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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鲁卫《剑雪神雕》第二卷《莲花剑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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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寒山重 于 2026-6-30 16:03 编辑

本书共六卷。第二卷由台湾上砚出版社于民八十九年(公元2000年)一月出版。



第二卷《莲花剑圣》







内容简介



寒风凛冽,四艘巨帆纷纷靠近东鮀岛岸边,八大门派高手尽出,只是为了要捉拿一人返回中土……

水老妖把“还我山河十八刀”的最后一招施展出来,果然威力惊人;但见他一掠数丈,身形翩如巨鹰,手中匕首运转如风,三大高手竟在他一招之间,人人咽喉中招,无一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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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6: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寒山重 于 2026-6-30 16:08 编辑

第一章 当仁不让英雄气
海蛇受了重伤,被逼躺在巨鲸骨头之上疗伤。
在此之前,马小雄从没到过海蛇居住的地方。
他并不住在屋子里,而是洞穴而居,在那寒潭瀑布东方数十丈的山崖中,有一个隐蔽的山洞,海蛇就一直住在这里。
海蛇告诉霍椒萍:“我这条海蛇没有本领老是呆在海底里,只好在山崖找个蛇洞,但愿有一天练就神功,可以来一个‘灵蛇出洞’。”
霍椒萍道:“但你给我刺了一刀,却变成了死蛇烂蟮。”
海蛇道:“我一直没有履行我们曾经订下来的婚事,就算死在你刀下,也是咎由自取,不能怪你。”
霍椒萍为海蛇小心裹札伤口,幽幽地叹道:“五年前,我奉了师祖之命,到福州一带明查暗访,要追查你的下落,却在客店中遇上几名淫贼,要不是你及时出手解围,我已给歹人的迷药暗算。从那时候,我就已暗自喜欢上你。”
海蛇道:“但你再冰雪聪明,也万万料想不到,我就是你师祖临终前,命令你一定要找到的‘恶贼之后’海世空。”
霍椒萍黛眉一蹙,道:“当时,你说自己姓水,名每男,哈哈……‘水每男’这个名字,真是又怪又有趣,谁料到‘水每’便是一个‘海’字,至于那个‘男’字,也暗寓着你便是‘海家男丁’之意,但我是个愚蠢的女子,当时怎么说也猜想不出来。”
海蛇道:“我隐姓埋名,原本就是先父的意思,我在十岁那年,先父给仇家暗算惨死,临终前,他把我交托到东鮀岛主的手里,但这三十年以来,岛主一直把我当作朋友善待,他不曾传授过我一招半式武功,那是因为我本身已拥有两套绝世神功,就算练三百年也练不完。”
霍椒萍道:“难道你已肯定,当年暗算你父亲的,必然就是咱们昆仑派的人吗?”
听到这里,马小雄终于知道,那黄袍大汉和霍椒萍原来都是昆仑派中人。
只听见海蛇接着说道:“我不知道真相,也许是,但也许不是。当年,先父挟着‘少林不败客’的名头,跟先母私订终身,情况就和我们现在不相上下,但姓海和姓姒的,都在武林中有数之不尽的仇家,究竟是谁毒杀先父先母,至今仍是武林中一大悬案。”
马小雄听了,不禁为之惊心动魄。
海蛇的父亲,便是“少林不败客”海禅王,他所娶的妻子,正是和他私订终身的“黯然仙子”姒嫣妍。至于海蛇的外祖父,自然便是当年在龙虎山武林大会之上,单掌在擂台上力挫名门正派二十一位高手的“魔道霸主”姒不恐!
照此计算,姒不恐早在数十年前,便已跟八大门派结下不可化解的血海深仇。
只听得海蛇又道:“你哥哥对你是很好的,可惜我俩情深缘浅,既生逢乱世,更处于三大帮派数十载血仇的狭缝中,纵使你可以暂且留下,日后还是祸患无穷。”
霍椒萍道:“海郎,你并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但你老是把我再三拒诸门外,莫不是我长得太难看吗?”
海蛇叹了口气,道:“便是你戴着那副面具的时候,我也把你视如天仙化人,何况你和令寿堂一般,都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霍椒萍嘴角沁出甜蜜笑意,但却不住的在摇头,道:“我又怎能跟娘亲相比?我妈妈是武林中著名的大美人,比我漂亮得多了。”
海蛇想了一想,道:“不错,你比不上娘亲那么漂亮,所以,只能算是天下第二美女。”
霍椒萍“嗤”的一声,粉雕玉琢似的拳头在他腿上槌了一下,但也不敢稍用半点力道,恐防情郎伤上加伤。
但尽管只是轻轻在海蛇腿上槌了一拳,海蛇躺着的那一张“床”,也在“裂勒”,“裂勒”地响了起来。
海蛇指着这一张也许是天下独一无二的鲸骨大床,道:
“这些巨大鲸鱼骨,在很久以前已摆放在洞穴内,又有人在壁上凿刻了四个大字。”说着,伸手向“床”右角一指。
只见石墙上果然有四个歪歪斜斜的字,刻道:“此乃床也。”
霍椒萍和马小雄都大是奇怪。若在平时,首先追问的必然是马小雄,但他此刻却很少说话,霍椒萍凝望了他一眼,道:
“你憎恨我是应该的,便是要向我报复,也很正常。”
马小雄摇摇头:“你是海蛇叔叔的……好朋友,我只不过喝了几口咸水,在咱们之间,谈不上算是结怨。”
霍椒萍道:“年纪轻轻,可不准口是心非。”
马小雄道:“我是否言不由衷,那是毫不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姊姊以后休再轻生,要是你救不回来,海蛇叔叔一辈子都会伤心欲绝。”
他一本正经地教训霍椒萍,海蛇听了,呵呵大笑:“说得好!”
大笑之下,牵动了伤口,包札住伤口的纱布血渍急剧扩大,霍椒萍惊惶之下,拼命狂吻海蛇,含糊叫道:
“不准笑!不准笑!”
海蛇强忍不笑,乜斜着眼,只见马小雄也坐在鲸骨床边,瞧得连眼睛也不眨动一下。
蓦地,洞穴外响起了两下浑浊咳嗽声,竟是水老妖大驾光临。
海蛇正待披衣出迎,水老妖已在洞穴外沉声道:
“快躺下!你伤了胸肺,纵然不死也得损折五年内力修为,要是再不检点,早晚死无葬身之地。”言词之冷厉,海蛇从未听过。
海蛇只得依照嘱咐,躺在鲸骨床上,水老妖冷哼一声,道:
“昆仑派的姑娘,请借一步出来,老汉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霍椒萍心中惊疑不定,怔怔地瞧着海蛇的脸。
海蛇轻轻挥手,道:“这是东鮀岛,岛主的命令,谁都必须遵从。”
霍椒萍俏脸一红,只得转身出洞。
霍椒萍走出洞外,只见水老妖一身青蓝长袍,神情矍然。
霍椒萍虽是江湖儿女,毕竟娘亲出身于大家闺秀,自幼颇具教养。在东鮀岛主面前,丝毫不失礼数,深深一揖裣衽为礼,恭声说道:“昆仑门下十七代传人霍椒萍,见过东鮀派掌门。”
水老妖右手轻轻一扬,道:“昆仑派门规森严,门下弟子不论男女个个循规蹈距,嘿嘿……偏偏你是最不守规矩的一个!”
语气愈来愈是严厉,马小雄在洞中暗自担忧,瞧瞧海蛇的神情,却是全无半点异样。
只听得洞穴外霍椒萍缓缓地说道:“未知水老掌门何所见而云焉?”
水老妖沉声道:“当今昆仑派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哥哥‘铁胆鬼见愁’霍北青令出如山,连掌门、长老也不敢轻易违拗,可是,你这个做妹子的,竟敢把霍铁胆的话当作风中之屁,甚么门规,甚么命令,统统只是随风而来,也随风而散,纵使闻着臭不可当,也只不过是臭过一阵便算……嘿嘿!你的胆子,看来比脖子上的脑袋还要大得多!”
霍椒萍并不害怕,说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做女子的其实也是一样。哥哥的话,哥哥的命令,可以听的,可以遵从的,自然半点也不能违背,但在某些事情上,却不尽然。”
水老妖哼一声,背负着手不说话。
霍椒萍接道:“再说,小女子再不长进,也从没把兄长的谆谆教诲,当作是风中之……之那个甚么气……他说的每一个字,做妹子的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说句真心话,他对我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易地而处,我就比不上他那么伟大。”
水老妖冷冷道:“你认为他有甚么伟大之处?”
霍椒萍道:“昆仑山相距长安已三千里,到了福州,更是天南地北相隔万水千山,他为了我这个不长进的妹子,自福州雇用大船,迢迢的来到贵岛,只是为了要我迷途知返。只是,小女子与海郎情盟早订,纵使为了这一段孽情而遭受世人咒骂,甚至是粉身碎骨死无全尸,已是再无回头之路。人生在世,得一知己死而无憾,只要海郎不嫌弃,小女子愿受千刀万剐,万死无悔。”
水老妖脸色一沉,陡地一掌拍向洞穴左边。
这一掌势逾奔雷,洞穴左边的石壁虽然坚实,却也给水老妖震塌了一大片。只听得水老妖怒声骂道:
“甚么得一知己死而无憾,都是书呆子编造出来的废话!人生在世,得一知己也好,得十万八千知己也好,要是两腿一伸呜呼哀哉魂归九天十地,彼此再知己再肝胆相照又有个……那个‘甚么气’用?你擅闯东鮀岛,擅则擅矣,却不是甚么死罪,只消吃我一掌,便可继续再逗留七八十年。至于这一掌,刚才我已劈在石壁上,因此,你并没有甚么欠我的……但要是你俩在洞穴内成亲,我便一把火将你俩烧成焦炭。除非……除非在‘大盈若冲’五层楼大厅之内拜堂,自当别论。”
语毕,掷下一只木盒,扬长而去,霍椒萍拾起打开一看,竟是一株千年野山人参。木盒上附一纸条,草草写了几个字:“伤愈八成后始可炖服。”
霍椒萍捧着木盒,目光遥遥望向已远去数十丈外水老妖的背影,脸颊上淌下两串晶莹珠泪。
马小雄走了过来,摇头叹息,道:
“义父未免是太不近人情了,只准许你在岛上逗留七八十年,他老人家大概不晓得甚么叫做‘快活不知时日过’。”
一面说,一面摇头叹气,傻傻地离去。
霍椒萍破涕为笑,回到洞中,紧紧依偎在海蛇身边,神情娇柔无限。
两月后,天气渐转寒冷。
马小雄在东鮀岛“大盈若冲”五层楼内朝夕练功,但却不算勤力,只是练一阵功,吃一阵海鲜,再游玩一阵,然后睡一阵,又到海边畅泳一阵,也不管是否天寒地冻。总之,每天练功的时候,仅比蹲在茅厕的时候稍多一点点。
水老妖也没加以催逼,任由他“我行我素”。
这数月以来,马小雄每隔一两天就去瞧瞧阿玫。
阿玫住在五层楼背后的一间竹舍,地方不算大,但却十分雅致,在竹舍左侧,有一幢两层高的石室。那是水老妖和恶婆婆居停之所。
这一天,马小雄用过午饭,闲来无事,又到竹舍找寻阿玫。
只见阿玫正在练剑。
马小雄大奇,瞧了好一会,才问:
“怎么练起剑法来?是我干妈教你吗?”
阿玫摇摇头,道:“不,这一手剑法,是你义父教我练的。”
马小雄道:“这套剑法叫甚么名字?”
阿玫道:“水岛主说,这是‘白费力气剑法’,总共九千八百七十万招。由第一招开始练,练到最后一招,大概要二三千年左右,一旦练成,天下无敌。”马小雄听了,呆若木鸡。
阿玫又练了一会,把长剑插在竹舍一根青竹之上,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马小雄道:“我义父不是一般土包子的义父,这些话,必然是他老人家对你这样说过的,不然的话,凭你的小小脑袋,也编造不出这些花样来。”
阿玫眨了眨眼:“你也认为水岛主是在胡说八道?”
马小雄摇摇头,道:“这并非胡说八道,乃是莫测高深。”
阿玫道:“怎见得这就是莫测高深?”
马小雄道:“完全没法子见得。”
阿玫一楞,马小雄接道:“正因为没法子见得,所以这便是莫测高深,并不是胡说八道。”
阿玫不再继续练剑,马小雄便道:“我想去瞧瞧大刀。”
阿玫吃了一惊,道:“你是说木小邪铸造的大刀?它不是已给岛主抛入寒潭吗?”
马小雄喃喃道:“曾听人说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是对人说的?还是对刀说的?”
阿玫见他的神情有点痴呆,不禁暗暗失笑。
两人联袂来到寒潭巨石之上,四只黑白分明的眼睛齐齐瞧着黝黑深不见底的潭水。这时,已快将十一月,雨水稀疏,瀑布流水也比盛暑季节缓慢一大半,但依然甚具气势,站在这巨石上仰首观之,也可算是人生一大乐事。
只不过马小雄对着这寒潭瀑布景色,已数月之久,再也没有新鲜的感觉,兼之心内老是记挂着曲鸿山送给自己的大刀,虽在良辰美景之下,脸上殊无半点畅快之意。
阿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道:“这把刀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马小雄在巨岩上盘膝而坐,沉吟道:“若要我说,我是说不上来的,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把它从潭底捞回来。”
阿玫点点头,道:“有志者事竟成,只要你努力不懈勤练武功,总有一天可以打败潭中怪物,使大刀完璧归赵。”
马小雄苦笑一下,道:“但这几个月以来,我的武功并没有甚么进展。”
阿玫道:“练武这种事,急是急不来的,岛主神功盖世,他既有意传授你上乘武功,总会有一套周详的办法。”
忽听一人长长叹了口气,道:
“恐怕未必。”
两人都是一楞,回头望去,只见恶婆婆脸色灰白,神情委顿,手里拄着一根比她还要高三尺的木拐,摇风摆柳地在石丛中攀爬过来。
马小雄大吃一惊,连忙赶上前紧紧搀扶,道:
“干妈,你害病啦?精神看来很差劲……”
恶婆婆不住的摇头,连说话也略带喘声:
“我没事,今天一早,岛主再也压抑不住体内的剧毒,险些走火入魔全身经脉碎裂而死,尚幸我及时发觉,以内力为他导气归元,又把已散发出来的剧毒,强行引入三焦脉络,折腾了两三个时辰,总算暂时保住他一条老命……”
马小雄更是焦虑,忙道:“义父体内,怎会有甚么剧毒的?”
恶婆婆叹了口气,道:“还记得在长江那一晚,我受人暗算,中了蜀中唐门的剧毒吗?”
马小雄猛然省悟,随即道:“但中毒的并不是义父呀……”
恶婆婆道:“当时,咱们没有解药,要是不想个办法,不出数天,我这个‘千毒婆婆’也得毒发身亡。你义父为了救我,不惜以‘血蛭五阴指力’,把我身上的血毒,全都贯注入他体内。当时,我已神智不清,只知道有一股怪异的内力,从我‘志室穴’一直把体内剧毒之气吸走……直至晨曦之前,始在烛光之下,瞧见你义父大大松一口气的样子……”
马小雄这才明白当时的种种关节。
只听见恶婆婆又道:“在前往福州的途中,你义父缺乏药物治疗,三番四次险险死在路上,当时景况,你也是知道的。总算天见可怜,熬到了福州,在海蛇驾御的大船上,有不少珍贵药品,所以,你义父渐渐恢复了一身功力,倒是我又再病了三四次……唉,人老了,当年之勇,再也休提!休提!”语声嘶哑苍凉,闻者心酸。
马小雄担忧义父安危,急着要回去见他,却在这时,水老妖在海蛇、霍椒萍相陪之下,在寒潭另一角石丛上出现。
只见海蛇上身赤膊,胸口上刀疤令人触目,但显然早巳愈痊。
北风凛冽吹来,马小雄大是讶异,高声叫道:“海蛇叔叔,风很冷,怎么不穿衣服?”
海蛇笑道:“跳入潭中,便是披上貂裘,穿上棉袄棉裤又有何用?”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人已凌空跃入潭水之中,马小雄、阿玫都是大吃一惊,齐声尖叫。
在初到东鮀岛那一天,水老妖出其不意把木小邪铸造的大刀掷入潭底。接着,海蛇又把一只山羊抛入潭内,那一条‘寒潭千年金角蛟’登时自潭底怒冲而上,把整只山羊轻易吞入腹中,当时情景,马小雄至今依然历历在目。此际海蛇忽然跃入潭内,马小雄和阿玫又岂能不惊骇欲绝?
可是,海蛇扑入潭内,虽然瞬间即潜入寒潭之中,但自始至终,再也不见有丝毫异动,饶是如此,马小雄和阿玫的两颗心仍是不断噗噗地乱跳。
其实,比这两个少男少女还更担忧的,还有站在水老妖身边的霍椒萍。虽然,海蛇早已告诉她,自己会跳入寒潭之中,而且决不会有任何危险,但霍椒萍也曾数次陪着海蛇抛掷山羊喂饲‘寒潭千年金角蛟’,深知巨蛟惊人威力,眼见心上人甘冒奇险跳入潭内,又如何不担心得面无血色,如遭酷刑,刀斧横施己身之上。
良久,黝黑的潭水仍然毫无异动,既不见巨蛟,也不见海蛇再浮上来。
霍椒萍的一张脸,早已没有半点血色,她早已立定主意,若然海蛇有甚么不测,她也决意跳入潭中,追随到底。
又过了片刻,一道奇异光芒,自潭水之中直射而出。
马小雄暗叫:“糟糕!不好了!准是巨蛟在潭底里把海蛇叔叔吃掉,到这时候才钻了上来……”
惊惶之下,险些想闭上眼睛,不忍目睹巨蛟飞扑上潭面的景况,唯恐海蛇叔叔仍然给巨蛟紧紧咬住,就像是那些可怜无助的山羊。
也就在这一瞬间,那道奇异光芒已冲破潭面直射半空,霍椒萍同时身形疾起,有如小鸟飞渡,在寒潭之上把那物事轻轻抄接在手中,身形再落在寒潭边另一巨石,然后三几个纵跳,姿势轻盈曼妙地在马小雄眼前站了下来。
马小雄定睛一看,数月前给水老妖掷入寒潭的大刀竟然又再重现,不禁惊喜交集,便在这时,海蛇也已跃回潭侧巨石之上,水老妖哈哈一笑,把一袭质料上佳的长袍披在海蛇身上。
木小邪铸造的大刀,终于重回马小雄的手里,但潜入寒潭取刀之人,却并不是他自己,而是海蛇叔叔。
水老妖、海蛇也走了过来,水老妖道:
“那一条巨蛟,极具灵性,便是我扑入潭内,也不一定会放本岛主一马,多半是我来它上,张开血盆大嘴把本岛主当作羊牯般囫囵而吞之。但海蛇饲养它多年,彼此间感情至笃,虽因言语不通,未能结成异姓兄弟,但总不致于会把他当作一般鸟兽鱼虫吃掉,但寒潭水质冰冻,在潭内像条泥鳅般钻来钻去找一把大刀,滋味也很不好受。”
海蛇道:“潭水虽然冰冻,比诸十年之前,却是温暖甚多,原因不详。”
马小雄捧着大刀,心情复杂,欲言又止。水老妖忽然叹一口气,道: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义父老啦,这一座东鮀岛也是更换主人的时候。”
众人闻言,神情各异,马小雄立时摇头叫道:“不!除了你之外,谁都不配做东鮀岛的岛主!”
水老妖环顾四周一眼,喟然道:“纵使你义父长命百岁,一个人的生命总有穷尽之时,难道继我之后,天下间任何人都不配做这东鮀岛的岛主么?你这样说,显见思想不够成熟。”
马小雄道:“便是我再多活三十岁、六十岁、九十岁,我还是这样说。”
水老妖脸色一沉:“胡闹!”语气却丝毫不见严厉。
语声略顿,转过脸望向海蛇,道:“老汉虽然比你痴长几十岁,然而一直视你如平辈兄弟,你对我十分尊敬,我是很感谢的,从今后开始,你便是东鮀岛的主人。”
海蛇摇头坚拒:“不!岛主对我恩重如山,你要我赴汤蹈火,上刀山下油锅,要是姓海的稍皱一下眉毛,便是龟蛋中的龟蛋,王八中的王八,但你要我做这里的岛主,我宁愿立时自断一臂,跳入潭中。”
水老妖登时作声不得,只是长长地吐一口气。
恶婆婆沉吟着,道:“当仁不让,既是海贤弟不肯做这东鮀岛的主人,唯有让我来做。”
水老妖冷冷地横了她一眼,道:“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恶婆婆也横了丈夫一眼:“这可难说得很,你八十五岁才娶我过门,老眼昏花,说不定娶了个男人回来,也不是一椿奇事。”
这两夫妇虽然正在耍花枪,但辈份太高,在场人等谁也不敢笑了出来。
水老妖叹了口气,目注着马小雄道:“本派门规,武功可以传男,也可以传女,以是最近兴之所至,也传授了一套只有一招的剑法,让阿玫小姑娘好好学习。”
阿玫“啊”的一声,奇怪地说道:“岛主,你不是说过,那一套剑法总共有九千八百七十万招吗?”此言一出,海蛇再也忍耐不住,轰声大笑。
天下间再繁复的武功招式,也不外乎二三百招,逾千招的武学,也不是没有,只是凤毛麟角吧了,而且招式繁复到这个地步,便是记性再好的练武者,也难以记得周全,更遑论可以将整套武功娴熟地练成。
水老妖也是莞尔一笑,道:“这套剑法,九千八百七十万招只是一个虚数,岂可当真,你若把这套剑法练得到家了,一招便是千千万万招,千千万万招也如同便是只有一招,这道理就和反璞归真一样,但无论是一招也好,千千万万招也好,只要剑法练得到家,达到了忘我、无我、非我境界,敌人的武功再厉害,遇上这种剑法,也只会是白费力气,难以伤害使剑者分毫,以是命名为‘白费力气剑法’。”
至此,阿玫和马小雄方始明白这套剑法的真正涵义,原来白费力气的不是使剑者,而是指敌对一方。
马小雄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这是一套守势为主的剑法。”
水老妖道:“上乘的武功,攻也是守,守也是攻,到了再炉火纯青的境界,根本再也没有攻守的观念,甚至连武功的本身,都不是一种武功,到了那个地步,其人武学修为,自是已达到了武者的巅峰,可谓超凡入圣,但也寂寞孤单得左右无人,究竟那是人生中的最大成功,抑或是最大的失落,只怕谁也没法子说得出来。”
水老妖是当世武林大宗师,这一番论武之道,顿使众人有如醍醐灌顶,获益良多。(醍醐者,本指酥酪上聚脂,若以纯酥油浇到头上,便会感到清凉舒适。而佛教则以此比喻,以智慧灌输于人,使人彻悟大道真言者,谓曰《醍醐灌顶》。)
恶婆婆对阿玫说道:“岛主既把这套剑法传授给你,你便是东鮀派门下弟子,但你可曾拜水岛主为师?”
阿玫呐呐地说道:“我……配得上做水岛主的徒儿吗?……”
水老妖脸色一寒:“就只怕这副快要去见阎王的老骨头,不配做人家的师父!”
阿玫大吃一惊,连忙跪倒,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当场拜师。她这三个响头,结结实实地叩在粗糙的大石上,登时为之头破血流。
水老妖大怒,喝骂起来:“叩头拜师竟也叩拜得血流披面,大大的挂彩,这种笨徒儿,要来何用?”厉言疾色,恶形恶相,绝不像是跟徒儿开玩笑。
阿玫跪在地上,脸色煞白,不知所措。
水老妖“哼”一声,把一本经书掷在阿玫面前,仍然怒气十足:
“单是只有剑谱,没有内功心法,再练六十年也只会愈练愈笨,这本‘白费力气心诀’,你好好收藏,要是十年八载之后还像今天一般笨头笨脑,你自己抹脖子去吧!”
阿玫顿时泪流满面,恭恭敬敬把经书谨慎收藏,叫了一声:
“多谢师父厚赐。”
水老妖“唔”的一声,又对马小雄道:“阿玫比你大一岁,你以后得叫她做师姊,你这个师姊的脑袋有点问题,容易给人欺负,将来你练好了武功,凡是有人欺负她的,统统先用木小邪的大刀砍掉脑袋,然后再警告对方来生休得再犯,明白了没有?”
马小雄立时大声答应:“弟子省得!”
水老妖大悦,对恶婆婆笑道:“早就说过,我的义子比女徒儿聪明甚多。”
恶婆婆撇开脸孔,冷冷道:“重男轻女,有如顽石。”重重跺了一脚,足下巨石给她踩出一个深坑。
水老妖陡地脸色一寒,道:“本门规矩,岛主这个宝座,只能传给男丁,女流之辈休想染指。”
恶婆婆冷冷一笑:“少在我老婆子面前臭美,这块连鬼影也不见一只的荒岛,又有谁稀罕了?也只有你才会把岛主一职当作是甚么宝座,说出来也不怕笑掉江湖好汉的大牙!”
水老妖道:“只要你不争着要做,甚么事情都好商量。”
恶婆婆道:“我做不得,我的干儿子又怎样?”
水老妖道:“你的干儿子就是我的干儿子,东鮀岛上,除了海世空便只有他是个男丁,他不做难道找条羊牯来做?”
海蛇立刻禀告:“岛上所有公羊,都已喂给了金角蛟。如今剩下的,都是母羊。”
水老妖奇道:“何以厚此薄彼?”
恶婆婆冷冷一笑:“岛主每天都喝羊奶,要是倒转过来,你早上只能喝公羊的尿。”
寒潭巨石之上,站立着的人不多,但话题之大,牵涉层面之广,堪称千奇百怪,世间少有。
水老妖把马小雄拉开几步,一本正经地问:“这个岛主,你做也不做?”
马小雄道:“只要义父吩咐,便是玉皇大帝也敢做,区区一个东鮀岛主,算得上甚么!”
水老妖大乐,纵声狂笑:“说得好!男儿志在四方,区区一个东鮀岛,原本就只是沧海一粟,你年纪轻轻,便有此胸怀大志,不愧是未来岁月中的英雄人物!”
抱起马小雄,展开右臂,宛似天下万物,尽皆抱入怀中。其意气之豪迈,与四十年前龙虎山武林大会擂台上的“魔道霸主”姒不恐,各有千秋。
便在这时,寒潭内磷光乱闪,瞬即波涛翻涌,气势骇人的“寒潭千年金角蛟”昂首冲天飞扑而起。
巨浪飞溅,弄湿众人衣衫,只见巨蛟神态狰狞,庞大躯体在潭面之上翻腾滚动,事态大不寻常。
未几,巨蛟又再潜入潭底,但这一阵气势惊人的扰攘,在众人心中历久不散。
海蛇在这岛上三十余年,比谁都更了解这一异兽,他苦思良久,忽道:
“昔才我潜入潭底取刀,但觉潭水比以往和暖,恐怕日内会有异象衍生。”
到底会是何种异象,却说不上来。
忽听水老妖嘿嘿一笑,道:“今天原来是个好日子,东鮀岛终于来了一干贵客。”
海蛇脸色一变,道:“岛端东南,来了几条大船!”
他原本一直站在水老妖左右,但倏然之间,身子已攀附在高崖接近顶端位置,他高居临下,对岛外东南方海面形势,一览无遗。
恶婆婆沉声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水岛主在江湖上朋友不多,仇家却遍布天下,这一仗是打还是避?”
水老妖道:“夫人,你说呢?”
恶婆婆道:“你身中剧毒,毒力已无可化解,正是时日无多,要是在你行将就木之前,要你做个缩头乌龟,到了阴曹地府也会向阎王告我一状。”
水老妖大笑道:“知夫莫若妻,说得甚好,为夫重重有赏!”
抱住恶婆婆,又道:“赏你亲个嘴儿吧!”
恶婆婆一掌把他推开,骂道:“为老不尊,快到岸边招呼朋友!”
一行六人,冒着凛凛寒风,走向海边,只见岛端东南方,果然来了五艘巨帆,其中四艘巨帆桅杆左右,都高高扯起五色锦旗,分别是少林、武当、华山、昆仑、峨嵋、崆峒、点苍及黄山总共八大门派的名字。
尚余一艘巨帆,并无悬上任何旗帜,只是在船桅之上挂着一幅丈余长短的白布,上书四个血红大字,写的是:
“血债血偿!”
锦旗飘逸的四艘巨帆,纷纷靠岸,船上各自掠出武林人物,或僧或道,也有尼姑、道姑,以至是形形色色高矮老幼不一的俗家高手。
水老妖呵呵一笑,朗声道:“堂堂八大门派,纵非精英尽出,眼前这等阵势,已不啻是在水某脸上大大的贴金,老汉一介昏庸莽夫,当真是何如幸之者也!”
大敌当前,谈笑自若,这份豪气,又再令人想起另一绝世高手。
眼前者,东鮀岛主水老妖。
当年高手者,“魔道霸主”姒不恐,又是阴山幽冥宫主。
都是一代枭雄,各显风骚,江湖千秋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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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6:0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饮马怒川东鮀吼
寒风凛冽,四艘巨帆纷纷靠近东鮀岛岸边,八大门派高手尽出,只是为了要捉拿一人返回中土,然后发出英雄帖,为八大门派这四十年来殉难的战友讨回公道。
当年幽冥宫主姒不恐结下的仇怨,四十年来积怨只有一层一层地加深,并未有分毫化解。
在华山与点苍两派的巨帆上,除了船夫、水手之外,所有属于这两派的高手,都已掠登岛岸,只剩下一人,身子挨在船舱木板上,懒洋洋地喝酒。
这人二十七八岁年纪,一身蓝衣,年纪虽然不大,却是两鬓微白,原来英伟不凡的脸孔,呈现出一股与年纪并不相称的沧桑感。
