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安石 于 2026-8-29 15:41 编辑
《孔雀翎》和《长生剑》出版时间相同,同属台湾南琪的《武林七灵》,也是《七种武器》中的第二部。它和《多情环》是给我印象最深的,两部作品主题的沉重、阴暗与悲剧性,反映了古龙生存状态中握紧刀锋、直面人生的一面。如果不是因为心血来潮,捡起《武林外史》打发时间,又写下最初的几段文字,本不会有重读它们的可能。 武侠小说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古龙曾经不无悲哀地说过:“在很多人心目中,武侠小说非但不是文学,甚至也不能算是小说。”这应该是他强调武侠小说要写“人性”、“人性的冲突”的外在原因。实际上他的努力提供了一个范例,一个书写类型小说、而能超脱类型限制的范例。这当中很重要的一点不妨概括为“去武侠化”。 武学的精义是什么?曾经的天下第一武林高手金开甲的答案是:专心、苦练。他只用一斧就解决了青龙会七月十五分舵的首领西门玉,“返璞归真,接近完全”的一斧。熟能生巧,和世界上大多数技艺并无不同。
去除繁复机械的招式描写,没有武功秘笈、可以增长数十年功力的神丹妙药,也没有坠崖不死、毒药、易容、魔头、除了巧合还是巧合的武侠套路(不仅因为读者已经腻味,还因为它们对人性的遮蔽和扭曲——在“武”、乃至“侠”以外有着更多更丰富的人性)。采用新式语言,不再拿腔捏调模拟古人说话……当然,“去武侠化”并不意味着去除全部的武侠元素,那些熟练的技巧、丰富的资源仍然是财富,——把“严肃小说”写的有吸引力,不那么质实,绝不是坏事。
回到正题。 他们是组织的背叛者。他们本应是冷血的杀手,忠于职守的螺丝钉——替组织办事,获取相应的报酬。可是他们“忽然”有了思想意识,并对组织反戈一击,悲剧也就由此注定了。一个为了报恩,一个则为了“道义”——或有些盲目的个人英雄主义。组织当然不会放过他们,不可能忘记——“就算是一条内裤、一张卫生纸,都有它的用处”(《国产凌凌漆》),何况背叛?逃窜,在刀锋上行走,直面死亡,便是抉择的结果。故事写到这里,和一般的侠义精神并无不同,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所谓大丈夫云者。 当然,如果深入发掘,也能发现一些“存在主义”的东西。比如高立,加入“七月十五”是因为他已走投无路,他需要一个立足点,一个寄托,就算是合作杀人,也表明他和这个世界还有那么点联系。组织待他不薄,他有住的地方,每天都可以吃饱,睡在不漏雨的床上;每次任务完成后都有一笔可观的收入,并且容许他们尽情发泄上几天。他们在杀人过程中也掌握了许多经验技巧……可是他却觉得自己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终于,他把自己“抛离”了这种生活轨迹。决裂,逃离,再次流浪,新生。和亲密爱人在乡村隐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简单而又健康的生活(这段爱情故事无疑是极动人的,记得有人喜欢把古龙、琼瑶并提,其实在言情方面古龙可以把后者秒到连渣都不剩)。再如对酒的诠释(可能还包括女人),那不只是展示豪侠风格的工具,也有生存意义上的体验: 你若认为酒只不过是种可以令人快乐的液体,你就错了。你若问我,酒是什么呢? 那么我告诉你:酒是种壳子,就像是蜗牛背上的壳子,可以让你逃避进去。 那么,就算有别人要一脚踩下来,你也看不见了。 两人成功脱离险境,并且结为好友,但如何才能与青龙会相抗?金开甲在临死前发表了他的意见: 秋凤梧道:“你不能死,决不能死!只有你活着,我们才能对付青龙会。” 他咬着牙,接着道:“只有等到青龙会瓦解的那一天,我们大家才能过好日子。” 金开甲道:“你们会有好日子过,但却用不着我。” 他又勉强笑了笑,接着道:“你最好记住,要打倒青龙会,决不是任何人能做到的事,就连孔雀翎的主人都不行。” 秋凤梧道:“你……” 金开甲道:“我更不行。要打倒青龙会,只有记住四个字。” 秋凤梧道:“哪四个字?” 金开甲道:“同心合力。” “同心合力!” 这四个字就是这纵横一世的武林巨人,最后留下的教训。 他自己独来独往,纵横天下,但他到了临死时,所留下的却是这四个字。 因为这时他才真正了解,世上决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比得上“同心合力”的。 可是,孔雀山庄的主人却忘了这四个字。他毒死了高立,为了山庄三百年的声名,八十里的基业,五百条人命。故事至此完全逆转。是古龙觉得责任(常见的还有侠义)要大于人的生命,还是觉得必须一个悲剧性的结局才和这个故事相匹配?也许是,也许还有别的原因。也许古龙真正要写的是人的局限性,信心和信念的局限性——孔雀翎带来的信心虽然可以格杀麻锋,但比麻锋可怕千百倍的对手呢?秋凤梧还有信心吗?所以他就犯了一个错误。 关于这点,一位叫西门秋水的网友解释得很好,照录如下: 不过关于责任和信心,小秋的选择可以有另外一个解读。 不错,孔雀翎是没有了,而且这个秘密可能会由高立那里泄露出去,但是小秋选择让高立自尽来维持这个秘密,显然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 小秋已经没有自信。对朋友的怀疑暂且不说,但是不敢面对失去孔雀翎的局面才是根本。他不敢承担失去孔雀翎后引来的狂风暴雨。所以他退缩了。 然而,高立自尽了,孔雀山庄的问题就得到解决了吗?答案是否定的。 《长生剑》里面提到,后来的孔雀山庄传人一门心思已经放在了如何找回那个失去了的孔雀翎上面了。这样的传人,难怪孔雀山庄一蹶不振。因为小秋之后,没有一个人勇于面对失去孔雀翎的局面(再)重新开始。 这个其实也是孔雀翎给我们的启示之一。 用句很俗的话来说就是:谁动了我的孔雀翎?他们选择了最差的一条路。 末了再添几句蛇足—— 人生在世不称意,纵酒挥刀斩人头,是一种超越法律之上的快意。然而武侠世界与现代社会可能合拍吗?现代社会要求的是公民,绝不是侠客,实际上旧社会也不容许侠客们存在,政府对他们只有两个字:捕、杀。武侠小说要输出何种价值观?所以有些作者强调“侠”比“武”更重要,侠义精神嘛,不一定要付诸武力,进而言之,“武”也可释为“止戈”。 但侠客们终究是要打打杀杀的,有时甚至杀人如草芥,一个为现代价值观武装的成年人能容忍这点吗?尤其是,个体能否以自己的方式来反抗社会的不公,实现某种意义上的“微观正义”?这是一个大问题,不管怎么说,能以积极、有效的方式来推动社会的文明与进步,才是侠义精神及行为的至高境界。 当然武侠小说中的杀戮其实不用这么上纲上线,不妨将其视为寓言和隐喻,更重要的是对人性的关注,在这点上武侠和现代社会是可以沟通的。(2010年11-12月改) |