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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民初武侠大师扬尘因作品《江湖二十四侠》目前为止尚无该作者作品TXT,开始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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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未来 于 2026-7-29 15:58 编辑

一、人物基础档案
杨尘因(1889—1961),号雪门、烟生,安徽全椒人,鸳鸯蝴蝶派重要文人、民国早期旧派武侠先驱。
1. 早年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同盟会成员;长期担任《申报》副刊编辑,和苏曼殊、柳亚子、周信芳、梅兰芳交游极深。
2. 文武兼修,自身通晓国术、气功;民国上海文坛,与姜侠魂合称“黑白无常”。
二、代表作品
1. 《新华春梦记》(最知名代表作)
纪实讽喻章回小说,揭露袁世凯称帝内幕,1916年轰动上海滩,并非武侠。
2. 武侠著作
- 《江湖廿四侠》:和姜侠魂合著(姜侠魂搜集武术史料,杨尘因执笔成文),民国早期重量级历史武侠,120回百万字;
- 《龙韬虎略传》《玄门剑侠传》《英雄复仇记》等;

本书PDF由侠友 梦回都灵 提供
 楼主| 发表于 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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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二十四侠
  杨尘因著

  延边人民出版社

  内容简介
  《江湖二十四侠》一书,在旧中国三十年代前后,是一部很有影响的“清初历史武侠小说”。
  三百年前,满族统治者入主中原,残酷的军事侵略和民族压迫,给中原人民带来了极大的灾难。成千上万的人们颠沛流离,民族矛盾尖锐,上层有识之士及英雄豪杰,同仇敌忾,游说于朝廷,出入宫禁,淆乱朝市,一时官僚丧胆,恶魔魄落。
  《江湖二十四侠》最早成书于中华民国七年(1918年),旧小说家姜侠魂先生部分披露于《武侠大观》,嗣后特邀原上海中华日报总编辑名小说大家杨尘因先生历十年九易其稿,纂述百万言一百二十回,精绘六十四幅奇人、侠客、义士肖像,并插几百幅连环画图,由上海时还书局及校经山房正式出版。
  旧中国三十年代,可谓旧武侠小说的昌盛时期,一时沉渣泛起,绮情滥言诲淫海盗之作充满书肆,但《江湖二十四侠》问世不久,如一石投水击起千层浪。当时社会有识之士及各界名流几十人为之题字赋诗作序,对此书评价极高:“如同《史记》、《游侠列传》,司马子长百三十篇所以传游侠,若夫明清之际,鼎革之交,士夫多怀节抱义,独为民族奋斗以视史迁所记,盖觉难能可贵,则是书《江湖二十四侠》岂独传游侠而已哉。”“今二十四侠之特色,则为发扬民族精神,将与红楼、三国、水浒,并驱争先”。名作家周瘦鹃先生评介:“杨君尘因著江湖廿四侠,追述当时革命先烈,驰骋于淫威之下,日谋所以颠覆清廷者凡二十四人。不以业之贵贱,质之智愚,而惟其言之信,其行之忠,崇其仁,而取其义,表彰其懿行硕德。……知是编之出,足以阐发湖道,感人于不自觉,必将大有造于社会,非寻常神怪剑侠,江湖炫技者可同日语也。”
  全书笔势酣畅流丽,故事淋漓豪爽,结构缜密新奇不俗,首尾贯串,一气呵成,广采明末清初惨酷疑案、宫闻秘史,悲壮绚丽,缠绵悱恻。

  出版前言

  姜侠魂

  侠魂不敏,鉴于吾国国势民情日就衰弱,曾于民国初年,以文艺之力,鼓吹武侠,冀作精神教育之辅助,竭蹶从事十有余稔,此志未曾稍懈。几经搜集,得成江湖廿四侠百二十回。其第一回,曾披露于民七出版武侠大观之末。侠魂除为造意,并采征材料兼评语外,著作者为谯北杨尘因同志。……
  三百年前,中原鼎沸,满清乘隙入关,窃踞神器后,子女玉帛掠夺殆尽。正义士气,摧残无余,文纲四布,酷刑遍立。乃有一般不食清粟,不践清土之遗民硕儒,抱同仇敌忾之志,耿耿光明以散播侠义种子。制造血性男儿,提倡铲除国贼,报仇雪恨,光复神州为己任。于是,清初间穷谷僻壤,不乏奇伟不羁之英雄,韬光匿晦,隐迹江湖。或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权要。或恃万夫不敌之勇,暗杀亲贵,出入宫禁,则现没无踪,淆乱朝市,则迷离扑朔,变幻百出,骇异频闻。官僚因之丧胆,恶魔因之魄落。此种事迹,快心悦目,既足资立儒廉顽之范本,亦可作茶余酒后之谈资者也。爰辑清代秘闻数百余种,特请小说大家杨尘因纂述章回小说,以流丽活泼之文笔,写瑰伟谲怪之事实,酣畅淋漓,壮快豪爽,扬谥乎字里行间,其结构之新奇,首尾不懈,犹其余事。兹列其经纬、体用、立意、性质、取材、存真、描写、结构、人物附考、参考书目如下,祈垂鉴焉。
  ▲本书经纬:以阐发潜德,激扬民族意志为经,提倡武侠国术,鼓励民族精神为纬。
  ▲本书体用:以清初遗民,复国运动之艰苦卓绝及汉奸满虏,奴媚构成之惨剧冤狱为其体。畅写遗民隐侠之伟举绝技、爱国热心,以期提倡国术为其用。
  ▲本书立意:为发扬民族精神,故以反清复明为立意之主,但排满必先锄奸,乃写玄门六十四人,以大无畏之精神,与盗名殃民勾结汉奸之八卦白蓬教匪奋斗,犹若现代革命,必须铲除军阀为第一步骤也。
  ▲书本性质:吾辈文士,秉一枝残笔,图三餐饱饭,满肚皮牢骚,无门路伸诉,所谓愿抹几行眼泪,话侬家伤心事而已。故本书于民族、历史、政治、社会、技艺、侦探、军事、侠义、殖民诸类,五花八门,莫不畅所欲言,极写怨抒忧借题发挥之能事。
  ▲本书取材:隐以明末惨剧疑案、清初宫闱秘史、七大文字狱之索隐,异人侠客之诛奸杀仇,玄门秘密组织之原始,雍正养侠歼侠之因果,以及关东三省之马杰,南洋群岛之侨民,台湾暹罗之遗子,种种始末,靡不探本溯原,信而有征。
  ▲本书存真:本书完全保存时代性,于明末清初之社会状况,国家典章以及一物一呼之微,莫不考据应用,可作当时之史料,足窥古代一切情形。
  ▲本书描写:本书对于贪污土劣,奸盗诈伪则口诛笔伐,淋漓尽致,水战野斗,刀光剑影,则段落绾结,堪称严整,力避污秽之语辞,及斗狠野蛮之描写。
  ▲本书结构:本书一百廿回,事实繁脞,人物众多,而一气呵成,首尾贯串。
  本书人物:本书人物先觉者以张煌言、郑成功、朱舜水、顾亭林、黄梨州、吕留良、曾静、戴南山、全榭山、查嗣廷等诸先哲为主要人物,后觉者以十奇人为主中主,二十四侠为主,三十义士为主中宾,六十四人个性迥别,各为立传于错综变化之中。
  本书参考秘籍,搜征遗著,不下百余种。
  经历十余年之久,修改八九次之多,废稿如丘,弃材若阜,乃得此精粹缜密之百二十回一百万言之巨著,虽未敢云绝后空前,而苦心孤诣,决非如市侩文氓之欺人图利,则敢断言者。兹值本书全功告成,微衷略慰,用抠冒臆,并陈颠末,维令之人士,后之来者共鉴斯忱。