他半躺半坐,怀中放着一把形状古雅的长剑,剑鞘相当残旧,但却是上等珍贵獭皮镶以名贵白金打造,一望而知绝非凡品。
他原属华山派弟子,师父更是掌门“莲花剑圣”凤大先生。
这一次,八大门派邀约联手,决意到东鮀岛上,把“魔道霸主”姒不恐的外孙海世空擒回至中土,然后再发英雄帖至阴山幽冥宫,向姒不恐或其传人挑战,清算四十年来逾百条性命的血债旧案。
四艘巨帆,总共九十六名八大门派好手,悉数离船登岸,唯独这蓝衣剑士,似是宿醉未醒,并未跟随众人登岸。
这一次行动,凤大先生虽然并未亲自出马,却派遣了华山派最负名气的“苍龙三剑”,暨华山派七大剑手一起上阵,以这等实力而言,比诸其余七派,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华山派七大剑手,全是华山派门下年青一代俊彦之材,其中又以柳生衙最为了得。
柳生衙,自幼无父无母,全凭一个捡破烂的流浪汉养大。但到了五岁,流浪汉在华山派总坛门外引火自焚,遗书恳求凤大先生行善积福,把这孤儿收养。
凤大先生在江湖中素有“剑道活佛”美誉,生平救人无数,就是这样,柳生衙五岁便已拜师在这位“莲花剑圣”门下,不出十载,一手剑法锋芒毕露,成为华山派年轻一代出类拔萃的高手。
柳生衙成名早,出道也早,不满二十岁,已纵横大江南北,战败高手无数,同时也闯祸无数。
没有人知道柳生衙为甚么不登岸,只当作他在大海航程中连日酗酒,以致举步维艰。“苍龙三剑”人人心中不满,只要此间大事一了,日后定必向掌门师兄凤大先生狠狠告上一状。
八大门派率众登上东鮀岛,为首一人,乃是八派公推作为带头者的少林铁木大师。
铁木大师年约六旬,圆头大耳鼻阔嘴唇宽厚,乃当今少林罗汉堂首座。十余年前,他曾与水老妖有过一面之缘,其时,这位粗壮的僧人尚未成为罗汉堂首座,但一身武功,已广为武林中人钦佩。
铁木大师既身为八大门派此行首脑,自是步步先行,挺胸而出合什道:
“少林寺罗汉堂铁木,在此见过水施主。”
水老妖也合什还礼,道:
“一别十三载,大师功力远胜从前,可喜可贺。”
铁木道:“出家人四大皆空,神功无敌是空,手无缚鸡之力亦空。”
水老妖道:“少林武功名满天下,历代高僧辈出,便是俗家子弟,也屡见不世奇材,若以事论事,又有谁敢在武林史上,在少林派三字之下仅仅写一个‘空’字便算?”
铁木手绰禅杖,再度合什:
“水施主雄才大略,见识广博,贫僧由衷佩服,今日冒昧而来,情非得已,尚祈岛主原宥。”
水老妖背负双手,在沙丘上缓缓踱步,他双目寒芒厉闪,环视八大门派九十余众一眼,半晌沉吟道:
“各位此行,莫非为了海世空而来?”
一语中的,虽然并非一碰面就开门见山,也总算是快人快语。
铁木大师缓步上前,道:
“自从四十年前龙虎山武林大会一役,八大门派与幽冥宫多次发生严重冲突,双方损折高手无数,尤以最近两三年,幽冥杀手四出为祸,行凶手段之凶残,简直已达到令人发指地步,我佛慈悲,上天有好生之德,敝派又岂能坐视不理,任由这等血腥杀戮,毫无止境地继续下去?”
水老妖摇头不迭,沉声道:
“大师此言,恐怕是不尽不实。幽冥宫中,奇人异士不可胜数,当中自然不乏性情乖僻,行事手法极端之辈。然而,杀得残忍固然是杀,例如‘幽冥搜肠叟’勾九串,‘阴山凿脑客’贲见天,以至是‘吃骨吃肉不吃皮’饶不得,单是听听这些名号,已不难想象其人等之行事作风。可是,难道一剑穿喉的华山派‘莲花剑圣’凤大先生,一掌击碎敌人天灵的峨嵋派服难师太,以至是大师的‘少林大疯魔禅杖’,像尔等这些杀人手段,又会是十分仁慈吗?哼!照老汉看来,只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甚至是无分彼此,天下乌鸦一样黑!”
此言一出,八派高手无不面露愤怒之色,其中数人已忍不住反唇相讥,甚至是破口大骂。
铁木禅杖一顿,再向水老妖逼近一尺,朗声说道:
“岛主之言,纵使不无道理,但贫僧此行身负重任,如未能把海世空带回中土,势必遭人唾骂,说不得只好得罪了!”
语气不再阿弥陀佛客客气气,罗汉堂首座的无上威严,渐渐显露无遗。
水老妖却连瞧也不瞧他一眼,只是冷冷一笑,道:
“听说大师二十岁那一年,一度犯了寺规,给海禅王自青楼中抓回少林寺,险些连区区一个知客僧的地位也保不住,想不到数十年后,大师竟能一跃位居罗汉堂众僧之首,也可算是难能可贵!”
他每说一句,铁木的脸便阴沉了一分,抓住禅杖的手掌更是青筋暴现,指骨节节勒勒地作响。
以铁木大师那样的身份,竟然给一个人当众挖起数十年前的旧疮疤,这一口气无论如何是咽不下的。对方若非名震大江南北千里水道的水老妖,单是说出头一句话,铁木就绝不容许他有机会再说下去。
可是,眼前这人,虽则两手空空,毫不在意地背对着自己侃侃而谈,但偏偏强如少林寺罗汉堂首座大师,一直不敢贸然出手。
这是无可奈何的耻辱,也由此可见,铁木大师性子之沉稳,绝非一般草莽豪士可比。
铁木忍得住,跟随着他而来的几个少林和尚却忍不住。这几个和尚,其中一个辈份比铁木还要高,法号玄图,其师兄玄用,便是当年龙虎山武林大会中,给姒不恐在擂台上单掌歼杀之其中一人。
铁木年纪比玄图年轻了十几岁,但城府之深,却远在这位师叔之上,水老妖当众把他的丑事张扬,他一直隐忍不发,就是等待玄图比自己更先一步出手。
玄图性子火爆,少林派上下人人皆知,这一次东渡东鮀岛,方丈大师玄劫原本不允他随师出发,但铁木却以后一辈身份一力承担,更细说此行如有玄图师叔相助,定必事半功倍,玄劫大师一时拿不定主意,这才勉强答允下来。
玄图对师兄玄用在擂台一事,一直耿耿于怀,虽然不敢杀上阴山找姒不恐算帐,但对于擒捕海世空之举,却是奋勇当先,唯恐居于人后。
玄图抢先出手,他练的是“般若禅掌”,功力在同侪之中屈指可数,在六十岁那一年,已超越第五层境界,在少林寺悠久历史之中,若单以练这一门掌功的名次计算,他排名第八,殊不简单。
玄图虽然是个莽和尚,但行事光明磊落,他不屑在背后偷袭,出掌之前首先大喝一声,更兜了半个圈子面对面瞧着水老妖,方始全力一击发难。
水老妖淡然挥掌,掌势不刚不柔,不徐不疾,似是一尊伫立多年的石像,为了等候玄图这一记“般若禅掌”又再复活过来。
两掌相交,玄图如遭电歼,粗壮身躯陡然猛烈颤抖,一退数丈开外,水老妖向这老僧抱拳微笑,说了一声:“承让!”
玄图一招即败,右掌腕骨尽碎,自知武功跟对方相差太远,不禁仰天长叹,转身飞跃,回到少林派的巨帆上。跟着着玄图准备向水老妖施袭的三个和尚,登时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打也不是,退又尴尬万分,不知如何是好。
水老妖横扫少林众僧一眼,道:“其余门派要为难海禅王之子,也还罢了,但你们都和‘少林不败客’有同门之谊,难道出家人竟也不分青红皂白至此?”
三个和尚又是惊怒,又是羞惭,片刻之间,垂头丧气退下。
铁木眼见强如师叔玄图,尚且不免在一招之间落败,要是自己出手,纵使“少林大疯魔禅杖”威力无俦,看来也势难占上半点便宜。当下一忍再忍,静观其变。
便在这时,一人越众而出,是个眉毛灰白的老尼。她手持三尺青锋,一张青青白白的脸毫无表情,只是冷冰冰地说道:“峨嵋服难,向水岛主领教高招。”
声音似是细如蚊呐,但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竟是震得嗡嗡作响,其人内力之深沉怪异,委实不可思议。
水老妖“哦”的一声,道:“原来峨嵋掌门也在阵中,照此推算,铁木和尚在尔等芸芸好手之中,算是老几?”
他不耻铁木为人,刻意出言挖苦。相对之下,也可算是抬高了服难师太的身份。
然而,服难师太毫不动容,声音依然冷冷冰冰,道:“素仰水施主精通刀、剑二道,贫尼就以一手‘中流剑法’,向施主讨教东鮀派的不世绝学。”
水老妖道:“兵法有云:‘渡河未济,击其中流!’昔年贵派开山祖师厄渡神尼,亲临无定河岸念佛敲经,超渡两岸古战场无数战士的冤魂。想那无定河,接近边疆,数百年来战争持续不断,难怪唐诗悲怆地吟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但厄渡神尼在超渡亡魂之余,却又在当滔河水诱悟之下,创出一套杀伤力巨大的‘中流剑法’,究竟神尼当年所做之事,是功德还是杀孽?老汉苦思多年,至今不得其解。”
服难师太仍然神色未改,冷冷道:“先祖师玄机神妙,本非凡夫俗子所能参透。此间之事,不容拖缓,水施主再不亮兵刃,请恕贫尼无礼。”
忽听一人嘿嘿冷笑,手持大刀走了上来,道:“外子生平最讨厌跟尼姑交手,这一仗,且让老婆子来会你!”
挺身而出者正是恶婆婆端木灭,而她手中握着的大刀,也正是甫自寒潭重见天日的神兵利器。
水老妖眉头一皱,道:“老婆子,你不是身体有点不适吗?这位老尼姑,年纪比你大,身份比你高,鼻子也比你尖挺一些……”
恶婆婆截然道:“我跟她比的是武功,可不是比一比谁的鼻子更加好看。”
服难师太陡地怒形于色,喝道:“当着八大门派面前疯言疯语,成何体统!”
恶婆婆冷冷一笑:“咱们老夫老妻,天天都爱这么抬杠一番,你管得着么?要是心里羡慕得发疯大可以立刻还俗,找个好老公朝夕胡天胡地!”
服难师太脸色胀红,忍无可忍一剑直刺过去。
服难师太是峨嵋派掌门,平素深居简出,绝少与江湖中人交手,在场九十余众,除了几名峨嵋派高手之外,谁也不曾见识过她的剑法,只知道峨嵋剑法饮誉武林,“中流剑法”
更是峨嵋五大绝学之首,如今服难忿然出剑,人人都是目不转睛地屏息观战,唯恐错失目睹这套神妙剑法的大好良机。
至于恶婆婆端木灭,平素跟八大门派甚少交往,既无甚么情谊,也没有甚么冲突,在场九十余高手之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她的来历,其余大部分人,眼见她弱不禁风的模样,仿佛连手里的大刀也拿不稳,都不禁心中冷笑,认为这老太婆简直是自寻死路。
只见服难师太一剑直刺过去,剑法精湛无比。恶婆婆双手握刀,刀锋在半空中一抖,刀刃挡在身前,霎时之间,“叮”一声响,刀剑在第一招便已互相交击,两人同时瞧了对方一眼。
服难师太突然纵身而上,剑势居高临下锋芒乱闪,在短短刹那间,连续攻出五剑,都是“中流剑法”的厉害招数。
她这一纵一攻,体如飞凫,忽焉而起,乍然起手,飘若飞雪。正是“中流剑法”的心诀要旨。
恶婆婆身形急退,一退三丈,每退不及一丈,服难师太剑招便已闪电般袭至。如此连续五剑攻来,恶婆婆也挥刀一一截下,到了第五招双方一攻一守,恶婆婆已退至海上,竟有半截身子浸在冰凉的海水中。
一个道人瞧得眉头大皱,“啧啧”连声,冷冷道:“这算是甚么刀法?再打下去,岂不是要在龙宫之内大展身手了?”
在他身边一条高瘦汉子一唱一和:“她这一把刀,原本就是要在海龙王面前,把蚌精的两块硬壳撬开的。”
立时惹来十余人哄笑。
服难师太连攻数招,直把恶婆婆逼退入海,但却不禁心中暗自吃惊,这老太婆虽然看来节节后退,但大刀之上内劲深沉,竟似浩如瀚海,她手中一柄“无定神剑”挟以雷霆万钧之势抢先出击,竟无法把大刀刀势压下,由此可见,这个外貌看来弱不禁风的佝偻老妇,竟是深藏不露的一流高手。
到了第六剑,服难师太剑势急变,由快转慢,但更是处处暗藏机锋,其杀着之可怖,尤胜先前五剑数倍,恶婆婆深知厉害,大刀一招平平无奇的“雪花盖顶”护住全身,身形再向大海后退,陡地全身没入海浪之中,连木小邪的大刀也不见踪影。
先前冷嘲热讽的道人“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道:“这叫甚么名堂了?沐浴会友吗?”
将“以武会友”四字改了一改,其中尖酸刻薄之意,既令人忍俊不禁,却也令人为之发指。在这一喜一恶之间,全看感受者的立场,到底是敌是友而定。
这一战发展之怪异,绝非服难师太事前所能逆料,她久居峨嵋山顶,生平见惯的并非大海,而是虚无缥缈的云海,但此海不同彼海,想不到在东鮀岛第一个交手的敌人,一上来便先行钻入海水里,自己的剑法再精妙,总不成也追入海底里死缠烂打,连自己也给咸水浸得浑身湿透。
她轻功了得,恶婆婆虽且战且退,直至全身没入海底,但她仍能凭藉最后剑锋与大刀交击之力,飘然退回岸上,全身上下并未沾上一滴海水,八大门派中人立时齐声喝采。
那道人又是阴恻恻一笑,道:“武学招式中,原有一式。
绝学,谓之‘潜龙勿用’,老太婆似乎也懂得这一手功夫,只是练得不伦不类,潜则潜矣,却不是甚么潜龙,而是‘潜尸勿浮’,要是真的连浮也浮不上来,多半是给水鬼绊住了脚。”
道人再三奚落嘲讽,水老妖却不理会,一直充耳不闻。
蓦地,海面冲起一条身影,人未至刀先杀出,但却并非攻向峨嵋掌门服难师太,而是一刀刺向道人胸膛。
道人冷冷一笑:“落汤老鸡,何足言勇。”竟是纹风不动,既不闪躲也不招架,显然,此道人老谋深算,明知道峨嵋服难决不能袖手不理,索性背负双手,把性命交在服难手中。
果然,服难师太拦途截势,无定神剑后发先至,把大刀在道人胸口数寸之前险险截下。
恶婆婆怪笑一声,身形暴起,单以左手握刀,刀招大开大合,竟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少冲九阳刀法”。
“少冲九阳刀法”源出于云南,相传由一名苦行僧研创,但传人不多,乃至第四代传人因采药深入苗疆,一去不返之后,这套刀法也就从此失传。谁也想不到在数十年后,竟会在一个佝偻老太婆手中突然施展出来。
恶婆婆在八大门派近百名高手密切注视之下,不出数招潜入海底,似是示人以弱,但谁也不晓得其中真正原因。
原来恶婆婆为了镇压住水老妖身上的毒气,损耗内力甚钜,至今尚未复原,更因此而头昏脑胀,神智最少有两三分不大清醒。
但她却在同时十分清楚水老妖的境况,其实比诸自己不遑多让。要是敌人数目不太多,凭水老妖的武功,纵使大打折扣,也许还可应付裕余,但如今八大门派九十余众联袂而来,情况就不容乐观。
于是,她决意为丈夫挡了峨嵋服难这一阵。
然而,战阵方展,恶婆婆已脑胀不堪,险些连服难师太的剑招也辨看不清楚。如不急谋应对之策,这一战必败无疑。她临急智生,急急退入海中,让冰冷的海水把全身浸个湿透。
果然,给冰冷海水一浸之下,脑袋立时一片澄明,在精神抖擞之下,再不示弱反守为攻。
“少冲九阳刀法”固然精妙无穷,木小邪铸造的大刀更是神兵利器,好刀法加上绝世好刀,相得益彰,威力倍见强大。
服难师太只觉对方大刀之上,内力澎湃汹涌而至,竟是生平罕见之劲敌。心想在八大门派高手众目睽睽之下,绝对不容稍有半点差池,当下收敛心神,剑招不求冒进,反以稳札稳打为主。
水老妖呵呵一笑,道:“娘子一旦发起神威,便是躲入铁铸大箱之中,也得连人带铁一并给刀锋剁碎。”
服难临阵经验丰富,定力更非常人能及,对水老妖的冷嘲热讽,毫不理会。
这一战,刀剑对阵,少冲九阳刀火拼中流剑法,转瞬已交手逾百招。服难守得极稳,恶婆婆攻势再盛,始终难越雷池半步。
蓦地,恶婆婆把刀势收回,纵身倒退二丈,冷冷道:“峨嵋剑法果有过人之处,老身在五百招内,难以言胜,就此打住,否则的话,你们人多势众,轮流上来缠斗三几百招,岂非在十天八天之内,事情也无法了断?”
恶婆婆心思缜密,虽在激战之中,脑海中仍不住盘算眼前形势。她毫不讳言,八大门派人多势众,要是对方来一个车轮大战的主知,人人斗上三几百招,东鮀岛之上,虽有水老妖押阵,也是绝对难以言胜。
究其原因,其实还不在于双方人数悬殊,而是在于水老妖伤毒缠身,恶婆婆也同样功力大大损耗,否则,以水老妖深不可测的武功,纵使八大门派掌门齐齐登岛岸,水老妖也未必有所畏惧。
恶婆婆之言,听来颇有道理,但只要稍作深思,便得哑然失笑。
这九十余众高手,除了峨嵋掌门服难师太之外,又还能有几人,力足与恶婆婆缠斗上三几百招?倘若一旦跟水老妖动手,能在这位东鮀岛主手底下走得十招八式者,已是绝不简单。
恶婆婆在酣斗之中倏然罢战,一来感到内力损耗愈来愈严重,二来也正好使用这一番话套住服难师太。
服难以堂堂峨嵋一派之尊的身份,着实不愿意以近百高手之众,欺凌三几个“老弱妇孺”,虽则端木灭的用心,她心中一片雪亮,但在情在理,也不能加以反驳,只得寒着脸回剑入鞘,闷哼不语。
那个一直言出不逊的道人,忽然嘿嘿冷笑,道:“要是按照江湖规矩,以一敌一单打独斗。咱们统统都不必到这荒岛来。”
昆仑派一名黑衣大汉问道:“却是何故?”
道人冷笑连声,道:“恶婆婆端木灭也好,东鮀岛主水老妖也好,都是当今天下最狡狯最残酷不仁的大魔头,别说如今两人朋比为奸,甚至好像还结成了老夫老妻,便是其中任何一人,咱们都不是敌手。峨嵋掌门神功无敌,剑法厉害,大家昔才都是亲眼目睹的,但要收拾一个恶婆婆,已是大不容易,倘若咱们一个一个跟对方单打独斗,又不得车轮大战,免遭江湖朋友耻笑的话,贫道不如奉劝大家乘早挟着尾巴逃回船上,一辈子也不要再到东鮀岛,更别指望可以把海世空擒回中原,跟幽冥宫一干魑魅魍魉算帐。”
此言一出,八大门派中人无不面色骤变,有人恶狠狠地瞧着道人,恼恨他言出无状,竟把同道中人说成甚么“乘早挟着尾巴逃回船上”,简直是侮辱到了极点。
但也有人听的不住点头,认为道人言中有物,甚至可说是“当头棒喝,茅塞顿开。”
立时有人振臂疾呼:“大义当前,便如挥军上阵杀敌,以一挡百是打仗,大军压境以多攻少也是打仗,又岂闻两阵交锋,兵将较多的一方必须客客气气,以同等兵力才跟敌人周旋之理?”
另一人轰然和应,叫道:“邪魔妖孽,生平害人无数。
难道各位忘掉福州一个大夫,为了不肯开药方医治水老妖这个大魔头,竟然给恶婆婆挥刀砍掉脑袋的惨案吗?”
道人嘿嘿冷笑:“对付一个手无寸铁,曾经救人无数的老医士,竟狠得下心肠施此毒手,这恶毒老妇平素所作所为如何,可思过半矣!”
说到这里,群情汹涌,峨嵋服难师太虽远远站了开去,但却也不发一言,加以阻挠。
一直没说过半个字的海蛇突然站了出来,喝道:“海世空在此,你们要抓人,只管冲着我出手便是。”
道人阴恻恻地一笑,道:“好一个海世空,这三十年来,想必已练就一身惊人艺业吧?”
海蛇道:“你要知道我的斤两,可不能单靠嘴巴便想套间个一清二楚,有本领的,跟我单打独斗!”
道人摇了摇头,干笑道:“贫道只不过是武当派的小脚色,怎配跟海大爷公平较量?”
海蛇怒道:“想武当原本也是光明磊落的名门正派,怎会出了一个这样的无耻之徒?”
道人冷冷一笑:“贫道朴赤,虽然只是武当派微不足道之辈,今天要拿下尔等一干妖人,却还不是一椿难事!”
长剑一挥,八派高手,除了少林,峨嵋弟子之外,人人厉声和应,转眼之间,七十余人利刃横飞,在东鮀岛岸边展开凶猛的袭击。
水老妖须眉皆竖,怒声痛骂:“好一个八大门派,难道以多欺少,便真的可以在此地横行无忌吗?”
他恼恨朴赤道人煽风拨火,言出无状,手中亮出匕首,施展的却是“还我山河十八刀”,匕首招数一展,虽在阳光之下依然夺人眼目。
匕首闪电般袭向朴赤道人,势道之猛烈,身形之疾迅,霎时间仿佛连人带兵刃,一起化成一团雾气,朴赤道人袍袖翻飞,十几件暗器连珠般洒出,也不管是否可以击中水老妖,脚下已急急向后倒飞。
水老妖匕首一挥,所有暗器仿似泥牛入海,全都无影无踪。三个持剑年轻道人,不知天高地厚分别从三个方向合击而至,水老妖左手反掌疾抓,一抓之下便有一颗头颅应声爆裂,连续三抓无一落空,三名武当派的年轻道人,瞬即当场惨死,无一幸免。
朴赤道人心中一凛,心想这老妖怪果然厉害。要是只得武当一派与此人为敌,必败无疑。
但如今八派联手,虽则少林,峨嵋暂时袖手旁观,只要缠斗下去,己方终究占了要大的便宜。
这一关节,恶婆婆与水老妖又何尝不晓得?他俩夫妇心灵相通,知道愈是多战一刻,老伴的内力也就愈更不济,海蛇武功再好,始终无法独力击退强敌。
其实,霍椒萍也已跟随着海蛇并肩作战。海蛇使一杆短小铁枪,长仅四尺余,但招数既有虚实,也有奇正,铁枪枪势’—展,虚虚实实奇奇正正变幻莫测,神化无穷。
霍椒萍使的,却是一支短剑。剑虽短小,但却是古时后赵古勒所铸。根据古籍记载:
“古之利器,吴楚湛沪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区。”
这把短剑,当年曾用了逾千工造,费时十五载方始铸成,名曰“目林”。
霍椒萍虽然投身于昆仑派门下,但其母尤氏,却是浣花剑派高手,浣花剑派以剑为主,天下知名,尤氏临终之前,把这一柄“目林”短剑交给女儿,方始了却心头一椿大事,含笑而逝。
十年以来,霍椒萍从没使用过“目林”对付敌人,原因是她不舍得让敌人身上流出来的血污,把“目林”弄脏。但这时候,她再无选择余地,“目林”终于出鞘,陪着海郎上阵杀敌。
她最庆幸的,是昆仑派这一次派遣的高手,并没有自己的亲哥哥在内。
昆仑派中高手,人人都认得霍椒萍,她在昆仑门下,平素深得众师叔伯钟爱,此刻见她倒戈相向,心底下暗自摇头叹息,也不忍急急与她自相残杀,都是不约而同地远远避开,宁愿跟水老妖,恶婆婆展开凶险百倍的苦战。
水老妖、恶婆婆身经百战,虽则脾性都是一般的冷僻乖张,但绝非不明人情世故之道,冷眼旁观之下,二人心中有数,对昆仑派中人,算是手下留情几分,但也正唯如此,愈战愈是吃力。
东鮀岛上,连霍椒萍也在奋勇抗敌,但马小雄,阿玫的武功,根本全然不入流,就算心中焦虑咬牙切齿,却无能为力参战。
朴赤道人阴险毒辣,眼见水老妖、恶婆婆、海蛇甚至是霍椒萍,人人都已陷入苦战之中,心想只要把剩下来的一对少年男女擒下加以胁持,定必可以所四人牵制。
当下悄悄退出战圈,独自向马小雄、职权玫疾扑过去。
他在武当派中,有“神行闪电手”的称誉,剑法固然快如闪电,轻功身法更是冠绝同侪,只见道袍一晃,已落在马小雄、阿玫身边,长剑一荡,森寒刺目的剑刃首先架在马小雄脖子之上。
阿玫大吃一惊,急叫:“不要杀他!”
朴赤道人阴阳怪气地一笑,道:“我又不是杀你,何必又紧张又害怕?啊!道爷明白了,这小子是你的心上人。所以害怕得连泪水也快要掉下来,对吗?”
马小雄怒道:“阿玫姊姊,不要哭!一颗眼泪也不要掉下来!”
阿玫用力点头:“我不哭,我不会在这妖道面前流泪。”
语气坚决,但掩饰不住眼神的惶恐。
朴赤道人道:“难得你们这一对小情人,年纪虽轻却是情深义重,道爷是出家人,不喜杀生,只要你们乖乖听命,姑且饶你二人不死。”
马小雄道:“你敢动我俩一根毫发,天地虽大,恐怕无法藏身!”
朴赤道人脸上闪过一丝阴森的神色,道:“早几个月,本派的何五冲道长,给端木灭从手中抢走了一个资质不错的美少年,名字叫马小雄,如今看来,可正是你这个小英雄吧?”
马小雄挺胸昂首:“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我便是马小雄,你若害怕我将来找你寻仇,快快一剑杀了我!”
朴赤道人冷冷一笑,道:“在小美人面前硬充好汉,未必会是明智之举。”
左手抓在马小雄左肩之上,暗运三成内功,把肩骨抓得勒勒作响。马小雄冷汗直淌,但咬牙强忍,既不讨饶,也不作声。
朴赤道人双目血丝浮动,神情更是可怖。
半晌,他对阿玫说道:“你瞧,他在你面前,就算本道爷把他一条胳臂卸掉,看来他也不会吭出一声。但你却又于心何忍?”
阿玫一张粉脸红得有如火烧,怒道:“你要怎样才肯放他?”
朴赤道人悠然道:“这倒容易,只消把你自己一对眼睛挖出来,本道爷就会十分高兴,那时候,自然放人。”
马小雄大怒,嘶声吼叫:“别理会这妖道,快走!”
阿玫却对朴赤道人颤声说道:“你讲过的说话,可得算数!”
朴赤道人狞笑:“武当派与少林派齐名于天下,我的说话,从来说一不二。”
阿玫毅然点头:“好我相信你!”蓦地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屈曲如钩,猛然向自己双目插下。
眼看这一对美丽的眼睛,就此变成两个血淋淋的血洞,一只苍白的手忽然从天而降,及时把她右腕扣住。
朴赤道人急急纵身后退,同时把马小雄拖离逾丈,一把利剑仍然紧贴在他咽喉之上。只见及时出手救了阿玫一双妙目之人,赫然竟是峨嵋服难师太。
朴赤道人陡地脸色一寒,道:“掌门师太,咱们是自己人,你要逞强显威风,该找水老妖去!”
服难师太冷冷道:“贫尼既已回剑入鞘,今天就再不会跟任何人动手。”
朴赤道人心中暗松一口气,忖道:“这老尼既不会再跟任何人动手,自然也不能对我怎样。”
当下怪笑一声:“贫道只是和这位小姑娘逗着玩的,师太不必当真。”
服难摇摇头:“站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瞎子。还有,这少年看来不懂武功,就算曾经习武,也远远不是你的对手,更何况他手无寸铁!堂堂武当七斗星阵之首的朴赤道长,竟然以老欺少乘人之危,请问成何体统?”
朴赤道人“呸”一声:“这一次八脉联手到此,可不是来游山玩水,要知道海世空此人,对今后武林局势影响极大,师太半途罢战,已是于理不合,要是再跟贫道为难,一切严重后果,势必唯峨嵋派是问!”
虽是砌词恫吓,却说得掷地有声,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服难师太灰白眉毛紧紧蹙起,她久历江湖风浪,但像眼前这等微妙的形势,却是从未有之。微一沉吟,只得说道:“要抓姓海的回去,法子多的是。这两个少年男女,对大局无关痛痒,还是先行放了再说。”
朴赤道人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道:“既然掌门师太一力主张放人,贫道遵命便是。”
服难忙道:“‘遵命’二字,从何谈起,贫尼可不敢当。”
当下,朴赤道人放了马小雄。
但马小雄甫离开他身边丈许,长剑突然无声无息地向他背心疾刺过去,剑势之阴险毒辣,别说是马小雄,便是江湖经验比他丰富百倍之人,恐怕也是防不胜防。
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剑光同时暴起,“叮”一声响两把剑的剑尖互相交击,进出一蓬灿烂星火。
服难师太怒不可遏,怒道:“要是贫尼眨一眨眼,你已杀了一个无辜少年!”
朴赤道人却把长剑回鞘,冷冷道:“还以为师太的剑今天再也不会出鞘,嘿嘿!……嘿嘿!……”冷笑复冷笑,一脸不屑的神情。
服难师太苍白的脸更是异样地阴晴不定。她咬一咬牙,道:“你要对付水岛主和端木灭,且跟我走,但你若再为难这些后辈,休怪贫尼剑下无情!”
朴赤道人淡淡一笑:“大敌当前,以往订下来的规矩,必须从权处理,灵活变通。”
双双挺剑再战水老妖,竟是立刻把形势扭转过来。
海浪滔滔拍岸,声势愈来愈是澎湃汹涌,便在岸边的一场激战,更是鬼哭神嚎,骇人听闻。
水老妖、恶婆婆一早就已成为众矢之的,八大门派高手人人都知道,只要把这一对老夫老妻摆平,要再收拾海世空,便是易如反掌之事。
围攻二老最凶悍的,首推崆峒的“雷火双烈”洪氏昆仲。
双烈的老大“雷弹霹雳”洪猛天,老二“火焰销魂”洪猛流,在崆峒派身居左右护法要职,脾性都极猛烈,对付敌人更是绝不留情,每每一出招便取人性命。
洪猛天的“天雷霹雳掌”加上洪猛流的“火焰销魂掌”,被誉为崆峒派近二十年来无坚不摧的二人阵式,一经出手,无不当者披靡。
若在平时,水老妖自是绝不会把这二人放在眼内,但在这一天,形势却大大不妙。
水老妖跟洪猛天对了一掌,洪猛天固然是倒退逾丈,狂喷鲜血受了内伤,但水老妖也是一口真气憋在胸间,久久无法逆转。要是单打独斗,还不成问题,但洪猛天甫退,洪猛流的“火焰销魂掌”也接踵而至。
水老妖不敢再以掌力相拼,匕首招数一展,“还我山河十八刀”第十一式“饮马怒川”刺向敌人咽喉。这一式刀法,原本变化精微,只要加上雄浑内力,实在是极厉害的杀手招数,无奈水老妖真气损耗太多,伤毒又再发作,这一招的威力,已是大不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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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6: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对酒当歌如朝露

