看见的。”
杜一非转身道:“别急,你先将情况告诉我。”
“我一进房,刚好见到刚才那个汉子抽出枪来,我惊呼起来,他一转身,枪尖又对着我……”陆凤仙脸色煞白地道:“幸好左叔赶来,否则,否则……”说至此又哭了起来。
“杜大侠,你还有甚么疑问?”瞧左鹏之神态,他连杜一非和凤千千也怀疑起来。
凤千千忽然心头一动,问道:“杨总管呢?为何不见了。”
忽听杨飞虹冷笑一声:“杨某去分派人员追踪凶手,两位都是盛名的人物,最好交代一下,到底是否合谋人?”
杜一非和凤千千费了无数之唇舌,方说服陆家上下,让他们离开。
两人离开陆家,便向卜天阔老巢走去。走了一半路,背后有脚步声,杜一非头也不回地问道:“韩兄可曾查到刚才呼叫陆荣升的人?”
韩先晋快走两步,与杜一非并肩而行。“查不到,这并不奇怪,有人突然高呼六个字,这种情形又没有凭证,只要他矢口不认,你有何办法?”
杜一非道:“问隔邻左右,一定会知道。”
“他唤了之后,换了个地方,有谁知道?除非花几天工夫去调查。”
凤千千却问:“韩兄可曾看见燕北汉自陆家逃出来?”
“有,他叫咱们替他阻挡追兵,他自己先回去。”
三人返回卜家,可是燕北汉并没有回来,凤千千不由吃起惊来:“不好,燕北汉会否落在陆家手中?”
杜一非沉吟道:“不大可能,也许路上有阻碍,”可是等了一夜燕北汉都没回来,次日一早,只好派人去城内找寻,可是仍无所获,杜一非皱眉道:“这可真是怪事了,燕兄怎会无端端失踪?除非素倩、裴沅他们暗中潜了过来,悄悄将燕兄……”
凤千千吃惊地道:“这倒也有可能!真急死人。”
杜一非猛吸一口气,“别急,陆家跟那群人到底有甚么关系?我相信陆云龙不是燕北汉杀的,他是谁杀的?杀人之目的何在?”
凤千千接道:“想想看,叶三妹临死前说的话十分奇怪,看来陆家跟他们是有关系的!咱们不如再到陆家,弄清楚情况吧!”
韩先晋道:“但这亦可能是叶三妹之阴谋,不能作准,先考虑清楚,免得徒劳无功。”
凤千千又道:“有人高呼陆荣升的名字,为何叶三妹便要自杀?燕北汉说陆荣升是她丈夫,而据知陆荣升已经死了,这里面透着奇怪。”
杜一非沉吟道:“可能陆荣升根本未死,叶三妹只是骗燕北汉而已,更可能他才是他们这群人之首脑,是故叶三妹才会自杀,因为陆荣升最恨叛徒,且对叛徒之手段必然十分残酷。”
凤千千道:“既然如此,说明陆荣升当时必在附近,否则若由别人假冒,叶三妹不会害怕,但为何韩大侠又找不到他?”
韩先晋道:“说不定当时他是躲在屋顶上呼叫的,随即又跳回屋里,而且咱们又没有搜屋,找不到他有何奇怪?”
凤千千忧心忡忡地道:“若燕兄落在他手中,后果实在堪忧。”
韩先晋道:“不管如何,咱们还得监视陆家,并派人守住出城之各条街道,某估计他们此刻尚在城内。”
杜一非道:“我觉得杨飞虹态度有点奇怪,咱们可暗中跟踪他,说不定有收获,可惜此时陆家防备必然十分森严,否则此时便应该入陆家。”
韩先晋心头一动,道:“某去问一问,也许官兵中有人跟陆家有关系。”言毕长身大踏步而去。杜一非劝凤千千回房休息,有事天亮之后再说,他自己躺在床上却闭不上眼。
燕北汉在这个时候失踪,十分危险,韩先晋为何甚么都不知道?三千官兵难道无一个知道燕北汉之下落?他无从得到答案,只希望明日有官兵看到。
次日一早,他便下床,一开门便见到韩先晋在外面练拳,忍不住问道:“韩兄,昨夜查到燕北汉之下落否?”
“有两个官兵看见他自陆家出来,向桃花巷方向奔去,他俩跟了一下便失去其踪影。”韩先晋收了拳道:“今早某已派人到桃花巷内暗中调查,如今尚未有消息!另外埋伏在陆家外面的人,尚未撤回来。”
“小弟想再到陆家调查,可否运用官府的力量进内?”
韩先晋沉吟一下反问:“用官府名义进行,会收效么?最棘手的是咱们完全没有证据!”
杜一非一向自诩机智,但对此案,亦有如坠五里雾中之感,想了一下才期期艾艾地道:“但就此放弃,岂不可惜?错过陆家,尚有何处可供调查?目前来说,这已几乎是唯一的线索了!”
韩先晋只好道:“如此韩某替你去问一问,但你只能以江湖游侠之身份出现,不可扯上官府!”
杜一非大喜,连忙拜谢:“这个小弟晓得!”
未几,凤千千也下床了,杜一非乃将情况告知她。凤千千闻言即道:“小妹也要去陆家,不把此案查个水落石出,食不知味!”
官兵内有一位之表哥在陆家当伙头,他答应想办法带杜一非和凤千千偷偷进去。未至中午,那叫官秋星之官兵便从陆家回来了。
“情况如何?”
官秋星道:“我表哥说待傍晚送菜进去之时,请你们躲在板车下面,混进宅内,但行动必须小心,因为自从陆庄主死后,宅内防卫甚严!”
“这个请你表哥放心,问题是他叫甚么名字,咱们还不知道!”凤千千问道:“他要咱们躲板车下面……”
官秋星快口道:“那些每日送菜进陆家的人,跟他甚熟,他午后会去找他们,届时只要在外面等他就是,嗯,他也会跟随板车回去!他叫严光祖。”
“如此甚好,一切拜托了!”杜一非大喜,送了一锭银子给他,官秋星哪里肯收,杜一非方道:“你若不要,便请转交给令表哥,让他打点一切!”官秋星这才收下。
日间,韩先晋的人居然找不到燕北汉之踪影,杜一非急得如同热锅上之蚂蚁,忙把施天青找来。“施兄,昨夜燕兄离开陆家时,你可曾看见?”
施天青十分自信:“若小弟看见,还能让他逃掉么?今日小弟在桃花巷附近暗中监视,未见异常,不过丹徒城通往外面的大小道路,咱们都早已埋伏了人!两位放心,料他未遇危险。”
“难说得很,对方十分毒辣!”杜一非叹了一口气道:“最重要的是咱们对他们知道得实在太少!”
杜一非在吃过午饭之后,自己憋不住,便化了装,自己在城内跑动,忽然心头一动,折去穆双双家。他拍了好一阵门,里面无人应门,但旁边却有人探头道:“你们找双姑么?她已搬走了!”
杜一非转身而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前天才来此,穆双双无意搬迁,今早便说搬走了,莫非……”心想至此,倏地一个转身,飞身跃起,轻轻落在屋顶,先伏在瓦上凝神静听一阵。
下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杜一非大着胆子,纵身跃下去,他双脚未站稳,一扇窗子倏地打开,向他洒来一把梅花针!
幸好杜一非一向仔细,人未落地,长剑已掣于手上,见状忙不迭挥剑将梅花针挡落。“何方鼠辈偷袭,快滚出来!”他话音未了,身子已标前,一掌击碎窗棂,再一个闪身横掠,飞起一脚,将房门踢开!
这些事写来虽慢,实则疾如闪电,门一打开,杜一非探头一望,房内甚么也没有,但向外的窗子在晃动,杜一非穿室、拉窗、提气、缩身、纵跳,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窗外是一条狭窄仅可供一个人侧身而过之小甬道,甬道之另一端,则是另一栋平房。杜一非不走甬道,跃上平房屋顶,居高临下,见天井里有一个少妇,正是刚才开门说双姑已经搬走之邻居。
杜一非遂一跃而下,把那少妇吓了一跳:“别惊,请你老实告诉我,穆双双是几时搬走的?”
“穆双双?哦,你问双姑么?她……”那少妇道:“她是昨天下午离开的,只带了两个包袱,说是去远方探亲……你是她甚么人?”
杜一非冷笑一声:“你刚才说她搬迁,如今又说她是去远方探亲,前后矛盾,是何原因?咱们一直守在附近,未见她离开过,嘿嘿,你居然敢欺骗老子,敢情是吃了豹子胆!快说,是谁要你骗人的?”
那少妇吃惊地道:“没有没有,您误会了,是我嘴快说错,她离开时,只说去探亲!要一二个月后才回来!”
“老子才不误会!刚才我已说过,咱们一直守在外面,从未见过她离开过!”杜一非抽出长剑,指着她的喉头。“你到底说不说实话?”
那少妇打了个冷颤,倏地曲膝跪下,道:“壮士,我……我说实话,昨日有人给我一锭银子,要我这样说的……我根本不知道底细……”
“昨日甚么时候给银子你?那是个甚么样子的人?”
“是个二十来岁之汉子,人长得挺斯文的,说是双姑之表弟,来接她去探亲,今早便要出门。还要奴替他留神门户……”
杜一非冷笑一声:“如此说来,你根本没见到双姑离开!”那少妇称是。杜一非心念电闪,再度振衣跃上屋顶,然后跳回穆双双家居内。他仔细地找了一下,屋内无人,且一切收拾得甚为整齐,说明穆双双主婢并未离开!
