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曰叟 我也谈谈“湘江大侠柳森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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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森严神话还有后续。

　　1972年，香港有位“戴敏”自称曾与柳森严（殁于1950）为友，长年听柳某吹擂，对其钦佩不已，于是投书将其“事迹”刊登出来。但不必细看，光从题名〈湘江大侠柳森严与清风道人〉，就可猜到是柳森严拿武侠小说在瞎掰。

　　戴敏;湘江大侠柳森严与清风道人;星岛周报（香港）;1972/07/20;1972/08/31;C;第一〇八〇期～第一〇八六期

　　有趣的是文刊出后，居然有当年在场人士读到，实在忍不住也投了一篇，把事实真相说出来，大酸了柳大侠──附赠周神仙──一顿。转录于此供看官们参考。

　　原来“柳森严，就是江湖奇侠传柳迟原型”这个谣言，不是后世张冠李戴的误会，从头为尾就是柳森严一党编造的瞎话。

我也谈谈“湘江大侠柳森严”
王曰叟

　　在三十年代到四十年代之间，湖南长沙忽然冒出了两位江湖上的大侠客，一位是擅于偷盗的江湖客周神仙仲评；另一位则是以卖膏药走码头的“混混儿”柳森严。
　　周算得是地地道道的长沙人，而柳则是邵阳──宝庆──人，与蒋廷黻先生同乡。
　　周在抗战初起之时，张治中接替何芸樵主湘政，纷乱之中，勾结省银行不肖职员，偷盗省银行库存几百万，而遭枪毙。柳则除了喜欢作惊人语，惊人衣饰之外，倒并无劣迹，侥幸逃脱大劫，然而抗战期间，也不知他藏到哪里去了，七八年没露面──有人猜想他去了贵州逃乱，也有人说他去了四川或云南，到底在哪儿，却没人知道。抗战之后，他倒是第一个在长沙出头卖药的。
　　何芸樵主湘，有三大德政：要中学生普遍读经书；提倡国术，组他自己的洪门山头──乾坤正气山──出任龙头大哥，湖南军政两界，无论高低，都得加入正气山做弟兄，也因这，湖南的江湖人特别多，差不多遍地开花，年青的不论男女，个个伸胳膊落腿的称英雄，要不便大哥长，二哥短的满口江湖黑话，官场中，军队里自然是更普遍，也的确不成话，他当时四路军里有个六十三师，师长陈光中也是邵阳人，不知属于哪个山头。也算是老大，竟然编组成师，而也就以“老大”作师长，平常玩江湖，打战便往后跑，也不知是不够义气，还是太过义气，不肯杀“同参”，总之在陈大哥光中任内，从没打过胜仗！有，也不过是拿老百姓出气，奸杀掳掠无所不为。
　　周仲评和柳森严也因这机会，在长沙市内招摇撞骗，自吹自擂，一个说是龙虎山天师宫里的属下，又在茅山学法，最拿手的是“五鬼搬运大法”。能把别人的财物移到自己手上，不过他说：‘师傅传下来的戒，不能为己，倘有违犯，必遭天谴！’他也真守戒，在何芸樵时代，长沙没出过大偷盗，小摸小窃则是难免的，自然他也有许多喽喽供奔走，也能看相，算命，好一付咀头子，哄得四路军的军官们溜溜转，大家都称他神仙，他也自命是“周神仙！”招摇得可利害，也着实是他捞了不少造孽钱。
　　柳森严原籍宝庆，说得一口长沙土话，平时穿上青布鞋，穿一身“单调西”装，打上领呔，在街上横冲直撞，满口黑话，据他自己说，他是峨嵋山上玄都观老道的徒弟，十三岁上山学艺，现在下山回湘，想帮帮“何胡子”──何键──来整顿湖南的风气！
　　有时他更挟把雨伞，穿双湖南特有的稻草鞋，东钻西蹦的，可也没人理会他，倒是与周神仙很友善，时常在一起，你吹你的茅山学道，我唱我的峨嵋山拜师练艺，倒很像哪么会事儿，其实柳大侠是靠卖膏药过活，既然是卖膏药，便不能不大大地吹一阵，要不，谁来买？
　　何主席提倡国术，是因为看到冯玉祥的大刀队出风头，于是在他四路军之下，也得练练大刀，长枪，万一没真枪真炮时候，用大刀，耍杆子，不也一样能作总指挥，省主席吗？可是训练的人材呢？受训的人有的是，施训的人又到哪儿去找？