朔风凛冽,东鮀岛上的一场恶战,越来越更惨烈。
一颗头颅,忽然在空中挟着一道血柱冲天飞起,虽已身首异处,嘴里仍在喝叫:“攻他下阴!”
叫声甫落,人头已堕入海中,血水随浪花一卷而没,凄厉的声音却仍在众人耳边旋绕不散。
给砍掉脑袋兀自大呼大叫的,是点苍派的“川流刀”曹百坤,此人虽在点苍派门下习武凡三十载,但人人练剑他独自练刀,一套“川流不息百胜刀法”,确也别具威力,在点苍派中,算是一等高手。
但在这一役,他遇上的对手是恶婆婆端木灭,所碰上的兵刃,更是木小邪精心铸造的大刀。在短兵相接之下,恶婆婆的刀法胜一筹,兵器更胜几筹。结果,川流金刀从中间给削断,恶婆婆手中大刀余势未了,把曹百坤的脑袋“嚓”声砍掉。
在那一刹那间,曹百坤的眼睛,却斜斜地望向水老妖与洪猛流的一战,其时,水老妖内力不继,破绽渐露,曹百坤瞧得真切,忍不住向洪猛流喝叫提点,他要说的那四个字,乃是——“攻他下阴!”
世有“死谏”这一回事。曹百坤这四个字,虽然算不上是“死谏”,但却终究是赔上了一条性命,才能把那“四字真言”告诉给洪猛流知道的。要不是他一心二用,在面对强敌之际分神,就算打不过恶婆婆,也不一定会刀毁人亡,让自己的鲜血洒在浪花之上。
洪猛流是武学上的大行家,给曹百坤一经提点,已然心中有数。
水老妖以一把匕首施展“还我山河十八刀”,招数看似咄咄逼人,但已跟当天在“大盈若冲”五层楼地厅内,以匕首舞动数百斤重桃木巨案的势道相去甚远。
强弩之末,余劲大不如前。
洪猛流连续闪开水老妖七八招,而且姿势从容,绝非跄踉地保命。水老妖喘声渐急,更在酣战之中不住发出浑浊咳嗽声,一张脸又灰又白,再无昔日叱咤风云,睥睨天下的骄人气概。
洪猛流心想:“今天若能亲手除此老魔,他朝何愁不名成利就?”
一念及此,顿时雄心万丈,觑准形势,果然一掌劈向水老妖下阴要害。
此时,水老妖匕首招式用老,要回招挡架已来不及。洪猛流毫不放松。“火焰销魂掌”乘虚疾劈,掌未击实,灼热掌风已滚滚涌至。
眼看水老妖再也难以挽回败局,蓦地里怪事陡生,在水老妖裤裆之下,不知如何竟突然冒出了一根尖锐的物事,倒像是标出了一条恶毒的怪蛇。
洪猛流着着盘算,一直盘算着水老妖的下阴,怎料得到一掌击下去之际,下阴之下竟有尖锐物事电射而出,要硬生生回掌收式,已来不及。
“飒”的一声,那尖锐物事在电光石火间穿掌而过,本已催至十成功力的“火焰销魂掌”也同时消散得丝毫不剩。
原来在水老妖裤裆下怒射而出的,是一杆短小铁枪,长仅四尺余,乃是由海蛇在水老妖背后出招,在他裤裆底下堪堪寸许之间射出,其时,洪猛流的“火焰销魂掌”也恰恰劈了过来。
洪猛流非但伤不了水老妖,更给海蛇一枪在掌心之上刺穿一个透明的窟窿,自是惊怒不已,登时狠性狂发,猛吸一口气,以连环腿疾踢海蛇。
他这一手连环腿异常迅疾,招数路子更是既险且狠,但他伤势不轻,非但鲜血狂流,连真气也随之损耗不少,这几下连环腿,海蛇自是丝毫没瞧在眼内。
但在此同时,已有数大高手,手执奇门兵刃,向这边怒扑过来。
其中一人,短发浓髯,使的是一双泼风刀。另一人,两眼炯炯有神,腰系镖囊,又有一人,轻功绝顶,出招阴险,使的是一条熟铜棒,棒端暗藏利刃,能在千钧一发生死相搏之际暴伸数寸,令人防不胜防。
这三人分别是华山、黄山、昆仑三派的高手。
水老妖忽地一声长啸,把“还我山河十八刀”的最后一招施展。口中又再大喝:“全国为上!”
他这一招,威力惊人,但见他平地掠起,一掠数丈,身形翩如巨鹰,手中匕首运转如风,三大高手竟在他一招之间,人人咽喉中招,无一幸免。
这股骇人声势,直把群豪瞧得目瞪口呆。那三大高手在武林中威名颇盛,但仍然斗不过已成为末路枭雄的水老妖,仅在一招之间齐齐毙命,由此可见水老妖的武功,委实已达到了能人所不能的恐怖地步。
但也就在三大高手倒地毙命之际,水老妖的身子已不住的在颤抖,嘴角更渗出鲜血,两眼发直面如纸金,比先前还更颓萎得多。
朴赤道人嘿嘿一笑,道:“剿灭妖邪,正是大好良机,咱们并肩子上!”又有两三个不怕死的崆峒派高手,齐声呼啸,齐齐挥舞兵刃杀了上去。
水老妖振臂狂吼,但却吼声微弱,手中匕首更是不成章法,若不是海蛇拼命在身边护驾,这位东鮀岛主,恐怕眼前便已凶多吉少。
这时候,恶婆婆与霍椒萍,两人都已双双挂彩,虽然伤势并不严重,但却浑身血污,披头散发,神情又是狼狈又是可怖。
马小雄、阿玫武功有限,心有余力不足,空自双双焦急得有如锅上蚂蚁。