他心中自问:“既然穆双双未离开,为何不见了?是不是遇害了,事后尸体又被搬走?刚才躲在她房内,发暗器偷袭的人又是谁?”再回头一想:“莫非此处有地道?”一想至此,他精神一振,以刀柄敲打地上之红砖,希望找到地窖或密室,首先自穆双双卧室开始。
疑念一生,无数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翻上杜一非之心间:燕北汉风评虽不佳,但杜一非乃相信他是位血性的汉子,应无欺骗自己之理由,且有事必会与自己商量,那么他今日失踪,是否说明已经遇险?陆云龙之行为及言词,颇令人生疑,他跟裴沅一党是否有关系?杨飞虹在当中又扮演了甚么角色?陆云龙是被谁杀死的?
叶三妹在他们之间,份量如何?她跟陆家既然有关系,为何又要杀陆凤鸣?为何她一听到陆荣升三个字,便生自杀之念?陆荣升、陆金龙、陆云龙之间又有否关系?史重生因何会被人杀死?是他准备叛变?史何圣之弟史何道与此案是否有关?他跟卜天阔同党?是谁指挥得了卜天阔,要他杀死昔日朝中重臣夏言?目的何在?这些问题一个个翻上心间,都没有答案,但他已敲过了穆双双卧室之红砖,毫无所获,他不死心,又到另一间卧室敲打,可惜结果一样,看来穆家并没有地道之类的设施。
杜一非考虑了一下,终于决定先返回卜家,先跟韩先晋商量一下。当他离开时,猛地觉得丹徒城是破案之关键地方,又隐隐觉得此案即将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

燕北汉一离开陆家,便向左拐去,因为凭其经验判断,刚才在外面呼叫陆荣升的人,应该在那边!他急驰进一条小巷,忽见屋顶上有人低声呼道:“燕兄,快来!”
燕北汉抬头一望,黑暗中依稀认得是骆尚贤,不由大喜,问道:“你怎会在此?刚才可曾听到有人呼叫。”
骆尚贤低声道:“别吭声,且跟我来!”她长身踏瓦而去,燕北汉连忙振衣亦跃上屋顶,尾随其后。但骆尚贤很快又跃落一条小巷,左穿右插,在黑暗中走动甚快。
燕北汉依稀认得这是去她亲戚家之路径,他上次曾经去过,也是在那里认识骆尚贤的,果然很快便抵达,骆尚贤也不开门,翻墙而入,待燕北汉进去,再引他上楼。
骆尚贤先拉好窗帘,然后点上油灯,燕北汉急不及待地道:“刚才我在街头上遇到你,为何你说是令妹?”
骆尚贤抿嘴一笑,道:“那的确是舍妹,她刚来探望舍亲,我因不敢去卜家,又恐找不着你,是故教她帮忙。”
燕北汉仔细瞪了她几眼,骆尚贤薄嗔道:“你看甚么?难道我脸上刻着花不成?”
燕北汉叹息道:“你们姐妹长得实在太像了,教人难以分辨!”
骆尚贤又嗔道:“你怀疑我么?莫说是你,连舍亲也常分不出来!你进了陆家可有何收获?”
燕北汉乃将经过告诉她:“刚才是否听见有人在呼叫陆荣升之名字?”
骆尚贤想了一阵,道:“似乎有听见,但没留意!奇怪,为何叶三妹一听到她丈夫之名字,便会自杀?你不是说她丈夫已经死了么?”
“实际情况如何,其实我亦不甚了了,这都是叶三妹那婆娘一面之词!”燕北汉问道:“这些天你都在何处?”
“哼,这么快便开始要管我了?”
这话教燕北汉心头猛地一跳,揣摸其含意:“莫非她喜欢我了?”想到此,不由拿眼望着她。灯光下,但觉她比日间长得更美,活脱脱是天仙化人,含羞带嗔,更惹人遐思,燕北汉心头怦怦乱跳。
过了半晌才干咳一声,大着胆子道:“我哪敢管你!不过……我是关心你罢了,幸勿误会!”
“谁相信你的话?”
一股热血冲上脑袋,燕北汉忙道:“我的确是关心你的,若有虚言天诛地灭!”
骆尚贤乜斜着他。“你关心我甚么?”
燕北汉忸怩地道:“甚么都关心,就怕,就怕你讨厌我……”说至最后,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就像犯了错的孩子,面对大人那样。
骆尚贤“噗嗤”一笑:“我若讨厌你,还会三番四次暗中跟着你么?不过不讨厌并不代表着其他!”
“是……我没有……咳咳,我有自知之明……”
骆尚贤又再“噗嗤”地笑了:“真是傻子!不过你傻得挺可爱的!嗯,咱们还是说正事吧!你说陆云龙被人杀死,而且是死于枪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亦如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似乎任何人被杀,都会教人怀疑是我所为!”燕北汉又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前生做了甚么孽!”
“别胡思乱想,最低限度我便相信你!”骆尚贤顿了一顿又问道:“你认为谁是凶手?”
燕北汉摇摇头,“恐怕连杜一非也得想破脑袋!嗯,陆家总管杨飞虹之为人,你可了解?”
“侧闻此人城府深沉,不好对付!嗯,稍候你要去何处?还回陆家么?还是不要去吧!那杨飞虹可不是省油灯,别自己送上门去!”
“不,我想回卜家,恐怕杜一非不见我回去担心!”
骆尚贤缓缓地问道:“你此时回去,人家会相信你么?说不定杜一非也怀疑你杀了陆云龙!”
燕北汉一愕,道:“我为何要杀他?小杜对我一向都很信任!”
“所谓知人嘴脸不知心,你不防他,但敢说人家也不会防你么?待查到凶手之后才回去,那就甚么也不用解释了!今晚便在此睡觉吧,明天我陪你去调查!”
燕北汉有点受宠若惊,骆尚贤不待他回答,又道:“你先洗个脸吧!”刚说毕,下面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她着他留在小楼上,自己盈盈下楼。
燕北汉似吃了迷药般,乖乖去洗脸。半晌骆尚贤上楼,手上捧着一盆热水,道:“先烫烫脚再上床吧!”
燕北汉吶吶地问道:“今晚我睡在哪里?”
骆尚贤“噗嗤”一声笑:“你还能睡在哪里?当然在此睡,还不脱靴,像头大笨鸟!也不知叶三妹怎会看上你。”
燕北汉双手发颤地把靴子袜子解下,然后将脚伸进盆里。骆尚贤道:“如此才听话,我先下楼,你洗完脚便上床吧!”燕北汉有点浑浑噩噩,泡了脚之后,把外衣裤解下,想了一下,又将油灯吹熄才上床。
他躺在床上,哪里睡得着觉?脑海里乱糟糟的,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鼻端闻到被枕上传来的幽香,心猿意马,更难入眠,也不知过了多久,忽闻楼下传来一阵水声,他心头怦然而跳:“莫非她在下面洗澡?”
他恨不得飞下楼去,却又不敢,深知如此会冒渎美人,可是实在躺不住,不由跳下床,在房内踱着方步。
忽然楼下传来骆尚贤的声音:“燕大哥,你下来帮我一个忙。”
燕北汉心头猛地一跳,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下楼。
“是大哥么?你怎不作声?”
燕北汉又吸了一口气,道:“是我,不知有何可帮你的?”
“我衣服放在外面椅上,你替我拿过来。”黑暗之中,澡间门微动,伸出一截雪白的藕臂来。
燕北汉一颗心又急速地跳动着:“这分明是给我一个机会!”他艰辛地咽了一口涎沫,才搓搓手,抓起衣服递给她,心中恨不得立即冲进去,但双脚仍然稳稳地钉着。
澡间内传来息息索索的穿衣服声音,接着门便开了,骆尚贤道:“洗了澡舒服多了,你要不要洗一洗?里面还有水。”
燕北汉结结巴巴地道:“好,好,我洗我洗……”
骆尚贤又“噗嗤”一笑,“傻瓜!”抬步上楼去了。
燕北汉几乎晕厥,三两下脱去衣服,匆匆洗了澡也上楼上,却见骆尚贤已躺在床上,她拍拍身旁的床褥,“睡吧,但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可得当个君子。”
燕北汉解下外衣,心惊胆跳地躺在床上,与骆尚贤中间留下一道“鸿沟”。
骆尚贤笑道:“你又非未近过女色,因何老喘着大气?”
燕北汉支支吾吾,答不出话来。
骆尚贤忽然问道:“燕大哥,我有一件事问你,你可不能瞒我。”
燕北汉稍定下神来,“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骆尚贤眼珠子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燕大哥,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燕北汉刚开始平复的心潮,忽遇台风,波涛汹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半晌方道:“是……”
骆尚贤幽幽一叹:“你不用紧张,男女相悦乃天经地义之事,我本来在大变之后,也不准备再许人,但……遇到你之后,心情一直没法平静……我也喜欢你的憨直敦厚,最近一段日子,小妹已将史重生忘记了。”
这几句话给了燕北汉极大之鼓励,他忍不住伸手过来,骆尚贤娇躯立时一缩,“大哥,你又不是人间贱丈夫,请你保持尊严,哼,你以为我是叶三妹之流的淫妇?适才早已说过,君子动口不动手。”
“是……”燕北汉窘得几乎要找个地洞钻进去。“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骆尚贤又“噗嗤”一笑,忽然引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样才乖!”燕北汉心头猛地一跳,一时之间,似失去知觉般,脑海内一片空白,只听骆尚贤又道:“小妹要你干甚么事,你都肯么?也不会后悔么?”
燕北汉毫不思索地道:“肯干,不会后悔!有甚么事,你说吧!”
