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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杨六郎《燕子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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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2: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伪满洲国康德九年(1942)七月满洲杂志社发行。


  目录
  
  一、燕说之词
  二、燕子飞来
  三、燕蝠争昏
  四、燕衎清寇
  五、燕乐嘉宾
  六、燕戏朱门
  七、燕居自励
  八、燕礼旁求
  九、燕喜双栖
  十、燕子在梁
  十一、燕令捕逃
  十二、燕堕梁泥
  十三、燕子入笼
  
  
  一、燕说之词
  
  我们的英雄——李三——据传说,是个偷富济贫,行侠尚义的,或者他自已也这样以为。按事实说不错,他偷过无数大户人家,也济过贫穷,轻财尚义的口头荣誉,他似乎不便客气,大可当之无愧;后之君子,也许把他安置在历史中游侠列传的页上。这是没准儿的事,人是向来爱景仰先哲捧古代英雄的。不过,这是后话,现在按下慢表。
  现在所要说的,算是他的一个行述,这里多半,大多半,是他的行为与口供;少半,极少半,是外人的传言。我们全笼络着,一点不扔,哪怕是豆儿大的事情呢,都留给后人作立英雄传时的参考。可是这会儿,先不能算英雄,他是曾被捉将官里去的,我们对他的认识是在这时,搜他的材料是在这里,根据这个,我们只好官事官办的称他是“贼”,至如银幕上称之为“盗”,也似乎不必。他生平作“贼”不少次,而迹近“盗”的行为确一次也没有过,事实明摆着,我们用不着爱护或憎恶。
  事情是在中华民国二十三年十一月一日,虽然发生的不是这天,但若照春秋笔法,是应当断自这天,头一笔便是。
  “甲戍秋,九月丙子,燕子在梁,或推之或𬨈之以下。”
  是的,这天是他被获遭擒的日子,以前固然还有不少次,可这是最后一次。我们用这次承上启下,说他的前因与后果。
  这次的公事调儿是:“拿获迭次越狱复行偷窃贼犯——”从这次牵引出二十个案子左右。以后,他死了,不必提;以前呢?还有不少,为写着方便,看着不彆拗起见,我们不采取西洋侦探小说的方式,用我们国有的公案小说体裁,不论什么,先以头上说起。
  “燕子李三”,前两个字是外号,后两个字是名字——比如可以这么算名字。那末,我们单看这名字,说不定要疑他是李二的兄弟,或是李四的哥哥,一个平平常常的人物;但加上“燕子”的外号,这就有些不平常起来,虽不会令人肃然起敬,却不能与李二李四们等量齐观了,或者他们与他根本无关,他是“燕子”李三。
  外号是有来源的,先介绍李三出世,暂且不提“燕子”。
  介绍李三出世,先说个惊天动地的案子,前面提了,不愿这么作;由“拜佛求子”说到“投师学艺”呢,这又太麻烦了。甘脆,就说李三吧,省劲。
  他姓李,这没问题,因为这“李”字他用得最多也最久。排行第三?也许,不敢一定。或者他喜欢这“三”字,多少次把李字改了,可是三字没有动。打官司时他有时一高兴具了个“张文远”的名字,直到打官司次数多了,才认清张三郎就是李三,这一来,公事也加了小注,永远是燕子李三即张文远。他是涿县人,据说他的令尊是个“七品官儿”,在哪县?或是否就在涿县作宰而因之落户遂以为籍呢?这也不敢一定。我们敢认定的,他是个有钱家的公子哥儿,不是贼种。他的令堂想定是出自名门,可惜死得过早,关于李三儿时的事迹,也就没法子追问,连他的八字儿及生时有无异兆,全不可知。
  比如李三产而有异,那想像着决不会满院红光,如同走了水的。以诗人的态度去搜他先天异兆而发为吟咏,那时的警句或有如此两行——
  “妈妈看见流星的那夜,
   流产了李三;