  再版序言
  旧小说中,如七侠五义、彭公案、水浒传、绿牡丹等,无不以描写侠义英雄、绿林好汉之言语举动为能事,而记述之事迹,不外乎劫富济贫、狙杀贪污豪劣也,几致千篇一律,无甚异同、惟水浒一传布局较有邱壑,天罡地煞,言行各殊,所冠诨号亦适如其人。惜施耐庵逞一时意气,以舒积忿,故书中人物,皆无远大之志谋,始终以梁山泊为根据地,……设当时著者以革新救民之主义,输入及时雨之脑府,磊落光明,为后世弱小民族之先导,其宣传之功,不亦盛哉。世变日革,人心厌乱,求齐一变鲁一变之不可得,乃欣慕侠义处事之慷爽,驯至于今,凡有血气皆具愿天早降英雄之念。然不肖生著江湖奇侠传等说部,风行海内职此故耳。
  杨子尘因,夙负文名,好为稗乘,发前人之所未发,言不肖生之所未言,成江湖廿四侠一部,都百万余言,笔势酣畅而能涤除时习,初版颇多鲁鱼亥豕之讹,深虑有损阅者兴趣,特商萍水文郎,悉新整理,再版问世,益臻精采,余不敏,为弁言于是。
  民国十八年七月九日
  洞庭秦来甫撰于海上


  周瘦鹃序

  居今日之社会,而言忠孝仁义,必有人焉鼻而嗤之,不曰腐化,则曰思想落伍。然而五千年来,中国之所以立国,莫不以忠孝仁义为基。善夫中山先生之言,日军行所过,每见乡村家庙中,粉壁上仅存孝字,而涂弃忠字于不见矣。一若处今之世,无所用其忠者,不知忠国亦忠,忠社会亦忠,为人谋者而无不由忠。
  忠之谓者,非仅为君主设也,忠既不可废,孝之为道,根于天性,又岂可非哉。若所谓博爱仁也,互助合作义也。社交公开礼也,信也,延用古语则为腐,易以今名则为新,以名易名,纵不惮许子之烦,又焉用是新乎。
  自古汤武、汉祖、李唐、赵宋,以迄朱明皆革命也,未闻革忠孝仁义之命,若谓前代革命未尽澈,诚然,彼延用其君主也,然试问今日之革命者,岂不为忠于民族,忠于国家,博爱于民众,而义不可坐视者乎。即亦无往而非忠孝仁义,故所谓腐化,所谓思想落伍者,仅仅名词之别耳。虽然不可以率喻而行也。
  杨君尘因知其所以然,著江湖廿四侠,追述当时革命先烈,驰骋于淫威之下,日谋所以颠覆清廷者凡二十四人,不以业之贵贱,质之智愚,而惟其言之信,其行之忠,崇其仁,而取其义,表彰其懿行硕德,所以见革命之方不一。而明立身治家经国,盖断断不能舍是以行,岂徒撕毁道德,打破藩篱,即为革命之能事也哉。知是编之出,足以阐发斯道,感人于不自觉,必将大有造于社会,非寻常神怪剑侠,江湖炫技者所可同日语也,爰书所感于端。
                       以中华民国十七年国庆日后一日
                                              周瘦鹃
  人物名录

  民族革命的先觉者
  张煌言 郑成功 朱舜水 顾亭林 黄梨州 吕留良 曾静 戴南山 全榭山 钱肃乐 查嗣廷 傅青主
  李定国 朱一贵 华豫原 甘凤池

  十奇人

  女达摩——曼因
  镇天剑——吕曙村
  白面天官——裴世勋
  不平头陀——朱奇
  赛李逵——杜横鲁
  赛尉迟——马腾云
  千里侠——庄廷镳
  通臂猿——穆玄庄
  开山太岁——方大瑞
  辽东鹤——万之一

  二十四侠

  飞天夜叉——黄泰
  神刀侠士——顾鹏
  白眉和尚——马玄化
  铁掌真人——黄玄子
  云中鹤——殷玄珠
  黑虎大王——郑 虬
  侠 猿——袁振华
  霹雳子——邹雷
  红孩儿——董玉宝
  赤缨女——邓元姑
  穿云燕——方农
  小豹子——李自芳
  冲霄鹄——顾缃
  神犬——小黑龙
  铁罗汉——邱大福
  穿山甲——邱大寿
  笑面虎——夏小燕
  二郎神——狄正祥
  贯日虹——裴国鸾
  小花荣——庄金仞
  云中龙——狄金儿
  小玉女——卢多儿