“暂时没有……嗯,只求你由现在起陪着我,叶三妹已死了,你还去管甚么捞什子的事?将来咱们找个无人的地方居住,管他甚么江湖恩怨?你说是不是?”
燕北汉除了应是之外,还能说些甚么?何况他此刻已想得很远很多,骆尚贤说这几句话是表示要跟自己双栖双宿?她准备隐居在何处?
“大哥,你是燕天翔的儿子?成过亲否?”
“是……未成过亲。”
“听说燕天翔待你极好?”
“不错,他待我恩重如山,我百死不能一报。”
“你真是个孝子。”骆尚贤忽然缩进他怀内,燕北汉有刚才之经验,不敢乱动,可是却睡不着觉,但过了一忽,骆尚贤已响起均匀、轻微之鼻息声,燕北汉胡思乱想,直至天色将亮,方迷迷糊糊睡着,刚睡着又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一睁开睡眼,骆尚贤亦已醒来。“大哥,你且不要动,小妹下去打发他们。”说着下床披衣,把秀发放下来,匆匆梳了两下,便下楼去了,燕北汉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她,但觉伊人如同仙女下凡,直至她倩影已没,目光仍然收不回来,只觉自己实是人世间最幸运的人。
下面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燕北汉妒忌之心,油然而生,披衣下床,恰在此时,骆尚贤走上楼来,见状讶然问道:“大哥,你要去哪里?”
“没有……我怕你有危险,先穿好衣服……刚才是谁来敲门?”
“傻子!”骆尚贤笑道:“在亲戚家内,有何危险?家丁来问我吃甚么点心,又告诉我说舍妹有事一早离开了!”
“她去哪里?”
“她一向野得很,我才懒得管她!”骆尚贤坐在镜前梳头。“大哥且稍候,待小妹梳好头才洗脸。”她一双手十分灵巧,很快便梳好了发,描好眉,下楼去了。过了一阵,只见她捧着脸盆上楼,替燕北汉揉了毛巾,再递给他,十足是位贤淑的妻子。
骆尚贤服侍了燕北汉,自己才洗脸,然后又下楼把早饭端上来,燕北汉此时已把杜一非、陆云龙等人全忘记了。
“大哥,你可答应过小妹,一直陪伴着我。”
“不错,你打算去哪里?”
“去穆双双家。”
燕北汉又是一怔,问道:“去她家作甚?你认识她?”
“不,她已搬走,咱们两个住在那里比较方便!我每天烧饭给你吃!好不好?”
“好……”燕北汉干咳一声:“咱们为何不离开此处,然后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住?”
骆尚贤笑道:“傻子,官府的人,如今守住出城的所有通道,你一出现,人家便认出你来,你离开杜一非,人家会怎样说?重色轻友,更何况,家父尚未跟史家交代好小妹跟史家之婚约。”
燕北汉觉得她言之成理,乃随她到穆双双家。穆家一切如常,只是被褥等有点凌乱,似乎她主婢走得十分匆忙,骆尚贤却温顺地把一切收拾好。
燕北汉道:“待我去烧点水。”就在此刻,有个汉子翻墙跳了进来,燕北汉问道:“谁?”
那汉子道:“表小姐,杜一非来了!”骆尚贤匆匆拉着燕北汉的手臂,由后窗离开,重又返回骆尚贤亲戚家,骆尚贤因何如此害怕杜一非?燕北汉有点想不通。
骆尚贤问道:“大哥,你午饭喜欢吃甚么,我去叫他们买。”她轻轻傍着他。“你昨夜一定睡不着,不如到床上躺一下吧?”她拉着他,双双倒在床上,燕北汉大着胆子,将手放在她颈下。
骆尚贤问道:“听说令尊藏有一本‘玄真子’的武功秘笈,可是真的?”
燕北汉讶然问道:“你怎知此事?”这也难怪他奇怪,因为江湖上知道此事的人极少。
骆尚贤缓缓地道:“小妹也是听人说的,你只须答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不过那本‘玄真子’秘笈,并没有传说中之厉害,否则我的武功也不止此境界。”
“但令尊当年武功在武林中可是顶尖儿,可惜他死得太早,否则在武林中之声誉将更高,令尊死时,你年纪还小吧?”
“当时我只有十七岁。”
骆尚贤道:“也许你年纪太小,无人在旁指教,练来不得其法而已。”
“事实上家父临终有遗言,不要我跟他儿子习‘玄真子’秘笈上之武功,盖事倍功半,还说只须将他家的枪法学上手,已足够称雄武林。”
骆尚贤诧异万分地问道:“大哥,你说话因何这般糊涂?小妹听不明白,甚么叫他儿子?难道你不是他的儿子?”
“我的确不是他亲生的儿子,”燕北汉道:“说得明白一点,他只是我的养父,不过还沾点亲戚关系。我生父昔时因避仇,躲在武夷山,养父有一年刚好去那里游玩,无意中碰到,那时生父已病重,而家内尚有许多兄弟,乃将我送给养父,那时我刚满周岁。”
骆尚贤再问:“为何江湖上无人知道?”
“养父成亲三年,膝下犹虚,他夫妇云游四海,几年后回来,多了个儿子,也无人生疑,又过三年后,养父方有了自己的亲生子。”
骆尚贤不悦地道:“你为何不早说!”
燕北汉反问:“我是不是燕天翔的亲生子,很重要么?会影响咱们的关系?”
“不!如今那本秘笈在何处?”
燕北汉道:“由舍弟保管,但他虽然习武,却不愿成为江湖人,一直隐在一隅,耕田度日,是故江湖上鲜有人知道我还有一个弟弟。”
骆尚贤嘘了一口气,道:“小妹在猜叶三妹待你好,可能是为了那本秘笈!”燕北汉不由陷入沉思。
骆尚贤忽然下床,道:“大哥,你睡一会儿吧,小妹去交代下人买菜,不要离开小楼,否则让人看见,影响小妹清誉,以后可别想小妹再理你。”
燕北汉支吾以对,骆尚贤稍事整理一下衣裙,便下楼去了,燕北汉忽然心头一动,也悄悄下了楼。

杜一非返回卜家,却在卜家门外见到一个熟面孔的人史重义,他愕了一愕,问道:“史兄为何在此?”
史重义笑道:“咱们昨天便来了,是庄主派我来的,请问杜大侠,可有效劳之处?”
杜一非心头一动,问道:“你们来了多少个人?可熟悉丹徒的地形?”
“丹徒咱们熟悉得很。”史重义道:“咱们是次来了十六个人,均是寒舍青壮好手。”
“好,如此杜某就斗胆托史兄一件事,请到红石巷最后一栋红砖小院里,悄悄调查一下……”杜一非乃附耳交代史重义一番,史重义喏喏连声,急急而走。杜一非待他后影消失,方进卜家。
迎面见到凤千千,两人同时问道:“找到燕北汉否?”又同时摇头。杜一非续问:“韩兄那里亦无消息?”
“没有,看来凶多吉少了!大哥,咱们还是得进陆家调查了。”
“先吃了饭再说吧!”
黄昏时分,杜一非和凤千千匿在载菜板车下面混进陆家,板车推至无人处,两人便悄悄落地,闪入暗处,陆家在陆云龙死后,显得一片凌乱,只见下人们来去匆匆,一片惶然。
两人刚好匿在一根柱子后面,忽见杨飞虹带着一位身材瘦削的中年汉急急走过来,未几,便推门进入一间厢房,杨飞虹关门之前,先向两旁看了几眼,杜一非觉得他行动鬼鬼祟祟,心中生疑,悄悄窜前,伏在窗下凝神静听,凤千千十分聪明,立在柱后把风。
只听杨飞虹低沉的声音道:“老苏,一切打点好了?那小子可有甚么表示?”
“大少爷说要停棺七八天,待亲友来了,再出殡!”另一个汉子道:“二少爷已有捎信来,说快者今晚,迟则明早到家!总管,别人还好对付,二少爷可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不好应付!”
杨飞虹冷冷地道:“不好应付也得应付!”半晌又沉吟道:“反正又不是咱们下手的,怕甚么?何况可把罪名推在燕北汉那傻瓜头上!”
老苏嗫嚅地道:“但当时有人看见燕北汉还在书房外……”
“哼,老头被杀时,无人看见,他进房时,恰好小姐闯进去,这就教他无从解释!”
老苏道:“其实还有个更好的办法,就怕总管不肯!”
“你且说来听听,我再掂量掂量!”
老苏的声音忽然变得阴森起来:“找人在半路把二少爷解决掉,则陆家以后便是总管你的天下啦!”
杨飞虹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可是有杜一非在一旁,他可是位讨厌的人。”
“可否先将他解决掉?”
杨飞虹冷笑一声:“说得简单,做起来可就难了。杜一非可不是省油灯,如今风声颇紧,弄个不好,搞出个大漏子来,谁也负责不起,更何况上头未必肯干,你还是另想办法吧!”
杜一非在外面听到此,一颗心已怦怦跳动起来,只听老苏叹息道:“此时教我想甚么办法?时间太紧迫了,总管呀!可不能犹疑呀,良机一去不复返!不杀二少爷,将来陆家一切,依然不可能是你的!”
杨飞虹喘着气,就在此刻,凤千千向杜一非抛来一块小石头,杜一非知道有人来,斜掠一步,再飞起匿在走廊里的横梁上。
只见一个家丁匆匆跑过来,高声叫道:“总管总管,大少爷有事找你,请您立即到灵堂去一趟!”
房门打开,杨飞虹好整以暇地走出来,问道:“可知是甚么事么?”
