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啸江湖》-写在多情剑客无情剑之前！（36）

龙大侠

朔风卷着碎雪，打在虚空里，簌簌作响。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车马绝迹，唯有那一口黄金棺材横亘官道中央，鎏金映着落雪，亮得刺眼，也冷得刺骨。

雪落棺身，眨眼之间便被一股无形之气化开，周遭数尺之内，风雪皆滞，死寂得令人心口发闷。

林落梅紧紧盯着那口棺材，眼角轻轻的抖了一下，刹那间真气遍布全身，黑袍猎猎掀起。

他方才借舍利子温养经脉，淤积在体内数年的阴煞初散，周身气血正是生平最通透的时刻，可此刻，他的背脊却莫名泛起一缕凉意。

这感觉似曾相识。

这个人的声音，多年来一直记在脑海里。

数年之前，梅花大盗总坛的地堡中，也是这般阴冷诡异的气机。

当年的那笔交易，是被刀架在脖子上达成的，用阴阳大悲赋总纲，换妻女的命！

世人皆知阴阳大悲赋天下无双，却无人知晓修练此功最凶险之处，便是反噬。

修习者体内阴阳二力相冲，刚柔相克，日夜撕扯脉络，纵是修为精深，也难逃经脉错乱、戾气噬心的致命隐疾。

那棺中之人早年间意外发现一本阴阳大悲赋的手抄残本，欣喜若狂，潜修此功已经数十年，底蕴远胜初习功法的林落梅，却也早已被这邪功缠骨入髓，每日午夜受万针攒刺之苦。

他藏身阴山腹地数十年，不见天日。

他怕光，阳光照在他身上，时间一久体内便真气翻滚血脉喷张，唯有躲在黄金棺中以纯金之气来克制！

他以为只要找到大悲赋的真本总纲，便能修得圆满，可是他却上了林落梅的当。

林落梅那晚绝境之中急中生智，拆分功法脉络，颠倒阴阳运转口诀，给了他一份看似完整实则祸端无穷的假总纲。

却没想到此人竟然在多年之后，在这漫天风雪里，再度寻他而来。
口口口口口口
“你还没死？！”
林落梅冷冷的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的诧异。

棺中之人没有回答。

唯有一缕极轻、极缓的喘息声，从厚重的金棺之内透出来。

那喘息粗重压抑，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分明是常年受内力反噬、脏腑受损的模样。

唐秋雨一手掀开车帘，另一只手的指间幽光一闪。
她紧紧盯着那口黄金棺材，心中的恐惧油然而生。

喘息声一闪而过，接下来便是一片死寂。

死寂持续了数十息。

忽然，黄金棺的棺盖，轻轻一颤，滑开一道缝隙。

“我当然没死。”
阴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更沉、更哑，像是喉间常年压着淤血，每一个字都是忍着剧痛挤出。

“当年你给我的阴阳大悲赋总纲，是假的吧？！”

棺盖缓缓滑开，一道修长的黑影自黄金棺中慢慢地坐起。

黑纱覆面，只露着一双眸子。

那双眼，暗黑浑浊，布满血丝，藏着数十年积郁的疯戾与痛苦。

他周身没有凌厉的杀气，却透露着一股将死未死的颓败诡气。

因为林落梅给他的功法是假的，他在修练了一段时间之后，周身的内力居然错乱到无时无刻不在反噬自身，动则经脉剧痛，不动则戾气沉淤五脏，进退皆是绝境。

“你的心机太深了，枉我当年留你性命” 蒙面人低声惨笑，笑声干涩破碎，落进风雪里，凄恻可怖。

“把你身上的舍利给我，我仍然会放你一条生路！”

方才马车停驻的一瞬，他便感知到了那缕独一无二的祥和佛气。

他知道，那是压制阴阳大悲赋邪性的唯一解药，是他能挣脱炼狱神功大成的唯一机缘。

林落梅眼中凶光一闪，缓缓的踏前一步。

“交出舍利。”棺中人的身形如鬼魅般飘出，缓缓抬手，掌心萦绕着一团黑白纠缠的内力，阴阳二气扭曲冲撞，看着诡异骇人。

“我可以饶你全家人性命。”

他一言吐出，周遭风雪骤然倒卷。

阴阳大悲赋的内力铺天盖地的涌出，仿佛要摧毁周遭一切。

林落梅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蒙面人的大悲赋功力居然恐怖如斯！

林落梅掌中舍利余温未散，经脉通透，正是毕生最佳状态。

他缓缓抬掌，掌心隐隐有缕微光透出，体内祥和佛气悄然流转。

风雪漫天，落在他肩头，转瞬即化。

蒙面人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掌中阴阳内力轰然爆发，漫天飞雪瞬间被戾气染成灰黑，朝着林落梅狠狠压落。