  三十义士

  双枪将——萧方
  银枪——印瑞芬
  小典韦——李世龙
  玉面哪咤——纪宝琏
  玉面虎——郭玉琼
  粉面狼——邹瑛
  白面金刚——萧忠
  铁天王——裴国虎
  锦毛狮——梁广
  闹江蛟——杜麟
  大刀——闻福畴
  赛林冲——文成
  铁塔——赵勇
  飞镖——庄金杰
  小悟空——孙彪
  海龙王——张斌
  赛木兰——孙志雄
  赛仁贵——郝国雄
  神棍——唐采苹
  锦毛豹——邹珏
  花班豹——庄金人
  铜锤——萧厚
  白额虎——梁洪
  金钱豹——梁孔
  鹞子——杜凤
  醉菩提——胡万春
  赛武松——龙壮
  铁鞭——陈素
  出洞蛟——邹华
  八臂哪咤——童天虎女达摩曼因白面天官裴去易

  第一回
  论侠义开篇分泾渭
  因游戏平地起波澜
  却说,清康熙年间,安徽凤阳县有个布商邹茂祥。世传三代,贩布为业。家产虽不丰富,却勉强可以糊口。他娶妻方氏是北乡方家屯方百担的妹子。这方百担原名叫方大瑞,表字伯良,他家世代务农。直到他父亲方万昌时,因与乡邻宋朝栋在田间争水,口角之间彼此混打了一场,于是两家结成讼事。最后因宋朝栋的祖父曾经考过两次童生,因而那场讼事,可就被宋姓打赢了。
  方万昌经过这场挫折,他怀抱一肚子怨气,立誓将来对于儿孙,纵便倾家破产,也得使他等读书赶考。
  此时方大瑞才到五岁,资质虽算不得聪慧过人,但是山中无虎豹,猢狲亦称王。他在一般农村孩子之中,却称得是鸡群之鹤。方万昌便将那一场故事,不断地告知他的儿子,并要他发奋读书,好给他发泄这口气。
  那时方万昌因为望子成龙,便想聘个有名的老夫子充当西席。于是城里城外足足访了半年,才找着个老贡生王超。次年春灯刚过,便将王老夫子请到家里,给他的儿子正式开蒙。
  幸喜方大瑞开蒙之后,倒也很给他父母争气,刚到十岁,就将四书五经读了个娴熟。十六岁出考,居然也被他中了一名秀才。
  那方万昌最初心愿,不过希望他儿子进一两次考场,就可以支撑门户。谁知他一进场门,就混得一个金顶子。象这样喜出望外的大喜事,老夫妻二人真喜欢的鼻涕眼泪直流,时常从梦中笑醒。那方家屯住民,此时不下百数十户,但是秀才相公却只有方大瑞一人。因此大家都称赞他是个神童。并且此嘱彼和,说他初生时曾经发现过什么异兆,必定是天上什么星宿下凡,将来还不知要怎样富贵呢。因此将方万昌夫妇尊拳为候补的封翁命妇了。
  这时方大瑞的妹子才十四岁,业已许配给邹茂祥。再说方万昌夫妇,虽喜儿子是有了顶戴的人,却并不因此自尊自贵,依旧不忘本业,春耕秋获不断的夹在工伙里,在田下同忙。
  又如,方大瑞他虽身入黉门,也并非手难缚鸡的文弱秀士。每到农忙时节,他还时常凑个热闹。
  那时,王超已在城里另设了一所门馆。他闲暇时,不是埋头伏案,从书卷里磋磨,便是直奔到他老师座右殷勤求教。一年三百六十天,就不曾见他有半天游荡。四邻八舍常有劝他,莫要再下田辛苦。方大瑞笑道:“我家本是世代务农,我虽得了个秀才,也算不得什么荣贵,怎能因此就忘了本呢。”大家听了这番话,也有夸赞他是个好人,也有暗笑他是个傻子的。
  如是,又混过了几年。他的家事,日益丰裕。方万昌又忙着给他讨了一房媳妇,是多年田邻陆全顺的女儿,也是个务农世家。
  这陆氏只小方大瑞两岁,过门之后,真是琴瑟静好,如兄如弟。方万昌夫妇爱他这个媳妇,如同亲女儿一般。姑嫂之间,也好的如亲姊妹,“上和下睦,夫唱妇随”八个字,总算被他家做全了。
  次年,方氏嫁入邹门,陆氏又接次生了一儿一女。直到方大瑞五十一岁,他父母才相继逝世。所遗留的田产,每年足收一百担米粮,所以,一村的邻人都送他一个绰号叫方百担。
  接说,邹茂祥他曾祖本是个贩布商人。每天东奔西跑,赚得几文仅可敷衍衣食。直到他父亲邹昌和手里,才创开了一家布店,就用他的名儿来做牌号。开张之后,买卖却异常顺手。年复一年,那小店居然在城里称为第一家字号了。
  谁知,邹茂祥刚入冠成人,一年之间他父母相继逝世,想他未曾阅历的少年,骤然迭遭大故,并担负日后的千均重担,怎不拖累得精疲力倦呢?
  幸喜,他幼受父训,事事牢守着谨慎小心,不敢妄为乱做。因此,他虽经过诺大的风波,也并不感到什么困苦。于是,一县人士,都称他是少年老成。
  若说他与方大瑞祖代有些须瓜葛,后来结为秦晋之好,乃是亲上加亲。待方氏过门之后,夫妇倒也情投意和。不多几年,他俩却生了两儿两女。长子德昌,性情诚实。邹茂祥便命他继业,依旧以贩布谋生。以下连生两个女儿,长女名唤金妞,次女名唤玉妞,后来又生一个儿子叫德康。
  邹德康出生之后,就生得修眉长耳,头角峥嵘,两支光灼灼的小眼儿,瞧着人很有些煞气。一时邻舍之间,你说我谈,纷纷传他是老虎投胎。此话传出,就闹得风雨满城。有的说,方氏坐蓐之时,曾亲眼看见一个白额猛虎,直向他前胸扑来,方氏大惊,就晕倒床上,直等她苏醒过来,那虎已不知去向,接着便生下德康。
  当德康坠地之际,还发现一个血赤的红光直从屋角冲出,向天空飞散,说的活灵活现,仿佛是他亲眼所见的一般。因此那斗大的凤阳县城里,没有不知道邹昌和布店,生得一个老虎儿子。