大船上,船身一直幌幌荡荡,寒风迎面吹来,似是吹醒柳生衙若干酒意。
岸上连场激战,他在甲板上瞧得十分清楚,尤以峨嵋服难师太恶斗端木灭,当端木灭退入海中之际,和柳生衙的距离便很接近。
但柳生衙的目光,绝大部分都凝视在海蛇身上,柳生衙虽然才二十七八岁,但他出道江湖甚早,不满二十,已纵横大江南北,可说是风尘仆仆,也可以说是野性不羁。
在这最近七八年以来,江湖上不断传闻,昔年中毒惨死的“少林不败客”海禅王之子海世空,已练成了海、姒两家一身惊人绝技,更四出为害,扬言要为惨遭毒害的父母报仇。
三十年前,海禅王与姒嫣妍这一对充满传奇色彩的夫妇,在嵩山少室峰下遇害,此事震惊黑白两道,人们除了极度关注这一对夫妇之外,也关心他俩唯一儿子海世空的下落。
海禅王是少林派近百年以来,武艺成就最骄人的俗家第一高手,在一般武林人士心目中,这位“少林不败客”的名头,甚至比少林的方丈住持大师,还更响亮。
至于姒嫣妍的身份,更是特殊,她是名震天下黑道第一高手“魔道霸主”姒不恐的女儿,为了要跟海禅王结为夫妇,不惜私自逃出幽冥宫,历尽千万般艰险,受尽无数痛苦折磨,直至最后中毒身亡一刻,仍与丈夫海禅王两手紧握,不离不弃。
不同的身份背景,铸造出一段美丽而轰烈的爱情。
对于海、姒的姻缘,江湖中有无数人寄予怜悯,但也有更多不屑的眼神,耻冷的态度。
当二人遇害之际,海世空才不满十岁,但此子关系异常重大,黑白两道中人无不极度关注,有人要铲草除根,也有人立下重誓,要是能够找到海禅王之子,纵然倾家荡产性命不保,也得全力保护恩公之子的周全。
对于这些江湖恩怨传闻,柳生衙在华山派门下,几乎可以当作故事般念出,但初时,也仅仅只当作是一些和自己无关痛痒的故事而已。
及后,他年纪渐长,在江湖上也打滚了好几年。
五年前,柳生衙在赣北景德镇醉酒闹事,在一间瓷器店内摔破了几十件其薄如纸,白如玉明如镜,敲之声音清脆如磐的名贵瓷器,其时,他身上只有五十文钱。
以他的武功能耐,要逃脱出去,那是轻而易举之事,但他不能负累一个新相识的朋友,于是双双自愿留在店内,等待师父的救援。
原来,柳生衙在山西收到师父委托丐帮弟子送来的书函,知道师父凤大先生将会在这两天之内,来到景德镇赴约,跟另一位武林名宿展开公平的决斗,顺道一叙阔别两载的师徒之情。
也就在凤大先生抵达景德镇之前的一天,柳生衙在酒肆中结识了一位新朋友。其人国字脸,浓眉大目,一脸英气,喝酒如喝水,一块羊肉两块熟牛肉,箸箸下筷都是三块牛羊熟肉挟入口中,意态豪迈,令柳生衙从心底里折服起来。
酒酣肚饱之后,二人方始交换姓名。这大汉道:
“鄙人乔在野,无门无派,年年难过年年过,处处无家处处家。”
柳生衙叫了一声:“好!”接着也说道:
“小弟柳生衙,本也无门无派,甚至是无父无母无家,差幸五岁那年,蒙恩师怜悯收留,成为华山派门下最不肖的弟子。”
乔在野呵呵一笑,道:“兄弟酒量不弱,气度不凡,真是大有意思。这一天,咱俩都已各自喝了二三十斤杂乱无章的烈酒。”
柳生衙道:“将相本无种,烈酒也不分章法。酒入愁肠也好,酒入欢肠也好,人生能与知己浮一大白,便胜过富贵功名无数。”
乔在野大笑:“喝酒便如同对奕,要找一个棋艺高,棋品也高的对手,往往难比登天。难得今天你我相遇于此,更一见如故,何不结为异姓兄弟,未知尊驾意下如何?”
柳生衙摇摇头,道:“不是不好,只恨相逢太晚。”
乔在野大喜,当下二人互叙年岁,乔在野比柳生衙大了三岁,份属兄长。随即联袂到附近一间古庙,烧香歃血为誓,向天叩拜,结成金兰兄弟。
二人都是豪迈之辈,结拜之后都是喜不自胜,又感到意犹未尽,决意另觅酒家,再喝个淋漓痛快。走至白玉坊,两旁都是瓷器店铺,忽见十余恶汉,在道上拦截一名少妇,为首一人,面如冠玉,本也相貌堂堂,但却行止轻佻,言语鄙下,竟在光天化日之间,调戏良家妇女。
柳生衙带着七八分酒意,一瞧这头势,已然怒火中烧,回头对乔在野说道:
“小弟有点怪癖,三天不打架拳头便发痒,大哥且等一等,待小弟过去搔搔痒回来再说。”
乔在野哈哈一笑,道:“这十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今天定必齐齐倒楣。”
柳生衙脚步歪斜,嘴里说话含糊不清,为首那名公子哥儿一个耳光掴过来,但还没打在人家的脸上,腕骨已给一只钢铁般的手硬生生折断。
十几个随从见主子遇袭,立时齐声暴喝,向柳生衙展开凶猛攻击,一时之间,刀光剑影,斧棒横飞,人人都是下手绝不容情。
柳生衙毫不畏惧,以一敌众,但对方之中,有两名老者,竟是深藏不露高手,觑准破绽,双双出刀疾刺柳生衙致命要害。
柳生衙闪了数刀,但左肩还是给划破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登时鲜血直涌,触目惊心。便在这时,一人轰声怒喝:
“谁敢伤我贤弟!”
两名老者还没瞧清楚对方是何等样人,已分别在胸腹间重重中拳,二老肋骨断裂之声人人清脆可闻。
柳生衙大笑:“有兄如此,小柳今后如虎添翼,大可天天打架!”
乔在野在众恶汉之中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瞬即连伤数人,同时和声豪笑,道:
“天天喝酒,天天打架,天天快活!”
调戏良家妇女的公子哥儿,知道今天遇上了克星,再也不敢逞强,急急抱头飞窜。
柳生衙怒骂:“衣冠禽兽,休要逃走!”
公子哥儿慌不择路,转身一闪,钻入了一间瓷器店。柳生衙、乔在野双双追至,店主掌柜怒道:
“这里每一件货色都是上品,谁敢在这里捣乱?”
话犹未了,已有两件名贵的瓷瓶有如流星般在他耳边飞过,直向那公子哥儿脸上砸去。
片刻之间,瓷器摔破之声不绝于耳,只听得乒乒乓乓,最少有数十件名贵的瓷碗、瓷碟、瓷瓶给摔个稀烂。
结果,公子哥儿自是头破血流,遍体鳞伤,能够捡回半条残命,已算是徼天之幸。但柳、乔二人在店中摔破了不少名贵瓷器,这个祸也是闯的不小。
以二人的能耐,要是不顾而去,那是谁也阻止不了的。
但柳生衙却道:“祸是由我闯的,这些损失,都算在我头上。”
乔在野淡淡一笑,道:“贤弟做事,勇于负责,那是十分难得的。但你江湖经验不足,下次再有这种场面,绝不可以把罪魁祸首早早放了。”
柳生衙细心一想,恍然大悟,叹道:“大哥说得不错,这里的损失,原该算在那混蛋的头上。”
不久,华山派掌门凤大先生终于到了景德镇,他一知道徒儿柳生衙在瓷器店内生事,便匆匆赶至。
赔偿之事,立时获得解决。柳生衙还没开口,凤大先生已淡然笑道:
“行侠仗义,原本不错,但下一次大可以用石头对付无行浪子,就不会犯本破财,这一节,为师以前没教过你,今后可要记住了。”
柳生衙感激不已,连连点头。
翌日,凤大先生在景德镇东北三里沧然亭外,跟另一位武林名宿决战。不出十招,凤大先生轻易取胜,敌人只受轻伤,败走之前,深深感激华山派掌门剑下留情。
晚上,凤大先生对柳生衙说道:“当今天下形势险峻,既有契丹辽贼侵我大宋江山,女真部金人亦乘时崛起,忧患无穷。”
“可恨朝纲败坏,圣上昏庸误信权奸,以致国势日益衰弱,有如江河日下。如今,朝廷之中,蔡京日渐得势,更与江湖黑道巨擘暗中勾结,其中尤以聚英堂的动向,最值得关注。”
“除此之外,不得不说一说阴山的幽冥宫。”
“自从三十余年之前,龙虎山武林大会一役之后,幽冥宫主姒不恐,绝不在江湖上露面,料想当年一役,这魔头以一人单掌之力,在擂台上击杀我等八大门派二十一高手,固然是威风凛凛,技惊四座,但却也有不少武林名宿纷纷惴测,认为这位‘魔道霸主’也在激战中受了极大的创伤,只是极力掩藏,一般人难以察觉出来。”
“自从姒不恐回到阴山之后,江湖上传说纷云,有人说姒老魔伤势严重,不死也得残废。也有人说姒老魔还没回到幽冥宫,已在半途伤重不治毙命。但也有人说,姒老魔根本丝毫无损,而且正在幽冥宫中苦练某种魔功,功力一天比一天更可怕,一旦魔功练成,普天之下,再也无人能敌。”
“到底真相如何,外界只是凭空猜测,谁也找不到任何有力证据,足以证实姒不恐的确切境况。”
“但在武林大会召开那一天,姒不恐唯一的女儿姒嫣妍,却同时潜离逃走,跟‘少林不败客’海禅王远走高飞,结为夫妇。似乎在这一天之后,男的再也不重返少林,女的再也不回去幽冥宫,成为武林中轰动一时的大事。”
“有人估计,姒嫣妍在独自离宫那一天,已然身怀六甲有了身孕,但幽冥宫与少林派历代世仇,姒不恐是绝对不肯让女儿嫁给‘少林不败客’海禅王的。”
“须知海禅王自出道以来,曾屡次跟幽冥宫中高手火拼,尤以太原清泉古寺外一役,双方动员高手逾百,各有死伤数十,单是这一段血海深仇,双方都是绝对难以化解。”
“但无论如何,血浓于水,姒嫣妍毕竟还是姒不恐唯一的女儿,至于后来呱呱堕地生下来的海世空,更是姒不恐唯一的外孙。”
“本来,海世空身兼黑、白二道重要人物的血统,照理而言,可算是‘打成一个平手’,换而言之,便是不邪不正,非黑非白,不过不失。”
“可是,在海禅王和姒嫣妍结成夫妇之后,却又发生了好几椿轰动江湖的惨案。首先,在海世空尚在襁褓年代,有人发现这一家三口,在川北一带出现。”
“在此同时,川北素负侠名的‘铁面仁心客’赖一棠,在午夜上茅厕之际,在茅坑外给一名神秘杀手伏击,背心中了一记重掌,三日后不治身亡。根据背上掌印显示,偷袭者功力奇高,所使用的更是‘黄龙大金印’掌功。
“‘黄龙大金印’掌功,乃少林七十二绝艺之中,几近失传的绝顶武学,近五百年来,仅有百余年前达摩院首座普苦大师能够练成,到了近代,唯一懂得使用这套少林绝学的,就只有‘少林不败客’海禅王一人。”
“消息传出,立时震动武林,原来当年龙虎山武林大会一役,幽冥宫主姒不恐把一块写满名字的白布血书抛上擂台,上面总共有二十八位八大门派高手的名字,而其中一人,便是‘铁面仁心客’赖一棠。”
“赖一棠出身峨嵋,乃俗家弟子,论起辈份,比服难师太还更高两辈,但此老早于数十年前,已离开了峨嵋山,在川北建立基业,自己闯出了响亮的名头。”
“龙虎山武林大会一役,赖一棠虽然布上有名,但其时,他远在闽南探访友人,因此并未在大会擂台之上亮相,想不到不出两年,竟在赖家堡之中惨遭毒手。”
“赖一棠死于‘黄龙大金印’掌功之下,少林派自是脱不了干系,但人人都只会把矛头指向海禅王,因为除了这位‘少林不败客’之外,谁也想不出,更找不到任何能够使出‘黄龙大金印’掌功之人。事实上,纵使有人冒充伪装,又有谁能有如斯深厚功力?”
“原来赖一棠当年并没有在龙虎山擂台之上,与其他二十一位高手遭受到同一命运之后,一直小心戒备,不敢稍有松懈,纵使在晚间睡觉,也穿着一件‘秦王护心镜’,把胸、背要害谨慎防护。岂料只是给人在背后打了一掌,‘秦王护心镜’已然寸寸碎裂,掌力贯透体内,终于伤重不治身亡。”
“举世之上,能有这等惊人掌力的高手,自是屈指可数,再加上行凶者的掌功,更是独步天下的少林派‘黄龙大金印’,因此,任谁都认定,杀人者当非海禅王莫属。”
“不久,黄山派的‘孤竹叟’单公谨,在黄山听雨馆中遇害,他身中一剑,剑法后来被认定是‘切枯势’。”
“‘切枯势’是阴山‘幽冥十三剑势’中第一势,剑势轻柔阴鸷,伤口由浅入深,肌肤之上伤口不大,但剑尖刺入人体,劲力陡然在体内深处迸发,普天之下,能使出这一剑的高手,除了姒不恐之外,也许就只有他唯一的女儿——姒嫣妍。”
“在单公谨遇害前两天,也有人在黄山山麓一带,看见了海禅王一家三口。”
“此后,又有三位属于八大门派高手遇害,而这些遇害之人,都有一个相同之处,便是他们都在白布血书之上,布上有名。”
“同样地,每次在惨案发生之前,都有人目睹海禅王一家三口在附近一带出现,而且,所有遇害的高手,不是死于‘黄龙大金印’掌力之下,便是死于‘幽冥十三剑势’。”
“至此,武林中人一致认定,海禅王夫妇虽然离开了少林寺、幽冥宫,但在暗地里,仍然为幽冥宫主姒不恐办事,务求把那白布血书上的漏网之鱼,悉数歼杀殆尽。”
“当年姒不恐掷上擂台的血书,上面总共有二十八个人的名字,除了二十一人登上擂台迎战之外,尚余七人,但这七人之中,又有两人早已死去,至于余下五人,都分别死在‘黄龙大金印’掌力与‘幽冥十三剑势’之下。”
“自此,江湖中又掀起了一种传闻,说姒不恐在龙虎山武林大会擂台之上,确然真的受了重伤,以致一直不曾再在江湖中露面,但另一方面,他仍然处心积虑,要把血书上余下来的五大高手置于死地,于是,暗中命令海禅王夫妇痛下毒手,为姒不恐完成心中的愿望云云,至于姒不恐、海禅王、姒嫣妍三人的种种纠葛,又是另一椿‘家事’,外人自是不容易获悉个中真相。”
“总而言之,各种各样的传闻,相继在武林中传来传去,当然其中还有不少疯言疯语,其妄言的程度,根本不值得识者一哂,也就毋需理会了。”
“生衙,你是我门下最有干劲的大弟子,众师弟都以你为榜样,早几年,你太年轻,自是做事稍欠分寸,但经过这几年磨练,也该一天比一天成熟啦……最近,江湖上又接二连三出现了几椿命案,行事手法之狠辣绝毒,可谓令人发指,根据死者的伤势观察,竟然又与当年海禅王夫妇的手法如出一辙,以是一般推测,多半是海禅王夫妇的独子海世空的所为。”
“海世空的外祖父,是‘魔道霸主’姒不恐,父亲又是名震大江南北的‘少林不败客’,便是他的娘亲姒嫣妍,生前的武功也是十分厉害,要是他身兼数家之长,练成了一身惊人绝艺,而又刻意要在江湖中掀起腥风血雨的话,恐怕已然成为一个极可怕的祸胎。”
“生衙,你也是八大门派中弟子,幽冥宫跟八大门派的瓜葛,八大门派中人人都脱不了干系,因此,无论为公为私,都有尽一分力量的必要。”
“根据东海水寨那边的消息,海世空经常都会在福州一带出没,初时谁也不晓得他就是海世空,但有一次,他在福州跟几个恶霸起了争执,双方展开一场激烈的厮杀,想不到十招八式之间,几个恶霸全都重创倒地,其时,东海水寨的一个大头目恰好瞧见当时境况,一眼就瞧出,这汉子使用的武功,乃是幽冥宫的‘无常散手’!”
“再经查访,这汉子叫海蛇,经常驾御一艘大船,自东方大海而来,一住数天,然后又再扬帆离去,有时候,一个老人在福州跟他会合,但通常都只是独自而来,独自而去。”
“最奇怪的,就是这个叫海蛇的汉子。每次到福州,都会预先订购一大群山羊,究竟用途何在,谁也弄不清楚。”
“由于他每个月都买下一大群山羊,渐渐惹起了武林中人的怀疑,有人认为,他练的是一种邪门武功,必须要把山羊活活放血,甚至可能要把双掌插入羊体之内,吸收山羊的血气,才能练成。”
“但这都只是凭空推测,谁也没有亲眼见过这种情景,事情也就此不了了之。”
“但这一个叫海蛇的汉子,根据消息描叙,年纪和海禅王夫妇的儿子相当吻合,尤其是他懂得使用幽冥宫的‘无常散手’,就更令人心生疑窦。”
“生衙,兹事体大,咱们既是八大门派之一份子,就该同心协力,把海世空揪出来,为死去的武林同道雪恨伸冤,更要为天下苍生,除去一大祸患。”
“这里有些金子,银两,也有两三张银票,你留在身上,明天也好,后天也好,启程前往福州,瞧瞧那个海蛇究竟是甚么来路,然后回来向为师报告。”
“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好好紧记:倘若海蛇真的就是海世空,他必然已练成了少林派、幽冥宫的几种绝世武功,凭你的本领,万万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你只可以作为一个探子,决不可自逞英雄,白白送掉一条性命,你明白了没有?”
凤大先生把事情的本末,详详细细地对柳生衙说出,柳生衙听的不住点头,示意明白。
翌日清晨,凤大先生已启程回华山去。
下午,柳生衙在酒家与乔在野笑谈天下事。乔在野忽然道: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去岁腊月,我在福州认识了一个朋友,他平时沉默寡言,很少说话。”
“我喝酒如喝水,你是知道的,但我这个朋友,喝得十分谨慎,我一连干了六七大碗,他才只喝了两口,似乎恐怕酒里有毒似的。”
“我很不高兴,心想:‘此人一本正经,交着了这样的朋友也没有甚么味道。’正要托词离开,这人却忽然说道:‘我答应了要为一个久病缠绵的老人家治病,以是在动手之前,不敢多饮。’”
“我听了为之一愕,已离开椅子的屁股又再坐了下去。不久,几个山村百姓,用担架扛着一个面黄骨瘦的老人,来到酒家之中,果然是早有约定,我这个朋友要为这老人家治病。”
“他治病的手法,甚是奇怪,时而口中念念有辞,似乎在念些甚么咒语。过了片刻,以指力压老者身上各大要穴,下手之准确,力道之恰到好处,世间罕见。”
“然后,再用金针刺穴。刺穴完毕,吁一口气,然后把老人的脑袋一捏一抓,倏地整个头颅给他摘掉,四平八稳地摆放在桌上。”
“几个山村百姓,固然是吓得魂不附体,就连我也是惊怒交集。初时,还道他一片好心,在酒家之内行医济世,岂料他做了一大轮功夫之后,竟出其不意地痛下杀手,而且行凶手法之暴戾,简直令人事前完全无法可以想象出来。”
“几个山村百姓,都只是寻常农夫,庄稼汉子,完全不谙武功,虽然都是惊怒已极,但都只是瑟缩在一角,连骂人的勇气也提不起来。”
“我心中大怒,立时便要出手对付这恶人,那时候我再也不认为他是我的朋友。”
“但就在这时,他把双手腕臂摊开,说道:‘这是阎王帖,我中了一服,你们所有人也都已中了一服。’只见他双腕之上,都有一道紫蓝之气,隐隐地一直向肩膊之处缓缓地蔓延。”
“几个山村百姓都是大惊失色,人人捋起衣袖一看,果然都是一般情况,谁也想不到,这老人看似病弱垂死,原来早就包藏祸心,要趁着这个机会,施用剧毒对付我这个朋友。”
“其时,我也感到臂腕之上,传来阵阵麻痒的感觉,原来凡是接触过那名老者,又或者是触及担架任何部位的人,都得中上剧毒,由此可见,那名老者用心之狠毒,更是令人心寒。”
“我这个朋友又自说道:‘阎王帖是万愁谷的独门毒药,这位老人家,用计隐居在福州山区十余年,直至今天始露出本来面目,要是我所料不差,他应该就是‘愁眉判官聂镜州。’”
“后来,果然证实,我这个朋友所言非虚。他又缓缓地说道:‘阎王帖’这种毒药虽然霸道,但还是难不着海蛇的,我这里有几瓶解药,能医百毒,可保平安无恙。”
“当时,我哈哈一笑,道:‘未知中了阎王帖之毒,是否必须戒酒?’我这个朋友摇摇头,道:‘酒是酒,毒是毒,要是解药不灵,喝清水也得七窍流血而死。’”
“听见这些说话,我如释重负,正要捧起酒碗,我这个朋友已整个大酒坛高高举起,把烈酒当作水一般往喉咙直灌,他足足喝了半坛,才笑着对我说道:‘先前欠你的六七碗酒,如今算是本利归还!’意气之豪迈,竟不下于你我二人。”
“自此,咱们就交上了朋友。一连七天,天天喝酒,天天打架,天天快活!”
“到了第八天,我有重要的约会,必须赶回杭州,临别依依,咱们撮土为香,当天拜了八拜,结为异姓兄弟。贤弟,你要记住了,今天,你还可以叫我一声大哥,但到了咱们三人共聚一起之后,你以后就只能叫我做二哥!”
柳生衙这才问道:“跟你结拜的那一个人,他叫海蛇吗?”
乔在野用力地点点头,说道:“不错,他叫海蛇,但有人认为,他也就是‘少林不败客’海禅王之子,八大门派中人人得而诛之。”
柳生衙心中一凛,说道:“真的是……他?”
乔在野悠然一笑,道:“贤弟,你的身份,早已向我说得一清二楚,你是华山派的弟子,自然也是八大门派中人。唉!这数十年来,幽冥宫跟八大门派的仇杀,一直都纠缠不清,至于是非黑白,也各持己见,并无一致的公论,但我这个江湖武夫,交朋友只看他本身是个怎么样的人,要是瞧的不顺眼,便是九五之尊人中龙凤,也不屑再多说半句话,但要是认为这人可以交朋友,那么,又何必管他从甚么地方钻出来?正是英雄莫问出处,贤弟,你说是也不是?”
乔在野这一番说话,正好说到柳生衙心坎里去,闻言不禁大声喝采,道:
“好!小弟敬你三大碗!”
乔在野哈哈一笑,道:“三碗复三碗,无醉不成欢!好贤弟!好酒!”
当晚,兄弟二人秉烛夜谈,直至天亮方始分道扬镳。
不止一日,柳生衙到了闽江下游的福州,一住半月,未见海蛇踪影。到了第十八天,才听人说海蛇的大船到了海港。
柳生衙捧着一壶米酒,脚步轻快地来到港口,其时,烈日当空,海面上风平浪静,天气说不出的闷热。
忽见一人,全身肌肤宛似铜铁铸造,虽然身形不算高大,但却另有一股不寻常的气势,这人自一艘大船纵身登岸,手中一把丈二钢叉,叉上插着一尾八九斤重的海鱼,兀自在叉尖上不断摇晃。
柳生衙眼睛大亮,趋前笑问:“敢问这位仁兄,这条大鱼可愿出让?”
这人摇了摇头,道:“头颅尚有价,这一条鲜鱼却是无价之宝,万两黄金也绝不沽售。”口气之大,令途人为之窃笑。
柳生衙却不生气,也没有讪笑,仍然一本正经紧随其后,说道:“既不愿沽之,可愿赌一赌?”
手执鱼叉之人,正是海蛇,他冷冷的瞧了柳生衙一眼。
柳生衙道:“前面有间米铺,咱们过去跟老板聊聊,要是谁能先令老板跪地求饶,谁便成为赢家,但这中间可得有个规矩,便是不得以武力对付老板,否则便当作输了。”
海蛇哼的一声:“赢了又怎样?输了又如何?”
柳生衙道:“要是你输了,这一条鲜鱼便是我的,要是我输了,我做一个月苦工,任劳任怨,任打任骂。”
海蛇嘿嘿一笑:“此话当真?”
柳生衙道:“如有食言,有如此瓶。”
先把酒瓶内的酒喝个点滴不剩,随即五指运劲,“勒”的一声酒瓶爆裂,碎片四处飞扬。
两人走到了米铺,老板寒着脸,冷冷说道:“这里的米渗了砂子,海大爷是吃不惯的,还是到吴老头的米铺去吧!”
原来这间米铺的老板器量狭小,海蛇已有大半年不曾上门光顾,因此一开口便冷言冷语,不留丝毫情面。
海蛇脸色一寒,道:“今晚俺就要一把火烧了这间鸟店!说得出,做得到!你要保住贵宝号,除非立刻跪地讨饶!”
老板听了,嗤之以鼻,连睬也懒得睬他一下。
柳生衙跟了上去,也不怎么厉言疾色,只是淡淡地说道:
“大老板,最近可曾去瞧傀儡戏?”
老板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是冷冷地说道:
“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没相干的人,请快离开。”
柳生衙也不理会他的说话,只是继续说道:
“想那泉州,距离此地不算太远,又是木材、茶叶、黄麻集散之地,难怪这间米铺,最近也卖起茶叶来。”
海蛇在旁边听了,大是奇怪,完全不晓得这年青剑客闷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但他冷眼旁观,却瞧见米铺老板的脸色有点变了。
老板哼的一声:“你到底要说甚么?老子喜欢在铺子里兼营茶叶生意,又不触犯王法!”
柳生衙哈哈一笑,道:“兼营茶叶生意,自然不算是触犯王法,但要是尊夫人知道你老人家在泉州的风流艳史。恐怕……恐怕……”
说到这里,米铺老板已是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却变作了猪肝般的颜色。
这时,海蛇终于晃然大悟。只听得柳生衙继续说道:
“那一位田小姐,在泉州也可算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儿,料想尊夫人也很想开一开眼界……”话犹未了,米铺老板已“噗”的一声跪了下来,连声讨饶,大叫救命。
至此,一场赌博胜负已分,海蛇输得心服口服,把钢叉上的鲜鱼双手奉上。柳生衙笑道: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要是独自吃鱼,再鲜美也是食而无味,要是兄台不嫌弃,这便一起到怡福酒家共尝这尾海鲜,如何?”海蛇一口答允。
一尾大鱼,又清蒸又焖煮,又做了一大碗鲜鱼豆腐白菜汤,这一顿饭吃得二人浑身大汗,却又同时感到说不出的舒畅。
海蛇吃饱了肚子,便要结帐离座。柳生衙却伸手一拦,道:“且慢。”
海蛇脸色一沉,道:“有何贵干?”
柳生衙道:“你要去杀人,怎么不让我这个做兄弟的知道?”
海蛉冷冷道:“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杀人,你又怎能晓得?再说,你我萍水相逢,连你叫甚么名字都不知道,又怎能算是甚么兄弟?”
柳生衙淡淡一笑,忽然说出了八个字:“在朝在野,在公在私。”
这八个字,纵使旁人听了,也不知道是甚么意思。
柳生衙道:“乔在野是我大哥,我是他的金兰兄弟,姓柳,名生衙。”
海蛇陡地呆住,半晌纵声大笑:“你没骗我?”
柳生衙道:“如有半字虚言,天诛地灭!”
海蛇大喜,上前用力拥抱,颤声道:“如此说来,你便是我的……好三弟!”
柳生衙道:“好大哥!”
兄弟二人,当即开了两坛好酒,海蛇指着酒坛,道:“这是河南汝阳县的杜康。”
柳生衙点了点头,道:“古籍有云:‘仪狄始作醪,变五味。杜康作酒。’”
海蛇酒兴发作,忽尔朗吟:“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二人趣味相投,两坛十斤重的杜康酒,半个时辰不到喝个精光。
结帐离开酒家,天色渐暗,海蛇笑笑说道:“好三弟,二弟怎么不到福州来?”
柳生衙道:“二哥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总有一天,咱们三兄弟好好吃喝一顿,畅论天下古今英雄人物种种风流事迹。”
海蛇道:“做大哥的今天原本真的要去杀人,却给三弟耽搁了时候。嗯……你又怎知道我要杀人了?”
柳生衙道:“饱饮之后,大哥匆匆忙忙,眉宇间杀气大炽,小弟因此得知。”
海蛇叹一口气,道:“二弟能与你八拜结成异姓兄弟,果然是独具慧眼,实不相瞒,距离此地三十里,有几个无耻之徒,不杀不快。”
柳生衙道:“此语当真?”
海蛇道:“要是错砍了一颗不该砍下来的头颅,做大哥的就用自己的脑袋来赔命!”
柳生衙道:“既有可砍之头颅,岂可留待明天?”立刻赶往市集,以高价买了两匹快马,二人并辔离开福州,往北飞驰而去。
当晚,兄弟二人各显神通,把三十里外一间庄院杀得血流成河,天翻地覆。做案之后,并不逃走,留在庄院之中对饮对奕,直至天明。
其后,柳生衙查得一清二楚,这庄院住的都是江湖中下三滥的强盗、淫贼、甚至有一名通奸卖国的叛国贼,当真是杀之不枉。
天亮后,柳生衙对海蛇说道:“你我虽然结成异姓兄弟,但我这个三弟,却是华山派门下,授业恩师并非别人,乃是掌门凤大先生。”
海蛇并不介怀,道:“兄弟是兄弟,门户归门户,要是有一天,你我各为其主不得不生死相搏,你尽管全力出手,我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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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6:1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风沙酒血雁门关