　　这时恰巧他在南京，由周佛海介绍了四川的怪物刘神仙，和湖南籍的杜心五老师。
　　杜老师既是日本帝国大学的老留学生，又是清帮的元老，洪帮的大山主，他自己又创立了甚么自然门拳派，可真是通天教主，况且他又和刘神仙研究“金液大还丹”，返老还童的内功，样样都合主席的条件，于是主席便邀他去湖南看看，也要求他介绍人材，帮他建立一个武技大队，而杜老师也很想在湖南开展他的势力，两下一拍即合，当时便要求杜老师介绍一位大队长，主持技术大队的工作，也由周佛海介绍了杜老师的大徒弟河南李丽久任大徐长，李本来是河南大土匪刘廷芳的技击教练，很有几手，和杜老师比武，输了，才又拜师的，一直没脱过军队，岂不更好，当下便决定聘请李丽久做大队长，上校！一切教官，组织，都要李负责找，负责聘请，杜老师便成了何主席的高等顾问，办国术馆，组正气山，都交给杜老师负责，其实，何芸樵是秀才出身，朱家郭解之流在书上或许见过，要他自己去搞山头，开山堂，插野鸡毛，他怎样会懂？有了杜老师师徒，便一天大事都解决了！
　　杜老师师徒一到湖南，四路军的技术大队便密锣紧鼓底干起来，乾坤正气山，也宣吿开堂，十方豪杰，八地英雄，便都螽涌进长沙，都想分杯羹，大家风光风光。
　　不过要说到懂得军队习惯，能真正教练武技，哪可是少之又少，不能不借重外省武师来帮忙，在何主席心内，又何尝不想就在湖南省内找人才，无奈不是周神仙之流，便是柳大侠之属，怎么样也不行，也实在不成话，所以只有靠杜老师师徒去找人了。
　　当时在技术大队内北方教官和队长很多，比较为人知的是河南人张响武，和山东人顾汝章，两位都是教拳的，教器械的更有别人，真刀真枪的可不易干，弄得不好学员们一失手，教官可就得见红了！
　　在这许多教官队长之流，湖南人可少得很，虽然，太上老君是杜老师，也确确实实是湖南骡子，可是从大队长以下的老爷可都是外省人，尤其河南，山东人特多，咱们湖南人可就不高兴啦！为甚么“骡子”这样少？“侉子”又这样多？心里老大不高兴，心里在嘀咕，可是要想动人家，可又有些儿怕捱揍！只好在心里打主意，静静等机会。
　　周仲评是不服，天天怂恿着柳森严找皮漏，寻碴儿，柳森严，柳大侠可心里有数，要说找李丽久，哪他可不敢，因为他看到过人家露过几手，可真不易，找河南武师张响武，牛高马大，一拳打出去怕不有二三百斤牛力，也不好斗，看看，只有顾汝章，人既生得矮小，外表又斯文，也没听技术大队的人说过他，赞过他，于是便想乘机找顾汝章师傅的碴儿，打垮了他，既挽了李丽久的面子，也塞住了杜老师的咀，最低限度，自己柳大侠的大名可流传湖南各县，对卖膏药的生意只有益，没有损，便决心找顾汝章试试。
　　可是人家没理他，想在路上找碴儿，可不能不顾虑技术大队这群年青豹虎子，弄得不好，自己先捱一顿都说不定，没法抓主意，便又去找周仲评商量，周神仙主意更绝，别的人不怕，杜老师可不能不顾虑，清也好，洪也好，杜老师都大过他，也比他吃得开，所以他深思熟虑之后，便决定要先声夺人，不战而屈人之兵，他便凭他三寸不烂之舌，两片磨不溶的咀，天天替他好友柳大侠宣传。
　‘柳大侠就是柳迟，江湖奇侠传里的奇侠呀！他师傅是江南大侠，也是关东大侠杜老师上心下五的嫡传弟子呀！在峨嵋山玄都观学道，更参了上乘功夫，凭顾老师就能摔倒他，哪柳大侠也就不叫大侠啦！不信，劳你的驾约约顾某人，也让他领教领教咱们湖南人的家伙！’手把胸脯拍得山响，满脸郑重之色，周神仙说的话，谁敢不信？尤其在军旅中传得够快。
　　可就是没人答碴儿，李丽久报告给何主席，也禀报了老师杜心五，大伙儿都说别理他，一个走江湖的，随他们闹去，咱们是军队，难道还怕了走江湖的？闹得过份，咱们开山堂，摆香案，惩教惩教他！
　　这样被迫住北方武师不出面，忍着气，吞着声地听何主席的吩咐，李丽久也压着他们，所以这一挑衅没成功。
　　民国廿三年，何主席在长沙主催国术竞技大会，发动全省都来参加比赛，并且聘请了许多名家担任评判，自然啦，技术大队是主角，其目的，也不过是要技术大队露露，可是技术大队的教官全是北方武师，露去露来，还不是湖南人没面子！要是把技术大队的教官或是队长打下台来，哪咱们湖南骡子可真得大叫三声，让大伙儿们看看，咱们三湘健儿的工夫！