  邹茂祥夫妇初见他这个儿子,一切形状神态,着实与一切小孩子不同。后听外边这样传说,恰好又生在虎年,乳名便叫做虎子。
  说也奇怪,德康周岁才过,觅枣采梨的季节,就爱寻些棍儿棒儿乱舞。若论他的性情,却极温柔平和,整日不见他向人说话,也不见他与人玩耍。那喜怒无常,哭笑难定,本是小孩子惯性。但是他却不然,一月两月之中,难得见他高兴和烦恼的模样。只是冷摆着脸子,老不作声。于是一家人却又将他当作傻子看。
  再说邹茂祥夫妇,因他是个最小的儿子,不免总有些偏爱。平常对于教养等事,却不愿十分严厉的管束。如此年复一年,德康已经混到十三岁,虽曾在他舅父左右,念了足有六七年书,无奈他与翰墨无缘。一面读完了百家姓,一面就忘了千字文。所以他虽念了六七年书,一篇账还不知道从那里落笔,倒是他偷着闲空儿,今天去搬石块,明天又去拉沙袋子,异常用功,不曾见他一天休息。
  此时邹茂祥见他轻文重武,究竟算不得是正业,他夫妇二人也曾严责过几次,无奈德康的生性如此,任你如何管教,他依旧是不理会。邹茂祥夫妇见他这般情形,倒有些焦急起来。一日,正是新年初六,大小商店俗例是不会开店的。邹茂祥清坐在家里,自觉烦闷。恰好天气温和,他忽然想到舅兄方大瑞,便暗忖道,咱哥俩足隔一年不曾见面,横竖我闲着没事儿,且到他家胡混三五天,再回来开张做买卖,也还不迟。
  他主意打定,便办了两色糖果,又配上两条面粉袋,又带着几串青铜钱,粗的细的塞满了一袋,一直朝方家屯奔去。
  日光过午他才走进屯口,只见方家屯里,家家户户都紧闭着柴门。门板上长条短条春联,贴得非常热闹。还有十来个小孩子穿戴得花花绿绿的,团围在晒场上。也有放爆竹的,也有捉迷藏的,也有耍龙灯的,闹的欢天喜地。再向前走了十来步远近,眼见他岳家大门已在路旁。再抬头一看,却见方大瑞坐在一株枯柳根上,向着阳光看书。邹茂祥抢步走到树前,便长施了一揖道:“大哥,恭喜恭喜,新年头里,您也得放松两天,怎么还在这里做工夫,未免太辛苦啦。”
  方大瑞急忙站起身来,连连作揖,连连说了两声恭喜,复将书卷折好。说道:“这时田上也没事儿做,除去看书又有什么方法解闷啊。哎呀,老弟,咱俩一年不见,你的气色到养得很好的。”邹茂祥笑道:“大哥,我看你气色比我好多了。”方大瑞也笑道:“老人无病是神仙,你我总算是托天之福。”
  二人说着笑着已进了方家大门。才走到草堂,邹茂祥便将叉袋放下,复又重整衣冠,走向香火案前,行罢了参拜大礼,又与方大瑞夫妇对贺了新年。接着,方大瑞的儿子方农,媳妇周氏,女儿慧珠,都赶来向着姑父行了拜年礼。邹茂祥又忙着打开叉袋,将那些果儿糕儿一包一包分配出来,每个人又给他二百大钱,笑道:“年里我也没有功夫赶来辞岁,这些须小意思算不得什么,就算补你们压岁钱吧。”方大瑞忙抢着笑道:“每年都要姑父这般破钞,这真是个什么话呢。”邹茂祥笑道:“这些小玩意还够上说么。”说罢方农等都告谢退去了。
  他俩分别入座,饮毕一道新年的糖茶,又叙些别后的闲话,不觉天色黄昏,已入晚景。陆氏忙着办了晚饭。新年才过,大家照例还余积些须年菜,不费多事便配出一碗炒青菜,一碗煎豆腐,一碗蒸鸡蛋,一碗烧萝卜,端端正正放在桌面中央。陆氏又送上一壶白酒,又安置三副杯筷。方大瑞父子二人便让邹茂祥坐了上座,方大瑞陪坐次席,方农坐在下席执酒。彼此对饮了一会儿,方大瑞笑道:“老弟你可不要见笑,”又指桌上四道菜道:“这等款待我可不将你当外客了。”邹茂祥忙说道:“咱们老兄老弟,还闹这些虚套吗,若说这几样菜,乃是我最爱吃的,我家里还怕办不了这么多呢。”方大瑞连连摇头道:“该罚,该罚。这句话也不应该你说的,慢说你们城里人,平常过日子,还要考究过三荤两素的。就说咱们乡下风俗,逢年过节,谁家不办满桌的鸡鱼鸭肉啊,你那句话儿是骗谁啊。”便亲手斟满了一杯酒送到他妹婿面前。接着又说了两声该罚。邹茂祥只好遵命罚了一杯。方大瑞也陪一杯道:“先前我也该罚一杯的。”接着彼此又干了两杯。方大瑞复又说道:“鸡鱼鸭肉,我也晓得是食中美品,但我觉得气味肥腻,不及萝卜青菜洁净。况且咱们这等人家,只求年年风调雨顺,不饥不寒就算是无量之福,那些佳肴旨酒,肥嘴腻肠的食物,我也不去妄想,却也不是妄想得来的。”邹茂祥道:“大哥,你也未免自待太薄了。想你身入黉门,总算是个读书君子、秀才相公,只应该吃青萝卜菜,如咱们做生意买卖的人,岂不只应嚼草根啃树皮吗?”方大瑞摇头笑道:“不然,不然。人品高低,却不在秀才举人上分别,乃是在品行上与道德上分别的。越能耐得勤苦,身份越显得清高。你自觉是商不如士,可大错了。我看士林之中那些卑污苟贱的人,恐怕与鸟兽只有几希之隔,难道也尊敬他是清高超逸吗?”接着,他又引今证古,说了一大篇。他俩谈到二更将尽,彼此都有了几分酒意,这才胡乱用了晚膳。当晚,陆氏便招呼方农在草堂左侧新搭了一张板铺,供给他姑父安寝。老姑舅二人,饭后又谈了许久,方各自安睡。于是方大瑞挽留他妹丈多住几天。白日里他俩就在田野中散步游玩,夜晚间,就一灯对坐煮酒闲谈,倒也十分愉快。