  呱呱坠地,
   似燕语呢喃。”
  好,不论怎着吧,我们的李三就算出了世,他出世的第一个名字,是“景华”。幼小时的生活是无从可考了,自然是失于母教,也许独得父亲的钟爱,或者妈妈这时还没有死,他在书房攻读,花园练棍,过着那合乎他身分与环境的日子。
  他的家庭生活,财势,把他养成个狂纵的性格,这我们敢断定。他较长的时候,脾气已竟变得有些不三不四刚硬而下流了,这或者也许是受了时代气候的薰陶。
  进了民国时代,他也就在十二岁的样子,脾气或许更坏,可是长像儿已竟透着体面,重眉毛大眼睛,清俊而又英武,不愿生年值虎,确是虎头虎脑的。就在这时(或再前赶后错一些),他妈妈一定是死去了,这虽是假定,但相信这假定得不会错。
  妈妈死后,爸爸不能不再给他娶个妈妈,他那时候不管年纪大小吧,他总没有理由禁止爸爸别这样作,虽然心理不情愿;爸爸作了,并且把新来的这个妈妈介绍给他。他不喜欢这新的,更因这新的引他想起那旧的来,为纪念着那旧的妈妈,他跟这新的妈妈永不妥协,头一天他就给了她个瘪子,自然,她也不会对他有好感。
  “继母娘打孩子”,是一个有永久性的时代歌曲,他们——李三与他那个新来的妈妈——不幸而演唱着。
  日子长了,这不妥协的痕迹渐渐的由口头显露出来,在背地里,她称他是“撂下的那个”,他呢,更简单的称她作“那位”。当面时是永无称呼。
  “这不像话呀!”爸爸看出来,心里为难,却想不起办法来,疼“撂下的那个”,也爱“那位”,没法儿说。也没法儿劝,儿子大了,不是随便可压迫的,况且,自己心里知道,儿子也不吃这个。
  他与她没有管老头子的心,必仍然作着持久战。他狂纵得把在外面学来的野劲向家里使,这给她一个口实,她趁势在老头子耳朵底下给他下捻儿。
  “瞧景华这孩子,可太不像样了!昨天一夜……”
  “我知道。”老头子接过来,心里有根:”继母不见容。”想起荆州城公子三求计来。马上把久矣没办法的事想出个道理。“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的话,对。“娘儿俩分开,是个办法,可上哪里去呢?孔明的计策虽不行于现代,叫儿子去屯兵守江夏没听说过,说又给谁听呢!难!”
  科举是早就废了,子弟点状元已没了指望,读书离着“世代簪缨”的家儿渐远,谁也不愿意把孩子送到洋学堂,鬼子说破了嘴也算白搭,管吃管喝倒找钱去念书,多么便宜?便宜后头是个大当,不能上鬼子的当。不能。可是这当叫官面儿上上了,也学着鬼子立起学堂来,处处都是,人们的心活动了一点,有些冒险把子弟送了进去。李三便在这时被爸爸送去的。
  送进去,爸爸后了悔,学堂并不“经文并授”,而是文武代打儿,乱搞一阵。
  “三儿!”爸爸叫他:“学堂怎么样?”
  “不坏。”他答。
  爸爸认了命,为维持家庭秩序的安宁,不能不认命:“这小子学出来要认识爸爸,那才怪呢!”
  李三在学堂,更体面了,个儿比别人先高一头,体操永远站在前面,其实别人也并不矮,只是腰都不太直,新知识能赶制文明头脑,却不能速成健壮的体格。李三占这么个精神康健的便宜,俯视着一切,觉得当时毕业都有敷裕。
  他有着小聪明,但不大用功,可是课程都敷愆得过去。他同来向爸爸眩示着自己的成绩,希望得些奖励,没有,爸爸只对他翻了翻眼睛,心里后悔。他不明白这个,他只觉到这是“那位”又给使了坏,他临走是骂着街出去的。
  爸爸后悔事小,不用提;失计策事大,他本来想把他与她隔离而使家庭里天下太平,却没料到“撂下的那个”一走,而“那位”的烦言更多,多的把茅塞顿开,闹得对儿子真不以为然起来。似乎早料到儿子是个没出息的货。
  李三算是替“有后妈便有后爹”的俗语作了有力的证明,他心里悲哀,愤恨,把聪明变了暴躁,精神变了蛮野,他往大胆任甚么不怕的方面走去。
  走出了个钉子,好,学堂记上了一过。家里知道了,后妈有了资料,后爹也就有的出火,李三的过也就记得越多。三事一体,老这样循环着。
  有时候,他不愿再到学堂,也不愿回家,他孤独的蹓走一两天,他学会了一句“大丈夫四海为家”。人既不拿大丈夫当人,自己也就不便太抬爱自已,吊儿郎当的混吧!