口口口口口口

没有惊雷般的炸响，也没有花哨的招式。
这是真正的阴阳大悲赋巅峰对决！

天地间骤然一滞，一阴一阳两股截然相反的磅礴气劲在空中轰然对撞。

林落梅掌间的金色佛气温润纯正，恰好克制了蒙面人的邪戾。

他体内舍利子的祥和之力游走经脉，将功法反噬的燥意尽数压下，他此刻的状态，已是无懈可击。

两个身影在空中盘旋交错，纵横的杀意逼得那拉车的马儿连连后退，嘶鸣不绝。

眨眼之间二人已经拼斗了上百招。

蒙面人修习大悲赋数十年，虽日夜受阴阳撕扯之苦，却也早将这门邪功练入骨髓血肉。

他的内力不是灵动巧劲，而是无数日夜熬出来的沉郁、暴戾、厚重，如同积压数十年的地底寒渊，一旦倾覆，便无物可挡。

两股力道又缠斗了数十招，林落梅掌心的金光便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林落梅虽有舍利子相助，可他终究输在了岁月的底蕴上。

那不仅是功力的差距，更是岁月积淀的鸿沟。

啪啪啪！二人连对三掌！

林落梅只觉胸口一闷，经脉间骤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撕裂巨痛，被压制的阴寒戾气顺着方才被舍利抚平的脉络，瞬间再度布满。

林落梅身形踉跄着后退半步，脚下积雪尽数震碎。

蒙面人借着内力压制住林落梅的这一瞬，五指成爪，挟着数十年阴寒戾气骤然探出。

劲风刺骨，快得不可思议。

林落梅仓促之间回掌格挡，气劲相撞的刹那，他手臂发麻，真气骤然滞涩。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

蒙面人的手臂暴长数寸，闪电般的抓向他的胸口。

林落梅只觉胸前一凉，那股滋养着他心脉的温热骤然脱体而去。

空中一点金芒微闪，舍利子已被蒙面人隔空攥入掌心。

得手的刹那，漫天暴戾之气骤然收敛大半，萦绕在其体内数十年的阴冷死气瞬间消散些许。

蒙面人的双眸猛地一亮，那是挣脱了无尽炼狱的狂喜。

林落梅浑身一颤，口中溢出一丝淡红，连退几步，眼底泛起沉沉的寒意。

马车上还有自己的妻女！

风雪依旧纷飞，官道上死寂无声。

胜负，已分。

蒙面人握着掌心温热的舍利，沙哑的笑声在风雪中缓缓响起：“数十年的隐忍，今日，我终于得偿所愿。”

哈哈！哈哈哈！

蒙面人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积压半生的癫狂，仰头放声狂笑。

半生炼狱煎熬，一朝得脱，他的心神不禁一松。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刹那之间，马车上寒芒骤绽。

没有人看清唐秋雨抬手的动作，只有一丝极细、极微的破空之声，混在这风雪里几不可闻。

暴雨梨花针。

唐门暗器，疾如闪电，见血封喉。

密密麻麻的幽芒细如牛毛，铺天盖地射向狂笑未歇的蒙面人，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和退路。

蒙面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数十年生死炼狱打磨出的本能远超常人，他未及多想，掌心残存的阴阳戾气骤然炸开，周身气劲翻滚呼啸。

叮叮之声连绵不绝，漫天飞舞的暴雨梨花针瞬间被气劲震飞、击落，伴着碎雪散落一地。

可是唐门的暗器不仅仅毒，更多的是诡异和刁钻。

一枚毒针，穿透层层劲气，如鬼魅般钉入他胸前的膻中穴。

针尖入肉半分，不待鲜血涌出，便有一股阴冷剧痛顺着经脉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唐门剧毒，端的是见血封喉！

蒙面人浑身猛地一僵。

刚刚被舍利子镇压下去的痛楚骤然卷土重来，与唐门剧毒交织一处，在他体内疯狂肆虐的撕扯。

寒毒彻骨，滔天的暴怒彻底爆发！

“你找死！”

声音嘶哑暴戾，宛如鬼啸。

蒙面人身形骤然暴起，快得只剩一道漆黑的残影，瞬间便掠至马车之前。

唐秋雨只觉一股窒息袭来，她根本来不及躲闪。

一只冰冷的枯手，紧紧扣住了她的咽喉。

五指微收，喉间立生剧痛，呼吸瞬间滞涩，
唐秋雨脸色苍白，几乎失禁。

“放手！”