  邹茂祥暗自忖道:“怪不得方大哥他常说做官不如种田的,若照这般看来,就如我长天短日,钻进算盘珠里,被那些丝厘毫忽扰得头昏,哪能如他这般逍遥自在呢?可见他们读书人说话,倒是很有考究的。”邹茂祥他不觉一眨眼已混过去两天,此时邹茂祥心里却很有不思返之意。
  一日天气晴和,日刚过午。方大瑞正对着他的妹丈,讲说那些古今豪杰,什么见义勇为的故事。当时方大瑞说得眉飞色舞,邹茂祥也听的兴高采烈。彼此正说得热闹之际,猛见邹德昌慌慌张张奔进草堂,也顾不及给舅父舅母拜年,一眼瞥见邹茂祥,便忙叫了一声爹道:“大事不好了,请你老快些回去,家里已闹出大祸了。”邹茂祥骤听这句话,好象半天空打了个霹雷似的,顿时吓的两眼发直,默默的发怔,半晌说不出话来。
  陆氏母子听着邹德昌奔来,大声嚷了那两句话,也都吓得手忙脚乱,同到草堂来听究竟。当时还是方大瑞拿定主意,忙劝他妹丈道:“何必这般样儿,就是天大的祸事,已闹出头,当然还须想想办法,你这样糊里糊涂的发急,总不能够了事的。”转向邹德昌道:“你也坐下来歇一歇,究竟是什么事,你也不必着急,慢慢地说明白。天下总没有不了的事。”这时邹茂祥也喘过气来,不似前般发怔。邹德昌也补请叫了两声舅父舅母,坐将下来。未曾开口,先叹了一声长气道:“这桩祸事,乃是弟弟他闯出来的……。”他还未曾接说下去,邹茂祥猛将脚儿一跺道:“我早就知道他是一个破家祸害,非要将我这条老命送掉,他才甘心呢。”方大瑞便拦阻道:“你已到五十岁的人了,怎还有这么大的火气,这时那里是教训儿子的时候,你快些不要作声,听他说明白,咱们斟酌个办法要紧。”邹茂祥接叹了两声气,也不再说什么了。
  邹德昌接说道:“虎子他今早起来,拿着两个铁球去寻找那伙小朋友,什么李大顺子、郭八子、王小和尚等玩耍,一窝蜂乱跑。当时我母亲骂了他一顿,不许他出去。谁知他避着母亲,还是一溜烟似的混出去了。没一顿饭工夫,宋四先生与詹大爷同来寻找父亲,那时他等脸皮上就含着有很不好看的颜色。我母亲已知不是好事,便命我回禀,就父亲业已下乡了。当时詹大爷冷笑了两声道:“什么下乡,就是上天也躲避不了的。儿子闯出祸来,老子躲着,能把事儿躲掉吗?须知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寺的。”宋四先生接说道:“他们这些恶商,照例是不见棺材不肯掉泪的。咱们又何必多管闲事,自有人拿着火笺来请他,也要使他尝尝咱们读书人的滋味儿。”说罢他二人掉脸就走。
  我看这般来势不妙,正想拖着他们问个缘故,谁知詹大太爷将袖儿一甩,向着我恶狠狠盯了两眼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与老爷们说话。”他俩头也不掉,扬长去了。后来我到四邻八舍打听消息,知道虎子与童家安子踢球,一时两人玩恼了,他便将童安子痛打了一顿。邹茂祥猛听这句话,分外急得心慌,也不等他儿子说明,便连声发急道:“破家……破家……。”说时他眼泪止不住簌簌流得如串珠似的。
  后又说道:“今年正月初一,我烧祖宗香的时候,一时粗心大意,那柱香里不小心碰断了一根,我就晓得是不祥之兆。果然如今还未过灯节,就闹出这弥天大祸来。别人家的小孩子要被咱们孩子打了还不要紧,童安子他是何等人家,怎么能动他一根汗毛呢。”连着也不问别话,只连声说道:“这一定破家了……,这一定破家了……。”
  方大瑞听的实在不耐烦,忙止住他妹丈说,转声问道:“童安子的臂力大概是不敌虎儿的,你可知童安子是否受伤,还是已被虎子打死了呢?”邹德昌道:“听说只被虎子扫了一个耳光。”方大瑞哈哈大笑道:“这算什么要紧啊。”邹茂祥依旧摇头淌着眼泪说:“别人家的孩子扫个耳光不打紧,那童朝柱乃是当今万岁爷的同乡,堂堂总镇,一品大员。可算是富贵双全,有钱有势的。年将半百,膝下只有安子这个少爷,平日当做凤子龙孙般看待。你想这个耳光可是扫得的吗。再说,去年送灶之后,我东邻秦钟珏秦举人府上,忽地不见了一支老母鸡,定说被虎子偷来了。事隔两天,方来我家吵闹,最后赔给他一支肥鸡。他还说他的鸡乃是天天生蛋的,反要我赔给他两个鸡蛋。大哥,你想吧,如今打了童少大人耳光,岂不要破家倾产吗?”方大瑞听着也不作声,只是笑着摇脑袋。又停了片刻,邹茂祥告辞要回去,方大瑞道:“你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了,咱同吃过饭一同去吧。”邹茂祥听说他舅兄同去,胆儿又壮了几分,只好耐着性子等候。匆匆用过午饭,他父子舅甥三人一同上道。直到赤日西沉,新月东上,方赶进城,走到邹家门前。当时方大瑞早有成竹在胸,忙抢先一步道:“还是我进去的好些。”于是,方大瑞当头,邹茂祥第二,邹德昌走在最后。
  再说这邹家住宅,只有两间房屋,第一间乃是做生意买卖的店,第二间才是住宅。方大瑞等刚跨进大门,就听到后进中堂里,桌儿拍得山价响,后又高声嚷道:“邹老大是个什么脑袋,当真要爷爷们三进四邀吗!再不给咱们爬出来,看他这几间草棚子可能住得……。”他这句话未曾说完,方大瑞已经走进大堂。只见一个黑脸大汉,端坐在中堂中央,气得两眼横瞟,眉毛都一根一根倒竖着。方大瑞不待他说完前话,忙笑着问道:“什么事,什么事,先生是哪里来的,到此要寻谁人说话?”那大汉一见方大瑞乃是农人模样,哪里将他放在眼里,依然高坐着如铁塔一般。复见邹茂祥父子跟着进来,他冷笑了一声道:“你也敢回来么?好……,好……,跟着我走吧!”他说着就起身直扑邹茂祥,要想捉他前去。谁知方大瑞一横身夹在其中,好象铜墙铁壁一般,那黑汉反倒吓退了几步,欲知邹茂祥是否与那黑汉同行,且待下回再续。