那家丁表示不知道,杨飞虹便整整衣襟,跟他到前厅去了,杜一非待他俩转过弯去,便自梁上跳下来,向厢房射去,恰好老苏要来关门,见人影闪动,愕了一愕,杜一非眼明手快,一指抵出,已封住其麻穴,低喝道:“不许扬声!”
老苏见到杜一非脸色已变了,杜一非将门掩上,再将刀抽了出来,架在他脖子上:“老苏,我希望你好好合作,除非你不想活命!先答我第一个问题,陆云龙是谁杀的?”
老苏结结巴巴地道:“我……在下不知道……”
杜一非手上稍微用力,刀刃便割破了表皮,血丝沁了出来:“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真的不知道……是上面派人干的!”
“上面是甚么人?”
老苏道:“在下地位太低微,实在不知道……只知道上面是个大人物,甚么事都罩得住,真的……我不敢骗你!”
“上面派人来杀害陆云龙,我不相信,你们不作内应,他会轻易得手,又能轻易逃逸!”杜一非冷笑道:“还有,上面为何要杀陆云龙?”
“上面认为他有叛变之心,是以……”老苏道:“接应杀手的事是总管负责的,在下的确不知道!”
“好,再问你一件事,叶三妹何时进来陆家?她是一人进来的?是谁包庇她?”
“是总管将她藏起来的,是前天半夜进来的,这也是总管告诉我的,还要我看着她,谁知那婆娘不知好歹,不听良言相劝,跑了出去,刚好被燕北汉撞着!”
“陆云龙因何要叛变?难道他不知道上面的厉害!”
“大概是因为三少爷被叶三妹杀死之故吧……三少爷生前,很得老爷疼爱……”
“听你语气,你知道挺多内情,为何一到重要关头,你便推说不知道?”
老苏忙道:“有很多事,我的确不知道!”
“我就不相信你不知道上面是谁?”杜一非言毕伸手在老苏小腹上打了两拳:“杨飞虹有何野心?”
老苏喘着气道:“他想当陆家庄庄主,把陆家之一切据为己有……不过他为人优柔寡断!”
杜一非吸了一口气:“陆云龙很信任他?他知道很多事情?”
老苏嗯嗯连声:“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最后问你一次,你们有事,如何跟上面联络?”
老苏爽快地道:“这个更只有老爷及总管才知道,连少爷都未必知道,何况是咱们这些小人物!”
杜一非气他不过,又打了他一拳,出指封住其哑穴、晕穴,然后将他塞在床底下,悄悄出房。
凤千千问道:“查到重要的线索否?”
杜一非摇摇头,低声道:“咱们到前面灵堂去看看!”
两人蛇行鼠伏前进,此刻天色已黑,行动倒方便不少,两人很快便到前厅灵堂外,杜一非一看大厅外有家丁,便向凤千千打了个手势,两人同时跃上屋顶伏下,大厅内有人声,可是那厅太高,相隔很远,是故听不清楚下面的人说些甚么。
过了一阵,又见杨飞虹离开大厅,高声道:“大少爷,你得节哀顺变,还是先吃饭吧,饿坏了身体,以后还能当家么?”
厅内有个男子的声音,道:“别啰嗦,快派人去找老二,出了纰漏,唯你是问!”
杜一非向凤千千打了个手势,悄悄跃下去,尾随杨飞虹之后,只见他走进老苏的厢房,顺手将门关上,杜一非站在外面等候机会。
半晌,大概杨飞虹找不到老苏,又开门出来,杜一非立即标前,飞起一腿,杨飞虹有点失魂落魄,冷不防吃了一腿,人即倒退进房内!
杜一非乘势跳进去,一个后脚将房门踢上,抽刀向杨飞虹砍去!这几个动作,疾如闪电,杨飞虹直至此时,方认出是杜一非!他手中没有武器,只能闪避,口中喝道:“杜一非,你还不停手,老子便要高呼了!”
杜一非冷笑一声:“你叫吧!老苏正要指证你派人去杀二少爷陆凤飞!”杨飞虹吃了一惊,手脚稍慢,杜一非一脚踢出,将他扫倒!可是杨飞虹也非省油灯,人在地上,双脚连踢,把杜一非逼退,再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杜一非又扑前,单刀已砍至!杨飞虹料他不会杀死自己,冒险稍蹲,盘腿一扫!好个杜一非见他身子微蹲,立即吸气跃起,双脚凌空连环踢出,杨飞虹连中两记,又仰头摔倒!
杜一非身子落下,踩在其身上,单刀一落,已架在其脖子上!杨飞虹犹在挣扎!杜一非左手食中两指在其腰上一戳,封住其麻穴。
杨飞虹怒道:“杜一非,你有种便杀了我吧!”
杜一非冷笑一声:“杜某才不会那么傻,要杀你也会交给陆凤天!让他手刃亲仇,取你心房,拜祭陆云龙!”
杨飞虹急道:“你不要胡来,陆云龙可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杀的,你只要跟我好好合作,对你只有好处,而无坏处!”
“对我有何好处?”
杜一非道:“最低限度会让你活下去!哼,你反叛主子,欲霸人财产,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已无讨价还价之余地,快答我刚才那个问题!”
杨飞虹道:“杀死我家老爷的,是云梦骆家二小姐骆尚慧!”
杜一非吃了一惊,脱口道:“胡说,骆家跟陆家有何仇恨,你不可含血喷人!”
杨飞虹道:“骆家跟陆家一样,听令于人,还有史家,他们都是一路人,但又要争宠,因此互相之间,矛盾颇深,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杜一非心头怦怦乱跳,再问:“他们听令于谁?”
“这个在下也不知道,只知其人之代号为‘万乘使者’!可以只手遮天,这三家对他言听计从,不敢稍违其令,唯有陆云龙因儿子被杀,近来欲摆脱其控制,是以上头派骆二小姐杀了他!”
“骆二小姐进出都是你在暗中给予方便吧?哼,难怪当时找不到你!”杜一非再问:“如今骆尚慧去何处?”
“她在杀死陆云龙之后便走了!”
杜一犯冷笑道:“你不可能不知道她的下落吧?她在丹徒镇该有个落脚点!因为咱们已将所有的出城通道全封死,她是还未离开这里的!”
杨飞虹沉吟了一下,只好道:“我听说她在本城红石巷有个落足点,但我不知门牌!”
杜一非心头一跳,再问:“陆荣升、陆金龙和陆云龙这三个人可有关系?”
“听说他们是堂兄弟!陆荣升是‘万乘使者’之传令人,因此其他人都怕他几分,盖他人想见‘万乘使者’难比登天,生怕得罪他,让他奏上一本,谁都吃不消。但陆荣升其人在下尚未见过!”
杜一非道:“你别问一句答一句,干脆一点好不好?索性把你所知的全抖出来吧!陆荣升到底死了没有!”
杨飞虹道:“好像还未死?”
杜一非不由猛地吸了一口气:“你们这一党的人,在丹徒镇必有巢穴,在何处?”
“就是卜天阔居住的地方……其他的倒没听过!”
杜一非沉吟了一下,又封住了杨飞虹的晕穴,同样将他塞在床底下,然后再去找凤千千:“大哥,杨飞虹那厮招供了?”
杜一非点点头,反问:“你这里有消息否?”
“陆凤飞正跟家人商量其父之丧事,没有收获!”
杜一非道:“咱们离开这里,快!”两人又双双踰墙离开陆家。
杜一非和凤千千赶到卜家,只见史重义和韩先晋正在厅内等他。
史重义道:“你俩怎么现在才来!咱们已找到线索了!燕北汉跟骆尚贤在一起,在红石巷内出现过!”
杜一非目光一亮,忙问道:“在红石巷何处?”
“咱们暗中查过,他曾几番出入一个叫双姑的家,而骆尚贤就住在隔壁,主人家姓伍!”
凤千千急道:“那还不快去!”
韩先晋道:“不急,那里已暗中被咱们包围起来了,不怕他俩能飞上天去!你们可有消息?”
杜一非乃将杨飞虹之供词说了一遍。
韩先晋冷笑一声:“哼,‘万乘使者’,他口气可真大啊!”
凤千千道:“咱们再不去,小妹怕燕北汉有危险!”
当下众人立即奔赴红石巷。

燕北汉下楼去哪里?他又悄悄到穆双双家!他蹑手蹑脚,走上小厅,忽闻房内有声音,他忙走到房门外偷听。只听里面有个男人的声音:“你们透了气便下去,否则莫怪我无情!”
一个女的问道:“刘大哥……为何不偷偷放咱们离开?”
那男的道:“放你离开,我还能活么?快缩回去,让人发现,大家都活不了!”
燕北汉大着胆子,旁掠一步,至窗下,轻轻推开一缝,往内望去,但见穆双双和她的婢女正在爬到炕内,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正是刚才来通知骆尚贤的那个汉子!
燕北汉一怔,一时之间,想不通其中之关节,眼看那汉子要出来,燕北汉连忙离开,重返骆尚贤的居所,当他到小楼下面时,忽见假山后,有衣袂露出来,乃躲在柱子后面。
“姐姐,我甚么坏事都没干,为何不让小妹出去散散心?整天把我关在这里,闷也闷死啦!”
又听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恶狠狠地道:“臭丫头,你越来越不听我的话了!哼,我叫你冒充我,为何你对燕北汉说出真相?”
燕北汉一听,这分明是骆尚贤的声音,另一个声音料是她妹妹骆尚慧了。又听她道:“大姐,燕大哥这般老实,你为何要骗他?小妹是不忍,是以才与他实话实说……”
骆尚慧话未说毕,已吃了骆尚贤一记耳光。“闭嘴,你这般大声说话,想让他听见?哦,看来你这小丫头是看上那傻小子了!”