往事如烟,但在柳生衙看来,仍是历历在目。
师命难违,他不得不跟随着“苍龙三剑”这几个师叔,联同其余七大门派高手,前往东鮀岛把海禅王之子擒拿“归案”。
但海世空便是海蛇,也是他的结拜大哥,他可以亲自出手对付大哥吗?不!这是绝不可能的!这并不单只因为他俩是好兄弟,而最重要的,是柳生衙知道,海大哥并非品格鄙下的卑劣小人。
他有苦难言,只好在航行之际,不断喝酒。他要令到自己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事实上,柳生衙确然曾经大醉。但自福州启航前往东鮀岛,航程遥远,他醉了又醒,醒了再醉,如是者到了这一天,偏偏再也醉不了,眼神甚至比平时还更明亮。
海蛇以一杆四尺铁枪,力抗数大高手,虽然面无惧色,但以寡敌众,形势渐见支绌。
水老妖已颓然坐在海边,无法动手。他喘着气,命令海蛇逃走,但海蛇充耳不闻,一直在旁边全力挡驾。
朴赤道人看风驶舵,眼见水老妖岂仅已成强弩之末,简直快要油尽灯枯的样子,心想:“要是给别人捷足先登把他宰掉,道爷以后每晚都睡不着觉。”不再犹豫,挺剑疾刺水老妖眉心要害。
水老妖真的不行了,眼见利剑迎面而来,非但没有还手之力,连招架之功也提不起来,只得阖上眼睛,暗暗叹气。
水老妖纵横水道千里,自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恨虎落平阳,死在一个臭道士的剑下。
眼看水老妖再也难逃厄运,蓦地“叮”一声响,朴赤道人的长剑,竟然给另一把长剑截了下来。
朴赤道人定睛一看,横里杀出的,竟然是华山派的年青弟子柳生衙。
朴赤道人脸色一寒,厉声喝道:“姓柳的,你这样算是甚么意思?”
柳生衙脸上肌肉似乎有点僵硬,隔了半晌才又似是如梦初醒,含糊地说道:“水岛主早已受了重伤,要是咱们今天倚多为胜,取他性命,那是胜之不武。”
朴赤道人闻言,怒极反笑。
他笑了好一会,才大声说道:“华山派的朋友们,可听柳施主的说话吧?幸好凤大不在这里,否则当场就要给这个大弟子气得吐血。”
海蛇一枪逼退数大高手,回头瞧着柳生衙:“三弟,这里的事,你不能插手!”
柳生衙摇摇头,道:“江湖上的是非恩怨,本来就是公有公理,婆有婆理,但无论谁是谁非,咱们八大门派既以名门正派中人自居,就不该以多欺少,乘人之危。”
说到这里,向峨嵋服难师太大步走了过去,又再朗声说道:“师太,你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恳请你老人家讲一句公道说话!”
服难师太又已再度回剑入鞘,两道灰白的眉毛似是打了个结,她的师妹服仪拦在中间,喝道:
“华山小辈休得无礼!”
却在这时,听得服难师太沉声说道:“小柳说得对,咱既是名门正派中人,就不该乘人之危。”
她不说“以多欺少”,那是因为在前往东鮀岛之前,早就知道己方人多势众,但在接战之下,方始发觉无论是恶婆婆也好,水老妖也好,确然早已身受重创,又或者是元气损耗极钜,不然的话,凭眼前这九十余众,也未必真的可以稳操胜券。
如此一来,八大门派中最具影响力的少林、峨嵋先后罢战,其余六派高手,就再也成不了气候。
朴赤道人眼见功败垂成,不禁恨得牙痒痒地说道:“好哇!八大门派以堂堂之阵出师围剿东鮀岛,到头来却给华山派一个后生小辈砸得溃不成军,狼狈逃命回去,嘿嘿,凤大先生也可算是教导有方,令人钦佩得紧。”
柳生衙怒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今天的事,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跟我师父毫不相干,也跟华山派众师叔、师弟扯不上任何关系,你是出家人,可不要在这件事情上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朴赤道人冷冷一笑,道:“施主年少英雄,硬是了得,贫道告辞啦,你在这岛上似乎有不少朋友兄弟,大概也不会跟随大伙儿回去吧!”三言两语套住柳生衙,好让他不再登船折返福州,从而为这年轻剑客划下界线,再也不是八大门派中人,不是华山派门下弟子。
柳生衙冷哼一声,一言不发,索性背对着朴赤、服难来—个不瞅不睬。
其实,以目前八大门派众多高手力量,纵使少林、峨嵋两派高手袖视不理,只要其余六派齐心合力一鼓作气,单凭海蛇一人之力,绝对难以独力支撑,纵使再加上柳生衙甘冒背叛师门之大不讳跟他并肩作战,也同样是必败无疑。
须知水老妖已内力耗尽,连举步也难艰,再非平素叱咤风云之大枭雄。恶婆婆端木灭,也同样好不了多少,至于霍椒萍,她轻功尚佳,但真正跟敌人拼命,在这等场面之中,实在还远远不够斤两。
只是,少林、峨嵋两派高手先后意兴阑珊,而且这两派至高人物,前者是带头领袖,后者更是全场中辈份最高、武功也最高的峨嵋掌门,这二人一退,其余人等自是战意散涣,明知己方大占优势,也不愿意再行强攻,免得将来授人以口实,被讥讽是“乘人之危”。
五艘巨帆,先后离开东鮀岛,唯一留下来的,就只有华山派的柳生衙。
海蛇、柳生衙兄弟重逢,本该喜不自胜,但水老妖伤重垂危,恶婆婆也同样十分不妙,海蛇急于为二老疗伤,甚至没有跟三弟说过一句话。
众人回到“大盈若冲”五层楼,水老妖又再咯出一口瘀血,海蛇把岛上最好的药物为岛主治疗,却又同时为恶婆婆而暗自担忧。
相比之下,霍椒萍的皮肉之伤,海蛇虽然心疼,已是完全无暇理会。
柳生衙把一包药末交给海蛇,道:“这是华山派的‘导气令和散’,对治理内伤极具灵效。”
海蛇接过,一半给水老妖喂服,另一半叫阿玫也喂了给恶婆婆。
恶婆婆神智已半陷昏迷,但她坚决不肯服药,嘴里含糊地在叫:“不要给我,留给老不死……留给他……他是这里的岛主,大伙儿可以没有我这个老婆子……但不能没有他……”
海蛇索性点了她的穴道,命令阿玫把药物强行喂服。
由于二老伤势沉重,众人都不敢稍有半点大意,阿玫、霍椒萍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旁边小心照料。
海蛇见形势渐渐稳定,把柳生衙唤了出去,道:“咱兄弟到那边谈谈。”
二人来到竹林深处,海蛇长长叹一口气,道:“三弟,今日之事,你恐怕是做错了。”
柳生衙默然半晌,道:“江湖之上,人人都说我是个无行浪子,我做错事,又有甚么值得大惊小怪?”
海蛇瞧着他,忽然摇了摇头,道:“你做任何错事,都及不上这一次错得那么厉害。”
柳生衙道:“华山派门规第三条: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海蛇道:“拔刀也好,拔剑也好,总要看看时势。”
柳生衙道:“你是我大哥,要是你跟别人公平决斗,便是死在敌人手里,我也没话可说,大不了再跟杀兄仇人再斗一场。但今日之事,八大门派倚多为胜,更有乘人之危之嫌,别说咱俩是兄弟,便是素不相识,也不能袖视不理。”
海蛇仍是不住地摇头,道:“江湖上是非恩怨,原本就是一言难尽,你也曾经对武当、峨嵋两派高手说过:‘公有公理,婆有婆理。’换而言之,八大门派要对付海世空,也是有一定道理的。要是贤弟并非华山派门下,你帮这个忙,那是谁也没话好说的,正如咸鱼青菜,各有所好,幽冥宫群魔,也不见得在武林中完全没有知音好友。更何况先父出身少林,任何人帮我海世空一把,都不能算是一椿天大的错事……”
“但你是凤大先生最钟爱的大弟子,他老人家对你寄予厚望,自不待言。可是,你却在这一战要紧关头,倒戈相向,将来消息传到凤大先生耳中,恐怕会是悲伤失望,情难自已。”
柳生衙叹息一声,道:“若单以表面情况而言,我这个劣徒今日所做之事,确然很对不起他老人家。但大丈夫为人处世,理当权衡轻重,更当明辨大是大非。八大门派率众而来寻衅,一来固然是跟幽冥宫有四十载的血仇,二来更由于众人一口认定,你父母生前曾偷袭八派高手,而大哥也在最近四出为恶,对付八大门派中人。可是,自始至终,根本没有任何明确证据,足以证实你父母曾经行凶,至于大哥,你说过毕生从没离开过福州百里之外,又如何能在大江南北武林之中,到处杀害八大门派高手?”
“因此,小弟认为,在完全没有充分证据之下,就把种种罪名,加在你们一家三口头上,单就这一点,已经十分过分。”
“算来算去,我总是认为,事情大有跷蹊,在真相未明之前,双方都不宜轻举妄动。”
海蛇怔怔地瞧着他,瞧了大半天,忽然颤声道:“我曾对二弟说过,毕生之中,除了东鮀岛之外,从没离开过福州百里,二弟自然是相信了,想不到连三弟也是深信不疑……”
说到这里,上前紧紧拥抱三弟,更热泪难禁,忍不住放声大哭。
海蛇原本生性倔强,便是刀斧架在项子之上,也绝不出言讨饶,更不会因为自己生生死死之事而掉下一颗眼泪。
但他幼失怙恃,在此后三十载之中,除了水老妖之外,再也没有一人,能令他有着亲人般的亲切感受。
至于跟霍椒萍,两人的感情轇轕,那是出于男女之情,虽则缠绵起伏,回肠荡气,却和“亲人”的感觉,颇有不同。
他在福州,先与乔在野结成异姓兄弟,其时,虽然彼此肝胆相照,豪气干云,但心中却浑无半点悲苦之情,到了这一日,他一直跟随,也一直深受自己敬重的水老妖,遽尔败倒重危,虽然尚未断气,看来也是时日无多,眼见自己视如老父的不世枭雄,晚年竟落得如此惨淡收场,心中的悲怆,已然达到了顶点。
不意柳生衙竟然对自己如此情深义重,宁愿背叛师门,也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更对自己曾经讲过的说话,深信不疑,不禁大大激动,终于情难自已,抱紧这个三弟放声大哭。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柳生衙本也是一条铁铮铮汉子,但兄长悲怆,他也禁不住流下两行热泪。
经此一役,兄弟二人之情,便再也毕生牢不可破。


三天之后,“大盈若冲”五层楼大厅之内,又再响起水老妖骂人的声音。
水老妖第一个痛骂的是阿玫。
他骂道:“你叫甚么名字?”
阿玫答道:“徒儿叫阿玫?”
水老妖道:“这个玫字,是甚么意思?”
阿玫道:“玫,便是玫瑰。”
水老妖道:“说得好,玫瑰是有刺的,虽然美丽,但却半点也不好欺负。但你这两三天,那里像是一朵有刺的玫瑰?不是愁眉苦脸,便是神不守舍,连走路也险险撞在石柱上,照我看,你已变成了阿霉,倒霉的那个霉!”
阿玫垂下了脸,不敢说话。
水老妖又大骂起来:“做师父的,那一个不爱骂徒儿?有人说,这叫做甚么‘恨铁不成钢’,‘爱之深恨之切’……又说是甚么‘严师出高徒’,呸!统统都是骗人的屁话!但你可知道,做师父的为甚么经常要痛骂自己的徒儿?”
阿玫想了大半天,始终想不出“真正的答案”,只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水老妖道:“你不知道,那是因为你还年轻,还没有资格也没有机会做别人的师父,等到将来有人拜你为师,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阿玫点了点头,道:“不错,徒儿将来一定会明白。”
水老妖陡地跳将起来,怒道:“我还没有死,你现在就可以问个明明白白,用不着等到你人老珠黄的时候,才明白这些道理。”
阿玫忙道:“弟子愚昧,请师父训示。”
水老妖哼的一声,道:“凡是做师父的,十居其十都得要摆摆架子,架子摆得越大的师父,看起来也就越更显得威风凛凛,要是性子太随和,做师父的很容易就会变成做父师,你懂不懂?”
阿玫想了想,终于眨眨眼,摇摇头,说道:“弟子不明白甚么叫‘父师’。”
水老妖冷冷道:“身为弟子,连甚么叫‘父师’也不晓得,真是笨得无以复加,要不是为师时日无多,也不会对你直说。”
“但凡人性,总是好逸恶劳,也喜欢别人称赞,讨厌给人责骂。你此刻站在这里给为师骂个狗血淋头,难道又会很高兴么?你表面上不敢说半句不敬的说话,心中却已烦躁之极,就算你此刻在心中用最恶毒的词句咒骂师父,也是人之常情。”
“世事便是如此,做师父的,大可以扯直喉咙,把弟子骂个体无完肤,做徒儿的,也同样可以在心底里狠狠的把师父咒骂,正是礼尚往来,各不相欠。”
“你师父年轻之时,当然也有一个捞什子师父。我的师父,便是你的祖师爷。”
“你的祖师爷,跟你的师父可不一样,他不喜欢骂人,性子直得像是一把直尺。但他不骂人,并不等于他是一个高明的师父,也不见得做徒儿的便会十分感激。”
“那时候,我还有一个师弟,他年纪比我细小一点点,但胆量比我更大十倍,老是到外面闯祸。有一次,我这个师弟的意中人,跟她的一个远房亲戚躲在柴房里偷欢,给我这个师弟无意间撞破,一怒之下,把两人都绑了起来,然后动刑。”
“那个奸夫的名字,为师早已忘掉,但他很喜欢玉璞,这一点我还是记得很清楚的。他也有一个外号,就叫做‘玉痴’。
“我师弟把玉痴绑在一根石柱上,恶狠狠地说道:‘玉乃君子之器,你既然叫玉痴,怎么行事鄙下污秽,四处勾引良家妇女?’”
“那玉痴答道:‘要是三贞九烈的女子,我要勾引也是勾引不来。’我师弟想了想,认为很有道理,便对自己的意中人说道:‘贱人,你还有甚么话好说?’”
“他的意中人毫无悔意,冷冷的说道:‘你喜欢我,并不表示我也同样喜欢你,我喜欢的男子,也不单只有他这一个,我便是天性淫荡,喜欢到处勾三搭四,又跟你这个局外人有甚么相干?你懂武功,脾气更是臭得十分厉害,我都明白,但那又怎样?大不了一刀把我杀了,也不妨瞧瞧我这个弱质女流,会不会在你面前吭一口气!’”
“我师弟说她不过,立时一刀把绳索割断,叫道:‘快滚!我以后再也不想瞧见你一眼。’”
“他的意中人走了,自此一去不回,谁也不晓得她的下落。”
“玉痴叹了口气,道:‘朋友,你放走她是对的,杀一个弱质女子,算不上是英雄好汉。’我师弟怒道:“杀她不算是英雄,杀你又怎样?’玉痴道:‘天下的猫儿都馋嘴,你若杀我,便只是有如宰了一只贪吃的猫,平情而论,可算是无咎无誉。’”
“我师弟沉吟半晌,说道:‘我偏不杀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玉痴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我师弟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大堆玉器,便道:‘你叫玉痴,对玉器的认识,必然不比寻常,请问古往今来,最名贵的玉璞是那一块?’”
“玉痴不假思索,立即回答:‘自然便是和氏壁。’我师弟哈哈一笑,放下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又放下了一大包上好的金创药,便离开了柴房。”
“第二天早上,我师弟携着两瓶酒,回到柴房,只见地上满是血渍,玉痴仍然绑在石柱上,但一条左腿已砍掉下来,我师弟笑道:‘是谁干的?’玉痴道:‘是我自己砍的一刀。’”
“我师弟大奇:‘你的双手都给我绑住,怎能自己把左腿砍掉?’玉痴道:‘你绑的并不札实,我的右手还可以在这里舞刀弄棒。’说着,把右手伸出,左晃一晃,右晃一晃,然后又在一张木桌上抓起宝刀,作了一个砍掉大腿的姿势。”
“我师弟叹一口气,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玉痴道:‘既有两瓶酒带来,请给我一半。’我师弟道:‘砍了一条腿,该饮补酒,补一补流失掉的血气。’”
“玉痴喝了半瓶补酒,苍白的脸上似有一丝血色,道:‘这是甚么酒?’我师弟回答道:‘这是华佗的延寿酒,以苍术、松叶、枸杞、黄精、天门冬等诸药物熬制,能遏痛、补虚、壮阳,功效甚佳。’”
“两人对饮,不到半个时辰已把瓶中酒喝掉,我师弟忽道:‘这金创药怎样?’玉痴道:‘已用了一大半,再砍右脚,恐怕不怎么够用。’我师弟皱了皱眉,推门直出,半柱香时光折回,又在桌上放下了一大包金创药。”
“玉痴哈哈大笑,道:‘我只是一个对玉器略识皮毛的鄙夫,却能够和楚人卞和同一命运,也可算是老天爷厚爱,在我的脸上贴金啦!’抓起削铁如泥的宝刀,‘嚓’一声响,把仅余下来的右脚也一刀砍掉。”
“我师弟瞧得呆住了,眼见玉痴两条腿都给自己一刀一刀的砍掉,不禁仰天长叹,道:‘要是我再向此人痛施毒手,便是猪狗也不如的东西!’苦笑连声,亲自为玉痴治疗腿伤,然后把他松绑,始长歌于市,销声匿迹。”
“我师弟忽然失踪,师父大是忧心,派人四处找寻他的下落。半年后,总算在八百里外一间不知名的破庙找到了我师弟。其时,我师弟这样说道:‘父师,弟子一直以为你只能搁在坟墓里,怎么今天竟能钻以这里来?’”
“我师父全然不明白‘父师’的意思,向我瞧了一眼,我叹一口气,在破庙抓了一撮厚厚的香炉灰撒在地上,然后在香灰上写了两个字,那是——‘腐尸’。”
“我师父明白了,他甚么都明白了,平时,他管教不严,以致咱俩师兄弟,都养成了一股乖狂之气,我师弟固然是行事不择手段,我这个做师兄的也同样荒谬绝伦,活了八十几岁,至今一事无成,却曾闯祸无数。”
“倒是那个玉痴,虽然自己砍掉了一双腿,但却自此潜心习武,不出二十年,练成了一身惊人绝艺。到后来,冤家路窄,和我师弟在雁门关外,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决斗。”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当时,我这个做师兄的也在场观战。”
“由于这是他俩的私人恩怨,更兼之玉痴已成残疾之人,这一场决斗,我怎么说也不能插手。”
“当年,咱师兄弟才四十出头,甚么人都不怕,更不会怕了一个少了两条腿的玉痴。可是,这二十年来,玉痴为了要报这段血仇,朝夕苦练武功,终于把一双赖以支撑身体的钢拐,练得出神入化,成为极厉害的杀人武器。”
“论武功,我师弟绝不会比玉痴逊色。但这二十年来,他酒色过度,功力渐渐滑向下坡。我这个做师兄的虽曾屡屡规劝,但他始终不加理睬。”
“雁门关一战,我师弟苦撑至八百招左右,终于心脏要害连中数招,性命垂危,我心中悲怆,怒目瞪视玉痴。师弟却道:‘自古以来,血债血偿。这是我欠他的,今天既是公平较量而败,便是天意与命数,怪不得任何人。’他这样说,不啻是一口封了我要为他报仇的门路。”
“玉痴虽胜,却不欣喜,反而露出怅然若有所失的模样,他把一瓶酒掷给我师弟,说道:‘还君一瓶酒,此后再不相欠。’师弟举瓶痛饮,酒未及半,已然气绝毙命。”
“玉痴在风沙迷漫之中悄悄走远,我心中甚么都不再记起,却猛然想起了‘父师’这两个字。”
“阿玫,你要记住了,要做一个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徒儿的师父,就千万不要客客气气,反正无论怎样,在徒儿心目中,师父永远都是‘腐尸’,正如在师父口中,又有那一个徒儿不是畜生了?”
尘年往事,在水老妖口中说来,仿佛便是昨日之事。
一代枭雄,似已望见夕阳沉没在西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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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断肠还乡情不悔