林落梅双目赤红，顾不上体内经脉剧痛真气反噬，拼尽周身残余气力拼死扑上来救人。

他此刻真气大亏，又带内伤，速度远不及巅峰之时。

蒙面人余光冷瞥，眼底再无半分怜悯，反手一掌拍出！

嘭！一声闷响！

林落梅结结实实受了这一掌。

胸口巨震，气血翻涌如惊涛骇浪，一口鲜血径直喷出，染红了身前满地白雪。

他踉跄着倒退数步，跪卧在雪地中，浑身经脉剧痛如裂，喘息了几下却又挣扎着站起身来。

风雪更烈，漫天落雪压得天地愈发阴沉。

“交出解药，留你全尸！”蒙面人手指发力，唐秋雨的咽喉发出咯吱一声轻响，眼珠顿时瞪出。

“就算是你师父风十郎重生，他也不是我的对手！”

蒙面人冷眼盯着雪地里挣扎呕血的林落梅，眸底只剩下死寂的狠戾。

林落梅猛的怔住，“你认识我师父？你到底是谁？！”

“秋雨，快给他解药！”

唐秋雨艰难的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瓷瓶，缓缓的递给蒙面人。

蒙面人一手接过瓷瓶，咬开瓶塞，将解药纳入口中，捏住唐秋雨咽喉的这只手却猛的下压、一掌拍在她的胸口上。

磨秋雨顿时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被震飞了出去。

这时人影一闪，林仙儿从马车上掠出，一把抱住母亲。

唐秋雨喷出一口鲜血，萎顿在女儿的怀中。

林仙儿狠狠的望着蒙面人，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蒙面人见她生得如此的美艳出奇，亦不禁微微一怔。

“好漂亮的小女娃娃，只可惜你晚生了一甲子，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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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甲子，便是六十年。

林落梅仔细打量蒙面人的身形，猛的心中一动，脱口道：“你难不成是风十一....风师叔.....？！”

蒙面人古怪的一声冷笑，“不错，我就是！”

林落梅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心如死灰。
.........
--百年前的江湖之中，曾经出现过四个绝世高手，号称“风雨雷电、武林四圣”。

分别是：风梭、雷鞭、烟雨、电闪。

而其中的“风梭”，便是风九幽。

风九幽功力通玄，又精通摄魂大法和九幽阴风，江湖上鲜有对手，排名武林四圣之首。

可是后来却意外的死在大旗门赤足汉的巨斧之下！

江湖中无人知晓风九幽真正的出身来历。

其实他来自西昆仑山。

风九幽的武功是家传的绝学，他还有两个弟弟，风十郎和风十一。

风九幽的武功冠绝天下，而这两个弟弟的武功其实丝毫不逊色于他。

而风十郎，便是叶悲雪和林落梅的师父！

当年机缘巧合之下，风十郎和风十一兄弟二人在一处秘谷中得到了前人留下的两样东西。

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的手抄残本和佛门舍利子。

这两件事物，武林中人视为珍宝。

而这两件宝物又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

称霸江湖的权欲、最终战胜了亲情。
原本和睦的两兄弟因为这两样东西大打出手、反目成仇。

风十郎携着佛门舍利与两个徒弟隐身昆仑绝顶，而风十一则带着阴阳大悲赋，孤身一人远赴塞北苦寒之地。

往后数十年间，风十一每隔十年便会来一次昆仑绝顶。

兄弟二人始终是互有胜负却相距不大，绝无一击必杀对方的机会。

再后来风十郎旧伤复发沉疴入骨，临终前将佛门舍利子交给了大徒弟叶悲雪。

叶悲雪心知不是师叔风十一的对手，便带着林落梅隐居到云林禅院出家为僧，其后又数十年寒暑交替，江湖上却再无风十一的消息，二人都以为风十一早就年迈而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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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十一拉下蒙面巾，露出了一张惨白阴晦的脸。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经年累月的不见天日。

他看了一眼林落梅，又看了一眼林仙儿，心中的杀机渐渐消去几分。

林落梅缓缓地来到唐秋雨的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肩头。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露出一丝敌意。

他明白，自己一家三口的生死，就在风十一的一念之间。

他望着唐秋雨，望着林仙儿，心中纵有千般无奈万般不甘，却也无能为力。

唐秋雨也望着林落梅，她的眼中没有慌乱，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缕爱意与坦然。

正也好、邪也罢，一入江湖便身不由己。
对也好、错也罢，刀光剑影中只有生死。

而这便是江湖人的宿命。
......
风停了。
雪也停了。

风十一突然叹了一口气，身形一晃便跃入了黄金棺中。

神功圣化又如何？天下无敌又如何？

日出月落，斗转星移，生老病死，沧海桑田，任谁，也敌不过岁月。

嗖的一声轻响。

林落梅抬起头望去，黄金棺材已消失不见。


未完待续！
我自横刀向天笑！-龙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