骆尚慧反唇相稽:“我未必看上他,但傻有甚么不好?所谓傻,只是他不像你们那样勾心斗角,会动脑筋罢了!”
骆尚贤道:“真后悔让你来这里,你给我滚,不要再来这里,否则可别怪我了!”
骆尚慧临走时又丢下一句话:“大姐,小妹劝你还是积一点福,不要害燕大哥了,他太纯朴了!”
燕北汉听了这几句话,手脚冰冷,只见人影闪动,他来不及思索,连忙窜进小楼,脱下鞋子和衣躺在床上,但觉脑海里一片空白,精神完全没法集中。
过了半晌,脑海内方闪过一个念头:“为何她要骗我?为甚么女人都要骗我?难道我真的是傻子?”再细思一下,又觉骆尚贤实无欺骗自己之理由。“她骗我有何好处?叶三妹尚说要我替她杀人,但她……”
忽然有一个念头闪过,为何她妹妹已走了,她还不上楼?心念未了,他已跳了起来,匆匆穿好靴子,然后下楼,适才骆家姐妹说话的地方是座小花园,他先跑至假山后窥探,小花园内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燕北汉回顾一下,向前掠去。到中院,仍在厢房外面跑动,奇怪,这座庄院虽不小,但却不见有人影。忽闻房内有人在窃窃私语,燕北汉贴耳在门板上凝神偷听。
“裴沅,你们来此说不定已有人发现,可不能再出去!哼,其实你们实在不应该再来!”
燕北汉认出说话的便是令他伤心欲绝之骆尚贤,又闻裴沅道:“大小姐,咱们也不想来,不过上面要咱们在此把他们一干人全解决掉!”
骆尚贤问道:“包括夏言、杜一非?”
素倩答道:“设若燕北汉那厮不可利用,也得杀!”
骆尚贤语气中充满自信。“小妹有信心教他替咱们杀死杜一非!嗯,但凭咱们此时之力量,根本杀不了他们,除非上面另有安排!”
裴沅道:“上峰神机妙算,他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骆尚贤道;“你们处理一些事实在太鲁莽了,葫芦和紫茄根本不足为惧,何必派人去刺杀,以至暴露秘密!”
房内又有一个陌生的声音答道:“葫芦和紫茄跟史重生关系太好,重生被你所杀,恐她们知道蛛丝马迹,为了保护你,不得不干掉她们!而且咱们又怎料到杜一非和凤千千会插手此事?”
燕北汉一听至此,几乎惊呼出口,忽然里面有人低声道:“外面有人!”燕北汉大吃一惊,立即倒纵,匿在对面走廊的横梁上,房门打开又关上,燕北汉不敢造次,过了一阵,方敢走至门外偷听。
只听骆尚贤不悦地道:“上面若早听我的话,派人暗中干掉杜一非及凤千千,不会形成今日之局面。”
刚才那陌生人又道:“上面是怕打草惊蛇,是以隐忍不发!事实上咱们之目标是夏言,不是杜一非!”
远处传来一个脚步声,燕北汉连忙又匿起,只见一位中年汉子,相貌十分威严,龙行虎步而至。他人未至,房门已打开,也是位中年汉子,长相有点猥琐。“啊,原来是荣升兄!”
来者打了个哈哈。“何道兄远来,未知有何消息?”
史何道也打了个哈哈。“小弟远来是客,正要听你的!嘿嘿,吾兄在此经营了三年,一切熟悉,是次行动,一切听你的!”
陆荣升道:“好,先进去再说!”燕北汉又走前上去,但这次他不敢太接近房门,只听陆荣升道:“诸位,告诉你们一个不好的消息,陆家里面的人,看来不能为咱们所用,因为外面有官兵监视,联络实在不方便!”
史何道问道:“荣升兄,看样子他们会否快离开?”
“这倒不像,杜一非似乎已知道此处是关键之所,没有离开之迹象,目前咱们也不敢太招摇……”陆荣升道:“哎,日已近午,到前厅用饭再说吧!”
骆尚贤快口道:“燕北汉那厮还在楼上,我可得走一趟……”燕北汉一听到此,连忙离开,迅速上楼,脱掉靴子,躺在床上,想着刚才他们说的话,一颗心怦怦乱跳。
过了一阵,楼梯声响,燕北汉只道骆尚贤上来,心房绷紧,不料上来的却是一个丫环,丫环提着食物篮,把酒菜放在桌子上,道:“表姑娘因为要陪我家老爷,请壮士中午委屈一下,自己用饭!”
燕北汉故意问道:“请问骆小姐何时回来?”
“这个婢子不知道!”
燕北汉挥手让她下楼。他望着那些饭菜,不禁有点犹疑。“这干人如斯恶毒,会否在酒菜中下毒?”细想一下又觉不会,乃放心大吃,饱餐一顿之后,又忖道:“这伙人要对杜一非不利,我还在此作甚?”想到此,乃下楼而去。
不料丫环还在楼下,问道:“壮士吃饱了吗?要去哪里?”
燕北汉心头一动,又转了个念头:“我屡次吃女人欺骗,如此回去,尚有何面目见诸老友?倒不如留下来,在适当的时机下,反戈一击,岂不更妙?大不了死在此处耳!”他多番受骗,心头一片苍凉,更觉死不足惜,当下改口道:“我要上茅坑!”
丫环道:“澡间里便有马桶!”说着上楼收拾去了。燕北汉解了手,又上楼去,是次心头坦然,反而很快便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被人推醒,睁眼一看,可不正是骆尚贤,且见她笑靥如花地道:“对不起大哥,让你久候了!我亲戚染了小疾,小妹……”
燕北汉张臂一把将她抱住。“妹妹,想死我了!”她在他心目中之圣洁形象,早已荡然无存,是故再无顾忌,嘴巴故意在她脸上亲个不停,骆尚贤眉宇间闪过一抹杀机,但仍放软身子,任其轻薄,半晌才轻轻推开他。
燕北汉双眼紧紧地盯着她。“妹妹,你走了半天,我三魂不见六魄,这才知道我不能离开你!”
骆尚贤笑容更加璀璨。“哼,男人说的话,可信几成?谁知道你会不会转身便忘记我?哼,你若爱我的便发个重誓来!”
燕北汉稍一犹疑,坦然道:“我燕北汉若不是真心爱圣洁无邪的骆小姐,便教天雷打死!”他在誓言中,故意留了一手。“妹妹,你爱我么?”
骆尚贤垂头含羞地道:“所谓难得有情郎,小妹……岂有不喜之理?只要大哥真心爱我,小妹便不会辜负你!嗯,我说的话你都会听么?”
“当然听!”
“包括你至亲至爱的人,假如我要你杀杜一非,你杀不杀?”
燕北汉怕她又要自己发誓,是以不由自主地露出为难之色,半晌方道:“只要你爱我,你要我杀谁便杀谁!”
骆尚贤投进他怀内,“大哥,你真好!过几天,咱们便成亲吧!”
燕北汉故意道:“这样快?令尊会答应么?”
骆尚贤手指头戳在他额上,“傻子,咱们不会远走高飞?我把干净的身子交给你,你还会不相信么?”燕北汉又在她脸上望了几眼。
骆尚贤道:“我姨丈最疼小妹了,他染了病,要小妹去陪他,你且忍耐一下,今晚吃晚饭时,小妹无论如何必来陪你!”说着轻巧地脱出燕北汉之怀抱,又下楼去了。
燕北汉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暗骂:“好个恶毒的妇人,看老子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他怕骆尚贤派人暗中监视自己,是故不敢下楼,静心在床上运功调息。
晚饭时,骆尚贤果然亲自捧了食物上楼。“大哥,快来吃饭!”她先替他斟了一杯酒,“这杯酒预祝咱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更愿我未来夫婿,对小妹言听计从!”
燕北汉喝了酒问道:“妹妹有甚么吩咐?”
“先吃饭再说!”
当下两人“恩恩爱爱”地吃饭,骆尚贤不时为他布菜,“大哥,今夜可能有人会来杀害咱们,是以你须多吃点,方有气力厮杀!”
燕北汉问道:“是谁要杀咱们?”
“杜一非和韩先晋!”骆尚贤双眼紧紧瞪着他。“大哥,今晚你准备站在哪一方?”
燕北汉一挺胸,道:“当然跟妹妹一边!嗯,杜一非为何要杀你?”
“你不必知道,待小妹成为你的妻子之后,自然会告诉你!”骆尚贤目光并未收回去。“我只问你,刚才你所说的话及誓言,可是真心的?”
“当然!谁要杀你,我便跟他拚命!”这句话说得慷慨激昂之至,令人难以生疑。
骆尚贤自怀内掏出一颗小药丸来,用刀切成两爿,将其中一爿塞进怀内,另一爿给燕北汉。“不瞒你,饭内已下了毒,你快把解药服下,但这爿解药,只能维持一天,不让毒性发作,明天你若不叛我,小妹便将另一半给你!”
燕北汉心房暴缩,料不到骆尚贤这般狠毒,由于他脸色突变,恐对方生疑,只好道:“你……难道连你也不相信我?”
骆尚贤叹息道:“这是小妹为你好!你若不服毒,谁会相信你?”
对于骆尚贤之话,燕北汉当然不会相信,嘴上却道:“我才不管你们怎样看法,反正我又不想背叛你。我问你一件事,其实你很早便认识叶三妹,为何不早将其为人告诉我?”