  混的时期,他有了新的经验,这新的经验能消灭他一切的苦闷,可是有了需求,他需求的是钱。钱在后妈与后爹的手里,怎么到自已手呢?他想,想不起,与朋友们打听,朋友告诉他,直接不行,最好用间接手段;他听明白,把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变卖了钱,慢慢的把家里的东西也施了间接手段。
  爸爸为保存家中物品,把儿子轰出去。
  学堂里不教忤逆子弟,把景华开革了。
  他在外面逛荡着,不屈服也不畏惧,处处的古迹,张飞的洗马潭,燕太子向樊於期借脑袋的华阳台,荆轲作歌的督元陂,这使他越逛越觉有劲,他索性自己离开了“涿鹿之野”,信马由缰的往下淌。
  冬天了,有一天爸爸把他找回去:“好小子,你算是能给我现!……”
  “那位又说什么来着?”他始终没忘了她。
  “她呀。”爸爸长出了口气:“她这回出了个可你心的主意。——你不是想气死我等分家哪么!我这会儿先给你。你好小子可长点骨头,远远的去,听见没有!……”
  “谁说我要分?”他抢着补了一句。
  “你没说?”爸爸又抢过来:“算我说的,你有分我的财产权,我没死先给你,你远远创去。”
  爸爸带他到后头去,后头屋里埋伏着三四个老亲友,爸爸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看了看爸爸,当着这么几个他看不起的人面前,他不愿对爸爸说什么,可是他心里特别难过,他想转身就走出去,爸爸的脸色把他拉住,他愿意叫爸爸放心,把桌上的钱拿起来,听别人吩咐着在一张纸上按了个手押,纸上的字他也没看,钱也没数,卷巴卷巴放在兜里。
  他不记得是怎么走出来的,多少年后他还回忆着,回忆不出来,只伤心那时候没有掉几个泪,因为他准记得那时是咬着牙没掉眼泪,一个也没掉。
  当那时,为着这严重的刺激他奋起了志向,想仍走上正路。钱,在他手里;路,却不在自己眼底。他想不起干甚么,读书上学,是要强的路,可念甚么书与上哪个学堂是问题。他又见了钱一眼,这是自己的“财产权”,爸爸说的,爸爸懂得法律,好,学法律吧,他像自己给自己碰了这么条路。
  他单身独马的撤了下去。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9:53 | 显示全部楼层
  二、燕子飞来

  北京是“藏龙卧虎”地,尤其是天桥一带。
  这里的一切,可以代表整个儿的北京。进北京而不逛一逛天桥,那算是白来一趟。永远不用打算跟别人说古。凡是北京里找不着的——不论甚么天桥全有,连访案与买零碎算上,它决不会给你个失望。北京是讲扎堆的,花市的绒线,打磨场的刀剪,煤市街的鞋,买什么讲究到什么地方;嫖妓女而不到八大胡同,是自找碰钉子。初到北京的人,很难头头是道,买东不买西,吃亏上当白跑路,在北京是极平凡的事情。
  到天桥,行了,它是综合的,属物儿全有,穿的使的,吃喝嫖赌,这里一概俱全,只是不十分讲究,这得原谅它,形容它的字眼是乱与脏,人物呢?正跟这里的物品一样,什么样儿的全有,再找两个字来形容它,是多与杂。说的出的是这个,还有说不出的,简直没有字能够形容,谁也说不出这么个脏乱的地方,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杂的人来?风骚的女人的媚劲儿,谁能用字形容?天桥大概就与这劲儿差不多,有点风骚。
  已竟是春深了,没有风也没有雨,可是游人把土踢起了多高,走那么乌烟瘴气的,地下像是个火烤的冻梨,轻乎乎的向下陷。摊儿摆得一个挨着一个,走道留得挺窄,没有一个肯往后挪的,似乎故意叫人来来往往的蹭。后面是个大空场,场子里一堆一堆的围着人。变戏法的,说相声的,练把式的,卖膏药的,都被围了个风雨不透。连修脚鸡眼的摊都站了一圈子人,仿佛是件很耐人寻味的事儿;站着看,有的是看修法,有的是替脚难过,而自己的也觉着犯了痒痒,可是一摸兜,靴掖儿没了,急,骂,垂头丧气的回了家。