  第二回
  老虔婆贪财助强暴
  小虎子避祸走风尘
  话说那黑汉见方大瑞这般形状,怯退后发了一会儿愣,才大声问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拦住王大爷办公事?”方大瑞伸手向他索要道:“什么公事?是火签,还是神票。请你拿出来看看。”黑汉顿时脸色通红,发急道:“你大爷在童府里,办了几十年的公事,就不懂得签儿、票儿的?你好大的脑袋,你要看吗?”说着,他忙抡起拳头接着说道:“就是这个东西!”这句话刚要说完,便迎面向方大瑞打来。谁知他才飞起拳头,方大瑞已抢进一步,伸手捉住了他的手腕,仍旧平心静气向他笑道:“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呀!什么公事、私事,也得先分个青红皂白,怎么一到人家就这样胡闹。你敢断定姓邹的能受你这一套吗?今天我倒要领教你所办的公事。”黑汉臂膀早被他攥得铜浇铁铸一般。那黑汉恨一身武艺不能施展。眼见来势不妙,于是陪个笑脸道:“大爷,你不是闹着玩吧。这件事,也不能管俺的错。常言道:‘吃人饭,穿人衣,他叫走,就不敢飞。’俺不过是奉命来招呼一趟,姓邹的是汉子,当然不要我多说话,就得去辛苦一趟。世上有千年朋友,没有百年主仆。俺也只能够听主人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又何必冲我使劲呢。”说着话,腰已弯成弓形,好象比原先矮了半截儿。方大瑞听后,哈哈大笑道:“你原来是个跑腿的大爷喽!怎么不早说呢。你快回去与童朝柱说,就说我方大端说的:“小孩子斗嘴打架,算不得什么大事,彼此多年的好邻居,何必摆臭架子。姓邹的就是不受这一套。”你走吧!”说完就顺势向后一拉,又向前一送,黑汉的脚跟站不住,象饿狗扑食一样,向前扑去,幸好有张方桌挡住他,不然这个黑脸大汉当场就得五体朝天了。那黑汉手捧着那被攥的手腕,向方大瑞上下瞪了几眼,便向邹茂祥冷笑两声转脸走去。
  邹茂祥父子都被吓得仿佛掉了魂,倒吸了几口冷气。再说方氏与珠妞、玉妞见那凶神般的黑汉已经走远,都忙着迎出后堂,大家见面后施礼,谁也记不得什么贺节拜年,夹七夹八纷乱坐定。方氏将虎儿闯祸的原因与詹、宋二人登门寻人的情况,简单说了一番。大概与邹德昌所说的相同。方大瑞忙接着说:“若有了詹广和宋铭两人,那事情绝不会有好结果。如今你们不去理他,倒也是一件好事。”方氏道:“正是因为久仰詹孚德和宋斯仁两位先生的大名,所以才不敢请教。我家德昌的父亲,他的胆量比我还小,平常见着别人瞪眼,他就吓得变了颜色。如今闹出这么大的祸事,他如何担当得起呀。舅舅呀!这件事就全靠你来维持了。”说着掉下泪来。方大瑞笑着安慰说:“老妹,你放心,小孩子打架,不要紧。如果那童老儿真的不讲理,再来行凶,我就和他们斗一斗,看他把我能怎样。”方氏听后,只是摇头。邹茂祥父子坐在一旁,不住叹气。接着方氏就招呼邹德昌去准备点心。又招呼她两个女儿去烧水沏茶。方氏将儿女打发出去。
  后堂之中,只有他兄妹夫妻三人,方氏叹了一声长气,悄声说:“舅舅你哪里晓得,他和咱们呕气不止这一次,平日里鸡争鹅斗的也诉说不清。但是咱们结仇的原因,说来也真够气人的。说来已经三年了。一天,王小和尚的妈妈周氏,忽然跑来,那时我正在舅舅你家里,她说有要紧话说,必须和我当面讲。你妹夫他是个胆小的人,见了她说得这样慎重,况且这王周氏,本来就不是个好人,那一套偷天换日的本领,大概方詹广、宋铭相似,再者说,她和咱们虽是邻居,却不相往来。如今既然来了,必定有什么祸事临门。于是你妹夫左思右想,把我接回家。第二天,王周氏果真又来了。她和我见面后,连声向我道喜,她那张嘴向来象连珠炮一样,我哪能说过她。况且她说得高兴时,又不容别人开口。你想这个闷葫芦,使我从哪一方才能打破呢?她接着又夸奖珠妞姐怎么美,怎么灵巧,怎么贤慧,接着又夸耀童府上如何威风,童老儿如何仁厚,怎样健康,怎样富贵,不三不四地乱说一通。那时我虽然明白她的来意,却不知她是给谁人做媒。说到最后,才知她是给童老儿做说客。并且说那个老畜生曾经见她姊妹二人,一时就忘魂失魄,废寝忘食,足足害了一场大病。又说了一些难以入耳的话儿,极力劝我将珠妞许配给他做第六房妻子。从此就富贵尊荣、吃着不尽了。”方大瑞听到这里,早已气得脸色变白,便怒声道:“妹妹,你应该把她撵出门口。”邹茂祥接着说:“还有呕气的话儿。”方氏又喘了两口气说:“大哥,我向来不愿在言语上得罪人,当时我推辞说:‘珠妞已经许配人家了。’大哥,你猜她又说啥话。”方大瑞说:“她必定要你向前方退婚。”方氏点头说:“果然如此,她还说:‘只要事儿成功,若是前方有意做难,无论势力、金钱,姓童的一律帮助。’”