骆尚贤有点语塞,结结巴巴地道:“不错,但那时一来认识她不深;二来,当时我说的话你会相信么?”若在今日之前,她说此等话,燕北汉不会犹疑,但此刻已知她跟叶三妹根本是一丘之貉,听后心中更恨,只是感到有点可惜,她外表貌美如花,心肠为何这般狠毒。
就在此刻,楼梯声响,有人跑了上来,喘着气道:“大小姐,不好啦,韩先晋和杜一非已带人把此一带全包围了!据陆家传来之消息,杨飞虹已失踪。”
骆尚贤咬牙道:“杜一非,你来得正好,姑奶奶正想去找你!”接着问来者:“他们都知道此消息了么?”
“全知道了,咱们已随时准备上战场,老大问你……”那汉子眼角瞥一瞥燕北汉,骆尚贤缓缓点头,表示已“控制”了燕北汉,可是她这个轻微之动作,仍未能逃得过燕北汉之双眼。当下三人下楼,那汉子依然跑在前面。
到了小花园,燕北汉远远便见到陆荣升。骆尚贤便走上前,燕北汉假装不知,也跟着走过去。也许陆荣升认为他已服了毒,不怕他反叛,说话亦毫无忌惮。“贤侄,咱们的目标是夏言,不是杜一非,料你比叶三妹那贱人聪明,自能分出轻重。”
骆尚贤道:“老大有话但说无妨!”
“韩先晋和杜一非他们倾巢而出,卜府内无人,我要你乘机突围,赶到卜家,杀夏言,姓夏的一死,割其首级回来,那干不知死活之杂种,自然无心恋战,其围不攻自解,但咱们人手有限,我只给你派一个熟悉卜家地形的人去,当然得带上燕壮士。”陆荣升似笑非笑地望着燕北汉。“燕壮士若能助骆小姐杀了夏言,日后荣华富贵垂手可得。”
燕北汉福至心灵地道:“谁能赐我荣华富责?其实我不在乎这些,只要尚贤妹子她肯陪我一生,我便愿意替她去干任何事。”
陆荣升哈哈大笑。“那还不容易,事后某便替你做媒,嘻嘻,这件事统包在我身上。”
恰在此时,又有人来报告:“老大,他们已至门口。”
陆荣升喝道:“大家准备。”回头又对骆尚贤道:“令尊及黄总管也来了,不过你们父女暂时还是不要见面的好,你们先匿起来,易容。”
骆尚贤拉着燕北汉,匿进一间厢房内,道:“小妹先替你易容。”她的易容药不佳,但手法甚是纯熟,黑暗之中,仓猝之间,尚可蒙混过去。
骆尚贤又为自己易容,燕北汉闭着眼,心中不断地盘算着,最后反而面露笑容,骆尚贤问道:“你笑甚么?”
“想到以后咱们可以双栖双宿,哪能不高兴?”燕北汉道:“尚贤妹,你可不能骗我,我最恨女人骗我,假如跟我实话实说,万事都可商量。”
骆尚贤脸色微微一变。“你说到哪里去了,小妹为何要骗你?我是身不由己,否则早已躲进山林去了。过了今日,咱们便找个风景绝佳之处隐居。”
说至此,外面已传来一阵震耳之杀戮声,燕北汉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向下面望去,只见杜一非、凤千千、韩先晋和杨光贤等人都在院子里,群豪人数既多,武功又高,颇占上风,他心中忖道:“陆荣升这不是自寻死路?”
骆尚贤亦走过来,凑首观之,忽尔冷笑一声:“我只道杜一非及凤千千有何通天本领,原来不过尔尔。”燕北汉心中暗暗冷笑。
就在此刻,但见院子里多了一位陆金龙,俄顷,又来了位中年汉,脸庞与骆尚贤有点相像。此莫非是她父亲?“尚贤妹子,令尊也来了么?”
骆尚贤缓缓地道:“小妹也是至今方知道。”她看看附近人少,又低声道:“咱们走吧,快!”她首先蒙好面,又拿出一块汗巾给燕北汉,然后匆匆射出围墙,迅速窜进小巷……

韩先晋等人来至陆荣升家门外,杜一非觉得气氛有点异常,静得使人怀疑,乃道:“韩兄,小心他们早有准备,在里面埋伏。”
韩先晋道:“救人如救火,此刻已如离弦之矢般,有去无回,你们撞门。”
官兵们开始撞门,韩先晋便向杜一非打了个眼色。杜一非会意,拉着凤千千的手,横掠丈余,再向围墙飞去,史重义一见也与几个兄弟越墙。
果然杜一非一落地,埋伏在假山后的神箭手便立即射箭,幸好杜一非早有准备,挥刀挡架,同时掩护后来者。
凤千千没他之耐性,一站稳脚,便向前标去,找人厮杀。
此刻,胡通宇、施天青、韩先晋等人亦进了围墙,同时打开后门,外面的人一涌而入,双方展开混战。
韩先晋高声问道:“谁是头儿,出来答话!”
陆荣升冷笑,声:“你们危在旦夕,还敢逞甚么威风……”他嘴上说得好听,心中其实没有多大把握,是故话未说毕,人已标前,挥刀向韩先晋砍去。
韩先晋哈哈大笑。“也不知是谁危在旦夕,真是恬不知耻,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去找你。”他长剑挥舞,把陆荣升七八刀轻轻松松接住。
骆尚贤之父骆英豪仗剑问道:“谁是杜一非,快过来受死。”
凤千千叱道:“狂妄,你赢得了姑奶奶,杜一非自会招呼你。”她剑出如风,一招紧过一招,骆英豪成名多年,在云梦一带极负盛名,但在她急攻之下,也不敢打话,全力应付。
只听史重义叫了起来:“三叔,你为何跟他们在一起?”
史何道怒道:“你们为何跟官兵混在一起,是谁叫你们来的?”
史重义道:“三叔,他们刺杀朝廷命官,命在须臾,请你立即离开他们,或是反戈一击……”
他话未说毕,史何道已骂道:“放屁,你们速速给我滚开,否则休怪我无情。滚不滚?”他状似疯子般,直向史重义奔去。“你不滚,老子便送你上西天。”
史重义又惊又急,边退边挡边呼三叔,旁边忽然伸出一把刀来,道:“史少爷,你且到一旁去,令叔让我来打发他。”
史重义回头见是杜一非,吁了一口气,道:“大侠请留下他一条命,让小弟带他回家覆令。”
史何道气得呱呱乱叫。“臭小子,吃内扒外,你三叔会死在他手中?放屁!”他攻势更急,只见白光,不见人影。
杜一非沉着应付,他打斗经验甚是丰富,深知这种打法跟程咬金只有三斧之打法一样,只要熬过这一阵,便不足畏了。史何道攻得急,体力消耗快,一口气攻了五六十招,速度果然慢了下来。
杜一非觑准反攻一刀,史何道攻势稍慢,他刀法如同长江之水般滔滔不绝,反将对方压住。“史老三,你还是投降吧,执迷不悟,对你没有好处。”
史何道道:“你不须放屁!老子离开史家,还能回去么?今日是有你无我。”所谓狗急跳墙,杜一非闻言心头一惊,也不敢大意。
两人一来一往,一时斗得难分胜负,可是杜一非始终信心十足,因为史何道之武功没有想象中之可怕,但史何道工于心计,攻了一阵未能得手,也冷静下来,改变打法,以守为攻,双方速度都慢了下来。
杜一非再斗几招,又改变打法,以快打慢,只见一攻一守十分好看,史重义在旁观战,佩服不已。“瞧他年纪大不了我多少,竟有这等造诣。”
激斗间,突见杜一非横刀一架,一招“铁链横江”,将史何道的长剑格开,这一招本不足奇,妙在他刀横过之后,手腕一翻,突然改变去向,硬生生向下砍去,史何道虞不及此,左腿忙不迭缩后,依然慢了半分,刀尖过处,在其左腿上添了一道刀痕。
说时迟,那时快!杜一非趁对方立足不稳,飞起一腿将其踢翻,再标前一步,一脚踩在其右臂上,宝刀已架在他脖子上。
“杜一非,你有种的便杀了老子。”
杜一非左手食指一落,封住其麻穴,回首道:“史重义,我将令叔交给你,希望令尊能给武林一个公道。”
杜一非得手之后,杀开一条血路,至骆英豪身前,道:“千千,你找别人干吧,这厮既然点名要我,便让我会会他。”
凤千千已感不支,乐得退开,因见陆金龙独斗施天青及胡通宇,乃上前道:“这个留给我。”
陆金龙武功不如骆英豪,正好匹配。
那边厢的陆荣升,亦稍逊半筹,但他十分精明,只守不攻。
“姓陆的,你做缩头乌龟,本领倒是挺大的,韩某佩服之至。”
陆荣升不管他如何冷讽热嘲,不为所动,只高叫:“兄弟们沉住气,再坚持一阵,援兵便至。”
韩先晋忙道:“各处都有人把守,对方的人马全在此处,不必惊慌。”
杜一非转头四顾,问道:“诸位可有见到燕北汉?”
骆英豪哈哈笑道:“那姓燕的笨蛋,早在咱们掌中,看老子甚么时候心情不好,便下令叫人割他一块肉来。”
杜一非听后,心头不由一沉。
韩先晋在旁听见,忙道:“咱们先将他们头目生擒,再作交换!”
杜一非精神一振,攻势更急。
忽闻陆金龙问道:“骆兄,贤侄女为何至今尚无消息?不会……中途变卦吧?”