  靴掖儿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这自然不是什么光明的事情,可是这种职业,在这里作这种职业的还很多,有独力经营的,有合作的,更有暗含着结成团体的;在好的一方面,天桥代表着北京,在坏的方面它也并不卸责,一切违法不道德的罪恶,也由这里发生,滋长。
  规矩——窃贼的——把物件得到手,只将钱掏出,把皮儿扔掉,不怕所得的只一个大子,装这一个大子的东西却不能留,自然也有把一块破搌布看得很重的,但那另是一路,不是什么好手,好手只要钱而不屑留其他物件,这是规矩,也是避免犯案;于是那把靴掖儿拿到手的趁乱挤出了人群,敏捷的将钱入了腰,把靴掖儿出了手,行若无事的向西面走去。
  西面有落子馆,女相馆,偶尔也可以发现野鸡窝。她们的工作,我们明白。可是她们的样子却令人糊涂。她们不落伍,也不趋时,灵活而透着发死,温存而带着煞气,很苦,仿佛又很酸,说不出的那么一种样子,简直叫你不敢承认她们是女的,是上帝赐给人间的爱的花。她们专以碍目的颜色,刺耳的音声向男人们取悦,想来当是这儿的风尚所及吧,真引得潜龙似的遗老,伏虎般的将军,和滚马的强盗,偷鸡偷狗的毛贼们,败家丧身,在所不计。
  他——拿别人靴掖的那家伙,又挤进了落子馆,馆里的茶香烟气与馆外的狗肉𬳊饼的气味互相交流,混合出另一种陶人的味儿。他深深呼吸了两下,找了个地方坐下。
  台上——比如码堆砖头也算台的话——正唱着莲花落锯大缸,一男一女在斗嘴。
  “告诉你们众位,他一进来横偷就摸。……”
  他吓了一跳,抬眼向台上看着,那女的也正看着他,手还指着:“我没说锯大缸的,说那老小子呢?”
  “好——哈!哈!……好——”当时发了这欢腾的声音。那女的也笑了,笑得他怪不得劲,听到在他前面坐着的那个骂了街:“昨晚上弄舒服啦吧!”他明白了,这是抓眼呢,仔细盯了前面坐着的那个一眼,年纪不大,挺老气,鼻烟壶,核桃,白布手绢,陈列在案,与大拇指套着的假汉玉真笛头的搬指辉辉映着,整像是才从坟里刨出来的人物。他盯着,盯着他身上。
  只要台下的人乐了,台上便停演,这是个打钱的机会,见好就好呗。小笸箩递到每个人的面前,新刨出来的那位特别丰赠了些,可是台上那女的还不依不饶的叫来个双份儿,为这个,两人又一对一句的骂起来,听众也又笑了,听众在这里对这种态度认为是合理的。
  他还盯着他呢,趁他给完钱斗嘴的功夫,他把他褡裢捵到手,但等到扔褡裢的时候,才知道里面除一张当票儿之外,并没有多少钱,这回为想熟习当字起见,当票儿并没有撕。
  出了落子馆,进相馆,他并没有意思找女相士打哈哈,是真心想问一问自已应当到哪方去。
  女相士要不是错翻了眼珠,那一定是掏算好他不是聊天来的。她老大姐似的让他坐下,问着他:“问什么事啊?你!”
  他若不是真心,也决不会规规矩矩答理这个。他告诉她:“找个人。”
  “作什么?”
  “女的。”
  女相士翻了他一眼:“是你什么人?多怎走的?”
  “有日子了,横有个六七年。”他答了最后的那句。
  “六七年!”女相士惊疑:“这些日子还找?”她想问,没好意思问出口来,又翻了他一眼:“怎么走的?”
  “那谁知道。”他说:“知道还能让她走?”
  “那你怎么找?”
  “有主意还算命?”
  “算命也只能说个方向,不能说出地点来;准知道她在哪儿,不成了活神仙。”女相士说正根儿上,反倒笑了,笑得岸然里透着陶然。
  “你就指个方向啵。”他还是正正经经的。
  “抽个签儿!”她命令着,可是没减去那陶然的劲儿。
  他抽了个签儿,递给她。
  她一边看,一边摆棋子。
  他盯着她的脸,她脸上始终带着笑。把棋子差不多都挪动了,她说:“人没动,就在城里。”
  “哪个城里?”
  “就这儿城里,——北京。”
  “北京!——”他瞪了她一眼:“我们那位可是从涿州走的。”
  “涿州!——”她也瞪了他一眼:“那你不早说?”
  “早说?——是听我说还是你算?”他动了怔的。
  女相士的脸红了,没说出什么来,半天,她笑着用那签儿打了他肩膀一下:“干么你,成心拿我开心。——人家走了六七年,找着又怎么样,告诉你,趁早再娶一个,你今年有三十……”
  “你知道我找谁?”他站了起来。
  “呦——不是你们那位!”