水老妖骂人,便如同画眉唱歌,鲸鱼喷水一般,十分正常。
要是他老人家不骂人,必然是“不能”,而不会是“不会”。更不会是“不愿意”。
知夫莫若妻,恶婆婆听见丈夫在“大盈若冲”五层楼内痛骂阿玫,不禁大大松一口气,她对马小雄说道:
“你义父的骨头,多半是用钢铁铸造的,无论是谁要杀害他,都不容易。”嘴里说得轻快,心中却仍是隐忧重重。
又过了数天,马小雄在岸边练功,把一束头发左捏右捏,似是要把头发里的汁液捏将出来。阿玫坐在一块石头上,瞧得眼睛不住眨动,神情有点娇憨,十分可爱。
马小雄走了过来,忽然伸手抚摸她的头发,但觉阵阵处女幽香,沁鼻而来,直入肺腑,闻着说不出的美妙舒畅。
阿玫皱了皱鼻子,伸手把他推开:“摸了死人头的头发,又来摸我,不准!”
马小雄连声道歉,把一束五尺长的头发放在大石上,匆匆溜到海边洗手,然后在裤上抹干,回到阿玫身畔。
阿玫笑道:“你的手又咸又湿,不准碰我。”
马小雄道:“义父要我天天摸发练功,必然大有深意,死人头发摸得多了,换一换美女的头发来摸摸,也许会大有进步。”
阿玫急急闪避,马小雄努力追赶,一对俊俏的少年男女在岸边追追逐逐,惊飞了一只伫立在礁石上的金雕。
阿玫伸手一指,叫道:“这兀鹰好威猛漂亮!”
马小雄摇摇头,道:“这不是兀鹰,是一只金雕。”
阿玫仰首凝望,只见金雕展开一双巨翅,在低空盘旋,良久不去。
阿玫道:“它不舍得咱们哩!”
马小雄瞧着她白中透红的粉脸,说道:“我也同样不舍得。”忽然把脸凑上去,在她颊上悄悄一吻。
阿玫登时脸泛红霞,跺一跺脚,叫道:“你好坏!”
马小雄道:“海蛇叔叔也是这般对付霍小姐。”
忽听得“嗤”一声响,一支利箭从东北方怒射至半空,直取金雕颈项,阿玫花容失色,“啊”的发出一声尖叫。
也在这刹那间,又有另一块细小物事,自西南方射上半空,就在利箭即将射中金雕之际,及时把利箭击落。
金雕发出一声尖锐的呜叫,陡地展翅高飞,直冲云霄,阿玫睹状,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这时,纵有强弓利箭,已势难及远把金雕伤害。
阿玫惊魂甫定,首先向东北方望去。只见在岛岸石丛间,出现了一条高瘦的身影。这人一箭不中,迅步走了过来,神色阴森,杀机倏现。
阿玫、马小雄再向西南方望去,把利箭击落之人,正是来自华山的柳生衙。
发箭怒射金雕的,是一个中年杏衣汉子,他身形高瘦,面色惨青,偏偏嘴唇红如烈火,令人望而生寒。
柳生衙以一块小石,及时把利箭在半空击落,这份腕劲和卓越的暗器手法,自非常人所能及。杏衣汉子却毫不忌惮,立时喝骂:
“甚么人竟敢挡我这一箭?”
柳生衙冷冷一笑,道:“我是甚么人,恐怕凭你还不够份量知道。”
杏衣汉子嘿嘿一笑,道:“听说华山派凤大先生门下,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徒儿,竟在八大门派高手睽视之下,公然背叛师门,更留在这东鮀岛上!”
柳生衙嘿嘿一笑,道:“还以为是一个迷途羔羊,想不到竟然是有心人。不错,我便是华山派的柳生衙。”
杏衣汉子摇摇头,大声道:“打从你第一步踏足东鮀岛开始,你已不再是华山派门下的弟子。”
柳生衙冷笑道:“这一句说话,除了我师父之外,谁也没资格这样说。”
杏衣汉子凝视着柳生衙,良久忽然长长叹一口气,道:“好一块良材美玉,只可惜坏在凤世宗手里。”
柳生衙面色陡变,怒道:“大胆狂徒,竟敢伤我师父盛誉!”掣剑在手,便要跟这汉子决一死战。
杏衣汉子却摇了摇头,道:“我不跟你打。”
柳生衙沉声道:“要是心中害怕,就不该言出不逊,这样吧,你向西方叩三个响头,就当作是向西岳华山掌门叩头认错,今天的事,就此一笔勾销。”
杏衣汉子立时下跪,面向西首,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但他在叩头之后,却自说道:“娘子,想你身在西天极乐世界,定必孤单寂寞无比,要不是咱们包家,三代世受宫主隆恩,身负掮卫内外十七宫重责,为夫早已跟着你一块上路啦……娘子,我这个做丈夫的,真是很对不住,你不要怪我。”
说到这里,又再三叩首,然后接道:“奈何桥上,丰都城门前,娘子稍等一等,最迟五六十载,为夫便来会你。”
然后,又恭恭敬敬地再叩了三个响头。马小雄听了,心中暗笑:“如此说来,这个痴情的老公,倒像是正在向苍天祝祷,祈求保佑自己长命百岁。”
这一来,倒是柳生衙给这汉子弄得为之啼笑皆非,一时之间,发作也不是,上前劝慰也不是,甚至是想来一个不理不睬,也都觉得有点不是。
杏衣汉子叩拜完毕,长身而起,竟是目中泪光湛然,显见昔才叩吊亡妻之情,并非伪作。
但这人做事,一件是一件,到了另一件事撞上来,立时又转换上另一副脸孔。他站立起来之后,伸手向柳生衙一指,冷冷道:
“别说是你这等小辈,便是凤世宗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放在眼内!”
柳生衙脸上倏地显出刚强之色,一挺胸膛,道:“你要动手,在下随时奉陪,但你不能屡屡辱及我师父的名誉。”
杏衣汉子哈哈一笑,道:“久仰华山派有几手剑法,颇得当年‘西岳剑圣’岳涟天的神髓,今日倒要看看,在你这个小辈手中施展出来,又还能余下几分能耐。”说着,自腰间抽出一把两尺尖刀,在柳生衙眼前晃了一晃。
柳生衙不再犹豫,长剑“嗤”的一声刺出。
他一出剑,只见剑气纵横,华山派的“紫霞剑法”连环急展,杏衣汉子哈哈一笑,道:“居然有三两下子门道。”旋身以短刀接招,刀法以崩、扎、削、斫、挑为主,刀势有巨蛇翻浪,又似是怒狮扑兔。
柳生衙并不冒进,剑招沉稳有度,杏衣汉子刀光一闪,一逼一进,刀锋起落变化倏忽如电。
华山派的“紫霞剑法”素以八字真言驰誉武林,那是“静如山岳,动若江河。”杏衣汉子刀势越急越狠,柳生衙的长剑也是越守越稳,堪称柔韧耐战,望之有如一片铁桶江山。
杏衣汉子久攻不下,招数倏变。一连几刀,先刺咽喉,再扫肩胸,刀势沉雄有力,招数却以点、圈、抽、削为主。
柳生衙一声喝采,右腕一抖,抖起重重剑花,剑尖更随即倏吞忽吐,招数清脆俐落。
忽听得一声长啸,又有一团灰影卷扑而来。人未到,掌风已先掠至。这人身法怪异,说来便来,柳生衙事前竟是毫无兆朕。但也正唯如此,霎时间根本没法子分辨,来者究竟是友是敌。
便在这时,这人豪迈的声音已在耳边响起,道:“在朝在野,在公在私!”
柳生衙大是惊讶,随即叫道:“二哥!您怎么也来了?”
剑势急收,只见乔在野双掌分开左右平摆,左掌拦住自己,右掌却挡住杏衣汉子。这一场恶战,自是再也打不下去。
乔在野哈哈一笑,道:“你叫我二哥,自然是早巳跟海大哥相认了,妙极!妙极!”
杏衣汉子却道:“你这个三弟,可不简单,一手‘紫霞剑法’,最少已得凤大先生七八成真传。”
乔在野上前,一手握住柳生衙右臂,道:“这位朋友,来自阴山幽冥宫,江湖上人称‘丰都刀使’,姓包名奈何。”
柳生衙望向包奈何,瞧了好一会,才对乔在野说道:“本来,二哥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但他对我师父不敬,比起向我寻衅还更严重得多。”
包奈何干笑数声,道:“我老婆死了不久,情绪恶劣,致生冲撞。既然如此,姓包的便再向西首跪拜,当作向令师道歉罢!”语音未落,果然又再跪拜,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响头。
柳生衙不禁为之一呆,心想:此人虽然看来阴阳怪气,行事作风却跟二哥一般爽朗。”当下冰释前嫌,道:
“包兄,不打不相识,请恕小弟得罪了。”
包奈何道:“我是‘丰都刀使’,在我口中,只有‘不杀不相识’这句话。”
柳生衙、乔在野互望一眼,继而齐齐纵声大笑。
只见东鮀岛北岸边,来了二艘木船,船上陆陆续续走出了二三十人,都是衣束怪异,不比寻常。虽然相隔甚远,但船桅上扯起的一面黑旗,仍然可以清楚地瞧见中间绣着一颗巨大的金黄色骷髅头骨,那是幽冥宫的标记。
柳生衙眼神一变,道:“这是东海之上,远隔陆地数百里的东鮀岛,幽冥宫怎能率众而来,难道又是另一个‘八大门派’,要向水岛主大兴问罪之师吗?”
乔在野道:“贤弟此言差矣。这一批幽冥宫高手,绝非到此寻衅生事,反而会在这里助阵,为水岛主抗拒任何外界的侵袭。”
包奈何接道:“柳兄弟不必生疑,八大门派为了要捉拿少宫主,甚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水岛主虽然神功盖世,咱们少宫主也已长大成人,料想一身艺业也很不错。但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八大门派随时都会纠集逾百,甚至是数百高手登岸生事?因此,本派决定在此严峻时刻,调遣二十八人登上东鮀岛,作为奥援。”
柳生衙沉吟片刻,道:“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小弟在这岛上,也只是一名不速之客,未知这种安排,水岛主意下如何?”
乔在野道:“这就得有劳三弟代为引见了。”
忽听阿玫叫道:“谁都可以到五层楼见我师父,唯独这个姓包的,大可在此留步!”
包奈何大奇,道:“这位小姑娘,你是水岛主的弟子吗?”
马小雄代为回答:“是又怎样?你一上来便弯弓射雕,水岛主的高徒对你很不满意!”包奈何方始恍然大悟,不禁摇头叹息,一脸都是无可奈何。
在无可奈何之余,忽然心生一计,又跪了下来,向当天叩拜,嘴里叫道:
“神雕啊神雕,昔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然向你射了一箭,料想你这位扁毛畜生大雕有大量,当不会耿耿于怀吧!冲撞之处,我包奈何在此向你神雕兄赔个不是!”
弄得额上满是沙泥,阿玫见了,忍俊不禁。
马小雄见小美人展颜一笑,立时抚掌搔耳,笑吟吟地对包奈何道:
“你这个人,初时看来鬼气森森的,原来却很好玩,阿玫姊姊不生气啦,这便一起到‘大盈若冲’五层楼见我义父吧!”
包奈何向自己的膝盖一指,叹一口气道:“人人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但我的膝下,恐怕就只有泥沙和蚯蚓。”


回到‘大盈若冲’五层楼,水老妖早已在大厅巨椅之上正襟危坐,等候众人。
柳生衙首先引见,乔在野上前抱拳一揖,道:“江湖浪人乔在野见过水岛主!”
水老妖瞧了他一眼,道:“沧洲‘斩狮狂儒’乔饮与你怎样称呼?”
乔在野恭声道:“正是家严。”
水老妖陡地目光大亮,继而喃喃地道:“难怪!难怪!难怪!”短短两个字的话一连重复了三次,接道:
“难怪一看见你的样貌,便令老汉想起沧洲小乔,唉,三十年了,当年,你还在襁褓之中,一双大大的眼睛,浓浓的眉,便和现在没有太大的分别。”
至此,柳生衙方才晓得,乔在野的父亲,便是名震中原,人称“斩狮狂儒”的一代狂侠乔饮。
乔饮成名江湖甚早,既是读书人,也是武林中人。三十八年前,手拈一杆秃笔,在一间小酒家向厨子借了一把斩骨刀,带着七八分酒意,寅夜独闯狮子林,把当年皖北最凶悍最残暴的“十大恶狮”一一斩杀,然后再把十颗狰狞面目的头颅放在一辆木头车内,沿途叫卖,总共卖得数百两银子,一晚之内在酒家中花掉,未及天亮长歌而去,不留半点灰尘。
“十大恶狮”为祸已久,方圆五百里内百姓,无不深受荼毒。这十颗头颅,都是仇家争相购买,作为向遇害的亲人祭奠之用。
际此,乔在野叹喟一声,对柳生衙道:
“家严自从先母病逝之后,已十余载不见踪迹,有人说他遁迹空门,做了和尚,也有人说他老人家远走异域,似乎是去了波斯、天竺,但也有人说他远渡重洋,正在扶桑岛国……”
水老妖道:“令尊是性情中人,你娘亲是他心中唯一永不忘情的女子,便正如我对翠荷妹子一样。”说到这里,深深的向恶婆婆瞧了一眼,一双灰朦朦的瞳孔,流露出浓情无限。
恶婆婆忽然说道:“乔夫人是武林中著名的大美人,我年轻时也万万比不上。”目光一转,盯在包奈何脸上,冷冷的道:“你叫甚么名字?”
包奈何照实说了,恶婆婆道:“咱们跟八大门派算是结上了梁子,但跟幽冥宫也不算有甚么交情。”
语毕,目光再度一转,盯向柳生衙,道:“后生小子,你现下还算不算是华山派门下弟子?”
柳生衙道:“虽然我违抗师命,但师父还没把弟子逐出门墙,我也从没想过存心叛逆,自然仍是华山派的弟子。”
恶婆婆冷冷道:“凤世宗在八派之中,倒还算得上是一号人物,要是他真的把你逐出门户,大可以改投东鮀派,要是东鮀派掌门不敢接纳,便把他抛入寒潭喂蛇,我老婆子奉你为掌门兼岛主。”
柳生衙给她吓了一跳,水老妖立时发作,怒道:
“你的脸干甚么忽然变成青白?难道你以为内子正在放屁吗?她说得出,便做得到,要是你真的成为东鮀派掌门,喝酒的时候可不能太凶,免得连上一任的掌门都给你比了下去!”转过脸悠悠地一笑,对恶婆婆道:
“娘子,你说是也不是?”
恶婆婆也悠悠一笑,道:“在这一生中,我本来有两件事,是应该为丈夫做的,第一件事,今生是干不来的了,正是为时已晚,你懂不懂?”
她说的这第一件事,是身为妻子,应该为丈夫生儿育女,后继香火,以这俩夫妇成亲时的高龄,这一件事自是无法干得来,纵使二人武功再高,也不济事。
水老妖心下明白,向马小雄招了招手,示意叫他走过去。
马小雄走到水老妖身边,水老妖呵呵一笑,把他一抱入怀,大声说道:
“咱俩甫成亲,便有了这个好儿子,可见老天爷对我不薄,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恶婆婆笑道:“这便是我的奸计,天下最毒妇人心。”
水老妖道:“说到狠毒绝辣,天下间除了姒老魔之外,又还有谁能及我这个老妖怪?便是给你毒死,早已赚够本钱利息。”
恶婆婆摇了摇头,叹道:“只可惜真正可以把你毒死的,并不是老娘,而是蜀中唐门的毒药。”
水老妖哈哈一笑,道:“人生在世,谁无一死?要是命中该绝,便是一阵北风吹来,也便立时无缘无故暴毙。”
恶婆婆道:“还有第二件事,我也是应该为你做的。”
水老妖道:“娘子不妨直说。”
恶婆婆道:“老公年事已高,更兼身中唐门剧毒,左算右算,都已时日无多,要是忽尔撒手尘寰,做妻子的也该为你找一副上好的棺木。”
水老妖毫不介怀,笑道:“这岛上也有不少上好木材,这种东西,由我自己来做便是。”回头又深深的瞧着包奈何,道:“你们的姒宫主,是否尚在人间?”
包奈何道:“咱们幽冥宫的人,人间便是阴间,阴间也便是等同阳世。”
水老妖脸色一沉,道:“甚么人间阴间,阴间阳世,简直夹缠不清。爽快一点说,姒不恐如今死了没有?”
包奈何道:“姒宫主功业留传千秋万世,千万年后也不会死。”
来来去去,始终不肯明确地说出“魔道霸主”姒不恐究竟是死是活。
水老妖叹一口气,道:“如此看来,姒老魔竟是比我这副老骨头还更先走了一步。”
包奈何听了,一言不发脸上木无表情。
良久,水老妖又道:“既然幽冥派一番好意,要在本岛之上驻守严防八派来袭,本岛主也不会拒人千里之外,但一切应用之物,请恕老汉未能稍尽地主之谊。”
包奈何道:“本派雇来的大船,早已万事具备,不劳水岛主费心。”
水老妖道:“既然如此,大伙儿一切自便,请恕我招待不周。”执着恶婆婆的手,回到后面石室之中,继续款款深谈,卿卿我我。
到了晚上,水老妖在竹林之中,掌灯设案,摆满美酒佳肴,恶婆婆在旁边轻抚弦琴,神态自若。
恶婆婆居然精通律韵,一手七弦琴弹得有如行云流水,令人心神舒畅。
一曲既终,水老妖用力鼓掌,笑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
恶婆婆道:“不弹此调已数十载,琴艺生疏,老不死休要取笑。”抓起一只鸡腿,轻轻伸指一弹,射向竹林深处。
竹林中瞬即露出马小雄白白净净的脸孔,他接过鸡腿,一面撕咬,一面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恶婆婆道:“天气寒冷,怎不添衣?”
马小雄道:“只要跟随着义父干妈,身子便很和暖。”
水老妖骂道:“又肥又大的鸡腿塞在嘴里,难怪油腔滑腔。”
马小雄嘻嘻一笑,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水老妖凝注着他,又道:“近来练功可有疏懒?”
马小雄道:“日捏头发十束八束,夜念内功心诀,不敢稍有怠慢。”
水老妖道:“这里的头发,都是死人头的头发。要是摸得厌了,可以摸摸义父头上的,保证大不相同。”
马小雄自是敬谢不敏,心想:“若要摸活人的头发,自是找阿玫去。”
水老妖斟了一杯酒,递给马小雄,道:“古人遭遇不幸,多托于酒,谓非此无以隐其干济之略,释其悲愤之怀。”
马小雄接过酒杯,把杯中酒液一饮而尽,然后说道:“陶渊明虽不为五斗米折腰,却朝夕寄酒为迹。”
水老妖点点头,却又叹道:“一代大儒,性喜饮酒,却是家贫不能常得,要是你我早生几百年,刻下便当携酒访之。”
父子二人,虽无血缘,却能心意互通。马小雄自己取酒,大口而饮之,忽尔朗吟:
“力携一樽独就醉,不忍虚掷委黄埃。”
这是韩愈的诗句,意谓对酒赏花,为免辜负大好春光,不忍让李花孤寂地飘落于泥土之上。
虽然只是十三龄童,却曾饱读诗书。水老妖本是文武双全之辈,晚年得此义子,不禁大是老怀安慰。
恶婆婆忽道:“你可知道,义父何以着令海蛇叔叔,自寒潭内把大刀取回?”
马小雄点点头,道:“我知道义父伤毒缠身,恐防形势生变。”
水老妖叹息一声,缓缓道:“你义父年事已高,正是时不与我。要不是这样,定会在这岛上,把你好好栽培成材,但照情况看来,这东鮀岛,大伙儿都不能继续耽搁下去啦。”
“天下大势纷乱,连我大宋江山,也是朝不保夕,这小小东鮀岛,你义父原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但你必须紧记,男子汉生于世上,决不可以庸碌地虚度一生,更尤其是在这个年代,正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说到这里,又抓住了恶婆婆的手,接道:“我俩年纪老迈,更兼且伤毒摧人,已是时候无多,这东鮀岛既已成为八大门派的眼中钉,迟早也会另有高手卷土重来找咱们算帐。”
“幽冥宫虽有高手驻在岛上,为咱们作为奥援,但终究实力有限,绝非长久之计。”
“义父在这数日,曾夜观天象,又着令海蛇再度潜入寒潭,据他所知,虽然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但在寒潭之内的潭水,反而一日比一日更和暖,显然在地底深处,大有异动。”
“到了昨夜,宿鸟惊飞,一去不返。岛上本有不少蛇儿,也纷纷投奔怒海,不知所踪,凡此种种迹象,都显出这一座海岛,即将面临一场浩劫。”
“照我推算,这海岛本是一座火山,虽然沉寂了数千年,但如今已有死灰复燃之种种迹象。”
“明晨一早,尔等必须速速离去,决不能在此岛上久留。我有数本练武经书,其中有刀、剑、内功、掌法、指法以至是轻功心诀,皆余数十载之精血所在,你以后要循序渐进,逐步修练,切莫操诸过急,以致弄巧反拙。”
“你干妈身上,一直藏着一个大如婴儿拳头的小小金鼎,这金鼎虽然细小,但却内藏苗疆几十种练毒秘法,你也要小心保存,切莫遗失。”
“阿玫是你师姊,她尚算冰雪聪明,但若说到资质,远不如你。将来,你练成一身武功,务须照顾师姊周全,不要让她受人欺负。”
“以后,你便是世间上孤苦伶仃之人,义父和干妈再也不能陪在你左右,至于海蛇,他目前的本领比你高明百倍,但却是天下武林黑白两道众矢之的,他自己本身的麻烦,就连我也不敢想像。”
“华山派的那个柳生衙,乔饮之子乔在野,都是海蛇的患难兄弟,你绝对可以信赖,至于幽冥宫的那个包奈何,毕竟阴阳怪气,不宜过信,但也毋须有如惊弓之鸟,远而避之。”
“明天一早,你在寒潭大石之上等我。那一尾巨蛟,说不定会在明晨蠢动……”
“木小邪的大刀,虽非天下第一刀,但这把刀对你来说,非常重要,但你目前武艺低微,要是天天带着这把大刀在江湖上走动,早晚出事。”
“他日你重返中原,必须找一个隐蔽之处,把大刀隐藏起来,你要尽量忍耐,只要等到把‘还我山河十八刀’练成,这把大刀自可在你手中,重见天日。”
“中原大地,草莽豪雄数之不尽。唯独有一人,跟你义父情同手足,但他的年纪,比我年轻了足足三十岁,只要你把这块木牌交给他一瞧,他怎么说也会把你当作自己的子侄看待。”
“这人在江湖之上,统领的是天下第一大帮会,姓濮阳,单名一个天字,外号人称‘公子丐’本是豪门富户公子哥儿,但性任侠,视钱财如粪土,未满二十岁,散尽千万家财,不到十年,成为丐帮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是最能干的帮主。”
“这一个人,你一定要见!这块木牌,对你义父和人来说,极具深长意义,总有一天,濮阳帮主会对你详细言明。”
说到这里,把一块两寸丁方的木牌,交付在马小雄手上。
马小雄心中激动,但却不哭,也不淌泪。水老妖心下怜惜,轻抚他的脸颊,又道:
“这东鮀岛,你义父也好,干妈也好,是绝对不肯再离半步的了。你若是孝顺的孩子,就得尊重咱俩的决定。”
“人生在世,不在乎生命的长短。再说,你义父固然活了八十几岁,你干妈也是年逾古稀,对于生生死死,早已看得十分透彻。”
“我有一道锦囊,你也必须好好保存着,但在你二十岁之前,决不能拆看,否则,就是大大的对不起义父。”又把一个绣满蝙蝠,荷花之类的锦囊,递给义子。
忽听恶婆婆轻轻一笑,漫吟道:“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水老妖也轻笑着,接续吟哦:“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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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饮血巨蛟投怒海