骆英豪冷笑道:“陆兄放心,老夫对小女最有信心,但诸位必须争取时间,尽量拖延。”
院子内的人都改变打法,以守为攻,形成极端局面,一方主攻,另一方主守。
过了一阵,仍未有骆尚贤之芳踪,此刻连陆荣升也焦急了,问道:“骆兄,令爱不会跟男人溜掉了吧!”
“放屁,小女绝不是这种人!”话虽如此,骆英豪其实内心也暗暗打鼓,生恐有变。
一句男人提醒了杜一非,他脱口道:“骆英豪有个女儿叫骆尚贤的,一直暗中跟着咱们,如今看来她也不是好货色,燕北汉九成落在她手中。”
陆金龙笑道:“那小子风流得很,不爱江山爱美人,你们若把他当作死人,还会好受一点!”
杜一非失声叫了起来:“不好,骆尚贤一定是趁咱们倾巢而出,乘虚而入。”
骆英豪大笑:“可惜你如今才知道已经太迟了。”

骆尚贤和燕北汉突破了包围网之后,跟踪至卜家外面,骆尚贤心急如焚,急不及待地翻墙进去,沿途虽有几个官兵,但很快便被打发,一口气来至小楼下面,骆尚贤回首道:“大哥,你不要忘记,你才服了半颗解药!”
燕北汉一路见她对官兵如此凶残,已窝了一肚子火,闻言冷冷地道:“我怎会忘记!”
骆尚贤心情紧张,听不出来,道:“那你先上楼,杀了那狗官!”燕北汉毫不犹疑,一跃而上,骆尚贤在下面把风。
俄顷,忽闻上面传来打斗声,又闻燕北汉唤道:“妹子快上来!”骆尚贤不虞有诈,忙不迭拾级而登,打斗声传自一间卧室,门虚掩着,骆尚贤持剑一推而进!冷不防腰上一冷,低头一望,燕北汉一枪恰抵在其腰上,另一枪指着自己之喉前。
她大惊失色,失声道:“燕北汉,你不要命了?”
“是的,我还未见过像你这般歹毒的女人!”
骆尚贤放软声音,“大哥,你一定对我有所误会了,快把枪收起来。”
“没有误会!你们开会时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为了引你入彀,我一直装疯扮傻!”燕北汉枪一横,用指封了其腰上之麻穴。
骆尚贤冷冷地道:“别以为解药在我身上,我若有甚么不测,你也得毒发身亡!”
“嘿嘿,别想得太美了,像你这种人一枪杀了你,实在太便宜了,最好拿你来犒赏士兵,也免得暴殄天物!”燕北汉说此语时,双眼似欲喷出火来:“谁教你欺骗我,老子便要你付出代价!”言毕嘶地一声,将其上衣扯了开来。
只听背后有人赞道:“燕壮士果是真英雄也,提得起放得下!”
夏言由另一间房转了进来,好整以暇地坐在床上:“子曰非礼勿视,但下官却有兴趣一睹人间尤物的娇躯!”
骆尚贤颤声道:“听说夏大人不是这种人……”
“子曰食色性也,下官也是人怎会例外?外间传闻不确!”夏言道:“何况你是个邪恶女子,看之更不用内疚!燕壮士,快动手!你临死之前,也可饱饱眼福!”
骆尚贤急道:“且慢!燕……大哥,小妹给你解药,你放过我如何?”
燕北汉冷笑道:“燕某几番栽在女人手中,已无颜偷生,死不足惜,你这个条件打不动我!”
骆尚贤又道:“那请你提出条件!”
燕北汉道:“我心中有好些疑问,你须一一回答!”
骆尚贤道:“若我知道的,必然回答,若不知道也会据实告诉你!”
“好!我第一个问题是:陆荣升既然未死,他为何肯放叶三妹出去勾三搭四?”
“陆荣升在襄阳时,常要她荐枕,到丹徒之后,便不要她了,说得明白一点,她只是陆荣升的玩物,玩厌了便可弃之,这有甚么奇怪?至于她所生的儿子,根本不知道是谁的!”
“第二个问题:陆金龙、陆荣升、陆云龙是甚么关系?令尊跟他们又有何关系?听令于谁?”
骆尚贤吸了一口气,道:“他们三个是堂兄弟,同时效力于一个人:‘万乘使者’,家父也听令于他,说得清楚一点,他们也是同袍!”
这次夏言接腔问道:“你所谓的‘万乘使者’到底是甚么人?”
骆尚贤道:“这个小女子不知道……真的!”她话未说毕,整件上衣已被燕北汉扯了下来,露出一身雪白的肌肤,白皮细肉在红色的肚兜掩映下,更加白得眩目:“大哥……小妹真的不知道!”她说得情真,双眼噙泪,燕北汉才暂不作进一步之行动。
夏言再问:“‘万乘使者’要你们杀下官,原因何在?”
“咱们只有听令之份儿,不但不能反抗,也不能问!他十分霸道,所下之命令,你愿意的要干,不愿意的也要干!”
燕北汉道:“既然你们也认为他霸道,当初为何要听令于他?后来又为何不反抗?”
骆尚贤叹了一口气;“正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当初咱们几家是财迷心窍,为了钱而加入‘尖刀会’!‘万乘使者’手段十分毒辣,谁反对他便派人暗杀之,而且谁也不知道,他还收买了许多武林人物,因此不敢反抗!”
夏言心中也猜到几分,接问道:“顾名思义,‘万乘使者’必是朝廷之大官,你猜得到么?”
骆尚贤沉吟道:“小女子愚昧……猜他可能是严太师……但这只是小女子胡猜的,事实上他手下养了一批死士,替他传达命令,每次都蒙着脸,只以一把金尖刀为记,因此咱们对上面的事,均不甚了了!”
燕北汉接问:“你为何要杀史重生?又是如何下手的?”
“因为他和陆凤鸣都有反抗之意,使者要杀他俩,我本对史重生无好感,更不愿嫁给一个纨袴子弟,因此毅然从命!他和你杀了周千峰之后,依约先到襄阳与我见面,然后再带他回家,当时小妹在他酒中下了慢性毒药,而且要他动手杀死你,谁知他杀不了你,反为你所杀!”
燕北汉骂道:“放屁!他是被你杀死的!你又为甚么要杀我?”
“我当时认为留下你是个祸根,周千峰被杀一事,只要你活着,便有可能被你泄漏出去!”
燕北汉续问:“既然如此,后来为何又不动手?而且还假装好心,是何道理?”
“小妹一直与叶三妹争锋,她要利用你,我十分奇怪,是以暗中跟踪,后来知道你上当,我自然要将其臭底告诉你,好取而代之……”
燕北汉截口问道:“你们到底想利用我甚么?”
“因为你憨直,容易‘上手’,二来武功又高,我杀了史重生,她自然要你杀陆凤鸣!只可惜这婆娘没有自知之明,无端端搞出个紫茄葫芦来,否则你们又怎会警觉?”
燕北汉暗呼一声惭愧,因为那时他尚未警觉,只听骆尚贤又道:“此事若由我来做,绝不会如此拙劣,素倩和裴沅亦是下三滥的人物,否则夏大人又怎能逃过大难?”
夏言笑问道:“但最终逃不过大难的,却是你自己!”
燕北汉吸了一口气:“再问一个问题:周千峰的小妾穆双双明明尚在人间,为何他承认杀死了她?”
“因为有一位妓女,冒名穆双双,做了几件损害周千峰声誉的事,最后为他所杀,因此你们问他,他当然会承认了!”
燕北汉冷笑一声:“说不定此事也是你们策划的!”
“要杀他何须费这么大的气力?只是凑巧拿它来用一用罢了!”
“周千峰非你们的人,为何你们要杀他?”
“这个小妹便不知道了!”
夏言道:“周大侠曾救过张经总督!”
燕北汉道:“这就难怪了!”
骆尚贤道:“这倒还不止,陆荣升在丹徒经营,穆双双恰好住在附近,说不定他已掌握了些秘密,因此也容不得他活下去!”她吸了一口气:“你问了这许多问题,我亦一一回答了,该放我走了吧!”
燕北汉继续问:“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沈又升和杨展棠也犯了你们?”
“沈又升的情况跟周千峰差不多,杨展棠刚好在场,他只能说是去送死!”
“哼,你说得倒轻松,证明你是个冷血的女人!”燕北汉回首问道:“夏大人!还有问题要问她么?”
夏言摇摇头,燕北汉重新提枪,指着骆尚贤,骆尚贤吃了一惊:“大哥,我已依你开出来的条件尽我所知提供,你要食言?”
燕北汉道:“我不会拿你去劳军,教你死前保持清白,我也不向你拿那半颗解药,因此我亦可说没有食言。以你之行径,死有余辜,何须多言?”
骆尚贤双眼流下两串泪珠,更添几分可怜之态,燕北汉不敢多看!闭上双眼。
“大哥,大哥你看看小妹……你舍得么?小妹答应你,终生陪伴你!”
燕北汉双眼突然睁开:“我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前天我自陆家出来,于街上遇到的那个人到底是你,还是你妹子?”
“是我妹妹,我本来要我妹子假扮成我的,好迷惑你的,谁知那死丫头居然不听话,把真相告诉你!”
燕北汉道:“你迷惑我,是打算瞒我,因为当时你已潜进陆家,准备杀死陆云龙?”
骆尚贤点点头:“事实上,当时我已经得手!那时,我恨不得杀死她,但如今……她是个好姑娘,大哥,你须答应我,不要为难她……她自小连鸡也不敢杀,请你放过她!”