  “我的仇人!”
  “仇人?𫪘——”她的笑劲儿更叫人陶然了,“不用跟我这儿绕脖子,我明白仇人,可不是仇人,带着冤家哪没有?”
  他听出来,她的话是从“仇人转夫妻,冤家转儿女”那儿绕来的,可是绕错了。他更急,急得没了实话。
  “那是我爸爸的!”
  “你呀,回去问你爸爸去吧!”
  “废话!”他骂:“会说人话不,你?”
  她不笑了,沉下脸来:“怎不会,你是来算命么,有问你们家大人……”
  “怎不是算命?谁不许问?我们家大人死了,她……”他不好意思再嚷,往外走。
  “等等走!”女相士拉住了他:“就这么着出去呀!”
  “你还把我𤭢在这儿!”
  “𤭢你干么,我这儿是买卖生意,走好!给卦钱!”
  看热闹的全围满了,女相士更耍开了混星子,一手叉着腰,一手揪住他。
  他知道,说好了,可以从这儿找便宜,说翻了,这儿没有他叫横的地方;这里的女权似乎高于男权,因为男人的短处是要脸不要命,抵不过她们的要命不要脸。他屈服了:“不用这么着,他妈的撒手!大爷给钱!”
  “不给钱也得行啊!”她撒开他。他把手伸进兜去,兜里只有褡裢里掏出的那几个子儿,靴掖儿里掏出的那票子并没有摸着。他纳闷:“谁给我吃了!”
  “没带着吧?”她俏皮了他一句。
  他不能再想,把兜里的钱掏出来,连当票也掏出来,他赶紧往回抓当票,当票与钱已经到了女相士手里。
  “当票也归你么?”他说。
  “没准儿,钱不够,就得留当票。”她说。
  正这么个功夫,由外头挤进了个小矬子来:“兄弟?啊?”
  他红了脸,结结巴巴的:“没……没什么。”
  小矬子看出来:“姑娘,别呀!不认识么,都是这块地上的。有什么……”
  “不是!您看!这位!……”她又笑了。托着钱跟当票,想不起应当说什么。
  “当票给我。”小矬子仿佛已竟明白了这件事,由女相士手里把当票拿过来:“得,都看我,走啊,兄弟!诸位闪闪吧!没什么看头儿。”
  小矬子给解了围,把他拉出来,走出了老远。他说:“亏您去了,差点叫小了挺子撅了。”
  “走吧!咱们找地方谈谈——回去这趟怎样?”
  “咳!”他想起叹气来:“白去一趟,什么都完了。”
  “我听说老头死了么,就知道你这趟白去;可是你们那位呢?”
  “全没影儿了,方才不就为算她打起来,……”
  “算她干么?”
  “报仇!”
  “拉倒吧,这么些年还找的着——还许死了呢。”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走进个小胡同,小矬子把他带进一个门里去。
  门里特别乱,可是找不出什么脏的东西,而苍蝇却又大又多,走一步便踢起一群来,飞得不高,也不散,只在腿下转悠,地上极潮,潮出一股子比阿莫尼亚还激烈的气味。
  小矬子拉开屋门,往里让他,苍蝇在中间嗡嗡的起着哄。
  他才迈进屋门,屋里一个女的——得承认是女的,扑过他身后的小矬子去。
  “呸——”那女的先啐了一口:“你他妈的还知道来呀!”小矬子乐了,擦着脸上的吐沫往里走:“兄弟!坐会,咱们得谈谈。”
  他皱了皱眉,看着女的。
  那女的对他笑了笑,——也得承认是笑,问着小矬子:“净兄弟兄弟的到底是谁?”
  “三少爷。”小矬子答。
  “少爷!”那女的把嘴又撅起来。
  “你先别动不动就啐!”小矬子用手遮着半拉脸,“说少爷一点不假,你信不信㗞?”
  “信,信他妈你的话!”那女的把嘴里的津液咽下去:“就算是少爷,要跟你一块走也成了溺爷。”
  三少爷的脸一红,看了看小矬子。小矬子没理他。吩咐那女的:“你去来壶茶,回头买点菜,打点酒,三爷请客!”