　‘唯楚有材；
　于斯为盛！’

　　岳麓书院的对联，是朱夫子挂的，还有错？俗语说：‘无湘不成军！’从曾左二公起，咱们湖南人有“嬲种”？咱们湖南军队的技术大队，为甚么要河南人做大队长？要他们北方侉子做教官，当师傅？可真气死人！
　　在比赛哪几日，笔者在保安处服务，奉命警戒比武场──教育会坪，由头到尾，都没离开过擂台，而且四路军是袍泽居多，柳周顾李，也都很熟，因此对这件柳顾比武的莫须有故事，也了解最深，最清楚，最彻底。
　　其实柳周顾李几位，全都作了古人二十多年了，说说也不过是解个闷儿，消个遣儿而已，可是传说得太离谱，简直成了神话，便不能不说两句，露露真象，要不，将来更会变成飞天螭蟧，艺通人神了！
　　在没有开国术擂台之前，长沙便流传了一大堆笑话，有人说：‘柳森严在挑战顾汝章之前，特意去了南岳一次，向南岳宫的老道们请示一番，应该如何比，应该如何动手，都指示了一番，比完之爱柳又去南岳，向老道们报吿战迹等，全是周神仙周仲评一手包办，根本胡说。
　　比赛当天，看的人是很多，乡下几十岁的老头儿都宁可花十元大洋一张的门票来看打擂台，●●●●，说得生动活鲜，也真难叫人不信。
　　要按比赛的程序，任何人都得要参加原籍的选拔赛，取得代表资格，才能按著名数次序上台比斗，否则便没资格入场。
　　可是我们柳大侠要替湖南人出口气，并没依照规定，回去他邵阳原籍参加初选，就在比赛开始哪天，他，大侠扶着把纸伞，没穿草鞋，着了对青布鞋，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姗姗而来，要求与李大队长丽久过招，要不就指名要顾汝章比比。
　　笔者刚出去招待他，同时解说，一定要按比赛程序，中途不能插进去，何况又是挟嫌？　　柳大侠无论如何也不答应，雨伞挥舞得呜呜叫，头摇得播浪鼓似地，坚持要见何主席，要上台去会会顾汝章，后来还是杜老师与何主席商量之后，就让柳森严上台，不过先要通过技术大队学员们这一关，然后才能指名挑战。
　　这时台下看的人更是鼓噪，非要大会答应柳大侠的要求不可，大会没法子，只好宣布柳大侠出台比武。
　　先是技术大队派了两个学员陪柳大侠打打比比，柳大侠大声嚷道：
　　‘比就比，你们至少要派四个学员上来，不然，还说我柳某人欺负后进！’两手一抱，不肯出手比，可是他这声后进一说，可把技术大队的人给火啦！哪两个不由分说，抡拳便打，柳大侠可真够忍让的，一连捱了好几拳，脚下连连后退，口里却还嚷道：‘真打？哪我可要还手啦！’便和哪两个打将起来，其实他先前也在还手，这时口里嚷打！脚还是在后退，后来又上来两个──这是柳大侠要求的──拳如雨下，可没动脚！打得咱们柳大侠只摇手喊停！