燕北汉猛一声大喝,他又闭上双眼,手臂用力伸前,枪尖便透体而进,刺进骆尚贤之心房!待他收回短枪,方敢睁开眼睛,但见骆尚贤双眼圆睁,留下至死乃不信燕北汉会杀死自己之神态。
燕北汉一脚将她尸体踢倒,道:“夏大人,请你派人收尸,我得先赶去陆家,驰援韩先晋!”
夏言微笑道:“壮士且慢去,下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解药可能在她身上!”

陆家之战,已逐渐由激烈转为平淡。陆家家丁已早被制服,只剩下陆荣升、陆金龙、骆英豪和素倩、裴沅五个人。韩先晋心急夏言之安危,转头对手下道:“你们快回去看看!”
凤千千首先得手,长鞭缠住陆金龙之宝刀,作状欲抖,娇躯倏地标前,短剑分心便扎。陆金龙吃了一惊,连忙弃刀仓皇后退,凤千千手腕一抖,鞭梢伸直,钢刀向陆金龙射去,她人亦同时飞前。
陆金龙闻得背后风声急响,伏下闪避,凤千千人未至,长鞭又向其头脸抽去,陆金龙见不远之处,地上有把弃刀,和衣往地上滚去。不料凤千千的长鞭似乎长了眼睛般,猛地飞落,抽在其大腿上,疼得他怪叫起来,但他仍然极力伸手去抓地上之弃刀。
说时迟,那时快!凤千千脱手将左手的短剑抛出,直奔陆金龙之胸膛,陆金龙顾此失彼,被短剑射个正着,凤千千长鞭随之落下,缠住他一双腿,再用力一抖,陆金龙登时飞上半天。
与此同时,素倩亦吃了胡通宇一拳,打得她弯下腰去,胡通宇左腿一横,又将她扫倒于地,旁边的人一涌而上,将她擒住!
裴沅见妻子被擒,心神大乱,施天青见状,接连发射好几把暗器!“呀……”裴沅身上中了三四枚飞弹,失声惨叫。
韩先晋道:“好,就剩下这两个人,看他俩还能支持多久!”
骆英豪也笑道:“阁下高兴得太早了,即使咱们今夜被杀,但你也来不及救夏言!他日你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哈哈……你日子也不好过!”
话音刚落,只见围墙上飞下一条人影,可不正是燕北汉。“骆英豪,你还是趁早死心吧!夏大人仍活得好好的,倒是你那宝贝女儿已经死了!”
骆英豪脸色一变,骂道:“胡说!你不要命啦!”
燕北汉哈哈笑道:“你女儿临死前已交出解药给我!她对你这个父亲逼她做违背良心的事,十分痛恨,认为死了反而干净!”
骆英豪大叫一声:“老子先杀了你!”他长剑急舞,要突围来斗燕北汉,奈何杜一非一把刀十分快,封得严丝密缝,骆英豪难越雷池半步。
陆荣升冷哼一声:“老骆,你女儿干的好事,今日全栽在她手中!”他说话分神,立即中了韩先晋一剑。
燕北汉道:“杜兄放他过来,小弟要亲自杀他!”杜一非刀稍松,骆英豪突围而出,挥剑强攻,燕北汉双枪并举,见招破招,毫不退让,他以逸劳待,自信能胜,是故并不与对方抢攻。
陆荣升之武功本来就稍逊半筹,手臂中剑之后,更加不济,韩先晋加强攻势,只片刻,又在其右腿上刺了一剑,血流如注:“姓陆的,你若投降,咱们尚可放你一条生路!”
“放屁!老子会投降?你别作梦了!”陆荣升言毕,倏地退后,反握单刀,刺进自己之心房:“你休想在我口中,探出一句话来!老子虽死,‘万乘使者’也不会放过你们!”
韩先晋大怒:“甘当奸臣走狗,死有余辜!”他标前几步,又在其身上加了两剑!
陆荣升之死,对骆英豪毫无影响,依然疯狂进攻。燕北汉一连接了四五十招,待对方气力稍衰便开始反攻,骆英豪视死如归,对燕北汉双枪视若无睹,采取两败倶伤之打法,杜一非在旁押阵,暗暗担心,忙提醒燕北汉小心。
骆英豪表面上虽然凶悍,但他这种打法,破绽最明显,燕北汉觑得真切,左枪霍地毕直刺出,正中其右臂!骆英豪大叫一声,一甩臂,挥剑再攻,他身上布满血渍,神态甚是恐怖,燕北汉见状,不由退了两步。
骆英豪疯狂似的叫道:“你害怕了么?”
韩先晋急道:“骆英豪,只要你投降,便还有活命之机会!”
骆英豪大笑:“你肯放过我,但有人不放过我!”
杜一非冷笑道:“真是好笑,肯放过你的,你要跟他拚命,不肯放过你的,你反而不敢反抗,这是甚么道理?”
骆英豪一听,不由呆了一呆,只此一慢,燕北汉又抓到机会,一枪刺进其右腿,这一枪入肉甚深,骆英豪一个踉跄,几乎扑倒于地。
就在此刻,里面倏地奔出一个少女来,喊道:“你们停手!”
燕北汉抬头一看,这少女长得与骆尚贤一模一样,一时之间,燕北汉也呆了一呆,若非骆尚贤确实死在其枪下的,他几乎怀疑,此姝是骆尚贤!
少女来至燕北汉身前,哭道:“燕大哥,请你放过我爹爹吧!”
燕北汉叹了一口气,道:“令尊甘当奸臣走狗,残害忠良,死有余辜,我不杀他,‘万乘使者’也不会放过他!”
骆英豪一见到小女儿,脸色便大变:“慧儿,你为何又回来,当真要气死为父么?”
骆尚慧哭得似泪人般:“爹,姐姐跟你……教女儿一人如何偷生,燕大哥,你把我也杀了吧!”她忽向燕北汉扑去,迫得燕北汉忙不迭退后。
骆英豪忽道:“住手,老夫有话说!燕北汉、杜一非,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老夫自然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燕北汉道:“你且说来听听!”
“老夫自知双手沾满了忠良鲜血,死有余辜,但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小女,”骆英豪吸了一口气:“她自小虽然便从我学武,但胆子比老鼠还小,从未杀过一个人,这种人该死么?”
燕北汉期期艾艾地道:“她既然如此善良,我又怎会杀她?”
骆英豪双眼一瞪:“老夫是要你保护她,保护她一生!老夫的家财全部送给你,由你任意处理,你答不答应?”
燕北汉看看骆尚慧一眼,见她哭得似泪人儿般,心头恻然,不敢吭声。
杜一非问道:“咱们答应你之条件又如何?”
“不是你,是他燕北汉!老夫只相信他一人!”骆英豪道:“若燕北汉肯答应,老夫便当你们的面自杀!”
骆尚慧道:“不,爹你不能死!您也是被迫的!他们应该去杀‘万乘使者’才对!”
骆英豪苦笑一声:“为父还没反对使者的胆量!何况届时你更不能活命了!老夫今日自杀!请你们对外宣布老夫是被你们所杀的,则使者也许尚能放过小女!燕北汉,老夫送你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儿,还有一份庞大的家财!你还不心足?”
“在下……”燕北汉望一望骆尚慧,又看看杜一非,不知如何答复。
杜一非道:“这个也得令爱首肯,否则你教燕北汉如何保护她?”
骆英豪招手唤来女儿,附耳说了一阵,骆尚慧双腿一曲,跪在地上,口中直呼:“爹,你教我如何活下去……”
“燕北汉是个好人,他不会待薄你!”骆英豪老泪纵横:“恕爹再不能照顾你了,也请原谅爹……你好自为之!”
骆尚慧垂首饮泣,骆英豪轻抚其头:“痴儿,为父为了金钱,甘愿出卖良心,得此下场,其实乃是自招的,也是必然之结果,你不必伤心!”忽然扬声道:“燕北汉,你听清楚了,若不善待吾女,老夫化鬼也不放过你!”他虎吼一声,反手一掌击在天灵盖上,脑浆迸裂,但人仍挺立着。
骆尚慧一看又大哭起来,杜一非叹息道:“他倒不失是条汉子,临终前觉悟前非!”
韩先晋已得到手下报告,夏言平安,骆尚贤伏尸楼上,因此立即吩咐手下清理现场:“将尸体抬到郊外安葬,未死的,交给官府处理!”
骆尚慧忽然转头道:“小女子求你们一件事,请让我单独安葬家父及姐姐!”
韩先晋颔首:“请燕兄协助她!”又派了两三个官兵给他使用,漏夜便将尸体运出城外。

晨曦下,草木闪着亮光,翠绿的山岗添了几座黄土堆,白烟袅袅,衬着哭声,气氛与景物实在不配。
燕北汉干咳一声,“二小姐,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顺变……天亮啦,咱们走吧……”
骆尚慧抬起头来,道:“你是你,我是我,何须你关心?”她边说边长身,拂拂尘土,抬步而行。
燕北汉急问:“二小姐要去何处?在下已答应令尊,要保护你!”
“那是家父要求你的,我可没有求你!我只求你别杀家父,为何你不答应?”
恰好杜一非和凤千千乘马而至,杜一非闻言道:“但燕兄亦的确没有杀令尊!令尊是觉悟前非而自杀的。二小姐,你独自上路必有危险……”
骆尚慧截口道:“我孑然一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诸位不必杞人忧天!”言毕跳上凤千千的坐骑,挥鞭策马驰去。
杜一非低声对燕北汉耳语一阵,凤千千又在旁怂恿,燕北汉乃下山,跳上杜一非的坐骑追下去了。杜一非拉着凤千千的玉手,相顾而笑。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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