并且说:“若是珠妞不许,玉妞许配给他也是可以的。”方大瑞急问道:“当时你怎么答复的。”方氏说:“我当然忍耐不住,并严厉地向她说,王嫂!你也是生儿养女的人,如果你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儿,让她嫁给六十多岁老儿做六房太太,你可情愿吗?她佯做不解似地笑道:‘我若有这样的女儿,不等他老人家开口,我早就给送去了。别人家的女儿多得是,想送还送不去呢。邹嫂,你怎么眼见财神爷光临,不迎接’。我气得把桌子一拍说:“那些都是贱骨头。我如果让女儿这样现世,就不如趁早把她勒死,或者逼着她做娼妓,倒痛快些。这样话,你不要讲了。那王周氏恼羞成怒,和我大吵起来,说我不该骂她为娼为妓。最后她临走时,还说两句话:‘亡家的太守,灭门的知县,他童府如今是万岁爷的同乡,又是皇皇总镇,只要一撂胳膊,还怕不要你的命。到那时有人向我磕头我都不理睬。’说罢,她便怏怏离去。”方大瑞说:“你应抓住她去见官司,告她个持强凌弱、逼良强婚罪。”方氏说:“我也曾这样想,后来因为你妹夫的胆子太小。他常说,‘是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只得忍气吞声,想把这件事压下去。谁知此后,果然闹得咱们不安宁。”邹茂祥忙接着说:“大哥,你看看,她们这样闹下去,岂不要我们倾家荡产吗?大哥,你得替我出个主意,我靠你了。”说着,他的眼泪象断线珠子一样往下流。方大瑞暗思忖这件事,的确有些棘手。既然有这么多瓜葛,那童老儿决不会善罢甘休。况且邹氏小康之家,声誉远传在外。再者说,詹、宋之辈和虔婆,谁不是欺善助恶才好从中大发横财的呢。想了许久,始终想不出个好法子来。但是,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又不好和她夫妇说明。左右为难了好顿工夫,才向邹茂祥说:“你能舍得昌和布店关闭吗?”邹茂祥发愣了一会说:“这是我世代祖业,况且我一家老小都靠着这个买卖生活呀,哪能将它关闭了呢?”方氏也觉得大哥问得古怪。问道:“难道说他们要咱们破产吗?”方大瑞说:“我看她既然不怀好意,咱们总得预防些才好。”接着大伙又谈了些闲话。
  那城市中灯火交辉,天色已深入晚景,左邻右舍都吃过了晚饭,街鼓已敲到二更时刻。方大瑞当晚无话。他是暂宿这妹夫家里,大家忙着晚餐之际,方氏猛想起虎儿来。顿时向她两个女儿问道:“虎儿哪里去了?”方大瑞忙接问道:“这事怪了,我来时就不见虎儿影子。”珠玉姊妹也都惊讶道:“自从那个凶神进来时,我们只见他从后门飞步溜出去。”邹茂祥急道:“你怎么不去捉住他。”珠妞道:“我以为他是躲避那个凶神。”玉妞道:“怎么躲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方氏这时有些急了,忙说道:“他虽然顽皮胆大,向来灯火一亮,他就回来,现在啥时候啦!”邹德昌道:“大概他因为闯了祸,吓得不敢回来了。天还早,我就去找他回来,量他再贪玩也不会跑远。”这时大伙草草吃完了晚饭。邹德昌便一翻身走出门去。什么王小和尚、李大顺子、郭八子等,凡是他的小朋友都找个遍,不曾见到小虎子影子。顿时邹德昌有些发急,回家打了个照面,不见小虎子回家,又出去寻找。偌大个凤阳县,当晚就被他找个通城。接着方大瑞、邹茂祥也都上街去寻找,足足跑到半夜,仍旧找不到虎儿踪迹。大家都跑得精疲力尽,一同坐在堂前休息。
  邹茂祥夫妇二人当他闯祸的时候,一时虽恨他入骨,若当时碰见了他,必定要打他个半死。直到此时,究竟是情关骨肉,眼见活蹦乱跳的儿子失踪,不觉得有些难受。于是你怨我粗心,我怪你大意,老夫妻二人哭作一团。就是邹德昌和珠玉姐俩也都不觉各自落泪。最后还是方大瑞解劝道:“或者他被那个凶神一吓,说不定,就跑到我家里躲着。我看德康伶俐活泼,不象个没有出息的孩子。他这次溜走,必定有他的打算,决不会糊里糊涂就远走高飞,或者受到别人的欺骗。你们休息,明天叫德昌去我家里一趟,就可以明白的。”大家听后,也只好做万一的希望。
  邹德康究竟哪里去了。原来他自见那个凶神赶来吵闹,一家人都吓得手忙脚乱,他也晓得这场祸闯得不小。暗自思忖,这件事儿,不闹到衙门里去,是不能了结的。如果童安子被我打伤,或者有个一差二错,当然是把我抓去抵债,那我何必等着他们来捉去送死。如果没有把童安子打伤,他家是有钱有势,至少要把我关在黑牢里的。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给他溜之大吉再说。他拿定主意,趁着那凶神吵闹的机会,悄步溜到后门。看到后门虚掩着,他又慢慢地溜出大门,然后将两扇门倒关上,再伸头向左右瞧了几眼,可巧,那时黄昏将至,没有碰到一个人。于是,他就放开胆量,飞也似直向前跑去。一口气足跑了一里多地,混出城门。他想,既然混出城门,就好象逃脱了龙潭虎穴,无论有多少追兵,量他也追不上了。