　　几个学员一停手，柳大侠拍拍身上的灰，把领带一扯，往口袋里一放，向四方作了个朝天大揖，说道：
　　‘俺柳某是替咱们湖南人出气，要找李丽久或是顾汝章老帅比，只同他们学员比，哪我柳某可不干，最少，大家都是同乡，胳膊断了要向内弯呀！自己人怎么会打起来呢？各位叮千万别上当！’最后这句是冲着几位学员说的，有一位便也答道；
　　‘柳师傅！这是比赛规矩，要把咱们打垮啦！队长或教官才出场里！国术比赛，还分甚么湖南湖北的？柳大师傅可别弄错啦呀！’
　　双方僵持着不能解决，道时候恰好杜老师同何主席的副官来解交说：‘比赛不是寻仇，更不能打伤人！有甚么事今天晚上再说，因为今天晚上主席请各位武师会餐力也请柳师傅参加，行吗？’
　　柳大侠没话的讲，便也乘机谢说道：
　　 ‘劳杜老师的驾，请转吿何主席，森严今晚一定按时准到，老师原谅！’便扬长而去，至于哪天夜晚，何主席欢宴参加的几百位武师，柳大侠怎样收场，可并不知道，笔者问了柳大侠好多次，他也只是摇头说道：
　　‘主席吩咐：“不准打架！”哪我又有什么办法？不过看看杜老师师徒表演了一当自然拳术．，好家伙！真行！’再也没提甚么！
　　可是长沙第二天又有谣传，说：‘柳森严同顾汝章比武，看看顾汝章不行啦，突然一翻身，两掌齐出，柳森严让过右掌，可是左掌没让开，印在背上，柳森严当时感到背像火烙一样，连忙一个箭步跳开，对着裁判员嚷道：“我受了伤，他用铁沙掌伤了我！’边说边把衣褪下，果然背上有一个鲜红手掌痕迹，红滟滟地，好不怕人！结果，柳大侠又去了南岳山道观里，求他师叔才治好！
　　总之是一派胡说，却说得活灵活现，像真事儿似的,其实说穿了，左不过两点：

　　“楚人善谣’
　　“楚人好胜’！而已。

　　以讹传讹，就连笔者自己亲身参加的，也不由得动了怀疑，是不是眼睛有了毛病，竟连这样一场热闹都错过了？湘江大侠也好，清风道人也好，比武也好，铁沙掌也好，其实却是件很好听的故事，况且几个当事人都死了，柳李，和杜老师都是人民政府枪杀的，就算他们几位是奇人吧！也都死了好多年！
　　本文不过在揭露这比武真象，既非攻击戴先生，更不是自炫如何如何，当时在场的大人物，台北还有当时四路军参谋长刘膺古将军，王东原将军均健在，可资查询，余则都归道山了。

～～原载于星岛周报（香港）第一〇八九期～第一〇九〇期（1972/09/21-1972/09/28;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