  那女的出去了,小矬子掏出张票儿来放在桌上。等那女的把一个没柄儿的茶壶捧进来,他向桌子上指了指,那女的拿起票儿:“你倒好,真叫人家掏钱。”
  三爷任什么也说不上来。只觉得不是劲。
  那女的又出去了。
  “兄弟,这算你请客,我喝个边儿。”小矬子说。
  “我……我没带着。”
  “我替你带着呢。”小矬子笑了。由兜里把当票和钱票掏出来递给他:“你收起来吧!”
  他明白了:“这,这是你吃了我!”
  “说真格的,兄弟!”小矬子伸了伸脖子,仿佛话都在脖子上呢:“黑天的工夫,你行,白天你还差点,这可不是胆子活,全凭快,像变戏法是的。戏法变个严紧,这你不行,我看见了,你是没留神我,这就叫大意,看不严;再说,听锯大缸的时候,那不是作活的时候,也不是地方,你别看着容易,这不能胡来,这么掉下去都算是跟头。……”
  “我是救急。”他虚幌了一下。
  “干吧,什么叫救急。——天天急,天天救,这不是干?方才说什么报仇啦,找她啦,那话都没有。……”
  “这么着可就……”
  “可就什么?——已就就已就啦,你合计着。”
  他心里乱了,事情都叫人看了个底掉,没法子再骨立,什么话也就不用说了,他看着那女的连酒带菜的放在桌上,他跟小矬子喝起来。
  “这是个乐儿,不就俩手指头一挟么。”他心想:“这么混下去吧!”
  酒入了肚,他自己又泄了底:“这趟回去不冤,赚了个号,涿州哥儿们送的。……”
  “告诉我,什么号?”
  “燕子。”
  “好!燕子李三。兄弟,喝呀!哥哥给你贺贺号。”

 注:𤭢原文为石+率,应是北京方言𤭢c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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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2:1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此书在番茄小说里为杨玉郎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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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58 | 显示全部楼层
1031180096 发表于 2026-7-20 22:17
此书在番茄小说里为杨玉郎所著!

杨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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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三、燕蝠争昏

  燕子是他的号,冲着这个号,就这么混下去了。他知道——自然知道——这种行为有干法纪,可是有什么法子呢!挣体面是个幻想,现在说不上是希望着还是失望。什么全没了,只有这个号跟着自己。仿佛能够解一些恨,可也说不准是恨什么?拉倒吧!这么也不用说了。燕子不会对不起李三,李三也不便饿死燕子。
  就这么偷偷摸摸的活着,像个耗子似的,不错,自己变成了耗子,他想起个老话“鼠窃”,多么恰当的形容!他对自己笑了笑,把手里所有的钱都花了,轻爽,利便,清闲,自在,他觉得,虽然是个耗子。
  没事儿的时候,他会运用思想,振习着过去,把七侠五义的印象,来对照这耗子式的现实生活,为充实自己,他有些不满这么老老实实的作小耗子。“光围着个坑子似的天桥转,有什么意思呢?”他问,他看不起自己,一个尿耗子,他又不愿——也不能——作个体面而威风的“聚草屯粮”的仓老鼠,在他的印象里,大爷卢芳并不是心中景慕的英雄,他崇拜的是老五白玉堂,虽然不希望模仿那掉在耗子笼里的下场,但总比叫猫扑了强,他想这个,他得风流,浪漫,哪怕是胡作非为呢,生活如此才能有趣味与意义,可是花蝴蝶的生活趣味不能学,他的知识程度约束着他只能作让猫费点事,比如捉住,也不能一口咬死。他知道猫弊耗子,更清楚耗子被弊住以后是怎样的运命,他明白这不是正经的生路,可是躲着死路,他永远在刑律三百六十七条那儿转,除非有临时的“赶到例条上”以外,他满可以掏着日子去打官司。