这一晚,马小雄躺在“大盈若冲”五层楼地厅那张桃木巨案之上,彻夜难眠。
他轻抚巨案,回忆起当天义父用一把短小匕首,使出“还我山河十八刀”,把这张数百斤重巨案在半空中不断舞动的情景。
他既是钦佩,又是难过。心想:
“义父英雄气概,举世又有谁人能及?但明日一别之后,还有机会可再相逢吗?”思之恻然,却又是无可奈何。
他在巨案上辗转反侧,忽听阿玫清亮的嗓子叫道:“师弟,你睡不着觉吗?”马小雄跳下巨案,掌灯趋前,只见阿玫两眼红肿,显然曾经哭泣。
“你怎么啦?”马小雄瞧着她的脸,道:“我睡不着觉,但还不曾哭过,唉,难道你比我还更不舍得离开吗?”
阿玫细小的嘴唇轻轻颤动,欲言又止。马小雄叹了口气:“要是咱们能够在这里一直住下去,那该多好。”
阿玫眨了眨眼,道:“你不怕闷吗?”
马小雄道:“初时,我真的觉得十分沉闷。偌大一个海岛,来来去去便只有咱们几个人。但渐渐地,我发觉这东鮀岛原来是挺热闹的。”
阿玫道:“怎见得?”
马小雄道:“除了义父和干妈之外,这里有不少雀鸟,天天都在吱吱喳喳。潜入海底,更是另一个多姿多采的神仙境界,早两个月,天气还不太冷,在南方沙滩那边,不时都有雌海龟爬到岸上。”
阿玫道:“你怎知道爬上沙滩的都是雌海龟?”
马小雄道:“是海蛇叔叔说的。”
阿玫道:“他怎么说?”
马小雄道:“他说只有雌海龟才会爬到沙滩上产卵,至于雄性的海龟,就只有刚出生的时候,才会在沙堆里破卵而出,一爬入大海,以后就再也不回到岸上来。”
阿玫叹了口气,道:“这一点,倒是信得过的,雌龟总是比雄龟有情有义。”
马小雄笑道:“请勿含沙射影,我是小雄马可不是一只小雄龟。”
阿玫望了他一眼,没有讪笑,脸上也没有甚么表情。
马小雄道:“你的声音,很是郁闷。要是心情不好,可以揍我几拳消气。”阿玫望住了他,忽然拳如雨下,搥在他的胸口上。
她这十几拳,居然真的力道不轻。马小雄挨拳之后,躺在桃木巨案上,动也不动。
阿玫见他隔了好一会还没有动静,忍不住叫道:“不要在这时候装死。”但过了片刻,马小雄仍然直挺挺地躺着,全无半点反应。
阿玫走了过去,声音有点颤抖,道:“小雄马,你怎么啦?我……我……是你叫我揍你几拳消气的……虽然多揍了七八拳,但我可不是真的要伤害你……”
伸手推了马小雄一下,见他还是动也不动,不禁愈是吃惊,急急把他抱起,又用手拍着他的脸颊,叫道:“别吓我,我不玩啦……”
蓦地,马小雄反过来把她抱得紧紧的,又在她耳边甜腻腻的说道:“要是你真的把我打死,我这个冤魂以后都会这样子缠着你,一辈子也紧紧抱着不放。”
阿玫给他抱得好紧好紧,登时一张俏脸像是火烧一般,她不住的在摇头,道:“师弟,子曰:‘酒不及乱。’你今晚喝酒喝太多啦。”
马小雄道:“不错,义父灌我喝,干妈也要我陪她喝几杯,回到这里,我自己也给自己灌了一瓶米酒……满以为醉了可以好好睡一觉,但脑海里要想的事情太多,一张又一张舍不得离开的脸孔,相继呈现在眼前……”
阿玫道:“你最不舍得的是谁?”
马小雄道:“我最不舍得的是干妈。”
阿玫道:“怎么不是你义父?”
马小雄道:“干妈干妈,自然比义父婆妈一些,咱们做男人的,总得潇洒一点。”这种道理,似是而非,阿玫听了,也自是似懂非懂。
马小雄接着又道:“你怎么哭得连眼睛也肿了起来?”
阿玫道:“我天生便爱哭,你少管闲事。”
马小雄道:“你给那个恶毒继父欺侮,也显得十分坚强,但若要和最敬爱的亲人分别,就会伤心成这副样子。嗯,我这个小师弟连肺也给你揍扁了,是否已舒服了一些?”阿玫扁了扁樱桃小嘴,没有回答。
在微弱灯光下,马小雄面对着美丽的小师姊,一颗心噗噗地乱跳,但他却又感觉得到,其实这个小师姊的心比自己还更跳得厉害。
他悄悄的说道:“告诉你一个秘密。”
阿玫道:“你的秘密,为甚么要告诉我知道?”马小雄道:“不为甚么,只因为我很想你知道,而且也知道你很想知道。”
阿玫摇摇头:“甚么你知道我知道……知道不知道……你快放了我,我甚么都不想知道……”声音细如蚊呐,却更是说不出的动人。
马小雄把她抱得更紧,同时说道:“我从来没干过那种事。”阿玫听了,全身猛然一震。
过了好一会,她颤抖着声音说道:“我……我也没做过。”
马小雄瞧着她清秀绝俗的脸。然后,两张小脸紧贴在一起,耳鬓厮磨……
马小雄在她唇上用力一吻,然后说道:“我真的很想干一次,但我们是否年纪太小一点?”
阿玫点点头,道:“恐怕是的。”
马小雄长长的叹一口气,终于放开了阿玫,道:“你早晚都会属于我的,但如今不行,我们太年轻了,要是你肚子里有了娃娃……我怎办?你又怎办?”
阿玫道:“还没有十四岁便做父亲,我可没见识过。”
总算马小雄悬崖勒马,真的做到了“酒不及乱”,年纪轻轻有此定力,很不简单。
但他接着又道:“师姊,我想瞧瞧你的身体。”
阿玫使劲地摇头:“不,要是你把我当作低三下四的女子,我永远再也不理睬你。”
马小雄无奈,只得长长叹一口气,瞧着自己两腿中间,道:“真个是——来日方长!”
阿玫“嗤”声一笑,道:“现在还很短小吗?”
马小雄的脸烫热如同火烧,他怔怔地瞧着小师姊,半晌才道:“你真美丽。”




翌日清晨,在寒潭巨石之上,水老妖执着恶婆婆的手,四目交投,两人虽无一语,却已胜却绵绵情话。
这一天,气候虽然寒冷,却没有刮大风。潭面之上,一片平静。
恶婆婆首先说话,她道:“连大大小小的鸟儿都已飞走,但这东鮀岛还是东鮀岛,永不改变。”
水老妖道:“只要咱俩手牵着手,一切都是永恒。”
恶婆婆道:“就像是海禅王夫妇一样。”
这时候,马小雄、阿玫、海蛇、霍椒萍都已赶至。水老妖道:“大船准备好了没有?”
海蛇道:“随时可以启航。”
水老妖道:“如此甚好,你们都登船去吧,但你暂且留下,我有话要跟你说。”把马小雄拉住,神情肃穆。
海蛇忽然向水老妖跪拜,道:“大恩不言谢,今日一别,但愿后会有期。”语声咽哽,闻者心酸。
水老妖向海蛇挥了挥手,道:“你父母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当年种种曲折,我已向你说过。以后的江湖岁月,就得看你自己啦。”海蛇连连点头,随即带着霍椒萍、阿玫向海边进发。
巨石之上,就只有水老妖、恶婆婆和马小雄三人。
水老妖仰望天色,又再凝望平静的潭水。这潭水看来仍然和平时没有甚么分别,但水老妖却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旋即盘膝而坐,恶婆婆依样画葫芦,也在他旁边打坐。
马小雄站在二老身边,手里一直捧着木小邪的大刀。
过了片刻,潭面突然泛起一阵不寻常的涟漪,初时还不怎样,但渐渐地,涟漪不断地扩大,甚至有浪花在潭面之上翻腾。
蓦地,一道磷光自湖底迅速冒起,寒潭千年独角巨蛟,宛似飞龙般腾空而起。
巨蛟甫自寒潭之上升起,水老妖倏地把木小邪的大刀,自马小雄怀中抽出。
巨蛟神态狰狞,掀起的巨浪直把三人泼得浑身湿透。水老妖一声暴喝,手起刀落,在巨蛟尾端疾迅无伦地砍了下去。
巨蛟身上有鳞片,每片大如铜钱,木小邪的大刀一砍之下,鳞片纷飞,继而血芒暴溅,尾端部位已给水老妖一刀斩了下来。
巨蛟发出一下尖锐有如哨子般的叫声,猛然回首,似是瞪视了水老妖一眼。但却不停留,直向海边飞窜过去,而且去势如箭,瞬即越过石滩,投奔怒海之中。
巨蛟影踪已杳,但在水老妖手中的一小截尾部,仍在不住晃动,更不断地喷出鲜血。
巨蛟的鲜血,喷在马小雄脸上,他急急躲避,但水老妖却出手如电,点了他身上几个穴道,然后把巨蛟断截之处,悬在马小雄嘴巴之上。
鲜血直灌入马小雄的喉咙,气味极是腥渴,但他无法吐出,只有让巨蛟流出来的血,一口又一口地喝掉。
直至巨蛟尾端流出来的血干透,水老妖才将之抛弃,然后对马小雄道:
“这是你的机缘,这些宝贵的血,能令你功力大增,而且能抗百毒,恐怕几千年以来,也就只有你才有这个福气。”
马小雄急道:“既能抗百毒,怎么义父不服用?”
水老妖摇摇头,笑道:“你义父身上的伤患,又岂仅只有蜀中唐门的剧毒了?便是把整条巨蛟的血给我喝掉,也不济事。”
恶婆婆飞身入潭,舀了一些潭水,为马小雄洗抹脸上的血渍,马小雄叫道:“潭水怎么有点烫热?”
恶婆婆道:“天下之事,物极必反。这座水潭,千千万万年以来,都是潭水奇寒彻骨,但到了今天,就连千年巨蛟也抵受不了,只好逃往汪洋大海,另寻天地。”
水老妖向马小雄挥了挥手,道:“义父干妈要跟你讲的话,早已交待得一清二楚,海蛇、阿玫正在等你,速去!速去!”
把木小邪的大刀交回到马小雄的手上,然后执着恶婆婆之手,双双纵身飘过寒潭,瞬即在石丛中一闪而没。
马小雄兀自在巨石上怔呆,倏然之间,一人把他挟在肋下,同时说道:“我跟随岛主三十年,比你还更不舍得!”语声咽哽,正是海蛇。
海蛇轻功造诣极高,挟着马小雄脚步如飞,七八个纵跃,已来到了海边,三艘大船,已把巨帆高高扬起,随时启航。
这三艘大船,其中两艘都是幽冥宫包奈何雇用的,还有一艘,自然是属于东鮀岛的巨帆,回想初到此岛之际,水老妖尚自潜入海中捕鱼,岂料事隔数月,形势已然大变。
马小雄甫踏足大船甲板,忽听得轰隆之声,不绝于耳,回头望去,整个东鮀岛竟已陷入浓浓黑烟之中。
一道烈焰,自东鮀岛中央之处,冲天升起,正是寒潭附近石崖所在。三艘巨帆在吃饱了风之下,距离东鮀岛渐远,蓦地火光冲天,烟硝有如飞蝗般四射而出,整座岛屿,便似是在顷俄之间,化作人间炼狱。
马小雄心中悲怆,在甲板上缓缓地跪倒,虽不流泪,一双眼睛却似在喷血。
忽听柳生衙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道:“这一场火山爆发,也许便是东鮀岛最后一场浩劫。”
三艘巨帆,离开东鮀岛越来越远,到后来,整座东鮀岛,便只剩下了细小有如一点,但可怖的浓烟,却仍是范围极大,触目惊心。




一连三昼三夜,马小雄粒米不进,只吃少许干粮,脸色很不好看。
阿玫比他更差几分,两只眼睛一直红红肿肿,但谁也没亲眼见她哭过。
到了第四天,另一艘巨帆上的包奈何忽然发出了一声清啸,叫道:
“前面有两艘贼船!”
马小雄走到船首,放眼望去,只见果然有两艘巨船,正向这一边疾驶过来。
包奈何指对方是“贼船”,但马小雄却瞧见这两艘巨船之上,密麻麻地站满了官兵。
柳生衙道:“这年头,官兵就是贼,而且往往比汪洋大盗还更可怕。”
乔在野走了过来,笑道:“要是这两艘官船要打咱们的主意,恐怕会是天下间最笨的笨贼。”
却听见包奈何叫道:“大伙儿要留神了,这些贼兵,里头有聚英堂的兔崽子。”
听见“聚英堂”这三个字,乔在野脸色陡变,对柳生衙道:“三弟,要是真的有聚英堂中人,可不能粗心大意。”
话犹未了,已有一艘幽冥宫的大船,给官船施放火箭袭击。只见火箭有如飞蝗般射至,船身上迅速起火。
包奈何在另一艘船上,空自着急。但距离太远,无法赶过去相助。
未几,十数官兵,和几个汉子纵上那一艘起火的大船,见人便杀,幽冥宫高手奋力顽抗,但那几个汉子武功厉害,不到片刻,竟把那一艘船上的人杀得干干净净。
包奈何又惊又怒,不住催促船夫把大船驶过去。船夫见官兵势凶,又是放火又是杀人,嘴里应着,却暗地里悄悄地把船舵扭向东北,一阵大风吹来,风高浪急,越驶越远。
包奈何大怒,一掌把船夫毙了,亲自掌舵,但如此一来,更是乱七八糟手忙脚乱,巨帆越漂越远,再也难以回师救驾。
反而海蛇这一艘船,由海蛇亲自掌舵,后来居上,跟前面的两艘船越来越是接近。
但还有另一艘官船,也从中间方位,直撞而至。海蛇悍然不惧,不避不闪,终于“轰”一声响,两艘船碰在一起。
官船上数十官兵挥刀挺枪,冲杀过来。
柳生衙、乔在野双双迎战,这两人出手又快又狠,一个剑势如电,一个赤手空拳,但拳掌功夫厉害,转眼间已有十几个官兵重创倒下。
便在这时,官船那边有人惊呼:“船身撞穿了一个大洞,海水涌进得好快,他妈的快抢了贼人的船再说。”
但很快又有另一个官兵叫道:“抢了又有甚么用?贼人的船也同样破了一个大洞,要是沉船,比咱们这一艘沉得更快!”
马小雄,阿玫两人互望一眼,忽见海蛇迅速地奔了过来,拖住两人的手,说道:“到船舷那边去!”
原来他早已准备好一只小舟,也不管二人是否愿意,早早先把阿玫抛入舟内,再把马小雄也赶了下去,然后用刀斩断绳索,让小舟脱离大船,在海中漂浮着。
两艘大船同时撞破了一个大洞,船身渐渐下沉。但在船上众人,仍在展开舍死忘生的激战。
自官船上涌杀而至的官兵,虽然凶狠,但却斗不过柳生衙、乔在野、海蛇三人。便是霍椒萍的短剑,也在混乱中杀了三人,一张俏脸登时变得煞白。
柳生衙的紫霞剑法,一口气杀了六七名官兵,但却给一个青衫老者,以一杆精钢铸造的短戟,压得连剑势也无法顺利施展。
乔在野叫道:“‘豫南戟侯’翁岱,想不到你已成为聚英堂的鹰爪。”
青衫老者冷笑:“为朝廷办事,缉捕钦犯,总比落草为寇光明正大千万倍。”
这“豫南戟侯”翁岱,本来在武林中也可算是一号响当当人物,但谁也想不到,他已成为聚英堂中人。
乔在野也不大清闲,跟他耗上的,是两个白衣汉子,两人年纪相若,都是三十出头,一个右手使刀,一个左手用剑,两人一上来,便已大声吆喝,喝令乔在野快快投降。
乔在野在二人刀剑进攻之下,急急绕步闪身,身法之快,无以形容,但这二人心意互通,左穿右插,倏进倏退,竟以一刀一剑之力,把乔在野所有退路,尽皆封死。
乔在野嘿嘿一笑,哂然道:“原来是‘阴刀阳剑’丁氏昆仲,好哇,今天乔某就要好好领教一下两位的绝学!”
“阴刀”丁万祥、“阳剑”丁万安,出身于太湖,在水陆二道,都颇负盛名。二人一早就认出了乔在野,原来这二人的表哥是一个独行盗,两年前做案之际遇上乔在野,给他废掉了一身武功。
有了这一段梁子,丁氏昆仲出手也就绝不留情。一刀一剑,全是凶狠毒辣无比的招数。
至于海蛇、霍椒萍,也迅速加入战圈。聚英堂中,有一个白发老者,身高不满五尺,又肥又矮,一手“裂岳碎金爪”威力惊人,竟在一个照面之间,已把霍椒萍伤在爪下。
原来这又肥又矮的老者,他的右手早已给仇家砍了下来,但却换上一只用“乌金精钢”打造的钢爪,再加上苦练数十载的“裂岳碎金爪”,威力之大,难以形容。霍椒萍在肩上中了一爪,血流如注。海蛇大是愤怒,以“无常散手”跟敌人周旋。
这个又肥又矮的老者,本是黑道上著名的杀手,如今投身在聚英堂下,地位颇高。海蛇一面与他对攻,一面喝问:
“你是甚么人?”
老者狞笑答道:“兰州‘爪爆心肺’莫穿肠!”




大海之上,小舟团团乱转。
马小雄把木小邪的大刀放下,双手划桨,但海面风急浪高,划来划去都是身不由己,距离几艘大船越来越远。
阿玫苦着脸,道:“师弟,这便如何是好?”
马小雄却是面色一沉,像是鼻子上忽然有一只几十斤重的怪蚊压了下来。
阿玫怔怔的瞧着他,道:“你怎么了?”
马小雄道。“我……我瞧见了一个人。”
阿玫道:“你瞧见了谁?”
马小雄道:“一个可恶的混蛋。”
阿玫怒叫起来:“你怎么骂我是个可恶的混蛋?”
马小雄摇摇头,道:“你不是可恶的混蛋,就算你是个蛋,也只会是个漂亮的蛋,而决不会是甚么混蛋,跟‘可恶’这两个字,更是风马牛不相及。”
阿玫闪了闪眼,道:“你瞧见了谁?”
马小雄道:“那是一个很厉害的大恶人,他的一条腿,就是给这把大刀砍掉的。”
阿玫更是吃了一惊,道:“他是谁?既是一个很厉害的大恶人,又有谁能用大刀把他的一条腿砍掉?”
马小雄叹了一口气,道:“不要问了,就算我说了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原来他看见了池振宇。
在长江一役,池振宇给马小雄用木小邪的大刀砍掉了一条腿,非但伤势严重,更身中剧毒,险些连性命也丢掉。
总算他抢救及时,虽然少了一条腿,但仍然活着。
这一个仇,他是非报不可的,在聚英堂探子多方打听之下,终于知道那个老船家,便是纵横水道千里的独行大盗水老妖。
其后,又探知八大门派已率众前往东鮀岛,擒拿海禅王之子海世空。
于是,纠集聚英堂十几位高手,在福州调遣两艘官船,无论如何也要杀上东鮀岛,找水老妖,恶婆婆和马小雄算帐。
这一次,他所纠集的聚英堂高手,其中不乏黑白两道的一流好手,更有逾百官兵助阵,声势甚是不弱,甚至连“铁血军师”严慕,也在阵中。
照严慕计算,八大门派高手比官船更早出发,必然已在东鮀岛闹个天翻地覆,姑勿论双方谁胜谁负,水老妖等人,必已元气大伤。
这一节,严军师可说是估计得丝毫不差,但在航程途中,一直未曾与八大门派的船遇上。
这倒不是八大门派的船故意绕道,而是大海辽阔,加上风浪颇大,航行途径未必就能依照预计路线进发,只要稍有偏差,距离便以数十里计算。
倒是幽冥宫和海蛇的大船,不偏不倚,在半途之中跟聚英堂的官船遇上。池振宇自是报仇心切,亲率官兵杀到船上。
要是他登上海蛇的大船,自然立刻就跟马小雄遇上,但他事前并不知晓,登上了幽冥宫的一艘大船。池振宇没看见马小雄,但马小雄却在老远便认出了他。
池振宇仍然一如往日,一身白衣文士装束,但却比以前少了一条大腿。
此刻,他以左手握剑,右手多了一件既是兵刃,也是拐杖的“乌金三节拐”,面对幽冥宫中高手,出手比从前更见毒辣。
海浪甚大,航行不易,马小雄和阿玫身在小舟之中,更是颠簸不定,好几次一个巨浪卷了上来,大量海水涌入舟中,幸好小舟内有两个木勺,二人连忙把涌入小舟的海水,舀回大海之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那几艘大船,早已在茫茫大海中消失了踪影。
要是海面一直波涛汹涌,这一对少年男女早已支撑不住,尚幸到了黄昏左右,海风渐渐减弱,海浪也随之缓和下来。
但经过这几个时辰的折腾,两个人早已筋疲力竭,齐齐软着身子,瘫卧在小舟之上。
这一夜,天上无月,只有寒星稀疏,马小雄忽然问:“师姊,你冷不冷?”
阿玫回答:“不怎么冷。”嘴里这样说,声音却在颤抖。
马小雄默然片刻,又道:“师姊,你的本事,比数月前大了很多。”
阿玫颤声道:“有这种事吗?怎么我不晓得?”
马小雄道:“你上次乘船到东鮀岛,大晕其浪,连黄胆水也呕了出来,但‘女别数月,刮目相看。’这一次乘船回去,风浪比上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你却像是正在陆地之上游玩,着实大有进步,非比寻常。”
阿玫听了,长长的叹一口气。
马小雄大奇,道:“又有甚么事令师姊满怀感触啦?”
阿玫道:“我想起了师父。”
她在小舟里站了起来,语声说不出的惆怅。她道:“在我还没有拜师之前,他老人家在一株大树之下,摘了一株叫‘巨浪定心草’的药草,着令我把它晒干储备,只要在下次乘船之前,放一两片干叶在嘴里细嚼,便不怕晕浪。”
马小雄道:“当时,你是否相信?”
阿玫缓缓地说道:“坦白说,在当时,我充其量只是半信半疑。但在东鮀岛的日子呆得越久,他老人家的话,我便越是相信。”
马小雄道:“其实,我义父的话,也不一定是可靠的。那个曾经给这把大刀砍掉了一条右腿的大恶人,他就给义父骗得头晕转向。”
阿玫道:“师父怎样骗那个大恶人?”
马小雄道:“初时,义父把自己装扮得十分可怜,又说那一条船是他老人家赖以谋生的家当!但等到义父露出一身惊人绝艺的时候,大恶人就再也凶恶不起来,只得唯命是从,投降大吉。”
阿玫笑道:“投降还可以算是大吉吗?”
马小雄道:“他若不投降,就不仅是‘大吉’,而且会是‘完蛋大吉’!”
阿玫忍俊不禁,虽在夜色之中,仍是显得娇憨迷人,马小雄躺在小舟上仰视她窈窕的身段,不禁瞧得为之怔呆。
阿玫站在小舟之上,虽然说不出的迷人,说不出的好看,但她的身子不住的发抖,马小雄也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
他也缓缓地站了起来,把她抱住,轻轻的说道:“你骗我。”
阿玫看了他一眼,茫然道:“我几时骗你来着?”
马小雄道:“你说不怎么冷,但身子却颤抖得很厉害。”
阿玫叹一口气,把柔软的身子倚靠在他的身上。
马小雄抱住小师姊,两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过了片刻,两人都是渐生暖意。
小舟之上,海蛇早已准备好一些淡水,也有一些保存得十分妥善的干粮,三数天之内,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到了天亮,二人都要方便方便,但在小舟之上,并无半点转寰余地,只好尽量拉远距离,你不瞧我,我也不瞧你,只要是风浪不大,仍能勉强解决。
如是者在大海中渡过了三日,差幸天气忽然转变得一片回暖,海浪也不怎么大。
但阿玫着凉之后,终于病倒,一张脸红得像是烫热的茶壶。
二人在小舟之上,眼见四周都是茫茫不着边际的大海,不知要到甚么时候才能望见陆地,不禁都是忧心忡忡。
到了第四天清晨,阿玫已半陷昏迷,神智不清。
马小雄把她抱入怀中,心中极是焦虑,但却身在茫茫大海,完全无计可施,忽听得阿玫在迷迷糊糊中说道:“小雄马,你喜欢我吗?”
马小雄抚摸着她的脸,但觉触手之处烫热得可怕,他强颜一笑,说道:“打从我第一眼瞧见你开始,便已深深喜欢上你。”
阿玫的眼睛半开半合,她也笑了。但她的笑意显得既是无奈,又是怪异。她似乎是痴痴地一笑,道:
“你第一次瞧见我的时候,我便杀了自己的父亲,为甚么你还要喜欢一个这样不祥的女子?”
马小雄道:“你杀的并不是父亲,甚至不能算是你的继父,他……他是个衣冠禽兽!”阿玫摇摇头,道:“不,我妈妈说过,她既然已嫁给了这个姓郭的男人,那么,这男人便是我的父亲……可是,我不但没有好好孝顺他,还捅了他一刀……所以,我是个不祥的女子……”
马小雄用力地摇头,道:“阿玫师姊,你不要再胡思乱想。”
阿玫道:“我很快就不能再胡思乱想啦……但我还是很高兴,因为可以在你的怀里咽气……”
马小雄道:“不,你才十四岁多一点点,这么年轻,阎王也不肯把你收留。”
阿玫道:“你说得很对,阎王是不肯把我收留的,那是因为我作孽太深……但这里是海龙王管辖的大海,阎王不收,海龙王却要把我召入龙宫啦……”马小雄心中悲怆,轻轻伸手掩住她的嘴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就在这时候,一只大鸟在小舟上盘旋飞翔。
马小雄抬头一望,忽然怔呆住了。他拍了拍阿玫的脸,失声叫道:“姊姊,快醒一醒,你瞧……”
阿玫摇摇头,似已在昏睡之中,但她嘴里却在含糊地说道:“我要一直睡下去,再也不愿意醒过来……躺在你身边……很舒服……”
马小雄又叫道,“不!你瞧,是那一只金雕!”
听见“金雕”这两个字,阿玫终于勉强睁开了眼睛,过了片刻,她也叫了起来:“真的是金雕……真的是它……”
马小雄道:“师姊,金雕好像认得咱们哩!”
阿玫道:“这……这里是茫茫大海,它怎可以在大海之上飞来飞去?”
马小雄想了想,忽然若有所悟,叫道:“对了!金雕一定会飞回岸上的,它一定是来告诉咱们,陆地在甚么方向,只要跟着它,很快就会找到陆地。”
阿玫虽然病得厉害,却还是不住的向金雕招手。
就是这样,马小雄奋发精神,跟随着金雕飞翔的方向,努力划桨,虽然速度缓慢,但尚算是顺风顺水,在精神一振之下,居然并不感到十分吃力。
过了一个时辰,虽然还没有看见陆地,却又遇上几只不知名的海鸟,马小雄在阿玫的耳边说道:“又有其他鸟儿啦,看来,陆地不会太远。”
再过了半个时辰,马小雄倏地眼前大亮,他终于看见前面有一道灰朦朦的山影。
金雕一直在小舟附近盘旋,在这时候,蓦地把一只巨翅收起,身子收缩,尖锐的鸟喙直向海水中疾扑。
一阵浪花飞溅,金雕已在海中抓起了一尾大鱼,四周都是海水,它无处可以着地,居然抓着大鱼,翩然地在小舟船首之上降落。
马小雄怔怔地瞧着金雕,金雕也似乎怔怔地瞧着马小雄,这时候,阿玫也张开了眼睛,她看见金雕伫立在船首之上,神态既是威猛,又是有趣。
“金雕!你怎么从东鮀岛跟着咱们飞到这里来啦?你很聪明,也很勇敢!……金雕!金雕……不如这样吧,你以后的名字,就叫——小金!好吗?”阿玫兴致勃勃地和金雕“交谈”起来。
金雕似乎真的明白阿玫的意思,居然不住的在点头。
马小雄哈哈一笑,道:“好极了,阿玫师姊艳福不浅,左有小雄,右有小金,正是‘左右逢小’,福气真不小啊!”
阿玫笑骂:“甚么艳福不浅,当真是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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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眠特地重相忆