  他一路上想着,不停息,一直向前走。又有了三五里路远,还是觉得路越走越长,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回头一看,所走出的一带城墙,好象隐约的一条黑线,横在天地交界的尽头。还有几点荧火似的灯光,远望去忽明忽暗,闪烁不定。掉脸再向路上看去,只见乌浓浓的一片黑路儿在迷离隐约之中。也不知是到了什么地方,其外都是白草黄沙,漫无边际。
  再说那时,正是正月初,无论城乡的人们,都忙着过新年,各自都团聚在各个家里,开心取乐,谁肯在这黑夜里在乡道上赶路。邹德康抬头望见弯月一轮、寒星数点,茫茫四顾,只身陷在烟雾朦胧之中,冷风吹来,好象尖刀一样,刺着他那薄薄的小脸皮,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疼痛。四周还有瑟瑟草声,形成一阵悲惨的声浪,越发觉得增加他的烦恼。邹德康他本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虽说不是出生在富贵之家,却也未尝过风尘夜黑的滋味。
  他开始时,也不过想避一避闯祸的风声,哪曾想到这跋涉的艰难。如今他闹得个孑身一人,四顾无处投奔,怎不叫他心窝里难受。他的两条小腿慢慢儿提不起劲,心里有些后悔自己鲁莽。不过他还是不想回家,因为他已经看见黑汉闹家里那副凶相。如果转身回家,说不定性命难保。因此,他虽然感受行路艰难,心里还没有回家的主意,却只想到他舅父家里。心里想,我如果到舅父家里,那就好了。想到这里,他的胆量就渐渐地大了起来。一口气又跑了十几里的路程。已经是半夜时分,春寒霜重,夜深行路,分外感到寒冷。往前望去,那里有什么方家屯,只听远远的一下子钟声,接着是一阵子狗吠声,他猛然听到,惊喜非常。因为这时睡魔并没有与他作难,而五脏神却在肚子里做祟,恨不能找个地方饱饱地吃上一顿,好好地睡上一觉,就是天大的事,等到明天再说。他提起全部精神,狠命地朝着声音奔去。急跑了一阵,果然进了一丛树林子,迎面有一座古庙,孤立在路旁。那古庙门前,从远处看还有一炉血赤的烈火。他高兴起来,三步并做两步直跑到庙门前,门关着。门前搭着一间草棚,只有两个壮年的乞丐蓬头垢面,正在那里用嘴吹着火煮着食物。那一股热气,正巧直窜入邹德康的鼻孔,他顾不得辨味这是什么东西,只觉得一阵香味,真是有说不出来的鲜美。一时他垂涎欲滴,心坎里突突直跳。他实在忍耐不住,便凑上前说:“两位大哥,这煮的东西,能给我吃点吗?”
  说时,他也就老实不客气,直向那炉边围去。猛得到这些火气,遍身有回春之暖,恨不得就去揭开锅盖。那两个乞丐转脸一看,看到是一个不成年的小孩子,都不好翻脸。便笑着道:“你这个小孩,讨饭也不看个地方,你看咱俩是个什么人,好不容易白天东家讨一口,西家要一碗,饿到这时,才算可以混他一个饱,哪里还有你吃的。”邹德康连声央求。一个矮身的少年说道:“你真要吃,有钱吗?”邹德康听说要钱,便高兴地说:“要钱,这是很容易的。”说着,便向衣袋里掏,那晓得他这只手儿一伸进去,可就再也掏不出来了。原来他临行匆忙,就没想到出来带点银钱,如今一掏,蹦子皆无。心里越觉得发热,只好再说两句好话道:“今天不曾带出钱来,明天我再讨来给你行吗?”那两个乞丐都向他翻了白眼,冷笑道:“看你年纪轻轻的,倒好象是一把老手。”顿时沉下脸道:“好不害臊的东西,没有钱,你只好瞧着咱们吃啦!”说罢,一个乞丐伸起手就想把邹德康推出草棚。谁知他虽一掌推来,邹德康依然站立丝毫未动。这时,邹德康因为这一夜历尽许多辛苦,已闹得满肚皮不耐烦了,如今被他们这场侮辱,分外的恼怒。他被撵之后,却不动声色,一转身,给他俩个冷不防,飞起一脚,将那个破锅踢翻,大家看着土地爷享用吧。两个乞丐见他这举动,当然是一个怒气从心上起,一个气向胆边生,“呼啦”一下子都站了起来。同声骂道:“你这个喊养的!从哪里来的野崽子,这般无理。”于是这个抓起一块砖头,就向邹德康脑门冲去;那个举起青竹竿,向邹德康横腰扫来。邹德康的年纪虽小,总算是从小胡练了几年,况且他跟随舅父方大瑞读书的时候,方大瑞看他爱好武术,便不时地指点他几套手法。如果论他的武术,未必精通,但手眼之间还算比较敏捷。象这两个乞丐乱七八糟地打来,当然不是他的对手。所以,这个一砖打来他接着;那个一竿子扫来,他又接着棍梢倒送出去,那人已跌出四五尺运。他却一步不移。那两个乞丐已经是人翻马倒了。他们见他这般武艺,倒有些吃惊。但又量他是一个不满五尺之童,总是看不起他。接着他俩丢下器械,朝他奔去扭着用拳打,这显然是他俩的空想。你跳过来,我跳过去,足足跳到天色黎明。他俩已经跳得满身臭汗,那里能走近邹德康的身边。却是他俩这个倒栽葱,那个朝天仰,世不知跌了多少个斤斗。三人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忽见那庙的山门,业已大开,欲知这庙里走出个什么人,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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