  他没有准地方,一身一口,随便躺在哪儿哪就是家。他也核计过,有家不一定是自由,和尚的造化是因为出了家,没了持累,可是大和尚还叫庙管着,他没有家也没有庙,什么都没有,高兴便到别人家或大庙去睡个觉,没人知道也没人打搅,睡足了去各处打游玩,顺手找个倒霉的来实施他行侠作义的理想。侠义没有带着钱走的,偷似乎是一种天理,虽然有“偷富济贫”一说,可是也得先济自己,不介也似乎有点天理难容。他试着这么作,把花剩下的钱随便周济给街上的要饭的。他原本不是同情而可怜他们,只是穷人好亲近,于是也就觉得他们可爱。这样,一半花俩钱买个一时痛快,一半得些理想的安慰。
  渐渐的,这理想使他习惯的以为真事也不过如此,他仿佛真抓住了天理而是替天行道。他总想有一天不费事的的偷好多钱,——自然是一些不义之财——把这些穷哥们集零到一起,自己站在他们的中间,花——把钱冲他们扔出去,多么痛快,他想:“古来的侠义英雄也没有这么着的吧!”不用忙,总有这么一天,这思想老在他的心里,长住了根。
  这里也有为难的事,钱总要一下子来的,零碎拶着来买这个乐子可就太不够味儿了,再说,济贫必须偷富,富人有没有带着这么可心——他的心——钱去满处绕弯的呢?这么一想,他不能不注意侠义的道德——比如这也算是一种道德。——开始研究侠义行为的实施手段与目标了。
  作贼是有类别的,普通人是把他们分成“黑钱”与“白钱”两大类,但他们内里却并不这么简单,“白钱”一种仅作绺窃——扒手——的专用,其他因手段与行窃地方之不同而各自有各自的名目,窃取商店货物的叫“商买”,在车船上的叫“吃大轮”,“黑钱”与“白钱”之间还有“门子钱”一种,多半是在拂天或黄昏乘虚而入户的,“黑钱”虽然不大令人分得清,但从失物上可以知道他们尤其复杂,吃电灯与吃洋行玻璃的几乎是各有专门。而最普遍的是拨门钻窗户之流。这里偶尔有着大本领的所谓飞贼,他们能高来高去,有时还能开个天窗或挖个地洞。……李三喜欢这个,似乎这么着才能合乎理想,满足理想。而且才对得住人送外号——燕子。是呀,燕子能够不会高来高去吗?万丈高楼,也不过是两个镊头钉子,算了什么呢。
  他有功夫,可不是“巧如猿猴轻似狸猫”的飞檐走壁,是他的胆量大而能镇静,虽说“墙高挡的是不来之贼”,可是李三就不然了,墙矮也不爱走,大门只要敞着,他不犯跨一胳臂土。爬绒绳与棚杆子,那得瞧事作事,比如方便,进去就拿东西,拿完就走,本主若是看不见,什么花样也用不着,要是看见,就是把花样耍的出了汗也没用,作贼不是唱武生。
  一天夜里,他走进个大门去,门房里灯光明亮,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家人和一个差着一半岁数的车夫聊着天。他走过影壁后头,站在那儿听着,他们还在屋里聊,聊着口外庙里和尚的艳史,五十多岁的人似乎不大爱听这个,可是三十来岁的正需要聊这个来解乏。
  “您知道,那会儿连他妈的五供都当了,再看这会……”
  “你趁早也当和尚去叫我看……”
  “这当家的可跟您相仿。”
  “好小子!你是跟我套上了。”
  李三趁他们耍骨头的功夫绕过了影壁往后去,后面也正耍着“骨头”。
  月夜天,横有一两点钟了,他顺着墙根走,走到墙犄角,他把腰里的纯丝而窄长的板带子解下来,这带子是他定制的,功用是代替“丝绒抓”,一头秃着边,一头钉着个钢钩,带子的中间在相当的地方上按着个小圈,围在腰里,钩在套圈上,便是个裤腰带,解下来呢,裤腰上原有松紧带,这也是预制的衣裤,瘦小,紧衬,青布裤子深蓝布小褂,像个卖买人或拉车的服装,这便是他的夜行衣靠,白天也就这么穿着,夜行人而特制夜行衣,不单带着麻烦而换着费事,遇见半夜,一检查,马上送了自己忤逆,民国的年月不同古时候,连单刀与百宝囊都不能带,带着也不见得准有用向,天大的本事架不住一杆手枪。
  裤腰带往墙上一扔,这是功夫,钩子搭住了后面的砖沿,借着这么个劲儿掏上去,用不着“健步”或“纵身”而跨上了墙头,抖下裤腰带,长身上房,他顺着瓦垅躺在后坡上,对着晓上的星星打了个哈欠。
  屋里的牌打得正欢,听那话声,四圈牌已经剩了两三把,输家儿着了急:“完了还得续四圈,不能散。”