马小雄和阿玫在大海上漂浮数日,终于在金雕带领之下重登陆岸。
阿玫的脸色,虽在阳光之下,看来还是一片惨白,马小雄背负着她,来到了一个很小的渔村,一个正在织补鱼网的妇人睹状,急急把阿玫送到一座茅舍,小心奕奕地让她躺在床上。
这妇人是渔村村长的老婆,她对马小雄说道:“我叫八娘,在这条村子里,人人都听我的话。”
马小雄忙道:“躺在床上的是我师姊,她病得很厉害,这里有好的大夫吗?”
八娘眉头一皱,道:“在二十年前,这条村子里曾经有一个隐姓埋名的大夫,医道十分了得,但自从一场大风之后,这大夫就在海上给巨浪卷走了,至今还不见踪影。”
马小雄大是着急,道:“除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大夫,这里还有别的神医吗?”
八娘道:“神医?好像没有……神棍倒是有好几个的。”
马小雄双手把头抱住,道:“八娘,求求你,找一个懂得开方治病的大夫,为我师姊瞧瞧病况!”
八娘道:“你要找大夫,最少得前往半山村。”
马小雄道:“半山村距离这里有多远?”
八娘道:“也不太远,三百五十里左右吧。”
马小雄听了,差点没当场晕倒。
便在这时,一人走了进来,瞧了瞧马小雄,又再瞧瞧躺在床上的阿玫。
这人大概四十五六岁年纪,一袭青衫,看来并不像个渔夫。他对八娘说道:“村长在村北那边跟几个女人谈笑甚欢,你怎么不过去凑凑热闹?”八娘听了,大是忿怒,抓起一根木棒,怒气冲冲向村北疾奔出去。
马小雄看了这人一眼,道:“这位大叔怎样称呼?”
这人道:“我便是八娘口中所说的那个大夫。”
马小雄大奇,说道:“你不是已经在二十年前给巨浪卷走了吗?”
这人叹道:“二十年前给巨浪卷走的,是八娘的儿子,自此之后,她一直神智失常,说话颠三倒四。”马小雄这才恍然,原来这八娘,是个可怜的疯妇。
这人又叹一口气,道:“其实,我也不是甚么神医,虽然略懂医道,但只是二三流的人物,我姓孔,叫孔有恨。”
马小雄心想:“这大夫的名字好古怪。”嘴里却道:“我师姊病了,还望孔大叔相救。”
孔有恨走到床边,仔细为阿玫把脉,过了片刻,道:“这位小姑娘脉象颇弱,半寒半燥,身体忽冷忽热,要是来迟半日,恐怕已救不了。”
马小雄忙道:“如今却又怎样?”
孔有恨道:“你放心好了,既然她能够早半日遇上孔某,便是命不该绝,只是……”
马小雄道:“对了,孔大叔要多少诊金?”
孔有恨道:“说到诊金,我向来是例不收取的,但我很喜欢搜集天下间各式各样的刀剑,要是我能够把这位小姑娘的病治愈,哈哈,哈哈哈!……”说到这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瞧着木小邪铸造的那一把大刀。
在这一霎眼间,马小雄脑海里立时想起了义父临别前的一番说话。
当时,水老妖这样嘱咐:“木小邪的大刀,虽非天下第一刀,但这把刀对你来说,非常重要,但你目前武艺低微,要是天天带着这把大刀在江湖上走动,早晚出事。”
“他日你重返中原,必须找一个隐蔽之处,把大刀隐藏起来。你要尽量忍耐,只要等到把‘还我山河十八刀’练成,这把大刀自会在你手中,重见天日。”
义父的说话,言犹在耳,想不到甫登岸上,还没有机会想过要怎样把大刀收藏,已给孔有恨眼见心谋。
毫无疑问,这一把大刀对马小雄来说,的确是极其重要的,那并不单只是在于它的价值,也不单只是在于它是木小邪铸造的神兵利器,而是更在于它在马小雄心目中的种种关系和意义。
可是,他能够为了这一把大刀,忍心目睹阿玫就此病死吗?
不!那是绝对不可以的,但他还没有开口,孔有恨却又继续说道:
“小兄弟,你放心好了,孔某并不是贪婪之人,更不屑做一些‘趁病打劫’,乘人之危的勾当。我虽然看上你这一把刀,但决不会藉着这个机会,把它据为已有,我只是想借刀三日,到了第四天早上,便立时完璧归赵,把大刀交还到你手上,如有食言,便……”
马小雄道:“那便如何?”
孔有恨眉头大皱,想了大半天,终于说出了四个字,那是:“伤风咳嗽!”
马小雄暗暗叹一口气,同时也是心中有数。这大夫若是医术了得,便是伤风咳嗽,只消自己开一两服感冒咳嗽茶,便自痊愈,如此“毒誓”,根本只是一个笑话。
然而,形势紧逼,已不容马小雄再三犹豫。他点了点头,道:“只要你能够把我师姊的病治愈,这把大刀便借给你好了。”
孔有恨斜斜地瞧了他一眼,道:“此话当真?”
马小雄道:“如有食言,伤风咳嗽!”
孔有恨哈哈一笑,道:“小兄弟果然聪敏,好!真是好得不能再好!”当下开了一剂药方,然后对马小雄说道:
“这条渔村东北方,有一个小市镇,市镇虽小,药局倒有三家,你快去照单取药,回来叫八娘代为煎服,事不宜迟。”
过了三天,阿攻天天服药,果然病况大有转机,到了第四天清晨,已跟随着马小雄在海边走动,最少已复原得八八九九。
马小雄这才放下心头大石,他握着阿玫的手,说道:“你这一条性命,是小金救回来的。”
阿玫仰望天空,只见白云片片,天朗气清,但却不见任何大大小小的飞鸟,更没有巨雕的踪迹。她长长的吁一口气,道:
“你说的不错,在我看见小金之前,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但小金居然会在咱们的小舟之上吃那条大鱼,真是令人难以忘怀的妙事。”
马小雄道:“小金抓了一条大鱼,自是妙不可言,但对于那条大鱼来说,却是乖乖的不得了!”
阿玫抿嘴一笑,道:“偏就是有这许多歪理。”
马小雄道:“从今之后,你我都是流浪天涯的可怜人,但不要紧,我会天天都怜悯着你,你也得同样怜悯着我,咱们这一对师姊弟,就这样一直互相怜悯着,一直怜悯到八九十岁,岂不妙哉?”
阿玫俏脸一红,道:“我才不要你这个小滑头的可怜。”
马小雄凝注着她的脸,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头发。
阿玫给他摸了几下,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师父叫你摸发练功,自是大有深意,但你可曾领略个中真谛?”
马小雄想了片刻,道:“头发看来最是脆弱,但其实却是最韧的物事,一个人若死了,埋尸地下,除了一副白骨之外,便只剩下一束头发……照此推算,在武学之道看来,果然是大有深意的。”一面说,一面不住的在阿玫头上左捏右捏。
阿玫听他这样说,早已为之寒毛直竖,忍不住叫道:
“不要再摸啦,我又不是个死人!”
马小雄连声道歉,又道:“前面有一个海湾,有不少美丽的贝壳,拾它几十枚玩玩,倒也不错。”
忽听一人在背后叫道:“我来了。”
马小雄蓦然听见这人的声音,心中一沉。
孔有恨来了。
他还没有再说话,马小雄已闷声不响,把木小邪的大刀交在他手中。
孔有恨把大刀自刀鞘中拔出,登时目光大亮,叫道:“好刀!好刀!真不愧是木小邪的精心杰作!”
阿玫见马小雄竟把爱逾性命的大刀送到别人手上,不禁杏眼圆睁,莫名其妙。
孔有恨哈哈一笑,道:“小兄弟,今天借刀,三日之后,如不食言,定必归还!”语毕,把大刀挟在腋下,扬长而去。
阿玫大急,正要追赶,马小雄却把她拉住。
阿玫急得几乎哭了出来,叫道:“这把刀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你是知道的,怎可以轻易双手奉送给外人?”
马小雄脸色青白,道:“这不是奉送,只是借他三日……届时,自会归还。”
阿玫直跳起来,叫道:“难道你竟然相信他的鬼话吗?”
马小雄苦笑一下,道:“其实,我也是不怎么相信的,但君子一诺,又岂能反悔?”
阿玫的脸僵硬起来,忽然恍然大悟,道:“这大夫乘人之危,你为了要给我治病,所以答应了把大刀送给他?”
马小雄道:“不是送,只是借给他三日。”
阿玫呆住了,她在怨恨自己,要不是自己病了,就不会眼睁睁的看见孔有恨把大刀抢走。
她把脸埋在马小雄的胸膛上,声音有点发抖:“这把刀,你是丢不起的,无论怎样,也要想办法弄回来。”
马小雄苦笑一下,道:“唯今之计,只有等待。三日之后,他要是食言,那便……”
阿玫道:“那便怎样?”
马小雄道:“天诛地灭!”
阿玫道:“他曾经立下这样的毒誓吗?”
马小雄点点头,道:“不错,倘非如此,我怎能答应把刀借给他?”
阿玫听了,只得幽幽的叹了口气。
一连三日,孔有恨不见踪影,八娘对马小雄说道:“你是不是男人?”
马小雄点点头,道:“当然是。”
八娘立刻不理睬他,对阿玫说道:“小姑娘,你要记住了,在这条村子里,所有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每一个男人都是骗子!这里任何一个男人的话,你都千万不能相信。”
八娘已说得十分“清楚”,但阿玫仍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孔大夫呢?他岂非也是一个男人吗?”
八娘摇摇头,骂道:“他这个人,连小孩子的东西都骗取,最是不可靠!”阿玫听了,心中为之一沉。
到了晚上,马小雄在茅舍门外呆愣愣的蹲着。
他睡不着觉,阿玫也同样睡不着觉。两人的心里,都在挂念着木小邪的大刀,三天过去了,孔有恨一直没有在小渔村里出现。
到了明天清晨,他会依约把大刀归还吗?
太阳渐渐升起,海湾之上平静如昔,但两人苦等多时,始终不见孔有恨的踪影。
当日,孔有恨取得木小邪的大刀,如获至宝,匆匆离开了小渔村,策骑一匹快马,望西疾驰而去。
这一日,他连续在途中换了几匹快马,连夜赶出数百里,翌晨来到了一座隐蔽的山谷。
这山谷四面都是高耸如同刀削般的石壁,四周古木参天,景致极是恬静幽雅。但这附近四周都是茂密森林,小道更是错综复杂,如非熟悉地形,恐怕穷十年八载之力,也未必可以找到这山谷入口之处。
但孔有恨似是谷中常客,道路虽然既隐蔽又难以辨认,他却是轻易地来到山谷之中,把第四匹马拴在一株梧桐树下。
他手执大刀,穿过谷中一座树林,沿着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走去,不久,眼前一亮,看见了一排精雅的房舍。
他神态谨慎,但脸上掩饰不住愉悦之情,心想:
“数月不见,想贞妹容颜,又更漂亮了一些。”不知如何,他每次看见了她,都觉得她一天比一天更美艳不可方物。
孔有恨来到一间竹舍之前,轻轻地说了一句:
“常山孔缺,要参见乔掌门。”
未几,一个身穿淡紫绸衫,面如瓜子般的少女走了出来,向孔有恨盈盈地行一个礼,道:
“夫人还在睡觉,你要见她,请到小厅稍歇等候。”
孔有恨忙道:“有劳阿婉姑娘了。”
少女道:“我只不过是小小丫鬟,你用不着对我太客气。”
竹舍内布置清雅,阿婉奉上香茶,说道:“大夫这一次带来的刀,看来份量不轻啊!”
孔有恨道:“如非上品,岂敢在掌门面前献丑?”
阿婉盈盈一笑,道:“真是有心人。”
孔有恨低着头呷茶,不敢接触这小丫鬟精灵的目光。
孔有恨在小厅中坐了半个时辰,忽听马蹄声骤响,却不是有人骑马进入谷中,而是他骑来的一匹健马,给一个黑衣女子赶出谷外。
孔有恨坐骑给赶出谷外,非但不惊诧愤怒,反而面露喜色,微笑道:“乔掌门来了。”
只见那黑衣女子,面目清秀,三十五六岁年纪,脸上虽然颇有风霜岁月痕迹,但依然明眸皓齿,说不出的冷艳。
她睨视着孔有恨的脸,淡淡地说道:“师哥,你这一次不赶着要走吧?”
孔有恨忙道:“我每一次到来,都不忙着要离去。”
黑衣女子点点头,道:“你今天骑来的一匹马,一张马脸的模样有点像是我丈夫,令人生厌。”
孔有恨忙道:“很对不住,师哥以后买马,必定好好瞧个清楚。”
黑衣女子望了阿婉一眼,道:“今天我想吃斋菜,吩咐王老妈子好好准备。”
阿婉应了一声,旋即退下。
黑衣女子对孔有恨说道:“今天你带了甚么宝刀宝剑来见我?”
孔有恨道:“师哥偶得机缘,在一个少年手中,借得此刀。”
说着,把木小邪的大刀小心奕奕地奉上。
黑衣女子接过大刀,凝视半响,倏地眼色一变,“霍”声把大刀自鞘中抽出。
刀刃黝黑而闪亮,阵阵寒气逼人眉睫,黑衣女子苍白的手立时猛然颤抖,连身子也在摇晃不定。孔有恨大吃一惊,失声叫道:
“乔掌门,要是你不喜欢此刀,我立刻把它带走。”
黑衣女子不住的在摇头,她似乎心中混乱已极,喃喃地道:“这把刀,怎会落在一个少年手上?”
孔有恨心神一凛,立刻把自己得到这大刀的来龙去脉,照实和盘托出。黑衣女子听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孔有恨怔怔地瞧着她,再也不敢说话。
黑衣女子把大刀缓缓地插回刀鞘之中,又把刀放在竹舍一张竹桌之上,忽尔漫吟:
“何处笛?深夜梦回情脉脉,竹风檐雨寒窗隔。”
“离人几岁无消息,今头白,不眠特地重相忆。”
孔有恨听了,忍不住说道:“乔掌门尚在花样年华,如何轻言头白认老?”
黑衣女子道:“在你眼中,我这个老太婆便是七老八十,也依旧是花样一般的年华。”
孔有恨道:“本来便是如此。”
黑衣女子走出竹舍,来到了一条清澈小溪旁边。孔有恨随后跟着,看来就像是一名从仆。
黑衣女子忽然把一双小靴脱下,露出肤色晶莹如玉如雪的纤足,放在淙淙溪流之中轻轻洗濯。孔有恨怔怔地瞧着,眼神半痴半呆,又似是着了魔一般。
她忽然回眸望他一眼,媚笑道:“师哥,在你眼中,我是不是世间上最美丽的女子?”
孔有恨不住的在点头,道:“这个自然。”
黑衣女子在身畔的一块大石轻轻一拍,示意叫他坐下。
孔有恨如奉圣旨,立刻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黑衣女子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道:“这二十年来,你对我一直痴恋,我这个做师妹的,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惶恐。”
孔有恨忙道:“要是我这个做师哥的有甚么地方打扰了你,要剐要杀,不妨直言。”
黑衣女子黛眉一蹙,叹喟着说道:“你怎么老是把我当作吃人不吐骨的妖魔鬼怪?”
孔有恨面如土色,忙道:“师妹,我是个笨人,向来不擅词令,你不要怪我。”
黑衣女子道:“你一直对我很好,我就算是个狼心狗肺般的女子,也不能怪你。”
说到这里,忽然瞪着眼睛,说道:“你今天带来的大刀,可知道它原来的主人是谁?”
孔有恨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黑衣女子又再幽幽的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那是我的丈夫。”
孔有恨傻住了,喃喃道:“我……我只知道这大刀是木小邪铸造,却不晓得……它原来的主人便是……曲鸿山!”
黑衣女子道:“天下间许多事情,都是千奇百怪的,不但你猜想不到,我也同样猜想不到……一直以来,我只希望可以找到一把上好的神兵利器,可以找曲鸿山一较高下,岂料到,你竟然把他爱逾性命的大刀,带来见我。”
孔有恨听了,瞠目结舌,茫然不知所措。
黑衣女子微一沉吟,又道:“这把刀,既已在曲鸿山手中流失,姑勿论个中景况怎样,我这个丈夫,恐怕已是凶多吉少,师哥,你可以为我这个师妹做一件事吗?”
孔有恨道:“但凭师妹吩咐。”
黑衣女子道:“那个马小雄,他不配拥有这种神兵利器,我要你用这一把木小邪的大刀,把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孔有恨立时一口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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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6:14 | 显示全部楼层
后记

《剑雪神雕》首篇脱稿后推出面世,外界有相当热烈的回响,初时预料,该是毁誉参半,但很奇怪,批评者并不如何猛烈,倒是颇有“好评如潮”的气象。
写到第二集,故事比首篇渐入“正题”,人物的性格发挥也较易掌握,执笔为文之际,压力稍减,胸臆间的豪气更见飞扬。
写武侠小说,不能武而不侠。既要写出侠气英风,写书人最少也得知晓,一个真真正正大英雄、大侠客的胸襟和眼光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说来简单,却很复杂。人有很多种,英雄侠客亦然。世上所有英雄、大侠的背景、性格、遭遇、修养和本领,都不一样,正如狮虎象豹,虽然同样都是猛兽,但却各具特性,绝不相同。
海蛇、乔在野、柳生衙这三个结拜兄弟,原本各在五湖四海,天南地北,但在机缘巧合之下,先後成为异姓兄弟,携手共战江湖。
三人之中,海蛇的外貌和背景,并不像甚麽英雄侠客,但他自有一股不寻常的大丈夫气概,而且暗地里嫉恶如仇,对付坏份子绝不手软。
三人之中,也以海蛇的身世,最是复杂,处境也最是凶险,这是身为武林名门之后的烦恼,甚至可说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乔在野作风粗豪,看似独来独往,毫无半点羁绊。但他的身世,也不简单,下文自有分解。
至于柳生衙,他为了两个好兄弟,不惜公然违抗师命,更与八大门派结下梁子,将来命运如何,殊难逆料。
这几个都是英雄人物,围绕在三人之间所发生的故事,自当大有苗头。
本集故事中的黑衣女子“乔掌门”,是否跟乔在野大有渊源?
第三集自有分晓。

鲁卫
(《剑雪神雕》第二集完,感谢“古龙武侠论坛”网友“渺雨”提供图档,寒山重精校,2026年6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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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21:21 | 显示全部楼层
6月压轴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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