  “再四圈还不天亮!现在已经快两点了。”
  “天亮就天亮,反正得捞捞,今个输的太苦了。”
  “只要你们两输家愿意,我们两家奉陪,怎样。”
  “打不打,等这四圈完了再说,好在我输的不多,打不打倒两可,先得过过瘾了。”
  “自然,就是续四圈也得休息休息,吃点点心。”
  “妈的!”李三在房上小声的骂了一句,一翻身,爬在后坡身子往上拱了拱,看看牌已经打到了末一把,有瘾的那位已叫人去预备烟灯了,这么个功夫,庄家和了,他在房上又陪着有瘾的那位打了个哈欠。“别耗着了。”他嘱咐自己,把手脚慢慢的活动了活动,顺着后坡往临街的房上走。
  才绕过厢房去,旁边院里的狗叫了起来,他伏下身听了听动静,没有人理,狗也不愿再热心尽那个责任了;狗眼向房上翻了翻,看不见什么。“算了,不必管街坊家的闲事。”狗好像有着这种意思,住了声。
  他再直起腰来,屋里牌已经打完了,三位擦着手,一位早已跑到屋里去抽烟,门房的那个车夫进来。
  “先不用收拾,还续呢。”主人吩咐,把手巾放下,同着客人都进屋里去。
  屋里大半预备着点心,车夫二次由后面提进一把水壶,也到屋里去了,外面光剩下了牌桌,灯照着桌上面的牌,筹码,和现钱,他在房上暗暗的笑了笑,顺着房檐飞——是飞——下来,像干掉儿,而又像是有点飘然的到了地上,轻轻的,像起了个小旋风,他到了屋里,把桌上的现钱捡巴起来,转身往外走,就手摘下来门外面挂着的那个布毯子,公然的走到大门洞。
  门洞里黑乎乎的,门已经关上了,他过去拉“阡关”。
  “谁呀?”那位老家人的声音。
  他没言语,“阡关”拉开了。
  “谁!”老家人出了门房。门已经裂开了一道缝,从外面钻进来的亮处看,看出眼前是个不大熟悉的人,他奔过去,一把揪住了胳臂:“你是谁?”
  “借道!”他说。把那布毯子冲对方一幌。
  对方真被他这么给虎住了,松了手,瞪着眼看他走了出去,慢慢的把门关上。后院虽然乱了一宵,但始终没有人肯往外进,直到天亮去报案,才发见门环子上挂着个布毯子。
  “不应当动这个呀!”李三从天坛出来,揉着眼,想起昨天晚上挂的毯子来,他后悔,后悔自己太猛浪了,预备毯子专吓唬老头儿,混贼,还充哪道英雄?英雄有持械威吓的么?他真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就算不是英雄,作窃案而打抢案,合的着么!
  一边走一边思索,越觉得自己对不住自己,把钱掏出来,过了过数。为叫自己心里过得去,只有作一种补过的举动,算是惩罚,“把这些钱全扔出去。”他想,心神仿佛真就痛快了一点。找了个小烟铺把钱换了零票,全要当二十枚的铜子票,卷巴卷巴掖在怀里。
  到天桥,碰见个要小钱的。
  “喂!要的怎样?”
  “不怎样,还没上人呢。”要小钱的理直气壮的说。打量了他一眼,身上干净齐整,不好意思的递了个息和:“您绕弯。”
  “不,想着扔俩钱。”
  “扔钱?”
  “啊,扔钱。”
  “你再叫几个人去!”
  “叫几个?”
  “随便,有一得一。”
  “……”要小钱的毫无诚意的笑了笑。
  “先给你两吊跑道钱。”他看出他的意思,先给了他一张票,“怎着?要叫快点叫去!我南边候着。”
  “得啦,老爷,您赏我得啦!这儿没几个要的。”
  “不行!”他摇摇头,把票子掏出来,“你看,一人一张,散完了完,不能归一个人。”
  “为什么呢?!”
  “还愿。”
  要小钱的跑下去了,一会儿带了五六个来,他一边溜溜跶跶的往南走,顺手一人给了一张票。手渐渐的由后面伸过来,他回头看了看,十几个了,远处还有几个没跑到跟前的。“先生!大老爷!”由老远处就这么跳过来,他挨个的,一个手心上放了一张票。
  票揣在兜里,手又伸出来。“大老爷!我还没有呢!”有的这么叫,有的伸着两只手装哑吧,有的……
  他不听这套,两只眼像个撮影机似的,凡拿着票的都叫他照了个像,再打算拿个重份,他的票老找着眼生的手心上放。“来!快着!谁还没有?”笑着看着眼前的手,手像一堆干黄了的落叶似的,埋上了自己。
  等到从落叶似的手里拔出来,自己手里的票子已经一张没有了。他笑着带着一身臭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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